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說]

曖昧的微戀(全本) 作者 茗夜薰風

曖昧的微戀
楔子
  驪歌響起,鳳凰花開。每年的六月下旬這段時間,在詩人的筆下,總是充滿離情愁緒。
  校園一角的草叢處,遺留了一個不知道是不是當年軍訓使用的兩公尺高水泥牆。一個男生短跑借力,輕鬆的躍了上去,連手上的花都沒有折到。
  在這所升學普普、學生成績在全是來說也只能算中上的學校,林宗業的成績彷彿是開玩笑一樣,也位於這所學校的中上。拜此所賜,早兩個月就已經由申請入學的方式知道自己要去的學校了。
  D大歷史系跟F大的企管系,如果從出路來看,或許F大會比較好一點。雖然在這個時代男生多半走理工居多,不過林宗業向來是隨遇而安的心態,這兩所大學的名字說出去都不壞,而林宗業比較喜歡F大外面的夜市,即使在全國來說也是相當有名的,相信到了這裡應該不會餓死,而且中部的開銷又比北部少一截。
  他們這些提前在申請入學就有學校讀的夥伴,學校基本上是採取放羊政策,既不去要求他們參加各種模擬考,甚至還把他們集中起來找個空教室放著,除了要求他們照常到學校出席之外,他們可以說比別人提前幾個月開始享受到畢業的氛圍。
  對他們這類人來說,這段時間應該是多采多姿,有著各種活動的。但林宗業卻沒有在這段時間留下什麼回憶,不是坐在這堵牆上發呆,就是坐在行政大樓跟圖書館連接的走道處,看著水池裡面的錦鯉游來游去,有時還把自己的午餐丟一些進去餵魚,看魚群爭搶。
  這裡的魚大概沒有人在餵,平常吃的應該是池底的水藻或者一些飛蟲吧,否則應該不會饞成這樣,水面上有點動靜,就是一陣劇烈的爭奪。
  林宗業以前曾經在這裡遇到過一個學長,這個學長姓啥名誰他已經忘了,只知道這個學長二年級的時候曾經在社團裡面擔任公關,負責處理社團留校夜宿的行政工作,而這個社團跟天文社一樣都會經常夜宿,搬了天文望遠鏡到學校的樓頂去看星星跟月亮,林宗業原本也想加入這個社團,不過這個社團只開了一年,隔年就因為指導老師退休的關係,學弟妹也不想接著這種活動而停止。
  第一次在魚池邊遇到那個學長是二年級的事,當時只是偶然看見,後來每次午休去圖書館吹冷氣的時候總是會看到那個學長待在魚池的地方呆呆地看著魚,如果不是池裡的魚一直沒有減少,林宗業一定會猜那個學長每天都在這裡找自己的晚餐,或者夜宿學校的時候偷偷的過來釣魚加菜。
  林宗業不明白這些魚有什麼好看,直到他暗戀上一個女孩子、卻又不敢表白的時候。他才開始隱隱約約的明白,為什麼有人能夠看著這些魚看這麼久。
  這絕對不是為了看哪一尾可以撈起來加菜,而是心裡那彷彿被抽空的一塊,急需找個東西來填補……如果有個什麼興趣也就算了,偏偏又沒有,那也只能躲在這個沒有人只有魚的角落,樹蔭下乘涼,看著魚在池子裡游來游去……明明這個池子就這麼大,但這些魚卻一點也不顯得壅擠,暗戀的女生身邊.朋友的位置很多,但男朋友那個位置如果已經坐了一個人,那自己再擠進去也就太擠了,況且也擠不進去,自己不是她的菜,硬是要爭,也只是討了個注定悲傷的真相而已。
  或許當年是該去告白的,總好過暗戀一個人沒有結果,心裡被抽空一塊找不到東西填補,又像是心被懸著,晃來盪去,總是無法安定。
  林宗業看著自己手上的玫瑰花,不自覺的苦笑起來。如果是要送老師的話,應該香水百合之類的會比較合適,不過自己想要送花的只有一個人,而那個人現在手上正捧著男朋友送她的花束,笑得火般燦爛。
  畢業典禮?也許離開了這所學校不再踏入,逐漸淡忘她之後,心裡面應該就不會這麼痛了吧?
  林宗業隨手把花扔到旁邊樹上,跳下牆。
  也許還會再回來,但已經是不同的心情了。人家說失戀的心傷,可以用另外一段戀情來治療,那暗戀不成的懸心,恐怕就是無藥可治的慢性病,是失去愛情的詛咒。
  如果失去了愛情,是不會也就失去了動心的能力?如果不再動心,是不是以後就不會心痛了?
  林宗業走在往車站的路上,深吸一口這座城市在夏季才會比較乾淨的空氣,然後濁濁的吐了出來。誰說相思苦?相思總算還抱著期待。暗戀一個人,又怕她發現,又是咫尺天涯的感覺,那才真的是又酸又苦。
  搭上往自己家的二十八號公車,把學生月票的最後一格交給司機剪去,高中生活也就此畫下句點,希望到了F大之後,自己不會再遇上一見鍾情的女孩子吧。

第一章

  F大圖書館,視聽區。
  一個穿著橘色工作人員背心的女生穿梭在片架之間忙碌著。
  學校的這些版權片多半都是很無聊的紀錄片跟老電影,大概學校也沒有太多的錢去進新的DVD。
  由於現在行動網路吃到飽方案各家電信業者殺成血海的關係,加上大家用的智慧型裝置都已經具備相當的規格,要上網看個影片什麼的相當的容易。在圖書館的免費WiFi區拿著筆電上網的人也都不多了,大部分人連結了自己手機分享出來的網路,速度說不定比學校提供的速度還要快一點,至少不會被擋某些網站的連結。許多在視聽區借了位置跟片子的人也沒有在看片,而是把自己的平板或者筆電打開,看網路電視或者Utube。
  除了不能打遊戲之外,圖書館的視聽區也擋不了這種人,反正借了片子就可以在這邊待一個小時,許多人也就在有空堂的時候到圖書館來吹冷氣打發時間。
  然後這些人借了不看的片子就變成工讀生要處理的工作,借出、登記座位、還片、歸位,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
  如果仔細看一下這個女生,粗框眼鏡下是一雙鳳眼,鼻子跟嘴唇也小小的,如果拿下眼鏡的話應該也是五官細緻的東方美女一枚,不過在這副殺風景的粗框眼鏡下,她一直到大一的下半學期,才交到現在的男朋友。
  雖然男朋友希望她改戴隱形眼鏡或者去配一副無框眼鏡,不過她依然故我的戴著那副破壞美感的粗框眼鏡,為此兩個人還小吵一架--更正,只是男方單方面的無理取鬧,她小姐心如止水,完全沒有打算為了男朋友的要求做出任何改變。
  好友曹文若就曾經告訴她這樣子不行,男生都是愛面子的,如果愛著少凱,那有些地方最好要妥協一點……少凱是男朋友的名字,是大她一年的學長,平常花邊新聞不斷,自己大概是他交過容貌最平凡的女朋友吧。
  就算是這樣,她也沒打算改變。
  有時自問,自己真的愛少凱嗎?或者只是一向隨波逐流的自己,對於送上門的追求沒有拒絕而已?
  少凱黏在自己身邊的時間也慢慢的變少了,現在除了有時還會約出去吃個飯,看個電影約個會之外,她跟他做的事情跟其他的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當然,大學時期情竇初開,交了男女朋友之後難免會有些人天雷勾動地火,不過在這方面自己還是比較保守的,畢竟才兩個大學生,都沒有經濟基礎,如果不小心懷孕的話,那受傷害的只會是女生。
  就算戴套也難保不會滲漏出來,女生不管吃避孕藥或者墮胎,都是對身體的戕害,而即使在兩性平權已經被倡導了這麼多年的現今,男生也許願意接受女生曾經有過幾個男朋友也發生過幾次關係,但這絕對不會是值得拿出來談的話題。處女膜就擺在那邊,女生在這種問題上先天就是弱勢。
  既然自己對於結婚生育還是有著期待,那潔身自愛對自己沒有壞處--說真的,如果少凱最近又傳出他跟誰上了床的消息,那自己這個被劈腿的可憐女友,恐怕也會被某些酸民冠以什麼『在三角關係中不被愛的那個才是第三者』之類的說法,被同情、被暗中嘲笑吧。
  不過,那又如何?

  收拾著準備要回放架上的片子,電話傳來通訊軟體的鈴聲。
  是文若打來的。
  這個朋友雖然熱心,不過有時難免顯得囉嗦。她接起來電,文若劈哩啪啦的聲音立刻從電話中傳來:「玉珊玉珊,妳這個週末應該沒有要回家吧?有空嗎?」
  回想一下自己的預劃表,週末自己原本是準備要把床單跟被子洗一洗曬起來……不過這個好友既然急到打電話來,想來是不容自己拒絕了。
  黃玉珊覺得有點無奈:「我要洗床包--」
  「那個丟到洗衣店去處理一下就好了啦。妳不要再宅在宿舍不出門了,這個週末陪我去逛街啦。」
  「我沒有要買的東西……」黃玉珊囁嚅著道。只是電話那邊的人顯然抱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狂熱,再接再厲的說服道:「總之妳一定要出現,早上十點我們到三月百貨大門口見。如果妳沒來的話,我會哭給妳看。」
  看著電話上顯示的通話時間,黃玉珊暗暗的嘆了口氣。這時有個男生拿著一片探索頻道的DVD走到櫃檯來:「麻煩妳,我要在這邊看。」把學生證跟片子一起放到桌上。
  黃玉珊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他也不是第一次來這邊。學生證上的名字是林宗業,很巧的跟自己是同一個系,不過是隔壁班的。
  雖然是同系,有時候也會選到同樣的選修課,有時候還有兩個班一起上的必修課,不過林宗業這個人,卻總是比較常出現在圖書館裡。而且不是為了溫書,多半都是來借影片,而且還真的在看那些老片子。
  為什麼會知道?因為從來也沒有人來抱怨過那些形同擺設的個人影音系統居然有些都壞了,而且也沒有人關心、沒有人會去修。
  那天他總共換了兩次座位,而他原本的要坐的座位,黃玉珊在上面貼上了『已故障』的紙條,對於這個來圖書館找麻煩增加工作的同系同學,黃玉珊有點小感冒。
  他知道黃玉珊是同系隔壁班的同學,有時候也會寒暄兩句,不過話題就是有沒有下雨、太陽很大、夜市人很多……這種擺明不想發展人際關係的場面話。
  是個怪人,不過應該是不會扯上什麼關係的人吧。

  林宗業拿下耳機,抬起頭看了看櫃台的位置。
  黃玉珊的工作背心已經換下,現在櫃檯是下一個班的人。他把耳機放到桌上,緊閉上眼,長長的吁了口氣。
  沒有想到會見到一個長得跟她這麼像的女生,不僅形似、更是神似。

  當年跟她並未熟識,但從側面收集,也收集到了不少她的資料。即使因為她已經名花有主,那也只是讓林宗業放棄了告白的念頭,並不影響他想知道她一切的渴望。
  在那兩年的時間中,林宗業像是即將渴死的人一樣,即使明知每一次看到她都如同飲鴆止渴,每到下課有空,他的腳步總會不自覺的往她的班級走,只為了看她一眼。
  也許是林宗業太過不起眼,或者是掩飾得太好。並沒有人發現他異樣的舉動,甚至連她都沒有發現。
  那段時間鐫刻在心版上的形象,形神俱備。
  黃玉珊居然可以跟她如此的相似,簡直讓林宗業又驚、又喜、又懼。心裡面都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感覺。
  現在自己沒事就跑來這邊,難道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嗎?
  不過從側聞來的資訊,這個同系不同班的黃玉珊已經有個男朋友。
  既然是有男朋友的女孩子,那自己即使有興趣,也不會去介入人家的感情--況且就算自己想介入,也不一定介入得了。林宗業自問自己並沒有那麼好的條件。

  林宗業帶著一點惆悵跟晚餐的便當,回到室友戲稱『三一舍』的租處。打開門,收養的黑貓黑喵:「喵~~」的拉著長長的抖音衝過來,用脖子在林宗業的小腿摩蹭了幾下,跟著林宗業的腳步,進到房間。
  林宗業把書包放下,坐到電腦前面。黑喵自己跳上床去,找個地方繼續補眠。
  林宗業先看了看有沒有新訊息或者信件,然後到客廳的貓砂盆鏟屎、拿去一樓的公用垃圾桶扔掉、換上新的飼料跟水,然後又回到電腦前,打開便當的蓋子,把已經變涼的晚餐慢慢的吃著。
  「要去吃飯嗎?靠!已經在吃了。」探頭進房間說話的人是老D,大二搬出學校宿舍一起出來外租的室友。
  林宗業舉了舉手上的便當:「便當街的尚醬今天的雞腿飯在特價,你快點買回來的話說不定我還沒吃完。」
  老D比了個中指,縮頭出去。沒多久傳來大門開關的聲音,估計老D等一下應該會帶著尚醬的雞腿飯回來。
  林宗業如果沒有買便當回來的話,大概就會找老D一起出去吃飯。老D如果到了吃飯時間,也常常會跑來找他。照他自己的說法是可以不用在要吃什麼東西這種事情上面浪費思考的時間。
  不過林宗業自己也有選擇障礙就是了。
  在F大外面是全國有名的夜市,裡面的攤商常常三個月就會換上一輪,而且會出現很多新奇的食物,像是最早流行日系的章魚燒、大阪燒,後來泰式月亮蝦餅、越南河粉、印度抓餅、韓式的辣炒年糕、辣醬炸雞什麼的,都曾經在夜市出現過。
  基本款的雞排跟鹹酥雞、滷味、鹹水雞、珍珠奶茶、現打綜合果汁、賣山粉圓楊桃湯這類幾乎每個夜市都會有的攤位,在這裡更是歷久不衰,甚至還有做出名聲口碑,從攤位變成小店、從小店變成餐廳的店在,電視美食節目加上網路訊息的快速傳遞,搞到明明應該是安靜的學區,卻弄得比鬧區更像鬧區。
  不過林宗業當初自己也是衝著夜市來的,好像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

  老D是個很有趣的人。
  不過他是屬於那種「神來一筆」式的有趣。
  比如說,他會在控土窯活動的籌備會議中,在紀錄本上的食物欄位寫下「憨吉」兩個字,搞到負責採買的人一頭霧水,問了老半天才知道那是地瓜的台語直翻。
  又或者,他在剛搬出來的時候就說中部的治安不太好,所以拉著林宗業去雜貨店買了兩把木刀,他就這麼舉著兩把木刀坐在機車後座很囂張的騎回宿舍。
  林宗業當時一路上一邊騎車一邊想著,如果被警察攔下來的話到底應該怎麼解釋比較好。
  老D是以前高中同校的同學,雖然沒有同班過,不過林宗業常常晃到理組的教室去串門子,後來大家都考上了F大,慢慢的也就熟了。
  林宗業雖然跟班上的人不太打交道,但也不是全然的不發展人際關係,只是為什麼反而跟外班的人會比較熟,這是林宗業怎麼也想不出答案的問題。
  老D並不排斥談戀愛,不過一直沒有遇到喜歡的,這一點倒是跟林宗業有點像--意思是說,兩個人都是沒有女朋友的單身一族。

  大門開關的聲音傳來。黑喵從床上跳下,衝了出去。
  沒有代表歡迎的抖音貓叫,比較像看到什麼獵物的反應。
  門外傳來一聲國罵,黑喵又衝進房間,躲到床底下去。
  被貓嚇到的另一名室友走進林宗業的房間:「你的貓到底有什麼病!」
  「牠喜歡你吧。」林宗業不負責任的說。貓對於獵物應該是喜歡的情感吧?
  「我寧願牠討厭我。今天的下午的課有點名嗎?」
  林宗業想了想:「你說民法概要嗎?」
  「對。」
  「有。」
  「那你有幫我點嗎?」
  「我睡著了。」
  「那你怎麼知道有?」
  「老天給的天啟吧。」林宗業換來今天第二個室友比的中指。從書包裡面拿出筆記:「如果要印的話,拿去。明天還我。」
  「謝啦。」室友接過筆記,走回房間。沒多久他房間裡就傳來練吉他的聲音。

  蘇白志,綽號『小黑』。是個把號稱大學三大學分社團、打工、愛情修滿的高手,雖然課業上就有那麼一點差強人意,不過林宗業反而滿欣賞這種人。
  一年級就成為班代表,然後加入了吉他社,二年級成為社長。一年級下學期的時候就待過超商的打工,現在則是為了吉他社的社務而取消了所有的打工,雖然卸下了班代表的職務,但被延攬到系學會擔任公關的工作。
  比較可惜的是這個系上的人際關係並不緊密,大家都有著自己要處理的事情,各種聯誼也就在可有可無中消失,由於系上男女的比例並不像純文組或者理組那樣的失衡,許多班對、系對等等在一年級的時候就已經形成,使得男女聯誼這種活動因為這些班對、系對的存在而經常流標。
  林宗業記得曾經看過一篇文章,不知道是哈佛還是耶魯的校長還是教授的致詞。內容是說:「如果在本校畢業的學生掌握了某一種專業技能的話,那是本校教育的失敗。」意思不是大學對專業不培養,而是大學的學科應該只是一種通識的培養,讓學生拿到某種專門知識的敲門磚,並且教授學生研究該門專業知識的方法,以及對人格的培養。
  這可能是美式教育中有其自由的一面,在台灣的大學教育中,由於傳承著填鴨式的知識累積,以及單一路線的標準答案教育,不能說台灣的教育方式教出來的學生不好,但也不可否認,除非頂尖名校那些對學業行有餘力的學生們,他們尚且保有一絲自由思考的空氣外,其他位於中上的學校學生,偶有突發奇想,也會被課業成績等理由直接被否定。
  「要搞這些東西,等上大學再說。」「要做這種事情,等你考上台大再去做。」……諸如此類的說法,在林宗業求學的階段,幾乎是師長對他們眼中還有救的學生耳提面命的內容。
  好在林宗業平常在學校並不突出,學業成績中平甚至中下,只有某些科目特別的好,所以在重視重點科目的師長眼中,並不會沒事就跑來對他囉嗦這些東西,而那些特別好的科目的師長,也沒有理由來對他唸學業的事。
  中下程度的重點科目,加上頂標程度的部分科目,大概中和起來變成成績普普的印象,所以林宗業的高中時代,才有那麼多時間去對暗戀這件事情滿懷愁思,不賦新詞也說愁。
  比起林宗業仍然維持不上不下的成績,打工什麼的三大學分掛零,蘇白志算是對未來跟自己相當的有想法的人,這種人找到門路把握住機會,是可以異軍突起的。如果長期沉潛,也並不是準備不足,而是時運不濟。
  一個把學校當成社團在玩、把上課時間當成補眠時間的人,即使常常被教授追殺、即使有些學校的教授認為繳了錢來上學卻把時間拿去打工賺那一小時一百多塊錢的時薪根本是浪費學費。林宗業仍然覺得如果人自己有自己想過的生活,並能夠抵抗著現實的批判,貫徹這種想法而不後悔,那這樣的人生應該也是幸福的。
  也許從既有的價值觀看起來,就只是不負責任的任性,或者到了大學才發作的中二病,不過人生到底怎麼走才對,這種事情原本就不是一家之言。
  如果一個國家的大學生都必須遵循一種模範,培養成同一種人,那由於物種的單一性,這樣的種族必然會走向滅亡,社會的型態愈複雜,愈必須保持變化的彈性。
  不過道理是明白了,林宗業可不認為自己有辦法跟蘇白志一樣,有那麼大的抗壓力去抵抗來自於各方的壓力,畢竟雙方的立足點本來就有所不同。
  自己能走的路,並沒有想像中的開闊。主要原因是個性問題,其次則是惰性問題吧。

  黃玉珊把機車停到百貨公司附近的停車場,看了下手機。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多,而距離百貨公司開門的時間則還有一個小時。
  文若昨天就到男朋友家去住了。那天接到電話之後,文若幾乎是每天都在抱怨男朋友跟別的女孩子一起出去的事情,這是他們兩個冷戰的原因,也是為什麼文若那天會打電話要她周末一起出去逛街的原因。
  原本文若的男友是打算那天帶她出去走走,買買東西,安撫一下女朋友的。文若卻認為男朋友根本就是把自己當成可以用錢隨便打發的對象,兩個人就此吵了一架,文若也就賭氣拒絕了男友的約會,說自己已經有約,還直接在男友面前打電話『約』了自己。
  可想而知兩個人自然愈鬧愈不愉快,不過昨天小周末傍晚的時候下起雨,原本應該在上班的文若男友濕淋淋的出現在她們的教室外面等她們下課,接下來就把文若開車接走,然後就是一整個晚上文若只傳了一個訊息說不用擔心他們,她晚上會去住男友家。
  黃玉珊收到訊息時窗外還在下雨,如果自己要洗床單的話大概也沒有辦法曬,也就沒有多問隔天的行程是不是照舊。反正文若沒有出現的話,最近剛好有自己想要看的電影,在百貨公司的電影院看完電影、吃點東西再回宿舍,也省得整天悶在宿舍裡面無聊。
  不過今天倒是陽光普照的好天氣,真應該留在宿舍裡面洗床單的,黃玉珊心裡默默的補了一句,走向百貨公司的方向,準備在百貨公司開門之前先到電影院那一層去找個位置坐下,等文若打電話找她的時候再跟她約地方會合。

  林宗業把貓食跟水補好,把昨天夜裡貓尿過的貓砂清乾淨,穿上那套自己外出用早就搭配好的衣服,離開三一舍。
  現在的時間還很早,大概就是吃早午餐的時刻。林宗業打消去附近早餐店或者麥當勞跟別人人擠人的主意。
  前兩天因為看到想看的電影上映,自己早就去附近的書局買了優惠的團體票券。本來是打算今天晚上去看的,不過既然白天也不知道要做什麼,與其又去泡在圖書館或者冒著剛下過雨路還濕滑的危險跑上山去兜風,不如早一點到電影院去報到。
  現在這個時間到那裡的話,大概還趕得上第一場吧。休假日的早上出去看電影的人應該不會這麼多,雖然會有些人起得比較早,看完電影順便在百貨公司的美食街順便解決午餐問題,不過大部分人應該會先去買票,然後解決完午餐之後才會進電影院吧。
  反正自己買的是單人票,隨便湊都有位置。

  黃玉珊耐心的聽完文若的道歉,然後把電話關靜音,走到已經排出人龍的隊伍裡面排隊買票。
  早就猜到文若應該會爽約,倒也沒有太多不滿。昨天發生那麼戀愛喜劇的劇情之後,喜歡浪漫氣氛又容易心軟的文若不太可能今天把男朋友放在旁邊出來跟朋友逛街。如果文若真的來了,還帶了男朋友出現的話,自己大概也會找個藉口先離開,省得氣氛尷尬。
  雖然這種見色忘友的事情不可取,不過自己也常常因為少凱的事情而改變原本跟文若的約定,算是雙方打平。黃玉珊一邊這麼想著安慰自己,一邊等輪到自己買票。
  排在前面的是幾個高中女生,大概是休假日跑出來逛街放鬆,彼此聊天的話題不外乎就是誰跟誰在一起啦、今天要看的電影之前有沒有看過啦、網路上的評價如何啦等等的。自己以前高中的時候好像也會做一樣的事,每逢休假日,三五好友在學校約了,假日就搭上公車到一中商圈或者百貨公司去看個電影什麼的,反而上了大學之後雖然同學之間的關係都還不錯,不過也就跟著比較熟的室友會一起行動比較多。
  有時自己看著三五成群的男生一下子就打成一片,還真的有點奇怪男生跟女生之間的不同。女生的圈子裏面即使再怎麼熟,每個人難免都還會保有一些自己的隱私,男生好像就沒有這種問題,交了幾個女朋友、或者劈腿什麼的,有些人還把這種事情當成自己很有行情的象徵,拿出來炫耀。
  如果是女生,即使劈腿了大概也不會像男生這樣大聲嚷嚷吧,是雙方對於道德感的落差太大,還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就比較容易去想到這種問題呢。
  後面排隊的情侶拍了拍她的肩,黃玉珊這才從自己的思考中醒過來。看到售票處的工讀生笑得僵硬,手上揮舞著空櫃的小手牌,連忙靠過去。

  林宗業拿著劃好位置的電影票,進場之後開始找自己的位置。
  因為還算是熱門的片子,所以電影院內的人還滿多的,林宗業也就沒有辦法自己選位置,而是聽從建議選了個還算靠中間的位置。
  雖然並不太挑電影院的位置,不過大概還是知道電影院中音場比較好的地方在哪裡,這個位置差強人意。
  自己選位置的時候特別挑過,把靠走道邊的位置留下來。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應該可以坐得寬敞一點吧。這是自己看電影看久了的心得。
  當然有時運氣不好的話也會遇到旁邊有人的狀況,不過大多數都不會有人,那自己就可以在大家入座之後移到走道旁的那個空位去。

  黃玉珊看了下影廳剩下的空位表,選了一個靠走道的位置。
  能挑的地方也不多了,而這裡顯然剛好是隔壁有一個三人組或者五人組的狀態下,剩下一個空位吧。
  像自己一樣臨時起意、單身一人跑來看電影的女生應該不多吧。

  影廳的燈暗了下來。
  林宗業把買來的冰黑咖啡擺到座位旁的飲料架,等著看旁邊的位置有沒有人擠進來。
  靠內的座位的人很準時的坐上位置,看起來是一群高中生,一坐下來就不斷的聊著天,完全沒有所謂的觀影素養。
  如果旁邊的位置沒有人坐的話,林宗業便打算離這些人愈遠愈好。
  一個嬌小的身影拿著一杯飲料,坐進他旁邊的座位。
  林宗業摸摸鼻子,覺得自己今天運氣真的不怎麼好。
  算了。

  黃玉珊對旁邊傳來的吵雜聲皺了皺眉頭。
  那群高中男生也未免太吵了點吧。

  電影開場之後,隔壁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林宗業也才能把注意力集中到電影上。
  林宗業知道自己的壞習慣,如果跟著朋友一起出來,即使來到這種場合,有時候也會免不了跟朋友低聲說兩句話,評論一下劇情或笑點什麼的。
  這種行徑很缺德,不過林宗業也不知道該怎麼改,不如就看電影的時候自己來就好。
  不用跟別人配合時間,自己也不可能會自來熟到去找陌生人搭話。
  手摸向右側的置杯架,發現自己的咖啡不見了。

  黃玉珊等飲料吞入口才發現不對。
  然後她看到自己的飲料冰紅茶放在右手處的杯架,而自己現在左手拿著一杯冰咖啡,而且是已經插了吸管有人喝過的。
  飲料的主人似乎沒有注意到,正專注地投入在劇情中,黃玉珊默默的把飲料放回去。
  好糟……不過都喝下去了……

  林宗業看著回到杯架的冰咖啡,有點尷尬。
  自己應該裝作沒看到?還是應該乾脆直接請客?
  這女人居然還把自己喝了一口發現不對的飲料又放回去?
  怎麼會有這種人啊!
  至少……裝作不小心打翻了也好啊,又不會叫她賠。或者跟他道歉說拿錯了就好……又把自己喝錯的東西放回去實在是太噁心了。
  難道她是認為自己沒有注意到,所以想要蒙混過去嗎?
  可以理解的想法,不過也未免太缺德了吧。

  黃玉珊看到電影進入片尾,不等燈亮就立刻起身離開。
  天啊!這實在是太尷尬了。
  隔壁的那個男生一定注意到自己的飲料被喝錯了。證據就是在她把飲料杯放回去之後,那個男生一直沒有拿飲料再起來喝過。
  作了這種虧心事如果還被看到臉的話,自己也只能學電影情節把對方滅口了吧?接下來分屍丟到大度山之類的地方去?還是大坑也不錯?
  黃玉珊胡思亂想著一堆搞笑的黑暗思想,速速的離場。

  林宗業拿著只喝了兩口的飲料,等到大家都起身要離場的時候,跟著人潮往外走。
  路經垃圾桶的時候,把整杯飲料丟進去。沒喝幾口,自己還得負責丟掉。
  這種看電影的小插曲還是自己第一次遇到。不過可能只有變態才會對這種事情開心吧。
  今天自己的運氣真的不是很好啊。
  電影院實在是太暗了,根本沒有注意到那個女的長什麼樣子,不過這種小插曲過了就過了,想必人家也不是故意的,習慣性的拿錯而已。
  可能那個女生之前看電影的時候不是跟著閨密就是跟著男友,有那種可以放心分享一杯飲料的對象,否則應該不會出這種錯才是。
  想歸想,飲料終究丟掉了,還是先去找吃的吧。

 第二章

  百貨公司的美食街就學生的財力上,並不適合常常在這邊吃飯。
  不過現在夜市的小吃的價位也漸漸的追上百貨公司了。
  林宗業聽過餐飲業的利潤率,通常店租、攤租必須抓在整體營收的一成,也就是如果月收是三十萬的話,則店租最高不能超過三萬,否則就會延長回收成本的時間。
  如果在百貨公司美食街賣的快餐一份賣兩百元的話,每一份餐點應該有二十元要支付店租的部分,一天最低的業績目標到底要多少才能支付租金、水電費跟員工薪資、食材成本呢?
  台灣普遍的低薪,但物價卻還是節節高升。不斷飆漲的地租、水油電費以及食材成本的波動,想必讓很多小型餐飲店的創業主相當的困擾吧,即使把員工的薪資壓在一個數字來想辦法增加自己的獲利,地主只要每年調高百分之五的租金,就足以讓整個物價節節高升了吧。
  林宗業邊想著這些沒營養的東西,邊思考今天自己的午餐,也尋找用餐區有沒有位置可以坐。
  一個人出來看電影的優點很多,但缺點就是到了這種美食街之類的地方,就得選擇買到東西找不到座位、或者找到座位沒辦法脫身去買東西的窘境。
  不過,如果真的找不到座位,了不起就買些可以拿著吃的東西,或者直接離開這裡回去包個便當而已,外面的店家這麼多,現在又已經是午餐的後段時間。假日的話,應該所有的餐廳都不會休下午吧。
  這時忽然有人站起來跟他打招呼。
  是系上的學長,記得姓趙,叫什麼凱的。
  林宗業快速檢索腦中對這個人的記憶,可能在家聚或者什麼時候看過的樣子,不過印象這傢伙交過很多女朋友,很花心。
  人比較容易記住別人的缺點跟八卦。這大概是為什麼八卦雜誌總是不缺市場,許多網紅、小模如果流出什麼私密檔案,大家會轟傳一時的原因。
  林宗業用這一點幫自己只記得這個學長很花心的事情解套。同時也納悶自己跟這傢伙明明不熟,把自己叫住幹什麼?
  大概是因為別人提過的刻板印象或者其他的什麼原因,林宗業直覺的不太喜歡這個人。
  姓趙的學長說:「宗業學弟,你今天也來這裡?這麼巧?」
  「對啊。阿凱學長帶女朋友來嗎?」林宗業注意到他旁邊那個跟他狀似親密的女生,應該是女朋友之類的吧。
  「這是我妹。」趙學長笑了笑:「沒有血緣的妹妹。」
  「哦。」寫輕小說喔?還是日本兄妹向的Gal-game玩太多?不過也不關自己的事。
  「我跟她在這邊的事情,我不想造成系上的人的誤會。」趙學長裝模作樣的咳了一聲:「可以麻煩你。在這邊看到我跟她在一起的事情不要傳出去嗎?」
  林宗業點點頭:「我知道了。」
  趙學長揮揮手,帶著沒有血緣的妹妹走進人群中。到他們消失為止,林宗業還是沒有想起學長叫什麼名字。
  不過那傢伙也太自我中心了吧。他以為他很紅、全校的人都必須認識他嗎?像自己就只是對他這個人有印象,這傢伙喜歡到處拈花惹草什麼的也不關任何人的事吧?誰會去在乎跟他約會的是親妹妹、乾妹妹還是女朋友啊,居然還特地把自己攔下來說這些五四三的,有病嗎?
  林宗業覺得自己被這傢伙搞得心情不太好,決定再繞一圈如果找不到位置,就去速食店的櫃台要紙袋外帶。

  黃玉珊在角落找到一張小桌子,把剛剛買好的湯烏龍放到桌上。
  這家日式烏龍麵最近在國內到處展店,東西說不上好不好吃,不過價格倒是用日幣匯率換算成台幣,結果在台灣吃的連鎖日式料理往往都比在日本吃要貴一點。
  而且日本還有八趴的消費稅,台灣能賣得比人家還貴一點,代理商真是不簡單。
  黃玉珊抬頭看了看客席廣場,這家百貨公司的美食街所有的攤位都集中在外圍,電扶梯的兩側都安排了客席,一下電扶梯就可以看見比較高價位的餐廳。
  如果用消費客層來區分的話,那麼像是歐式自助餐、法國餐館、精品牛排館等等的店,會分布在不同的樓層,這些算是貴族區的話,那樓上區平均價位落在三、五百的大概就是平民區,至於速食店所在的這一層,大概就是賤民區吧。
  黃玉珊的目光突然聚焦。
  隔了三張桌子外,不正是少凱嗎?他旁邊的那個女孩子她也看過,少凱介紹過她,說是以前高中的學妹。
  這兩個人正你儂我儂的共享一份石鍋拌飯,你餵一口我餵一口的。
  身為正宮的自己,是不是應該走過去把飲料潑在這對狗男女的臉上?
  吃了兩口的麵,沒心情繼續吃了。她拿起包包,從他們兩個的目光死角處離開。

  林宗業看到空位,連忙走過去。
  桌上放著幾乎沒有動的烏龍麵,也不知道是不是還要吃。
  不過就只放著烏龍麵,沒有放任何私人的東西,也沒有人走過來佔位。林宗業決定先坐下來,把食物速戰速決。
  他邊吃邊看著客席廣場,很快的他又看到趙學長跟那個乾妹妹,兩個人正親親熱熱的共享一碗石鍋拌飯。
  幹啥不直接到摩鐵去就好呢。在這裡再怎麼親熱,想找間沒有人的廁所解決也不容易吧。
  尤其在這個時間點。每一間男廁女廁應該都是人來人往的。
  趙學長跟乾妹妹似乎吃飽了,起身。趙學長摟著乾妹妹的腰,兩個人很情侶樣的離開了。
  林宗業聳聳肩,打開和風沙拉的包裝,三口併兩口的解決掉。
  對面放著的湯烏龍就算再怎麼耐泡,放那麼久也應該很噁心了,而且都冷了還沒回來。
  也許是不會回來了,還是說剛好離席去打電話回來發現自己鳩佔鵲巢,不敢靠過來呢?
  應該不會有這種人吧?
  如果有的話,那就抱歉了。不過這麼久了,應該是不會回來了吧?
  再怎麼樣也應該會來把食物端走吧?就算很有禮貌不趕人的話。
  如果有人回來端麵的話,那自己也會立刻離席。厚著臉皮跟陌生人併桌,也不是自己的風格。
  如果是自己的錯的話,那就抱歉了。林宗業在心中默默的表示,然後收拾好自己的垃圾走人。
  晚點去哪裡好呢……宿舍裡面大概只剩下阿樂吧?那是除了老D跟蘇白志外的另外一名室友,如果不是每天還是會看到他走出來洗澡的話,林宗業會以為他已經玩遊戲玩到猝死在房間裡面了。
  三一舍的環境也許沒有很好,不過這年頭能養寵物的租處真的不多。拜託如果要死的話離開宿舍再死吧。林宗業壞心的這麼想。

  黃玉珊回到租處。
  她跟曹文若合租了一間兩房的公寓,月租八千,文若出五千。她也占據了主臥室。
  房子是她當房仲的男友介紹的,本來大概是打算做為愛巢之用的吧,不過如果文若跟男友同居的話,很可能沒多久她爸媽就殺上來砍人了。
  自己原本也打算找個套房之類的租就好,四千出頭的小套房即使屋子舊了點,離學校遠一點,還是可以租到算是不錯的。
  不過文若軟硬兼施的要求她一起租這個兩房的公寓,因為她實在不想去住舊公寓隔出來的學生套房。
  她們約好不給男朋友房子的鑰匙,也不把人帶回來過夜。所以文若一個星期大概會有三到五天不在這裡,她可以獨享所有的公共空間。
  少凱幾次送她到樓下,想要上來都被她拒絕,理由自然也是跟文若的約定,而這個約定其實是她提出的。有時候她會去少凱租的套房待到晚上八、九點,但都會要求他送她回租處。
  對於一個嘗慣肉味的年輕男生來說,女友不願意跟他有進一步的接觸,他還能尊重女友的決定,這也算相當不容易了吧?
  這也是少凱的優點,換做別人應該不會像他那麼有風度……不過如果他常常像今天這樣,背著自己跟別的女生出去親密約會的話,或許也可以理解為什麼他忍得住。
  她並不明白男生為什麼可以把性跟愛分開,如果沒有感情基礎的話,做那種事感覺像是被強姦吧。
  看來自己對少凱並沒有什麼感情,交往到現在,有時他對她的一些親熱舉動,她還是很不習慣,只是敷衍應付。
  看到少凱跟那個學妹在一起,雖然生氣,不過氣過了,好像也就還好而已。
  看來自己還滿灑脫的。
  分手隨時可以提,反正今天看到那一幕之後,她也懶得再繼續跟他敷衍了。

  圖書館視聽室。
  林宗業戴著耳機看著影片,今天她沒有值班。所以林宗業不打算待太久,也許半個小時之後就準備還片回宿舍。
  反正今天借的片子也很無聊。
  調成震動的手機因為有來電而震動起來,林宗業連忙把手機從桌面上拿起,以免震動桌子的聲音太大。
  看了下手機,是未顯示來電。林宗業直接把電話切掉。
  電話又撥了過來,這次不是未顯示來電,有一個陌生的號碼。
  哪位啊?
  林宗業拿著手機,走到外面的樓梯處,接起電話:「找誰?」
  「宗業學弟嗎?我是少凱。」
  「呃?有什麼事嗎?」打給自己幹什麼?去哪弄來的電話號碼?系辦嗎?
  「星期六我們在百貨公司遇到的事情,我不是請你保密了嗎?你是不是跟別人說了?」雖然對方的聲音很平靜,不過問題帶著刺。
  「我沒有可以聊這種八卦的對象。而且阿凱學長,很抱歉,我對你的私生活也沒有興趣。」
  「不是你就好。你認識玉珊嗎?黃玉珊。」
  對方忽然吐出一個意想不到的名字,林宗業心裡像是被刺了一下,好像自己某個秘密被揭開的感覺。他仍維持著冷淡的聲音,回道:「我知道這個人是隔壁班的,但不認識。」
  「她是我女朋友。」
  「所以?」持續冷處理。哦?原來又是名花有主了,自己暗戀的對象怎麼都是有主之花?這是老天開的什麼玩笑嗎?不過自己不追的話,也難免吧。畢竟自己看得上眼的女孩子條件都不錯,他對自己的眼光還是有信心的。
  如果不要每個看上眼的女孩子都剛好有男朋友的話那就更好了。
  「她說有人看到我跟那個學妹在一起的事,跟我吵了一架。」
  「如果需要我跟她對質的話,我明天下午沒課。」林宗業好心的提出建議,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不用了。」電話掛斷。
  林宗業也掛掉電話,順便把這個號碼給封鎖。
  感覺自己好像被扯進人家的衝突中了,不過自己真的很無辜啊。
  天知道當天是不是有其他人在現場看到,當場開起直播公告全世界。反正這個人不會是自己,趙什麼凱的跑來問自己真的是找錯人了。
  林宗業自認相當的低調,連班會都很少出現。同班的同學除了室友之外,班上的人有好些個根本連名字也沒記起過。
  本來自己就不是那種交遊廣闊的人,也不想當那種相識滿天下的交際高手,甚至在百貨公司遇到那傢伙的事情,自己回到家都差不多忘了。
  如果真的要比較印象的話,自己對那個喝錯飲料又放回去當作沒事的女人還比較有印象。
  雖然不知道是誰?不過體型嬌小,髮型好像是鮑伯頭還是短鬈髮?反正不是長髮就是了。

  大概是那通電話打來之後的兩天左右,小黑回到家之後先走到林宗業的房間。
  林宗業正在電腦前跟人筆戰。
  「有時間嗎?最近系上好像有些關於你的謠言。」小黑說。
  林宗業停下在鍵盤上飛舞的手指,轉過身:「我這種人也會有謠言?」
  「有人說你在系上散布謠言,搞到少凱學長跟他女朋友分手。聽說是他女朋友主動提的。」小黑猛的一拍林宗業的肩膀:「你那麼討厭少凱學長嗎?」
  「我根本不認識他,說不上討厭不討厭。而且這件事情也不是我做的。」林宗業覺得很冤,顯然那個叫少凱的傢伙真的把他被分手的帳算到他的頭上。別說自己根本沒有散布什麼謠言,就算真的傳出什麼謠言,那傢伙也應該去檢討一下自己的行為吧。
  「我知道你不是這種人。」小黑說:「這件事情你跟我們都沒有說過,更不用想說會傳到系上。不過少凱學長的幾個朋友說要找你討個公道,你最近出門最好不要落單。」
  「我知道了。我會找老D一起走。而且我也不是全部沒有準備。」林宗業看著抽屜,也許是時候把搬出來後為了防身買的鎮暴槍拿出來了。
  先去練練槍法,試試看使用是不是正常。
  為什麼自己平白無故去看場電影會惹上這種麻煩事?

