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長篇]

季末群雄志 第四章

  道淳僧的命令傳到東西兩路部隊之後,這兩路人馬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往南調動,前往圍捕墨雲一干人等。而隨著時間過去,武華派出的傳信兵也把他們三支伏兵都失敗的事情傳回去給道淳僧。
  對道淳僧來說,他們的失敗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劉赫沒能全身而退已經相當可惜,紀巢竟然窩裡反,把武華打了了措手不及。紀巢他調動那些江湖義軍的事情,道淳僧是知道的,他原本是打算容忍了這件事情,以和為貴。如果紀巢能夠利用手上的實力把墨雲的游擊隊殲滅,那他對於他不聽命令擅自行動的事情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但如果他損兵折將,那道淳僧自然就可以利用這件事情對付他。紀巢對他推行的計畫有太多的意見,夏門侯又對這些舊人相當縱容,使得他許多計畫都在這些人的干預下難以推行。雖然紀巢不過就是其他高級軍官的出頭鳥,但只要夏門侯不想對他怎麼樣,後面的那些高級軍官也就可以安之若素的看著紀巢跟他搗蛋。
  紀巢是一個沒什麼腦筋的對手,這種對手雖然麻煩,但總好過會動腦子的。比起他後面的那些支持者,道淳僧寧可讓紀巢多開心一下,直到他背後的人垮台之後再說。
  思索虎倉山的地形,猜測對方往山下逃走的路徑,不外乎善城跟伏虎寺兩條路。在沒有足夠的情報支持下,道淳僧決定把部隊集中往伏虎寺調動。
  如果墨雲躲到善城,那他無法在夏門關宣布戒嚴之前,從夏門關通過陸橋逃回中洲。現在這段時間陸橋浮現,雖然也是元國攻打中洲的軍事行動發動的時候,但在開始戒嚴的前期,兩邊的商旅會利用戒嚴前短短的十到十五天的時間,進行物資的往來交流。
  兩邊平常會透過小船船運的方式來進行貿易,但狹海的水文情況多變,水底也多礁石淺灘,大船根本無法在狹海作戰。季國商人所用的小船能運載的貨物量有限,多半就是從西原這邊採購種馬、牛羊之類的牲畜,然後從中洲送出一些糖、茶葉之類的必需品。
  小船的吃水淺,墨雲的隊伍人多,沒辦法一條船就全部運走,他們如果要走,必然是下山之後在伏虎寺弄到坐騎,或者在季國西防軍的接應下撤退。
  這段時間從中洲來的商旅,道淳僧那邊都有紀錄,甚至個別可疑的商旅還會派人盯上,不過跟著夏門侯到虎倉山之後,夏門關那邊的管理就交給還留在那邊的人進行。
  道淳僧撒下的監察網,是利用大量在地的江湖人或者地方混混組成,這些地方上的幫會組織多半是從事勞役工作的人組成,在元國是把這些人視為奴隸,動輒鞭打叫罵,甚至動手殺人。道淳僧讓這些人的日子過得好一點,他們感恩戴德之餘,也樂於被道淳僧所用。
  如果道淳僧人在夏門關的話,楊九失蹤是消息應該很快就會傳到他這裡,他也會因此起疑而派人去搜尋師言冰的隊伍。
  不過道淳僧留在那邊主管情報的人官階太低,在夏門侯回去之前,不受留在夏門關主導軍務的伯爵信任,雖然知道了楊九失蹤的消息,但在無法派人前去搜索確認的情況下,也只能寫信告訴道淳僧這個狀況。這些江湖客有時會自己鬧失蹤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他雖然受命事無大小都要來信聯絡,但這件事情也只是在許多事情裡面約略提到一筆,甚至連楊九到底去跟誰都沒弄清楚。
  雖然不能確認墨雲有沒有援軍,不過道淳僧當然不能在這種時候賭運氣。除了往伏虎寺調兵阻截,也派了一些人前往善城的路上去盯著,如果看到墨雲的隊伍往善城去的話,他們還可以快馬趕過去。
  不用攻山,利用山道進軍就可以利用騎兵的優勢。元軍戰士大部分都是騎兵,所用的馬匹馬種各有不同,短程衝擊作戰用的『大石戰馬』、有長力能長途奔襲的『蒙原馬』以及擅長行走山路山區能負重的『雲嶺馬』。平常夏門侯就在夏門關的附近闢設許多牧場,畜養以雲嶺馬為主的馬匹,以供應附近戰士的需求。
  雖然夏門侯手下也有一支騎乘大石戰馬的精銳衝鋒隊,以作用在戰場之上。不過大多數夏門關的戰士都是騎乘這種擅長在山區行進且能負重的雲嶺馬,這次調來的騎兵也是。
  只要人的體力足以負荷,馬也不會有問題。上半夜雖然都在守備待命,不過也已經把馬給餵飽。即使墨雲的游擊隊先出發到伏虎寺,但因為他們是步行又打了一個晚上的仗,到伏虎寺的時候肯定已經是一群疲兵,即使己方也行軍了半個晚上,但有馬匹腳力又有數量優勢,全殲敵軍,可以預期。

  已經在香江村會齊的西防軍輕騎兵團,用幾天的時間把帶來的貨物在附近的村落換成乾糧、飲水、箭矢、藥物之類的行軍物資。距離伏虎寺只剩下一小段路,而跟墨雲的游擊隊所約的時間,是巳末午初。
  他們在香江村已經從商隊變成軍隊,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數十斤不等的糧食,還在附近買到五十多匹馬,配好馬鞍韁繩。他們帶來的貨物中有許多防瘴、解毒、解痢、內外傷的藥材,這些是山區居民、牧民等都很需要的物資,現在開戰在即,許多小部落的牧民也會趕著牲口到這裡來。軍隊有馬匹牲口的損失就會高價採購,許多戰士也會因為戰爭的關係,或有賞賜或去搶掠,身邊會有比較多的錢或值錢的東西可以做交易。
  這些牧民也會跟商隊交易,也不一定在城鎮,路上遇到談妥了就可以開始買賣。所以這段時間西防軍的輕騎兵團除了留守戰備的人力外,也會潛入後方進行各種破壞,讓前來侵略的元軍難以全力進攻,必須留下守衛的部隊以防萬一。
  道淳僧曾經想過要在夏門關設置關卡跟軍營來關防,但是這些商隊關係到許多人的財源,如果夏門侯自己想要把這個財源切斷,會引發其他諸侯的關切,甚至會有人狀告到大帝那邊要求撤換夏門侯。夏門侯自然不可能同意道淳僧這樣做。
  這也是為什麼道淳僧只能透過一些地方幫會跟江湖人去盯哨追蹤那些商隊,若遇到可疑的趕快回報回來派軍隊取締,而不能一口氣禁絕所有往來的原因。
  派出去偵查的斥候已經到師濬青處陸續回報,師濬青則將他們所回報的情報做個整理,想想接下來的行動該怎麼進行,然後去師言冰所在的中軍主營報告。

  中軍主營的帳篷內,簡單的放著一張桌子跟地圖。師言冰坐在一張從馬車上拆下的長凳上,閉著眼睛養神。
  除了師濬青剛剛走進來,輕騎劍兵團裡所有的連長級以上軍官早就都聚集在這裡,弟弟師濬玄則站在師言冰的身後,自顧自的擦著鋼槍。
  輕騎劍兵是以千人一團為最大編制,不同於一般正規軍隊的團領只是中校階,西防軍所有輕騎劍兵團的團領都是准將軍階,而其下的團附、營長、連長等軍官軍階也都上提兩級。不過為了簡化編制,團領之下的團附由兩個營的其中一營營長充任,營附也是五個連中其中一連的連長充任。行軍總管負責軍隊還沒進入作戰狀態前的日常軍務,通常由連長們輪值擔任,但師言冰習慣一次行動只派一名連長擔任行軍總管,負責所有行軍打雜、偵查、軍紀等等的日常軍務。每天還要向主官簡報關於偵查情報、軍隊人員狀況、物資狀況等等。
  師濬玄看他進來,對他眨眨眼算是打個招呼。他會出現在這裡又表現的隨隨便便,不是因為是師言冰兒子的身分,而是因為他曾奉命到死士營受訓。死士營一般是犯過死罪的軍人被送去的地方,平常受盡各種接近折磨的訓練,如果有什麼九死一生的任務,就會從裡面挑人去。如果能夠在死士營待滿三年或者執行過若干次高度危險性的任務的話,便可以選擇退伍或回任軍職,依照在死士營中見下的軍功,敘以少校以下的軍階,稱為特校、特尉,派到後軍都督府任職,但無法再領兵或者晉升。
  師濬玄比較特別,因為是奉派前往受訓,在死士營的三年期間還連續幾次的成功完成賦予的危險任務,因此在三年期滿後回到軍中,便掛上了上尉軍階,半年後又敘功升為少校階,被師言冰帶在身邊當親兵,沒有讓他帶兵,但每次軍事會議召集連長級以上的軍官時,師濬玄也都有權與會。
  師濬青隨便還了師濬玄一眼,便開始報告:「我軍的斥侯發現虎倉山昨天晚上有大量隊伍活動的現象,人數在兩到三千不等,方向是往伏虎寺。昨天虎倉山也出現大範圍的火光,而且是一下子就燒起來,應該是使用火器火油的火攻。往伏虎寺的路上有騎士帶著小股隊伍巡邏,不過所打的旗號不是夏門侯的魚龍旗,應是其他來犯敵軍的尖兵。探子沒有找到墨雲的游擊隊,所以未能建立聯繫。我軍目前無減員、無傷病、糧食武器箭矢備足!」
  師言冰本來閉著眼睛,聽他說完之後一睜眼,環視帳中的軍官們:「如今的形勢如此,如果硬碰硬,對方是我們的幾倍人手。你們有什麼想法,說。」
  「屬下以為我們應該先發制人,先追兵一步趕往伏虎寺。牽制敵軍追兵並接應墨雲的游擊隊。」
  「屬下以為敵人太多,我們先衝進去會被包餃子。不如到伏虎寺外面等墨雲的人到再看看怎麼辦?」
  「屬下……」一眾連長紛紛發言,場面一時有點亂。團附師言葉輕咳一聲,眾人才停下來看著師言冰。
  師言冰看向沒有說話的師濬青,道:「你是行軍總管,你想怎麼做?」
  師濬青吞了口口水,道:「屬下認為敵軍還沒有發現我們的存在,這是我們的優勢。所以我們隱藏的時間愈長,對我們愈有利。」
  「要隱藏到什麼時候?」師言冰問道。
  「隱藏到我們跟墨雲聯繫上為止。為此,我想讓小玄出馬,我們軍中只有他的身手跟經驗,才能夠滲進去敵軍重圍中找到墨雲的游擊隊。讓小玄帶著這些人惑敵誘敵,分散敵軍,我們才能掌握主動把他們救出來。」師濬青道。
  師言冰略一沉吟,道:「你願意去嗎?」
  師濬玄放下鋼槍,走出行禮:「領命。」
  師濬青本來憋著一口氣,本來還不知道這個建議師言冰會不會聽,畢竟這個任務的危險性極高,若是被敵人發現,師濬玄的武功再高都難以倖免。但如今也只有師濬玄在死士營鍛鍊出來的身手跟執行危險任務的經驗,才能夠勝任這個任務,其他人都不行。
  不過,這個兄弟真的太……詭異嗎?強到有一點詭異了吧?這是因為他母親的血統嗎?師濬青看向師言冰,竟捕捉到師言冰眼中一閃而逝的恐懼。
  這個凡事謀定而後動的父親大人居然會對師濬玄感到恐懼嗎?從小師濬青就在西防軍跟戰場上長大,看過的屍體、走過的地獄比一般人要多上幾倍,學劍的過程更是相當不簡單,他都挺過來了。當他自以為自己非常強大的時候,在一次無意間走到了死士營,看到裡面的情況,強韌如他也差點就要當場嘔吐。
  師濬玄竟然可以在裡面待滿三年?師濬青在看到了之後,了解到為什麼死士營可以如此視死如歸,因為他們在營中的狀況,死可能對他們來說是一種解脫。
  怕的是死不了的沉淪。當師濬玄接受命令進入死士營後,師濬青本來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看到他,自己心中最深切的恐懼就此結束,沒想到他竟然能活著走出來,更在前軍都督的關照下,派入軍中成為軍官。
  不否認有師濬玄跟著他們,許多像是斷後跟前鋒搜索的事情都可以不用操心,他彷彿天生有奇妙的嗅覺,可以嗅出危險的所在。殺人、滅跡,讓他們的隊伍進入西原之後就彷彿隱形了一樣,師言冰的部隊當然是訓練精良,但師濬玄的加入更令他們如虎添翼。
  師濬玄在武術上的天分有目共睹,雖然師言冰不傳他家傳劍法,其他的家族長輩也不會去傳授他,他也不碰劍,而是苦練長槍跟匕首,長槍在戰場上有優勢,匕首則是方便攜帶且適合近戰。死士營的人如果被派出去,會給他們砍刀、匕首以及一條空心鐵管,砍刀跟匕首都可以旋進吹箭筒上變成掃刀或長槍,拆下來後也可以單獨應用。
  師言冰點點頭,示意師濬玄入列。看著地圖道:「伏虎寺在虎倉山的東南側,預計敵軍會在山道上窮追墨雲的隊伍,也會調人先到伏虎寺策應。師濬青、師達、師龍、師源,你們負責外圍游擊,負責騎射騷擾,把敵軍左右誘開。其他六百人帶著空馬,隨我衝進去接人。師濬玄你見到墨雲之後,把我們的布陣情況告訴他,讓他知道該如何策應。」
  「是!」所有人齊聲應和。師言冰看了看時間,道:「整軍。兩個時辰後出發。師濬玄過來領令!」A

