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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枼迷--十裡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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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迷 十裏紅妝

    十裏紅妝,天下女子誰能嫁得如她這般風光?
  臨行前奶奶相授的錦囊裏,
  一個忍字已道盡太子妃之位絕非輕鬆可坐。
  這一門政治婚姻,本就不指望會有幸福,
  然而於她,終有不甘。
  深宮內院,一幕幕紅顏戰場,
  巧手翻雲,智奪眾彩,
  鳳儀天下的背後,是一顆永不悸動的心。
  只有心靜,方能恬淡理智,
  可面對他,那一雙深深眼眸,她又該如何?
  

出版社 花雨 小說系列 好事近  
系 列 流星族*休閒花園 614
男主角 旭琉
女主角 錢明珠
書號(ISBN) 7-5371-5177-63
出版日期 2004-11
其他人物 錢寶兒,王芷嫣
故事地點 皇城,後宮
時代背景 古代
情節分類 深宮似海,君王之愛





第一章


  “鐺——”

  遠遠自皇家寺院處傳來的鐘聲,令暖閣內的眾多佳麗更加不安。

  此時正值寒冬,窗外白雪紛飛,酷冷異常,暖閣內雖是掛了重重皮簾,卻依舊擋不住那逼人寒氣,佳麗們被凍得嘴唇發青臉色煞白。

  沒有辦法,今天乃是當今皇上為太子旭琉選妃的大日子,眾佳麗為了博得青睞,都穿了錦衣華服,低開的胸口,寬大的長袖,細緻精美的綾羅綢緞,將美麗妖嬈的肌膚展露給人看的同時,亦給寒流有了肆虐的好機會。

  “哈啾!”席上一個紅衣少女忙用袖子遮住了臉,眉毛一挑轉向身後的侍婢,罵道,“要死啦?還不快遞帕子過來?”

  侍婢委屈的壓低眼睛,將錦帕遞上。真是的,出門時已經提醒過小姐要多穿衣服,可她偏不聽,非要穿這套紗衣出來炫,這下著了涼,又拿下人們出氣。

  旁邊一個寶藍長裙的女子搖了搖扇子,像是自言自語,但聲音不高不低的讓屋子裏的人都能聽見:“選妃又不是選美,縱使把自己打扮的美美的,該露的地方通通露出來,只怕還沒等選上,就先凍死了。”

  紅衣少女一聽,立刻反擊道:“起碼某些人還是有能露的資本,不像某人,蒲柳之姿也敢登大雅之堂,真是好笑!”

  藍裙女子頓時臉色一變,她是太子太傅左司空的女兒,名未凝,以才學聞名京都,因此這次太子選妃也得以入圍,然而比起眾多佳麗,容貌終歸遜了一籌,紅衣少女楊思青一語正中她的死穴,怎不令她惱怒?

  左未凝冷冷一笑,道:“若說有能露的資本,誰能比得上花街柳巷的那些姑娘們,楊小姐,你說是也不是?”

  楊思青見她把自己比做妓女,再也按捺不住,當下拍案而起,怒道:“姓左的,你把話說清楚!”

  佳麗們見吵起來了,連忙上前勸阻,一時間場面紛亂,難以控制。

  正在這時,大門處的皮簾掀起,太監尖細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傳了進來:“皇上有請兵部尚書白誠簡之女白雲秀晉見——”

  室內頓時靜了下來,一個綠衣女子自座位上顫顫站起,隨那太監走了出去。她是眾多佳麗中被召去相見的第一人,楊左二姝見斟選正式開始,緊張之情取代了原先的憤怒,再也沒有心情爭吵,各自坐回到位子上。

  挨著楊思青坐的是個粉衣少女,細長的眉眼削尖的下巴,一副剔透玲瓏的模樣,姓王名芷嫣。與楊思青是遠房親戚,又是閨中密友,剛才吵架時不見她勸架,此時卻湊過身壓低了聲音對楊思青道:“小青,你真是犯糊塗了,跟左未凝有什麼好吵的,她壓根不是你的對手。”

  楊思青皺眉:“這話怎說?”

