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長篇]

《俠字百解》 第一回:刀光飛映松月亭 | 作者:侍墨

《俠字百解》 第一回:刀光飛映松月亭  |  作者:侍墨



第壹回:刀光飛映松月亭




寒冬冽風嘯聲不斷,路旁樹下,少年正專心一致地看著手上的書  - 《浪之書》
書中盡是手抄與塗改的痕跡,滿是皺摺的紙質也顯示了翻閱的頻率。

少年皮膚黝黑雙臂結實,身板與同齡人相較之下稱得上精壯,一頭短髮俐落如剛收割的稻田。


「莽莽乾坤舉目非,此生拼與世相違。誰知到處人爭看,反似沙場戰勝歸。」
少年看著書中手抄的詩詞,不禁想像起作者當時的心境。那是有一番作為的人才能有所感觸而寫的語句,相比之他卻只能伏於樹旁悄悄地看著書...


「喂...又在看老先生給你的書?小心被特高(*註一)抓去關」
「走過來都沒聲...是鬼嗎?」
少年邊埋怨邊將書放入樹幹上隱蔽的樹洞後,從地上捧起黃土將洞裡的書掩起,拍了拍手看向身旁的少女。

「我要是被抓走,做鬼第一個就找妳!」
「不要講什麼鬼不鬼的...我會怕...」
少女憂心忡忡地環顧四周,此時已屆日落之時,一旁的田地杳無人跡,冬風呼嘯似鬼嚎,剛開始少女還調皮的調侃少年,此時倒有幾分恐懼在心中萌生。
她的手輕輕地拉著少年的衣袖,白淨的手雖帶著幾處粗繭,但仍不減她白皙皮膚如玉般剔透的美感。

「哈哈哈哈膽小鬼!」
少年大笑著走到田間小道上,少女亦步亦趨地跟著,在少年背後走著總有股溫暖的感覺,即使風瑟瑟地吹也無所謂了...


***********

"聽說陳家花大錢請日本軍官看劇!"
"哪個陳家?糖廠陳家?"
"對!糖廠陳家!"
走到街區,路人的耳語雖然盡量壓低了聲音,但仍然時不時傳入少男少女耳中。


「太原淵川!紀本弥!你們是要去哪?」
一聲連名帶姓的呼喊將少男少女喊住,此時的二人看向喊聲的方向。

因皇民化運動(*註二)的緣故
少男本名是王淵,改為日本名後為太原淵川。
而少女的父親本就是日本人,是個隨著軍隊來台的廚師,認識了當地的女子後結婚生下她。


「陳...東城旭明...原來是你。」
王淵看到那張笑臉盈盈的臉心情頓時變差,這人就是糖廠陳家的大少爺,陳旭明。
日本名為東城旭明,平時總愛炫耀自家的財力,對一般平民更是輕蔑,在一眾少男少女中,雖稱不上惡霸,但必定是見到了會避而遠之的人。

「淵川君,別說我對你不好,雖然你們跟我不一樣讀到高中,可是畢竟小時候是同學...晚上在紀本弥家裡請大人們吃飯看戲,你也一起來吧!」
陳旭明的語句間,睥睨之態毫不隱諱,讓王淵與紀本弥臉色都不太好看。

但王淵本就對戲劇與文學就十分感興趣,此時心中更是矛盾。

「東城旭明,我本來就要約阿淵去家裡,不用你的好意!」
「哼...喪家犬的遠吠...」
紀本弥拉著王淵,完全不給陳旭明面子,看著離去的二人,陳旭明臉色陰沉地碎念。



王淵看向紀本弥,心中滿是暖流。
她一定知道自己會想去看,也許她去樹下找自己就是為了約他今晚看戲吧?
剛剛的舉動也替他省去了不必要的尷尬,想到這王淵也不禁嘴角上揚。


「多桑!我回來了!我帶阿淵來幫忙!」
紀本弥走進家中開設的高級料亭,立即帶王淵到廚房與父親打招呼。紀本先生只是抬頭看了兩人,微笑點頭後又低頭備料。一直以來他總是不多話,王淵常常來找紀本弥時也會看見紀本先生自己一個在房外抽著菸草,對於這樣的距離感,他十分習慣。