  所有人退出去準備,帳內只剩下師言冰、師言葉跟師濬玄三人。師言葉咳了兩聲,問道:「現在開始大家輕鬆一點,不講那麼多禮數。小玄,你打算怎麼找?」
  師濬玄看了看地圖,道:「墨雲傳給我們的計畫,原本也是要從伏虎寺下山。昨天我們探到山上的情況,也證明了他的隊伍正在往下突圍。他們出發之前我曾經找過魏玄雲,討論過虎倉山的地理形勢。他們的游擊隊之前在虎倉山藏匿過幾次,已經有虎倉山道路的詳細地理圖,這一份地圖。」他指了指桌上的地圖:「是我記下來重新畫出來的,我敢說大致上不會有錯。」
  「所以你知道他們下山的路徑?如果他們遇到埋伏被逼往其他地方的話呢?」師言冰問道。
  「我們早就跟他們約好要打接應,他們不管怎麼誘敵欺敵,最後都會往我們約好的伏虎寺來。如果他們無法過來,也肯定會派人過來聯絡,這個人會留在下山的道路上,我上山的時候找一下,應該可以找到他們的人,想辦法讓他們可以跟我們會合。根據剛剛的會議,我們要一直隱藏到行動之前,所以這段時間都不能再派出探子,以免被對方的大部隊發現。我上山的時候會順便偵查一下敵情,有敵人的探子我會順手清除掉。只有讓敵軍沒辦法那麼快的知道墨雲那支隊伍的動向,才能夠拖延他們的調動,並且讓他們的人分散開去處處佈防。」
  「胡鬧,你一個人要怎麼做到這麼多事?」
  「我一個人當然不行。不過我們不是派出了四個分遣連隊出去嗎?讓分遣連隊分開對敵先鋒小隊進行偷襲騷擾之後脫離,就可以營造出處處都有敵人的跡象,他們不可能不去搜索偷襲者,我們的分遣連隊只要能夠打中就跑,敵人就必須花費人力來偵查。甚至要針對我們的出現而釐訂下一步的行動。我們就可以爭取到足夠的時間跟墨雲接應上。」師濬玄道。
  「你這是用我們四個連隊的兵力去掩護你一個人的任務了?」師言冰搖頭道:「不成。剛剛的會議上就已經決定了要隱蔽到最後一刻,你沒有聽到嗎?」
  「這並不衝突。隱蔽的是六百人的主力部隊。」師濬玄道:「只要主力部隊沒有被發現,對方就只會以為是小部隊進來進行騷擾破壞,他們會對照我們伏擊出現以及撤退的位置,重新佈署隊伍。他們主要的目的是到伏虎寺截擊墨雲的游擊隊,我們可以一樣引他們到伏虎寺,讓他們為了追擊而拉成長長的一條。主力部隊就可以突襲對方主將,打亂他們的指揮建制。」
  師言冰聽的默然不語。師言葉則是邊聽邊點頭:「有點道理。如果不打亂對方的指揮,讓對方黏著我們撤退,我們的死傷也會相當嚴重。」
  「還是不行。這樣太冒險。」師言冰道;「濬玄負責去連絡上墨雲的隊伍就好。其他的事情不用管。你路上如果要殺對方的探子也可以,但是一定要給我找到墨雲,把我們的情況告訴他,然後把他帶到伏虎寺。其他的事情你不用管,我們照原計畫行事。」

  師濬玄行禮退出,準備行裝之後便速速出發了。師言葉回報師濬玄離開的消息之後,師言冰立刻召集剛剛點好的四支連隊的連長,宣布改變戰術。四支連隊分別出發,分成不同方向前去騷擾對方的隊伍,打帶跑,一起往伏虎寺的方向走。
  師濬青聽完新下的命令,又看不到師濬玄,有點疑惑的問道:「我們不是要隱藏起來等到最後一刻再出現嗎?」
  師言冰向師言葉揮揮手,示意他回答。師言葉其實也是對師言冰的想法一知半解,不知道他既然採用師濬玄的計畫,又為什麼要當面拒絕他。不過剛剛他也在場,便把師濬玄的計畫想法一一闡述。
  不過沒有說的是這個提議是師濬玄的想法,並不是要搶他的功勞,而是對戰場的認識不同、戰術上的微調改變而已。
  師言冰把每一支隊伍要去的地方做個安排,並商定相互間的聯絡方式,把剛剛師濬玄的想法做出了具體的安排,即使是師濬青也不能不承認這樣的作法會比直接隱藏起來要好。
  與其讓對方的探子隨便搜索找到他們全軍,不如讓一些人出去當主力的掩護,把對方吸引到安排好的戰場上予以伏擊,盡量造成對方嚴重的傷亡,這樣撤退的時候才能夠比較安全。

  整個計畫說完完全沒有提到師濬玄,所有人會直覺地認為師濬玄跟計畫的改變沒有任何關係,當然也有追隨師言冰比較久的家將覺得這種戰術跟師言冰平常的持重作風不同,但師言冰的用兵方式有時候也會有奇兵突出的冒險決策,因此也沒有想得太多。
  師言葉知道師言冰有意要去調和兩個兒子之間的矛盾。師家是一個大家族,本來就存在了種種矛盾,但師濬青跟師濬玄兩個人都是很傑出的軍人,在師家以能者為上的宗旨下,這兩個人如果鬥起來,無論如何對師家都不是好事。況且這兩個人在師言冰的身邊,也會讓師言冰備受有意爭取族主位置的族中老人忌憚,長久下來不見得有利。
  對師言冰這個堂兄師言葉是沒得說的,由於自己的軍事才能跟劍術才能都只是中庸,師言葉也就轉往後勤參謀這類的工作,直屬的營主要由師言冰訓練的率領,裡面包括師濬青、師達等師言冰的家將。
  世家大族的家將制度其實從季國入主中洲之前就已經有了,從『世僕』轉化而來。只有來自世家大族中的家主跟支族族長才能有家將,家將會被賦予世家的家姓,在家族中的地位也會比一般的奴僕或護院武士等等來得密切,可以獲傳家傳的武術心法,以及知道家族中的一些秘密,家族也會將一些生意交給家將經營,或者將族女許配給他們以拉近關係。
  家將的制度在師家是比較沒有那麼多講究的,放在皇族季族就複雜多了。各種的繁文縟節又是立若干功勞又是幾個人推薦等等的,結果就是季族只有前三代皇帝的時期還會招收家將,三代之後就被內廷侍衛給取代了。而相對的像秋家、師家,家將的存在有其必要,所以一直以來都會加以招收使用。

  師言冰等師言葉說完,不等其他人又有意見,道:「現在起我軍的態勢從行軍轉為作戰。所有命令由本將直接發出。」
  師濬青連忙把腰間佩著的行軍總管腰牌取下,雙手呈交上去。師言冰收回腰牌,放入懷中:「你們四個不是我的兒子就是我的家將,這一仗給我打出威風來!」
  「是!」

  師濬玄走在虎倉山的山道上。手上提著可以組裝刀械的長吹箭桿,腰間配著砍刀跟裝水的竹筒水壺,靴筒裡插著匕首,背上背著一個竹簍,肩上掛著自製的土弓,幾支只是削尖竹子黏上羽毛的粗劣竹箭、包著乾糧的布包放在竹簍中。如果有人注意到他的話,應該會以為是山上的獵民出來打獵跟採集,而不會太過注意。
  他早已經把地圖記熟,所以繞著路從北邊再往南到虎倉山去,沿路上雖然遭遇了好幾起騎馬巡邏的,不過看到他這樣一個少年獵戶也沒有多加注意。
  伏虎寺並沒有像想像中的已經變成軍管區。這個小鎮的名稱是來自於一個曾經打死老虎的武僧在這裡建寺居住,這裡的名字犯了八虎寨的忌諱,可八虎寨的劫匪如果在這個小鎮作案就一定會出事,後來八虎寨也就沒有在這裡做案過,算是把這裡當成自己的窩邊草,遇到災荒年間還多會賑濟一些糧食給這裡的鎮民。
  鎮民裡面也有八虎寨的坐探,鎮長自己就是個黑白兩道都有交情的老油條,不過八虎寨現在遇上這種事情,鎮長也防著蕭八虎把自己給賣了,在蕭八虎投降之後就說要出遠門做生意,留下管家跟幾個家丁接待往來。