  王芷嫣朝某個方向瞥了一眼,低聲道:“瞧見沒有?那位可是這次選妃中最強的勁敵,有跟左未凝吵架那功夫,還不如多花些心思琢磨怎麼把她比下去吧!”

  她所看的方向乃是整個暖閣裏最偏僻的角落,角落處放了個楊木雕架,架上一盆吊蘭不畏嚴寒,開放的好生燦爛。而那架子下邊,坐著一個女子,手中捧著卷書,正低頭看的津津有味,對周遭的一切渾然不覺。

  在場所有人裏,屬那女子衣服穿的最多,裏三層外三層,包的嚴嚴實實,領口翻出一圈白狐毛皮,襯得一張小臉瑩瑩如玉。在場所有人裏,也屬她最是漂亮,雖是那麼文靜的坐在那裏,卻自有種慵懶風情,渾身孳揚著清貴之氣。

  楊思青看了那女子一眼,扁了扁嘴道:“她就是那個有著什麼天下第一美人之稱的錢明珠?就算她真的很美,那又怎樣?她只是個商賈之女,出身卑賤,太子妃怎麼也輪不到她當!”

  “這可難說的很,錢家有錢,有錢能使鬼推磨,你知道這次她的參薦人是誰麼?”

  “誰?”

  “風丞相。”

  楊思青一驚:“難道他們錢家連丞相都買通了不成?”

  “否則她一個商賈之女,憑什麼能夠入圍?據說這宮裏宮外上上下下,都收了他們錢家的銀子,人人為她說盡好話,你等著看吧。”

  “豈有此理,卑鄙!無恥!”這句話太大聲,引得在座許多人紛紛轉頭來望——這位以嬌縱跋扈聞名京都的楊家大小姐又怎麼了?

  只見她突然站起來,噔噔噔的走到錢明珠面前,一把奪過她的書道:“這個時候還看書,裝正經,還是假道學?”

  錢明珠抬起頭,明眸流轉間玉般溫潤,倒讓楊思青看的呆了一呆,一呆過後,更是懊惱,此女容貌愈是秀美,於她而言愈是禍害。

  往手裏的書掃了一眼,臉頓時紅了,忙不迭的將書一扔:“你,你,你……你竟然看《鳳凰台》!”

  此言一出,眾人都吃了一驚。《鳳凰台》是當時風靡一時的通俗小說,描寫男歡女愛,言詞露骨,思想離經叛道,因此雖受大眾歡迎,但被上流階級視為淫書,嚴禁家人閱讀。不想這位錢大小姐竟敢公然把它帶入皇宮,且在大庭廣眾之下賞讀,實在是……

  一時間,各種表情紛紛綻現,倒是精彩的很。

  錢明珠微微一笑,也不辯解,自地上拾回那本書繼續翻看,將眾人探究的目光和楊思青直白的盯視都拋在一邊。

  這樣的忽視,比左未凝冷冷的諷刺還令人難堪,楊思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惱到了極點,她再度奪過那本書,挑釁道:“本小姐在跟你說話,你是聾子聽不見嗎?”

  錢明珠盈盈站起,目光從在場所有人臉上淺淺掠過,眾人臉上表情各異,但都擺著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無一人出來相幫。

  於是她又是一笑,態度溫婉:“楊姑娘想說什麼?”

  楊思青哼了一聲,抬高了下巴道:“你知不知道《鳳凰台》是本什麼書?”

  “此書文筆雋秀,見解獨特,人物形象生動豐滿,是部好書。”

  “呸!什麼好書,這是部淫書!”楊思青將書狠狠往牆上一擲,書反彈回來,碰倒了架上吊蘭,只聽“哐啷”聲響,花盆掉下來砸個粉碎。

  偏她還不肯甘休,尤自說個不停:“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竟然敢把這種書帶到這來,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看這種淫書,知不知道什麼叫羞恥?若此事傳出去,你自己丟臉也就罷了,還連累了我們這些跟你同時入選的人!”