  小黑出去之後,沒多久換老D拿著木刀探頭進來:「聽說有人想找你麻煩?」
  「也不是這麼說啦。」
  「有什麼麻煩的話,跟我說。反正系館很近。」老D很認真的說:「我們高中的人如果被欺負的話太丟臉了。」
  「我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任打的。」林宗業指了指拿出來保養的鎮暴槍道。
  「不過那傢伙為什麼會說你讓他馬子跟他分手?你喜歡他馬子嗎?」老D問道。
  「只是誤會而已。」林宗業感覺背脊上開始冒冷汗。問者無心、答者有意,大概就是在說這種情況。
  「我會去揪老龜跟阿桂,如果那些人敢動你,我們就去你們系上下血雨。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做赤穗浪士。」
  「我還沒死,不用替我報仇。」雖然很扯,不過覺得有點感動。只是大家都讀到大學了,遇到事情還動手動腳的實在不好。
  老D看了看他桌上的鎮暴槍,道:「這東西你帶到學校不會惹麻煩嗎?」
  「會。」
  「我那邊有幾根甩棍,你帶一根擋一擋吧。」老D想了想,說:「如果出了事,就說是在地上撿的。」
  「這間學校的治安到底有多糟?」
  「不會比T大糟。還是你要帶刀?我那邊有好幾把磨得削鐵如泥的西瓜刀……」
  「改天吃西瓜的時候再找你借。」
  「單車的鏈條也不錯,如果你要手榴彈的話,我可以去找道上的朋友問問看。」
  「綁在身上自爆嗎?」
  「還是弄點毒藥,毒死那群王八蛋?乾脆全都帶去……」
  「就變成要你命三千了呢。你一定要鋪梗鋪這麼長嗎?」
  「居然破我的梗!算了,看在我們交情的份上,我那邊有復刻版的殺豬刀。專殺畜生!」
  「那你拿著的時候一定要小心點,別不小心自殺了。」林宗業從椅子上站起來:「別玩了,我要睡了。如果有事,我會打給你。」

  黃玉珊直接把手機調成靜音,準備去睡了。
  自從前天打電話跟少凱提了分手之後,少凱打來挽回的電話跟透過朋友傳遞的約會已經有好幾次,黃玉珊完全秉持著『三不政策』的前兩不:『不接觸、不談判。』
  敲門聲響,伴隨著文若的聲音傳進來:「玉珊?妳在嗎?」
  「我在。」
  「可以出來聊一下嗎?我在客廳。」

  客廳的茶桌上放了兩杯珍珠奶茶,文若完全不管這種時候吃這種東西會不會變胖,黃玉珊坐到沙發上,問道:「有事情要跟我說嗎?」
  文若吸著珍珠奶茶,像是在腦中組織要說的話。半晌後道:「妳跟少凱分手了嗎?聽說是妳主動跟他提的,因為他星期六的時候出去跟別的女生約會?」
  黃玉珊點點頭,不太想再提這件事,也不想提少凱的名字。
  「那個垃圾也太過分了!」
  「我不想再提那種人。也許當初同意跟他交往本來就是個錯。」黃玉珊這幾天自己一個人靜靜地想過很多事,包括那些她跟他共有的那些過程。
  少凱的確是個很受女生歡迎的人,而且也比較禁不起誘惑,這個在交往前黃玉珊就已經知道。
  或多或少有些傳聞,不過黃玉珊並沒有把這些傳聞放在心上。
  但如果親眼所見,那就是兩回事了。
  黃玉珊沒有辦法忍受光是在交往期間,自己的男朋友居然可以毫不在意的跟其他的女孩子摟摟抱抱,還親密的共食。
  想到他用親過不知道幾個女孩子的嘴來親自己,就覺得想吐。
  文若道:「系上有傳聞說,妳跟他分手是因為林宗業的關係。」
  「誰?」
  「林宗業。不過沒有說是什麼原因,傳出這件事的人每個都在編故事,還有什麼少凱跟林宗業出去約會的謠言。」
  「亂七八糟的在說什麼啊。」黃玉珊差點沒把珍珠從鼻孔噴出來。
  「比較誇張的大概就是說這些。」曹文若抱起沙發上的抱枕.續道:「還有就是他介入你們的感情,又有說是他在系上亂傳謠言什麼的。」
  黃玉珊想起那個常常出現在圖書館的人,很難想像一個生活邊緣成這樣的人會四處串門八卦。
  謠言什麼的真是可怕。
  「少凱跟別的女生約會的事情,是妳聽到的傳聞嗎?」文若問道。
  「是我看到的。那天妳跟我約好要去逛街,我早上就到那裏了……」黃玉珊把那天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曹文若,當然略過自己不小心喝錯陌生人的飲料那一段。
  曹文若愈聽愈怒,可是又覺得奇怪。如果這件事情是玉珊自己看到的話,那為什麼會跟林宗業扯上關係?
  「妳那天有遇到其他班上的同學嗎?妳去看的電影最近還滿多人看過的。班上同學的臉書也有好幾個人打卡說是去看那部電影。」
  「可能有吧,不過我沒有遇到。」黃玉珊想了想,的確沒有看到認識的人,除了少凱之外。
  「可能林宗業那天也在那邊,而且他有遇到少凱他們,所以才被誤會吧。」曹文若道。
  黃玉珊想起那個常常到圖書館去借閱影片的同系同學,覺得對他有點不好意思。
  讓別人無端被捲進自己的私事之中,那個人搞不好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找個機會跟他道個歉好了。如果下次在圖書館遇上的話。

  不知道是不是謠言生效,還是大家已經習慣了對任何事情冷漠以對。林宗業今天下課之後,一個不認識的大三學長在門口攔住他,要他到系館的二樓洗手間去一趟。
  林宗業只是冷冷的看著他,然後拒絕。
  當那個人伸手揪住林宗業的衣服時,林宗業抓住他的手腕,旋轉借力,用一年級在合氣道學到的『一教』半招破勢接『入身摔』,把這個比他高十公分左右的學長摔在地上。
  畢竟是剛下課的教室,有人動粗打架自然會有人過來圍觀勸架,不過大家都看到是對方先動手,林宗業只是反擊。那個人被摔倒之後林宗業還拉了他一下,以免他的頭直接去撞磨石子地板。
  不過也不知道是覺得丟臉還是已經不管後果了,那個人爬起來之後,一拳就揮了過來。
  林宗業退得及時,沒有被打中,而施暴的人也被人拉住後衣領,往後扯開。
  然後一個側背包(裡面可能塞了一本硬殼的原文書)就這樣砸在他的臉上。
  動手的是老D。林宗業還認得旁邊有幾個高中校友會的成員,大概是老D找來壯聲勢的救兵。
  不過老D一個應該就很夠了。那一下下去,學長的鼻血就噴了出來,老D本來想要再補個幾下,林宗業攔住他,跟那個學長說:「不管少凱誤會了什麼,我沒做的事情就是沒做。如果你們想要動粗,那我們現在跟你過去把事情講清楚。」

  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
  隔天看到那個學長的時候,他的鼻子上還貼著塊紗布掩飾腫起來的傷勢。至於在廁所埋伏的那幾個少凱的『好朋友』以及少凱本人,也在兩方人馬沒有動武的狀態下好好的『說清楚、講明白』。
  原本想給林宗業一個教訓的那些學長們,在不失面子的情況下下了台。
  這件事情之後,主動跑來找林宗業說話聊事情的同學變多了。那些同班了一年都沒說過幾句話的同學找到機會就來攀攀交情,林宗業只能不失禮貌的敷衍過去。
  原本在系上很吃得開的少凱一系的人,也在這件事情之後轉趨低調,不過那是之後的事情了。

  林宗業終於又回到平淡安寧的日常生活。
  他知道了黃玉珊其實是少凱女朋友的事情,而聽說因為那個謠言黃玉珊已經跟少凱分手了。
  不否認心裡面是有點開心,不過林宗業看到黃玉珊神似『她』的形影,仍然不太敢主動靠近。
  在感情這方面,林宗業自己覺得自己還滿脆弱的。如果沒有其他的契機,那也許就這麼看著、看著。直到畢業大家各散東西,林宗業也不會去跟對方表白。
  大概是潛意識中,『她』早就成為林宗業的心結。在這個心結解不開之前,林宗業都沒有辦法去想像跟其他女孩子交往的情況,寧可當個旁觀者看著、聽著,也不願把這段人際關係變成第一人稱。
  見過鬼怕黑。把心淪陷卻沒有結果的感覺,自己知道有多酸多痛。
  說自己會怕也好,反正自己不想把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撕開,細細的又抹上一層鹽。
  即使這個傷口表面上是結痂了,裡面卻一直在化膿。

  黃玉珊把少凱的電話號碼設為拒接之後,耳根子安靜了很多。
  在那天的談話後沒隔幾天,少凱找人去教訓林宗業的風言風語傳開了,詳細內容黃玉珊並不知道,因為這幾天只有在學校遇到文若,而文若也沒有那麼多時間跟她聊這些八卦。
  大概系上所有人都知道少凱跟她已經分手的事情了,所以少凱後來就沒有繼續糾纏。大概是不想破壞自己在系上營造出的那個尊重女性的形象。
  至於林宗業仍然如同往常的會出現在圖書館,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以前每次值班的時候,十次應該會遇到七八次他出現,最近卻很少在視聽區看到他,但是從借閱紀錄上來看,他依然每天都會來這裡坐一兩個小時,只是從以前的下午三點到六點這段時間,變成六點之後到圖書館關門之前。
  如果不是想要找個機會跟他道個歉,黃玉珊也不會特別去查電腦的紀錄。
  一個人的習慣是不會輕易改變的,一個從自己來這邊打工開始就習慣在類似的時段出現的人,當然是這樣。
  會改變一定有原因。

  林宗業跟晚班值班的工讀生寒暄了兩句,還了片子之後離開了。
  雖然自己是騎車,不過三一舍離學校的距離,其實走路也不會太遠。
  現在校門口是人山人海的,自己那台水冷小羊要出去可不容易。思考了下,林宗業決定從側門走進夜市,晚一點等人潮比較散之後再回學校牽車。
  現在就先去吃點東西墊墊胃,晚點搞不好老D還會找出去吃消夜。

  F大外面的夜市,就以F大為名。這間學校連著教職員跟學生有上萬人,每個人的食衣住行都必須在附近找地方解決。
  原本F大所在的地方是軍用機場的旁邊,建築物有高度限制,所以比較舊的校舍都比較低矮,後來軍機場裁撤移往清泉崗之後,這塊機場用地也成為各家建商跟政府機關逐鹿的標的,連F大都宣稱要購置三分之一的土地來擴校。
  也許真的有那麼一天吧。
  如果學校爭得過那些土地開發商的話。
  看了下錶,已經是晚上八點半。賣正餐的便當店跟麵店大概都已經關了,速食店裡面也是人滿為患,隔壁的連鎖牛肉麵則是還好。
  找了個角落的雙人桌,挑了個可以看到門口的座位,林宗業把點餐牌放在桌上,心裡浮現出一種莫名的滿足感。
  在餐廳選座位的時候挑這種位置,很有諜報片的感覺。
  跟主角接頭的人通常都會選在這種位置,再不然就是靠牆。如果是坐在靠窗或者戶外的咖啡座接近馬路那種,往往都在主角還來不及拿到情報的時候,內線就已經先被暗殺了。
  這種年紀發中二病會不會晚了一點?

  當知道黃玉珊跟趙少凱的關係時,林宗業就覺得自己常常去圖書館借片子的事情,很可能落到有心人的眼中。
  尤其是最近的流言如此的時候,即使自己只是去借個片子什麼的,跟黃玉珊根本不熟,也很容易被拿去造謠,然後引導出奇怪的結論。
  與其如此,不如自己收斂一下,換個時間再去。
  反正經過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大概也知道她值班的時間是什麼時候了。
  那件謠言既然跟自己有關,即使自己問心無愧,也該避免瓜田李下之嫌。
  同系合班上的選修課跟必修課雖然也有,不過在課程上即使分組也多半是跟自己班上比較熟的同學一組,就算人湊不齊也很少會湊到隔壁班,自然也就不會有什麼糾葛。
  林宗業一邊看著手機的小說,一邊把小碗的牛肉麵解決掉。
  然後,離開餐廳。前面的騎樓正在搬車子的一個女生正巧轉過頭:「呃--可以麻煩一下嗎?」
  林宗業呆了呆。完全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她。
  黃玉珊?
  怎麼是她?她怎麼會這麼剛好出現在這裡?

  黃玉珊其實也有點驚訝,不過更多的是鬆了一口氣。自己的機車被卡在亂停車的車陣中,要搬也搬不動,這時即使只是熟度三分熟的人,能夠幫自己一把的話,也要拉過來幫忙了。
  平常自己都會把車放在學校的車棚,等買完晚餐再回去牽車。今天剛好就看到外面有位置,懶得再走到裡面去,就把車子直接停進去。
  等自己要來牽車的時候,不僅兩旁的車緊密的夾殺自己的小白,連前後都有違停的機車塞住。
  正在煩惱著要怎麼把車子弄出來的時候,轉頭就看到林宗業從麵店的門口走出來。

  雖然很想當作沒看到直接走人,不過對方都已經叫住自己了,直接這樣走掉好像也很沒禮貌。
  林宗業摸摸鼻子,走過去幫忙把違停的車先移開,然後把兩旁的車移邊一點,最後順便幫黃玉珊把車子牽出來。
  在黃玉珊接連的道謝聲中,林宗業拿起自己的包包,說聲不客氣就往學校的方向走了。
  剩下黃玉珊一個人傻在那邊。
  ……被推開的車,不能再幫忙推回原位嗎?有好幾台耶。
  算了,至少人家也幫了自己不少忙。這點小事,自己善後好了。

  林宗業走到快到學校的時候,愈想愈覺得不太對勁。
  自己把車移開了,可是沒有把移開的車再推回原位去。
  一來是忘了,二來是看到黃玉珊,心裡面就像是愛上貓的老鼠一樣,即使知道這隻貓吃飽了,不會把自己吃掉,但如果再待久一點,難保自己不會跟對方搭訕。
  自己都已經花功夫特別去把兩個人少數的交集給錯開了,卻還是會在這種機緣巧合的時候碰到嗎?
  這時候再走回去好像有點刻意,不過也不知道黃玉珊會不會把那些車子推回去,如果她沒推的話?
  等等回家的時候繞過去看看好了。

  好不容易才把幾台車推回原位,黃玉珊覺得自己這個星期的運動量應該就差不多了。
  這樣的運動量會不會少了點?
  那傢伙真的……很奇怪。一般的男生如果幫忙做點什麼事情,會這樣做半套的嗎?通常會很紳士的幫到底吧?
  還是他根本就覺得,自己的車只要能移出來就好,至於移開的車可以管他去死?
  雖然自己是很想直接把那些移開的車就直接丟著,反正原本就是違規停車,如果被拖走的話也是活該,不過移開的車子已經擋到行人的動線,直接丟著好像也不太好。
  不過他總算還是幫了自己一次,雖然做人不可以忘恩負義,不過黃玉珊還是決定,最好不要跟這個人扯上什麼關係比較好。
  這傢伙一定不可能會有女生喜歡他的。

第三章

  「林宗業,我喜歡你。」
  林宗業抬頭看了眼前的女孩子一眼。想起這個女孩子叫張萱,是從中國來的交換生。
  張萱其實長得還不錯。五官端正,只是妝有點濃。大概有一六五,身材也還不錯,染成紅棕色的長髮繫著馬尾垂在腦後。
  林宗業先轉頭看了看周遭,旁邊一些愛起鬨的人早就已經鬧了起來,有些還特別圍過來看熱鬧。林宗業不想在這邊被當成圍欄裡面的動物,把書包收一收,指了指外面:「等等有空嗎?」
  張萱一臉驚喜:「你要約我嗎?」
  林宗業搖搖頭。起身:「很抱歉,我已經習慣單身了,也不打算改變。」
  離開座位,林宗業道:「如果沒什麼事情的話,我先走了。」
  「我不會放棄的。」張萱沒有想到會被婉拒,表情看起來差點就要哭出來。
  「那是妳的自由。」林宗業聳聳肩。

  很顯然的,張萱說不會放棄不是開玩笑的。
  從那天開始她就緊迫逼人的出現在每一堂課堂上,而且還會想辦法跟別人換位置坐到林宗業的旁邊,時不時的找到機會就跟他說話。
  被人告白的時候,如果說自己一點感覺都沒有,那是謊話。
  心裡面多少會有些漣漪,只是很快就消失了。
  本來就不打算深入發展人際關係的人,忽然間高調的告白,還故意在大家下課所有人都在的時候說,不外乎就是為了要營造輿論,讓被告白的人在眾人起鬨下,處於一種難以拒絕的狀態。
  多數人的心態上都是喜歡看喜劇的。當眾告白如果就這麼成功的話,後續的討論度會愈來愈低,可當當眾告白失敗、又是女追男的狀況下,女生還可以獲得同情,男生大概又會被傳些不體貼什麼的流言吧。
  不管張萱的心態如何,也許她覺得這種做法很浪漫,她是大膽的要去追求自己喜歡的男生。
  但是這種作法卻肯定會造成自己的困擾。
  林宗業不否認自己有時候也會在不經意的情況下,給別人帶來一些麻煩。不過事情可以自己來就盡量不麻煩別人,一向是自己待人處世的宗旨。
  如果張萱的當眾告白行動,是在一時衝動下沒想那麼多,那還可以諒解。但接下來的那些緊迫盯人的作法,就讓自己也許會萌生的一點好感徹底消滅。
  一時衝動造成別人的困擾,說沒想到那也就算了。可都已經過了快要兩個星期,這種行動仍然在持續著,那就根本是沒有想過自己的做法會不會影響別人了。
  又或者根本是覺得,就算影響到別人,那又如何?能夠達到目的何必在乎別人困不困擾?
  林宗業想起那天牽完車又騎回幫忙挪車的現場,所有被移開的車又擺了回去,雖然沒有擺得很整齊。卻可以猜測那應該是黃玉珊移回去的。
  可能有一些路人的幫忙吧,但至少她不是車子移出來就直接溜掉,把那些違停車扔在行人動線上。
  雖然自私可能是人的一種本能,但明明也是有人會為了旁人多去想一想的,不是嗎?

  黃玉珊結束了今天的工作,脫下圖書館工作人員的背心,交班給下個時段值班的負責人。
  林宗業今天仍然沒有出現。
  張萱的高調告白,即使是像黃玉珊這麼低調的人,也略有耳聞。而消息來源自然是住在一起的文若。
  自從黃玉珊跟趙少凱提出分手之後,趙少凱幾次想要找黃玉珊出來談談,都被曹文若擋了駕。曹文若在系上關係不錯,趙少凱倒也不敢公然得罪她,想要說服她也沒用,因為連幾句話她也不願意多聽。
  最近少凱已經傳出跟其他女生開始交往的消息,由於他找的是外校的,所以在系上傳得紛紛擾擾的謠言大概女方並不知道,他也就不太再過來糾纏解釋什麼的。
  如果他知道他跟別的女生在外面親親熱熱的事情是被黃玉珊親眼所見的話,大概也不會多費這些心機。
  正準備要離開的時候,門口林宗業匆匆忙忙地走進來。

  林宗業看到黃玉珊從視聽區走出來,其實心中有點猶豫要不要跟她打個招呼。
  雖然幾天前剛剛見過面,這時候裝沒看到或者看到了也不打招呼,好像很沒禮貌。
  而且就只是打個招呼,即使只是點頭之交,也會在擦身而過的時候點頭示意或者揮揮手,完全把人當成背景也太過分。
  要是跟她打招呼,她卻不認識自己的話,那好像也有點尷尬。
  正在糾結著的時候,黃玉珊舉起手:「嗨。」
  林宗業有點僵硬的舉手揮了揮,希望對方不要覺得自己很奇怪。
  「那天謝謝你了。」
  「哦……」意會到黃玉珊是在說他天幫忙搬車的事,林宗業搖搖頭道:「沒什麼。不用客氣。」
  「還有前陣子系上的謠言……如果對你有什麼影響的話,我很抱歉。」
  「不會。還好。」
  「呃……那先這樣。再見。」
  「再見。」
  林宗業目送黃玉珊離開,才走進視聽區。心中像是小鹿亂撞,對於黃玉珊主動攀談雀躍不已。
  雖然自己的表現真的很糟。

  黃玉珊離開圖書館,心裡覺得悶悶的。
  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林宗業真的很--奇怪?該說是內向嗎?還是不太擅長跟人相處來往?
  姿勢也太僵硬了吧?一整個就是沒想到會有人跟他打招呼、因而被迫回應的模樣。
  本來想要多說兩句聊個天,結果就這樣被句點掉,搞到自己也不知道有什麼話題可以多聊的。
  嗯……好像有點可愛?

  林宗業知道自己不是那種自來熟的人,其實以前好像還不會這樣,但自從上了高中遇上『她』之後,這種人際往來障礙就愈來愈嚴重。
  大概是因為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她』的身上,自己對於其他人的來往上也就沒有用上那麼多的心思,全部的心力都用在從旁人口中獲得有關『她』的訊息,但上大學兩年了,對於『她』的記憶跟印象也逐漸變淡了。
  看來即使暗戀了『她』三年的時間,終究還是不敵時間的流逝,『她』的影子愈來愈淡,取而代之的,是黃玉珊愈來愈明顯的形影。
  自己喜歡上黃玉珊了嗎?不否認心裡面真的對她是有好感的,一開始起源於黃玉珊跟『她』的相似,後來慢慢的印象好像愈來愈深。
  蓄意的不去接觸,心中黃玉珊的形影卻愈來愈清晰。
  林宗業決定上網找『那個人』聊聊。

  GZA是一個網路小說家,似乎沒有出版任何實體書,寫小說的時間也很片段,是林宗業高中時期寫小說時在網路上認識的人。
  大概是因為網路上面的匿名性,所以林宗業可以把一些不太想讓身邊朋友知道的事情講給GZA聽,而不用擔心洩漏。這樣算算,雙方應該是線上筆友之類的關係。
  【G大?在線上嗎?】林宗業輸入字串。
  對方似乎一直都在線上,很快就傳來回覆:【喔?這不是茗夜大大嗎?找鄙人有何貴幹啊?】
  【有事想談。現在可否?】
  【此時尚有少許空檔,說吧。讓鄙人看看你最近又遇上了什麼問題?】
  林宗業思索了下該如何措辭,決定開門見山:【我喜歡上一個女生。但我不知道該不該跟她告白。】
  【年輕男女相互喜歡,原本就很正常。如果對方沒有伴侶,告白何妨?】
  【我怕被拒絕。】
  【鄙人問你一個問題。】
  【何事?】
  【你覺得告白之後被拒絕比較好?還是不去告白永遠懸心比較好?】
  林宗業用手敲著鍵盤,敲出了一堆沒有意義的字串,一邊思索著這個問題:【我希望能夠更篤定一點。】
  【戀愛,往往是一種衝動。原始人在路上遇到看對眼的女人,一棍子打昏就帶回去交配,說穿了那就是一種賀爾蒙跟性慾在作祟……】GZA的訊息寫到這裡,停頓了大概五分鐘的時間,又續寫道:【不過,人類跟動物的不同點,也就在於人類在求偶的活動中,因為加入了心的因素,所以本該是相當單純的求偶活動,也就逐漸演變成戀愛。在交往期中,人類可能可以克制住自己的性慾,也可能發生若干次的交配行為……】
  【G大,我不想知道生物行為的觀察報告。】
  【鄙人想建議的其實很簡單,你的心想要怎麼做,你就這麼做。如果你的心告訴你趕快去告白,不管是成功或者失敗,都可以一翻兩瞪眼,那就快去做。如果你的心想要維持一段曖昧期來保有這種開始交往前的曖昧感覺,那也不錯。】
  寫到這裡,GZA就直接下線了,不知道是去趕他那沒人看的小說,還是去洗洗睡了。林宗業從剛剛的交談中,心裡面並沒有浮現答案。
  不過他同意GZA的說法,一旦告白,不管成功失敗,都會是一翻兩瞪眼。
  失敗的話不用多說。成功的話兩個人在一起,在一起之後勢必要開始互相的磨合,兩個人就像是兩塊充滿稜角的岩石一樣,在磨合的當下逐漸地失去原本的稜角,變成兩片相互咬合的齒輪。
  如果兩個人磨合到最後,還是咬不起來的話,那最後也勢必會分手。
  那或許,把這段時間當成自欺欺人的觀察期,預先觀察對方的一切,了解對方個性上的優缺點,去讓自己可以先習慣對方的個性之後,真的交往起來也會比較容易吧?

  把整理到一半的報告存檔,林宗業覺得心裡很煩,想到黃玉珊、想到『她』。
  正好老D從外面進來,問要不要上山去看個夜景散散步,林宗業拿了車鑰匙,一行人就這樣騎著車往大肚山上的都會公園殺過去。
  四個人,三台車。除了老D之外,還有小黑跟小黑的女朋友。在山腰處的便利商店買了熱飲跟零食,一到山上停好車,四個人就自然的分成兩組。
  小黑帶著女朋友坐在邊坡的矮牆處,兩個人低聲不知道在聊什麼。林宗業跟老D帶著新入手的瓦斯槍跟喝光的玻璃瓶,走到都會公園的深處去。
  瓦斯槍的威力其實不高,即使灌了比較高壓的瓦斯也是一樣,尤其是仿真槍滑套後退上彈的那種,由於氣體有很大部分用來推動滑套,所以威力甚至比拉一打一的BB槍還要差。
  BB彈的硬度,也及不上玻璃的硬度,打中玻璃瓶也只會發出鏗的一聲,瓶子上面甚至什麼痕跡都不會有,如果BB彈放太久,打中玻璃瓶還會碎掉。
  老D先試射,林宗業關上手電筒,走到接近走道的位置去把風。如果聽到有人靠近的話就用手電筒打信號,以免流彈傷人。有些玩生存遊戲的玩家沒地方去,也會到這種半夜不會有人來的地方,不過現在這個時間比較怕的是打到跑來這邊談情說愛的情侶。
  老D單手持槍,連扣了三下扳機。滑套扣擊的聲音響亮,不過沒有聽到擊中玻璃瓶的聲音。
  一下子就打掉一匣子彈,手槍的滑套後定。老D一臉舒暢的把滑套彈回去,卸掉彈匣:「還真是滿紓壓的。」
  林宗業聳聳肩,接過槍,先把剩下的氣體放掉,然後重新裝上子彈跟氣體:「如果打準一點的話應該可以把瓶子打破吧?」
  「很難啦。除非連續打在同一個點上。」老D道:「不過一槍一槍打不夠爽,一下子打光子彈比較有趣。」走到剛剛林宗業站的位置去把風。
  林宗業舉起槍,瞄準:「感覺風還滿大的。這把新槍的後座力怎麼樣?」
  「滑套有改過,出來前也上過油。應該算是滿穩的。如果照你的打法,應該可以打到不少槍。」
  「嗯。」手腕放鬆,手指用力。一顆子彈從槍口射出,從玻璃瓶旁邊擦過。林宗業慢慢呼吸,全神貫注的瞄準玻璃瓶上的標籤紙,連扣三發。
  除了第三發因為後座力的關係偏掉之外,前兩發都擊中瓶子發出鏗響。林宗業接下來一槍槍穩定的打,一匣子彈打完,玻璃瓶上面的紙標也已是彈痕累累。
  在三一舍玩的時候,槍法最好的其實是小黑。他們會打寶特瓶的瓶蓋或者把一元銅板鑲在保麗龍板上當目標,大概是因為有在練吉他的關係,小黑的手指跟手腕都相當的穩定,射擊的彈著也是聚得最近的。
  不過在外面的話,林宗業覺得自己也不錯了,雖然老D根本是拿著亂掃,有打就好,沒什麼參考價值。
  槍又到了老D的手上。老D一邊裝子彈,一邊道:「這樣玩有點無聊。不然來打個賭,如果誰能把瓶子射破,就能交到女朋友。」
  「如果是這樣賭的話,打到明天我們都一樣單身啦。」
  「你說過,BB彈比玻璃軟,所以打到瓶子頂多BB彈會碎掉,瓶子不會怎麼樣對吧?」
  「是這樣沒錯。」
  「不過滴水都能穿石了,我就不信打不破。」老D拉滑套,上膛。
  「如果都打在同一個地方的話,搞不好會吧。」林宗業感覺有點涼,本來沒有風的草地開始吹風了。
  老D這次改用雙手握持,穩穩的瞄、打、瞄、打。雖然有風,不過因為站得近一點,打中玻璃瓶的聲音比較頻繁了。
  可惜打到滑套後定,瓶子還是好好的。
  林宗業看了看帶來的BB彈,大概也只剩下一匣多一點。老D走到把風的地方去:「看來這個機會不屬於我了。」
  「就算全部打中,也不一定打得破啦。」林宗業隨口道,瞄準,扣下扳機。
  玻璃碎裂的聲音響起。
  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不敢相信會有這麼扯的事。
  老D走過去拿起被打出一個洞的玻璃瓶,用手電筒照了照:「居然真的破了?」
  林宗業心中不由得浮現出黃玉珊的面容。奇怪?怎麼會第一個想到她?

  下山的時候小黑跟他的女友已經先走了,打電話連絡才知道他們已經到東別那邊的夜市去吃宵夜,小黑順便送女友回租處,因為隔天一早就有課,所以沒辦法像之前一樣住在三一舍裡。
  這個時間去東別夜市,那邊有名的雞爪凍已經關了,不過便宜又大份的雞腿堡大概還開著,林宗業跟老D下了山,轉向往東海的方向前進。
  老D到了台灣大道停下車,說有事情要先離開。林宗業原本也想就乾脆直接回去,不過都已經跑到這裡,不順便去東別吃點東西好像有點浪費。
  東別夜市的入口處是一家薑母鴨店,如果要去望高寮的話,也會從這個地方進去,穿過夜市之後左轉,沿路直行上山。
  不過要買的東西就在夜市的中段,現在這個時間林宗業也不想大老遠的再繞到望高寮去。
  雖然那裏到了大半夜也還是會有一些大學生情侶,雙雙對對的騎著車開車到那邊去看夜景,而且還有擺了一台投幣式的卡拉OK機,時常有人在攤車點了咖啡、熱食然後就順便高歌一曲。
  好不好聽見仁見智,帶來一些吵雜的人氣倒是真的。
  林宗業把車停好,走到賣雞排堡的攤位去點了兩份雞腿堡加蛋。雖然在攤位前面等待的人不多,不過老闆得記得每個人的需求也很強,有的不要沙拉醬、有的要加辣少生菜什麼的,其實要記住所有人的訂單並不容易,好在還可以在紙袋上寫下客人的需求,以免做錯。
  東別這邊的東西賣得還是比F大那邊便宜,大概是因為地租的關係。林宗業點了兩份雞腿堡加蛋,走到附近的還沒收的飲料店去點了兩杯溫珍奶,身後忽然有人拍了拍他。
  轉頭一看,林宗業目瞪口呆的表情,讓對方抿著嘴差點沒笑出來。
  怎麼這麼巧?

