[男性長篇]

《有一個藏族女孩叫阿塔》(連載23) 作者:張樸


《有一個藏族女孩叫阿塔》(連載23) 作者:張樸

      23

        估摸著聚會的時間快到了,我換上藏裝。阿塔一看就懂,卻故意問:「你不是不想去嗎?」
        「去。」
        「你不怕吐丹次仁胡來?」
        「不。」
        等著阿塔梳洗、打扮準備出門時,我忽然問了一句:「吐丹次仁抽菸嗎?」
        阿塔隨口應道:「應該抽吧。」說完覺得不對勁,轉臉盯著我問:「你要幹什麼?」」
        我支吾其詞,一面悄悄把路上買的紅塔山塞進懷裡。但還是被眼尖的阿塔瞅見了,直喊:「我反對!」
        我開心地笑著說:「咱們漢人有句話──菸酒不分家,我是在鋪架通向友誼的橋梁。」
        位於村政府旁的藏式茶館跟成都的傳統茶館一樣,除了刷成白色的牆壁,幾乎沒什麼裝飾。成都的茶館多用籐椅、竹椅,有服務員拎著銅茶壺來回走動,挨桌斟水,而這裡的是長條木頭板凳,每張桌子上擺著裝茶水的熱水瓶,還供應青稞酒和啤酒。
        老遠就能看到人們出出進進,傳來陣陣喧嘩聲,歡笑聲,追逐打鬧聲,還有此起彼伏的歌聲。記得母親曾說過,藏人是個快樂的民族。稍加深入你就會發現,男男女女隨時都在唱歌,從祭祀、祈福,走路、騎馬,到粉刷牆壁、農田勞作、山上放牧,處處有歌聲。
        一進門,人都湧上來了,七嘴八舌,爭相問候,那聲浪差點沒把阿塔吞沒了。雖然應接不暇,阿塔仍不忘把我介紹給她的朋友們。我這身藏人打扮,引來笑臉無數,不僅拉近彼此間的距離,氣氛也驟然輕鬆起來。只是我心裡七上八下,顧慮語言不通,難以交流,雖然阿塔會幫忙翻譯,但不可能持久,還得靠我自個兒去對付。這情形很像我剛到英國時參加英國人的聚會,既不會說又聽不懂,最終傻乎乎立在一旁,沒人理睬,如坐針氈。
        很快地,我發現與我聊天的這些年輕藏人,無論男女,或多或少都能說些漢語,有的竟說得像阿塔似的流利。就連話題也跟坐茶館的成都人一樣海闊天空:誰住新房了,誰掙大錢了,昨天吃什麼了,誰又買好看的衣服了。不少人抱怨鄉里、村裡的官員貪汙腐敗。有個叫札西的靠開拖拉機跑運輸為生,他提到這兩年農機補貼增加了,但他一分錢也得不到,拿補貼要有關係,他沒後臺,根本沒指望。我還瞭解了一些當地習俗,比如,這裡結婚無需結婚證,也沒有離婚一說,男女分開後與他人住到一起,又是夫妻……
        我挨桌把香菸散給每個抽菸的人,接過菸的藏人都會站起來對我笑笑,說一聲「突吉其」(謝謝)。
    吐丹次仁不在茶館裡,阿塔進門時他就沒露面。不會是因為我來了,他便躲開?
    我問阿塔,回答是:「不要沒事找事。」
    旁邊有人插話說:「吐丹次仁在外面玩『吉韌』(藏式撞球)呢!」
    阿塔阻攔說:「別去。」
    但,我已經走出茶館。