  師濬玄不禁去思考整個計畫的進行。整個行動,從墨雲以報仇的名義前往虎倉山,師言冰所率領的輕騎劍兵團在陸橋浮現之後立刻變成商隊分批出發。墨雲的隊伍如果在解決八虎寨蕭八虎的問題之後立刻撤回中洲,即使山下已經有夏門侯派來阻截的軍隊,但因為人數不多的關係,要撤走是有比較高的機會的,甚至也不一定需要輕騎劍兵團的接應。
  但為什麼墨雲的游擊隊要在山上多待這段時間?這段時間內夏門侯親自調動了五千人馬上山,把虎倉山山上的要道給團團的圍堵,墨雲等最終不得不收縮到藏虎嶺,還要從藏虎嶺撤到伏虎寺。
  墨雲應該是計算過夏門侯調動兵力前來支援的時間,也設想過當夏門侯或者夏門侯所率領的隊伍一旦上山,就必然會立刻對在藏虎嶺的游擊隊發動攻勢。雖然墨雲告知的理由是因為要掩護虎倉山的山民逃走,用游擊隊來吸引敵軍的火力。但如果都督府對於他呈報的計畫不同意的話,也不見得願意派出援軍冒著風險去救援這支游擊隊。
  都督府同意他的行動並且派軍策應的理由,肯定是因為有更重要的計畫隱藏在這件事情的後面。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事情還是要跟墨雲的游擊隊取得聯絡。師濬玄一路往小鎮深處走去。
  小鎮依山而築,最高的地方是一座小寺,小小的寺院中有門樓、鐘樓、正殿、精舍等建築物。
  師濬玄走進門樓,前面是擺放香爐的前庭,正殿的門口放著一個化緣的福田箱。香爐裡面剛剛焚過香,煙霧繚繞聞起來卻有點嗆人,大概是因為香料的保管不好受了潮、加上這種山裡小鎮的小寺也沒有那麼多錢購買純度高的昂貴香料,所以只能買一些回來雜合木匠的鋸木灰當成香粉燒。
  鎮上仍有人在走動,奇怪的是這間小寺卻沒有看到人,應該要出來招呼香客的知客僧人沒出現之外,連負責打雜的雜役也不見人影。
  師濬玄曾經來過一次,那一次小寺雖然也是小小破破的光景,但因為是小鎮的信仰中心,鎮民三三兩兩都會來拜拜祈求平安,雜役僧會端著長條盤子,上面擺上一碗碗的清水供應,如果有人布施的話,就會由知客僧出來招待,還可以喝到茶--雖然也就只是帶點味道跟顏色,喝起來還是跟開水沒兩樣。
  現在的寺門雖然開著,鎮民卻沒有人過來參拜,連僧侶也一個不見。師濬玄覺得有點奇怪,在正殿看過之後,走到後面的精舍跟禪房去看。
  這種小寺的精舍其實除了提供掛單的僧人居住,也有客棧的用途。在季國的寺廟多半由陽明教支持經營,許多趕考的士子如果比較窮困的就會去寺廟居住,不僅不收錢,還會供應一天早晚兩餐的粗茶淡飯。但是在西原這邊就不一樣了,精舍的門口直接貼了價目表,住宿收費若干、用餐收費若干等等,明買明賣,倒也跟中洲的作風不同。在中洲雖然說不收錢,但住下來的多半還是得先去布施一些,不要求多或少,但如果給的少或者不給的話,房裡面少被子缺炭火、吃飯的時候只有糙米稀飯配鹹菜也是在所難免。
  精舍跟禪房是同一組的建築物,門都關著。師濬玄感覺到一股危險的氣息隱藏在建築物中,握緊手中的鐵管,往第一間禪房走過去。
  禪房有兩間,方丈住一間,另外一間是其他僧侶使用的通鋪。師濬玄打開通鋪的門,裡面被褥凌亂,鞋子卻整整齊齊地放在床下。枕頭有五個,被褥也有五件。
  窗戶沒有關緊,一個輕功好一點的高手就可以無聲無息地跳進來,用點穴的方式制服這些僧人。不過要能夠一次就把這些人全部制伏並且弄走,這也不是容易的事,而且這大大小小五個僧侶,就算用搬的把人搬走也得花上一番功夫,很難想像一個擅長輕功的好手有這麼大的力氣去搬他們。
  從現場的情況看來,這五個人應該是睡夢中就被點穴或者下藥制伏,然後被人抬出去。如果是被威逼走出去或者已經離床的話,床底下應該不會還有五雙鞋子。腳印也會比較凌亂。
  這五個僧侶不會武功,但是方丈卻是個武僧。雖然方丈年紀已經很大,卻是手腳輕捷、精力充沛。這裡就在方丈的禪房隔壁,不可能發生這麼大的動靜方丈還沒有察覺,如果方丈過來動手,不管輸贏,外面也不會那麼整齊。看來這些不速之客一進來就制伏了這五個僧侶,以他們的性命威脅方丈,並且把方丈一起帶走。
  不過老方丈雖然是武僧,卻沒有闖過江湖,所以一向默默無名。說起來應該不會是老方丈以前在江湖上的仇人尋上門所為,但為什麼這些人進來要把僧侶制伏、把方丈帶走?有什麼目的嗎?跟自己的任務會有關係嗎?
  師濬玄旋風似的從房間奔出,往寺門跑過去。他沒有特別施展輕功,因此雖然步履特別矯健,看起來就只是個手腳靈活的獵戶少年。他跑沒兩步,方丈的禪房房門打開,一個女子的身影從裡面閃出,手中一把像是細鐵管的劍隨著她的速度向師濬玄直刺過來。

  師濬玄裝作嚇呆摔倒的樣子撲在地上,一著地隨即往旁滾開,隨手還抓了一把沙土朝直追而來的女劍士撒去。女劍士揮出一掌,拍散他撒過去的土,又再出劍刺來。
  師濬玄的鼻端隱隱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味,他聞得出來那是麻藥,跟死士營常用的那種很類似,不過如果對方餵了麻藥的劍刺中,即使學過以內功驅逐麻藥跟驅毒的運氣方式,短暫的麻痺感也足以讓對方一劍把自己刺穿。
  女劍手的這一劍沒辦法閃了,師濬玄砍刀揮出,一刀就卸開對方的刺擊,隨即連退數步,喝道:「停手!」
  女劍手自然不會管他說什麼,一劍接著一劍攻過來。『戀花三十六劍』每一劍出就是連環六劍,招招相連,不以殺死對手攻擊要害為主要目的,而是利用『胡蜂劍』的強烈麻藥,只要刺傷對方任何部位都能夠制伏對手。
  可明明師濬玄用的只是一把砍草劈木的砍刀,卻能夠連續接下女劍手的十二劍。師濬玄不是沒有遇過出身江湖的高手,不過他多數遇到的只會是軍隊出身的好手,軍隊的武術不時興那些花招巧技,即使有虛招也不會連續。每一招出都是要攻擊對方的要害,造成對方最嚴重的傷害。A
  對上這種充滿變化的招式,師濬玄能夠用反應跟動態視覺追上特別訓練出來的出劍速度,已經大不容易。女劍手的劍在第十三劍的時候終於還是刺傷了師濬玄的小腿,強烈的麻痺立刻讓師濬玄差點站立不穩,他知道如果被對方生擒肯定無倖,伸手從靴筒中拔出匕首,另一手撐著鐵管,準備近戰。女劍手卻沒有繼續出手,把形狀奇特的劍收回劍鞘。
  女劍手自然是被派出偵查的秦夢雲。她跟殷眠雲兩個人的輕功是所有人中最好的,所以由他們兩個先登程到伏虎寺偵查道路,看看元軍是不是已經到伏虎寺有所佈署。
  他們兩人到了鎮上先看了道路跟居民的狀況,發現一切如常,對方的部隊大概還來不及到這裡佈署,也沒有看到師言冰的部隊。由於知道伏虎寺的方丈會武,雖然平常不介入江湖爭鬥只留在這邊修行,虎倉山上的群盜即使要借糧搶劫,也不會輕易的跑到這裡鬧事。他們商議一下之後,決定先到寺裡,將寺裡的僧侶武僧制住劫走。
  道淳僧很可能跟伏虎寺有聯絡,畢竟都是僧侶一脈,如果又是武僧的話,更可能是道淳僧留在這裡的坐探。不管是不是冤枉了對方,總之還是先把這個風險排除再說。
  他們制伏了五個僧人之後,逼迫方丈跟著他們把人帶到附近的一間空宅子去藏匿,同時也對方丈下了麻藥,讓他在半天之內沒辦法行動,即使要說話也口舌不靈。
  接下來殷眠雲回去報訊,秦夢雲則留在寺裡面觀察。這座寺位置比較高,可以看得到小鎮裡面有沒有元軍開進來,也可以看看師言冰的部隊到了沒有。結果沒等多久就看到師濬玄進來,在寺裡搜索,雖然他們沒有殺人,但制伏寺內僧侶的時候有讓他們受點輕傷,加上凌亂的被鋪也沒有整理,如果讓這個像是獵戶的少年跑出去叫了鎮上的鎮丁跟巡檢過來的話,他們在這裡的事情就要露餡,秦夢雲不得不追出來攔截師濬玄。
  鬥了幾招之後師濬玄中了胡蜂劍上的麻藥,應該是無力再跑,他拿出的匕首卻讓秦夢雲認了出來,匕首上面餵的毒是經過秦夢雲改良過的藥物,顏色特別,可以說只此一家。因此一拔出匕首秦夢雲便認出他是西防軍死士營出身的。
  秦夢雲甩手射出三根針,師濬玄只覺得大腿、腹部、胸口分別細細的一疼,麻痺感迅速的消退,有些不解的看著幫他解毒的女劍手。
  秦夢雲的毒術跟醫術雖然高明,但是在軍中並沒有傳得人盡皆知,師濬玄知道墨雲有三名弟子跟五個貼身家將,猜測他的身分應該是武林世家的傳人,但不知道秦夢雲也擅長毒術,否則一下子就可以從她用的麻藥跟解毒針知道她的身分。
  雖然不知道秦夢雲的身分,不過對方應該是對自己沒有敵意,否則手起一劍就可以殺死自己,根本也不用費事幫自己解毒。秦夢雲打量著他,道:「戰場伏兵,仙風劍守金關鎮。」
  師濬玄一楞,道:「江湖隱俠,雲劍鋒藏煙波閣。」隨即說出另一段口令:「九訣神劍月烏投。」
  「三式仙劍鎮中洲。你是師言冰將軍派來的?」秦夢雲見他對上口令,微笑道:「小兄弟,剛剛多有得罪。不知道師將軍來了沒有。」
  「不用客氣。墨大俠的人下來了沒有?在下師濬玄。奉團領之命,前來聯絡。」
  「小兄弟的反應很快。有練過家傳的劍術嗎?」秦夢雲忽然問到武功的問題,師濬玄一愣,道:「在下資質不足以修練劍術,並未獲得傳授。」
  「嗯。」秦夢雲道:「我帶你去見師父。跟我走吧。」

  從藏虎嶺下山到伏虎寺,一般人慢慢走的話其實需要走上兩天,墨雲一行人突破了道淳僧設下的封鎖之後,為了保持體力應付突變,不敢全力趕路。不過他們一行人終究是武功高手,走了一天的時間沒有遇到敵人,入夜就接近伏虎寺。
  為了避免伏虎寺的鎮上有道淳僧預先埋伏的兵馬,由殷眠雲跟秦夢雲兩個先往偵查,將伏虎寺這座小寺的僧侶制住之後,殷眠雲則回去向墨雲報告伏虎寺尚無敵情,也沒有友軍出現的消息。
  殷眠雲回來之後直接見了墨雲跟魏玄雲,講了伏虎寺沒有敵情但是也沒有友軍的情報之後,魏玄雲如陷入五里霧中,不知道現在到底發生什麼事。
  即便是從藏虎嶺北方出發,因為是騎馬跑山道,慢也有個限度,不太可能到現在為止都還沒有出現在伏虎寺。負責接應的西防軍輕騎劍兵團更應該早早進駐,設下防禦來應對元軍的強攻,可如今伏虎寺卻是一片安靜,根本看不出接下來會變成戰場。
  墨雲默默的計算殷眠雲來回的時間,估計他根本也沒有時間去附近多走走探查,他雖然事先跟師言冰約好接應的口令跟時間,但也難免在想他會不會遲到。
  現在的伏虎寺雖然風平浪靜,但這風平浪靜的表像下,會不會是道淳僧故意布置的一個口袋?
  最有可能成為道淳坐探的小寺僧侶已經全部被控制住,但是道淳僧如果要派探子進入伏虎寺,應該不會只派出一組。這些探子之間應該也會有聯絡網相互報平安聯繫,並且也會到處巡邏,看看小鎮中有沒有外人進來的跡象。
  道淳僧有五千兵馬,連日帶夜行軍,能夠及時抵達伏虎寺的應該只有一半,而且還少了武華等高手。不過他們即使只有兩千多人,人數還是佔了絕對的優勢,而且論起人員疲憊的程度,己方會比他們更糟糕。
  現在進入伏虎寺,到底是進入死局,或者是能趁著對方還沒合攏之前逃出生天?墨雲一路到現在都是智珠在握,唯獨眼前此刻,他完全沒有把握。
  必須要有更進一步的情報,才能確認下一步的行動。
  魏玄雲則在想,現在前往伏虎寺,很可能包圍網跟援軍都還沒有到,己方可以掌握主動突出跟援軍會合,雖然難免會有損傷,但應該是有機會的。如果在這裡多拖一刻,等敵軍抵達完成佈署,那就真的跑不掉了。
  雖然主張想衝,但魏玄雲長期以來在軍隊的經驗告訴他,現在情勢不明,所有的決定都是依據猜測做出來的,雖然估計有六成贏面,但也有可能輸得全軍覆沒,還把援軍一起拉下水。
  心裡的矛盾讓他遲遲不敢下決策。好在這段寂靜的時間沒有太久,外面把風的人就帶著秦夢雲跟師濬玄進來了。