  黃玉珊對於在這裡看到林宗業,其實也有點驚訝,不過心情更像是遇到山難即將失溫的人看到救難人員帶來的熱飲。
  這天下課之後,她搭公車來到東別來找以前高中的同學。雖然騎車應該比較方便,不過因為東別外面的路上是一段斜坡,許多人沒控制好車速就在這段路上出車禍,而且黃玉珊也不想自己騎車騎這麼遠。
  結果今天來了之後,吃過飯不小心聊得太晚,要回家的時候發現已經錯過了可以回學校的客運。雖然公車還有在行駛,不過只剩下往火車站的。雖然中間會經過朝馬,還是可以在那邊下車,只是下車之後要怎麼回家,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在這邊喝了一點氣泡酒,孤身一人搭計程車感覺也並不安全,不過既然還有神智去思考安全問題,想來一小杯葡萄口味的氣泡酒也沒能讓自己醉到哪去。
  正在煩惱的時候,林宗業又出現了。
  最近,他好像總在自己有麻煩的時候出現在自己的身邊。
  明明算起來就不是很熟,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了酒的關係,黃玉珊走到林宗業的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顯然,對方應該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看到她。
  雖然對方的表情很有趣,不過自己還是回去再笑吧。黃玉珊道:「可以麻煩你載我嗎?」停頓了一下:「我想去望高寮看夜景。」

  幸好自己習慣在車上多準備一頂安全帽……即使這台車多半只用來載室友跟班上比較熟的朋友,載女孩子還是第一次。
  林宗業專心的騎著車,車速不快。比起自己騎的時候動輒八、九十的錶速,現在機車上的數位式時速表只顯示六開頭,還不時會降到五開頭。
  自己的安全帽有面罩,但另外準備的就只是一頂普通的無面罩瓜皮,而這台不太適合在擁擠的F大騎乘的水冷式白牌重機後座設計的比前座高一截,所以坐在後座的人如果在車速比較快的情況下,眼睛其實是很容易乾澀的。
  這也是為什麼林宗業無意識間克制自己車速的原因之一。另外一個原因是之前大一的時候自己沒事跑去南投霧社,結果在廬山溫泉往清境農場的山路上自摔毀了一台車之後,這台新車是花掉了一半的存款買下來的,還被爸媽狠狠的念了一頓。
  自從那次意外之後,林宗業騎車非常的小心。自己騎的時候難免會小飆一下,不過如果載人走山路或夜路,那是絕對遵守速限的安全駕駛。
  絕對不是因為後座載著黃玉珊的關係。

  黃玉珊瞇著眼睛,享受著車行時夜風的吹拂。剛剛還有的淡淡酒意似乎不見了。
  往望高寮的一段路,是鄉間小路接山路,時不時會有上山的汽車跟機車追過他們。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林宗業準備的安全帽沒有防風面罩的關係,他的車速不快,而這台車的後座很高,可以透過林宗業的頭頂看到前面。
  不過,坐墊不太好坐。如果騎長程的話後座的人應該會滿痛苦的吧。
  心裏面胡思亂想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黃玉珊才能不去想剛剛的事。
  明明就是想請他回程的時候順便載自己一程回住的地方,結果開口的時候居然變成要他帶自己上山看夜景?
  他似乎猶豫了一下,竟然還答應了?
  如果這時候請他轉頭騎回去的話,他應該還是會照做的吧?
  雖然跟他不熟,不過自己直覺他不會執意繼續把自己載上山,也不太可能會對自己怎麼樣。黃玉珊想到張萱對他告白時他的回應,這個男生應該不太習慣跟人靠得太近吧?又也許他只是不喜歡張萱那個型的女生?
  那自己呢?--黃玉珊猛搖搖頭,把這個念頭驅出自己的腦袋。嚇得林宗業停下車,問她是不是不舒服。
  黃玉珊搖搖頭說沒事,林宗業打量了她幾秒鐘,才繼續出發。
  不過速度又放得更慢了一點。

  望高寮的夜風有點涼。
  黃玉珊只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薄外套,到了這裡之後才覺得有點冷。一件大衣已經圍到肩上。
  「沒多帶衣服,這邊有點冷。」林宗業聳聳肩:「妳穿的不多,別感冒了。」
  「你不冷嗎?」黃玉珊問。
  「會。」林宗業今年迷上了防風大衣的穿搭造型,由於今天晚上上山的關係,他裡面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線衣,外面罩著黑色防風短大衣擋風,就不會覺得冷了。不過大衣既然已經脫給黃玉珊穿,林宗業只好去把車箱裡面的兩截式雨衣拿出來穿。
  「不好意思……」
  「沒有關係。」林宗業把剛剛買的熱飲其中一杯遞給黃玉珊:「喝點熱的,比較不會這麼冷。等一下下山的時候妳也把大衣穿著吧。」他的眼神飄動,轉向夜景的方向:「剛剛應該停下來先讓妳穿的。是我沒注意到。」
  一時間,兩個人都不知道該開口說些什麼。
  其實他們都有問題想要問對方。林宗業就想問為什麼黃玉珊會提議上山看夜景,從她的衣著看來,她一開始應該沒有這個計畫。
  黃玉珊其實也想問林宗業為什麼會剛好出現在東別那邊,更想問為什麼林宗業會答應自己,兩個不是很熟的人就這麼跑上望高寮看夜景。
  其實望高寮這裡,黃玉珊在高中的時候就已經來過,大一的時候剛有了摩托車,也曾經跟班上的同學一起騎車上來,後來被趙少凱追求的時候,他也曾經騎車載她來過一次,還在這邊試探式的告白。
  兩個人之所以開始交往,可能是從那次試探式的告白埋下的伏線吧。
  不過,終究是過去了。開始交往之後,兩個人就不曾再上來過。

  不是沒有提議過,不過剛開始交往的時候是冬天,很冷。交往一段時間之後,雙方大概開始進入穩定倦怠期,也就不會特別想要一起去什麼地方,有時連兩個人一起待在少凱住的套房,如果不開著電視或者上網追劇,也實在無聊到不知道該做什麼。
  那段在一起的日子,有時想想,還真不知道兩人交往到底算是什麼?
  是兩個人相互屬於對方的約定?為了磨合彼此個性上的稜角、相互妥協忍讓?
  可自己並不會很任性的要求男朋友一定要做這做那,也不會要求男朋友每天專車接送,三餐一定要一起吃這樣膩在一起,反而趙少凱每次提出來的各種活動,即使自己剛好有事,也都會推掉配合他。
  如果自己本身就沒有什麼稜角的話,那該怎麼磨合呢?
  不過就算自己還有稜角,大概也不可能磨合到容忍男朋友除了自己之外還腳踏不知道幾條船吧?
  喝了一口林宗業遞過來的溫奶茶,轉頭卻看到林宗業已經席地坐下,背靠欄杆,抬頭在看天上的星星。
  「地上……不髒嗎?」
  「有點灰塵吧。」林宗業靦腆的笑笑,看著手機顯示的星盤:「那邊是獵戶座,然後今天可以看得到北斗七星。」
  黃玉珊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下風處的關係,林宗業聞到淡淡的香氣。不是香水或者香精,比較像是香皂或者洗衣精之類的香味。
  黃玉珊的目光隨著他看向天際,低聲說:「謝謝你。」
  「嗯?」
  「沒什麼。」黃玉珊攏了攏大衣。感覺還是有點寒意,不過心裡卻是暖暖的。
  林宗業沒有再繼續追問。她可能是指衣服,也可能是指自己帶她上山的這件事。
  不過自己為什麼會就這麼接受了她的請求呢?
  在那個時間點上、在雙方的交情上……不管從哪一點看,自己都有大把理由婉拒她的請託……不過,也許是自己一時迷了心竅、又也許是自己跟黃玉珊因為自己的心境而變成單方面的互剋?
  自己似乎很難拒絕她的要求。
  林宗業自問自己雖然隨和,但還算是外柔內剛,至少不去碰有男朋友的女生這個原則,自己還沒有破過戒。
  眼前的黃玉珊,因為跟『她』很神似,而吸引住自己的目光。
  黃玉珊可能只是自己對『她』的思念的精神寄託嗎?也許在最近發生了少凱談判、張萱告白等等的事情之後,對『她』的印象已經逐漸由黃玉珊代換了,至少自己想起『她』的次數愈來愈少,也不再會透過以前學校的人去側聞有關『她』的事了。
  雖然自己因為怕發生誤會而保持著距離,可偏偏是保持著這個距離,讓自己愈來愈渴求靠近她的身邊,去認識她、熟悉她或者……追求她。

  「聽說,最近你們班上的交換學生跟你告白?」黃玉珊裝作不經意的問道。
  「嗯。」不過我沒有接受。林宗業在心中補上這句。
  「她好像還滿正的,聽說有很多人追……」黃玉珊站起來,轉身看著夜景:「你沒興趣嗎?」
  林宗業心裡忽然沒來由的有點酸。
  為什麼她要提起這件事?難道這件事情跟她要求上山看夜景有關?她是來幫張萱當說客的?
  應該不會吧。雖然彼此不熟,不過她應該不是這種喜歡八卦的人。
  那她沒來由的聊起這件事,目的又是何在?
  黃玉珊現在心裡也有點後悔跟緊張,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了酒的關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提這件事情想幹什麼?
  難道只是因為自己覺得不會有女生喜歡林宗業,結果沒多久就有人跳出來打自己的臉,不只喜歡、還公開告白,讓自己心裡堵了一口氣嗎?
  那自己心裡堵上這口氣的原因又是什麼?
  明明連朋友都還不是,只是同系同學,要說是同學還有點勉強,一起上的課也有限。
  如果是自己跟少凱分手的事情殃及了林宗業這個無辜的池魚,自己覺得對他有點抱歉,那道過歉後應該也就沒自己的事了,況且那也不是自己該道歉的事。
  可比起林宗業為什麼會剛好出現在東別這類問題,自己不自覺的就是想知道林宗業對於張萱公開告白的想法。
  他有沒有心動?
  即使裝得再怎麼不經意,問出口的問題就已經問出口,答案是什麼說穿了也不關自己的事,但自己就是想知道。

  「沒興趣。」林宗業低聲的說:「雖然很抱歉,不過感情的事情就是這樣。她不是不好,只是沒有緣分。」
  話說到這裡,林宗業暗暗苦笑。沒有緣分?有緣無分?自己跟『她』也是一樣的情況,只是自己在『她』有男朋友的事實下,連告白都沒有膽子去做。
  只能思念著『她』,把所有人提起過的『她』融合起來,形成自己心中的形象。可愛的娃娃臉跟鮑伯頭、性格帶點倔強、喜歡吃點情人的小醋、但平常過日子又有那麼點沒防備的大而化之。
  不過,如果黃玉珊真的是來幫張萱當說客,那不妨透過她絕了張萱的意思。
  希望自己的婉轉不會被張萱誤解為還有機會。
  還有,自己也不希望身旁的黃玉珊因張萱告白的事情,對自己有誤會。
  是『她』的關係?還是就只是因為黃玉珊這個人?
  也許自己應該去想一想。

  黃玉珊低下頭,努力的控制自己的表情。
  現在如果笑出來的話,一定會自己現在的情緒洩漏出來的。
  莫名其妙覺得開心,連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緒?
  林宗業拒絕了告白,自己有什麼好開心的?總不會是覺得自己斷言沒有女孩子會喜歡上他的OS還沒有被戳破吧?
  這種事情值得自己開心嗎?
  自己好像也曾半開玩笑的問過趙少凱類似的問題,趙少凱雖然撇清了他跟那個女生的關係,但隨之立刻轉移話題,說了一堆哄人的話。
  也許女孩子都喜歡被哄。但當趙少凱很快的把話題帶開時,自己那時也許就隱約察覺到,自己對趙少凱並沒有那麼喜歡。而因為他的態度,自己也開始對他起了戒心。
  不,也許戒心本來就有吧。可是隨著交往的時間拉長,自己對他的感情卻沒有太多的增長。增長的,卻是愈來愈多的防備心。
  一方面防著自己陷得太深而受傷,一方面也對趙少凱那對其他女孩子的溫柔討好逐漸生厭又逐漸無感。
  也許在過了熱戀期之後,自己就已經想著要提分手了。目睹趙少凱跟那個女生在一起親熱的同吃一碗飯,也只是一個契機。
  讓自己找到分手理由的一個契機。

  林宗業看了看錶,決定把那些問題先擱置,像是她為什麼會出現在東別、為什麼會喝酒之類的。
  天氣有點冷,而自己明天雖然沒有必須早起要去上的課,卻也已經有點累了。
  黃玉珊蹲了下來:「我們回去吧。好像愈來愈冷了。」
  「嗯。」林宗業掙了一下,沒站起來。腳因為坐久有點麻。
  黃玉珊注意到他的狀況,伸手過來:「來。」
  握上她的手,有點冰。
  林宗業一個借力,起身。想鬆開手,她的手卻緊緊握住。
  「回去吧。」林宗業道:「我送妳到妳住的地方。先回學校那邊,妳再幫我指路。」
  回程的機車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冷,還是有其他的原因。黃玉珊抱著林宗業的腰,貼得很緊。

  中間的路程,林宗業想跟她搭話,卻找不到什麼話題。只能用怕她睡著為名,時不時喚喚她。
  黃玉珊大概也累了,靠著林宗業的背靜靜的休息。只有在林宗業喚她的時候回應一下。
  既想跟他多聊幾句,但兩人不熟,找不到什麼共通的話題。就算想要聊系上的事情,兩個人也都很少參與系上的活動。
  最近發生在林宗業身上最大的八卦就是張萱的事,而黃玉珊跟趙少凱的分手,林宗業更是被波及的被害者。
  不過兩個人很有默契的,根本不去提起這些事。
  只是,經過了這一晚。兩人彼此心裡都感覺到,雙方原本只是點頭之交、系上同學的關係,似乎邁進了一步。
  打個比方,大概就是從原本用噴槍炙燒表面的熟度,變成放入烤箱低溫烘烤一分鐘的熟度。

  送她到租處樓下,林宗業頗費了一點心機。
  不是因為地方難找,而是林宗業早就知道她住的地方。
  他曾經跟黃玉珊同班的人一起來過這裡,雖然只是跟幾個同學一起在樓下的便利商店吃東西聊天,等著上去拿報告的人下來。不過來過一次,林宗業就已經把路記起來,剛剛也只是在不確定的地方問了幾次。
  不過中間幾次叫喚不知道是因為太小聲還是她在打盹,並沒有獲得回應。林宗業也就只好憑印象走,幸好最後還是騎到她住的地方附近的便利商店。
  林宗業騎進騎樓,讓黃玉珊比較好下車。
  黃玉珊有點疑惑。林宗業似乎知道她住的地方怎麼走。
  回到F大附近的時候,黃玉珊先告訴林宗業要走哪條大路,然後林宗業問了幾次,都剛好問在要轉彎的路口處。
  這讓黃玉珊起了疑心。中間有幾個轉彎處就沒有回答林宗業的問題,結果林宗業仍然把她送到住的地方樓下。
  他怎麼會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在哪裡?雖然自己住的地方班上的同學有來過,但林宗業應該不會跑去打聽自己住在那裏這種事情。
  畢竟兩個人在今夜之前,連一分熟的熟度都很勉強。

  林宗業下車,把車架好:「妳上去吧。早點休息。我去買點東西也要回去了。」
  黃玉珊也確實有點累了,她穿過馬路進了大樓的大門,用門禁卡刷了電梯,等站在自己家門口的時候,才注意到自己還穿著林宗業的大衣。
  兩個人一起去看夜景,卻都沒有想到要互留聯絡方式,不然還可以傳個訊息約他交還衣服。
  自己怎麼會把這件林宗業穿著是短大衣長度、自己穿卻變成雨衣的黑色防風大衣忘了還給他?
  為了避免文若看到誤會,還是先把衣服脫了再開門進去吧。正準備解扣子的時候,內門打開。
  文若一臉驚訝地站在裡面看著她:「妳回來了,好晚……這件衣服不是隔壁班那個林宗業最近常穿的長大衣嗎?」

第四章

  林宗業回到三一舍的時候,把雨衣外套脫掉,收進車箱。
  他在跟黃玉珊說再見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自己的大衣被她穿回去。
  沒有提醒她是怕她吹了這麼久的涼風,如果驟然脫下風衣怕會感冒。索性就讓她穿著。
  反正總有機會拿回來的,就算拿不回來……反正也不是很貴的名牌,雖然這種短大衣的男性版型在台灣的大眾服飾店裡面比較少見,不過日本進來的平價品牌還是有相當多的可以選擇……自己想這麼多幹什麼?
  林宗業一邊往三一舍的方向走,一邊亂轉著念頭。不過滿腦子都是黃玉珊的事,明明人家也沒有任何表示,不是嗎?
  今天的事情,可以解釋為意外,或者是對方因為喝了一點小酒而生出的心血來潮,但事情過去之後恐怕也不能代表什麼吧?
  即使被鼓勵如果喜歡一個女生,那男生就應該要主動一點追求。但自己卻總是想的太多,想到最後整個心也淡了。
  如果愛情需要一點衝動,那自己的冷靜還真的是致命傷。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她』如果沒有男朋友的話,自己會去告白嗎?
  即使自己一直用著「因為她有男朋友,所以自己不應該介入。」作為說服自己的理由,可是每當想到這件事情的時候,自己也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自己也許會跟對方要到連絡的方式,並且時不時的聊聊天,但卻很難把兩個人的關係提升到男女朋友?
  在感情上,也許自己真的是草食動物吧。
  論條件,自己不算太差。但偏偏就是缺了一點別人會喜歡上自己的自信,即使是被突然告白,也只會往對方是懲罰遊戲輸了的方向去亂想……如果突破不了這個心障,那要論及交往,還真是相當不容易。
  自己總是會往不好的地方去想,明明很多事情不要想太多,也許會過得比較快樂一點,但偏偏自己總是會把事情想得太過複雜。
  明明只是個點頭之交,就已經去想到雙方如果交往甚至結婚之後個性上是不是能夠契合?自己能容讓的尺度到哪裡?把對方想得太好,當對方出現了跟自己想像中不一樣的舉措時,這種落差也會讓自己的心情又是慶幸又是酸澀……慶幸的是自己還沒有任何舉動去加深兩者之間的關係、酸澀的原因也在於此。
  吃不到葡萄覺得葡萄酸的心態罷了。
  雖然理智上告訴自己可以把喜歡的女生當成單身,管她到底有沒有男朋友先追了再說。
  喜歡的就去想辦法拿到,辯護律師總是找得到的。這好像是某個中世紀歐洲的君王的名言?
  但自己也知道自己做不到。
  如果不是絕對的相互擁有,那寧可什麼都不要。
  完美主義?不,只是不喜歡在感情上浪費時間糾葛不清……或者,自己也在畏懼讓一個陌生人進入自己的生活、分享自己的一切?
  雖然雙方是應該會互相分享彼此的生活的,生活的圈子不僅不會變小反而還會變大,畢竟要像自己人際關係如此貧乏的也不容易。
  可是自己真的能無條件的信任非親非故的人?讓她一直深入到掌握自己的一切,包含各種自己努力掩飾的缺點跟弱點?如果維持著也就算了,要是分手的話自己能瀟灑地走嗎?自己都覺得不可能。
  自己如果對感情真的像外表表現出的淡薄,也不會對『她』念念在孜那麼久。
  『她』即便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微不足道,自己仍然不想把『她』的事情分享給任何人知道,即使親如父母,或者是未來的伴侶。
  可是自己的生活中,卻已經融入了許多跟『她』有關的痕跡。
  比如『她』的名字、『她』的生日、『她』的星座、線上的ID……自己常常不自覺的就把這些資料給寫入自己的筆下。
  放入作品中作為人物設定、對特定的星座相當的了解、甚至將名字中的其中一個字,用在買原子筆的時候確認筆是否正常的塗鴉上。
  應該已要忘懷、拋棄的想念,卻依然隱隱的在自己的心中發麻。
  這樣的自己,真的有辦法投入新的感情嗎?
  林宗業真的很想知道。

  黃玉珊把那件穿回來的大衣收好,洗完澡之後從房間出來,曹文若泡了一壺茶坐在客廳看電視,一臉八卦的看著她走過來。
  兩個人誰也沒有先說話。不過氣氛愈來愈尷尬,黃玉珊只好先舉手投降:「想問什麼?」
  「妳今天是去跟林宗業約會嗎?」一記強勁的正中直球!
  黃玉珊連忙搖頭:「沒有。我今天搭公車去東別那邊找我高中的同學。」
  「妳身上穿的大衣是他的吧?」曹文若眼睛亮晶晶的:「你們在東別那邊遇到的嗎?」
  「我們玩到太晚,要回來的時候已經沒有車了。幸好在那邊遇到他。」黃玉珊說。至於自己遇到他之後,心血來潮的提議要去望高寮看夜景的事情,自己不太想主動提。
  曹文若的表情似乎有點懷疑。黃玉珊知道這種巧合實在不可能,換做自己也不見得會信。不過事實就是如此,如果文若不信的話,那也沒有辦法。
  黃玉珊總覺得文若對自己結束跟趙少凱之間的關係抱持著一份歉疚。畢竟當初她之所以會跟趙少凱在一起,也是因為文若的牽線。
  在分手之後的那段時間,文若也盡了一個好朋友的責任,幫忙擋下了趙少凱那些要求復合的電話跟約會,如果不是文若在班上的人際關係不錯,讓趙少凱有所忌憚的話,那自己大概也沒有那麼容易脫身。
  林宗業被無辜捲入這件事情都差點出意外了,自己又何德何能?
  「如果你們在一起的話,我覺得也不錯。」文若沉默了片刻,說:「少凱的事情,當初是我看他很想認識妳,所以才幫忙介紹。妳覺得跟他在一起不適合,我也挺妳。如果林宗業想要追妳、妳又覺得他可以的話,交往看看也沒有什麼不好。只是這個人有點孤僻、有點怪……當朋友可能還不錯,當男朋友的話,我是不會選這種人。」
  「他只是幫我一個忙而已,這件衣服我還得找機會還給他。」黃玉珊搖搖頭:「跟交往不交往什麼的應該沒有關係。」
  「是嗎?不過要還衣服的話,打個電話約他出來不就好了?拿去班上還的話,不知道會不會又傳出什麼謠言。」
  「我沒有他的電話,妳有嗎?」
  「妳沒有他的電話?」曹文若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我也沒有。所以妳真的是跟他在那邊遇到的?」
  「真的。」黃玉珊翻了翻白眼,道:「不然我跟他又不熟,就算要打電話找人去那邊接我也會先找妳好不好。」
  「對啊。我就在奇怪妳怎麼沒有先打電話給我。」曹文若眼睛中的疑色這才掃淨:「居然可以這麼巧?你們該不會真的有緣吧?」
  「別鬧了。」黃玉珊心跳陡然多跳了兩拍。對曹文若無意的玩笑話逗得有點心虛、有點竊喜。
  「好好。不說了。」曹文若端起茶壺,把黃玉珊的杯子倒滿:「如果需要他的電話的話,我可以幫你問他們班的班代,就當作是我想要知道的。」
  「嗯……好吧。」黃玉珊想著明天搞不好就會在圖書館遇到林宗業,把衣服洗好摺好帶著,等自己有班的時候拿去圖書館遇到的時候就可以還,說不定在曹文若問到電話之前就可以把衣服還給林宗業。
  不過如果有對方的電話,那真的沒遇上的話還可以打電話給他,這樣也不錯。
  他應該不會只有一件外套吧?下禮拜到班上的時候遇到他時觀察看看好了,如果他沒有另外一件外套的話,自己還是早一點把衣服還給他比較好。
  
  林宗業在衣櫃裡面找出了去年的舊外套,幸好自己的外套一向選擇比較沒有個性的款式,所以也沒有退流行不退流行這方面的問題。
  昨天打靶的戲言跟在東別遇上黃玉珊、兩個人一起去望高寮看夜景的事情,雖然巧合到可怕,但終究只是巧合吧。
  雖然昨天處於一種叫做『努力控制住的狂喜』的心理狀態,但林宗業自己也不明白,到底自己是把黃玉珊做為『她』的替身,還是將黃玉珊視為獨立的個體。
  但昨天跟她在一起的時候,自己的確沒有想到『她』。
  是黃玉珊取代了『她』?還是跟GZA大說的一樣,現在自己正處在發情期,所以只要是看得上眼的雌性都好,反正目的只是為了完成生物繁衍的任務?
  GZA大可能是個從來沒有交過女朋友……或者異性朋友的人?畢竟自己也不知道GZA大到底是男還是女,不過林宗業覺得當一個人把喜歡、戀愛這種情感說成是一種發情期產生的幻覺,那這個人的人生可能還滿可悲的,因為過於理性結果無法沉浸於愛戀的酸澀甜苦辣之中,那大概也談不上戀愛了吧?也許最適合他的不是相親、就是跟原始人一樣看對眼的就打昏帶回洞穴裡面去。
  雖然GZA大是個好朋友,不過未免太過極端了點。
  自己呢?檢視著自己的感情,對於黃玉珊無疑的是有著好感,即使還不認識她、不知道她的個性,光憑著黃玉珊跟『她』那般神似的外型,自己就產生想要認識她的衝動跟想要跟她交往的想法了。
  這是所謂的一見鍾情嗎?雖然自己對於所謂一見鍾情這種事情根本不相信--等等,這不就跟GZA大那個發情繁殖論的論調一樣的嗎?果然認識久了難免會受到怪人的影響嗎?
  不過如果是一見鍾情的話,似乎也不錯吧。
  自己有點期待跟她之後的來往了。
  也許……先從會約出門一起去某些活動的朋友開始?
  不過在那之前,先要到通訊軟體的ID或者電話號碼吧。

  一早,林宗業清乾淨貓砂裡面的凝結塊跟貓屎,又把飼料裝滿了一碗、水也換過。
  外面的天氣相當的晴朗,雖然感覺有點冷,不過穿上了溫暖的鋪棉外套跟手套,房間裡面那凝滯的寒意似乎也比較不會那麼冷了。
  林宗業正準備要出門一趟,美其名是為自己接下來要寫的小說取材,實際上就只是想上山去晃晃。
  奧萬大的楓葉現在已經進入尾聲,抹抹殘紅掛在樹梢,尚帶有殘餘的秋意。
  即使現在的台中平地已經很有冬天的感覺了。
  大一的時候還沒有換智慧型手機,自己就曾經查著地圖、帶著指北針上山走了一趟,這次已經有智慧型手機可以導航,想必路線上更不會出問題吧。
  從F大往東南方走,接到中投公路之後沿著高架道底下的車道前進,時不時得停紅燈是比較麻煩一點,而且由於中投公路在導航的認定上並非高速公路跟快速道路,即使把導航的選項排除掉高速公路跟快速道路,語音仍然會在接近匝道的時候要他騎上高架道去。
  中投公路都已經通車了那麼久,到底算是什麼道路仍然是一個謎。林宗業的車雖然要騎到錶速破百沒有太大的問題,不過光是上去可能就得吃罰單了,警察大概也不會接受導航指引這種推卸之詞吧。
  到了埔里也快要中午了,林宗業不想趕路趕得這麼兇。過了埔里之後走台十四線前往奧萬大,有很長的一段山路要走,看起來中間是不會經過什麼市鎮了。汽油可以在霧社補足,他先找了家在地理中心碑下面的雞肉飯填飽肚子。
  林宗業在臉書上打卡,拍了自己點的東西的照片放上去,然後拿起湯匙,把皮蛋豆腐攪成泥狀--看起來有點嘔吐物的模樣,不過這種東西就是要這樣才能同時吃到皮蛋的香、豆腐的溫和以及介於兩者之間協調的醬油膏調和出來的和諧滋味不是嗎?
  雖然看起來有點噁心就是了。
  臉書上很快就有人按了讚。

  因為昨天睡眠品質不是很好的關係,黃玉珊今天睡得比較晚。
  林宗業那件大衣被她放在床邊,等她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那件大衣已經被她拉過來蓋在身上。
  外面看起來有點陰陰的,沒什麼太陽。看來並不太適合洗衣服。
  林宗業的大衣裡面帶有一點木質調的淡淡香氣,不難聞。不知道這是洗衣精的味道、還是他用了香水。
  昨天回來之後跟文若聊到了林宗業,黃玉珊忽然發現自己對林宗業這個人的印象並不深,除了最近幾次他總是出現在自己需要幫忙的時候幫了自己的忙之外,就只是個常常在圖書館打發時間、感覺沒有什麼朋友的人。
  雖然最近有人跟他告白,而且他又被捲入了自己跟趙少凱分手的事件中,但他跟自己之間根本談不上有交情。
  雖然當初跟趙少凱交往的時候,也是對方先告白,而自己對他也並不瞭解,糊里糊塗的就答應了,可並不代表自己現在會願意這麼隨意的跟其他的男生交往。
  可以的話,自己還想要空白一段時間,沉澱一下再說。
  然而林宗業的身影卻擾亂了自己原本的計畫。
  自己是喜歡上他了嗎?可能有點好感,但談不上喜歡吧。畢竟對這個人的印象相當的薄弱,也沒有太多的來往。
  那自己為什麼會鬼迷心竅的邀請他一起上山去看夜景?雖然昨天的確喝了一點酒,可自己應該沒有醉到失去神智的地步。
  那昨天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把他的大衣拿起來聞味道的舉動又是怎麼回事?自己難道是變態嗎?
  他明明可以婉拒自己的,理由也可以很簡單。但他卻把自己載上山,兩個人聊天的內容自己已經快忘光了,只記得他的回答讓自己心中狂喜不已。
  也不知道是在高興什麼。
  拿起手機,點開臉書,滑了滑動態。忽然看到一組拍著皮蛋豆腐的照片。
  一張是完整的半塊嫩豆腐加上半顆皮蛋,上面淋了醬油、柴魚跟蔥花。另外一張則是被攪在一起、看起來跟一坨嘔吐物一樣的皮蛋豆腐。
  照片不重要,重要的是打卡的地點在南投埔里,而打卡的人竟然是林宗業。
  他跑到那個地方去幹什麼?
  而且他是怎麼去的?難道是騎摩托車?到那麼遠的地方?
  沒有標註其他的人,所以說他是自己去的?還是只是純粹的沒有把其他人標出來。
  這組打卡的照片設為公開,所以自己才看得到。不過點入他的頁面,設公開的資料跟照片、文章並不多。可能是多數的文章的隱私設定都設為朋友,也可能是根本就乏善可陳。
  按讚的人是班上的班代,系上的班代會加入兩班所有的人作為好友,讓其他人可以自行用共同好友的部分加入。
  這也是為什麼自己會看得到這篇打卡的原因。
  黃玉珊發出朋友申請。雖然沒有留下電話跟通訊軟體的ID,不過臉書的訊息應該也可以聯絡得到人。
  申請發了出去,林宗業卻沒有確認。

  林宗業吃飽了,把碗盤疊起來收在托盤上。臉書傳來了新的朋友申請。
  Yushan.H?這是誰?
  這個人在自己公開的打卡文上面按了讚,點進去頁面之後卻沒有任何一張顯示是誰的照片,文章也沒幾篇。
  是黃玉珊嗎?上面的羅馬拼音的確可以拼出玉珊,黃的羅馬拼音字首也的確是H。
  不過有可能嗎?
  林宗業在按確認跟取消邀請的選項間猶疑了下,決定先保留著,等到確定了之後再說。
  雖然可以先確認之後進去看完之後再封鎖,不過如果真的是她的話,那今天一整天自己大概都不會有心情好好的散心,搞不好現在直接打道回台中都不是不可能。
  還是先放著,也許等自己回到台中之後再說。

  抵達奧萬大的時候已經接近下午一點,太陽雖然很大,幸好光而不熱,偶然會飄過幾片雲霧遮陰,徐徐涼風吹過樹林,捲起一地的楓紅。
  雖然已經是秋末時分,也不知道是不是這裡位處谷地的關係,氣溫倒是比外面還要溫暖一點,雖然是假日,但沿路過來並沒有看到太多的車,比起楓紅全盛時期的階段,可以說是相當的冷清,停車場裡面只有公務車位有停著兩台寫著林務局跟管理處字樣的客貨車,旅客停車場中也有三五輛停到樹蔭下的車子,機車的話卻只有林宗業騎來的這一台。
  林宗業在旅客服務中心拿了簡易地圖,又用手機定位了方向,然後走向位處溪旁兩岸的楓樹林區。
  其實像現在手機定位都已經相當的方便了,但不知道是經費不足還是有什麼其他的因素,很多國立的森林遊樂區開了手機,明明走在山徑上,卻沒辦法從手機的定位地圖上看到。
  這些區域大可以把自己內部的圖資釋出,配合手機的定位,讓旅客可以大概知道自己的所在位置,以及要往景點的路徑。
  既然都有錢去印導覽的簡圖的,何不考慮電子化?寫個國家公園跟森林遊樂區的地圖APP,讓旅客不管抵達哪個地方,都可以從手機地圖中找到遊樂區的圖資,也可以定位自己的所在位置。
  其實是有這麼一個APP,但那跟國家公園管理處的網站資料是重疊的。
  只是套用地圖的部分,還是只做到如何前往,而沒有現地圖資……把G地圖拉大一點搞不好還查得到一些路線。
  也難怪這個APP下載數這麼低。
  矛盾的是,以前沒有這麼方便的時候,要去什麼地方多半只能靠自己記路怎麼走,或者靠著地圖跟指北針來查路名跟地標,如果要去陌生的地方玩,必須強迫自己先用地圖來規畫要怎麼走的路線。
  現在根本不需要了,只要輸入導航就可以拉出最快的路線,不過這種用數學方法定位出來的路線有時候也會有問題,比如說當進入鄉村區,有時候連路都不是那麼清楚的時候,導航很可能會導往錯誤的方向。
  盡信書不如無書,跨縣市的機車旅行,林宗業還是比較喜歡自己規畫路徑,手機的定位地圖只是用來救急,當不知道走到哪裡的時候、或者是需要找加油站、提款機的時候,還可以拿出來查一查。
  不過最近有愈來愈常『參考』定位地圖的趨勢,科技果然是來自於惰性。

  出來踏青總是讓人心胸寬闊的事,可以暫時忘掉一些壓力跟事務,沒有什麼不好。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騎車出去走走的呢?在以前沒有考到駕照的時候,自己就常常騎著腳踏車,逛遍半個高雄,甚至騎到橋頭岡山等地方去。
  國高中時代,可還沒有現在這麼方便,拿著手機就可以查位置。林宗業覺得自己有點路癡,方向感很差,所以那時候經常就是到處問路去自己要去的地方。
  後來考了駕照之後,有了可以跨縣市的交通工具,去的地方也就愈來愈多。
  大一的寒假就直接騎著車子從台中回高雄,因為不熟路徑,足足騎了八個小時才抵達台南跟高雄的縣界,尤其是在彰化、嘉義、新營跟台南市區繞得最久。省道進入這些地方的時候有好幾個轉折點,路標的指示又不是相當清楚,有時錯過了想要再繞回去,就得停在路邊查路名翻地圖。大概知道怎麼走之後又得不斷的嘗試。
  其實自己是很喜歡這種過程的。雖然會浪費不少時間在找路上,騎車也會騎得屁股感覺又脹又痛的,不過扣除這些很累的地方,多認識一些自己居住的這片土地,也沒有什麼不好。
  這麼看起來,自己對於未知,其實是抱持著好奇的。
  但,為什麼這種好奇心無法拿到感情上來用,遇上動心的人的時候,自己總是退縮而不敢挑戰呢?
  也許是因為機車旅行的遠征,不管跑得多遠,都有地圖或者手機地圖可以按圖索驥,可是感情卻是全然的未知吧?
  暗戀一個人的感覺,已經從『她』的身上知道了。
  對異性產生好感,也不只是『她』一個。大概自己日子過得過於孤僻,沒有幾個女生的朋友也有關係。當有女生出現對自己示好的時候,自己很容易產生好感,但也很快就沉寂下去。
  是禮貌上的應酬?還是真的把自己當成是朋友?這個多半還分得出來。
  至於有沒有進一步的好感,自己也總是很快的有所察覺,然後掐斷。
  至少自己還在暗戀『她』的時候,即使『她』什麼都不知道,自己也很難在心裡多開一塊地方去容納另外一個比較特殊的關係。
  友達以上、戀人未滿?自己只想要『她』成為戀人的狀態下,又有誰真的能夠在自己心中走到這一步呢?
  但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黃玉珊又是怎麼回事?
  如果說因為自己很寂寞,所以心態上對於女孩子並不設防,那自己都直接拒絕張萱了,憑什麼黃玉珊可以這樣的長驅直入,自己連擋都不想去擋?
  自己已經忘了『她』了嗎?
  也許,也沒有繼續牽掛下去的理由了吧?
  但,黃玉珊是對自己有意思嗎?還是只是應酬?臨時起意上望高寮看夜景的事情,也只是酒後的一時衝動?
  也許,開心地享受著當下的過程,不要去想太多。自己會比較快樂一點。
  但,很難。
  念頭總是會在心中徘徊,自己搞不好真的很難談戀愛。

  兩片楓林之間,由一座吊橋做連結。
  林宗業走到吊橋邊緣,往下看去。枯水期的河流水量不多,處處都是裸露的河床。
  這麼少的水量,在匯集了許多支流之後,水量也會慢慢的變大,最後到了出海口處,河道的寬度可以寬到自己一路飆著破百的錶速,還要騎上一段時間才到。
  河的主流,應該是在上游水最豐沛的河道吧?但在上游處,水再怎麼大,一座小小的人行吊橋就足以跨越。
  支流的水可能沒有那麼多,但匯入主流之後,卻能夠讓水系愈來愈大、愈來愈複雜,最終成為像是濁水溪、高屏溪那樣寬廣的河道。
  人生,也彷彿跟河道一樣。
  每個人都是一條名字不同的河流,也許會匯入別人的人生中,或者別人匯入自己的人生中。不管自己是別人人生中的支流,還是別人是自己人生中的支流,不去拒絕匯入的水,也不要去拒絕匯入更大的河道,這才能夠永續的流下去。
  區區二十出頭的自己,怎麼把自己弄得快要乾涸了呢?
  管她黃玉珊到底對自己是什麼意思,船到橋頭自然直。自己還是不要想的太多比較好。
  林宗業拿出手機,打開社群軟體,對那個疑似黃玉珊的帳號,點擊確認。
  現在,兩個人是朋友了。至少在網路上。

  「咦?」黃玉珊看到自己的交友邀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確認,也看到林宗業新的打卡位置--奧萬大?他昨天不是跟著自己很晚才回到家嗎?怎麼今天就又跑得這麼遠了?
  自己雖然是台中人,不過奧萬大這個地方自己沒有去過,以前頂多跟家人一起去過溪頭跟杉林溪。
  打卡的內容沒有包含其他的人,不知道是沒有特別標註,還是他就是自己一個人去?
  應該不會吧?黃玉珊打開林宗業上傳上去的照片,裡面主要是拍到的景色,還有一台黑色的機車。
  那台車昨天載著自己去望高寮,又載著自己回宿舍。
  雖然沒看到車牌,不過他應該是自己騎著車跑去那裏吧?
  黃玉珊打開地圖的APP,查了下確切的位置,心裡不自覺的有點擔心。
  騎著機車跑這麼遠?也未免太冒險了吧。不過自己到底在擔心什麼?如果是擔心林宗業跑這麼遠會出什麼意外的話,那自己為什麼要擔心林宗業呢?
  因為覺得已經是朋友了嗎?畢竟交友邀請都已經確認了?
  不過社群網站上面的好友關係頂多就只是網友,網友也是一種朋友嗎?如果對方根本只是把所有邀請加好友的邀約都同意的話,那他確認自己是好友,根本也就沒有特別的意義吧?
  看了看那件昨天穿回來的大衣,黃玉珊忽然覺得,好像也不用那麼急著拿去還他。