        在茶館與公路之間,一溜擺著五、六張玩吉韌的方形木板桌,每桌都有人,其中一桌人氣最旺,兩人對壘,好多人觀戰,熱鬧非凡。有人出謀畫策,有人吶喊助威,有人失望慨歎。
    我見奇加也在人群裡,便上前打招呼,他連忙過來迎我。奇加身著普通藏裝,見面後主動向我解釋,佛教裡有「離衣過」戒律,出家人離開僧衣不能超出一定距離,由於在這種場合穿袈裟不合適,他到茶館後才換的。
        又問我會不會玩吉韌?我說:「打撞球沒問題,從小就愛好,只是不知吉韌與撞球的區別有多大。」奇加講解起兩者的異同,我邊聽邊把目光投過去,透過觀戰的人群,我看到吐丹次仁,口叼香菸,一隻腳翹起來放在另一把椅子上。不時仰起頭,左顧右看,神氣活現。我和他的目光撞到了一起,又急忙忙互相避開。
        「你哥肯定要贏了。」我說。
        奇加笑了:「每次他自認會贏時,就是這個樣。近一年他玩吉韌玩瘋了,成天不離桌,又爭強好勝,有時因為輸了,還會跟人打架。」
        我誇奇加的漢語講得不錯:「肯定比你哥強。」
    奇加嘴角浮出一絲我已熟悉的譏嘲:「其實呀,我哥比我好得多,因為他讀了中學。」
    我聽了倍感驚怪,奇加給我的印象,不僅聰明,而且好學。我不相信地問:「你沒上過中學?」
    奇加說:「我不會騙你,我是不願再上學,這裡有不少人都像我一樣。」
        我更感意外了:「怎麼可能!」
    奇加的臉上飄起了幾縷愁緒:「你很難瞭解我們的處境,如今有太多的藏人,藏文閱讀和書寫能力越來越差。上小學時,我們還能學到藏語,到了中學,從聽課到讀書,都是漢語,學不到藏語。」
        「可是,」我仍然不解地說:「你要是不會漢語,連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即使外出打工,也寸步難行。旅行買張車票,辦事填個表格,甚至買臺電視看說明書,都得懂漢語。」
        「是誰造成這樣的狀況?」本來語氣溫和的奇加,刹那間變得尖銳:「在我們的土地上,我們的語言被邊緣化,要是有一天沒人再說藏語,這個民族還能存在嗎?我們還是藏人嗎?」
        我這才醒悟過來,奇加想表達的和我的理解,完全是兩碼事。我考慮的是為了求得更好生存,就像我在英國學英語,那是為了謀生,而奇加是在為一個民族的未來擔憂。
        奇加還講到村裡發生過的一件事。四年前縣府與村民簽署退耕還林協定,答應給予賠償。四年過去了,村民們沒見到一分錢,就派代表去見漢人縣長。行前特意叫奇加用藏文寫了一封報告。
    漢人縣長一看報告是藏文,立刻扔到地上,不但用腳踩,還吐口水,訓斥村民:「你們為什麼用藏文寫?你們想幹什麼?」還威脅說:「你們這些分裂分子,我非把你們都抓起來不可,等著瞧!」村民們形容漢人縣長生氣的樣子,就像是看見了殺父仇人。
    奇加講完故事後傷感地對我說:「我們使用自己的語言,居然會有危險。」