  暖閣西首的牆上雕著一副百鳥朝鳳圖,鳳凰的眼珠乃是以兩整塊黑水晶雕成,而這堵牆的另一邊,是間雖然小卻佈置華美的密室。此時密室內兩個少年正隔著水晶將閣內發生的一切都收入眼底。

  藍袍少年搖了搖頭,歎道:“母后太寵思青了,把她慣得這樣囂張,半點教養都沒有。”

  緋袍少年勾勾唇,笑容裏帶了三分邪氣,一雙眼睛烏黑剔透,比女子還要美麗:“這不正合了三哥的喜好?他老說女人都是一個樣子,溫順謙恭沒有情趣,要是他娶了楊表妹,准能體會到什麼叫做與眾不同。”

  藍袍少年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老實說,那本《鳳凰台》是不是你放那的?沒想到還真有人敢看。我看真正與眾不同的,是那位紫衣美女。”

  緋袍少年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摸著下巴色咪咪的說道:“她倒真是個美女……她叫錢明珠?”

  “就是她,豔冠京都的第一美人,風丞相力薦的太子妃人選。聽說父王和母后見過她的畫像後都驚豔不已,看來勝出的希望很大。”

  “再美有什麼用,商賈之女若為妃,只怕朝臣們又有的爭議了。”緋袍少年眼珠一轉,放低了聲音,“而且,太子不好女色,東宮美女絕大部分都是擺著看的,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隱疾,這樣的絕色女子嫁給他實在太可惜了,還不如嫁給我……”

  藍袍少年面色一正:“七哥切切不可有這種心思!我們當臣弟的怎麼能覬覦兄長的妃子?”

  “放心吧,太子的女人我沒興趣。”說是這樣說,但那黑眸清亮,分明興趣濃濃,“此女敢在眾目睽睽下讀鳳凰台,實在是有個性……”

  “三哥輔佐父王操勞國事,不陷於兒女私情,正是我們該學習的榜樣啊。”藍袍少年說的誠懇,七皇子聽了卻是嘲諷一笑:“十一弟,你真是天真。算了,不說了,說了你也不明白。對了,這麼大的選妃之事,太子怎麼不親自到場?”

  十一皇子答道:“三哥說了,此事全憑父王母后做主,他沒有意見。這會正跟王將軍他們商談明年邊關糧餉一事,忙的不可開交呢,哪有空來看這些鶯鶯燕燕爭風吃醋?”

  七皇子唇角的冷笑更濃:“老實說,我真不嫉妒他,當太子當得像他這麼辛苦,半點享受全無,也真夠可憐的了。”

  十一皇子正待說話,暖閣裏卻傳來一片驚呼聲,兩人不禁回頭望去,卻原來是白雲秀回來了。但是她剛走進門口,就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兩個婢女連忙去攙扶,眾佳麗也紛紛上前問道:“怎麼樣怎麼樣?皇上都問什麼話了?”

  白雲秀睜著一雙怯生生的眼睛,看看眾人又看看那個領路的太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這一哭,弄得眾人更是心亂如麻。

  那太監面無表情的說道:“白姑娘可以回家了,下一個,左太傅之女左未凝晉見——”

  左未凝握緊了扇子忐忑的跟著太監走出去,而白雲秀也在婢女的攙扶下頹然回家,眾佳麗議論紛紛,都猜測著究竟是什麼事情弄得她如此失魂落魄的,八成是落選了云云。

  錢明珠與楊思青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錢明珠笑笑,回到椅子上坐好,以手托腮望著地面,陷入沉思之中。

  楊思青見怎麼激她她都不為所動,不禁大為喪氣,又因選妃一事攪得心緒不寧,便放棄了繼續刁難轉身回到座位上。

  “怎麼樣?”王芷嫣低聲問道。

  楊思青攤攤手,無奈道:“你也看見了,棉花一團,怎麼刺都沒反應。真不知道她是脾氣太好,還是城府太深。”

  王芷嫣眨了眨眼睛,表情凝重間若有所思。

  “對了,姐姐你說皇上他問的是什麼問題啊,為什麼白雲秀那個樣子?”