  秦夢雲簡單的介紹了雙方。師濬玄沒有多說廢話,立刻便把現在援軍的情況跟敵軍的情況做了簡單的介紹。
  師言冰原本的預想是墨雲的隊伍被不斷的追擊,小股的敵人黏著他們的屁股後面,逼他們打打逃逃。如果按照師濬青原本提議的戰術,劍兵團隱藏到最後一刻變成奇兵,的確可以給敵人的疲兵狠狠的一次打擊。
  但現在墨雲這邊並沒有敵人纏著他們牽制,伏虎寺也沒有看到敵人的跡象。敵人會在哪裡出現?至少從來的路上看起來還沒有,即使有少量巡邏,但大部隊還沒有出現。
  如果敵人發現他們援軍的存在,這樣的動作很合理。肯定是準備放他們到伏虎寺會合之後,從外面把伏虎寺重重包圍。但現在既然沒有敵人出現的跡象,直接帶著墨雲他們去跟師言冰會合又如何?這畢竟是原本的軍令。

  道淳僧圍堵藏虎嶺的三千人,加上原本留在八虎寨前寨近一千八百人,全部都在統兵軍官的命令下往伏虎寺前進。
  那一千八百人從前寨下山往伏虎寺過去,比起其他人從後山出來,速度要來得快很多。不過也因為收到命令的時間比較晚,他們整理好東西開拔下山之後,在半路上遇到從藏虎嶺東側開下來的千人部隊。藏虎嶺西側的隊伍居次、北側的隊伍則在最後。
  這近五千人的隊伍分成三部,相隔數十里行軍,因為道淳僧的軍令催軍,全軍幾乎是不眠不休的趕了一天一夜才獲准休息。不過前軍剛剛設營準備休息就遇到敵人。
  師濬青的百人騎兵隊伍遠遠的就看到他們出現,師濬青沒有多想,下了箭攻擾敵的指令。
  全軍分成十人、二十人一隊的數隊,人人引弓搭箭,騎馬衝到箭程之內就是連珠兩箭。一箭仰射、一箭平射。
  仰射難以取得準頭,只能抓個大概,敵軍猝不及防下有數人受了箭傷,但第二輪衝得比較近的平射,因為都是對著外圍活動的敵人,射出的箭幾乎是箭無虛發,除了來得及躲到塔盾後面的人外,有十餘人中箭身亡,六十餘人受傷。
  不等對方還箭,師濬青叫了一聲走,全隊立刻轉向撤退。元軍吃了這樣一口小悶虧,自然不會輕易吞下去,莫約三百名已經整理好隊伍的騎兵在三個十騎長的率領下向師濬青撤退的方向追過去。
  兩邊都是弓馬嫻熟的騎射高手,不過裝備卻有差別。西防軍的輕騎劍兵身上都穿著背心式的板甲,背上則背著輕巧的藤盾,除非對方的高手可以將真氣輸入箭中射出,力足破壞對方的藤盾,否則是不會造成致命的傷害的。
  雖然追擊方可以不斷的射箭威脅被追的一方,但因為西防軍的輕騎劍兵們也會轉身或仰身射箭反擊,如果靠得太近也會被射下馬,因此三百人就維持著一段距離,雙方打打逃逃,各有傷損。
  原本只是打算驅離這些騷擾的小隊,但師濬青一旦發現對方有意撤退,就會再驅兵黏上來,雙方攜帶的箭枝有限,一筒箭三十枝,輕騎劍兵為了不讓馬匹負擔過重,最多就是帶兩筒箭,如果有損耗就在交戰後拾取可用的箭枝,或者到集市購買工匠或牧民粗製的箭矢。在這種誘敵騷擾的消耗戰中,箭矢必須節約使用,所以他們會輪流到隊伍後排還箭,盡可能射中對方的馬,但由於自己的馬也可能被對方狙擊,因此距離多半都維持在一箭的距離外。
  輕騎劍兵多半都會習練粗淺的內功,他們內功的流派如果不是原本得自師授,就是同儕或者武術教頭之間的相互傳授,這些內功有助於他們施展武藝跟射術,所以即便是在箭程之外,對上的又是精擅於騎射的元國騎兵,仍然可以略佔上風。

  「根據回報,我們的分遣隊已經跟對方的大部隊接觸,目前正把他們分段引走。」師言葉道。
  師言冰坐在馬上,輕輕的撫弄著手上的寶劍。他這把『月影劍』得自於家主,表面上是宮務府的御用鑄劍師在這幾年以最新的鑄劍法跟新的五金比例鑄造的五把寶劍之一,不僅是削鐵如泥、吹絲斷髮,更能夠比一般名劍更能適應真氣的灌注,讓劍招跟真氣之間的配合度達到最好,獲得最強大的威力。
  不過因緣巧合之下,他知道這把名為『月影』的名劍,並不是宮務府鑄劍師的創作,而是來自於被通緝的武林世家烏家的手筆。烏家凡是練劍的人,都會習練鑄劍之術,在因為造反被朝廷查緝的時候,全族幾乎都改名換姓潛入江湖之中,這把『月影劍』是烏家鑄劍師在被查緝抄家前的最後一把創作,由當時的家主冠上傳統家主佩劍的『月影』之名,而後被藏入宮中。
  由於有這種原因,季氏的君主即使人人練劍,也很少會拿這把劍來用,這把劍就像是詛咒一樣被封印在宮中的劍庫中,直到在現任的家主晉階大將軍並榮任西防軍元帥的榮典上,被作為禮物頒賜給家主。
  師言冰跟墨雲比劍的時候,第一次用的只是普通的寶劍,結果遇上了墨雲手上的雲鋒劍,只接了七招就劍斷落敗。第二次家主把這把月影劍借給他,兩個人比劍的結果是墨雲在第七劍時輸了一招,家主便順水推舟的把這把寶劍贈給他。
  墨雲在第七劍時輸他一招,雖然做得天衣無縫,但很明顯是故意讓他的。既然月影劍不怕墨雲的雲鋒劍,師言冰自然希望雙方可以分出真正的勝負。公開的比劍,他背負著西防軍的榮譽,第一戰因為武器強度不夠而敗陣,這還可以說是非戰之罪,第二陣贏回來後,算是沒有丟了西防軍的臉,第三次他還想挑戰以分出高下、請求家主賜准比劍時,家主卻婉拒了他的請求。
  顯然那時候家主早就憑著犀利的眼光看出雙方的高低,但自己卻看不出這一點。他認為雙方的劍技應該在伯仲之間,所以不想要靠對方容讓,而想親手憑著自己的劍技打敗對方。
  第三次比劍是秘密進行,沒有什麼人知道。這一戰兩人鬥了百多招,師言冰終於不敵落敗。不過墨雲卻也從他的劍術窺得了仙風沐雨劍的精奧之處,把雲劍九訣中的跟仙風劍劍路接近的『風捲殘雲』傳授給師言冰,還跟師言兵談起了月影劍的歷史。
  月影劍這個名字,其實是每一代烏家家主佩劍沿用的名字。在烏家沒有什麼上古寶劍贏過近代寶劍的迷信,每一個劍客都是鑄劍師,他們在鑄造自己要用的劍的時候,都會把過程以及使用的原料作紀錄,鑄造出的寶劍於鑄劍者在生的時候可以自用,死亡之後就歸入烏家劍閣收藏,連同鑄造的紀錄都會一併藏入。
  除了劍客會鑄劍之外,烏家也有專門的鑄劍師,負責指導烏家劍客的鑄劍工藝,這些鑄劍師多半都是有名的匠人,他們在烏家的期間也可以隨意創作自己的作品。如果有好的作品也會在劍閣的拍賣會上高價賣出,扣除原料跟規費,剩下的就是鑄劍師的獎金。
  如果烏家不是因為造反而被查抄搜捕,大概早就有更多更新的寶劍在烏家劍閣問世。朝廷沒收了烏家劍閣中的許多寶劍,卻沒能搶到劍閣中同樣收藏的鑄劍譜。宮務府的御用鑄劍師費盡心思打造,也沒能重現這最後一把月影劍,後來御用的鑄劍師終於鑄出不遜於月影劍的寶劍,但這已經是這幾年的事了,距離月影劍被沒入宮中,已經過了近百年。
  墨雲告訴他這把月影劍的由來之後,他就隱隱的感覺到這個叫做墨雲的劍客來歷並不單純,雖然從他的劍法中看不出太多烏家劍法的嫡傳痕跡,但雲劍九訣的高明,卻絕對不會憑空冒出來,墨雲如果不是跟烏家有關,也肯定是出身於某個家系龐大的江湖世家,才能夠從世家累積的各種武術中去融會貫通出自己的一套獨創。
  這樣一個人如果不是有什麼重大的原因,那全天下都可以任他仗劍橫行吧?A
  師言冰收拾起剛剛的胡思亂想,問道:「師濬玄那邊有沒有消息?」
  「目前還沒有傳回來。不過我們跟他們原訂好在伏虎寺接應,濬玄就算接觸到對方,會不會就這麼把人給帶到伏虎寺去?」
  「那正是我們的計畫。其實我們也是整個計畫的一環,算是其中一支偏師。」師言冰道:「我們在伏虎寺,敵人為了要把我們吃掉,精銳就會到伏虎寺來。如果墨雲這個餌還不夠,那加上我們這個團,相信味道也夠香了。」
  「團領?你的意思是?」
  「等等我會告訴你。現在我們先把仗打好再說。」師言冰道。
  「從金關的探子送來的消息,敵軍大約五千人,原本由夏門侯親自領軍,但夏門侯已經把這裡的軍務交給首席智囊的道淳僧,如今是道淳僧領軍。」師言葉雖然對師言兵說的事情有點好奇,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軍務交代完:「我們自己的探子回報,道淳僧帶著一千人馬,押在最後面往這邊過來,估計他們也是要到伏虎寺。」
  「嗯。想不到對方也把伏虎寺當成是決戰的戰場。」師言冰道:「在對方抵達伏虎寺之前,我們必須給他們一次痛擊,如果能夠把道淳僧殺死的話,那今年的冬天應該就可以輕鬆一點了。」

