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長篇]

《有一個藏族女孩叫阿塔》(連載59,60) 作者:張樸


《有一個藏族女孩叫阿塔》(連載59,60) 作者:張樸

      59

        我不是不擔心花錢,然而更擔心,花了錢也辦不成事。國家機密!這四個陰森森的字眼像針尖從我的心臟劃過。成功的機率有多大,我一點把握也沒有。
        我把憂愁隱藏在心裡,在阿塔面前表現得信心十足。阿塔聽說我要去北京請律師,擔心地問:「那得花很多、很多錢吧?」我說:「妳就不要管了。」她說:「我當然要管。」說完這句話就忙她的事去了。
    直到快吃午飯時,我才發現阿塔不見了。保姆說看見她出門。我打她手機,空響,沒人接。正著急,我聽到阿塔進門的聲音。
        「妳上哪兒去了,怎麼不接電話?」阿塔走進客廳時我跟在她後面問。
    阿塔像散了架似的朝沙發上一躺,身子蜷縮成一團。我注意到她滿臉愁容。
    「去銀行了。」阿塔咕噥了一句。
     我沒發聲,靜等著她往下說。
    「我哥有一個帳戶,讓我替他管理,我想把錢取出來,結果……」
    阿塔失聲大哭,邊說:「帳戶已經凍結了!我真笨,真傻,當初我哥被綁架時,就應該趕緊取。」
    我慨歎地問:「裡面有多少錢?」
    阿塔說:「好幾十萬呢,想取出來付律師費。」
    我在她旁邊坐下來,安慰說:「這些錢不會丟的。」我埋下頭吻了吻她婆娑的淚眼。「聽話,別再到處亂跑。」

        然而,當我收拾行李準備進京時,阿塔也收拾起行李來。
    「我要回去看阿爸阿媽,陪陪他們。」
    阿塔的聲音格外輕柔,目光飄忽不定,若有所思。忽然她唱起歌來,是那支在大渡河邊聽到的歌,憂鬱的情調裡,不僅僅透著哀怨、悲涼,更有一種來自心靈的狂躁。

      60

        李斯事先已替我聯繫,來到鼎盛時,直接就跟其中的一位律師見面。我把準備好的資料交給他,律師隨便翻了幾頁,就宣布可以簽約,同時要我轉一百萬元人民幣預付款到鼎盛的帳上。
    「你還沒看完呢!」我手指厚厚的資料說。
    律師莞爾一笑:「這類案子我們見多了,你放心,鼎盛不會看錢接案,如果沒把握,給再多也不接。」
    第二天辦完轉款手續,律師要我先回成都,說他們需要花時間做準備,老闆已表態,屆時會派最得力的律師前來辦案。
        在等待律師期間,阿塔從家鄉回來。消息糟糕透了,我所說的那些寬慰他們的話,畢竟難以長久,兩位老人又回到當初的狀況,認定嘎登已如占卜師的推斷,再也見不到了。整日裡,阿爸垂頭不語,阿媽不住地哭。阿塔能夠做的,就是在阿爸阿媽面前反反覆覆地說:
    「我哥還活著!張哥正從北京請最好的律師,要救他出獄!」

        去長途汽車站接阿塔時,我注意到她隨身的行李中,多了一個沉甸甸的牛皮袋。一入家門,阿塔就迫不及待打開要我看:紅珊瑚做成的長串佛珠、翡翠與瑪瑙首飾、琥珀項鍊、白玉鐲、寶石戒指……無一不是值錢的貨。
    「全部家當就在這裡了,」阿塔慨歎了一聲:「都是我哥給我和阿媽買的。」
        「妳帶回來幹什麼?」我逐個拿在手上把玩著問。
        「幫我賣掉,好付律師費。」阿塔把牛皮袋朝我面前一推。
        我三下五除二,把這些已經取出的珠寶首飾,又重新塞回到牛皮袋裡。多少有點生氣地說:「我不缺這個錢,快收起來!」
        幾天後,我開車帶著她去機場接律師,半道兒上,她塞過來一個黑塑膠包。
    「就這些了,再多也沒有了。」她俏皮地眨巴眨巴眼睛。
    我問:「什麼意思?」
    阿塔說:「賣了十二萬,託朋友幫的忙。」
    我聞言大怒:「哪才值這點錢,妳不該賣!」
    阿塔說:「這也是阿爸阿媽的意思,律師費我們要盡力承擔。阿爸阿媽說,我哥出獄後,一定要加倍償還你付出的錢。還說,你對我們的恩情就是再多的錢也無法償還。」
    我默默開車,心頭熱浪滾滾。到機場時,我把黑塑膠包放回阿塔手裡,要她先拿著,等需要時再說。