  王芷嫣輕撇唇角:“白雲秀那丫頭生性怯懦膽子小,這樣的反應不算出奇。雖說是選妃,但我們畢竟都是好人家的女兒,皇上明睿,不可能成心刁難。你不用怕。”

  “我才不怕呢!姑姑也在場,她肯定會幫我的。”

  王芷嫣嫣然而笑:“那是,誰不知道當今皇后最寵的人不是她的兒子,而是你這個侄女。”

  楊思青把頭一昂,好生得意。然而沒等她得意多久,左未凝便雙目空洞的回來了,看樣子比白雲秀還糟糕,若非旁邊的太監扶著,連路都走不動。

  如此一來,王芷嫣大為吃驚:“白雲秀也就罷了,為什麼左未凝也如此失態?她的膽子可比白雲秀不知大了多少啊!”

  太監涼涼的眼睛往室內一掃,高聲道:“下一個,國舅楊崇顯之女楊思青晉見——”

  楊思青沒想到這麼快就輪到她,呆了一呆。王芷嫣推了她一把,她才如夢初醒,急急忙忙上前,跟著那太監走出門去。

  一出大門,外面風大,吹得她又是一陣哆嗦,幸好路程不遠,拐過抄手遊廊,太監便在一扇朱雕大門前停了下來:“楊小姐,請進吧。”

  楊思青奇怪的望了門上的匾額一眼,上面寫著“錦陽殿”三個大字,她迷惑道:“三公公,就是這?”她曾多次進宮拜見皇后姑姑,因此認得這個太監,但還從來沒來過這個地方。

  太監笑眯眯的說道:“就是這,楊小姐快進去吧,莫讓皇上和皇后娘娘等急了。”

  楊思青一聽姑姑果然在場,心便穩了,當下伸手推開門走進去。只聽“咯吱”一聲,門在身後關上了。室內頓時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楊思青這下吃驚不小,連忙叫道:“這是怎麼回事?來人啊,快點燈!”她回身去推房門,卻怎麼也推不動。

  “喂,開門!開門啊!有沒有人?這是幹什麼?姑姑,姑姑你在哪?為什麼會這樣……”楊思青越喊越是害怕,自己的聲音迴旋在屋子裏,更加突出四周的寂靜,而這種寂靜與黑暗糾結,變成了莫大的恐懼。

  身子亂轉間不知道碰到了什麼,哐啷聲響,好象有東西摔到了地上,接著手上摸到一個毛絨絨的東西,還一動一動的,像是活物……

  楊思青“啊”的尖叫一聲,轟然倒地!

  當朝國舅楊崇顯的女兒、皇后最疼愛的侄女、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楊家大小姐楊思青,比前兩個佳麗更糟糕,她是被抬著回來的,把楊府隨行的婢女們嚇了個半死,使剩下的佳麗更加提心吊膽,而隔牆偷看的兩位皇子也是莫名其妙。

  “奇怪,思青膽子不是一向很大的嗎?她怎麼暈倒了?”

  七皇子沉吟了一下,嘴角又起壞笑:“沒准是凍僵過去的,你看她穿的比紙還薄。”

  “下一個是錢明珠啊,七哥,我們過去瞧瞧好嗎?看父王母后究竟是怎麼選妃的。”

  “那還等什麼?走吧!”

  在兩位皇子抄近路前往錦陽殿的同時,錢明珠也自位子上站起,跟著太監離開暖閣。一路上她都垂首不語,但沉靜的臉上又看不到不安和忐忑,三公公不禁多看了她幾眼——這是個看不出深淺的人物哪。

  “錢小姐,到了。”

  和楊思青一樣,錢明珠抬頭看了門上的匾額一眼,但見她眼睛一亮:“米南宮的題字!”