「又麻煩太原君真是不好意思...」
紀本弥的母親從廚房外走進來,一臉歉容地說。她身穿和服,紀本弥清秀的臉龐顯然是遺傳自母親,紀本弥母親總是讓自小就與父親兩人相依為命的王淵深感溫柔。


*****

當晚,在街區裡首屈一指的料亭 - 松月亭 裡。
王淵與紀本弥分工合作,王淵在廚房裡幫忙備料,紀本弥則是穿梭在包廂之間上菜。

包廂裡充滿大聲喧嘩的日本軍官,桌上的料理以及清酒瓶四散,體態柔美,舉止輕盈的藝妓們陪著軍官賣笑,同樣身著和服的女服務生也輕巧地上著菜,屬於今晚的熱鬧在街區裡上演。

「弥樣!妳跟妳卡桑一樣美,長大也會是大美人!」
日本軍官在紀本弥上菜時輕輕地握著她的手,指尖摩娑讓紀本弥心生不適,但這位軍官是今天軍階最高的領頭人,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佐佐木桑~那我呢~?」
一旁的藝妓蹭上被稱做佐佐木的軍官,順勢將紀本弥的手推開,巧妙地使了個眼色讓紀本弥趕緊離開。

對她們這些時常出現在料亭裡討生活的女人,紀本弥可以說是她們的妹妹一般。
酒酣耳熱之際,一群身著異服的人走到包廂外的走廊。

「佐佐木大人,劇團來了。」
紀本弥的母親畢恭畢敬地與軍官首領示意,佐佐木清了清嗓子要眾人安靜。


「今晚,陳桑特別請大家吃飯,又請了劇團來表演。」
「謝謝陳桑對我軍的支持,可惜他今晚不能來。」
「敬陳桑的慷慨解囊,乾杯!」
佐佐木將酒杯舉起一飲而盡,眾人回敬。

隨著日本軍官的舉杯為敬,劇團的人三三兩兩走上包廂的舞台,一名拿著樂器盒的男子看向包廂的眾人,長相清秀、雙眼的神采帶點憂鬱,一頭長髮隨意飄散於肩上。

「大家晚安!我是古野悠明,劇團的負責人,能為各位大人出演,是我們的榮幸!」
名為古野悠明的男子向眾人鞠躬。

此時在廚房裡的王淵聽見劇團的人上台了,望向紀本弥的父親,他點了頭示意王淵去看表演。


「開始了嗎?」
「還沒,剛上台。」
王淵走到包廂外的走廊,遇見紀本弥。兩人望向台上準備的眾人,心中滿是期待。


「不好意思,今天的表演是替日本軍官準備的...其他人需要離開包廂。」
古野悠明走向在一旁等待觀賞的人們,禮貌中帶有一絲威嚴,除了熟諳人事的紀本弥母親以及藝妓,其餘的人都呆若木雞地佇在原地。

「古野桑,大家就在這裡看,不會造成您麻煩的。」
「不行,請離開,這是我的堅持。」
紀本弥母親試圖說服古野悠明,但卻遭到嚴正的拒絕。

「劇團了不起嗎?不就穿穿衣服演演戲,我也會!」
「不讓我們看,很稀罕嗎?」
眾人悻悻然走到松月亭外,此時走廊也成了劇團的準備區,心中滿是不平地相互傾訴不滿。

「我一定要去看!」
「這樣很危險,被佐佐木大人他們抓到你偷看,會被處罰的!」
此時王淵與紀本弥在松月亭一旁的小巷,王淵準備從窗戶爬入松月亭偷看劇團表演,而紀本弥則是拉住了他。


「那就不要被抓到就好了,妳先去跟其他人會合,我看看就來找妳。」
「那你小心點...」
無法說服王淵,紀本弥從巷子離開,帶著滿滿的擔憂回到料亭工作人員身邊。

王淵順利地從窗戶鑽進松月亭,將鞋子褪去放在原地,靜悄悄地走入長廊。
很快地他便繞到了包廂上方的天花板,將一塊頂板掀開一個小洞。

這件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了,偶而他也會如此看看那些富人尋歡作樂的窘態。


古野悠明正在舞台旁,舞台上則是一名身穿款式似日本軍服的演員,手上的木刀正劈向一個個身穿假美國軍服的其他演員,口中不斷吆喝著「天皇萬歲!」


台下的眾人看得是相當滿意,尤其是佐佐木。
他知道拿著木刀的演員扮演的就是他,英勇地殺敵場景也讓他不禁熱血沸騰,恨不得趕緊上戰場報效國家。



這時古野悠明卻上台,一腳將扮演佐佐木的演員踢倒。
搶過木刀後,從"假佐佐木"的身上穿過...