        鼎盛派來的律師是一個性格開朗的中年人,嗓音洪亮,一臉欽差大臣的神氣,好像胸有成竹,我的信心隨之大增。本來說好先去大海灣酒樓吃晚飯,再送律師去預訂的酒店,阿塔堅持要在家裡招待,她打算親自做幾樣藏餐。也好,這樣談事不受干擾,便於熟悉、拉近關係。
        由於我已經有了警惕性,往家開時,毫不費力就發現一輛跟前次類似的別克商務車跟在後面。同那次接嘎登時一樣,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不過我沒有吭聲,怕嚇著律師。正在考慮該怎麼辦,忽然手機鈴響,有短訊到。我一手把住方向盤,一手舉起手機查看,不知誰發來的,就七個字:
    「你活得不耐煩了?」
    我用眼角餘光瞟了瞟律師和阿塔,兩人談興正高。鎮定自若地,我把手機塞進褲兜。回到家裡,阿塔鑽進廚房,我招呼保姆給律師沏茶,又有短訊到,這次是六個字:
    「叫律師滾回去!」
        整個晚飯,律師邊暢飲茅臺酒,邊高談闊論。阿塔聽入了神,還不停問這、問那。我哼哼哈哈應付著,似聽非聽,一個念頭死死纏住我:國安會不會對律師動手?阿塔察覺我臉色不對,悄聲問:「你不舒服?」我含糊地答:「有一點吧,可能是累著了。」律師也投來關切的目光。我不想再隱瞞了,就把手機短訊欄打開,亮出那兩條赤裸裸威脅的短訊給他看。
        「哈!」律師非但不緊張,反而笑起來。
    「我是來尋求真相、主持正義的,我的出現當然會讓他們不舒服。」
    他又連喝了幾小盅茅臺,差不多半瓶茅臺已落進肚裡,阿塔正要為他再斟酒,律師用手掌蓋住酒杯:「不喝了,不喝了,明天還得起早辦事。」
        我憂心忡忡地說:「你千萬要注意安全,他們無法無天,什麼都敢幹……」
    我眼前突然閃過綁架的場面:嘎登的四肢被拽著往樓下拖,他的頭顱耷拉著,不時地撞擊在石階上……
        「他們不敢動我。」律師顯得毫不在意。
    「我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
    他返身拎過隨身帶來的真皮公文箱,打開密碼鎖,從中翻出一個信封,在我眼前晃了一晃,聲音突然壓低了。
    「這是我們老闆父親的親筆信,你猜寫給誰的?就是你提到過的那位副省長,他曾經是老闆父親的下屬,關係至今很密切。我明天要去的第一家,就是省政府。」
        我轉憂為喜。多虧李斯出的好主意!到底是北京來的律師,做到了我想做卻沒做到的事。
        「好哇!」阿塔更是手舞足蹈,歡呼起來。
    「我哥有救了!」
        律師伸出筷子,夾起一塊酥肉塞進嘴裡,邊嚼邊說:「這事千萬要保密,不能透露給任何人。」等著律師嚥下嘴裡的酥肉後,我說:「還有阿塔挨打的事,不能就這麼了了,必須懲罰凶手!」律師說:「一件件來,先救嘎登。」
        接著又討論嘎登被抓的原因。我問律師的看法。
    「剛才跟阿塔交流過了。」
    律師放下筷子,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在桌面上,像打拍子似的敲擊著。
    「我贊同她的判斷。很有可能,嘎登在朋友面前發了幾句牢騷,對拉薩暴動談了自己的觀點,跟當局的腔調不一樣。有人加油添醋,報告給了國安,嘎登就被當作分裂分子抓起來了。這類案子我們接觸過一些,大都是家裡的親人,突然像嘎登一樣『人間蒸發』了。」
        「嘎登會不會還有別的麻煩事?」我提到了國安老友所說的國家機密。
    一串輕蔑的笑從律師鼻孔裡噴出:「我太瞭解這些人了,一貫虛聲恫嚇。」
    我疑慮未消,提醒他:「在對待那四個藏人和對待嘎登上,國安老友的做法可大不一樣。」
    律師停止了敲擊,掄起胳膊打了個手勢,表示我多慮了:「原因很簡單,那四個藏人是乾貨,所以放掉了,嘎登才是肥魚。」律師開始滔滔不絕。
    「你的國安老友不會放過任何邀功請賞的機會,上次給了你面子,這一次就難了。嘎登在藏人中有影響力,當局就是要狠狠打擊這樣的人。更何況嘎登有錢,把他抓起來,他所有財產就都到了當局的口袋裡。」
        我渾身直打冷顫。阿塔嗚嗚地哭起來。
        「你找鼎盛是找對路了。」律師開始安慰起我們來。
    「根據我的經驗,只要副省長做個批示,用不了多久,各方面協商一下,讓國安找個臺階下,嘎登就能出來。」
        夜深了,我開車送律師去酒店。一路上,他不住地誇獎阿塔藏餐做得好;人長得如何漂亮;斜眼看著我說羨慕我的好福氣。我心神不定地隨口應著,目光每隔十幾秒鐘就看一次後視鏡。靠!那輛別克商務車又在尾隨!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必須更換酒店。律師預訂的酒店叫「富康」,普通的三星級。我立即想到了德國人開的酒店「凱賓斯基」,律師住進外資酒店,可就安全多了。這家五星級酒店的大堂經理我認識。
        當務之急,是擺脫這條「尾巴」。開進富康的停車場後,我裝作找車位的樣子,車子緩緩地前進,我故意把車停到只有一個空位的地方,正好離出口也近。我保持引擎空轉,同時要律師坐著別動,他一臉困惑看著我。別克商務車見我停下後,繼續往前開,遠遠找到個停車位,停了進去。我一推油門,衝向出口,瞬間開到大街上,然後轉入小巷,一路東拐西彎,甩掉了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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