  三公公一怔,隨即介面道:“錢小姐好眼力,這正是禮部員外郎米大人的親筆題字。”

  錢明珠回頭朝他笑了一笑,這一笑好似春花綻放,將周遭的嚴寒全數驅散盡了,令人打心底升起一股脈脈的暖意來。美麗女子宮內比比皆是,可眼前的這個,為什麼能夠如此與眾不同?三公公正自感慨間,錢明珠已伸手敲了敲門。

  三公公又是一怔,脫口說道:“錢小姐自管進去就是,勿需多禮。”

  錢明珠咬唇輕笑道:“對哦,我糊塗了,這是皇宮,我居然還敲門……真是羞愧啊……”說著推門嫋嫋而入。

  她一進去,三公公便將門從外頭給關上了,心中暗道:“你可別怨我,這是太子妃必經的考驗,我也是聽主子的命令行事而已。”

  ~*~*~*~*~*~*~

  “好黑,屋內可有人?”黑暗中響起錢明珠鎮定自若的聲音。

  見無人應答,沉默片刻後她又說道:“我自小便討厭這般混沌的場面,好似其他所有的人和物都能把我看透了,而我卻看不到他們。所以,如果屋內有人的話,請原諒我失禮了。”只聽話音剛落,一陣巨響,室內頓時亮了起來,卻原來是她用一把椅子砸破了窗子。皇宮的窗子雖是用上好的木材做的,但畢竟窗紙脆薄,一捅即破。因此那椅子用力砸過去時,窗架依舊完好,但窗紙崩裂,讓幾縷光線透了進來。

  淡淡的光線下,依稀可見室內的擺設很是簡單,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錢明珠掃了一眼後,發現桌上有火石,便點燃了桌上唯一的一支蠟燭。一隻全身漆黑的貓咪站在桌上,正一眨不眨的盯著她,而貓咪的身邊,整整齊齊的放著三個盒子,盒前的桌面上粘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擇一盒而選之”六個字。

  三個盒子分別以黃金、白銀,和木頭製成,形狀大小都一樣。

  錢明珠再度掃視了整個屋子一眼,看不出其他端倪後,將注意力重新放到了三個盒子上面。

  思考的時間並不長,只見她伸手拿起黃金小盒,盒上無鎖,然而一掀之下卻是不開。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從右往左,水準的旋開了盒蓋。

  盒內空空,什麼都沒有。

  她將盒子翻轉,背面光淨無字。將盒子放回原位,視線轉到其他兩個盒子上,但也只看了一眼。

  “貓兒啊貓兒,這裏面究竟有何玄機,不知你可否解我疑惑?”輕輕一笑間,錢明珠將手伸向那只黑貓,從貓的脖子上取下一樣東西來。她展開那樣東西,笑意更濃,高聲道:“謎題到此已解,下面可還有考驗?”

  刷刷刷,前方的圍屏忽然各向兩旁移開,屏後掛著一重黑簾,因光線的緣故,看上去和牆壁一般無二,兩個宮女自簾後鑽出,將簾子拉開,再後面明燈四起,一時間,將整個地方照的亮如白晝。

  黑簾後另有一間屋子,站著十餘個人,除了宮女和太監外,還有兩個相貌俊秀氣質高貴的少年,此刻人人都目不轉睛的盯著她,而這群人裏又屬這兩個少年最是大膽直接,尤其是右邊那穿緋色長袍的少年,目光幾乎算的上放肆。

  錢明珠輕皺了皺眉,再抬頭看時,東首的垂簾後,依稀可見盤龍大椅上坐了兩個人。她心知這坐著的便是當今皇帝與皇后,當下盈盈拜倒,恭聲道:“民女錢明珠,叩見皇上與皇后娘娘。皇上萬歲,娘娘千歲。”

  皇后眼見她是目前為止唯一一個沒被這詭異氣氛嚇到的人,不禁很是喜歡,微笑的稱讚道:“真是個膽大心細的孩子……”

  誰知錢明珠聽了卻撲通拜倒,連聲道:“民女知錯,民女有罪,還望皇上和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訝異:“你何罪之有?”