  從奧萬大回到學校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林宗業幾次想要傳訊息問問看那天加入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黃玉珊,但每次剛把字串打進去,都猶豫著要不要按下送出,然後又把字串刪掉。
  那個人時不時在自己的文章下面按讚,但卻沒有任何留言。感覺就跟那些隨便加進來的網友差不多。
  這整個星期,上課的時候有時會遇到黃玉珊,本來是應該過去問問看衣服的事情,不過眾目睽睽之下,林宗業不想要傳出什麼新的流言,尤其是那個張萱現在仍是時不時的對他示好。
  也不知道是有高人指點?還是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行為不妥,這段時間她倒是沒有像之前一樣,有課就想辦法換到林宗業旁邊的位置,找話題聊天,反而是拉開了距離,只有在下課的時候會過來攀談兩句,而且也不是每一節下課。
  如果對方維持著理性有禮的態度,林宗業也不好一直拒人於千里之外,只是很遺憾的,不管張萱這段時間的做法跟表態如何,兩個人注定是不可能的。
  如果沒有黃玉珊出現的話,那林宗業還可能試著跟其他女生交往看看,即使心思仍被『她』佔領著,就算交往也沒有辦法全情投入。但至少還可能去試一試。
  不過因為張萱那招緊迫逼人實在惹人反感,即使想要跟其他的女孩子交往看看,也不會是她。
  現在更不用談了,自己不可能放著跟『她』如此神似的黃玉珊,跑去跟別的女生交往。
  即使黃玉珊對自己一點意思也沒有,兩個人只是點頭之交一直到畢業各居一方,林宗業也不會在畢業之前,放著她不管,自己去發展另外一段感情了。
  手機裡面傳來社群軟體的APP的訊息音效。林宗業伸手拿過手機,猜測著傳訊給自己的是誰。
  可能是老D他們,或者是班上的一些同學。
  雖然手機上面多半都是用通訊軟體居多,社群軟體APP的通訊功能只是用在輔助上,由於社群軟體上面加的朋友什麼奇奇怪怪的都有,所以林宗業有一陣子很努力的過濾其中一些政治狂人跟直銷業者、網購業者的訊息。
  總是會有那麼幾個朋友因為老是掛在電腦上,所以用社群軟體的訊息功能對他們來說比較方便,林宗業其實也有那麼點感覺。
  畢竟自己就算有時出遠門去旅行,也常常把筆電包好裝在背包裡面帶出去。
  自己有時候會想寫寫小說,資料都在電腦裡面。有時也想整理照片、寫遊記跟筆記什麼的,雖然筆電裝在背包裡面真的很累贅,加上了電源線那些東西整個加起來也要近三公斤的重量,還不能壓到摔到或者淋到水。
  好在十四吋大小的筆電,還可以收到機車的車箱裡。只要在車箱底層墊上一些泡泡紙跟隔熱墊,車子產生的振動跟高溫就比較不會把電腦搞壞。只是下車走路的時候,如果筆電跟行李沒有辦法寄放的話,那就得揹上好十幾公斤重的東西去健行了。
  幸好自己沒有拿單眼相機拍照的習慣,不然要帶的東西就更多了……十幾公斤的重量聽起來似乎不怎麼樣,不過如果背包只是一般的健行背包,而不是可以多方固定的專業登山包的話,揹著時間一長,肩膀也會愈來愈痠,更不用說一直處於運動狀態下,根本是又熱又累。
  記得那一次是自己剛剛拿到這台車的時候,就曾經包了十幾公斤重的行李,從高雄出發要到台中的租屋處,中間規劃了到溪頭去走走。
  本來以為溪頭那邊有飯店,應該也有寄物櫃之類的東西。結果走進去一問,櫃台居然沒有提供寄物的服務,而且連個投幣式的寄物櫃都沒有。
  如果要把筆電什麼的放在車箱裡面鎖著,自己可不太放心。最後只能把行李拆開,把換洗衣物整袋拿起來收進車箱中,筆電則跟一些貴重的東西包好放進背包,然後背上山去。
  背包裡面有筆電組、一大瓶水、乾糧、外套、雨具、盥洗用品以及沒辦法塞進車箱的一套換洗衣物。前掛肩包裡面則是皮夾、零錢袋、瑞士刀、防狼噴霧、手機跟行動電源這類等東西,兩個包包光是重物的重量至少就有十公斤,雖然沒有仔細的秤重過,不過比林宗業在健身房體驗時拿過的十公斤啞鈴要重,大概有個十二、三公斤吧。
  然後林宗業就這麼揹著這麼一包重甸甸的東西,從入口一路往上,在餐廳附設的咖啡廳吃了風味便當,然後沿著林道跟直切上去的健走道,去看了神木、又沿著杉林步道慢慢走到前往妖怪村的園區出口。
  記得那一次除了累之外,好像也沒有什麼其他的感想。在妖怪村的時候還差點被誤會要誘拐小孩--自己遇到一個迷路的小女孩,好心想要帶她去找家人,結果被小女孩的姊姊追過來,差點沒有被扭送警局。
  那個小女孩的姊姊雖然不高,身材也只是苗條纖瘦,不過找妹妹的緊張以及保護妹妹的堅決,讓林宗業每次想起那次旅行,都會想到這對姊妹。
  只是已經不太記得對方長什麼樣子了。把她妹妹還給她之後,她們姊妹兩個就很快的消失在人群中,而林宗業也跑去賣拉麵的攤位,點了一碗內容很普通但價位卻不普通的拉麵補充體力。
  學生的錢包真的不適合在觀光地區消費,尤其是台灣的觀光地區。
  這是林宗業經常自己騎機車遠征之後累積的經驗。觀光區只有便利商店的價格是正常的,其他的店不管是賣紀念品的還是賣食物的,都只會拿著盤子猛敲。

  手機裡面的訊息框是一個很陌生的人,不是老D他們那些習慣用社群軟體發訊的朋友,而是那個自己去奧萬大時加入、疑似黃玉珊的帳號。
  訊息是:「你的衣服我洗好了,你明天有空嗎?我是黃玉珊。」

第五章

  林宗業看了看錶,現在是早上十點。
  這裡是上次來看電影、然後咖啡被偷喝的百貨影城。
  現在離跟黃玉珊約好的時間,還有整整一個小時,而距離第一場電影的播放時間,則是一小時又二十分鐘。
  上次來看的電影還沒有下檔,雖然這部片有二刷的價值,不過林宗業今天買的票,卻是另外一部類似的片子,兩張電影票。
  「我有一部想看的片子,剛好有票,一起去看吧。」黃玉珊傳來的訊息有好幾行,不過林宗業只看到這一段,整個晚上像是喝了一手的提神飲料,完全睡不著。到凌晨五點多才倦極入睡,不過也就睡了兩個小時,就起床打理。
  為了今天,他還特別把衣櫃裡面買了很久卻沒有什麼機會穿的外出服找出來,那瓶一年多前買了之後只用掉四分之一的香水也再度啟封。穿上了黑色貼身的毛衣,外面再搭上一件寬鬆的灰色厚連帽T,這樣就可以不用穿厚外套。今天如果拿到大衣,要換的話就把外面的帽T脫掉就好。
  褲子的話自然是不敗款的牛仔褲,鞋子則穿了新買幾乎沒穿過的黑色休閒鞋。為了找出比較適合的穿搭,林宗業還上網做功課,把自己的有的衣服一套套的拿出來試過,老D他們經過門口的時候還特別探頭進來看他到底在幹嘛。
  不過就算林宗業說明天有約會,卻連小黑都誇張的狂笑走回房間……真是他媽的好朋友。
  說起來,也不能算是約會吧。同學間約了出去看電影,即使是一男一女……應該不會有其他的人了吧?
  要是有其他的人怎麼辦?會不會搞得很尷尬?
  是說約會邀約這種事情不是應該由男生主動嗎?現在雖然不流行男生一定要做什麼的論調,不過黃玉珊應該也不是那麼主動的人……再說這個邀約真的是黃玉珊嗎?畢竟自己的大衣在黃玉珊那邊的事情應該只有黃玉珊跟自己知道。
  就在滿腦子的胡思亂想中。林宗業注意到電扶梯上,黃玉珊提著一個大大的紙袋,慢慢的升上來。
  黃玉珊身上穿的衣服打扮怎麼樣,林宗業並不在意,但黃玉珊的身影逐漸取代了『她』在心中的影子,卻是不變的事實。
  黃玉珊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在兩個人走到這一步之前,林宗業就已經用著什麼樣的心情在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即使只是在校園間驚鴻一瞥,或者是在走廊上擦肩而過,林宗業只要眼角餘光捕捉到她的身影,眼睛就會不由自主的聚焦在她的身上。
  一開始,自然是因為黃玉珊與『她』的神似。隨著時間的更迭,黃玉珊的影子逐漸的成為獨立的個體。
  不過,跟『她』的狀況相仿,黃玉珊當時也正是有男朋友的時候,而林宗業自問,就算黃玉珊當時獨身一人,自己都不見得會主動追求。有男友的話就更不可能,這可能只是個藉口,即使掩飾不了自己對她的興趣,卻遏止住自己將興趣發展為進一步的行動。
  害怕拒絕,似乎,也害怕的如果追求成功之後,自己生活上的改變。
  能夠在她打工的時候出現在她打工的地方,在借還片的時候有過短暫的交談,對林宗業來說已經足夠--即使心裡的空虛感愈來愈強。
  林宗業在人際關係上,並不主動。說好聽點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說難聽點則是恃才傲物,即使表面顯得謙虛和善,心裡面卻不見得願意去附和追逐流行跟其他人的興趣,即使是一些網路社團的創作同好,他會去看別人的作品,卻也不見得願意看在交情上給予好評,能夠吸引他的作品,要就是投其所好,還要有一定的篇幅。如果一篇小說下來點擊進去只有個上千字,即使一次更新五六篇有個五六千字,林宗業還是覺得那純粹是要賺點擊數字的。
  林宗業一邊胡思亂想,一邊邁開步伐,向已經抵達的黃玉珊走過去。
  黃玉珊也注意到他,朝他揮著手。

  「你等很久了嗎?」黃玉珊把手上的大袋子拿給他:「這件衣服,我洗好了。還給你。」
  「嗯。」林宗業伸手接過,道:「妳要看的電影票已經買了嗎?」
  「我是剛好有兩張招待券……」黃玉珊拿出來,林宗業順手拿過:「我去排隊,妳先找個地方坐一下吧。這個……先放妳那邊。」
  「一起去排隊吧。現在人這麼多。」黃玉珊看到開始擁擠的排隊人潮,在影城擺出的紅絨柱之間排起人龍,讓林宗業自己去排也不好意思。
  林宗業抓抓頭,從口袋拿出兩張票:「其實我已經先買好了。我是要去排爆米花,妳想吃甜的還是鹹的?」
  「鹹的……我不是說電影票我有買了嗎,你幹嘛還跑去買啊?」
  「我今天早上起的比較早,來的時候看人還不多,所以我就先去買了。不然在這邊等也是等。」
  「那如果我已經買好票了怎麼辦?這樣不是多了兩張。」
  林宗業看了看那兩張招待券,道:「這個很好處理的。別擔心。」
  「可是我今天本來想要請你看電影,謝謝你那天載我回來的。」
  「一點小事情,不用那麼客氣。如果真的要計較這個,還讓妳幫我洗衣服,我也得謝謝妳。而且約出來看電影,我也不好意思讓女生出錢。」
  「你有點大男人主義喔。」
  「是嗎?可能有吧。」林宗業聳聳肩:「走吧,既然妳想要一起排隊,那我們就一起去排爆米花吧。」

  兩個人加入排隊的人龍中,順便排隊買點心的人也挺多的,待會進場的電影結束,大概就下午一點多了,雖然可以結束之後再出來吃午餐,不過很多人大概連早餐都沒吃就過來了,搞得賣點心的櫃位前面人滿為患。
  林宗業忽然想到上次看電影,自己的飲料被陌生人喝了一口的事。那次看電影看完之後就莫名其妙捲入了趙少凱跟黃玉珊的分手風波,搞得自己好一段時間沒能安靜。
  現在想起來,雖然自己沒有去散佈什麼流言讓黃玉珊跟趙少凱分手,不過若自己知道會有這種結果的話,自己有沒有可能這麼做呢?
  不否認可能會起這種念頭吧,不過即使這樣可以讓自己追到黃玉珊,林宗業也不可能去這麼做。
  無緣就無緣,用卑劣的手段,是得不到真摯的感情的。人跟人之間的感情要能真摯,中間就不能摻進一點疑慮。
  「在想什麼?」黃玉珊貼近他,低聲問道。
  「在想上次來看電影的事。那次我遇到妳的前男友跟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在一起,然後沒多久他就找人來找我--」沒有說完。林宗業覺得說得太多了,不知道黃玉珊知不知道這件事情,黃玉珊跟趙少凱分手的原因自己也不知道,這種時候說這些,感覺像是在說趙少凱的是非。
  「……你也看到了?」黃玉珊被林宗業的話勾起那段記憶,現在想起來沒有心酸或者心痛,甚至連無奈的感覺都很淡。
  即使當時直接目睹,自己也只有一種認命的感覺,趙少凱花名在外,自己並非不知,既然雙方個性上並不相合,那相互綁著也只是徒增雙方的痛苦而已。
  自己終究玩不起這種愛情的遊戲……那,林宗業呢?他連張萱當面主動告白都可以不假辭色地拒絕,卻對自己的要求頗為依順……他對自己是有好感的嗎?

  「我看電影的時候多半都一個人來看。」林宗業不知為何,又開啟了另一個話題:「上次來的時候,我遇到了一件很尷尬的事。」
  「什麼事?」黃玉珊直覺他是想要把話題轉開,雖然少凱那件事情,可以說是兩個人的共通話題,但這個話題並不怎麼愉快。
  「我的飲料被陌生人喝了一口。」林宗業笑笑說:「那個人不知道有沒有注意自己喝錯了。」
  黃玉珊愣住。想起那天在電影院裏面,自己喝錯了隔壁的飲料的事情。
  有這麼巧的事情嗎?難道那天在電影院,林宗業剛好坐在自己的隔壁?自己喝錯的飲料,正好是他的?
  應該……不會吧。但如果是真的……好像也好過喝陌生人的飲料吧。
  即使在那個時候,兩個人的關係應該也跟陌生人差不多。不過現在,總算也是進了一步了吧?
  不知道他眼中是怎麼看自己的?

  林宗業講完了這件事,覺得黃玉珊的表情有點尷尬。
  雖然笑了出來,但不知為什麼的,笑容底下似乎隱藏著什麼事情。
  是什麼事情?如果她不說出來,恐怕自己怎麼也猜不到吧。不過猜不到就算了,如果她願意說的話,自然會自己說出來。那自己又何必苦苦思索,又或者窮根究柢?
  自己一開始提起趙少凱的話題恐怕是錯了。即使雙方已經分手,又是因為趙少凱跑去偷吃的關係而被黃玉珊提分手甩掉,但人心是肉做的,又怎麼能確定黃玉珊對少凱沒有留戀?沒有殘存著的感情?
  自己對她不是沒有著追求的想法,但如果她對於趙少凱仍有留戀,那自己是不會表露情意的。
  要說這是面子問題,不如說是自己骨子裏面還有著一股傲氣。
  反正單身都這麼久了,多維持一段時間也沒差。
  如果對方對自己是有好感的,但卻又游移不定的話,那不要也沒有什麼關係。可以的話,兩個人最好還是把話說清楚,默契跟曖昧,最好是在兩人之間根基穩固之後再慢慢發展會比較好。
  明明很多時候自己都有著那麼一點沙文主義,但卻在這種時候不敢主動進擊,真的是有那麼一點廢。
  即使自己還是學生,沒有經濟基礎,但誰又說交往就一定會發展到變成婚姻呢?
  自己每次都用不婚作為逃避的藉口,用沒有經濟基礎作為理由,在自己心中去控制對抱持好感的女生的愛意,這根本是杞人憂天,而且擔心得太早了點。
  如果自己非得要去擔心這種事,那還是等過了三十歲之後再說吧。
  現在的自己,只要順其自然就好。想那麼多要幹什麼?自己現在沒有經濟基礎,但畢業之後,以成家為前提,自己難道不會去拼命的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嗎?
  這應該是肯定的。但如果自己維持單身一人,沒有壓力的話,自己還會那麼的奮發向上嗎?
  恐怕就不一定了吧。
  如果跟她真的發展到交往的階段,那麼自己準備好了嗎?

  電影比想像中的要沉悶了一點。
  早知道應該去看比較搞笑的劇情片,兩個不是情侶--更正,目前還不是情侶的男女,選擇一部城市獨行俠題材,偏偏又沒有比第一集來得精彩的片子看,就看到主角開著車子,不斷的幫助遇上的人……幫忙把加害者變成被害者這種事情,如果並不理解導演透過鏡頭想要表達的事物,純以動作爽片來看的話,這部電影顯然不是那麼的爽。
  黃玉珊看完之後,表情淡淡的。不知道是對電影情節鋪陳並沒有那麼滿意、或者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
  不過林宗業不知道,剛剛的電影,黃玉珊幾乎也沒有怎麼看進去。
  她的視線不斷地徘徊在林宗業的飲料跟林宗業的側臉之間。當然,林宗業的注意力都投注在電影上,並沒有發現黃玉珊在打量著自己。
  即使發現了,大概也不知道為什麼黃玉珊似乎對自己的興趣比對她提議要來看的電影還要大。
  下次還是選個歡樂一點的片子吧。
  如果還有下次的話……她搞不好就約自己出來這一次而已,自己還是不要有太大的期望比較好。

  乘著電扶梯往下個樓層,黃玉珊問道:「等等要吃什麼?要在這邊吃嗎?還是去別的地方?」
  林宗業想了想:「妳有想要吃的東西嗎?」
  「我現在還不餓,剛剛出來之前我有吃早餐了。不過你應該會餓吧?你不是都沒在吃早餐的嗎。」黃玉珊道。
  她怎麼知道我沒吃早餐?而且怎麼會知道我習慣不吃早餐?林宗業呆了呆。
  黃玉珊帶頭走進美食街,看了看速食店的店位,問道:「要吃漢堡嗎?還是去吃牛肉麵?」
  「妳想吃嗎?」林宗業心裡又打了個突。不是自己多疑,她好像知道自己常常吃這些速食類的東西?雖然在學校那邊的時候有很多便宜美味的東西可以挑選,不過如果到外面看電影或者是去旅遊景點之類的地方,自己為了省錢,多半是速食店或者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解決。
  一來不會踩地雷,二來預算上也可以預先控制好。畢竟學生的收入有限,要養貓還要過日子,自己是不得不有點計畫的。
  「我想吃冰炫風。」黃玉珊拉了拉他的衣服:「走吧。先隨便吃點。如果等等會餓,我們再去吃別的東西。」

  買了冰炫風、大包薯條,用點心卡還多送了一杯熱可可跟一杯大杯的冰紅茶。
  幸好不是麥香魚。林宗業想起自己以前看過的一本網路小說,男女主角到速食店點了麥香魚跟大薯之後發生的事。
  台中港沒什麼好看的,總不會等等吃完,她跟自己說想吃鹿港的蚵嗲吧?
  「你怎麼了?撞到頭嗎?」黃玉珊看他一直莫名的發笑還搖頭晃腦的,有點訝異。
  「沒有。吃吧,趁熱吃。妳不點個麥香魚嗎?」林宗業話說出口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只見黃玉珊一臉奇怪:「為什麼趁熱?我吃冰耶。為什麼要我點麥香魚?你想吃嗎?我去買好了。」
  「……對不起。我今天有點奇怪。不要理我。」林宗業差點沒抱頭痛哭。自己是在幹什麼啊?
  他到底在幹什麼?黃玉珊直覺想笑,不過現在笑出來好像很沒禮貌。看林宗業一臉尷尬,忙緩頰道:「薯條快點吃吧,冷了就很難吃了。」
  「哦對。」林宗業忙塞兩口進嘴裡,雖然吃得有點食不知味。黃玉珊笑笑的,一口口吃著自己的抹茶冰炫風。
  「你覺得電影怎麼樣?」黃玉珊把最後一口冰挖乾淨,林宗業一口接一口的,也吃得差不多。
  其實林宗業中間幾次很想拿手機起來看,不管是看臉書還是看電子書什麼的都好,只要不要這麼尷尬就好。
  只是現在兩個人在一起,如果自己拿手機起來看的話,好像也對對方不太禮貌,尤其是對想要留下好印象的女生面前,自顧自地看手機,根本就是宣告關係到此為止。
  不過現在自己的形象恐怕已經怪到有剩,也不知道黃玉珊怎麼想。剛剛的電影自己雖然看得很開心,不過那是因為自己並沒有看過上一集,倒是在今天出來之前看了許多電影網站上面的評論。
  今天這場電影,自己是覺得拍得中規中矩,沒有什麼太過出色的地方,但也沒有爛到哪去。林宗業注意到黃玉珊漫不經心的表情,猜她只是沒話找話說而已……不過往好處想,她大可拿起手機直接掛出免戰牌,兩個人安安靜靜的吃完東西之後各自回家,並沒有必要特別引他說話。
  那既然對方都開口了,自己也只好見招拆招:「感覺……不難看。」
  「我一直很喜歡這種類型的片子。遊走在灰色地帶,懲罰壞人。不覺得很像武俠小說嗎?」黃玉珊有點心虛,雖然她的確是滿喜歡這種電影的,但是剛剛她的心思一直在注意林宗業有沒有發現自己就是上次喝錯飲料還放回去的人。
  雖然自己覺得如果林宗業發現的話,知道是自己,也是會一笑置之。但他好像完全沒有發現自己就是上次的人,黃玉珊也莫名的覺得有些失望。
  明明自己並不想被發現,但如果對方真的沒有發現的話,又覺得心裡像是卡了點什麼東西一樣。
  林宗業回想了下電影的內容,說:「我覺得主角在教訓那群迷姦援交妹的富二代那一段還不錯。」雖然那段劇情只是中間的一段插曲,不過最近剛剛看過類似的新聞,林宗業不是那種為天下先的憤青,不過當社會案件跟電影情節重疊的時候,總會特別有感觸。
  可惜台灣並沒有這種私法正義的存在,就算有大概也會被抹成暴力至上、破壞秩序的黑道流氓,那種江湖俠義的題材恐怕會愈來愈難生存,換個角度想,這也不是壞事,人民覺得日子過得下去,警察會保護他們的話,那自然不需要這種躲在灰色區域行俠仗義的私法正義存在。
  但大概所有人都很健忘吧。明明每天社會案件層出不窮,那些黑道暴力討債、金融詐騙甚至掏空超貸的案子三天兩頭就會在新聞中出現,政府在金融業搞出了一堆限制,什麼匯款限額、開戶審核一堆有的沒的,可一個名人大戶隨隨便便就可以從銀行裡面弄走幾億幾十億,捲款潛逃出國,而且還總是逃得掉……不過一對男女出來,聊這種話題未免也太殺風景。
  黃玉珊並不知道林宗業說那句話時,已經轉了這麼多的念頭。回憶剛剛看的電影,除了最後面壓軸的大決戰外,前面的那些鋪排自己幾乎都沒有看進去,而偏偏這部電影又走寫實風,聽說主角還真的去跟特種部隊退伍的士官長學了那些擒拿跟短刀技巧,所以打得很樸實無華,那些陷阱的設計中,也就只有看準對方進入室內之前會投擲震撼彈這一點,然後預先在房子裡製造麵粉粉塵這一段,自己印象比較深刻。
  「那個不是只有下藥而已嗎?」黃玉珊在宣傳片有看過林宗業說的橋段,雖然在電影中自己是沒注意到。
  「把女生迷昏會幹的事情也就……吧。」林宗業別過頭,道:「我們到樓下逛逛吧。」
  「哦。」黃玉珊從林宗業的表情看出他想結束話題,大概是覺得在自己面前談那些迷姦什麼的有點不太適合,而且片中的確沒有描寫迷姦的橋段,只有服藥過量的部分,迷姦的部分應該純粹是林宗業自己腦補。
  現在就放他一馬。黃玉珊站起身,拿了包包:「走吧。」

  兩個人乘著電扶梯一路往下,卻沒有太多的交談,只是有時候黃玉珊想到什麼,問上幾句,林宗業隨著應答而已。
  不過黃玉珊問的事情多半是學校裡面的事,如果是功課上的東西,林宗業勉強還可以搭上兩句,如果是人際之間的八卦,林宗業雖然聽到很多,卻也不太喜歡拿這個作為話柄亂傳出去,所以這類話題林宗業多半聽過就算。
  到了賣運動品的樓層,黃玉珊打量了林宗業幾眼,說:「我們在這邊逛一逛吧。」
  「嗯。」林宗業本來就沒想買什麼東西,黃玉珊想去哪裡逛,自然隨她的便。只見黃玉珊走了幾個櫃位,拿起幾件男裝在他身上比來比去。林宗業呆了呆,問道:「這些是男裝吧。」
  「是男裝啊。怎麼了嗎?」
  「妳不是要買妳要穿的衣服嗎?」
  「你不順便買一些嗎?老是穿著系服跟社服在學校晃來晃去,跟你的大衣也不搭吧。」黃玉珊拿了兩件圖樣比較單純的淺色襯衫,塞到林宗業的手中:「去試試看吧。大小的話,你穿XL號的應該就可以了吧?」
  「呃……謝謝。」林宗業看了看手上的衣服,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上了大學之後,自己的衣服除了家人買的一件獵裝外套之外,大部分都是自己在平價品牌買的。多半是三件六百五、五件一千塊的促銷架上,自己隨便拿幾件符合身形的,圖案則多半不挑。
  即使有時候跟朋友出來一起逛街,自己需要買衣服的話,也多半都自己決定居多。說起來自己的朋友們不管是常混在一起的小黑、老D或者是其他人,似乎對衣服這種東西的講究都不多,小黑可能還講究一點,因為有時候需要略為打扮一下去參加比較正式的場合,不過他所謂的正式場合,很多也是偏搖滾類型的音樂會或者PUB的打工……那些牛仔風、搖滾風的衣服,穿去上學有些比較保守的教授還會時不時翻個白眼。
  那些商管學院的教授們穿得最休閒的打扮都還會穿上一件有領的POLO衫,而且領子一定是平平整整不會捲成一團的那種,許多教授進來上課都是西裝筆挺,頂多不打領帶而已。不過學生就沒有管那麼多了,不管是理工學院或者商管學院的男生,經常看到的就是那幾種種典型,不是穿得一身潮牌潮衣、就是荷葉邊T恤破牛仔褲加上夾腳拖。
  自己大概介於兩者之間的灰色地帶。
  既不想穿的那麼隨便,又不想那麼拘謹。百搭的牛仔褲、T恤加上外套,夏天就套一件長袖襯衫當外套,冬天的話裡面穿著毛衣,外面套上風衣,再搭上以黑色為主的運動鞋或者皮鞋。
  話說回來,自己似乎也很少注意黃玉珊的穿著。女孩子理論上總是比較會打扮一點,不過黃玉珊的打扮,似乎總是比較中性化?

  換好了黃玉珊幫他挑的衣服,林宗業注意到這兩件衣服都只是薄薄的純棉襯衫,除了衣領比較挺之外,跟自己夏天的時候穿著外搭的襯衫很像。
  主色是白色系,跟自己的黑色風衣搭起來,也顯得不會那麼暗沉,
  連同剛剛吃飯時候的事,顯然黃玉珊對自己也並不是全然的陌生,至少自己常常吃的東西跟衣著打扮,她都看在眼裡。
  衣著打扮也就算了,畢竟自己在學校的打扮跟去圖書館的時候穿的衣服大概那一千零一件,每天穿搭的衣服都差不多那樣,要掌握並不困難。食物的部分就比較有趣了,到底她從哪知道自己喜歡吃速食的?在學校的時候自己可不常去吃啊,畢竟價格雖然還可以接受,但是在還有其他便當類選擇的時候,自己也不會去吃那個。
  總不會是什麼心有靈犀一點通之類的理由吧?

  黃玉珊微笑著看著林宗業試穿衣服,一邊慶幸自己這幾天在約他出門之前作的功課。
  雖然他似乎對自己沒有同樣的用心,不過這倒是無所謂。
  這幾天透過文若那邊,大概側聞了一些林宗業的事情,比較大的當然就是張萱的事情,不過從這段時間觀察下來,張萱顯然勢必要失望了。林宗業這個人雖然並不主動,但不代表他喜歡被別人太過主動的示好。
  否則張萱那麼主動的示愛,如果是一個不太介意跟女孩子交往的男生,大概早就淪陷了吧。畢竟張萱長得也不差……跟自己比的話,不得不承認扣掉她的打扮化妝,還是比自己好一點。
  但林宗業卻拒絕了好幾次張萱的邀約,對自己的邀約則是有求必應。上次一起去看了夜景不算,看完夜景回來之後,兩個人也沒有太多的交談。
  他的態度就是溫溫的,不顯得特別熱情,也不疏離。至少在路上迎面碰上,他如果跟朋友走在一起,也還是會點點頭示好,如果只有他一個人,他就會出聲打招呼或者揮揮手。端看當時自己身邊有沒有人而定。
  有時兩個人在一起等電梯或者進了電梯之後,也是會聊個幾句。雖然就是聊些沒營養的話題,不過彼此畢竟都不熟吧,能說的話題自然是有限。
  今天,自己決定多找點事情跟他一起作,努力拉近一下彼此間的距離。
  約會這種事情,不是應該由男生去安排去主動比較多嗎?當初還跟趙少凱在一起的時候,也多半是他約自己。
  只是回想起來,即使當時趙少凱相當的主動,也安排的很周詳。但兩個人在一起作了許多的事情,甚至進展到親吻的階段--自己的心情卻不像現在,只是看著林宗業換上自己幫他挑的衣服,就那麼的開心。
  兩個人什麼也沒作,只是同桌坐在一起吃飯,自己的心跳就彷彿亂了起來。
  一見鍾情?自己跟林宗業又不是初次見面,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發生?日久生情就更不可能了,畢竟根本也沒有說什麼話。兩個人還是最近在自己分手事件之後,因為對他有點抱歉,才對他留了心。
  幾次碰見,他出手幫忙解了自己的尷尬處境。在東別遇到的時候,他問都不問的就載自己上山看夜景,又把自己送回家。怕自己冷,還把大衣借給自己。
  如果他是想要追求自己的男生的話,那做這些事情很合理。但偏偏他完全看不出來是不是想追求自己。甚至自己都懷疑,這個男生連班上的女生都沒有幾個說得上話的,難道是同性戀嗎?
  但顯然應該不是吧。畢竟側聞到的八卦裡面,還有個他們幾個同學去吃吃到飽的火鍋,他一直裝大量的蛤蜊煮湯,吃完之後就去跟同班的同學借了『日本配菜』回家的故事。
  雖然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應該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八卦,居然會透過文若聽到。
  不過要是林宗業知道自己知道這些事情的話,應該到畢業都不會再跟自己說話了吧?
  這種事情,自己還是忘了比較好。至少,確定他是對女孩子有興趣的。
  林宗業在鏡子前面看了看,有點納悶的走過來:「我穿這樣很奇怪嗎?」
  「不會啊。還不錯。」
  「……」那妳笑得這麼詭異到底是?林宗業想了想,還是沒把話問出口。
  
  林宗業買了衣服之後,又買了一頂搭配大衣的帽子。
  一路逛下來兩個小時過去了,黃玉珊沒有買任何自己要的東西。
  說要逛街的是她,可是逛了之後她卻只是看看,並沒有對什麼東西產生興趣的感覺。
  倒是林宗業發現了不少自己有興趣的東西,以前來這種地方多半只是看電影,看完電影就直接搭上電梯到一樓出口,即使有時一層層的搭著手扶梯下來,也很少又走進賣場去。
  像是人體工學椅、煤油打火機、外出用的胸包等等,如果沒有一路逛下來,林宗業也不會想到要買這些東西。
  看來自己的物慾並不是沒有,只是因為沒有接觸而被隱藏起來,而另外一方面,也是因為自己可以支配的錢並不多的關係。
  好不容易逛完了,來到一樓的大廳處。林宗業早就餓得想找個歐式自助餐之類的餐廳之類的店好好的吃一頓。黃玉珊雖然看似興緻盎然的,但兩個人中午都沒吃什麼,想必她也早就餓了,林宗業想了想,道:「東西買完了。我們去吃東西吧?」
  「嗯。」
  「妳想吃什麼?這一餐就讓我請客,算是妳請我看電影的回禮。」
  黃玉珊抿著嘴唇,想了一下,說:「我沒有什麼特別想吃的東西。不過可以的話吃清淡一點的吧。」
  「清淡一點的嗎……」校門外的傻瓜乾麵現在應該已經收了吧?還是去吃塞滿蔬菜的潛艇堡?記得地下室就有連鎖潛艇堡的餐廳。
  「我們去吃迴轉壽司怎麼樣?記得這附近就有店。」黃玉珊沒等林宗業提議,直接點餐。
  「好。走吧。」原本以為自己要猜上一陣子的……幸好不用。林宗業慶幸之餘,心中隱隱些許失望,似乎還期待著自己所有的提議都被否決……那種像是情人之間打情罵俏的事情,黃玉珊似乎沒什麼興趣?

  黃玉珊看著林宗業的表情,有點納悶。
  雖然林宗業似乎不常笑,總是沒有太多的表情,不過心情的好壞卻可以從眉梢嘴角看出些許的端倪,一旦他遇到不開心的時候,眼神總是會先放空一下。
  這一點,林宗業自己不知道有沒有發覺?可能有也可能沒有。但今天相處下來,黃玉珊卻覺得他的情緒很容易透過表情跟肢體動作表達出來。
  人的肢體動作常常會不自覺的表現心情,如果有心觀察的話會很明顯。但林宗業的肢體動作跟表情,已經明顯到連沒有特別受過訓練去觀察的人都看得出來的地步了。
  剛剛聽到自己的提議時,他的眼神就放空了一下。雖然很快就同意了自己的提議,也似乎沒有什麼不開心的地方,那他到底是因為什麼而不開心呢?
  不知不覺間,自己開始在乎起林宗業的舉動表情。為什麼會這樣,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林宗業這個人很有趣、很神秘,自己想要多了解這個人,看看這潭水到底有多深?

第六章

  連鎖的迴轉壽司店,雖然號稱是全國最大的鮭魚進口商的關係企業,但就壽司來說,比較像是上面鋪了食材的小飯糰。
  林宗業看日本節目介紹的握壽司店,飯跟食材可以完美的黏合在一起,至少不會夾起來反過來要沾醬油的時候就整個散掉,不過一盤三十塊錢的價格,大概也沒什麼好計較的。
  雖然正統的吃法,是把芥末沾在生魚片上,而不是把芥末打散在醬油裡面。不過在這種店就隨興一點吧,只是開了兩包芥末調一包醬油的嗆辣味實在是相當的精彩,吃一口就整個直上腦門的嗆勁,連眼淚都逼了出來。
  「那個太辣別沾了吧。」黃玉珊遞給他一杯開水跟餐巾紙,把自己的醬油碟推到中間:「沾這個吧,我還沒用過。」
  林宗業點點頭,休息了一下,夾起另外一個壽司,沾了沾黃玉珊給他的醬油。黃玉珊吃完了一盤稻荷,跟廚師直接點了一盤鮭魚生魚片,然後就著剛剛林宗業沾過的醬油沾著吃。
  林宗業看著她的舉動,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這樣應該不算間接接吻吧?畢竟大家都是在食材入口之前先沾過醬油,或者這種事情在朋友之間沒什麼,只是自己不習慣而已?
  林宗業糾結著這些心事,入口的東西味道似乎也變得有點食不知味,嘴巴裡面的鮭魚生魚片原本應該有醋飯的酸甜、鮭魚的鮮甜混著芥末醬油鹹鹹嗆嗆的複雜味道,可現在似乎只剩下一種無以名之的滋味。
  這滋味,很曖昧。

  不過,自己還是別想太多,順其自然比較好。
  畢竟有過那次單戀的經驗,而黃玉珊又是那麼容易讓自己動心失守的人,如果她只是表現友好,實際上卻沒有那個意思的話,自己會錯意、表錯情,反而徒增兩人之間的尷尬。

  黃玉珊表面上雖然看起來不以為意,心裡卻早就像是吊著十五桶水一樣七上八下。她看到林宗業對她沾了醬油的舉動似乎有點錯愕,然後也就繼續沾著同一碟的醬油繼續吃。
  雖然這是自己所做的一點暗示,林宗業大概也不會看不出來。但是林宗業似乎不以為意的跟她共用一碟醬油的舉動,還是讓她心中起了一絲絲的喜悅,但也同時生出了一點點的疑惑。
  雖然今天兩個人一起出來很像約會,但兩個人該還不是男女朋友的關係,即使是男女朋友的關係,也不一定會一起沾同一盤醬油。
  雖然那是自己主動的沒錯,但他會是這麼粗心大意又隨興的人嗎?
  應該不是,但他卻這麼做了。
  他會不會跟別的女生出來吃飯的時候對於共享食物也那麼漫不經意?又或者這種行為只有對於自己?但自己雖然對他有點喜歡,終究兩個人的關係……寬鬆點說,也還只是處於曖昧的階段吧?
  雖然有句話說愛在曖昧不明的時候最美麗。在這個階段,對對方抱持的憧憬跟想像是最完美的,隨著兩個人的交往愈來愈深入,會開始相互的磨合。隨著雙方的缺點逐漸的展現、生活習慣上的不同、對同一件事物看法上的歧異,都很可能像劈竹子一樣讓兩個人的關係急轉直下。
  對他的瞭解只是來自於文若的側聞跟敘說,自己並沒有近距離的主動觀察過他,要說對他了解或信任,那都還太早。
  這段時間以來,沒有聽說過他跟任何人交往,班上的朋友也僅止於大一同宿舍的室友跟舍友,其中又以男生比較多。林宗業那一班跟自己的這一班一樣都有好幾對的班對,甚至兩班之間也有同年級的系對,但沒有聽說過他主動跟女生示好。
  更誇張的甚至是他的同學跟他提到班上某個女生的名字,他卻根本不知道那是班上的同學。
  他身邊彷彿有一層主動隔絕異性的防護罩,甚至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幾乎不接近異性的理由,就算他是同性戀,也不會跟女生隔得這麼開。
  何況,他應該不是。至少相處下來的感覺,他應該只是討厭複雜而難以預測的人際關係,因而盡量不去跟任何人有太過深入的交往。
  但要說這個人本質上是孤僻的,卻似乎也不是這麼回事。

  林宗業拿了一盤玉子燒壽司,道:「來吃這個,兩個人一起來吃的種類比較多。兩個人都拿不同口味的,然後一人一個。」
  「不過有些東西還是會想一個人吃一盤甚至兩盤。所以也不見得像你說的那樣。」黃玉珊拿下一盤只放了一個的鮭腹肉生魚片壽司:「你要不要也來一盤?這個超好吃的。」
  「我比較喜歡炙燒的過的。」林宗業打量著轉盤,好像都只剩下大家都不想拿的品項在上面轉來轉去。
  那些比較受歡迎的品項大概一被擺上來就被拿光了。要吃的話可能直接跟廚師點菜比較快。
  跟廚師點了兩盤炙燒鮭魚肚壽司,林宗業看黃玉珊似乎還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感覺,問道:「吃飽之後要不要去哪裡走走?」
  「嗯……」其實自己是有點累了,不過難得一起出來,還想要多相處一下,多了解一下他:「去文心公園好了,離這邊不遠。你知道路嗎?」
  「那就先去牽車吧,妳車停哪裡?」
  「計次的停車格。你呢?」
  「百貨公司旁邊的空地。妳停車的地方會不會很遠?」林宗業記得自己到的時候,百貨公司旁邊路邊的機車停車格都已經停滿,所以他才會把車騎到旁邊正待整地的空地去。
  「我車上有安全帽……不如騎我的車過去就好,回來我再載妳去牽車吧。」林宗業道。
  「嗯…也好。」黃玉珊其實沒有想到林宗業會主動這麼提議,就她對他側面的了解,他應該不喜歡騎車載人,黃玉珊本來也打算走過去牽了車之後再跟他到文心公園會合的--這是因為剛剛自己的暗示,他接受了嗎?
  林宗業對她笑了了,道:「跟我來。我的車放在這邊。」