"假佐佐木"一聲大喊:「天皇萬歲!」
隨即倒下作死亡態。

佐佐木一看這樣叛逆的劇情,尤其是將自己被殺死的戲碼在眾人前演出,怎麼能接受?


「喂!開什麼玩笑?」
佐佐木將手中的酒杯摔落地,站起來怒視著台上的演員。


「台灣,是咱土地。」
「生是台灣人,死是台灣魂。」
台上演員開始齊聲喊著,這舉動引起一眾日本軍官的不滿,他們從腰中拔出隨身攜帶的手槍。

但演員們並沒有讓日本軍官們有反應的速度,他們從台上三步作兩步,人人身影如鬼魅般在一息尚未結束前挨近軍官的身邊,人手一把短刀朝軍官們的喉頭刺上,反手一轉,向外一劃...

見血封喉!

這時包廂內形成了混戰,演員們即使動作迅速,也沒能阻止所有的軍官掏出手槍反擊。於是在包廂內火光四起,被槍擊中的演員仍然掙扎著在倒下前繼續向前。

於是倒下的...更多是日本軍官們。


「混帳!」
佐佐木此時拔出一旁的武士刀,那是天皇賜給他的戰功證,鋒利的武士刀在飄灑血色腥花的包廂內閃爍,他俐落地向前斬出兩刀,兩名劇團演員隨即人首分離。

在天花板偷窺的王淵,被這樣的場景震懾住了...

撇除了血腥的程度前所未見,更多的其實是在演員喊出「生是台灣人,死是台灣魂。」之時,那種磅礡的氣勢,讓他不禁想起自己藏在樹洞裡的那本書,那種氣概與覺悟...

這些人,是英雄人物!


「佐佐木,那把武士刀,是你壓榨了台灣青年而來的。」
「你作惡多端,將台灣人送至前線作砲灰。」
「在地方上強擄民女,作威作福...」
「我的名字是古悠明,不是古野悠明!」
「我代表台灣人民,判你死刑!」

古悠明以詭異的步伐穿過激戰中的人群,在佐佐木前方的軍官擊發出子彈,當下王淵目睹那一景時...他覺得古悠明停下動作,是因為被射死了。但顯然他對於人體的極限認識不足...


在槍管發出火光後,古悠明的手迅速地在空中揮了兩下。兩聲堅硬的鏗鏘聲隨即傳來...
子彈落地,成了四片廢金屬片!

「不可能...」
佐佐木看見面前的人將子彈劈開,他簡直要懷疑自己是否喝醉了產生幻象。

"簌!唰!"

古悠明向前踏出一步後,手上的冷光閃爍,兩下...佐佐木面前的軍官隨之倒地。

「佐佐木原太郎,死!」
兩道刀光在空中匯集,佐佐木知道這是生死一線之時,以全身的力氣,斬出這一刀。
與古悠明的短刀相接時,他的手掌感到一股酸麻,但他知道此時鬆手就必定會死!於是他死死地握緊手中的刀,與古悠明對接了數刀。

常說人之將死,其能無限。
此時的佐佐木竟爆發出了他自己都未料想到的力量,一刀一刀斬得古悠明節節敗退。
專心對付佐佐木的古悠明卻被一旁的流彈擊中,雙腳踉蹌時又被佐佐木狠狠地一刀斬在手臂,幸虧他將單手撐地,借力使力將自己向一邊挪移,才沒有被直接斬斷手臂。

「死!!!」
古悠明重整呼吸後,身影如飛箭竄入佐佐木的刀鋒覆蓋範圍內。

一刀從佐佐木的下巴到額頭劃出一道血痕,接著雙臂一橫,以短刀由左至右劈開佐佐木的頭顱!!!