        一陣鬧嚷聲打斷了我和奇加的交談,吐丹次仁肯定贏了,因為他的聲音最響亮。也是出於想搞好跟吐丹次仁的關係吧,當他的對手離座時,我走過去分開眾人,面對吐丹次仁坐下說:
    「我來跟你殺兩盤。」
    人群爆出騷動,有人在歡笑。
    吐丹次仁愣了一愣,隨後從緊繃的嘴裡迸出一個字來:
    「好!」
        吉韌的遊戲規則類似撞球,都講究技巧,簡明易學。最大不同是:撞球用球桿擊球,吉韌用手指。畢竟玩吉韌是初次,第一局我輸得稀哩嘩啦。吐丹次仁情緒高漲,正要摸菸抽,我已經把一整包紅塔山放在桌上,從中抽出一支遞給吐丹次仁,吐丹次仁臉上僵硬的肌肉鬆弛下來,眼裡隱含的敵意風流雲散。
    我也拿起一支來。吐丹次仁掏出打火機,先為我點燃,然後把菸叼在嘴上,他邊點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我屬於那種會抽菸但平常根本不沾的人,這時也擺出癮君子的架勢,猛著抽。
        第二局相持不下,末了,我還是敗下陣來。按三局兩勝制,我已經輸了,但我提出再玩一局。
    「咱們賭點什麼。」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吐丹次仁立刻表示同意:「你來定。」
    「如果我輸了,送你一箱名牌啤酒。我要是贏了——」我瞅著他笑道:「從此你叫我張哥,其它的稱呼一概免去。」
    吐丹次仁先是滿臉困惑,隨即明白我的用意,欣然應允。
        這一局,我竟然贏了!不知是吐丹次仁故意讓我,還是我的擊球技巧有了突飛猛進?可惜當時我忘了問問他。但我再也沒機會了,一天之後,他幾乎殺了我。三天之後,他死在軍警的槍口下。
        吐丹次仁用藏語跟人交談。我起身準備離開,忽聽他喊:「別走,張哥,來,喝酒!」
        這一聲張哥,扣入我心,進藏以來我第一次因為這個稱呼而感動。有人去拿酒,我跟吐丹次仁聊起來。
    「現在都做些什麼?」
    他自嘲地說:「專職酒鬼和乞丐。」
    「還沒喝酒,怎麼就滿口醉話?」
    「這是實話,我們有句民諺:山羊喜歡柳葉,藏人喜歡青稞酒。要是沒錢喝酒了,不去乞討行嗎?」
    我一轉話題問:「你的酒量如何?」
    「最高紀錄是去年慶祝新年時創下的,我挨家挨戶敬青稞酒,在村裡走一圈,花了一整天,每戶至少敬三杯,你想,喝了多少,少說也有幾大桶吧!夜裡回家,鞋也走丟了,光著腳,後來倒在路邊,呼呼大睡。」
    我邊聽邊笑,吐丹次仁沉默下來,眼神中多了幾分悵惘。
    忽然他輕聲問:「你和阿塔要結婚了?」
    我平靜地說:「日期還沒定,我們會邀請你的。」
        正好青稞酒送來,吐丹次仁往茶碗大小的酒杯裡斟滿酒,遞給我說:
    「請喝三杯。」
    我知道這是當地習俗,就順從地一氣喝完。
    吐丹次仁也連喝三杯,讓我看他的空杯,豪氣十足地說:
    「從現在起,我們就是朋友啦!」
    說完,又喝了三杯。我不想示弱,也跟著再喝三杯。這時我猜到吐丹次仁想要灌醉我,因為他繼續往杯裡倒酒。儘管青稞酒酒精度數低,但像這樣無休止地喝下去,我肯定招架不住。真要醉了耍起酒瘋,可就醜態百出了。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吐丹次仁又喝了三杯!大約他看出我在猶豫,索性替我把酒倒滿,送到我面前。我告訴他我酒量有限,不能再喝了。話音還沒落下,吐丹次仁已張開嗓門唱起歌來。