  文心公園附近有台中的餐飲熱區,不過這個區塊比較多高級住宅區,聽說市長之類的人物也住在這裡,所以不管是治安或者生活條件,大概都不會差到哪裡去。
  這裡林宗業曾經來過一次,那一次是剛剛買了新手機,為了測試拍照的功能所以特別跑來這邊拍照片。公園還滿大的,還設計了生態池跟一座拱橋,假日在這邊野餐、遛小孩、遛狗的人相當的多。
  林宗業跟黃玉珊並肩走在一起,話題難免只能回到剛剛的電影上,不過林宗業雖然喜歡寫寫東西,偏偏這時候要說話,也只能找到一些學校、剛剛看的電影之類的話題。黃玉珊似乎對他說的那些不是很有興趣,因此林宗業也就只好說完幾句就自己停止。
  兩人走到拱橋頂端,黃玉珊靠到橋欄處,俯瞰著在下面的水池跟走在水邊的人。林宗業背靠到橋欄上,想說點什麼,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雖然有很多事情想要問,卻又不太敢問。
  最想問的,大概就是那天為什麼她要讓自己載她去望高寮看夜景?即使自己默默的暗戀的黃玉珊,但並沒有展露出來,畢竟黃玉珊是有男朋友的,而自己在愛情上相當被動。即使是別人的好感,自己都不見得接受,要說主動追求,那更是幾乎不可能的事。
  高中時候的她,身旁有著男友。林宗業也只能將自己的感情化為苦酒,灌入愁腸,卻也並無相思淚。因為根本沒有理由,畢竟自己連喜歡她的事情都沒有讓她知道。
  上了大學之後遇到黃玉珊,那時一開始也只是驚訝於兩者的相像,然後不自覺的自己會想到她出現的地方。她打工的圖書館,自己一定會在她上班的時段出現,除非那時候有排到課……不過林宗業寧可早上八點起來趕早課,也盡量的把下午她有班的時間給空出來。
  剛剛兩個人的相處,一起去看電影時、逛街的時候、吃飯的時候、自己邀她共乘的時候,兩個人相處的模式,已經不太像是不熟的同學,比較像是已經熟到產生默契的好朋友……甚至,有點像在談戀愛。
  雖然可能是自己的錯覺,但還真的希望不是自己的錯覺啊。林宗業心中苦笑,欲言又止。

  黃玉珊突然湊近林宗業的耳邊,低聲道:「那天晚上,多謝你了。」
  「?」林宗業呆了呆,道:「妳是說東別那天晚上嗎?」
  「對。」
  「現在治安不好,還是要有防心一點的好。要是我是壞人的話,妳就麻煩了。」林宗業顧左右而言他,感覺她似乎是想要主動的把為什麼那天要他帶她去看夜景的原因說出來。
  這個原因,可能不是林宗業想聽到的。說不定她今天約自己出來,就是想告訴自己別對她動心,兩個人頂多只會是朋友,萍水相逢的泛泛之交。
  黃玉珊笑了笑,道:「不過你不是壞人,不是嗎?」
  「我也不一定是好人。所以不要趁機發好人卡給我。」
  「其實那天我可能是有點心情不好吧……本來我想請你送我回家的。可是那天我又不想那麼早回去。」黃玉珊低下頭:「至於心情不好的原因,就讓我先保留一下吧。」
  林宗業暗暗吁了口長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下次如果又想去看夜景的話,還是可以找我。」
  黃玉珊抬頭深深地看著他:「那除了看夜景之外呢?可以找你嗎?」

  送黃玉珊到停車處牽車後,林宗業這才怔怔的騎著車回家,心中不斷的迴盪的剛剛黃玉珊說的話。
  兩人接下來又在文心公園裡面逗留散步了四十多分鐘,黃玉珊說累了,兩人才離開文心公園,由林宗業送她回她停車的地方。
  林宗業對她那句話,並沒有直接以語言回應。而是有點狼狽的胡亂點點頭,惹得黃玉珊又笑了起來。
  不管她是真心話還是只是開開玩笑,又或者是一時衝動所做的表白,林宗業的心情都好到像是要飛上天。如果稍微鬆懈,大概就會當場笑得跟個白癡一樣。
  臨別的時候,黃玉珊的臉似乎有點發紅,不知道是不是空氣太乾太冷的關係,又或者是因為那句話而有點害羞。
  雖然身為一個男生,應該要主動一點,但是林宗業自認沒辦法主動。
  見過鬼怕黑,當初高中暗戀『她』時,那種又悶又苦又酸又澀的感覺,林宗業真的不想再試一次。
  為什麼自己總會不自覺的把黃玉珊跟『她』拿來做比較呢?是否在自己的心中,黃玉珊只是『她』的替代品?
  雖然已經離開高雄,但是自己仍然透過以前共同認識的朋友,有時會取得一些『她』的訊息,以及連絡的方式,雖然只是一鱗半爪的資料,但林宗業也跟以前一樣,只是默默的看著,既不會想要多知道一些、也不會想要用這個連絡方式跟『她』恢復連繫。
  如果今天拿『她』跟黃玉珊比,自己會選擇『她』?還是黃玉珊?
  林宗業停紅燈的時候搖搖頭。不管是『她』或者黃玉珊,恐怕都跟自己只會維持在朋友的關係吧,即使今天有人對自己很主動的想要發展成情侶關係,那也要是自己喜歡的,自己才願意放開心防。
  否則也只是徒增兩人的心傷罷了。
  也許有人主張男女交往不用那麼嚴肅,交往看看並沒有什麼損失,也許有那麼瞬間兩個人也就突然的來電了。
  但林宗業自己是不信這一套的。
  不是自己要的那個,寧可不要。一旦雙方確立了關係,那就全心全力的投入感情,即使最後是傷痛欲絕的結局,也不言悔。
  但要走到雙方確立關係的這一步,林宗業自己知道,這不容易。
  自己並不是什麼特立獨行的人,只是有感情上的潔癖。也許不是一生只愛一人那般的激烈醇厚,但在平淡隨和的表面下,也是暗潮湧湧。
  以前是『她』,現在是黃玉珊。她們都是能夠輕易突破自己心防的人,因為自己根本不會對她們兩個人設防。
  但可惜的是,不管是『她』或者黃玉珊,大概都只是停止在朋友的關係而已。
  『她』應該是不可能了,黃玉珊雖然走得近一點,兩個人的關係目前也很曖昧,但是這段關係就算自己想要主動一點去爭取,黃玉珊的想法呢?
  今天一天相處下來,林宗業仍然不了解黃玉珊,畢竟兩個人要認識到熟,去弄清楚雙方的習慣、想法並建立默契,這仍然需要長時間的來往、交談等等,才有可能會熟到這種程度。
  今天一天的相處下來,感覺很好,似乎兩個人的關係也拉近了不少。可黃玉珊對自己又是抱持著什麼心態?是把自己當成一個不會喜歡上她的異性朋友?還是把自己當作是準備交往的男朋友候選人?又或者只是個需要的時候很方便的工具人……可能也不見得方便,即使自己看的東西很廣,卻沒有幾個是深入的。
  也罷。先順其自然看下去吧。

  看完電影後,林宗業跟黃玉珊之間就時不時會相互傳些訊息,有時候是功課上面的東西,有時候是一些看了覺得有趣的影片連結。
  其實訊息傳過去之後對方不一定馬上看得到,看到了之後回訊,另一方也不見得馬上會再回訊息。
  即使不是約了時間聊,或者直接用通話的方式,但訊息斷斷續續的有來有往,總之不會是已讀不回,也不是隨便放個貼圖敷衍過去。
  兩個人剛好有空的時間,大概就是黃玉珊在圖書館值班的時候。林宗業不再需要觀察她的值班時間,因為黃玉珊的班表已經傳給了他。而他也把課表跟以些近來的行程都在訊息中聊到,有時遇到兩個人都有空的時候,也會問問看要不要一起去吃飯,或者到什麼地方去走走的。
  因為不想走在一起在學校被傳出什麼閒言閒語,兩個人約出去散步的地方,多半是校外。例如東海的校園、一中街、又或者黃昏時分的都會公園之類的。兩個人會漫步到夜幕低垂、城市的燈光點點的時候,才騎車下山。
  有時是林宗業騎車載著黃玉珊,有時兩個人各騎一台車,到目的地會合。模式很自由,沒有情侶之間公式非要做的事情。
  男生載女生接送上下課、一起吃飯、隨傳隨到、行蹤回報永遠被對方掌握什麼的……這些事情林宗業跟黃玉珊都沒有什麼興趣。
  既然雙方都自己有交通工具,也在學校內有車位,那又何必非得要林宗業在早上沒課的時候起個大早跑去黃玉珊住的宿舍樓下準備接她去上課?
  兩個人喜歡吃的東西不見得一樣,時間也不一定搭得上,那又何必硬是要擠出時間一起吃飯?
  隨傳隨到跟行蹤回報……可能一開始覺得是安全感、很甜蜜,但一來很麻煩,二來也容易引起爭執……大概的行程表知道,接下來安排了兩個人在一起的行程之後,雙方就很有默契在其他的時間給予對方自由的彈性。
  安全感來自於信任,成為情侶的對方卻無法相互信任的話,那即使二十四小時都在一起行動,也是同床異夢。

  學期末,一個壞消息傳來。三一舍那位神出鬼沒的阿樂,因為缺席天數太多,加上又被二一的關係,告別了三一舍,回高雄老家了。
  三一舍缺了一個人之後,房東本來打算少收一點,一個人一個月三千塊打發掉,但老D也為了社團團部的搬遷,所以告別了三一舍,跟老龜等人出去租了一間兩層樓又加蓋三樓的老透天,三一舍只剩下小黑跟林宗業兩個人。
  原本以為三一舍大概就要就此散夥了,幸好小黑認識了一個剛剛考上學校研究所的學長,正在外面找新房子,看過三一舍之後覺得價格還可以,也就決定入住,暫解了三一舍要解散的燃眉之急。
  其實林宗業本來就已經開始在找其他的房子了,本來他在留意黃玉珊住的那附近的租屋,不過那附近並沒有找到適合的房子。
  要找到可以養寵物的套房並不容易,那種舊大樓、舊公寓隔間出來的套房是比較不可能的,因為分隔的隔板很薄,不管是貓狗都容易影響到鄰居。
  幸好最後還是留下來了,不然恐怕就得把貓帶回高雄去養了。

  雖然租的地方可以繼續住下去,只要記得去交水電費就好,不過黃玉珊寒假這段期間,還是習慣回家去住。
  從租的地方到位在東區的家,騎車頂多四十分鐘。當年也跟爸媽討論過要不要乾脆住在家裡省一點房租,媽媽那邊不置可否,爸爸卻要她到學校附近找地方住,一來每天早上一早騎著摩托車跑那麼遠的路安全上也不放心、二來也想要讓她學習獨立。
  即使家裡管的不多,住在外面還是比住在家裡少一點壓力。
  林宗業似乎也已經回家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再回台中來。

  帶著貓一起搭上客運回高雄其實是個嚴酷的考驗。
  林宗業在車站下了車,換計程車回家的時候,已經是身心俱疲了。
  平常在三一舍稱王稱霸的黑喵,一關進寵物提籃裡面就非常不安,等到上了車之後更是直接撒尿,即使林宗業在旁邊安撫牠,牠也仍陷入一種狂亂的情緒中,一直到下車才比較改善……不如說是直接睡了過去。
  上了大學之後,雖然爸媽還是會對林宗業的行動管東管西的,回到家之後也比較不自由了,不過林宗業仍然會回來看看兩老,畢竟爸媽也有年紀了,能夠多多聚聚就多聚聚,因為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分離。
  雖然是對感情比較淡薄也比較看得開的雙子座,但林宗業覺得自己還是很戀家的,這大概是因為不容易在外面累積情感的寄託,所以家人終究還是可以比較放心託付情感的一群人吧。
  只是即使在家中,家人之間也仍然是淡淡的,像是君子之交一般,有很多事情,不見得會彼此交流。
  像是『她』的事情,還有黃玉珊的事情,林宗業就還不打算跟家人提起。
  前者,已經逝去,沒有希望。後者,還不知道結果怎麼樣,說了也是白說。

  今年的寒假,高中母校辦了寒訓營,有一些當地的國中生參加,算是進行招生的前期作業。寒訓營需要大量的人手,除了總召之外,五天活動中需要招募各種專長人才前來幫忙。林宗業以前在社團裡面擅長組裝操作天文望遠鏡,也被老同學請託,負責了其中一個觀星活動的攤位。
  這天是寒訓營的籌備會議,林宗業一大早騎上車前往學校集合,剛剛把機車停到地下室的車位停好,準備要走上去籌備會舉辦的社團教室的時候,一輛機車在這時騎下地下室,然後隔了幾個車位停下。
  林宗業瞥了騎車過來的人一眼,心中忽然一陣震盪。
  是『她』。是那個林宗業高中時期,孜孜念念的『她』。即使上大學已經過了兩年多,『她』的影子仍然隱隱約約的存在林宗業的心中,這時一見,自然馬上認了出來。
  『她』跟高中的時候已經有所不同。高中時候的『她』,短髮及肩,髮色純黑,也沒有特別化妝。所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那時候的『她』,是清純而且稚嫩的。
  現在的『她』,本來及肩的短髮髮尾微微燙捲,染成淡淡的咖啡色。本來戴著的眼鏡也被隱形眼鏡取代,大概還裝了假睫毛之類的,眼睛顯得比較大,臉上也撲了淡淡的粉,嘴唇則上了唇蜜,看起來粉嫩而帶有光澤。
  『她』停下車,也看到了林宗業。不過『她』似乎一時沒有認出林宗業是誰,看了他一眼之後便自顧自的上了樓梯。
  林宗業本來想跟她打個招呼,不過見到她根本就認不出自己,也就不想裝熟了。
  其實林宗業現在頗有想要轉身就走的念頭,如果不是因為已經答應了活動總召要參加,而失約又不是自己會做的事,現在大可騎上車直接繞到附近的商圈去閒晃。
  既來之則安之,反正她也認不出自己。林宗業一邊苦澀的安慰自己,一邊心不在焉的前往開籌備會的社團教室。

  會議中,林宗業原本只打算答應參加觀星活動的工作人員,顧一架望遠鏡。不過活動籌備的人手不足,在總召的強力請託下,只好答應有空的時候就過來幫忙打雜。
  她被分配往美工組,負責作海報、布置場地之類的工作。跟負責打雜的總人組時有合作的機會。
  總人組的組長,也是母校在F大的校友會會長。林宗業雖然說跟校友會的人都還不錯,不過這個會長也只是交情普普。
  同樣被拉過來幫忙打雜的還有老D,他跟會長比較熟,推不掉。不過光看他一臉的睡意,就知道即使現在已經快要接近中午,但仍然是他的睡眠時間。
  在三一舍的時候,只要放假,他可以連續睡二十個小時,從晚上十點一直睡到隔天晚上八點,才睡眼惺忪的出門去找食物。
  寒假期間天氣涼涼的正好睡的時候,也虧得組長能把老D挖出來。
  老D跟她也算是認識,至少一見面就認得出來。她則是在老D介紹了之後,才想起林宗業,然後有點沒話找話似的聊了兩句,接下來就各自解散去忙了。
  總人組的第一份工作,是去採購所需要的各種材料。其實就是去幫忙提東西,因為今天要採購的東西是美工組需要的一些紙材跟顏料、麥克筆之類的東西。然後組長說還有事情要忙,老D則是會議結束就自動消失,連電話也打不通。
  總人組只剩下來不及跑掉的林宗業,跟著美工組派出的人一起到附近的文具大賣場去照單採購,然後送回美工組分配到的工作教室。
  會開完因為接近中午,林宗業也就跟美工組的組長約了時間,下午兩點的時候在文具賣場的門口會合,大家先去吃個午餐休息一下。被派去買東西的是美工組的組長,一個以前在學校有看過但是不熟的女生,叫什麼名字跟綽號林宗業根本沒記起過,也懶得攀交情,索性就用職稱稱呼。
  「那木頭……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嗎?那就等等見了。」美工組組長說完,拉著組員就一起走了。
  她中午會回家吃飯,因為她家騎摩托車距離學校也差不多十分鐘左右的距離,林宗業考慮了文具賣場跟餐廳的位置,決定到軍校路附近去找吃的就好。
  在一家便當店找到位置坐下,這時候的便當店仍然是人滿為患。不過林宗業倒不介意跟別人併桌,找到一桌似乎是快吃完的問了是不是空位便坐下,剛沒吃兩口對面的人就吃完離開。
  「請問這邊有人坐嗎?咦?」有道熟悉的女聲開口詢問。林宗業抬起頭,有些驚訝。是她?
  林宗業胡亂搖搖頭:「沒別人。」
  「嗯。」她翩然落坐,拿了雙竹筷,隨便吃了兩口:「好久不見。沒有想到會在這邊遇到你。」
  「嗯……有人找我來幫忙。」林宗業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激越的情緒,雖然對話很平常,但即使是這種平常的對話,自己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也幾乎從來沒有過。
  「你現在在哪裡上學啊?」
  「我在台中。F大。」
  「那附近很熱鬧吧?我之前跟男朋友去過。滿好玩的,真羨慕你。」她無意間的聊著天,內容卻讓林宗業心裡微微一酸,問道:「是以前高中交往的男友嗎?」
  「大一的時候就分手了。我跟我男朋友是大一下的時候開始交往的,那是別系的學長。」
  「喔。你們來台中玩還留下來逛夜市,應該是住了一個晚上吧?」不知道為什麼,林宗業故意的猜測著這些會讓自己心痛的可能性。
  大概是希望知道了這些事情之後,讓自己對她完全的失望吧?從高中開始,她有交往的男友之後,林宗業就希望自己可以將她忘得一乾二淨,這次的重逢純屬意外,但既然已經知道她又有新的男友,那自己倒也可以不用再自作多情了。
  「嗯。跟同學一起來,六個人住一間。你們學校附近的商旅還滿貴的。」
  「大概是吧。我沒有去問過價格。」林宗業本來有點沉悶的心情忽然又跳躍起來,當聽到她說他們六個人住一間的時候……看來這應該只是類似班遊的行程吧。
  總比孤男寡女兩個人睡一間好。林宗業不禁想到,以前黃玉珊跟趙少凱交往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也曾經有過類似的行程。
  即使有過,那也不是自己該在意的。如果自己去問的話,黃玉珊可能會老實跟自己說,結果可能會讓自己不太高興,但也可能讓自己很開心。不過畢竟跟黃玉珊還不是男女朋友,就算已經是男女朋友,去追問對方前一段感情,美其名是在意對方、希望了解對方的一切,說穿了不過就是妒意發作,想要吃陳年飛醋找跟對方吵架的題材罷了。
  千萬千萬,提醒自己,別在黃玉珊前面提起這個問題。如果將來兩人真的有幸交往,那也應該往後看,而不要去計較那些陳年舊帳。
  「下次如果去台中的話,再去找你。」
  「嗯。」林宗業點點頭。天知道她根本沒有自己的聯絡方式,所以現在說的也不過就是空口說的客氣話罷了。她什麼時候會來台中?來了台中是不是會連絡自己?如果會的話,至少還是會跟自己要聯絡的方式,如果連連絡方式都沒跟自己提,那顯然也只是沒話找話說罷了。
  兩個人不熟,對方要找話說,找些閒話充當門面,這也是情理之常。不過林宗業卻在這時想到黃玉珊。
  兩個人還不熟的時候,黃玉珊比較主動,也常常沒話找話說。但同樣的話,黃玉珊說要找他,幾天之後就真的會找過來;說要約他,就真的會跟他要到詳細的聯絡方式。
  也許就是這種不用多加猜測也不用敷衍的態度,讓黃玉珊在自己的心中加了不少分數,林宗業討厭人際關係的一個原因就是因為常常需要這些無謂的猜測。
  自己的朋友裡面,或許要說是肝膽相照是有點難,不過彼此都不會把自己的難題丟到對方身上希望對方幫忙解決,寧可自己的想辦法處理,如果朋友之間察覺這事而伸出援手,那就接受,但主動求助,是不太可能發生的。

  「對了。等一下你要去幫忙拿東西嗎?」她問道。
  「嗯。我跟他們約在文具店的門口。」林宗業看了看錶,時間大概也差不多了。
  「等一下買完你可以先幫忙載回學校去嗎?我還有約要先過去。」她說。
  「不是他們要一起去買的嗎?」怎麼講得好像是她要一起去採購的樣子?
  「本來是他們要來沒錯,不過剛剛組長打電話給我,問我能不能幫他們跑一趟,他們臨時有事,把採買的清單跟錢都先拿給我了。」
  「……」這些人在搞什麼啊?林宗業皺了皺眉頭,把垃圾收拾了下:「我吃飽了,妳慢慢吃。等等到文具店門口見,我先去繞一繞,看看東西。」
  「等我一下,我也快好了。」她看了林宗業手中吃空的便當盒一眼,笑了笑:「你吃飯的速度好快。」
  「我沒吃早餐。」林宗業看了看錶,又看了眼她只吃了兩三口的便當,道:「妳慢慢吃,我先去把車牽過來。」

  有點心不在焉的把東西買完,在文具店門口跟她說了再見,林宗業便把東西往學校載了回去。
  因為沒有美術社團教室的鑰匙,所以林宗業先把買回來的東西鎖在總人組用的體育教室倉庫裡面,打電話跟組長說了一聲。
  那傢伙隔天就會再到學校去幫忙做一些布置,東西交給他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不然也可以丟到老D家,讓他明天再帶到學校。
  算了,自己辛苦一點明天早上跑一趟跟美工組的人交割一下好了。省得把大家都一起拖下水。

  隔天去交割那些美術材料的時候,她沒有出現。
  美工組的組長不斷的道歉,說是家裡臨時有事,林宗業隨口敷衍,把東西幫忙送到美術社團教室,心裡面已經開始在想要去橋頭糖廠還是要去月世界之類的地方走走了。
  從這邊找路往東走的話,離旗山、美濃應該也不遠,頂多連續騎一個小時的路,經過燕巢走山路應該就會到了。
  「我們今天的人手不太夠,你有空嗎?」社團教室裡面含組長只來了兩個人,美工組五個人的編制,比總人組還要多兩個,不過不知道什麼緣故……可能快要過年了,大家的家裏都有著許多不同的事情要忙。
  林宗業搖搖頭,被拗來當總人組的組員已經不是計畫內了,如果不是這些人昨天臨時跑掉,自己沒辦法交割這些東西的話,那今天自己根本也不會跑到學校來。
  雖然來了,但不打算繼續把時間花在別組的事情上。在這種像是志工性質的活動中,有一個很明顯的特點,就是如果有哪個人顯得太能幹、太負責,然後又不想當主導者的時候,就常常會有一堆雜七雜八的事情跟責任砸到頭上來。
  如果事情做好了,功勞大家分掉;如果事情沒做好,那就會有一堆負不完的責任。所以如果想要在這種活動中顯現出負責跟能力,那就一定要搶到一個主導的位置,像是組長或者總召之類的,不然就混混的,至少戰後檢討,少做事的人反而比較沒事。
  講白了,這種活動就是多做多錯、少做少錯。連組長自己都混混的,也就別怪組員沒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了。
  不過林宗業覺得自己還是道行不夠,像那些志願主動跑來幫忙的人,不管是為了拓展人際關係還是為了賺學分什麼的,即使這些人不太做事,也都會表現出一副滿腔熱血、誠摯非常的模樣。自己如果想混,表現出來的態度也絕對好不到哪裡去。自己這種態度講白了就是白目,明擺著不讓人佔便宜,自然也就沒辦法長袖善舞。
  「因為東西只有我知道放哪裡,所以我今天早上先跑一趟。等等我還有約。」林宗業隨便交代了下,便又騎車準備離開。
  下到停車場,她正開了門準備走上來。看到林宗業提著包包、手拿鑰匙,有點驚訝:「你要出去嗎?」
  林宗業點點頭:「有點事情要去處理。掰掰。」
  「昨天麻煩你了。」
  「嗯。不會。」林宗業聳聳肩,逕自走向自己的車旁。她上樓的腳步聲慢慢遠去。

  雖然說了有約,不過林宗業卻是沒有約任何人,早上要出來的時候就帶著筆電,本來就打算把東西交割完之後,自己就帶著筆電找家咖啡店什麼的寫寫東西。
  剛剛遇到她的時候,林宗業頗有一股衝動想要就此留下來。不過彼此之間不過禮貌上問好示意,實則形同陌路,自己也不是喜歡裝熟的人。原本以為上大學之後就不可能會再見面,既然又有機會遇上她,知道她一切大概都好,那也就夠了。

  坐在咖啡店的角落,手指快速的在電腦上飛舞著。林宗業本來想寫的奇幻風格探險小說,卻一直卡在男女主角之間的對話上,進行不下去。
  寫不了多久,林宗業就連上咖啡廳的無線網路,開始上網去看一些雜七雜八的新聞跟資訊,打開臉書還看到黃玉珊出遊打卡的照片……那是溪頭妖怪村,上面的文字寫著一年後的二訪,吃到了玫瑰蝶豆口味的霜淇淋。
  大概是因為見到『她』的緣故,林宗業比較了下,發現自己之所以覺得黃玉珊長得跟『她』很像,似乎是因為對她當時的記憶已經有點模糊了,現在比較之下,黃玉珊跟她可以說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點了讚、又寫了段霜淇淋的口味分享。林宗業忽然注意到一張照片。
  點開照片,那是黃玉珊跟一個小女孩的合照。照片中的黃玉珊跟現在的照片穿著不同的衣服,說明是上一次的旅遊。
  令林宗業訝異的,是那個小女孩。
  她好像就是自己之前去溪頭的時候撿到的走失女童……所以在自己還不認識黃玉珊的時候,自己就曾經以幼女誘拐犯之姿,差點被黃玉珊扭送警局過嗎?
  這也太巧合了吧。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回完訊息,林宗業把瀏覽器收起來,打開文字編輯器,寫不到兩百字,收起來的瀏覽器就亮起有人傳訊的閃爍。

第七章

  『你在線上嗎?在幹嘛?』
  『?』林宗業先回了個問號,想了想又敲起鍵盤:『躲在咖啡店裡裝文青。』
  『高雄天氣好嗎?』
  『不算冷。台中現在應該很冷了吧?溪頭好玩嗎?』
  『來過兩次了,本來要去杉林溪的。不過我妹想來妖怪村,所以我帶著我妹在溪頭這邊住了一個晚上,今天剛剛回到台中。』
  『走中投的話應該是不遠。』
  『過年的年假你有沒有空?大概是初四到初七這段時間。』
  『應該沒事吧。』林宗業默默的翻起行事曆,把那幾天可能的行程先排開--雖然大過年的大概也不會有什麼人來找,大家都要跟家人過年比較多。
  『我想去高雄。帶我去玩吧。』
  『好。不過那幾天妳要住哪裡?妳有想去哪裡玩嗎?』
  『隨便訂個旅館應該就可以了吧?至於要去哪裡……我想去墾丁或者小琉球。你去過嗎?』
  『墾丁我是去過,不過那段時間那邊的人應該很多,東西又很貴。而且冬天也沒辦法下水。去小琉球怎麼樣?』
  『不會很冷嗎?之前去澎湖的時候冬天風大又冷,很受不了。』
  『之前去的時候民宿的老闆說,小琉球不受東北季風的影響,又因為在高屏溪的出海口,有很多浮游物,是海龜之類的食物,所以長年都會有海龜聚集。那時候去可能比較貴一點倒是真的。』
  『給你安排吧。你比較常出去玩。』停了一下,螢幕上又出現一段文字:『最近你都在做什麼?回母校去幫忙了嗎?』
  『嗯。被找去幫一點忙。』林宗業很輕鬆的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說給黃玉珊聽,除了『她』也在的事,林宗業直覺的不想讓黃玉珊知道。
  這種做法或許有點不誠實,即使說了以兩個人目前的關係,黃玉珊大概也只會虧上自己兩句,還不至於因為這種事情吵架,不過『她』的事情,反正是不會有什麼結果了,那又何必自找麻煩?
  『說定了,那就去小琉球吧。我來找民宿,你負責從高雄到小琉球的交通問題囉。』
  『好。還有其他人要一起去嗎?』
  『應該有吧……你想要只跟我一起去旅行嗎?』
  『想……不過妳應該會找朋友一起來吧?』
  『當然。總要找人一起分攤旅館的錢啊,不然過年期間那麼貴。』
  『男生?』
  『女生啦。你這是吃醋嗎?』螢幕對面,彷彿可以看到黃玉珊帶點戲謔跟捉弄的笑容。
  如果不是現在在外面的話,真想打開視訊,看看她。
  『是的。我會吃醋。』林宗業頓了一下,鍵入:『……但如果妳找到了妳真心喜歡上的人,那我會帶著遺憾退到朋友的位置上。』
  『不。你不會的。』黃玉珊很快的傳來訊息:『如果真的有這件事情,你應該會直接跟我絕交。我知道你在感情上的潔癖。』
  『嗯……』潔癖嗎?那自己把黃玉珊當作『她』的替身,投入感情,是不是很卑鄙呢?林宗業忽然覺得心情有點差。
  黃玉珊這個寒假會到高雄來,兩個人或者加上幾個同學,會一起到大概很難訂得到的小琉球去度假,冬天雖然應該是淡季,但過年這段時間也仍然是連假的價格……算了,要出去玩就別想那麼多了。自己對於想逃避的事情時,似乎有種習慣把思考焦點轉移的傾向。
  真是壞習慣。
  跟『她』,已經是注定沒有任何可能了吧?畢竟現在她已經進入了新的環境,而即使在高中的時候,自己也從來沒有跟她有過太多的交集,甚至這次再見面,還是老D介紹才認出了自己,可以說自己當時完全沒有給她留下任何的印象,既然如此,那即便再見時自己仍然有所悸動,也該冷靜的抑制住自己的感情。
  等這次的活動辦完之後,明年即使對方再怎麼邀請,自己大概也不會再應允加入了。不過明年操辦的應該就是學弟妹,大概也不會找到自己的頭上來。
  『我有這種潔癖嗎?』手指無意識的鍵入這段文字,發出去。
  『嗯……雖然不明顯,但我有這種感覺。你是那種寧願委屈自己,也不願意去爭取的人。但你對於想爭取的對象被人捷足先登的時候,又會把原本想要爭取的對象斷個乾乾淨淨。』
  斷個乾乾淨淨?林宗業對著電腦螢幕露出苦笑。真的斷得乾乾淨淨,就不會看到『她』,心中又有所悸動,顯然自己並不是斷絕,而只是把感情埋藏起來,一旦有那個時機,封印被解開,那些衝動又會跟怪獸一樣跑出來。
  『不聊了。你好好的把母校的工作完成吧。哪一天要上場?過年前嗎?』
  林宗業鍵入了觀星活動的時間,一邊有點納悶。黃玉珊為什麼要問時間?
  『那也只剩差不多一星期的時間了。加油吧!我先下線了。』
  下什麼線啊?手機開著,社群軟體不都一直掛在線上嗎?只是看有沒有辦法馬上回應而以。林宗業暗暗好笑,關掉對話框。繼續寫自己的東西。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準備工作緊鑼密鼓的進行著。整個活動的籌備主要握在企劃組頭上,由企劃組設計活動,發下來給美工組、總人組等等進行場地的布置跟設備的製作,因為人力不足的關係,企劃組的組長就由活動的總召集人兼任,下面有兩個負責公關聯絡跟會議記錄的組員,如果要開會的時候,其他各組的組長或者派往陪席的代表也等同企劃組的一員,可以協助提案活動跟提出各組的各種難題等等。
  這個組織架構不大,也算是行之有年。林宗業所在的總人組在開完會議之後,就要主動的去協助商借場地跟器材,他們也要負責管理。所以他們特別去借了一間空教室來放這些借來的各種東西。
  比如林宗業主要負責的夜間觀星活動,要跟天文社借來天文望遠鏡跟腳架之類的器材,因為不可能當天才去搬,所以總人組很早就跟天文社協調了,等他們的社團活動結束之後,就推車前去搬運所要借用的各式大型望遠鏡。
  美工組在這個活動中則要負責製作海報跟發給參加者當紀念的星象攝影書籤,他們選了月球、土星跟冬季星空三組圖,列印出來裁製成適合的大小,然後送去護貝。由於美工組還有許多要處理的工作,這個書籤製作也委由總人組這邊協助,林宗業自然也就被派到美工組去,幫忙做一些護貝跟裁切的工作。
  而不知道是幸是不幸,『她』也被指派進行這項工作。
  她對於工作的指派沒有什麼意見,林宗業也知道整個下午的時間,兩個人必須一起合作把這些書籤一組組的切出來包好。
  除了發給參加活動的學員做紀念之外,那天的活動也會邀請社區人士一起過來參與,這是校方要求的敦親睦鄰公關活動,學校提供場地跟設備給學生活動,學生活動幫學校的管理層做績效跟友善鄰里的公關活動,也算是魚幫水、水幫魚。
  不過這樣一來,原本準備的五十套就不夠用了,計算當天估計會到場的社區人士,大概要額外準備兩百套紀念品發給他們。
  幸好護貝膜跟護貝機都是學校提供,不然光是要買這堆護貝膠膜,大概又是一筆多餘的預算支出。這個活動只是象徵的跟參加學員收取了幾百塊錢的教具費跟清潔費,其他的經費都還要跟學校的會計室那邊提出預算書,學校能提供的幫助也頂多是整個活動所需費用的兩到三成左右,經費上頂多也就數千到一萬多塊,因此必須嚴格控制住各種支出。
  「那麼,分工一下。我來負責護貝,妳來裁切吧。鍘紙刀會用嗎?」林宗業把已經預先印出來的彩色照片放入護貝膜,把護貝機打開預熱。
  她點點頭,道:「切好之後先集中起來,等等還要包裝。用夾鏈袋就可以了嗎?」
  「我是覺得要包裝之前,可以再做一張書籤大小的說明卡,上面簡單介紹每一張照片,還有拍攝者。封面也可以印上這次活動的名稱跟紀念的字樣。」林宗業其實早就已經把介紹卡做出來,只是還沒有印。
  這個提案如果可以的話,就可以把這份檔案拿給她,讓她去美工組的教室用列表機印出一份之後再影印出來。
  如果大家不想再多找自己麻煩的話,那就算了。
  她走到林宗業身邊,看了下林宗業筆電上面秀出的說明卡草稿,點點頭道:「好像更周到一點,我跟他們說說看要不要用好了。」
  「嗯。如果不要用的話也沒有關係,我們今天就可以把這些東西直接包好。」林宗業昨天在做這張說明卡的時候雖然是興致勃勃,不過等事到臨頭,卻又覺得有點懶了。
  「我們今天還是可以先包好,如果要用的話,印出來就可以再塞進去……你這個版本有點太素了,檔案傳給我,我晚一點設計一下再寄回去給你看。」
  「好。那我傳到群組裡面,妳再過去收就可以了吧?」
  「我們好像也沒有共同的群組吧?」她拿出手機:「你的手機借我加一下聯絡人。」
  林宗業把手機遞過去:「妳弄一下。我等等就直接傳過去給妳。」
  她拿過林宗業的手機,把好友加進去之後,忽然問道:「這個黃玉珊是你女朋友嗎?」
  「呃?」林宗業從電腦螢幕中抬起頭,看著她:「妳說什麼?」
  「這個人啊。黃玉珊。」她把手機上面的對話指給林宗業看:「她是你女朋友嗎?」
  「問這個幹嘛?手機好了嗎?還我吧。我先把檔案傳過去。」林宗業覺得有點狼狽,急忙轉移話題。
  「哦。看來還不是……不過你喜歡她對吧?」她帶點戲謔的開著玩笑,把手機遞還給林宗業。
  林宗業接過手機:「別鬧我了。工作吧。機器也熱得差不多了。」
  她的表情有些不置可否,笑笑的開始幫忙把照片放進護貝膜內。
  林宗業瞥了她一眼,心中暗嘆。
  當年對她的暗戀,似乎她一點都不知道。會受到黃玉珊的吸引,其實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黃玉珊跟她的神似。
  自己喜歡黃玉珊嗎?當然是喜歡的。雙方雖然還似乎維持著曖昧,但關係慢慢的穩定進步中。自己早就應該定下心來。
  但不知道為什麼,明明覺得自己應該要定下心來的。她的出現,卻又擾亂了自己的心情。
  當初喜歡她喜歡得毫無理由,完全就是被雷劈到的那種一見鍾情。即使那時候自己就很會去想東想西的控制住自己不要失控,但每次見到她的時候,自己的目光也就會不自覺的被她所吸引,甚至會找藉口到她們班所在的樓層去,只為了在她經過的時候可以多看幾眼。
  如果不是因為這份工作,兩個人大概也不會有這麼靠近的時候,自己並不是那種容易自來熟、人來瘋的人,也沒有那種別人會喜歡親近過來的特質,比如長得特別英俊之類的,更糟糕的是自己還不太習慣別人的示好跟接近,雖然還不至於拒人於千里之外,但也不會太過熱情跟主動。
  兩個人開始重複繁雜的工作,雖然要製造的份數並沒有想像中的多,但因為單純又重複,兩個人如果不時不時聊兩句,恐怕沒多久就做不下去了。
  而要聊兩句又不知道該聊些什麼話題。總不可能是聊天氣或者聊人際往來吧?即使兩個人曾經同班過,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更不要說那時候兩個人的交際圈根本完全不同,林宗業所來往的那些人,跟她所來往的那些人,幾乎可以說是兩個圈子的人。
  二年級分班之後,恐怕除了剛好分在同班的人之外,她也沒有再繼續跟原來班上的人有什麼往來了吧?其實這一點,自己也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緣分很淺的關係,自己後來還有聯絡的幾個人,大概也就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反而後來比較熟的老D這些人,還是因為老龜的關係認識的朋友。
  「寒假除了來這裡之外,有什麼計畫嗎?」她忽然開口問。
  「沒什麼,大概就是在家而已。」這當然不是實話,不過林宗業覺得也沒有必要透漏自己的行程給她知道。
  「喔。」她似乎感覺到林宗業的心防,不再多問。專心的裁切著那些照片。
  林宗業自己把一張張的照片護貝起來,兩個人沒有話可以說的時候,工作效率倒是提高了不少。
  不過以後她大概不會想要再跟自己一起工作了吧?
  這倒也不是壞事。至少,在自己還無法完全控制自己對她產生的激越跟衝動前,離她遠一點是好的。
  即使現在的感情觀念跟婚姻觀念非常開放,即使在已婚的狀態下,男女雙方對婚姻不忠實的情況仍然時有所聞,許多名人的婚外情,即使被記者爆料出來,也就只是一段時間的批判,大多數群眾對於這種事情好像已經麻痺無感,根本不覺得那算是什麼事。
  但自己並不那麼認為。如果自己跟某個人已經有了一段穩定的關係,那自己就不會再見異思遷,而會穩穩定定的經營一段感情,直到結束為止。
  但自己目前跟黃玉珊,卻只是處於一段曖昧的狀態,自己很想更進一步,卻不知道黃玉珊的想法。
  到底黃玉珊是把自己當成是個異性朋友,或者是準備交往的對象?在確定這件事之前,自己大概仍會保持著一段距離吧。