一旁的軍官看見怒目圓睜,以精湛刀法斬殺佐佐木的古悠明,不禁喃喃自語「鬼...鬼...」


日本軍官為首人物被斬殺,但劇團卻只剩古悠明一人佇立於包廂內,他走向其餘倒地求饒的軍官,但他們也陸陸續續被刺殺。

很快地,包廂只剩下血花染衣不知是人是鬼的古悠明一人。


天花板中的王淵不敢讓呼吸聲起伏太大,但此時他的心跳聲連他自己都覺得好似擊鼓。
手刃惡人的俠客...瀟灑的身影與獨立於血染戰場中的孤獨。

他將古悠明的身影與村裡老先生說的故事裡那些英雄人物重疊了,少年的心中滿是澎拜的激賞!!!


這時他發現自己下方,在古悠明背後有個日本軍官悄悄地將手槍指向受了傷的古悠明。




王淵奮力一踩,將頂板踩破的同時,自己落在了日本軍官身上。
古悠明則是在那一瞬間轉身,手中的短刀射向王淵一方。

"咚!"
短刀插在了王淵身邊的榻榻米,力道之大讓短刀不斷晃動著。
古悠明受的傷不輕,這刀因傷勢卻是射偏了!

「你...」
「他想殺你。」
王淵示意自己壓著的日本軍官,抓著手槍的那隻手對著古悠明,但卻只是放在那,顯然已經被壓死了。


「謝謝...嗚...」
古悠明的傷口突然滲血,將衣服上本就鮮紅的區域染得更加怵目驚心。


這時松月亭的入口傳來吵雜的聲音,大門被踹開的聲響伴隨著吆喝聲而來。

「警察大人來了!快走!」
王淵走向前拉住古悠明的手,但力道明顯不足以拉動他,連受了重傷的他都無法。
但只在一瞬,古悠明似乎想起了什麼,開始邁出步伐跟著王淵走。


「你怎麼進來的?」
「從窗戶鑽進來再繞到天花板上。」
「帶我去那扇窗,快!」
古悠明的命令,促使王淵加快了腳步。

兩人到了王淵鑽進松月亭的窗戶,古悠明鑽出窗到了小巷中,王淵隨後而出。
「你是當地人嗎?帶我到這裡。」
古悠明對著身上也沾了血的王淵說,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雖然被血染得有些模糊,但王淵一眼就認出那是他們那個村子!

他很好奇為何古悠明會要去村子裡,可他知道此時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兩人從巷子不斷地避開眾人視線,從小巷到屋簷下,從住宅後院再到小巷。
終於走出街區,周圍的景色也開始從現代化轉為荒涼。

終於兩人走到了王淵居住的村里,他就著紙條上地址旁的圖像,一個一個比對著村里的住宅。

「這裡,是這裡。」
古悠明指著一旁的屋子,將屋子外的窗框摸了摸,傷口滲出的血在指尖上滴著,此時他的鮮血將窗框上的刻痕染色,儼然是一隻野獸咬著一把手術的圖騰!


「成功抑是失敗?」
「哪會是你!」
此時屋子的大門被拉開,裡頭的人對著古悠明問,但在發現攙扶著古悠明的人是王淵時,他臉上的驚訝卻沒藏住!


那人就是村里那位總是講故事給人們聽,學識淵博以外樂善好施,還私下送了王淵一本書的那位老先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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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 特高警 :
臺灣在1896年時,於臺灣總督府民政局內務部警保課下設置「高等警察掛」,主掌集會結社與刊物出版等事。日本本土則大約到了1904年才設置高等警察,但普遍設置是1910年日本發生企圖刺殺明治天皇的幸德事件後,而除了普設高等課之外也將特別高等警察從高等警察獨立出來,主要用來打擊無政府主義者、共產主義者、社會主義者等思想犯。

特別高等警察在太平洋戰爭期間成為形塑日本及殖民地人民有一致對外意志的工具,嚴格壓制危險的思想與言論;為此制定了〈國防保安法〉(1941年3月)、〈言論出版集會結社等臨時取締法〉(1941年12月)、〈戰時刑事特別法〉(1942年2月),令特別高等警察有便宜行事與隨意制裁嫌犯的特權。

<註二>皇民化運動:
即日本化運動,指1937年至1945年期間,日本對其統治下的本國少數民族以及殖民地族群,推行的一系列同化政策,希望讓這些族群認同日本與日本天皇,同化為完全的日本人。主要影響地包括琉球、臺灣、朝鮮、與滿洲等地。發起人主要有日軍軍部、右翼內閣大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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