  墨雲聽完師濬玄的報告,道:「小兄弟你的情報很有用。我們的探子因為整個晚上的奔波,如今已經很難再出動了。」
  「團領給我的命令是帶著墨大俠的隊伍去跟我軍會合。不知道墨大俠的意思是?」
  「從剛剛小兄弟的消息中,我們知道對方對於我們已經是嚴陣以待。接下來我們只要出現,對方的隊伍肯定會包圍上來。我們已經連續作戰很長一段時間,已經變成疲兵,而且數量不多,難以跟對方的隊伍打正規戰。我估計師言冰將軍的想法,是要讓我們現身之後,吸引敵軍來攻,然後他再趁著敵軍專注我們的時候以奇兵之姿痛擊敵軍,造成對方在士氣跟兵力上的嚴重損失之後,我們才能夠順利的逃脫。」
  「在下位卑言輕,不知道團領心中到底有什麼計畫。也許跟墨大俠想的一樣,也許不是。我得到的軍令是帶各位從我們設定的入口進入伏虎寺並且撤退,其他的事情我一概不知。」師濬玄道。
  「雙方都會聚集在伏虎寺,我們的出現立刻就會引來敵軍的阻截,就算敵軍本來不知道我們會出現在伏虎寺,師言冰將軍也會想辦法把敵人引過去。」墨雲淡淡的道:「我們原本約定的時間,敵人不見得能夠在那個時間到伏虎寺堵上我們。我們不妨休息之後,到伏虎寺假裝休整,將敵軍主力吸引過來。」
  「墨大俠的人還不到百人,敵人則有五千之數,如果相互間配合的不好,你們可能會全軍覆沒。」雖然軍令是把他們帶到伏虎寺去,不過師濬玄可不想要跟著他們一起送死。墨雲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你似乎對師言冰將軍沒有什麼信心?你不是他的兒子嗎?」
  「我深信如果我們到達伏虎寺,團領可以利用這個形勢打一場漂亮的勝仗。但這裡的所有人可能只有少數武功特強的好手才能夠存活。」師濬玄道:「貴方已成疲兵,很難再跟對方打硬仗。沒有經過整整一天的休息,你們頂多也只有行軍的能力而無法繼續作戰。敵軍只要知道你們出現在伏虎寺,就會全力包圍過來,但不代表這裡的人全部都得到伏虎寺去送死。」
  師濬玄說到這裡,墨雲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微笑道:「好計策。只要有二十人應該就可以把敵人引過來,畢竟昨天晚上突圍,有損傷也是必然的。只要我被敵人認出來,他們就會加速他們的調動。他們為了逮到我們,必然會加速行軍的速度,他們也已經是疲兵,只要抓準機會突擊敵方主將所帶領的隊伍,即使人數及不上對方,也能夠把敵方主將打退。主將一敗,其他的隊伍為了保護主將必會撤退與之會合,在對方恢復建制可以追來之前,我們也就爭取到撤回金關陸橋的時間。」

  道淳僧帶著部隊一路疾行,間中只有停下來休息過兩次,吃吃乾糧、飲馬餵草,然後又繼續出發,不過他們一路上都跟其他的隊伍保持聯繫,也從先鋒的兩千多兵馬那邊獲知了西防軍援兵出現的消息。
  因為遇上了敵人,所以率領先鋒的軍官派出了幾百人散出去偵查,以免中了敵人的誘敵之計陷入包圍。這些人也陸續遇到了疑似西防軍的輕騎兵,在對方打帶跑的糾纏跟突擊戰術下,不得不一直出兵驅離這些煩人的蒼蠅。
  這些西防軍的輕騎兵可能是跟著他們的大部隊走,但這些人撤退的方向是往伏虎寺的方向收斂,這或許可以認定他們跟墨雲的原本的約定就是在伏虎寺接應。但這些人早就可以先去伏虎寺佈防,為什麼他們要在路上糾纏不休,卻又不像是要阻延他們的行程?
  敵軍的輕騎兵人數不多,所做的攻擊也多半是騷擾式的而非決戰式的打法。這樣的騷擾只要派出五六百騎兵,就可以先期偵查跟驅離,對方的輕騎兵不過連級的建制,人數不過百人,遇上這種數量是數倍以上的敵人,根本也沒有糾纏下去的資格,一個不小心還會被圍殲。
  雖然戰況看似單純,可道淳僧卻隱隱覺得有哪個地方不妥。道淳僧來到夏門關之後,一直相當的著重反諜報的做法,但大量的部隊調動要完全瞞過西防軍的偵查那是不可能的,夏門侯帶兵到虎倉山參加墨雲的剿殺作戰,發覺戰況膠著就立刻帶著護衛回夏門關,也是因為擔心西防軍偵查到他離開的消息,而派刺客或輕騎兵團過來狙擊他。
  雖然現在夏門關陸續聚集了準備東侵的兵力,要調出五千人不被發現也不會那麼難,但最好還是當作兵力數字已經被對方掌握來定計比較好。夏門侯帶兵出來並沒有特別保密,而墨雲到虎倉山來尋仇的事情又是傳遍武林的大事,夏門侯派人襄助八虎寨,只要稍微留心就可以發現夏門關下的直屬兵力調動。
  如今夏門侯已經回到夏門關去,安全已經沒有問題。這裡最重要的目標是把墨雲跟他的游擊隊擊潰,尤其要把墨雲殺死。這個人在西防軍中因為劍術跟戰功建立起了相當高的聲譽,將他殺死的話會對西防軍的士氣造成嚴重的打擊,如果留著這個危險份子在西原內部到處打游擊的話,也必須擔心大軍的後勤問題跟情報洩漏,所以這一戰不管西防軍派了多少人過來要把墨雲救回去,自己都必須殺死對方。
  前面的隊伍散開,一個全身黑衣、頭上紅巾鵝翎的傳訊快騎排開人群直奔過來,看到他之後顧不得行禮,勒住馬急匆匆的道:「軍師!墨雲在伏虎寺現蹤了。」
  「知道了。」道淳道:「對方有多少人?」
  「還待查核。這個消息是我們的巡兵傳回來的,那三個巡兵還被他殺死了兩個。據他說跟著墨雲的只有一個少年,墨雲沒有出手,兩個弟兄都是死在那個少年的手下。」
  「嗯。回去告訴你的長官,墨雲的人很可能已經進入伏虎寺,先封住伏虎寺出來的道路,等全軍抵達之後再進去搜!」

  前鋒領軍的兩千多騎抵達伏虎寺的時候,便見到墨雲跟師濬玄兩個人一人一騎站在鎮門口,師濬玄看到敵軍出現拉弓射出一箭。
  一根染紅箭羽的箭劃過戰場的上空,插在陣前的地上。
  元軍的統軍千騎長勒住馬匹,全軍擺出陣勢張弓搭箭。師濬玄的這一箭比他們馬弓射出的箭射程還要長一點,對方即使看起來只有兩個人站在鎮門口,但整個鎮子一個人也沒有,看起來殺氣隱隱,不知道有多少埋伏。
  千騎長看到墨雲,本來想要指揮部隊衝上去,只要殺死他就是頭功。但墨雲在他們的兵鋒威脅下動也不動,連跨下的戰馬都顯得安詳,這讓他不得不多留一點心思。
  墨雲的人手不過七十多人,這兩天下山沿路惡戰,想來也會有損失。但負責堵南路的三個將軍跟所部兵馬既不見人也不見屍,到底那天晚上的戰況如何?雙方的損失各有多少,沒有人知道。
  那些西防軍的援兵是不是已經跟對方合流?為什麼墨雲不先逃走而要留在這邊亮相?那些西防軍的援兵看起來雖然不多,但如果有幾百人藏在這個鎮子裡面打近戰,憑著西防軍的輕騎劍兵每個人的武術身手,即使這兩千多人全部擠進去,要肅清全部的敵人,己方大概也會有五六成以上的損失,尤其對方現在佔據地利,自己大可不用冒險。
  敵人不管有沒有援兵,現在自己的軍力占優,派個百人衝進去把埋伏引出來,也是可行。千騎長喚來一名十騎長,命他帶著所部百名戰士去把墨雲擒回來。

  墨雲看著對方陣勢的調動,微笑著對師濬玄道:「看來對方沒有中你的空城計。他們已經摸透了我們的虛實了。」
  師濬玄將掛在馬背上的長槍舉起:「他們只是想試試看這裡的虛實而已。讓我去殺了對方的十騎長,請墨大俠幫我掠陣。」
  墨雲還來不及說什麼,師濬玄一拍馬就往前衝。對方的百人隊剛剛出陣,見到他一個少年持著長槍、乘著快馬衝過來,數名拿著刀盾、長槍的騎兵立刻圍了過去,那名十騎長更是一馬當先,想要先殺了這個不知死活的少年先立一功。
  帶隊的軍官帶頭衝過來,正合師濬玄的心意。他用腳夾住馬背,拔出戰刀左右開弓,長槍戰刀撥開靠近的箭矢,連戰馬都恰恰護住。
  雖說元軍的射手瞄準的都是馬背上的師濬玄,不過難免會有人射術不精射向戰馬。這一輪箭師濬玄一陣撥擋閃避輕鬆的避過,但接下來圍上他的騎兵手上冷森森的馬刀,可不是開玩笑的。
  師濬玄露出一抹不明所以的微笑,好像這些敵人對他來說根本只是來送死的一樣。墨雲拔出雲鋒劍,隨手將兩個衝過來的騎兵刺落馬下,才又看向師濬玄那邊的戰況。
  師濬玄順手把戰刀收回鞘中,雙手連揮,七八騎騎兵立刻摀住臉慘叫的摔下馬,那名十騎長倒是乖覺,用臂盾擋下了飛過來的毒針,隨即一刀直斬師濬玄的頸項。這種憑靠馬力衝擊的斬擊,就算身披厚甲也難免被一刀劈開。師濬玄卻像是早就知道他不會被自己的暗器打下馬,長槍一抖就刺了過去。
  十騎長猛的抓住他刺過來的長槍,長槍的槍桿在兩匹馬衝力的壓力下彎成弓狀。馬刀在這樣的距離下剛好砍不到,對方立刻鬆手把馬刀擲了過來。
  師濬玄矮身避過,鬆手放脫彎成弓狀的槍管,拔出戰刀一刀劃過對方的腹部,趁著交馬兒過的瞬間又是回身一刀,那名十騎長的頭顱飛起,人也落下馬背。
  師濬玄回馬從容地撿起首級,呼叱一聲策馬回到鎮門口。不過片刻之間他斬殺了來犯隊伍的領軍將領,跟著十騎長衝鋒的隊伍張弓射來,墨雲跟師濬玄一勒馬,退到鎮子裡面去。
  領兵的千騎長看到十騎長手下的戰士往鎮門衝,連忙傳令鳴金,只是已經有好幾個衝了進去,沒跑多遠就被旁邊射過來的箭跟暗器射下馬。

  手下將領被殺,千騎長自是看得勃然震怒,正想揮兵進去報仇的時候傳令兵傳回來道淳僧的命令,要他先包圍伏虎寺,等全軍抵達之後再進軍剿殺。
  剛剛師濬玄殺他手下十騎長的動作雖然不夠漂亮,看起來又有點拖泥帶水,但墨雲隨手刺死那兩名戰士的畫面可是令他相當震撼。要殺師濬玄容易,要順便殺死墨雲卻不簡單,他們這裡帶來的人幾乎都只是熟習騎射馬術的騎兵,遇到墨雲這種劍術精湛的江湖好手,也只能憑著開闊地勢幾個人一起上,或者用弓箭招呼,如果陷入城鎮戰或者樹林之類的地方,墨雲在戰死之前就可能會殺死他們數十甚至上百人,更不要說現在伏虎寺的鎮子裡面應該還隱藏了墨雲的伏兵。
  既然傳令兵已經飛奔回來傳了命令,那千騎長也就順水推舟的派兵封鎖道路,在鎮子周圍佈下崗哨。並且派了五百人從鎮子衝進去,到後山去封鎖山道,以免讓墨雲的游擊隊又逃到山上去。