  這段時間,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內容有時候甚至還重複了,但沒有人察覺。
  因為兩個人對於對話的內容都並沒有用心記過。
  如果有人在旁邊觀察的話,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因為他們兩個光是天氣變冷、氣溫變冷之類的話題,在三個小時內幾乎每個小時都會提一次,而且每個小時提出的次數,甚至還不只一次。
  她試圖想要把話題帶到黃玉珊身上,但林宗業都會隨口把話題轉移。
  畢竟,跟黃玉珊之間的關係,自己也還弄不清楚。
  如果自己不小心投入太多感情陷得太深,當黃玉珊拒絕了自己的告白時,他的心恐怕會被活生生的撕成兩塊,然後會有一塊從此失落。
  就跟當初暗戀她未果,遺失掉的那部分一樣。
  而更糟糕的是,自己甚至不知道遺失掉的部分是哪一部分。
  只能夠建立起長城一般的心防,把心鎖住。不再輕觸男女之間那微妙的酸甜苦辣。
  說服自己怕酸不吃甜、討厭苦味又不喜歡辣味。其實自己除了苦味之外,不僅愛吃甜點,也愛喝嗆酸又麻辣的酸辣湯。
  談談說說之間,東西也就準備得差不多了。
  美工組的人也忙完了那邊的工作,過來這邊幫忙裝袋,氣氛一下子就變得沒有那麼沉悶了。
  不過因為現場都是美工組的人,林宗業並不熟,所以並沒有多聊什麼。林宗業把自己手頭上的事情做了個結束之後,說聲等等組裡面有事,便離開了。
  接下來就回去總人組那邊泡著就好。林宗業拿出手機,注意到黃玉珊傳來了一個訊息。
  剛剛為了不要讓她繼續糾纏這個話題,林宗業已經把手機調成靜音,記得黃玉珊好像這幾天會跟自己說訂到的民宿。
  至於交通問題,林宗業已經找到了往東港的九人座包車。只要人數跟時間確定,就可以先跟對方訂車下來。
  打開手機訊息,傳來的除了民宿的名稱跟位置,還有黃玉珊的聖誕節祝福。
  林宗業忽然發現,雖然這個時期所有的店家都會開始做一些聖誕的布置,但是通常一進入十二月這些布置就會開始愈來愈多,搞到最後其實根本忘了聖誕節到底是什麼時候。
  對一個沒有情人的人來說,不管是聖誕節或者是情人節,都對他毫無意義。
  畢竟沒有非得要一起過的對象。
  雖然有點想得太多,不過林宗業倒也覺得,似乎也並沒有哪個日子是會讓自己有想跟特別的人度過的。
  有時候,也會去想著這些日子也許有其存在的意義,但對自己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畢竟連自己生日的日子,自己都不會為自己有什麼慶祝的活動了,別人的生日,更是只有在社群軟體提醒的時候才會想起,然後發一個訊息出去祝生日快樂。
  雖然這種功能很方便,但當人際關係逐漸被電子紀錄所取代,似乎也會愈見生疏。
  古代的文人經常會因為別離而寫下膾炙人口的詩詞文曲,魚雁往返的書信遙寄遠方的親人之思,即使只是輕輕的幾張信紙,寄來的時候還可能已經隔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但是感情不見生疏,反而會隨著交通的不便而顯得更濃厚更珍貴。
  有了電話、手機、通訊軟體、社群軟體跟視訊之後,人跟人之間即便相隔萬里,只要還存在於有電話的地方,就可以很方便的對外聯絡,即使在蠻荒部落或者太平洋的中央,也可以透過衛星電話傳遞回訊息。
  林宗業本來是是覺得通訊工具的進步會讓人情感上變得生疏,但因為黃玉珊的關係,這個觀念有點變了。
  明明都已經交換了聯絡方式,也隨時可以透過視訊看到黃玉珊。自己還是覺得不足,還是滿心期待著一起旅行的日子早點到來。
  
  林宗業回到家之後,立刻便把介紹的檔案寄過去給她。然後上網調查了下交通方式、景點等等的資訊。
  要去小琉球的時間只有兩天一夜,不過前一天晚上黃玉珊就會先南下,在高雄待一天之後隔天一大早出發。
  那麼在高雄的時候自己大概就要準備一些行程了。林宗業想了想,還是不知道有什麼景點適合帶黃玉珊一起去的。
  雖然自己在高雄住了很長一段時間,但高中之前自己也很少跑到什麼要花錢的地方去,頂多看看電影什麼的。逛街買衣服買飾品,對林宗業的吸引力還不如去建國電腦街看新的電腦零組件。
  可能是偏見吧,不過林宗業是真的不覺得那種地方黃玉珊會想去。
  跟黃玉珊聊天的時候,雖然是天南地北都會扯到,不過兩個人都感覺有在彼此試探的意味在。
  彼此可能都在擔心會踩到對方的地雷,所以許多立場性的東西,像是支持的政黨、喜歡的偶像人物或者動態靜態的興趣,大概都不會去聊。
  很多男生大概都會對棒球、籃球之類的球類比賽運動有興趣,對於球星、球隊等等可以如數家珍,但林宗業卻是一竅不通。黃玉珊有時會聊到一些明星的八卦,林宗業對之也只是姑妄聽之,大概知道現在有哪些明星名人而已。
  自己比較常去看的東西反而是政治類的新聞跟歷史書籍、軍事小說這一類的東西,林宗業喜歡看也喜歡寫,也喜歡在網路的論壇上用筆名寫一些政治評論,但跟黃玉珊聊天的時候,自己很少聊到這些東西,即使有時候黃玉珊開了話題,也多半聊不了幾句。
  除非某個時期有發生過什麼大事,可能全國都在關注這些政治事件的時候,黃玉珊也會拿這個話題跟他聊聊,但這種話題畢竟各有立場,沒有人是對的,只會有不同的看法跟爭論。林宗業覺得拿政治人物的是非跟作為來做人際之間的話題,其實很無聊;如果因此吵了起來,那就又更無聊了。
  為什麼要拿一個毫不相關的人的舉措來懲罰自己?如果自己深陷其中、身不由己也就算了,但既然只是政治想法上面的不同,聊這個改變不了什麼的話,那多說又何益呢?
  應該還是以市區的景點為主,她到的時候差不多是下午了,找個涼爽一點的地方……旗津的海邊應該不錯,反正高雄也沒有所謂的冬天,現在大家還是穿著短袖在玩水……再不然像是澄清湖、中山大學後山的觀海景點之類的,應該都不錯。
  至於餐點的話,吃南部三縣市特有的地方風味速食,炸雞配麵線羹的搭配好像是許多中北部人來到南部必吃的東西吧?那些部落格或者美食節目上面介紹的許多小吃餐點,很多因為曝光的關係生意都太好了,林宗業自己吃過的結果,也不盡然合自己的胃口。
  還不如自家附近市場賣的香菇肉羹、肉圓、燒肉飯之類的小吃。林宗業一邊想著這些,一邊不自覺微笑著。
  之前還在台中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出去,黃玉珊也常常帶自己去吃一些私房美食,說是自己小時候吃到大的店,有些也沒有在網路上介紹過,但是東西吃起來也並不差,雖然林宗業自認不挑食,但也不一定什麼東西都覺得好吃,不過黃玉珊帶他去吃的,都意外的合他胃口。
  如果兩個人的口味是相近的,那帶黃玉珊去吃自家附近的小吃,想來她也是可以接受的吧?至少應該會比一些自己吃不慣的網路名店來得好一些。

  正當林宗業準備要去睡的時候,她回傳了製作好的文件檔案,問他的意見。
  林宗業大致上翻了翻,自己做的部分基本上沒有太大的變動,有變動的地方大概就是一些排版跟文字字體的改變、修飾。記得當年畢業的時候,林宗業注意到她考上的系是設計系,只是已經有點忘記是商品設計還是商業設計。總之,她大概也發揮了在學校學到的東西,好好的設計過自己的原稿。
  回了訊息同意。她又傳來訊息說明天到學校印出來之後把東西裝袋,問林宗業幾點會到。
  『吃過午餐之後的下午吧。』林宗業輸入這一段訊息:『我早上還有點事。』
  『那我們一點在今天的工作室見。』
  『嗯。』林宗業呆呆地看著電腦螢幕。心中有點五味雜陳。
  在高中的時候,每天只要看到她就覺得很開心,如果能夠打聲招呼說聲再見,更是能讓自己接下來的時間心情都相當的好,笑容滿面到同學以為他撞到頭……可現在兩個人卻互換了聯絡方式,合作了工作,又時不時聊到一些閒事……
  換作還是高中的自己,靈魂大概已經興奮到飄上九重天了吧?可是現在卻覺得很平靜。是因為自己的心態已經比以前成熟了嗎?
  又或者,是因為黃玉珊的關係?可是黃玉珊跟自己之間的關係,目前似乎還只是個會一起出門、會聊聊心事的朋友,雙方都還沒有想要交往的表示。
  林宗業是害怕一旦輕易地說出口,一旦被拒絕,恐怕連朋友都做不成。也許再過個幾年,自己會對感情這種事情看得比較開,但現在的自己,如果告白被拒絕的話,短時間內仍很難調適過來。
  那黃玉珊呢?她是否也在等待自己的告白?又或者她只是把自己當成一個超越性別的朋友?畢竟她才剛結束過一段感情,因為對方的背叛?
  將心比心,即使兩個人的個性可能不同,但如果是自己遇到了同樣的事情,恐怕自己也是會對感情起戒心的。說不定黃玉珊這麼親近自己的原因,是因為不虞自己對她動心?
  距離一遠,就容易胡思亂想。
  
  一夜難眠。林宗業大清早起床,覺得眼睛有點酸澀。
  從櫃子上找到一瓶全新未拆封的超涼眼藥水,記得那是老姊從日本回來的時候帶給他的紀念品,雖然林宗業很少在用這種東西,不過如果能夠舒緩一下症狀,倒也沒什麼不好。
  整理一下下午要帶過去學校的東西,早上似乎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了。不如今天就早一點到學校去,熟悉一下望遠鏡的操作。

  雖然畢業了兩年,學校的教科書換了版本,但是這些器材跟實習訓練的課程內容卻沒有太大的改變,不過專科教室可能每年都有添購教具的預算,不過更新的項目還不多,倒是有很多用天文社的經費購買的戶外用品,因為沒地方放而堆置到這邊的研究室。
  雖然是這種時候,不過天文社的學弟妹還是有先進到這裡來檢整器材,把要辦活動用的裝備先分出來,一組組的各自分開。林宗業不用自己辛苦的去把東西給分出來。
  搬著一組裝備上頂樓,林宗業直接找到了太陽的位置,然後把太陽濾光片裝上去之後才把目鏡給裝上,如果不這麼做的話,目鏡會因為太陽的輻射熱度造成鏡片融毀,這是不能開玩笑的。
  先用簡單的手動調整觀察之後,再來是要接上馬達,讓望遠鏡隨著時間推移自動抓住目標,程式都已經在筆電裡面寫好,只要接上馬達跟望遠鏡,測試一下有沒有正常運作即可。
  林宗業跟天文社的學弟妹們拿到一張檢整表,把沒有問題的裝備都打勾填妥,可重複貼的標籤紙寫下組別,正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今天不是下午才會進來嗎?」
  林宗業訝然回頭。
  她有點不自然的別過視線:「我看到你的車停在停車場……不過總人組那邊好像還沒有人在。你忙完了嗎?如果有空的話,我那邊都已經處理完,可以裝袋了。」
  「抱歉……」林宗業看了看手邊的工作,道:「我盡快處理完,看能不能在中午前過去美工組的教室……」
  「你在做什麼?要不要幫忙?」她看了看林宗業手邊的筆電,面有難色的移開:「這是什麼東西?可以教我嗎?」
  「我現在正在調整自動尋星的馬達……數據進去之後很快就好。這裡比較熱,樓下的地科教室裡有開冷氣,冰箱裡面我有一包放在小七袋子的飲料,妳想喝的話可以自己拿,留一瓶寶礦力給我。」林宗業看了看高掛天上的烈陽,本來還覺得只是光而不熱,現在卻慢慢的熱了起來。

  她跑下樓去,林宗業繼續努力。
  也許應該下去拿把傘上來的,現在這太陽怎麼感覺愈來愈毒了?高雄到底還有沒有冬天啊?
  「喏。」背後被拍了一下,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跑了回來,手上提了一把沙灘遮陽傘跟一袋飲料,她從袋子裡面拿出一瓶運動飲料遞給他:「休息一下再繼續吧。」
  林宗業幫忙把陽傘撐起來,雖然沒有固定架,好在現在也沒有什麼風,不用擔心被吹走。
  「你在你們學校過得還好嗎?之前分班後就沒有什麼機會見面了。」她從飲料袋裡挑了一瓶梅子醋,開瓶喝了一口:「好酸。」
  「嗯。還好,妳應該也是吧?」林宗業一時間不知道該回什麼,連忙打開飲料猛灌上幾口。一邊思考她提起這個話題的用意。
  「我們那邊沒有你們那邊精彩,有時候休假想要出去逛街,就往台北市去。」
  「去台北也很方便……」其實林宗業從畢業前就已經知道她考上哪間學校,只是時隔日久,覺得還是從她口中套出她的學校,以免誤會。便道:「妳那時候考上哪間學校?是在北部嗎?」
  她說了間學校的名字,林宗業點點頭:「從哪邊去台北,應該要搭火車了吧?」
  「對啊。有時候就去台北玩,住一天。有朋友的家就在台北,去借宿一個晚上隔天玩完了才回學校。」說著就開始聊起在台北、新北搭著捷運去哪邊逛街、又去了九份吃芋圓看山色、去陽明山賞花、北投泡溫泉等等,聽起來倒是過得多采多姿。
  林宗業一邊聽著,有時也回應以自己騎車跑到南投山裡,舉凡像是霧社、清境農場、廬山、谷關、日月潭……中彰投的許多景點,這時候談起來,林宗業才意外的發現,自己去了台中兩年多的時間,這些小時候看的旅遊書上寫的地方,自己竟然也都差不多去過了。
  因為朋友不多也不是每個人都喜歡這種長途騎乘,有過幾次跟班上的同學一起去,但大多數時候,都是自己心血來潮就自己騎車出去,雖然到了目的地之後也是自己一個人去逛,少了同行的朋友在身邊可以談談說說,似乎有點無聊。有時在目的地逛不到一個小時,就想騎車換一站地方去了。
  雖然旅行的目的地很重要,通過長時間車程抵達一個地方,目的應該也就是要去那個地方遊覽、看看風土民情什麼的,可是許多景點都已經充滿了人為的開發痕跡。
  方便是方便,就是少了一點尋幽攬勝的感覺。彷彿騎了這麼長時間的車,卻來到了一個跟自己原本居住的地方差不多的地方去。所差者,也就一潭池水、一抹山色。又或者因為空氣清新而顯得特別明顯的煙味跟車輛排氣的臭味。
  有時候,騎著車看著前方的景物不斷的變換,更是比到達目的地之後的活動還有趣。
  騎在山路上必須十二萬分的小心前面的車況,有時連謹守自己線道都要擔心過髮夾彎的時候對面的車會不會越線,其實在比較窄又沒什麼車的山路上騎車,反而是很賭運氣的一回事,就算大燈打開、要過彎的時候鳴一下喇叭提醒對面可能出現的車輛注意,都不見得能夠躲過那些神風特攻隊式的瘋狂駕駛……不過即使有這些疑慮,自己還是對騎車亂跑這種休閒活動樂此不疲,更喜歡往山上、郊區等車少人少道路曲折的地方跑,看來自己的血管中,也流竄著那麼一絲絲的瘋狂吧。

  「怎麼了?曬昏了嗎?發什麼呆?」她察覺到林宗業的走神,輕輕推了他一下,笑著說:「想女朋友嗎?」

第八章

  林宗業呆了一呆,心裡第一個想到的,竟然不是眼前這個自己思慕了好幾年的她。而是黃玉珊。
  連自己都感到訝異。
  她別過眼,說:「吃過午餐我們再把那些東西裝一裝吧,我已經幫你把那些介紹卡都印出來了。」
  「好。」林宗業舉了舉手上的瓶子:「謝謝妳的飲料。」
  她回望過來,微笑:「你發現了?」
  「嗯。」林宗業指了指她手上的梅子醋:「我沒有買那個。而且我如果買運動飲料,都是直接買大瓶裝的。下午妳想喝什麼?換我請客。」
  「那就幫我買一杯青茶。常溫一分糖。」她倒也沒跟林宗業客氣,爽快的就直接點了飲料,然後等林宗業把儀器調校好,幫忙一起收完東西,這才離開。
  差不多是午餐時間,不過她似乎已經另外有約,已經先跟她那個組的組員去吃飯。林宗業照舊到總人組去吃便當,順便幫忙整理一些各組提出的要求。
  寒訓冬令營的籌備,通常是由畢業生跟在校生合作進行,如果畢業生出席人數不多的話,活動就必須縮小規模,儲備的物資原本是收到學生會的教室,不過寒暑假學生會自己的活動也很多,籌備會議可以去那邊找到沒有用完的物資,不過就當年度活動會計所需,如果是用今年的經費購買的東西,不會直接放在學生會室裡,而是在活動結束之後清點後才會拿過去。
  這些剩餘物資如果學生會有活動的話也會拿去用,除了一些不會消耗掉的文具,大部分的消耗品到隔年籌備會召開的時候都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所以每年出去採購所需要的東西然後收進總人組借用的體育器材室已經是固定的習慣。
  除了晚上觀測用的天文儀器放在天文社的社團教室裡面之外,大部分活動需要使用的各式器材,像是音響、球類、名牌等等,本來就都放在體育器材室裡面,而寒暑假期間,這裡也很容易借得到,重點是器材如果要拿出去布置的話,也不用另外再去借鑰匙。

  在總人組吃過買回來的便當,整理完每一組提交的器材清單。林宗業把門關好,走到美工組的教室,那些照片跟要夾進去的宣傳介紹已經準備好,整整齊齊的擺在桌上,有一疊已經裝好的,大概是她或者其他美工組的人早上利用空閒先裝好的。
  她跟美工組的組員大概還沒有從吃飯的地方回來,林宗業把去買便當的時候順便買的飲料寫上她的名字,然後放在她放東西的座位上。接下來就悶著頭,把那些文宣疊好,一份份的裝進夾鏈袋裡面。
  她印好的那些文宣都是A4的大小,不過都留下了折線。只要將折線跟紙扇一樣折起,便可以跟那些照片的大小相仿,放入袋子中。
  林宗業折一張、裝一份。速度不快。
  他知道比較快的方式,莫過於兩到三人分工,或者是先把介紹單折好,把所有的照片分類放好,一份份取好收入袋子中。雖然工序是一樣的,但一次完成一組跟將一組工作分拆成若干程序,然後依照程序去完成,後者是比較能夠掌握品質跟效率的。就跟手工製品跟生產線製品的做法一樣,前者需要嫻熟並懂得全部製程的工匠,後者只需要懂得經手位置的工序的若干工人。
  愈簡單的工作愈容易熟練,但愈簡單的工作其實也容易在熟極而流之後產生疏忽,這也是為什麼需要後續品管監督的原因。
  雖然知道怎麼做是最有效率的,但林宗業卻選擇比較沒有效率的方法。折一份裝一份,目的是為了打發時間。
  如果想要在她回來之前完成工作離開,那最好是用比較有效率的做法,但林宗業想要把飲料親手交給她之後再走。
  今年的活動結束之後,大概跟她之間就不太會有交集了。即使雙方有互留聯絡方式,但沒事的話可能也不會再有聯絡,至少自己是不會主動再跟她連絡了。
  不知不覺間,黃玉珊填補了當年的遺憾跟缺口,現在的心裡已經住下了一個人。即便是她再回來,也難以再進駐自己的心中。
  早上她的舉動,也許是示好、也許是一時的心血來潮。在高中時期,兩個人甚至稱不上熟,即便這次因為活動一起合作,彼此間也沒有什麼太多的交流,頂多就是在這個紀念品的製作上有些意見上的交換。
  自己對她的了解,停頓在一年多前剛剛畢業的時候,也止於一些浮於表面的資料,雙方甚至連聯絡方式都沒有交換過--嚴格說起來,要說認識,頂多也是點頭之交罷了。
  當年對她的戀慕,或許可以歸咎於青春期的賀爾蒙衝動吧?即便知道原理,要能夠克服這一點,卻並不簡單。
  自己一向是很被動的人,對感情的態度,就跟植物一樣。即便是自己喜歡的女生,也不太會主動去爭取。
  見到第一面的印象衝擊,不否認是相當重要的,但這並不是全部。
  黃玉珊之所以吸引自己,雖然有著一開始先入為主的優勢,但後來雙方的交流往來,相互之間培養出來的默契,這才是林宗業放任自己的感情,陷下去的主要原因。
  從小到大,自己的情緒都是憂大於喜,悲觀、自信心不足,使得自己對任何事情經常性的瞻前顧後、充滿狐疑。不太主動信人,也很難真正的跟人交心。
  很容易交朋友,但很難深交。即便是比較熟的朋友,在自己力能所及的範圍內,自己不吝於提供幫助,但自己的力量真的不強,即使有誠意,也不見得真能夠幫上什麼忙。
  大部分的時候,自己還是偏向自己去解決事情。所以淡淡的,不太願意去惹麻煩,但如果麻煩惹上身,自己也不會去逃避。
  也許會選擇損害最輕的方法去處理,但絕對不是逃避,就算逃避也只是為了爭取處理問題的時間,蓄積處理問題的實力。
  雖然喜歡傾吐,但不見得每個人都適合。自己更多時候是聽人傾吐的那一方。自己喜歡一邊傾聽、一邊思索,抓出對方一席話中的重點。
  如果對方的言語中沒有重點、或者盤盤繞繞的像九彎十八拐一樣的隱藏著言語中的重點,那未免也太傷腦細胞了。自己即便有耐心去聽,也不見得有那個智慧去聽出對方想要表達的事,更多的時候,是自己根本沒有那個耐心。
  雖然黃玉珊有時也喜歡絮絮叨叨的說些日常瑣事,或嗔或喜,不見得有什麼目的或重點,但自己就是很能夠耐得下心聽著她的絮語。只是看著她的面容、聽著她的聲音,就能讓自己精神整個放鬆。
  這是面對『她』的時候,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一個讓自己懸心緊張,一個讓自己放心鬆懈。
  即使兩個人在面容上的神似,是讓自己動心的條件。但往來之後的感覺,卻是大相逕庭。
  『她』不是不好,雖然跟她在一起會不自覺的緊張,但這應該也是一種心動的表徵,自己當初不也因為黃玉珊跟她的神似,而產生緊張感嗎?
  如果黃玉珊沒有出現,而雙方又在這次的活動中熟稔,那或許會有繼續深入的可能。
  也許在繼續深入之後,自己對她的了解愈深,也能夠逐漸的不用那麼多的心思去猜測她想要表達的事,或許會逐漸的鬆懈下來……但也許活動結束之後,是不會再見面了。

  完成最後一份裝袋的工作,林宗業把飲料冰到冰箱中。
  雖然她想要喝常溫的青茶,但因為茶裡面終究是加了糖,在室溫下放久了難免會變質,還是先冰起來,如果她想喝常溫的,那就再放著退冰吧。
  林宗業傳了訊息給她,告知工作已經完成、自己有事先走以及飲料放在冰箱等等要交代的事情之後,不等軟體出現她看到訊息的已讀提醒,便啟程離開。
  林宗業決定將她的事情向黃玉珊表白,包含自己遇見她之後的心路歷程等等,至於兩人之後會怎麼繼續走下去,就交給黃玉珊來決定。
  她跟自己其實並未交往,但自己對她的單戀卻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雖然這種事情從理智上來說,根本不需要提起。
  但自己不想對玉珊瞞著這件事。
  也許可以包裝一下,當作一個故事告訴她。

  寒訓營順順利利的辦完了。後續還有慶功宴,不過林宗業婉拒了邀請。
  由於有言在先,其他人倒也沒覺得有什麼。再說林宗業只是做事而不邀功,比起一些又會做事又懂作秀又會做人的人,確實是比較黯淡,有沒有出席,別人也並不太在意。
  反正除了原本就認識的人之外,這次到寒訓營去幫忙,林宗業也沒有多記得哪個人的名字,下次就算在路上碰見,都不見得會招呼攀談。
  人際關係單純一點,其實不是壞事。雖然可能會少交到很多知己好友,但隨著年紀愈大,不涉利益、不談利害關係的朋友又有幾個?哪怕國中、國小時候的同窗,隔了一段時間不見之後,怕也有了令人刮目相看的變化。
  這些超齡的感慨,林宗業也就在腦中一閃而過。
  接下來自己還有很多要忙的事情。
  例如,去車站接玉珊。

  高鐵抵達高雄的時間,差不多是剛過中午的下午。
  林宗業大概在前一個小時就到了高鐵站,由於這邊有連結車站的百貨公司,倒也不愁沒有打發時間的地方去。
  到處東張西望,不過卻沒有把看到的東西放在心上,現在繼續在這裡亂走也只是浪費時間,不過提早來到這裡原本就是種虛度光陰的行為。
  心不在焉的逛著無印的櫃位,有點想搬一張星球椅回去,不過又不知道要擺在哪裡。最後拿了兩包棉花糖去結帳,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買這個東西。
  心情應該是充滿期待的緊張,不過也不知道是因為最近做了許多的心理建設,或者是終於從對『她』的懸念裡釋放出來,現在的心情意外的輕鬆,思緒則是接近一片空白。
  今天所安排的行程,其實這幾天閒著的時候林宗業就已經用電腦查過地圖,有時還自己到現場去踏勘過。
  下午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剛好有活動、人潮的狀況如何、有沒有可以坐下來喝東西的店家跟上廁所的地方……林宗業就只差沒有潛進女廁去看看乾淨的程度而已。
  這個從小居住的城市從自己小時候就開始逐步的作著變化,以前剛上高中的時候附近還是農田,最近回去已經有新市鎮的氛圍,大型購物商店、商店街等等,已經因為附近的國立大學在創校之後逐漸進入軌道而紛紛林立。
  舊市區熱鬧的逛街地點基本上還是追著百貨公司的位置,從自己出生前在鹽埕區港口邊的舊崛江,後來逐漸地轉移到五福商圈、三多商圈,到現在北高雄的巨蛋跟高鐵商圈因為北高雄居住人口的增加瓜分掉了相當多的人之後,這幾個舊商圈的商家們仍然想盡辦法繼續生存。
  不過也不知道是因為房租還是消費型態的轉變,某些商圈逐漸的就只剩下餐廳、小吃之類的店還能活下來,但隨著其他店家收起招牌拉下鐵門,人潮也會漸漸地離開這些地方,想來再過一段時間,連最早進駐的老字號餐廳都將會轉移陣地,離開這個已經沒有人潮的地方。
  玉珊有時候也會跟自己聊起高雄的事,像是在地的美食、景點,雖然不脫於網路的介紹,林宗業還是都有注意到,並且把她所提到的記下來,如果提到兩三次以上的,林宗業打算盡可能地把行程排進去。
  前往小琉球之前,先帶她認識一下這個自己從小長大的城市。可以的話,也許預留幾個她想去的地方作為伏筆,也隱藏幾個自己想帶她去看的地方吧。
  畢竟一個下午的時間說長也真的不長。下午三點左右還要先送她去訂好的商務旅館放行李。
  雖然聽她說有其他的人要來,但那兩個同行者是誰,她也沒有跟他再提到。
  彷彿那兩個人雖然會跟著他們一起去,但最後仍然是分組進行一樣。
  看看時間,玉珊的車已經快要到站,自己也該到車站大廳去跟她會合了。

  走下高鐵車廂,黃玉珊推推眼鏡,拉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走出來。
  雖然不像台北車站三鐵共構那樣的複雜,但作為端點站,人潮還是相當的多。
  拿出手機,撥了林宗業的號碼,身旁不遠處就響起了熟悉的手機鈴聲。
  林宗業的手機鈴聲通常都是日系動漫的歌曲,最近他似乎對一部遊戲改編的動漫滿有興趣,黃玉珊也跟著看了幾集,只是不太懂為什麼要把戰艦給擬人弄成少女,而且都還是日本二戰時期的戰艦。
  幸好林宗業不會像部分狂熱者一樣,也不管別人有沒有興趣就開始扯出一大段自己做的功課,介紹戰艦的特性、諸元什麼的。如果不是黃玉珊主動要求要跟他一起看,他本來是打算騎車載她出去兜風。
  這種適可而止,也是一種體貼吧。
  因為看了幾集的關係,他的手機鈴聲是這部動畫的片頭曲,讓自己印象相當深刻,此時一在附近響起,黃玉珊便直覺地轉頭過去。
  林宗業朝她揮揮手,走了過來。

  林宗業接過黃玉珊的行李,兩個人並肩走向離開車站大廳的樓梯。黃玉珊問:「要去牽車嗎?」
  林宗業搖搖頭:「坐捷運比較快。」
  「你沒有騎車嗎?」
  「有,放在我家附近的捷運站。我先帶妳過去騎車,把行李先放到我家去。然後我帶妳去吃午餐。」
  「有什麼推薦的嗎?」
  「看妳想吃什麼囉……」林宗業心中閃過幾個選項,包含自己家附近的一些市場美食、南部特有的丹丹、以及鹽埕那邊幾家餐廳……記得她訂的旅館是車站附近的連鎖商旅,這也方便明天早上林宗業到旅館去接她。
  「湯麵好了。拉麵、鍋燒麵之類的都可以。」早餐吃得比較晚一點,所以現在雖然已經快要下午一點了,還並不覺得餓。
  「我知道有一家在我家附近的日本家庭料理店,他們家的鍋燒麵湯頭我很喜歡。」不過因為價格調漲加上裡面的料愈來愈陽春,自己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去光顧。不過以湯頭而論,這家的鍋燒麵湯確實沒有其他家比得上--至少在目前吃下來店家來說是如此。

  高雄捷運的調性看起來比較輕鬆,跟台北捷運那種感覺純為了通勤使用的冰冷設計有著氣氛上的差異,黃玉珊這算是第一次來高雄,有點好奇的看著貼在牆上的高捷少女宣傳海報。
  用漫畫人物作為代言人,在許多捷運站的站體設計上費了一些巧思,讓捷運站變成市區的地標跟大型的裝置藝術,雖然時間一長可能人們也就麻痺了,但剛剛完工的時候,確實吸引了不少媒體的目光跟討論熱度。
  大運量的捷運車廂設計,即便有時被酸端點都是幽靈站、車廂內空無一人。但在現在這種時候,車廂內部還是擠了九分滿,連博愛座都有人坐著。
  林宗業自己並不常搭捷運,不過還是買了張一卡通。除了搭車之外,現在一卡通也可以取代零錢,不過林宗業還是比較喜歡老派一點的作法,就是付現。
  不用開發票的服務或者店家,即便收信用卡,也不見得會再多裝卡片支付的機器。對他們來說其實收現金還是比較方便的,這可能是在稅的部分會去做調整,不過台灣也就收五趴的營業稅,其實也沒什麼逃稅的必要,何況被查出來也是麻煩。
  既然都要開發票了,提供更多不同類型的結帳方式,大概也有助於生意,而且還可以減少囤積現金造成的額外風險。可能就是因為這類原因,使得消費上使用信用卡或者電子支付方式,反而可以拿到比較多的回饋跟優惠。
  林宗業有點懷念以前在建國路商店街還很興盛的時候,在那邊買電腦零組件,如果不拿發票可以打九五折的時代了,那真是個使用現金的美好時期。現在現金的優點,大概也就只有方便在隱密性、不會被信用卡公司或者一卡通公司查到消費地點跟金流了。
  不過自己的智慧型手機幾乎都處於定位的狀態,而且每個軟體幾乎都會在安裝的時候要求提供位置資訊,而新的金融卡也都被整合了電子錢包跟一卡通或者悠遊卡的功能,實在沒什麼必要再去那麼排斥使用電子支付……只是直接把錢從錢包裡拿出來,跟用卡片刷過就結帳的兩種支付方式,林宗業覺得前者還是比較容易把錢省下來,也比較會去注意自己帳戶的狀況。
  畢竟老爸既不姓連也不姓王,也不是什麼大地主,沒有那麼多的財產可以讓自己揮霍。

  雖然這家店只有湯頭經典,不過林宗業除了兩碗鍋燒麵之外,還額外點了生魚片跟壽司,這家的壽司醋飯調得有點鹹,不知道是老闆在日本學藝的時候學到的作法,還是配合台灣人調整的口味,不過應該不會是配合台灣南部的口味,因為南部這邊許多調整過的壽司店醋飯酸中帶甜,鹹味其實並不明顯。
  黃玉珊在吃了第一口之後就幾乎沒有停過,看來這個麵應該很合她的胃口吧?
  黃玉珊瞥了林宗業一眼,他好像很餓,一直動筷子。當他滿嘴食物的時候,是不太說話的,這是兩人在台中一起吃過幾次飯之後黃玉珊觀察到的。
  倒也不是不會在用餐的時候聊天,只是在嘴巴裡面有東西的時候不講話。
  這個鍋燒麵的口味對黃玉珊來說還可以接受。湯雖然感覺有點甜了,但可以喝得出主調的柴魚跟洋蔥,當然可能也加入了味精之類的去補強鮮味,不過應該不是純粹用高湯粉泡出來的湯,而是有使用食材熬煮後再去調味的湯頭。
  「味道還可以吧?這家店開了很久了,我小時候還滿常吃的。」
  「湯頭真的不錯。」料是真的有點少。難怪林宗業會另外多點壽司之類的東西。
  「壽司也還OK,妳試試看。」
  黃玉珊夾了一個花捲,不知道是因為剛剛的湯頭有點甜所以吃鹹的特別提鮮還是什麼其他的原因,這個壽司的味道吃起來比麵好多了。
  「我覺得壽司的味道比較好。」黃玉珊老實的說。
  「是嗎?」林宗業看了看菜單,道:「那要不要再多點一份?」
  「不要,我已經吃飽了。」黃玉珊搖搖頭,道:「帶我去到處走走吧。晚餐後再去旅館辦入住應該還好吧?」
  「妳不想早點辦完先進去休息一下嗎?」
  「晚上我會好好的睡一覺。至於現在的時間,我想跟你一起去到處走走。」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林宗業覺得黃玉珊在"跟你一起"那四個字上的語調特別重--這是在暗示什麼嗎?

  黃玉珊看著林宗業有點僵化的動作,慶幸他總算不是那麼木頭,聽得出自己的暗示。
  不過,如果女生不主動一點的話,像林宗業這種男生,大概也不會去主動追求女孩子吧?兩個人自然而然的形成的曖昧,有其偶然。看來也不應該對他有太高的期待,現在就這樣吧,這兩天,自己會弄清楚他對自己的想法是什麼。
  交往的時間不算長,他給自己的印象,其實是很難有一個標準的。時而木訥看起來像是不知道怎麼跟人來往、有時又相當的健談、體貼。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特性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的時候,大概也只能推給所謂的雙重人格了吧?