    我敬你一杯青稞酒,
    釀自最好的青稞麥,
    我只希望你喝了它,
    請不要說不。

    奇加剛好走過來,笑著對我說:「這是敬酒歌,按規矩,你要不喝,他不會停。」
        我意識到再不喝就過分了,只好硬撐著再喝三杯。幾乎不給任何喘息的機會,吐丹次仁又連著喝了三杯。我已無路可退,再連著喝吧,肯定醉倒。扭頭就跑吧,太沒面子了。眼看吐丹次仁又要開口唱歌了,我急得手足亂顫,差點端不住酒杯了。
    忽然聽見奇加在茶館那邊吆喝:「阿塔要唱歌了!阿塔要唱歌了!」
    人們都湧過去,我也趁機跟在後面。我大鬆一口氣,多虧奇加,見勢不妙,跑去找阿塔出來解圍。
        吐丹次仁站在原地沒動。我偶爾回過頭,見他孤單一人,嘴叼著菸,眼睛不知望著何處,一陣風起,颳得滿天灰塵,紙片、破碎的塑膠袋,在空中飄舞。他神態恍惚,似乎心事重重。
        茶館右側的空地上,已經擠滿了人。阿塔神采飛揚,放聲歌唱,一支接著一支,歌聲時而低迴,時而悠揚,時而纏綿,時而激越,聽者一片叫好聲。
        有人衝著阿塔喊:「唱〈霍嶺大戰〉!」
        這支歌曲是根據《格薩爾王傳》中,霍爾國興兵去搶嶺國格薩爾王的妃子珠牡加以改編。故事說,霍爾國國王派遣四隻烏鴉尋找天下美女,烏鴉給他帶回了消息,嶺國格薩爾王的妃子珠牡是天下美女,於是霍爾國發動這場戰爭。
    歌曲唱道:

    美麗的姑娘在嶺國,
    她向前一步能值百匹駿馬,
    她後退一步能值百頭肥羊;
    冬天她比太陽暖,
    夏天她比月亮涼;
    遍體芳香賽花朵,
    蜜蜂成群繞身旁。
    人間美女雖無數,
    只有她才配大王;
    格薩爾王去北方,
    如今她正守空房。
    ……
    據説〈霍嶺大戰〉幾天幾夜也唱不完,阿塔選了其中一段。我越聽心裡越不安,阿塔幹嘛要選這一段?吐丹次仁聽了,會不會把我想像成霍爾國王,趁他不在,奪走了他的「珠牡」?
        在熱烈掌聲中,阿塔又唱起了一支小曲,幽默、詼諧。

    拉薩的酒吧擠滿了人,
    可是沒有我的心上人;
    再喝多少也沒事,
    因為全都是酒鬼。

        阿塔邊唱邊做動作,逗得全場笑語歡聲,緊跟著好像引發了海嘯般,全唱起來,什麼歌都有,大夥邊唱邊喝酒,越喝得多,唱的勁頭越高。奇加告訴我,對藏人來說,唱歌與喝酒是一對孿生姐妹,如果沒有歌聲,青稞酒只是一杯涼水。
        趁眾人亂哄哄唱成一片時,阿塔跑到我跟前,悄聲囑咐說:「別老盯著我看,弄得我好緊張!」
    我嘻笑著說:「我擔心有人把妳搶走,不盯住行嗎?」
    「討厭!」阿塔扭頭跑回人群中。
        她開始指揮人們手牽著手,圍成一圈,看架勢是要跳舞了。突然,吐丹次仁像從地下鑽出來似的,衝到阿塔跟前,把跟阿塔拉著手的那個小伙子猛力推開,他握住了阿塔的手。這下我慌了,也沒多想就趕緊上前,強行擠入,抓住阿塔的另一隻手。我雖不會唱藏語歌,但學著別人的舞步蹦兩下,還是可以的。在阿塔帶領下,人們邊唱邊跳起來,因為是齊唱,歌聲響遏雲天:

    我們在此相聚,
    祈願永不分離;
    祝福聚會的人們,
    永遠無災無疾。

        這首歌剛一結束,彷彿早有準備似的,所有人突然停止跳舞,仰望高天,一支雄壯的頌歌噴湧而出:

    至高無上的佛,在我心中,
    像天上明亮的太陽,
    驅散了籠罩著我的黑暗。

    那青稞酒的甘醇,
    猶如花蜜一樣甜,
    向佛門三寶敬獻。

        在無數的經歷中,這一次讓我感觸尤深。忽然想到阿爸講述的往事,想到奇加的擔憂,我淚如雨下。不過我躲到一旁,不讓人們看到我在哭泣。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31815


喜歡這篇文章嗎?
回覆 2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回覆 15 個字以上可拿獎勵,
規則詳見此

提示訊息
go_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