  五百名戰士在一名百騎長的率領下,聽到號角的聲音就往前衝向鎮門口,果不其然羽箭跟暗器就射了過來。元軍騎兵揮著臂盾,努力地想要把飛過來的羽箭跟暗器擋下,但這些羽箭都是由精擅內外功的江湖豪士、武林好手射出,羽箭的威力比一般士兵射出來的要來得強勁難當,甚至還射穿了臂盾直接貫入手臂。
  不過人海戰術加上馬速,他們丟下幾十個落馬的傷者,還是順利地衝到後山,圍堵了山道。
  師濬玄跟墨雲躲在鄰街一處兩層樓高的客棧,馬匹則由跟他們一起來的伏兵牽進民居內藏起來。
  他們剛剛抵達伏虎寺的時候,就立刻裝做強盜要來洗劫,大聲呼喊警告,嚇得鎮上僅剩的鎮民一個個慌張的逃出鎮子。
  其實剩下的鎮民也不多了。八虎寨還在跟元軍對抗的時候,對他們這些窩邊草多半是採取敦睦的態度,作案不會跑來他們這些小地方,遇到災情的時候還多有賑濟,鎮上的人也知道山上的那些人幹的是殺頭掉腦袋的事情,多半也是敷衍著他們,有時候遇到一些田土水源的糾紛時,還會由鎮長去找八虎寨的人下來幫忙圍事。
  但蕭八虎接受招安之後,狀況就改變了。八虎寨名義上已經變成官兵,對於他們這些原本是窩邊草的不用再敷衍,可以用徵收糧草等等的理由來壓榨威逼他們,而元國的官兵大舉來到這附近,也讓鎮民人心惶惶不安,有點家財的人紛紛逃到城裡投靠親戚,留下來多是窮人,或者想觀望風色的人。
  由於他們本來就懷疑八虎寨的人便接受招安之後,會下來洗劫山下的村鎮,所以對於師濬玄的恐嚇很快就信了,能走的人立刻就離開鎮子避難了。
  師濬玄跟墨雲看著這些人跑過去,還留下了幾十個傷者連看都不看,雖然這就是打仗的常態,但這些傷者如果不快點帶回去包紮,等到敵軍齊至進鎮搜查的時候,可能都已經失血過多而死。敵軍的將領未免太過殘忍,不過他們也不會多事去救人就是了。
  「這些人想要封鎖上山的路,貴方的人有辦法下山嗎?」師濬玄問道。
  「路不是只有一條而已。」墨雲道:「不下山可以再上山,敵軍如果進來搜查,我們也得殺出一條血路出去。」A
  「在敵人齊至之前,對方應該都還不會衝進來,不過加速前進是肯定的。這批人去封鎖山路,但應該是想不到我們的人都已經事先下山,進鎮的只有二十人,其他人早已離開。為了避免跟敵人正面衝突,我認為我們應該準備一下,等我軍衝開對方陣腳,我們就以敵軍將領為目標,殺死敵將後出去跟我軍會合。」師濬玄道。
  
  「團領,敵軍的後軍到了。人數大概有千許人,隊伍拉得很長,清一色騎兵。」師言葉道:「師濬青、師達的隊伍已經來到附近,我們可以前後夾擊。」
  「聽令!」師言冰拔劍高舉,所有兵馬立刻舉起手上的馬弓回應。師言冰滿意的看著這些自己一手帶出來的精兵,道:「出發突擊。此戰--不留降卒!」

  雖然道淳僧為了避免路上有人突襲,事先已經讓其他的隊伍先廓清了道路,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師言冰這些部隊早就已經在路上等著他,而且吃飽喝足、休息足夠。相較之下,他雖然步步為營,每隔一段時間就讓部隊有一定的時間休息,但終究是追了墨雲很長一段時間,人跟馬的體力都不見得那麼充足。
  師言冰所帶的兵是西防軍最精銳的輕騎劍兵團,而且是負責擔任最危險任務的第一團,每個人的騎射之術都不遜於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元族戰士,近戰的武技還尤有過之。
  前面的師濬青跟師達兩人所帶的兩百騎還沒有抵達,師言冰的六百騎兵已經銜尾咬住道淳僧的千人騎隊,雖然數量比較少,但縱馬之時先在對方頭上下了一陣箭雨,一時間後隊大亂。
  由於認定了敵人都在前面,後隊這裡都是一些馬匹或人走不動,或者是背負比較沉重裝備的隊伍,由於他們每個人攜帶乾糧,隊伍裡面也沒有什麼跟隨的糧車、草車之類的可以用來做成阻擋騎兵的路障,師言冰的六百人像是一把尖刀一樣刺入敵軍後隊之中,毫不留情的揮起戰刀,割草一般的掃蕩敵人。
  師言冰一馬當先,手上的月影劍不愧寶劍,進入敵陣之後長劍向四面八方刺出,破甲入體毫無遲滯。他展開『仙風沐雨劍』中的『沐雨獨行』劍法。此劍法施展開時極耗真氣,但擅長以寡擊眾,是師氏一族長期在戰場上精煉出來的戰場劍術。出劍的時候看似沒有章法的亂刺亂砍,但其實都是看準敵人露出的空隙破綻,一劍就要讓對方受傷落馬,難以再戰。
  劍上所附的真氣隨著劍法形成針狀的劍氣,朝四周延展出去。師言冰一人一馬看起來就像是一顆滾進戰陣的刺蝟一樣,所到之處人人濺血、處處哀號。
  他在前鋒衝開敵陣之後,後隊就跟進展開,擴大打擊面。幾名連長級的高手軍官輪番配合,各出兵器猛攻,後隊的三百人甚至沒能撐到前隊回來救援,就已死傷殆盡。
  騎兵又稱離合之兵,陣型結構本來就沒有步兵盾陣那麼嚴謹扎實,人與人之間必須保持一定的距離。因此騎兵對上騎兵,要衝破陣型相對容易,但衝破之後後隊必須跟進輾壓,盡可能殺死或殺散敵人,否則若讓騎兵纏上來把衝進深處的高手包圍,接下來想要殺出去就沒有那麼輕鬆了。
  西防軍長期跟元國騎兵作戰,深知對方的騎兵陣型離合不定,所以他們的騎兵戰術,所用的陣法主要有三種,豹陣、狼陣、犬陣。
  豹陣是以少量騎兵進行追蹤,挑選高價值軍事目標偷襲突擊的打法,偷營燒糧、刺殺敵方將領等等的打法皆可以使用豹陣。豹陣以五人、十人為一陣,每個人攜帶不同的武器跟裝備,有人射箭、有人近戰、有人放火等等,盡可能不陷入敵陣,一擊之後即刻脫離。
  狼陣是用在己方比對方數量略少的時候,隊伍分成數隊散開,分從不同方向輪番衝擊,將敵人逐漸分割,不斷蠶食。
  犬陣則是像現在的打法,模仿帶著獵犬捕獵以及牧羊犬驅羊的方式,不放過任何往後逸散的散兵,隊伍合一,施以纏鬥、追擊、掃蕩殘敵的打法,只要一破入敵陣,後方的騎兵隊就開始擴開,不斷的擴大陣線。如果是在一個平坦戰場交戰的時候,雙方佈陣已定,騎兵驅趕敵人之後,步兵的盾陣隊就會逐步補上缺口,建立新的防線逐步壓制敵人,並用弩箭長矛等擊殺靠近的敵方騎兵,掩護己方騎兵。
  破陣之後師言冰身邊壓力遽減,前軍也立刻分出兩百人,在十餘個穿著十騎長衣飾的軍官帶領下朝師言冰衝過來,顯然他們也看出師言冰是主將。
  這些軍官雖然是十騎長的打扮,但是師言兵一看就知道他們不是帶兵的軍官,而是元軍裡面的武功好手。依其身手武技拔擢,享受相應的軍官待遇但又不實際帶兵。這十三個十騎長功架十足,但大概是馬上作戰還不習慣,得靠輕功維持平衡跟駕馭馬匹,他們看到師言冰衝過來,有三個就乾脆跳下馬,三根鐵頭禪杖揮打,一攻人、二打馬。只要把師言冰的座下馬打倒,師言冰就沒辦法維持那麼靈動的機動力。
  師言冰早就知道這些人的存在,也想用他們試試看自己的功夫。平常上戰場的時候很少遇到這種高手,這種高手多半只會出現在小型的戰場,比如說對付武功高明的游擊隊之類的。這些高手也是狙殺將領的主要執行者,所以西防軍中帶兵的將領不得不好好鍛練自己的武功,親兵團也必須各個都是好手,以免被這些人暗殺。
  師言冰一劍先砍在攻向他的禪杖上,施出一股吸卸的劍勁,並且輕身借力,身體離開馬背。那兩棍要打馬的見到他離開馬匹,也收回招式轉而攻向他,旁邊幾個距離比較遠的更是直接將禪杖擲過來,要令他必無可避。
  出杖攻向師言冰、看似一杖把師言冰撐下馬的高手卻有不同感受。原本他已經蓄足真氣要硬接師言冰的劍。但師言冰劍砍禪杖的同時,他卻感覺到一股力量把他往前拉,不由自主地踏前數步。
  這一劍如果師言冰跟他硬碰硬,憑著自己練的『玄寒凍血功』,立刻也可以活活將他凍死。但師言冰想要借他欺敵,在輕身躍起、看似陷入危機的當下,雙腳鴛鴦連環,在他的胸口連踢三下。
  這三腳帶著玄寒真氣,第一腳就踢散了對方胸口的護體真氣,第二腳、第三腳真氣直侵體內,立即將對方凍僵。師言冰則已經借力撲出,閃過飛射過來的禪杖,掠過兩名攻過來的高手身邊時劍光兩閃,那兩人想不到他會突然朝前撲來,措手不及下來不及出杖抵擋,被師言冰一人一劍割斷頸側血脈。三人幾乎同時頹然倒地。
  師言冰輕輕一躍,落到一匹空馬上,他的座騎自發的追了過來。幾個擲出手中禪杖的敵方高手雖然立刻拔出戒刀,不過他們用的戒刀在馬上顯得太短,一陣交馬過去又有數人落馬,其他人則被包圍起來,戒刀亂揮拚力死戰,不過因為被限制在馬背上,戒刀短刃難以及遠,他們之中又沒有練到可以將內息轉成刀氣的好手,被這些輕騎劍兵用長兵器包圍纏死,師言冰跟下屬軍官的高手則趁他們手忙腳亂的時候偷襲,將他們一一斬殺。
  兩百騎兵失去這些可以對敵高手的武者,雖然本身的戰技也有一定水平,武器也更適合騎戰,但在師言冰等高手率先突破下,也只阻擋了他們片刻。
  道淳僧見戰況不利,自己所帶的這些騎兵雖然也不錯,但能夠應付敵方高手的只剩下自己這些練武的師弟們,其中有一部份在剛剛的遭遇戰中犧牲,連同自己還剩下十四個。
  這些師弟跟著自己下山之後,雖然每個人的武技在江湖上都算是一把好手,但上戰場卻是第一次,他們去擔任斥候刺探敵情沒有話說,但在騎馬作戰對他們來說並不熟悉。下馬步戰或許還能夠多撐些時候,可敵人卻也看出他們的弱點,根本也不讓他們下馬。
  道淳看著敵方隊伍尖端的那個中年將領,壓下心中的憤恨,輕身躍下馬背施展輕功向對方走去。
  師言冰感覺到一股寒意,勒住馬匹。道淳僧這時停下腳步,站在己軍的隊伍前頭。