  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兩個人先去了駁二,然後又搭船過港到了旗津。
  先是在駁二逛了一圈裡面的創意市集,在白色旋轉木馬合影。然後兩個人在旗津的觀光市集邊吃邊逛,又到了砲台去看夕陽,接著從砲台後山路走到旗津燈塔。路上還吃了烤小卷、薑醋蕃茄、旗魚黑輪、春捲芋冰。黃玉珊第一次玩打彈珠,居然還打得不錯,獲得一瓶彈珠汽水。
  即使沒有把車騎過來,旗津可以逛的地方走路也可以輕鬆地逛遍,反正天氣不熱,走路吹著徐徐的海風,其實還滿舒服的。兩個人也就從旗津大街一直到海水浴場,又晃到山上的炮台跟燈塔,最後在冬日早落的夕陽餘暉中,站在渡輪的上層甲板上跟旗津告別。
  本來是可以留在旗津吃海鮮,兩個人點個四五道菜也並不會很貴,除非是點了比較高級的食材。不過這樣吃下來兩個人也吃不完,未免增加浪費。晚上送她到旅館之後,還準備去逛逛瑞豐夜市,所以也就打消了在旗津吃海鮮的念頭。
  以前常常跟家人到這裡吃海鮮,最常去的那家店並不是以前流行的每盤一百的店家,但至少是真材實料。而且在物價上漲的今天,這家店算下來的價格並不算貴,比起一些百元熱炒來說,甚至還比較便宜。
  其實在旗津吃了許多東西之後,晚餐兩個人都沒有什麼胃口,索性買了一些鹹酥雞、臭豆腐之類的小吃,到黃玉珊訂的旅館去吃,順便辦入住手續。
  雖然說沒有什麼胃口,結果還是不小心買了太多,有高醫附近吉林街有名的連鎖雞排創始店的炸物、自強路夜市那邊買的臭豆腐跟乾意麵、還有林宗業的家附近夜市的蚵仔煎跟炒羊肉,配上飲料,估計就算兩個人很餓,這裡的食物也夠三四個人吃。
  雖然黃玉珊路上一直喊夠了,林宗業卻像是餓死鬼一樣,想要把自己所知道高雄有名好吃的小吃一股腦地倒給她。結果就是兩個人把東西拿進房間之後,幾乎是堆了滿滿的一桌。
  林宗業整理桌上的食物,把麵倒到碗裡。黃玉珊則從行李裡面拿出衣服,說了聲要洗澡,就進了浴室。
  林宗業盡量不去想浴室裡面傳出來的水聲,把食物整理好之後隨便吞幾口意麵、咬兩個小雞塊,打開電視還是無法蓋過浴室裡面傳來的沖澡聲,索性把聲音開大,走到離浴室最遠的窗邊看夜景。
  黃玉珊訂的房間是普通的商務房,原本應該愈高樓層是愈貴,不過這間房間雖說平價,位在十樓還是可以看到一些景緻,前面的透天店鋪頂多也就四、五層樓高,雖然隔一兩個街區就有比較高的社區住宅大樓擋到,這裡看出去的景致也還算可以。
  浴室門打開的聲音隱約傳來。

  林宗業有點臉紅,不知道黃玉珊現在身上穿的衣服是什麼?
  她拿進去浴室的衣服好像只有內衣褲跟一件當睡衣的T恤。當然旅館會提供浴巾跟浴袍,不過如果轉過頭發現她穿著寬鬆的浴袍或者只包著浴巾,林宗業會覺得自己單身二十年練出來的自制力面臨著嚴重的考驗。
  也許是因為面對的是已經闖入自己心防的女孩子,是自己喜歡的人,所以特別沒有自制力。哪怕道理自己明白得再多,自己的原則是婚前不要發生過激的關係、現在的年紀跟身分如果搞出人命不是自己可以負責等等……也難保在看到她之後還能忍得住。
  如果跟自己共處一室的不是黃玉珊,只是一個普通朋友的話,自己會有這種衝動嗎?
  也許會,畢竟血氣方剛容易衝動,不過如果不是黃玉珊的話,自己絕對可以忍得住。
  為什麼會有這種自信,其實自己也不知道。

  「你沒有先吃嗎?在看什麼?」
  感覺背後有人靠近,林宗業有點僵硬的轉身,看向正走過來的黃玉珊。
  雖然只穿T恤跟短褲,頭髮濕淋淋的也還沒有擦過,雖然看起來很居家的輕鬆慵懶,至少還算衣著整齊……不過女孩子剛沐浴完,濕濕的頭髮略顯凌亂的垂落,加上不知道是洗髮精還是沐浴乳的淡淡香氣,還是讓林宗業愣住,一時間竟無法轉移目光。
  黃玉珊湊到林宗業旁邊,順著他剛剛的目光看向窗外:「你在看什麼?」
  「……看看夜景。妳頭髮不吹一下會感冒吧。」林宗業望著黃玉珊的素顏,覺得跟之前兩個人出去的時候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看來她真的不太化粧的樣子。
  「我有先擦乾了,找不到吹風機。」
  「浴室裡面沒有的話,通常是放在梳妝台。」林宗業把梳妝台的抽屜拉開,一台日本製的小吹風機就放在裡面。他把吹風機拿出來,黃玉珊坐到梳妝台前。
  這是要自己幫她吹頭髮的意思嗎?林宗業心裡轉著念頭,手卻已經動起來。插電、拉開電線、打開吹風機,有點笨拙的幫她吹起頭髮。
  黃玉珊像是要說什麼,卻又沒有說出口,只是沉默的讓林宗業幫忙把頭髮吹乾。
  她的頭髮已經比之前長很多,期末考前她去補染了頭髮又燙捲,結果因為有一天回家太累,洗過頭之後沒有吹乾,隔天燙捲的頭髮只剩下髮梢還帶有捲度,最近她就索性把頭髮留長,準備等下次去美髮的時候再把捲曲的髮尾修掉。
  記得她剛燙捲的時候,原本的四分之三罩式安全帽沒辦法戴,怕會壓壞捲髮,林宗業還陪她去挑了個瓜皮帽,現在既然已經變直,那頂瓜皮帽也就留在林宗業的機車中,當作她的專屬備用帽。
  「好了。剩下我自己來吧。」黃玉珊從林宗業手中拿過吹風機,指了指桌上的食物:「先吃吧。我弄好就過去,東西都冷掉了。」

  聽到黃玉珊把吹風機關掉,林宗業一邊掃視滿桌食物,一邊問道:「等等吃了東西還要出去逛夜市嗎?」
  「我不想去逛夜市了,有什麼比較安靜的地方嗎?」黃玉珊往床上一躺,伸個懶腰:「去逛夜市也是吃吃喝喝,現在這邊的東西都吃不完了。」
  「也是……」林宗業心裡閃過好幾個地方,不過安靜的地方多半都黑沉沉的沒什麼人,自己去的話都會帶個防身的甩棍或氣槍,雖然這裡的治安沒有那麼差,但如果遇到也是很麻煩。
  看著黃玉珊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的慵懶模樣,林宗業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搖搖頭道:「走了一天也累了……」
  「乾脆就留在這邊吧,吃完東西之後我們來聊聊明天的旅行。」黃玉珊坐起來,湊過來林宗業旁邊:「聊完之後你回家,明天九點來這裡接我。」
  「搞不好會聊很久喔……」林宗業低聲咕噥。
  「咦?你說什麼?」
  「沒有……」
  「順帶一提,明天原本要一起去的人,臨時取消了。不過我本來就訂了兩間房間,所以只好退掉一間了。」
  「呃?所以明天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沒錯。不過,不可以亂來喔。」黃玉珊抬頭靠近林宗業的耳際,低聲道:「我們還是學生。承擔不起玩火的後果。」
  「……」那妳還靠得這麼近?是想害我燒起來嗎?林宗業覺得有點幽怨。
  黃玉珊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思緒跟衝動,維持同樣的姿勢低喃道:「我們現在算是什麼關係呢?朋友?同學?」
  「我不知道。不過--」算了,豁出去了。林宗業深吸一口氣:「玉珊,我愛妳。」
  「我也是……我愛你。宗業……」聲音漸低,黃宗業伸手環住她的腰,將她抱向自己,正想低頭想尋找她的唇,她卻已將手臂環住他的頸。
  彷彿是為了紀念兩個人從長久以來的曖昧中解脫、又似乎是因為在陌生的環境中拋開了一切的拘束,兩個人的嘴唇一碰上,就是緊密相互吸吮、輕咬……彷彿這輩子就只為了這一刻存在。

  半晌。兩人各自帶著低喘分開。黃玉珊撥了撥被弄亂的頭髮,把被林宗業脫到一半的T恤跟撥開的內衣調整好。
  林宗業努力的平復著凌亂的呼吸,克制自己繼續下去的慾望。
  看來今天晚上可能會很不好睡吧。他想。
  「你……先回去吧。記得明天早上九點。」她說。
  「嗯。」

第九章
  原本預計九點出發的行程,因為黃玉珊一大早打電話說想要吃東港的肉粿,所以七點半的時候林宗業就去她住的旅館接人,然後騎上機車,兩個人一路沿著台十七線南下,前往東港。
  兩個人都刻意不提昨天的事,不過既然早上都這麼早醒來,想來昨天應該都睡得不太好。
  黃玉珊的眼睛有點發紅,林宗業覺得自己應該也差不多。
  原本是打算利用客運搭到港口,不過既然要在東港有其他的活動,自己騎車當然還是比較方便一點,而且直接把車運過去之後還可以先跟民宿那邊折價48小時的租車費,待的時間既然比較長,這麼做其實也比較划算。省下的錢可以拿去玩付費行程,像是浮潛看海龜、或者是某一餐可以吃好一點。
  黃玉珊本來用的安全帽,林宗業把它換成一頂四分之三罩式有防風面罩的新安全帽,家裡剛好有之前買新車送的品牌安全帽,否則林宗業應該也會在昨天晚上離開旅館的時候先自己繞去賣安全帽的店家買一頂。
  經過昨天晚上的表白,今天騎車的時候,黃玉珊整個環住林宗業的腰,貼靠在他的背後。這是以前在台中的時候兩個人還在曖昧期不會發生的事。
  離開市區,進入市郊的省道之後,速限明顯提高。林宗業也略為加快了速度,不過路面顛簸的情況也隨著速度加快而感覺比較明顯,兩個人的安全帽時不時就會撞在一起,林宗業擔心她會不舒服,也就放緩了車速,一路不超過六十、半龜速的在限速七十、可以騎到八十的省道上前進。
  通過了滿布工廠的林園,路邊就看到一家省道型的便利商店。在省道旁邊的便利商店的特徵大概就是一定有停車格跟廁所,同時用餐休息區也會特別大,大概是便利商店為了省道型的客人設計出的特殊店型吧,有時候這些地方也會成為聚會的場地。
  把車停好。黃玉珊先跳下車,拉拉筋、揉一揉身體因為久坐痠痛的地方。林宗業看了看錶,道:「有點累了。休息一下再走,再過去也不遠了。」
  「嗯。」黃玉珊自己是覺得還好,從出發騎到這裡也不過花了將近一個小時,要說累也還不至於。不過南部的冬天感覺還是有點熱,愈往南走這種感覺愈明顯,難怪林宗業說冬天到小琉球除了人少住宿便宜外,遊玩行程的體驗也會更超值--假日可能人還多一點,但平常日根本就門可羅雀。
  她進去上完廁所出來之後,林宗業已經等在外面,正在滑著手機。看到她走出來,林宗業抬起頭,道:「好了嗎?要不要繼續走了?還是要再待一下?」
  「可以走了。你在看什麼?」黃玉珊有點好奇的看了一眼,好像是在查什麼資料?
  「我在查等等要去吃的肉粿要怎麼走?順便看哪一家大家推薦的比較多。」林宗業其實不太喜歡吃這種糕粿類的食物,不過當作體驗,也不排斥可以點個小碗的試試看。
  「哪一家比較好吃?應該是比較接近路口的那家吧?」
  「我查到兩家。兩家都有人推薦……我們就當一次觀光客吧。」言下之意,就是去兩家都看看,哪一家外面的車子跟人比較多。
  黃玉珊戴上安全帽,跨上車後環抱住林宗業的腰:「你鎖骨下面的痕跡有點明顯。等一下還是把外面的襯衫扣起來吧。」
  林宗業呆了呆,想到鎖骨下面的痕跡是什麼時,臉突然覺得熱了起來。
  昨天晚上雖然兩個人之間沒有真的發生關係,但是在那個吻之後,林宗業又多待了快一個小時。
  這一個小時內,情況差一點就失控。
  雖然最後兩個人都克制住自己的情慾,然而也在對方的身上留下了一些短時間難以消除的記號……主要是咬痕、吻痕之類的。
  雖然多數的痕跡都在衣服遮掩的地方,但難免也有一些部位是露在衣服外面的。林宗業道不是因為自己身上的痕跡而臉熱,反而是想到昨天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痕跡的位置。
  事情很自然而然地發生,而對於對方的動作,雙方都沒有抗拒或反對的表示。
  如果昨天就這麼順勢發生關係的話,大概也不會太奇怪……只是到最後的關頭,林宗業想起黃玉珊曾經談起的、對發生關係的看法。
  因為愛,所以有那些親熱的互動。也因為愛,最後兩人都理智的沒有繼續下去。
  林宗業把外搭的短袖襯衫的鈕扣扣上,啟動機車。

  一路上,她只是牢牢地摟著他,沒有說什麼。
  過了雙園大橋,在一處加油站前的運河轉彎,沿著運河騎到紅綠燈處,然後左轉。沒多久就會進入一個小鎮,穿過小鎮之後,就可以看到東港溪出海口的進德大橋。
  往小琉球的公、私營渡船港就在南岸,順著三個售票站往前走,就是華僑市場。有相當多觀光客會來這裡買魚請代客料理或者大啖生魚片。
  林宗業沒有在這邊轉彎,而是直接進入鎮區,在一條不知道是運河還是大排的旁邊找到了在當地相當馳名的兩家賣肉粿的店。
  兩家的生意都相當的好,路邊的座位坐得滿滿,林宗業就找了可以停車的一家停好,讓黃玉珊先下去,自己再把留在車上的行李提起,去找個有人剛站起來的空桌坐下。
  黃玉珊去點完之後坐到桌子這邊,問道:「這家你有吃過嗎?」
  「沒有。我也是第一次吃。」林宗業自己對這類食物的好感度並不高,如果不是剛好黃玉珊想吃吃看,自己大概也不會特別跑來。
  「你知道為什麼這裡會有這種早餐嗎?」
  「好像跟台南人早上吃牛肉湯肉燥飯之類的理由一樣吧。這裡早期都是漁民,很早就要出海,這種食物能飽,而且製作方式又快。」林宗業看著端上來的一大碗肉粿,微不可見的皺了下眉頭。
  東港的肉粿是用米漿蒸製的大粿塊,先切成粗條狀,淋上用魚骨熬煮過的高湯淋醬,上面再擺上幾塊臘腸、臘肉之類的肉類。桌上的調味料有蒜泥跟店家自製的辣椒。辣椒的味道對喜歡吃辣的人來說相當的棒。
  如果說台南的牛肉湯文化是因為早期農業社會要做粗重活而發展起來,那麼東港的肉粿很明顯也是因應著當地的漁村工作文化發展出來的特色食物。除了具有魚香味的淋醬外,這種粿類一次可以做一大塊,配上不容易腐敗的煙肉臘腸,端上來的溫度稱不上燙,淋上蒜蓉跟辣椒,一下子就可以吃得乾乾淨淨。
  淋醬的味道不會過鹹或者過甜,吃下去的瞬間舌尖可以快速的辨識出海味,配合淡淡的醬香,比在高雄市場裡吃到的碗粿或者港式茶樓裡的蘿蔔糕那種比較重口味的醬料,配合偏軟的粿條,吃起來還滿順口的。
  「好吃嗎?」黃玉珊只吃了兩三口,林宗業就已經風捲殘雲似的把一大碗連料帶湯吃個乾淨。
  「還不錯。妳還好吧?」林宗業從隨身包裡面拿了濕紙巾出來,抽一張給她。她剛剛不顧林宗業的阻止,加了一堆店家自製的辣椒,現在她的碗上面還浮著一層細細的辣椒碎跟辣油,看起來頗有一種懲罰遊戲的味道。
  嘴唇都腫起來了……真是。
  黃玉珊把碗推到林宗業前面:「我看你加一堆……還以為不會辣。」
  「我的碗比較大。而且我比較喜歡吃辣。」
  「我知道。我也喜歡。」不過這真的是太辣了,眼淚都快要被逼出來了。黃玉珊怨怨的看了林宗業一眼:「幫我吃一點。」
  「……一口?」
  「一半。至少一半。」
  「這就剩一半吧?」
  「對。所以你全吃掉吧。」她拍拍他的背,微笑:「加油。」
  林宗業試了一口,有點超過自己承受的辣度。不過顯然自己對辣味的承受度還是高的。
  據說辣味是痛覺而不是味覺,那喜歡吃辣的人,該不會骨子裡都有一種被虐傾向吧?
  用扒飯的方式快速的解決碗裡面那堆又嗆又辣的粿條。黃玉珊遞過自己喝了幾口的運動飲料給他。林宗業一口氣喝掉半瓶,覺得整個臉上的毛孔都張開在拼命的冒汗。

  「再來,我們去逛華僑市場吧。買一些生魚片過去小琉球吃怎麼樣?」黃玉珊幫他把拿下來的行李搬上車子的踏板,其實那是她的背包,林宗業自己的行李只有一個大的運動斜背包,剛好可以收到車箱裡面,所以就沒有拿出來。
  「要吃的話可以在那邊現吃。要買的話其實不太好帶吧?」
  「日本的生魚片聽說都要經過一天還兩天的極低溫冷凍,用來消滅魚身上的寄生蟲跟抑制細菌,我看照片他們都只是放在冷藏櫃裡面……不會有問題吧?」
  「東港其實是鮪魚的遠洋漁船港,這些遠洋船出海抓到鮪魚之後就會先送進去急速冷凍……應該都是符合生魚片的食用標準吧?只要不要拿出來放太久的話不會有問題吧。鮭魚應該也是,不過這裡的船好像不抓鮭魚,鮭魚是另外進進來的。」林宗業憑印象回答道。
  林宗業雜學常識的豐富程度,其實黃玉珊早就見怪不怪。不知道這是雙子座的特徵,還是林宗業個人的特質。至少黃玉珊自己就只是會提出問題的那種人,如果要她看到一個不知道的問題就拿手機上網查,她自己也懶得這麼做。
  不過林宗業偏偏就是這種怪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求知欲旺盛、還是表現欲強?
  兩個人剛認識的那個時候,他還比較收斂一點,不會扯那麼多。隨著兩個人愈來愈熟,她才發現他對不熟的人雖然不多話,但他對於朋友跟熟人,可是很能滔滔不絕的。
  只是有時在自己面前,他像是要說什麼,又覺得不妥、乾脆不說的時候。她就會藉機提起話題,讓他可以暢所欲言。
  不知道自己這點小心機,他有沒有發現?
  其實自己還滿喜歡看他談起那些雜學常識的表情,很自信、很專心,帶有一股莫名專業的魅力。
  說起來,其實……有點可愛。感覺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從成熟到有點老氣的男人,忽然變成愛表現、有好東西急著要分享的小男生。
  不過,這個感覺可不能讓他知道。林宗業雖然表面上隨隨便便的,本質還是很傲嬌的。

  「妳從剛剛就一直咧著嘴……辣度還沒有退嗎?要不要冰敷一下?」看著她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林宗業有點納悶。怎麼吃完肉粿就怪怪的?
  「沒事。」黃玉珊輕捶了他的肩膀一下,指著前面:「那邊有車位。等等行李給你背。」
  「那我要吃煙燻小卷包的飛魚蛋。」
  「那是什麼?聽起來不錯。」黃玉珊跳下車,林宗業把行李先提起來,然後把車塞入車位中:「那是賣魚卵沙拉的店會賣的一種沙拉,外面很Q,裡面的口感很彈牙。」
  「還有旗魚黑輪、生魚片……可以買螃蟹去找代客料理的弄熟帶走嗎?」
  「妳會挑嗎?而且這邊的螃蟹一買都要買一大籃,我們兩個再能吃也吃不完吧。」林宗業不著痕跡的否決提案,不過她也應該只是說說而已,並不是真的想這麼做。
  「開玩笑的。」黃玉珊想了想,道:「不過旗魚黑輪應該還是可以買過去那邊吃的吧?」
  「去找找看開了沒有。如果沒有的話,我們回來的時候還可以再進來買。」林宗業記得以前會來買旗魚黑輪的時候都是下午的時候過來,倒也不記得白天有沒有開了。

  吃完了想吃的鮭魚、鮪魚生魚片跟炙燒鮪魚大腹握壽司,又買到了魚蛋沙拉,兩個人買到加班船的船票,又多付了一百元的機車托運費,可以直接騎車到港邊等上船,不用跟其他步行的乘客一樣得等在客輪站排隊。
  往小琉球的船有不同的業者經營,林宗業選的是將船漆成黃色的這一家。
  其實兩家都差不多,不過林宗業第一次搭另外一家的時候剛好風浪比較大,有點暈船不說,整台機車還噴得都是海水,回去的時候洗了好久。
  後來林宗業就幾乎都是搭黃色船的這一家,因為也知道了搭船的訣竅,基本上最不晃的位置,應該是後甲板上,然後就是底層船艙的後排座位。最晃的位置,大概就是可以看得比較遠的上層船艙吧。
  把行李拿到裡面去放著,兩個人一起站到後甲板去吹海風。
  除了他們之外,後甲板除了託運的機車跟貨物,還站了十幾個人。看起來都是觀光客,不然就是怕暈船而站出來的,船還沒開的時候後甲板的位置飄著一股濃厚的柴油味,不過船一出港,海風吹徐,油味就聞不出來了,取而代之的是大海鹹鹹的味道,以及時不時會有浪花噴濺上來的小驚喜。
  今天的風浪還好,如果風浪大的話,船員就會請所有的人進去船艙裡面,以免發生危險。其實按規定也應該如此,不過風浪小的話,大概就睜隻眼閉隻眼了。通常都要等到發生事情的時候才會有人去檢討業者的疏失,或者強制規定一定要如何如何……亡羊補牢是台灣的通病,但說起來,自己也是將自身置於高風險的一員,也沒什麼好義正詞嚴的。
  「船會開很久嗎?」看著逐漸遠離的陸地,黃玉珊感覺有點興奮。跟第一次搭飛機的感覺一樣。
  「二十分鐘左右吧,頂多半個小時。」林宗業拿出手機,發現還收得到訊號。
  「民宿的路你知道怎麼走嗎?」
  「有手機的地圖可以看。應該沒問題。」林宗業早就已經看過黃玉珊傳過來的民宿網頁,知道大概的位置在哪。
  其實這家民宿林宗業之前去小琉球的時候曾經經過,還留下來拍過照片。民宿開在林宗業當時投宿的民宿必須經過的山路上,位在小島中央的高丘,過了教會沒多遠就到了。視野相當的遼闊,不僅有海景,晚上附近除了民宿的燈外也沒有其他的光害,只要把燈關掉就可以看星星。
  林宗業本來就預計如果自己下次還要再來的話就要到這邊來住一次,當時還拍了一些照片放在社群網站的相簿中,那已經是大一的時候的事了……他並沒有特別跟她說過,所以當她把這間民宿的網址傳過來給他看的時候,他比對了地圖才發現,她找到的民宿就是自己計畫想去的那一間。
  那時候還滿意外的。小琉球更有特色、有海景或者開在港區適合逛街的民宿這麼多,她卻很剛好的挑上這一家,對自己來說,也算是圓夢。

  出了港之後晃動的情況比較嚴重,船頭破浪的瞬間也會被抬高然後落下,當船速提高的時候,這種晃動也會愈來愈明顯,感覺船像是在水面上跳一樣。果然沒多久船務員就請大家進入船艙,以免危險。
  不喜歡待在船艙的原因之一是因為各種味道的混雜,尤其泊港的時候柴油味道會滲進船艙之中,加上艙內不知道是放了芳香劑還是打過蠟的味道,不會暈船的人聞到這種味道也會很不舒服。如果又加上隔壁的旅客是個容易暈船的,拿著塑膠袋在那邊乾嘔或者真的吐出一堆東西來的時候,本來還忍得住的都可能會吐出來。
  好在船很快的就開到了小琉球白沙港,港邊的大型七彩船帆造景愈來愈近,還來不及吐出來,船就入港了。
  三天兩夜的行程,雖然說從出發的時候就算開始。但直到離開渡輪、腳踏上小琉球開始,這段假期才該算是正式展開。

  放完行李。民宿那邊代安排的行程主要集中在前兩天,收費景點的門票也已經請民宿那邊代購,行程包括浮潛、晚餐烤肉、潮間帶導覽、夜間導覽。由於不想要把行程排得太緊湊,那些收費比較高的行程像是深潛、玻璃船、獨木舟等等,就沒有參加了。
  中午原本想去吃網路介紹的一家牛肉熱炒店,不過車子騎過去的時候才發現沒開。討論了一下決定去港口那邊一家民宿的餐廳吃風味簡餐。
  兩個人點了一份『小封』蓋飯、一份生魚片蓋飯、又額外點了一份炸物拼盤。林宗業吃完之後的感覺是東西還可以,但是以份量來說有點貴。
  考量到觀光區的物價……算了。
  雖然這裡大多數的店家物價並沒有觀光化,但有被美食行腳節目特別介紹過,有些難免會有所波動吧。
  好在接下來吃的起司捲很棒。不愧是觀光客來此必買,雖然有些評論比較主觀、每個人口味不同,不過這種排隊點心,還是有一定的水平在。兩個人買了鮪魚、牛肉口味交換試味道,又在商店街上的紀念品店逛了一圈,跟浮潛業者約定的時間也就差不多了。

  換上潛水衣、騎著機車前往花瓶岩。雖然已經是冬天,但這裡艷陽高照,穿著密不透風的防割防寒潛水裝,仍是悶熱。不過一下水之後,就整個被海水的涼意包圍,體感溫度整個降下來,意外的非常舒服。
  作完水密測試跟呼吸訓練之後,潛水教練用繩索拉著一塊很大的保麗龍板,讓他們用手搭在上面,頭探入水中去看小琉球豐富的珊瑚礁生態。
  作為保護區,這裡的居民不會在島嶼附近進行漁撈的作業,而且也沒有什麼汙染。雖然曾經一度因為遊客太多產生大量的生活汙水,但在汙水處理系統建置完成之後,海水優養化的問題也就解決了。
  海底相當清澈,但高低落差很大,不過想要用走的會不小心踩進岩溝中,所以大部分都是用飄游的狀態舒舒服服的讓教練拖拉著走。
  不知名的熱帶魚、潛藏在海砂中被驚動的魟魚,還有就是小琉球最自豪的自然特產,綠蠵龜。
  因為這裡是高屏溪出海口,有大量岸上的有機質到了這裡會沉澱下來,成為滋養海草的養分。而這些海草也是綠蠵龜跟海龜的食物,所以這裡自然聚集了大量的海龜跟綠蠵龜。聽教練說只要海況容許,每次出來幾乎都可以看到好幾隻綠蠵龜在海中潛游,反而沒有遇到的機會還比較少。而這次看到的魟魚,還不是每次出來都看得到,這個經驗反而還比較珍貴。
  雖然只是在海面上飄,但這樣游一趟下來快要一個小時,黃玉珊明顯的露出倦容。到潛水店沖澡清洗、歸還裝備之後。兩人決定先去超商買點飲料,然後回去睡午覺。
  如果是兩天一夜,通常晚上就會去吃烤肉吃到飽,不過他們把烤肉排在明天。今天則決定去吃一家網路介紹的日式屋台海鮮,然後再去廟口買排隊排得超誇張的鹹酥雞。

  進了房間之後,看著裡面唯一的一張雙人大床,黃玉珊跟林宗業兩個人都有點緊張。昨天兩個人雖然有了進一步的接觸,但終究沒有共度整個晚上過。
  雖然曖昧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兩個人昨天才正式確認彼此的心意。
  「……我先去洗澡。等等換你。」黃玉珊先回過神,拿過背包去找衣服:「還沒洗澡不要躺到床上去。」
  「嗯。」感覺很居家的對話。林宗業這時才突然有黃玉珊真的變成自己女朋友的實感。
  這感覺……不壞。

  洗完澡後打開冷氣,兩個人舒舒服服的在這個由貨櫃改造的房間裡睡了兩個小時的午覺。
  從手機的氣象軟體得知了日落的時間,林宗業在日落前的半個小時起身,把還有點想睡的黃玉珊也一起弄醒過來:「走。我們去看夕陽。」
  「一定要今天嗎?」
  「明天要去烤肉,可能就看不到了。這裡海邊的夕陽很漂亮,值得一看。」林宗業記得民宿代訂的烤肉,先前美食節目也有介紹過。小琉球這邊的戶外炭烤吃到飽特點就是沒有牛肉,但是每一家都會有不同的海鮮,有些是提供帶殼牡蠣、有些則會有整隻的魷魚串。明天會去的那家就是有魷魚串的那個。
  不過因為報到時間大概是在五點左右,大概是沒辦法一邊吃著烤肉一邊看夕陽了。

  半推半哄的把她帶到面對台灣海峽的島嶼西側的落日亭,太陽已經接近海平面。今天剛好又是個多雲的天氣,否則即使是冬天的小琉球,仍然熱得讓人穿不住外套。
  現在這個時間,陽光仍然刺眼的難以直視。但過不了多久,太陽就像是蒙上一層紗一樣,光度跟熱度同時減低,刺眼的白光很快就變成黯然的紅光,原本像是像是萬縷金線滾動交織的海面,也不再反耀著陽光,變成既溫柔又熱情的夕陽紅。
  昨天林宗業帶她去旗津炮台看日落的時候,大概是空氣汙染比較嚴重的關係,即使在有海風不斷吹徐、空氣品質相對比較好的海邊,夕陽看起來就是有那麼點霧濛濛,而且大概是沒有今天這麼濃的水氣,所以並不像今天的夕陽紅得這麼漂亮。
  再過片刻,太陽完全隱沒在地平線下,天色由紅轉紫、再由紫轉灰。然後,冬天似乎在瞬間降臨了。
  夜空中出現第一顆最亮的星,到底是金星還是木星,林宗業已經不太確定。
  雖然是在此之前他還去參加了母校的夜間觀星活動,擔任解說,但現在的感覺,他只想安安靜靜地找個地方,幕天席地的躺著,觀看滿天星辰的變化。
  高中的時候班遊,曾經看過墾丁的星空,第一次看到那麼豐富的星空,心中充滿無以名之的感動,也想著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再去一次。但時至今日,不是沒有去墾丁,卻一直沒有機會看去看到那麼沒有遮蔽那麼美的星空。
  「走吧。有點冷了。」黃玉珊說。
  「嗯。」

  在那家創意日式海鮮料理的屋台,吃了感覺很厲害的綜合海鮮丼、鮭魚親子丼跟漁夫湯。接下來又買了有名的廟口鹹酥雞、麻花捲、卡布敦啤酒跟手搖茶。回到民宿的房間,打開冷氣跟電視,吃吃喝喝著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林宗業在台中的時候時不時會找朋友坐在便利商店外面,一個人拎罐便宜的台啤,邊喝邊聊,酒量雖然不怎麼樣,但也不至於喝個三百三十毫升的罐裝啤酒就醉。不過黃玉珊顯然是從來沒怎麼喝過酒的感覺,喝了一罐水蜜桃風味的啤酒之後就帶了醺醺然的醉意。
  林宗業把她扶上床,蓋好被子,然後收拾殘局……等她休息一下之後再叫她起來刷牙好了。他進浴室去洗把臉、刷完牙,剛打開浴室的門,就看到黃玉珊一臉酒意的站在浴室門口:「……我想吐。」

  「好一點了嗎?」沒想到居然有人連喝酒精濃度不到五趴的果汁啤酒都能醉得這麼慘,林宗業暗下決定,以後絕對不給她碰酒。
  剛剛如果不是自己反應快,趕快扶她吐到馬桶去,現在全身被噴滿嘔吐物的人就是自己了。
  黃玉珊吐完之後感覺好一點,不過還是臉紅紅的癱在床上。林宗業開了一瓶冰水,給她漱漱口,又慢慢餵她喝幾口……本來買酒的目的,是想要在酒精的催化下,讓相處的氣氛可以更浪漫一點……結果不僅沒有比較浪漫,還弄得超級狼狽。
  「宗業……」她低聲的呢喃:「宗業?」
  「嗯?」
  「……你是笨蛋。」
  林宗業一頭霧水,看著她。須臾,她沉沉睡去。
  她是醉迷糊了?還是怎樣?算了,明天再問問她。
  如果她的酒量如此之差,那明天應該會很不舒服吧?林宗業不是沒有宿醉的經驗,知道那種感覺。
  說起來大概也沒有什麼解酒秘方,自己是用黑咖啡配一顆普拿疼,緩解頭痛。
  林宗業彷彿還聞到一股酸酸的味道,低聲抱怨一聲,結果被她踢了一腳。
  看起來應該只是純粹的睡相不好……大概吧……

  早上林宗業醒來的時候,她剛從浴室裡面洗完澡出來,沒有完全吹乾的頭髮帶著淡淡洗髮精的香氣,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房間裡面還飄著淡淡的淡香水味。
  林宗業坐起身,她本來坐在床尾,轉頭過來。表情有點尷尬:「剛剛老闆有把早餐送過來了,放在外面的桌子上。」
  「嗯。」林宗業裝作還沒完全睡醒的表情,迷迷糊糊地走進浴室去打理。一進到浴室關上門,他立刻像是灌了一打蠻牛一樣清醒過來。
  昨天晚上她並沒有很快地睡著,大概是因為不習慣喝酒的關係,整晚翻來覆去。最後林宗業也放棄了,就讓她半抱半纏著自己,閉著眼努力想睡著。
  但她纏在自己身上的手腳跟撲鼻而來的氣息,卻讓林宗業怎麼也難以入眠,一直到凌晨四點多林宗業才終於熬不住疲倦,閉上眼沉睡過去。現在的時間也不過早上七點半,她是什麼時候離開林宗業身邊的,林宗業只是半夢半醒依稀有點印象,卻也懶得起來看時間了。
  雖然沒有就此把她占有的意思,但昨天晚上其實過得很險。如果不是一直提醒自己她喝醉酒很難受不應該趁人之危……說不定昨天晚上就會在這肢體交纏的刺激下越軌。
  尤其是兩個人已經確認了彼此的心意、心防鬆懈的時候,在同床共枕她又主動親近過來的情境下……否則林宗業也不會整個晚上輾轉反側。
  心情上,是既興奮又安穩的矛盾感。興奮跟安穩,似乎是不同的兩種情緒,但卻在昨天晚上擁著她的時候同時產生。情感中揉合著佔有慾跟愛情的成分……也許還有一定比例的情慾,雖然她的身材並沒有像模特兒或者一些穿低胸敢露的網紅那麼突出,不過還是很有料--只是她不喜歡穿那種會顯露身材的衣服,所以從外面看不出來。
  昨天晚上雖然沒有前天那麼刺激,卻也在酒精的催使下,讓她的矜持少了許多。不管那是藉酒裝瘋還是真的喝醉,總之以後還是別喝比較好。

  黃玉珊看著林宗業進入浴室,關上門。她躺下來,又鑽進剛剛的被窩中。
  林宗業留下的溫度跟氣息,跟昨晚一樣包圍著她,讓她不禁臉上微熱、心跳加速。
  她一直堅持著即使交往,在還沒有穩定之前,絕不讓男生越雷池一步。但昨天,她卻很想在雷池上架橋。
  不單是因為酒精,其實一罐只有三趴的水果調酒,根本醉不了人。她會吐,其實是因為晚餐吃得太多,腸胃有點不舒服。
  對前男友,自己防得周密。但對林宗業,她反而還希望可以更親近一點……為什麼會這樣,自己只是隱隱約約的有點感覺,卻沒有切實的答案。
  或許是因為前男友只是自己在被追求之後半強迫的同意,但跟林宗業之間卻是自然而然、彷彿緣分安排好的一樣,順流順水的就成為情侶了。
  經過昨夜,她突然有點能夠理解為什麼有人會沒有經過考慮就偷嘗禁果,能夠有這種超越自制力的魅力,這禁果的滋味肯定相當的令人嚮往。除此之外,大概也有些『此身非君莫屬』的決心吧。
  雖然昨晚沒有發生關係,但林宗業的手並不老實,長著薄鹼的手掌有點粗糙,滑過自己裸露的肌膚時,總帶有那麼一點像電流一般的刺刺麻麻,令自己有點擔心他會控制不住衝動,但如果他真的控制不住……那自己該抵抗嗎?意外的是自己並不想抵抗,如果昨天他真的抱了她,那她也不會拒絕他
  不過至少要做好防護措施,這是目前兩個人都還沒有經濟能力的底線,也是對未來應盡的責任。
  浴室拉門的聲音響起,她連忙坐起來,林宗業一邊抹著頭髮一邊從裡面走出來:「妳還想睡嗎?不然妳鎖好門繼續睡,我去買這邊早餐店的早餐回來。」
  黃玉珊有點害羞,不知道他是不是猜出自己在回味什麼。搖搖頭:「一起去吃吧。我換一下衣服就走。」

  出來的不算早,不過還買得到黑糖賓士包、琉球粿跟蔥油條。
  林宗業比較喜歡蔥油條,其他的東西在本島都可以吃到類似的,但是蔥油條好像還沒有在高雄找到過,也許有人拿回本島去做,自己沒有認真去找,不過這種東西偶而來小琉球吃上一次,也是新鮮。如果什麼東西都在本島可以找到類似的東西,那還真是很無聊。
  黑糖包很明顯是手工的,本來應該是包成三角形,中間的拉口看起來像賓士的標誌形狀,不過拿在手上的這兩顆,看起來應該是發生過車禍,不過這也是手工製作的證明吧。
  至於琉球粿,裡面摻了芋頭絲,感覺像是炸過的感覺,外酥內軟,味道也調得不錯。
  早餐店也有一些火腿培根--還有香腸。這可能也是當地特色吧,本島的早餐店林宗業還沒有看過把炸香腸放在外面賣的,不過炸過的香腸黑黑小小的,賣相不佳,比起放在旁邊的熱狗,還是比較多人會買。
  「沒有位置坐……」黃玉珊左看右看,就是沒有看到有什麼空位。
  買了早餐的人不是隨便路邊席地而坐,就是買完就騎車外帶離開。林宗業拉住她的手:「走,我們去找個陰涼的地方吃早餐。」
  「哪裡啊?」
  「百年榕。那邊很陰涼。」
  「那邊應該是很陰吧?」黃玉珊想起之前在找資料的時候看到的新聞片段,有人去白燈塔那邊夜遊的時候拍到靈異照片之類的。
  「大白天的,沒什麼關係。而且那邊有個小徑爬上去,可以看到厚石群礁,很多人會去那邊拍照。」林宗業自己就去了好幾次,不過晚上倒是真的沒去過,既然有這種傳說,那就不要犯那種恐怖電影中常見的套路。
  鬼不犯人,通常都是人自己白目。
  
  機車鑽進山上的小路,沿著路牌的指示抵達一條交叉路,一邊是百年榕、一邊是白燈塔。
  百年榕那邊已經停了好幾輛機車,看起來應該是剛剛抵達的旅客。不過這個景點大家都不會待太久,走走看看拍個照大概就會離開。不過榕樹遮蔭,加上位於小山丘上,的確比下面會曬到太陽的地方要涼一點。
  畢竟也已經算是冬天了,太陽本來就應該亮而不熱,不過這個南國小島顯然沒有太多已經是冬天的自覺,太陽一出來還是能讓所有人曬出一身汗,讓所有人不管夏季冬季,都能夠下水去消暑而不怕太冷。
  坐在樹下的石階吃著早餐,黃玉珊比了比榕樹下的小廟:「那是拜什麼的?土地公嗎?」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吧。也有可能是大樹公之類的。」來了很多次,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有去參拜過,不過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小小一座小琉球,有兩個紀錄,一個是民宿的密度、另一個是廟的密度。
  不過到底都拜那些神明,其實林宗業並沒有特別去研究過。