  本來師言冰要掃掉這支千人騎兵,可以說是輕而易舉的事。但在勢如破竹的吃掉了後軍的三百人跟前軍過來支援的兩百人後,本來可以擴及全軍的混亂被硬生生的阻住了。
  現在這隊由道淳僧帶領的五百騎兵已經從剛剛的混亂被安撫下來,重新歸附建制。現在催軍硬衝進去,即使能打贏,損失也會很嚴重,對方既然擺出了要單挑的態勢,又是一副高手的模樣,自己也看得有點手癢。
  「施主可是西防軍的師言冰?」道淳眼中帶著絲絲的怒火,卻又不得不逼著自己冷靜。以師傳心法寧定心情,開口客客氣氣地問道。
  「道淳大師既然知道在下的名字,在下也不用隱瞞。在下正是師言冰,不知大師有何指教?」師言冰頓了頓,道:「兩軍交戰,生死存於一線。大師就算有什麼指教,這時候也不適合。莫非大師想要賜教幾手貴寺的絕藝?」
  「本門功夫之中,也就只有幾招護法禪杖拿得出手,這幾招杖法在山裡驅趕野獸、抵禦強盜山賊,或許還有一日之長。要用此等武技對付師言冰將軍,那也未免太不尊敬。貧僧就以手上的傳法棒領教師言冰將軍的家傳劍法。」道淳僧微微一笑,道:「修行人不打誑語,貧僧的武技另有師承,這套傳法棒法並非本寺的祖傳武技,還請將軍留意。」
  「大師直言不諱,足見光明磊落。請。在下這把劍是寶劍,一不小心就容易斷人兵器、殘人肢體。大師也請小心。」師言冰拔劍下馬,走到陣中。

  如果敵方因為自己的偷襲而全軍陷入混亂,那師言冰根本不會同意陣前單挑。如果師濬青兩路隊伍已經抵達配合夾擊,師言冰也不用管道淳僧的挑戰。但現在敵方的士氣已經鼓起,硬攻沒有好處。如果能夠在這邊劍敗敵方武將,甚至殺死道淳僧這個夏門侯的第一智囊,莫說可以輕鬆的救回墨雲,光是殺死道淳僧這一功,就足以影響大局。
  道淳僧應該是思慮健全的人物,但比較偏近於擅長政治的文官,而不是軍師謀士這種在戰場上思考全局的類型。不過誰也難說這個人會不會靜下心來想一想之後發現這次的軍事行動後面還有一盤棋,最好是讓這人在這邊退出戰場。

  道淳僧這幾天可以說是著著失策,他也知道問題其實出在自己在夏門侯屬下威信未能完全確立,因此派在夏門關的諜報網根本也沒有把有敵人潛入的事情快速的傳過來,當然敵人可能會採取化整為零的方式,還會化裝成商隊的模樣,但如果真的有心要防止滲透,師言冰的這些隊伍根本沒辦法通過夏門關,就算用船載到這裡,人數也沒辦法那麼多。
  墨雲一路突破了三道關卡,這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想不到墨雲手下的游擊隊居然如此強悍。
  那三個人都是長久跟在夏門侯身邊的好手,這些有軍官資格卻沒有實際帶兵的高手將領,在每個諸侯的旗下都有,而且都有不同的稱呼,在夏門侯手下的名為『尖刀衛』。這三人正是尖刀衛中的元老,尤其紀巢更是個麻煩人物,仗著功勞跟夏門侯的寵信,被一些躲在背後被他的改革影響到既得利益的高級軍官借他出頭找自己麻煩。
  他們如果可以順利的攔下墨雲的隊伍,甚至取下墨雲的首級,自然是又建一功。自己身為指揮官當然也有好處,只是紀巢難免又會因為這次的功勞而更顯驕縱,雖然很討厭他的這種態度,不過估計也不是只有自己討厭他而已。
  讓自己指揮他們三個,應該也是夏門侯的一次嘗試,希望讓手下這不斷爭端的兩派人馬可以透過戰爭融合為一,但他不知道知不知道正是他玩這種手下間的權力平衡遊戲,才導致新舊人馬的分裂跟鬥爭。
  看他現在的這些做法,他大概是沒有搞清楚吧。
  這一仗能贏也是慘勝,如果沒能把師言冰跟墨雲兩顆人頭送回去,那這一仗根本是輸了,殺光滲透進來的敵人也沒用。

  師言冰從諜報資料中已經知道了道淳僧的底子,他來自西原一個叫做護法寺的小門派。這個小門派有自己的武學傳承,但又不是純粹的武僧寺,寺裡的僧人修習的如非武技、就是一些醫卜星相的雜學。至於一些原本宗教的儀式跟教義,已經完全被揚棄。
  在元族征服了西原之後,勒逼所有武林中的門派幫會尊奉大帝,受所在地的諸侯節制,以往西原的名門正派,尊奉大帝者被要求改制,換掌門人。不尊奉者被斷絕金源甚至出兵進剿,這些幫會門派也是要吃飯的,被斷絕金源自然門徒星散,即使有少數忠於師門的死硬派,也只是跟著一起陪葬而已。
  在這樣的情況下,許多的名門正派根本就名存實亡。但也興起了許多新興的門派,他們維持一定的規模,不坐大也不出名,掌門人或者幹部更是加入各地諸侯的旗下,成為這些人手下的武力。
  有投誠的自然也有反對的,原本的八虎寨就是其中之一。只是西原內的武林人物多半自行其是,誰也不服誰,很難團結起來,因此也沒什麼比較大的風浪,還有就是『武宗』的存在,在威勢上完全壓制了其他的武林門派。
  道淳僧的護法寺,這一代上百弟子,其中有三十六人跟著道淳僧下山,投入夏門侯的旗下。原本這個小門派根本不會受到夏門侯的重視,畢竟真的要江湖武士,夏門關周邊大大小小幫會門派星羅棋布,其中也不乏有實力的武者,但道淳僧就有他的一套本事,除了在政治上有相當的能力,也傳說護法寺的武術其實帶有『武宗』的傳承。A

  道淳僧斜舉傳法棒,朝師言冰直迫過來。師言冰仔細觀察對方的動作,竟然看不出哪邊有明顯的破綻。
  傳法棒看起來有點像鋼鞭鐵鐗,不過比起那種重型打擊兵器又要來得細一點,上面也不像鋼鞭鑄有節環,說是鐵棒,其實更像是戒尺。但戒尺方體有稜角,這傳法棒卻是圓柱體,上面似乎雕寫著一些經文之類的東西。
  師言冰腳步踏出,月影劍當頭砍去。既然看不出敵人的破綻在哪裡,那就出手逼他露出破綻。
  傳法棒一動,架住師言冰這蓄滿真氣、毫無花假的砍擊。劍棍交擊的金屬鳴響響徹整個戰場。
  師言冰跟道淳僧各退兩步,為對方的驚人內勁感到震懾,這一下雖然只是試招,但雙方都已經探出對方的內力底子。彼此的內力半斤八兩、不相上下,真的要比就只能比招式了。
  師言冰曾經三度跟墨雲切磋,知道墨雲除了劍術高超之外,內力更是深不可測,恐怕只有族中幾個精擅內功的長老可以相比,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有什麼練功祕法還是吃了什麼珍稀的滋補藥品,年紀比自己還小一點居然可以練出這麼可怕的劍法跟內力。
  道淳僧的內力外放霸道,這應該是內功心法的特質。這樣的內功充滿爆發的力道,破壞力驚人,但相對的護體防禦的效果就不如內蓄型的功法。
  雙方交手,看似平分秋色。但師言冰的玄寒功走的是內蓄累積的路子,出手的功力最多八成,剩下的真氣會留在體內作為護體之用,但外爆發散型的內功卻是想收都收不回來,每次出手就是十成功力,加上內功的特性會放大力道,因此單論內功修為,道淳恐怕還不及自己。

  道淳僧的內功,是傳自武宗的『破石訣』。護法寺本身沒有流傳內功的修練方式,只有最基礎培養內力的『吐納法』,通過吐納法培養出內力之後,還必須要通過特定的內功心法轉化內力,形成各種性質不同、具備威力的內功。
  武宗傳給他的『破石訣』,只是配合他的武功路子傳授給他的心法。道淳僧依照心法運轉體內的內力之後,原本只是混沌一團的內力逐漸轉化為純外爆型的內功,而且這套心法雖然沒有兼具陰柔或者陽剛的性質,沒辦法在深入鑽研之後轉化為熱毒或寒毒的效果,但是外爆型的內功心法在初期修練的成長速度極快,同樣練十年,外爆型的內功能比內蓄型產生更顯著的威力。
  十年之後內蓄型的內力會逐漸增強,修練也會愈來愈容易,雙方就會開始平分秋色,練到大概十五年左右,內蓄型的內力強度就會壓過外爆型,但練武之人與人爭鬥,誰也不知道能活多久,所以修練外爆型內功的武者比修練內蓄型的武者更多,可是能夠盛名不衰的高手,卻也多半都是修練內蓄型的內功。
  師言冰的內功是內蓄型的功法,還帶著一股已經成形的寒毒,剛剛的武器交碰,師言冰劍勁中的寒氣就已經侵襲過來,被他在體內用內功震散。破石訣的在運功的時候雖然不會對經脈有什麼損傷,但是一旦對方的氣勁侵體,想要排除就沒有那麼容易。外爆型的內功真氣結構相對鬆散,對於內蓄型真氣的入侵,除非雙方的功力懸殊,可以在體外就震散掉對方襲體的氣勁,不然在體內經脈化解敵人侵體的內勁,多半都要付出一點受傷的代價。
  不過武宗的傳授也不是陽春的垃圾,雖然在體內經脈震散對方的氣勁會受傷,但在修練時所強化的經脈回復能力也超乎想像,受創堵塞的經脈微一運勁,就可以馬上打通。久戰下或許不利,但在這種戰場上的單挑,雙方也不可能連打一兩個小時,五分鐘之內應該就會分出勝負。
  要撐過這麼短短的幾分鐘,即使是外爆型的破石訣,也絕對不會有問題。更讓道淳僧驚喜的是手上的傳法棒。這個護法寺傳下來的鎮寺之寶上面所雕刻的是護法禪杖的心法,傳說是用特殊的材質製成,不懼寶刀寶劍的砍削。跟師言冰的月影劍硬碰之後,道淳僧還擔心傳法棒擋不住對方的寶劍,想不到交擊之下絲毫無損,不愧是創寺祖師傳下的寶物。
  武者戰鬥的時候,內力會運到兵器上,一來護著武器,二來也讓武器變成武者身體的一部分。如果武器在作戰的時候遭到破壞,那貫注在武器上的真氣等於被對方所破,如果沒有即時斷開內息的供應,反挫的震盪會同時影響全身的經脈。或許不至於受傷,但一陣氣血翻騰的難過卻是難免,如果在格鬥時忽然一陣氣血翻騰運不上力氣,那也只能想辦法退開,在體內內息恢復正常運轉前,難免被對方單方面的宰割。
  武器如果是足以破壞對方兵器的寶刀寶劍,那在格鬥時可以佔很大的便宜。雙方比試的時候如果武器被破壞,多半也就直接判定了勝負,如果兵器可以跟對方平分秋色,自然就不用擔心這個問題。
  愈強的高手,在武器的選擇上就愈講究,雖然內功練到一定的水平之後摘花採葉皆可傷人,但一來內功要練到那個水平並不容易,二來不管是不是面對實力相當的敵人,手上有一把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器,即便不求有功,至少不用擔心被敵人破壞兵器。

  雙方分別確認過自己的狀態之後又很快地拉近距離,進行纏鬥。師言冰的身形飄忽,足不點地似的繞著道淳僧的身邊飄行,身法彷如憑虛御風一般的毫無重量,道淳僧連續揮出幾棒,都被他輕輕巧巧的閃過,連出劍擋架的動作都沒有。等道淳僧第六棒打出,師言冰終於出手。
  一劍攔腰橫砍,劍未至,一股鋒銳陰寒的劍氣已經透劍而出,直割道淳僧的腰際。道淳僧傳法棒一立,將真氣遍布在棒上。兩股真氣交碰,傳出一連串像是爆豆一樣的聲響,月影劍這才砍上道淳僧手上的傳法棒,卻不像剛剛傳出震響,月影劍砍上傳法棒如中敗革,只傳出「噗」的一聲輕響。
  原本跟月影劍平分秋色的傳法棒被月影劍砍出一道深痕,道淳僧佈在棒上的真氣竟然沒能守住棒體的完整。
  道淳僧運勁化掉侵入的寒毒,退了兩步,額角竟微微滲出冷汗。

  師言冰這一劍上面有兩道真氣,一道真氣先行,另外一道則聚在武器上。武器交碰之前,第一道真氣先中和掉對方武器上面所灌輸的真氣,第二道真氣才隨著武器趁虛而入。這一招叫『仙風徐人』,是師族『仙風沐雨劍』的其中一式。
  如果是一般凡俗兵器,未經真氣長久淬鍊是沒辦法這麼做的,所以師族人只要修練家傳劍法,除非手上剛好有特製的寶劍,不用經過真氣淬鍊就可以將真氣透出,否則大多數人的劍都是修了又修、磨了又磨,輕易不會更換新的劍來用。
  『仙風沐雨劍』是師族家傳的戰場劍術,每一招一式都是為了在戰場上有效的造成殺傷而創製,『仙風徐人』這一招專用來對付體有內力的高手。師族原本傳承的內功是一套名為『舞風心法』的外爆型陰柔內功,不過師家的高手多半拿來作為一種基礎功,在吐納法練出真氣之後,透過這套心法存想真氣的性質,施展家傳劍術的時候可以更具威力。師言冰卻是另闢蹊徑,所修習的是一個族中前輩留下的筆記,將內功中的陰寒性質精煉成寒毒,內功的型態也從原本的外爆而轉為內蓄,當時他練舞風心法剛有小成,毅然決然的將自己的內息轉變成幾乎不同的路。
  這種修練的方式相當危險,差一點點就可能走火入魔、萬劫不復。幸好師言冰身邊幾個家將聯合護法,用內功協助他穩定真氣的爆衝,配合自己的導氣調息,成功轉化的真氣的型態。
  外爆型態的內功一開始增強的速度比較快,練了三年的舞風心法之後成功換成同質異態的內功路子,原本的強度幸運的被保留下來,相當於度過了內蓄型內功的修練前期,直接進入內蓄型內功比較有優勢的修練中期。
  師言冰曾經把這種變化報告給家族中的長輩,但許多精修內功跟劍術的長老高手,功力都已經相當精深,強要改變修練的方式根本不可能,而且把這種修練方式交給十個族中家將做實驗,卻悉數走火入魔,族中因此禁止繼續流傳這種修練方式。師言冰在傳授師濬青內功時,也只是讓他練舞風心法,而不是玄寒凍血功。
  
  道淳僧舉起傳法棒,看了看上面的損傷:「仙風沐雨劍,果然名不虛傳。師言冰將軍不愧是師族中青壯派的第一高手。貧僧佩服。」
  「在下只是憑著利器,大師過譽了。」
  「這一陣,貧僧認敗。師將軍請吧。」道淳僧退回軍中,揚聲道:「傳報全軍,回夏門關。」
  師言冰微微躬身,道:「大師能夠不拘一時一地的勝負,在下佩服。」
  「貧僧會派人傳訊給已經到伏虎寺的隊伍,讓他們撤退。」道淳僧一拉馬:「走!」

  看著道淳僧的隊伍退去,師言葉靠過來,表情疑惑:「他們人還有這麼多,不打就走?他要怎麼跟夏門侯交代?」
  「大概是想要回夏門關去重新整軍吧。這一仗他們已經輸了,能夠幾乎全軍而退,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師言冰道。
  「我們的目標明確,如果他們全部圍上來,我們不見得能應付。」
  「你覺得剛剛如果再打下去,誰能贏?」師言冰問道。
  「恐怕是兩敗俱傷吧?」
  「沒錯。我們兩個都有不能受傷的理由,這一戰試出雙方的底子,如果再打下去,我能贏,但也只能讓他受重傷,而且我也難免會因為他的反撲而受傷。接下來將是連場大戰,我受傷無關大局,他受傷,他在夏門關那邊這段時間的努力可能就全部完蛋,他當然不會為了這邊的勝負跟我硬拚。況且,我們的出現恐怕也給了他警訊,他恐怕已經知道我們這支隊伍,包含墨雲在內,都只是前軍都督府計畫的誘敵之計。」
  「誘敵?」師言葉終究是個精明的軍官,立即領悟了師言冰的意思,不過仍不無可惜的道:「殺死這個人,可以斷夏門侯一隻臂膀,這樣不好嗎?」
  「這只是讓夏門侯底下那些反對他的軍系將領佔便宜而已,這些人如果得勢,憑著現在他們的實力,翻不起多大的浪。但如果道淳僧回去繼續他的政策,一來他們內部會鬥得更嚴重,二來軍系部落始終是元國的底子,道淳僧所有改革的成果只會被夏門侯接受,狡兔死走狗烹,這個人有了這麼多的政敵,被烹狗的機會高得多,不妨繼續看下去。」

  「師兄,已經派傳令兵過去傳令……」來報告的親兵叫邱道明,是道淳僧從派中帶下山的師弟,下山之後還俗改回俗家姓氏,不過還是用法號為名。
  邱道明看著道淳僧的表情,有點想問又有點不敢開口。道淳僧看了他一眼:「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要放棄追殺墨雲?為什麼不趁機殺死師言冰?」
  「我們回去要怎麼跟侯爺交代?師兄你可是立下軍令狀的。」
  「這件事情說起來太複雜,不過讓我一件一件說吧。首先,我沒有把握在現在的局面下擺脫師言冰的軍隊,如果五千兵馬跟他的隊伍纏在一起,戰況會拖上好幾天。這五千人就算打贏,能活著回去的大概也剩不到兩千。夏門關的諜報最近名義上已經是由我主理,出了這麼大紕漏讓師言冰帶兵殺到這裡來,還損失了這麼多軍隊,接下來要負上多大的責任?」
  「可是我們也損失了不少人,那些被師言冰殺死的師弟們……」
  「他們……可惜了。我遲早會幫他們報仇,但現在不是時候。」道淳僧嘆了一口氣,這些人都是寺裏面武功比較高的,想不到上了戰場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我知道了。」
  「整件事情到了現在,我也不用再藏著不跟你們說。」道淳僧看著邱道明的表情,決定把自己想好的事情跟他們說,讓邱道明去告訴其他的人。這些人雖然說都是因為支持他而跟著他下山,但自己如果對這些師弟的死表現得太過無情,未免也太冷血……可自己又不得不冷血。
  「雖然沒能殺死墨雲,但我們卻探到了敵軍的精銳潛入西原的訊息。由於他們的干預,使我們的計劃難以繼續,這是其一。潛入西原的可能不會只是為了要救墨雲,而可能會有其他的目標,例如我軍儲放糧食草料的倉庫、或者堆放箭矢柴炭的場地,必須立刻快馬急報夏門關,派出人手去防範這些地方。」
  「這確實很重要,這些糧食很多都是其他參軍的隊伍事先運過來存放的,如果被敵人偷襲,那今年冬天的攻勢就很困難了。我們得立刻派人回去送信!」
  「信我已經派人送了。早在我們的前隊被敵軍的輕騎兵襲擊的時候,我就已經猜測到對方有大量的人力潛入西原,伺機進行各種活動。」道淳僧道:「第二點,跟我們作對的紀巢等三人恐怕是凶多吉少,尤其是紀巢,他如果死了,接下來躲在他背後的那些萬騎長之類的人如果要跟我們搗蛋,就得直接來。紀巢受到侯爺的信任,加上手下沒有什麼重要的兵力,所以侯爺信任他。但若這些手握重兵的人公然反對侯爺的改革,侯爺為了自己的權勢,也必須支持我們。這是其二。」
  「還有第三點嗎?」
  「有。我們回廈門關重新布置防務,還是可以堵死師言冰跟墨雲。他們只要接近夏門關我們就會知道,雖然我離開之後留在那邊管理諜報的人官太小被干預,導致我們沒收到師言冰來的情報,但等我回去之後諜報的事情我就會全權掌握,沒有人可以來干預我,我們一定可以堵到他們。到時候我一樣可以拿下墨雲跟師言冰兩顆人頭。」道淳僧道:「現在我們得全速行軍回夏門關,通知前面兩軍帶隊的千騎長,全速撤退,回夏門關。」

  師濬玄跟墨雲躲到伏虎寺鎮口的牌樓處,看著下面的隊伍移動。
  元軍留守的部隊燒起黑色的狼煙,並且不斷地吹著代表退兵信號的號角,沒多久衝到鎮後佈防的隊伍又用同樣的方式衝回來,不過這次留守在鎮上的人因為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因此沒有出手攻擊。
  這些人組成的馬隊從師濬玄的腳下奔流過去,合兵一處之後也沒有多所停留,除了留下兩百騎斷後緩緩而行,其他隊伍以相當快的速度離開,估計這些斷後軍走不了幾公里就會跟著加速回到主隊。
  「他們撤退了?」師濬玄有點訝異,不過觀察他們的痕跡,他們的確走得一個都不剩,也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
  難道是真的以為伏虎鎮有大量的埋伏,所以不敢進來,想要用撤退的方式引誘伏兵出現?
  正當不知道對方葫蘆裡賣什麼藥的時候,遠方塵頭揚起,一隊百人騎兵帶著數十匹的空馬來到伏虎寺。師濬玄認得帶頭的是師龍,連忙從牌樓裡探出身對他揮手。
  師龍看到他從牌樓裡面鑽出來有點傻眼,策馬過去:「二少,你在幹什麼?」
  師濬玄從上面跳下來,墨雲也跟著落下。師龍看到墨雲現身,連忙跳下馬行禮:「墨雲大師。您這一路還平安嗎?其它的弟兄們呢?」
  「應該都過來了。」
  「團領傳令要我帶馬匹過來接大家回去。」師龍道:「團領率軍攻打道淳僧的隊伍,在單挑中將對方擊退。道淳僧下令全軍撤退,不再糾纏。」
  墨雲微微點點頭,沒有作聲。師濬玄則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問道:「爹……去跟道淳僧單挑?」
  「聽說是逼得對方不得不打。打完之後雖然我們沒有提條件,不過他們就直接撤退了。」師龍道。
  墨雲露出苦笑:「道淳僧應該已經看出不對。他打這一仗已經達到了目的,看到情勢不對,自然不會在這邊多加糾纏。」
  「什麼不對?」師龍被他說得一愣。
  「沒什麼。回去的時候自然會知道。到現在我才知道為什麼一向老成持重的後軍都督府會贊成我的提議,讓我挑選高手過來剷除蕭八虎,想來這一切都在他們的計算之中。用劍我是高手,但鬥心機我可沒那麼敏感。走吧。」墨雲轉向師濬玄道:「小兄弟如果沒事的話,在我旁邊陪我聊聊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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