  吃過早餐,爬上那條榕樹後的秘密小徑。天光亮起,厚石裙礁全景便出現在腳底。
  林宗業幫她把帽子戴上:「怎麼樣?這裡看過去海很漂亮吧?」
  「嗯。」昨天去浮潛完回民宿休息之後,他們去看的是黃昏的夕陽以及太陽下山之後剛剛出現的星空。民宿那邊的視野雖然不錯,但總及不上這裡的海景第一排。
  藍天白雲、海天一色。
  這是很難在本島看到的景色,即便特別去了海邊,本島的海岸邊也總是多了許多人工的營造物,堤防、消波塊、外表有點髒髒舊舊的各色漁船來去加上因為污染而濁濁的海,只有看夕陽的時候可能還會忽略。但從這裡遠遠看過去,地平線為界的海與天,幾乎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色差,湛藍一片的廣闊美景,點綴著白雲,遠處的海面一條白色的小帆船緩緩行駛,地中海風的景致加上徐徐吹來、帶著淡淡鹹味的新鮮海風,不知不覺之間,已是心曠神怡。
  手機記憶卡的容量,自然也在這邊少掉許多。天氣好加上空氣好,隨便拍都是絕景。不管拍海、拍雲、拍裙礁,每一張都美得叫人屏息。

  買的套裝行程有贈送景點套票,小琉球有三個收費的景點,都位於環島路線上。從白燈塔下來,離烏鬼洞比較近。
  據說這裡是先民躲避海盜的天然洞穴,洞內相當狹窄,而且相當陰暗潮濕,有些地方如果太胖的人還不見得鑽得過去。
  林宗業以前曾經鑽過一次,但這次來他不想再鑽了。
  烏鬼洞這個景點,可以看的並不只有那個珊瑚礁洞。往深處走,還有一條步道,穿山而過,曲徑通幽。
  即使天氣熱,走過這條小徑也會感覺絲絲涼意。兩旁的珊瑚礁岩擋了陽光,彷彿也隔絕了熱度。
  兩個人手牽手走過這段聽濤小徑,遊客不多。邊走邊聊,聊著家人的趣事、聊著學校發生的事。
  偶爾話題也會帶到黃玉珊的前男友,兩個人其實都沒有去刻意迴避。對黃玉珊來說,那已經是過去式;對林宗業來說,現在黃玉珊在他的身邊,又何必在乎以前?
  「幸好我的朋友也不少。」林宗業抓抓頭,對當初那個談判事件做了評論。
  「幸好你沒有受傷。」黃玉珊對那些風波的原因並不清楚,幾次想問林宗業,林宗業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
  自己運氣不好被誤會,然後有人在找麻煩又本事不夠被自己擊退,這種事情真的也沒什麼好多說的。
  以前國高中時代,這種打打鬧鬧的事情也多少會發生,只是大家都長大了,生活圈也逐漸的不同,成熟了,也就不喜歡動手動腳。至於那些小小的興趣,更是不值一提。

  在海神廟前面的廟埕休息看海的時候,黃玉珊看到露頭的海龜,興奮的指給他看。他站到她的背後,順著她指示的方向看過去。
  「沉下去了。」她惋惜的說。他已經靠在她背後,環抱著她的腰,電閃般親了她一下。
  「啊!」她嚇了一跳。他放開她,指著海面:「妳看,又有海龜。」
  「去你的海龜啦!」她佯怒,在他胸口啪的就是一掌接著一掌。他笑得像是成功偷了魚的貓,任她一掌掌的拍在他身上:「在外面不要這樣!」
  「在房間裡面就沒關係嗎?」
  「你再說!今天晚上就睡沙發。」
  「好好,不說不說。別打,會痛。」他抓住她揮過來的手,把她拉近自己。
  她趁機在他肩上咬了一下,聽到他「啊」的一聲痛呼。她抬起頭。
  滿意的,瞪了他一眼。
  「好兇。妳跟黑喵是姐弟嗎?」
  「下次再這樣我就真的生氣了。」她努力肅容正色,不過最終還是破功笑了起來。
  被親的時候的確是嚇到,但回過神,心裡卻是甜絲絲的。
  他癡癡的看著她的笑,表情忽然變得無比認真:「我們午餐回民宿去吃好嗎?」
  「民宿那邊有吃的嗎?咦?」她忽然意會了他的意思,搖搖頭:「不要。」
  他呆了一呆。有點失望又帶點期待的看著她。
  「在外面吃完。我想先去逛逛。」她忍著笑,說:「走累了,再回去睡午覺。」

  晚上的BBQ吃到飽,民宿代訂的那一家還算不錯,不過戶外的蚊子真的有點多。
  林宗業顧著爐火的時候,她拿了一大盤的帶殼牡蠣跟蛤蜊回來,林宗業看得一呆:「夾這麼多怎麼烤得完?」
  「還好啦,你可以的。」她瞄了林宗業一眼:「順便幫你補一補。」
  「補什麼?膽固醇嗎?」
  她笑著坐到下風處,搖搖頭:「下午很累吧?」
  「還好。」
  「我看你睡得很熟……」
  「因為我們幾乎逛遍了整個白沙港的店跟附近的民宿。」午餐沒有找店進去吃,而是看到外面擺了什麼就吃什麼,還順便帶了十幾包的麻花捲準備回去分送。

  他們吃過午餐,逛到接近四點才回到民宿,不想用一身的汗水灰塵去汙染晚上要睡覺的床。林宗業洗把臉上了廁所之後就坐到陽台外面的海灘躺椅上,旁邊放著一瓶可樂,把外搭的襯衫蓋在身上就坐在那邊乘涼等夕陽,然後不知不覺的就睡著了。
  沒錯,睡著了……

  醒來的時間是民宿業者過來通知可以去吃晚餐烤肉的時間,林宗業注意到身上蓋了自己的大衣,她則坐在旁邊的躺椅上看手機的影片。
  「你起來了?」注意到林宗業這邊的動靜,她關掉手機的影片:「民宿的老闆說差不多可以過去烤肉了。」
  「嗯。」林宗業坐起身,覺得身體有點僵硬。下來做幾個伸展運動:「我們騎車過去吧。」
  「走路就可以了吧,不是下面那家店而已?」
  「吃完之後,我們去另外一個看星星的地方走走。」林宗業想起要跟她說的話,原本還有點猶豫,看著她的表情,下定決心。

  這個話題,如果表達的不好,恐怕兩個人的關係會就此終結,但如果兩個人已經累積了足夠的互信,那麼,應該會讓感情更加溫。
  要跟她說的這件事情,林宗業自己都很猶豫。
  心緒很雜亂,這件事情說出來,有點蛇足,但不說,自己心裡面總覺得對他還有一點隔閡,沒有辦法全情投入與她之間的愛情。
  天底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感情也一樣。留著這一絲的缺陷,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好,畢竟這件事情就跟一個外表看似癒合結痂的傷口一樣,只要不去硬把傷口結痂的硬皮揭開,過一段時間之後,誰又能肯定傷口是會發炎還是會從此癒合呢?
  肯定會發炎吧,雖然沒有實證,但自己就是這麼覺得。
  高中的那段刻骨銘心,自己真的放下了嗎?接受她的感情,是因為自己想要尋求安慰,還是想要用她來取代她?
  現在看著她的臉,心中終於浮現出確定的答案。
  自己從來也沒有跟她說過的那件事情,今天晚上就不妨在星空下,一邊喝著飲料一邊向她傾訴吧。

  不知道為什麼,黃玉珊覺得他午覺睡醒之後就有點悶悶的、有點神不守舍的感覺。
  說是要騎車去吃飯,不過走到車子旁邊之後他才發現自己沒拿鑰匙。房間的鑰匙如果不是自己拿著,他搞不好會把房間的鑰匙也丟在房間裡。
  不過這樣就沒有辦法鎖門了,所以應該還是會第一時間發現。
  不過之前林宗業不會這麼糊塗的吧?大多數的時候都是他在提醒自己,鮮少有自己提醒他的時候。
  通常只有他有心事的時候他才會這樣,而兩個人走得比較近之後,他原本有點憂鬱的表情已經逐漸的鬆開了,很少會再有這種心事重重的表情。
  他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草草結束了晚餐,在垃圾桶裡面留下了滿滿的牡蠣跟蛤蜊的殼,又各吃掉一尾烤小卷就算結束。
  走在落日亭的木製長廊,今天的天氣比昨天好很多。至少今天總算是看得到滿滿的星空了。
  兩人走到長廊中間的一組長凳處,林宗業拉了拉她,示意她坐下。
  這裡沒有路燈,最近的燈光來自於遠處的海巡署雷達站,除了他們之外,影影幢幢的還有一兩組人在這邊看星星跟看夜景。
  如果是硬派的故事中,林宗業應該用ZIPPO的打火機點一根香菸,吸兩口之後在地上踩滅,用來表現焦躁。不過這並不是這種故事,所以林宗業只有拿出稍早在便利商店買的超涼口香糖,倒出兩顆。
  「你有話要跟我說嗎?」出乎意料的,竟然是她先開口。很顯然她也感覺到自己的不對勁,看來自己的演技有待加強。
  林宗業沒有回答她的話,抬頭看了看滿天的星斗,昨天晚上略有雲霧,現在倒是非常清楚,加上沒有什麼光害,很有當初在班遊的時候,在墾丁第一次看到那璀璨星空的感覺了。
  「玉珊。」他整理了下自己的思緒,喚了她的名字。
  「嗯?」
  「我跟妳說一個故事好嗎?」
  「……好。」她停頓了片刻,似乎有話想說,但還是決定聽他把話說完。
  「有個男生……曾經暗戀過一個女生。」
  從這邊開場?這個人是說他自己吧?黃玉珊本來有點不耐煩,這時卻很想繼續聽下去。

  「這個男生對感情的態度很悲觀,也很內向。喜歡的女生就在前面,他卻只是動心跟欣賞,他自己也認為自己可以控制自己的情感,停留在欣賞上。」
  「但是,他錯了。喜歡一個人,就會想要貼近對方。當他看到他喜歡的女生交了男朋友之後,他的心情從此再也好不起來,到學校變成苦差事。而他所讀的學校,也並不對學生有太多的要求,所以他就經常翹課出去,在外面遊蕩、抽菸、喝酒、打架……什麼糟蹋自己的事情都做。想要藉由這種糜爛的生活去忘了那個女孩子。」
  「他打起架來比別人更不怕死,動起手來比誰都要來得狠,很快的他就被某些集團注意到,想招攬他不成的派人教訓他,教訓他不成的集團又在跟其他集團的火拼中消失,他也在一次受傷之後住院,出院之後就離開了那個世界。」
  「他在那段期間也認識了一些朋友,後來他準備離開那個圈子時,也將他的那些朋友一起帶回來,大家共同努力要一起考上同一間學校。而他們也成功達成了目標。」林宗業下意識的摸摸手背上的傷疤,雖然已經不很明顯……那是那段時期留下的紀念,一個朋友用自己的性命換取了他們的覺悟。
  即使那場架,他們四個打對方十個,讓對方十個人都沒能夠自己離開現場。但怎也沒想到對方那一顆沒打準的子彈,會打中那個朋友的頭。
  那場架,差點讓所有人都進去蹲,不過後來進去蹲的只有開槍的那個人。其他人在有人蓄意大事化小的運作下,逃過了牢獄之災。他出院之後,回到學校,重拾書本。
  學校裡面的人多多少少謠傳了一些他的事,但他彷彿把自己封閉起來,除了一些應酬式的敷衍外,平常最常跑的就是學校的圖書館,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看書。
  課本、講義、雜誌、古典詩詞、小說……圖書館裡面能找到他有興趣的書他都翻,甚至可以看書看到忘了吃飯。
  也許有一部份的他,也跟著那個倒楣的朋友一起死去。使得後來的他,就只是一副要脫離那種生活引退下來的行屍走肉。
  他仍然注重體能訓練跟格鬥技,但目的只是為了健身,而不是為了出去打打殺殺。
  『魅影』,是他在那個世界被取的綽號,他在那個世界的名字叫做葉子。真實的姓名在那個世界不重要也不能用,那是另外一個只會出現偶爾出現在社會新聞版面的世界。
  能急流勇退,是自己的幸運。『魅影』葉子在那個世界留下了一些痕跡,然後徹底消失。
  沒有機會再去碰真槍,但一把朋友送的黑色折刀卻也沒離過身邊。對他來說,那已經變成一種護身符--不過是物理屬性的就是了。

  「那個女生知道他喜歡她嗎?」黃玉珊問。
  「不知道。他從來也沒跟那個女生說過。一直到畢業。」林宗業遙望遠方的高雄,那裏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霧……似乎開始起霧了?

  不知不覺間,天上的星星開始變得晦暗不明,雲氣慢慢的飄到小琉球的上空。

  「帶著這份遺憾,他到了新的學校,遇上了一個長的跟她很像的女孩子。他一樣不敢去接近她,因為害怕又嚐到暗戀一個人的痛苦。」
  「而那個女孩,是有男朋友的。即使有時候他會為了看她而到她固定會出現的地方,有時候他們也會打個招呼,但他一開始,只是驚訝於她們兩人的神似,看著那個女孩,彷彿就是延續自己那個失敗的暗戀……」
  接下來,他娓娓道來,把自己遇到黃玉珊之後所有的故事,濃縮、刪減,一直述說到前陣子回學校又遇到『她』。

  「然後呢?」
  「第一段故事說完了。」林宗業吐出一口悶氣,看向黃玉珊。
  黃玉珊的眼眶似乎噙著眼淚。但他沒辦法安慰她。
  成為別人移情的替代品,想必是不好受的,但他不想讓她蒙在鼓裡。
  如果她因此準備跟他分手,那也是自己存心不正、罪有應得。
  黃玉珊轉過頭,用袖子抹抹眼角:「風大,眼睛有點痠。你說剛剛是第一段故事,第二段故事呢?」
  「第二段故事,還在寫。」林宗業苦笑。
  許多小說中,通常都會安排著最後的喜劇。王子公主經過重重磨難之後在一起,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但最讓人蕩氣迴腸的,卻往往是沒有結果的悲劇。
  這第二段故事,到底會是喜劇?又或是悲劇?自己也不知道,因為當自己決定把這件事情半隱喻的向她坦白時,就已經是把兩個人的互信跟感情推到賭桌上。
  賭的是她能理解,自己已經忘卻了過去那段暗戀的痛苦,也不再將她做為是替代。
  她在自己心中的比重,已經遠遠的高過『她』。
  黃玉珊站起來,拍拍身上沾到的沙:「我累了。回去吧。」
  「嗯……」看來自己是輸光了,林宗業看黃玉珊自顧自地走往機車的方向,地面很暗,他連忙打開手電筒追過去。
  抓住她的手,她沒有掙開。
  林宗業不敢看她的表情,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如果不是晚上沒有船,可能她會想直接奔港口搭船回台灣,然後腳步不停地搭上夜班的國道客運回台中去。
  今天晚上,兩個人大概都會很難熬吧。他想。

  回到車旁,林宗業發動了機車,打亮車燈。
  黃玉珊沒有戴安全帽,林宗業正疑惑的看著她時,她開口:「你說第二段故事還在寫對吧?」
  「嗯。」
  「那我幫你結束這一段故事。」她戴上安全帽,坐上車:「讓我想一想。明天,我會給你這段故事的結局。」

  回到民宿,黃玉珊先去洗澡,洗完之後就鑽進被子。林宗業從浴室出來之後,她好像已經睡著了。
  他輕手輕腳的躺到床上,拿過自己的大衣蓋著。
  今天晚上看來也是很難睡了。雖然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難睡。
  從她的舉動看來,這段故事,恐怕是得悲劇收場了。
  不怪她,怪自己。明明知道很傷人,卻偏偏要在出來玩的時候說。
  兩個人畢竟也才剛剛確認心意成為情侶,關係還很脆弱的時候,自己到底發什麼神經硬是要在這個時候去揭開這個傷口。
  自己想要斬斷舊情,從此對她全心全意。早說總比晚說好,但或許應該晚一點。
  她說要再想想,然後告訴自己故事的結局。那自己也就只能跟等著聆判的犯人一樣,等著她做出第三審的定讞判決。
  是死刑?或者無罪釋放?

  又是輾轉難眠的躺到天亮。可跟昨天不同,今天他一點睡意也沒有。
  她也醒了,自顧自的下床,進浴室刷牙洗臉,順便還沖了個澡.一臉神清氣爽的走出來。對比林宗業沒有睡意卻是一臉倦容,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被採陽補陰了。
  「走吧,吃早餐。今天早上還有一個早上可以留在這裡。我們去山豬溝,然後中午去吃海鮮。」彷彿昨天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她的態度完全沒有變。
  「那個故事的結局……」
  黃玉珊頓了一下,轉過頭:「好,我跟你說。」

  事實上,他昨天說的故事太過隱晦,她聽到最後只知道他之所以跟自己在一起,是因為自己長得很像他暗戀的那個女生。
  這一點刺傷了黃玉珊的自尊心。獅子座的她雖然看起來大而化之,心裡面的自尊跟控制欲卻是比任何人都要強。
  只是外表上她不願意示弱而已。
  當初跟前男友談分手也一樣,抓到他出軌就乾脆的分掉,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昨天晚上他說的話,她看似不在意,其實內心很不是滋味。
  如果昨天繼續糾纏在這個話題上,恐怕自己會衝動的做出不可挽回的決定。
  她從林宗業身上學到了緩一緩、想一想再做決定的優點,回憶兩個人交往到現在,自己經常是提出意見主導行動的一方,而細節的安排,卻總是由他去細細考慮。
  雖然他不見得事事順著自己,有時候也會技巧性的轉移自己對某些事情的興趣,但因為他用的方法婉轉,自己也就不為己甚。
  對她來說,他的心思太複雜,她雖然也有點小心機,但比起習慣悶著不太說話只是轉念頭的他,她還是比較直來直往。
  昨天晚上雖然不太想去想這件事情,因為一想下來就難免發悶。難得兩個人一起出來旅行,有了個好的開始,也不希望最後是壞的結果,不過這種事情也不是不去想就可以解決的。
  他跟自己說這件事情的動機是什麼?一般來說過去就過去了,他是想向自己證明他沒有事情瞞著自己?還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
  明明不是個笨蛋,但人際關係上卻總是弄得一團糟,但也許自己就是因為喜歡他這種跟一般人不一樣的性格吧。

  「分手吧。你需要一點時間去想一想,我也是。」她說。

終章

  假期結束,林宗業回到台中。
  以前都搭國道客運慢慢晃上去,甚至去搭區間車。這次卻是搭高鐵。

  過年拜年的時候,不知道誰的消息這麼靈通,幾個好朋友電話拜年的時候,都不約而同地聊到去小琉球的事,以及她的事。
  林宗業也把發生的事情簡單的濃縮一下,告訴他們。

  跟老D聊到這件事情的時候,老D說:「你是不是單身太久了?」
  林宗業說:「是啊。」
  「你們去了兩天晚上什麼都沒做嗎?」
  「沒有。那兩天晚上什麼都沒作。」
  「你們就這樣分手了?」
  「她說要給我一點時間想想看。」
  「你這個人真的很會自己找自己麻煩。」這是老D的結論。

  通訊軟體上,GZA大突然傳訊過來。
  「小琉球好玩嗎?」
  「還不錯,適合帶女朋友去走走。」
  「你們住的民宿是哪一間?」
  「在山上,不過景色不錯。」
  「你帶馬子去的?」
  「對。」
  「兩個人?一間房間?同床?」
  「這還好吧?」
  「可惡……情侶去死……」
  「不過只有睡覺,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你性無能嗎?」
  「靠!」
  「連續兩個晚上什麼都不做?還是自己的女朋友……你們該不會回來就分手了吧?」
  「還沒有回來就分了……」
  「如果做了搞不好就不會分了吧。」
  「去你的,滿腦子都裝那種東西。」
  「正常的男人都會這麼想的。算了,單身聯盟是寬大的,神會寬恕你的。」
  「我才不想被那種神寬恕。」
  「換個角度想,這也可以當作是一種創作的經驗值。」
  「……如果還沒得心臟病的話。」

  大年初三的晚上,小黑剛好跟樂團的人一起南下表演新年場。
  林宗業過去捧完場之後,跟小黑一起找個便利商店外面的座位,買了啤酒跟幾個下酒菜,邊吃邊聊。
  小黑跟他的女友也是分分合合的,林宗業想聽聽他的意見。
  「平常心吧。」小黑夾起一塊滷豆干,喝了一口啤酒:「兩個人在一起難免都會有衝突,不過習慣兩個人之後,一旦分開一段時間,就會覺得寂寞。到時候就會想要重新復合了。」
  「那如果沒有在一起那麼久的話呢?」林宗業問道。
  「那說不定就會分了吧。不過單身久了也是會習慣的,平常自己睡的床、自己用的地方,忽然間得跟一個人一起用的時候,那也是會覺得困擾的。但交往的時間久了,兩個人的東西跟空間感也就愈來愈模糊了。」小黑說。
  「會有這種狀況嗎?」
  「會吧。不然就不會有那麼多人根本不想找男女朋友或者結婚了。結婚之後除非去登記財產分割,不然夫妻財產在法律上都算是共有的,更不要說是空間了。」小黑搖搖頭:「當初我跟我女朋友第一次分手的時候,也是因為擺放東西的問題。她把很多宿舍塞不下的東西弄到我的房間,我跟她說如果不要的東西就乾脆賣掉或者扔掉,她說那些東西她可能都還要用,堅持不處理。」
  「後來你們不是又和好了嗎?」
  「她把東西清走之後,我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反而覺得有點不太習慣。隔沒幾天,我就開始覺得寂寞了。氣消了,也就覺得那時候發脾氣很多餘。」
  林宗業沒有搭話,喝光罐子裡面剩下的啤酒。
  「現在她也會把一些東西放過來,不過多半是衣服、牙刷之類的生活用品。那些用不到的東西她都乾脆留在她住的地方,結果我房間裡面堆的東西反而變得更多了。」小黑笑了起來。
  「可惡,居然在剛失戀過的人面前放閃。」話雖然這麼說,但林宗業卻沒有什麼心酸的感覺,大概經過了那段時間的淬鍊,已經逐漸的可以收放自己的感情了吧。

  跟黃玉珊從曖昧到交往,短短的幾天時間,感覺像是濃縮了好幾年。
  這可能是因為自己的感情空白太久的關係吧。
  曾經以為自己會就這麼乾脆堅持單身下去,因為自己也很能夠照顧自己,即使養了隻貓,心裡也沒有那麼多的罣礙,只是有時候要出去旅行的時候比較麻煩一點,因為身邊都沒有那種喜歡動物的朋友。
  跟黃玉珊在一起之後,曖昧期兩個人有時會一起活動,但彼此很少介入到雙方的私領域區域,即使有也是作客性質。
  一起出去旅行的那幾天,大概是因為心態上逐漸的改變,兩個人睡在一起,有些比較親近的舉動,也並沒有什麼侵入的感覺,真要說的話,比較像是融合吧。
  其實,在她說分手之後,這件事情還有後續。

  她在說完分手之後,直接走過來把他推上床,然後壓到他的身上。
  眼神對視。她說:「十分鐘。十分鐘後,我想知道你怎麼想。」
  他想把目光挪開,她說:「看著我的眼睛。不准轉頭。」
  他就這樣一動不動的盯著她,十分鐘很快就到了。

  「我不要跟妳分手。」他說。語氣幾乎帶著懇求。
  她爬起來,挪到他身旁,躺下:「你跟我說那個故事的目的是什麼?」
  「我想讓你知道她的存在,即使我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你是因為我長得像她所以才跟我交往的嗎?我只是她的替代品?」
  「曾經我以為是。」他轉頭看向他,發現她也正看著自己。
  他搖搖頭:「但不是。我跟妳交往,是因為我愛妳。」

  半晌,他繼續說:「與其說是我暗戀她,不如說她其實是我心中塑造出的一個幻影。我暗戀的是一個美好的形象,我以為這是喜歡。但如果我真的喜歡她.我應該會不計一切的去追求她、去接近她,甚至在這次返校活動的時候,再去追求她。」
  「但我沒有,因為一旦接近,我就怕了。」
  「我怕我看到的她的形象,跟我心中的那個形象有落差。」
  「我寧願保持距離。她可能是我人生第一次遇到、讓我第一次產生這麼強烈好感的女生。但正因為我寧願保持距離,我知道我對她的感覺並不是愛情,而是類似對偶像的迷戀。回學校時即使跟她在一起工作,我只有一種窒息的感覺,不覺得開心,也很難聊得起來,也不可能有什麼默契。」
  「可是跟妳在一起,我很開心。妳彷彿知道我在想什麼一樣,很多想法跟要做的事情,都跟我不謀而合。套句張無忌的話,對她,我可能是又敬又愛;但對妳,我卻是又愛又怕。」
  她問:「你怕我什麼?」
  「我怕妳真的要跟我分手。」他悶悶地說:「那我會離開,到東部去、或者外島。到一個異鄉去,再也看不到妳的地方,去療傷。」
  她坐起來:「你在威脅我嗎?」
  「我不是個很勇敢的人。在感情上,妳比我有勇氣。」他說:「如果當初不是妳主動找我說話,我們到畢業之前大概都不會是朋友,更不要說像現在這樣。」
  「聽起來像是踩到流沙……」
  「是流沙。」他說:「不過我被埋得死而無怨。」
  「好肉麻……」她覺得雞皮疙瘩都快冒出來了。
  「嗯……我也這麼覺得。」本來應該認真的把這些話說出口比較有效果,但現在感覺都快笑出來了。
  「去你的。」她踢了他一腳,很輕。
  「那麼,我重新再說一次吧。」他翻身壓到她身上,用手撐住自己的體重,看著她:「當我的女朋友好嗎?」
  「好。」她伸臂環住他的頸,拉近。然後,輕輕的啄了他的唇。
  他呆了呆,俯下身想要更多。
  她伸手擋住他:「慢著。」
  「?」
  「你先去刷個牙吧……」她笑,笑得很賊。彷彿正因為破壞掉剛剛的氣氛而雀躍。

  從浴室打理好出來,她已經化好妝,點上了唇蜜。
  其實他不太在意她素顏或者化妝,對他來說,她就是她,不會因為有沒有化妝而有什麼改變。
  不過從兩個人開始曖昧之後,她先是開始戴隱形眼鏡,換下了那個有點土的粗框。
  有時會素顏去上課的她,每次兩個人出去的時候,她一定會化點淡妝。
  當時只是覺得化粧品真的很神奇,可以把原來就漂亮的女生變得更漂亮,並沒有去深究她化妝的原因。
  現在想起來,或許是女為悅己者容吧?
  不過他還是比較喜歡她戴眼鏡的樣子。不戴眼鏡的她,總是會讓他不由自主的看著她的那雙鳳眼……搞得自己像白癡一樣。
  「知道……為什麼我要跟你說分手嗎?」她忽然問道。

  他搖搖頭。
  她說:「你說過,因為我長得像她,所以你一開始跟我交往,是因為移情吧?」
  他怔了怔,不想承認也不敢否認。
  她繼續說:「所以我要讓你先把那個移情到我身上的原因給斷乾淨。我要的是一個單純只是喜歡我的你,我不想讓我真心投入的感情,只是建築在你的憧憬上。」
  「我就是我,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如果你給我的答案我不滿意,或者你對她還有所留戀,那我會讓我們的關係真的到此為止。」
  「然後,如果你真的跑到看不到我的地方去療傷,我會立刻跟著你的腳步,去把你找出來,追回來。」
  「扁你一頓,然後照顧你到痊癒為止。」
  「如果你一直不願意主動,那就由我來主動吧。因為我覺得有你在我身邊,我會很充實、很開心。」
  「我曾經也覺得我並不需要男朋友,即使曾經談過戀愛,我也只是覺得交往的情侶大概也就是那樣,在社會跟人際關係的壓力下不得不在一起,然後相敬如賓的走下去……但你讓我知道,情人不全然是那種被迫磨合的產物,如果雙方的稜角,剛剛好可以結合在一起,誰也不用對誰去妥協,還可以填補彼此的缺口,從此成為一體……那會是一種更圓滿的幸福。」

  寒假剩下的時間並不多,不過林宗業提早回宿舍去了。
  把宿舍的環境大概做個清潔,幫貓換上新的貓砂,順便開了個貓罐頭安撫下牠的不安。
  據說貓認地方大過於認人,所以經常幫貓換飼養的環境,會讓牠相當的不安。
  不過也不能把牠留在宿舍就是了,放長假的時候還是得要回家一趟。
  剛剛收拾了一個段落,電話響起。顯示的是她的號碼。

  「你回台中了吧。」她說。
  「今天剛剛回來……妳怎麼知道?」今天回來的事情沒有告訴任何人,宿舍裡面也沒有人在,應該不會有人知道的。
  「我猜的。」
  剛剛那個語氣不像是疑問句。林宗業說:「猜對了。」
  「那今天晚上一起去吃飯吧,我也回宿舍了。」
  「我的車明天才會寄到。今天我沒有車可以用。」
  「那我去找你吧。一個小時後到你住的地方樓下。」
  「嗯,那妳騎車過來小心一點。時間差不多我會下樓等妳。」

  晚餐吃了裝潢得很日系、名字也很日系的涮涮鍋。因為價格不貴加上有很多人來這邊的目的是為了拍照打卡,每一家連鎖店都門庭若市。
  結束了晚餐,他問:「想去哪邊走走嗎?」
  她想了想,說:「我想去你家看貓。」
  「嗯?」看貓?記得她應該是狗派的,怎麼會想要去看貓?
  「你的室友們回來了嗎?」她問。
  「現在只有我一個。他們應該開學前兩天才會回來。」
  「哦。」她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騎車回宿舍的路上經過了一家寵物用品店,她要他停車,進去買了逗貓棒、玩具老鼠跟貓罐頭,說是要給黑喵的禮物,所以堅持不讓林宗業付錢。
  之前林宗業曾經跟她說過三一舍的地址,也帶她到樓下過,不過她沒有進去,那時候兩個人都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或者變成別人八卦的對象。
  那時候與其說顧慮自己,不如說是顧慮對方的感覺。其實如果本來就只認定是朋友關係,或者已經確定是一對的話,到對方的宿舍去根本也算不了什麼吧。

  到了三一舍,進了林宗業的房間,把窩在被窩裡面睡覺的貓挖出來。因為有陌生人出現的關係,貓顯得有點緊張,不過在她打開了貓罐頭餵完牠之後,牠就整個對她親近起來了。
  她就一邊玩著貓、一邊聊著天、坐在他的床上敲著筆電……不知不覺時間就過了午夜。
  前一段時間去旅行的時候,兩個人同行同宿了四天兩夜,從她到高雄的那一天開始計算,開始,因為那天他並沒有留在她住的房間過夜,所以不算……但這四天兩夜下來,兩個人已經熟悉到並不會因為共處太晚而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了。
  她沒有帶衣服跟牙刷,林宗業借了她一件自己的全新內褲……腰圍顯得有點大,不過再套上一件可以收褲頭的運動長褲也就沒有什麼問題了。男版長袖的白色棉內衣套在她身上,都快可以當連衣裙,她穿起來顯得太過寬大,不過當她用自己的細皮帶把腰身收起來後,那曲線也就顯露了出來……因為內衣也拿去洗了,她現在的模樣,看得他有點血脈賁張。
  她把兩個人換下來的衣服一起丟進洗衣機去洗,洗完後晾到房間的陽台上。刷過牙、又坐在床上敲了敲筆電,沒多久她就把筆電收起來,直接鑽進被窩裡睡了。
  林宗業默默的把門關上,開了一盞小夜燈,然後跟著擠上床去。她不知道本來就還沒睡著還是被他弄醒,翻身就趴到他的身上,呼出的氣息跟她身上的香味,讓他不自覺的起了生理反應。
  不過她好像沒發現,又或者發現了故意裝作不知道。頭靠在他的肩,一隻手握著他的手,臉靠著臉。
  他注意到她的呼吸變得有點急促,因為她沒有握住的手,現在正游移在她的腰跟臀。
  他的呼吸也不自覺的急促了起來。手伸向她繫腰的細皮帶想解開,卻發現她早就已經拉鬆,可以輕易的取下來。
  運動褲的鬆緊繩只是鬆鬆的打了個蝴蝶結。原本就比較大的褲腰鬆鬆的,彷彿只要有點小動作,就會在摩擦力的作用下離開她的腰。
  他覺得自己快要忍無可忍。她卻在這澆滿油的柴堆上,丟上一根點燃的火柴:「我的包包裡面有一盒杜蕾斯……第一次……別太粗魯……」

  彷彿是刻印在基因裡面的天性,即使兩個人都沒有經驗,一陣糾纏、翻動後,船終於還是入了港。
  完事之後,他的表情猶帶著興奮,她也是。
  一開始有點緊張、有點痛,但慢慢的痛的感覺也就變得麻癢,他沉實有力的一次次衝擊,逐漸讓她忘了自己的緊張,逐漸沉醉在這簡單重複卻又每一次都帶有微微不同的興奮感中。
  她有點脫力的仰臥在床上,讓他用濕巾幫她清理。然後他溫柔的吻掉她額上的汗珠,不同於剛剛略帶粗暴的力道,現在很溫柔地撫摸、揉捏。她則略帶試探的伸手撫摩著他那還未完全退去的衝動。
  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的臉有點模糊,表情卻帶點複雜。
  她心裡忽然生出了小小的罪惡感。因為她知道經過今天晚上,以他的責任感,他接下來的日子就算是被自己套牢了。
  即使有作防護措施,他肯定也會一直帶著那種彷彿欠了自己什麼的心情吧。
  他平常看似平淡,沒什麼感情跟情緒。但她知道那是他為了不讓自己心軟的弱點暴露出來而故意作的隱藏。在平淡的深處,是對於愛情的執著跟專一。
  其實那盒杜蕾斯,是自己在要去旅行前,去藥妝店買東西的時候順便買的。
  她知道他不可能在沒有作準備的時候對自己怎麼樣,而且也不會特別去做這種準備。除非自己願意,否則他即便憋死也不會對自己出手……雖然理智上覺得這種事情應該不可能,但感情上就是相信著他的潔癖跟寧缺勿濫。
  去旅行的那幾天,她其實已經有點心理準備。她想跟他更進一步,也逗得他幾乎失控,不過最後他還是沒有越雷池一步。
  小失望之餘,卻也更肯定自己對他的想法跟認識。也更堅定了決心,不再猶豫。
  原本她以為自己並不相信愛情,但現在卻是好愛好愛好愛他!愛到即使用上一點小心機,也要把他留在自己的身邊。
  她滿足地聽著他在自己的耳畔低語,說著我愛你,慢慢的,睡著了。

  畢業時節,校園裡面雖然充滿離別,卻也充滿著希望。
  離開了大學的校園,未來不管是進入職場或者繼續深造,大學這段時間逐漸從班級學習轉向個體學習的過程,仍然是未來階段難以再複製的經驗。
  從小學到高中,學校都是班級集體生活的方式,大學的一開始雖然也是,而且因為住校的關係,這種班級團體生活的特徵更為徹底,但隨著大二、大三大家的必修課逐漸減少,同班關係也逐漸的淡化,會常常在一起的,多半只剩下大一時候的室友,以及一些聊得開的同學了。
  從群體轉向個體的過程中間,人也就跟著成長了,開始學著獨立,去自己面對各種問題、各種挑戰。
  有的人專心學業、有的人開始打工、有的人則到處飄到處玩……每個人不同的生活方式,既是每個人原本的個性,自由的學風環境也注定了這種各自發展的現象出現,兩者相輔相成。
  林宗業拿著剛到手的畢業證書,看著校園內喧鬧的人群,以及帶著書包穿梭在校園間的學弟妹們,他們可還有期末考這一關要過。而對於畢業生來說,離開學校也代表著他們接下來要過的關卡,將是比期末考更來得殘酷的東西。
  高中以前的畢業典禮有點形同具文,畢竟台灣這裡的大學升學率早就已經衝破百分之百,只要想讀都有學校可以去。但大學的畢業典禮的祝福,就顯得格外珍貴跟重要。
  因為畢業生們絕對需要。

  沿著樹蔭下走,夏天的陽光仍然毫不留情的提升地面的溫度,從大門口走到圖書館的距離不長,卻還是走出了一身的薄汗。他拿了張濕紙巾抹抹臉,走進圖書館去。
  他走到三樓的影音區,這是當初他當初第一次遇上她的地方。那時候經常沒事就到這裡,不為了看影片,只為了用眼角餘光看著她工作,在借閱跟還片的時候有個短暫的交談,現在想起來,也只覺得好笑。
  瀏覽了一下影音區之後,他離開了圖書館,冒著大太陽又走出學校,經過夜市街、便當街,抵達了路口的麥當勞。
  在麥當勞隔壁的騎樓下,她因為機車被卡在車陣中而跟他求助。
  在東海夜市遇到,兩個人到了望高寮看夜景,從此開始了比較密切的來往。
  一起去看電影、吃過飯去文心公園散步約會、一起去了市區裡面各家可以逛的百貨公司……其實在變成情人之前,他們兩個已經做了很多情人會做的事了。
  去小琉球之前的那個晚上,正式的成為情侶。去小琉球的三天兩夜裡,雖然沒有發生關係,但也只剩下沒有回本壘而已。
  收假回到台中的那個晚上,她來三一舍過夜,整個三一舍除了他們倆個就只有一隻關在門外的貓。那個晚上的激情,對他們兩個人來說都是第一次。那之後的兩年間,一到那個日子,他們就算再忙、再分隔兩地,也會空出時間一起度過。
  不知不覺兩年過去了,現在想到還是有點緬懷當初的那些美好時光。
  記得高中畢業的那一天,自己也是在校園裡面進行最後的巡禮,形單影隻的看著暗戀的對象跟她的男朋友,然後傷心地離開學校。
  過了四年,同樣是畢業時節。雖然仍然是自己一個人在校園附近巡禮,但心裡已經沒有空空落落的失落感了。
  內心已經被她填滿。即使她晚點才會來跟他會合,也不覺得孤單。
  慢慢的又走回學校。校門口,她對他揮著手,滿臉笑容。
  他走近,注意到她揮舞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圈細細的白金戒。很熟悉,因為那是他打了兩個月工,存錢買下來的。
  跟他現在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是一對。
  他不自覺的笑了。向她走去。

  「恭喜畢業!」她有點忸怩的看了眼手上的戒指,終於,還是喚了出來。
  那個最近雙方剛剛換過、還沒習慣的稱呼。
  「老公。」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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