  “民女行為莽撞,砸壞了窗子,毀損宮中財物,乃大不敬。望皇上皇后恕罪。”

  皇后聽是這個原因,當下與皇帝對望一眼,笑道:“這事不怪你,快起來吧。”

  錢明珠又拜了一拜才站起來,依舊低眉斂目,一副文靜莊重的模樣。

  皇帝問道:“你是怎麼想到砸破窗子求光的?你又怎麼能在那樣的黑暗中準確的找到窗子?”

  “回皇上,民女的奶奶曾經教過,當你陷入不明的困境或危險中時,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找樣能保護自己的東西。剛才房門一關,視線驟黑,我伸手摸到了一把椅子,便第一時間拿在了手中。”錢明珠微微一笑,“而我一路行來,到此屋前時,發現別的屋子窗紙都是白色的,惟獨此處是黑紙,心中疑惑一閃而過。當時並未放在心上,進了屋子後才想起來,門離窗子大概三四步之遠。我走了四步,伸手往牆上摸去,果然摸到了窗櫺,因此一擊而中。”

  “你觀察入微,遇事沉穩,又勇敢果斷,真是好極了!”連素來不太誇獎人的皇帝都露出了欣賞之色。

  皇后又問:“那你為什麼會選黃金盒子?”

  錢明珠沉默了一下,答道:“無它,民女喜歡黃金而已。”

  這個答案大是出乎意料,皇后驚訝失聲:“什麼?你喜歡黃金?”

  錢明珠靦腆的笑了笑,說道:“回皇后的話,民女自小便喜歡最好的東西,這三個盒子,盒內裝了什麼我不知道,但就看盒子本身而言,當屬黃金最是貴重。如果這個木盒的木質不是這麼普通,換作沉香木的話,民女選的就會是木盒了。”

  皇帝眼睛發亮,顯得大為有興趣:“這麼說,從小到大你總是挑最貴重的東西?”

  “皇上,民女這次是為爭當太子妃而來的,不是麼?這太子妃的頭銜,對未婚女子而言豈非正是現今天下最貴重的東西?我若想當太子妃,我就應該選黃金盒子,白銀、粗木,都與身份不符。”

  皇后臉上露出了複雜之色,難分悲喜,倒是皇帝,絲毫不掩讚賞之情,拍手道:“說得好!說的好啊!”

  皇后又問道:“那麼,當你發現盒內是空著的時候,又是怎麼想的?你為什麼不看看其他兩個盒子裏裝了什麼?”

  “桌上寫了擇一盒而開之,就是說我只能選一樣,無論我選對,或是選錯,都只能走到底。所以,在沒有得到其他允許之前,我不會開啟別的盒子。”

  皇后沉吟道:“看來你是個很聽話的人。”

  “民女只是懂得安份守己而已。”

  “你又是如何從貓身上發現秘密的?”

  “因為這只貓在這樣的房間裏,顯得很突兀。我想這個房間裏的一切都是精心設計過的,屏風與黑簾子用來隔開房間,桌子用來放燈和盒子,椅子用來坐或是給黑暗中的人造成絆羈,那麼這只貓呢?這只貓的作用是什麼?嚇人?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看見了貓脖子上的鈴鐺。”

  皇后道:“貓戴鈴鐺不奇怪。”

  “當然。奇怪的是這鈴鐺居然不響。我們給貓脖子上掛鈴鐺的目的是為了聽響聲,但自我入門以來,這麼長的時間裏,沒有聽見一聲鈴響。鈴鐺不響,說明裏面沒有滾珠,那麼,鈴鐺裏面會有什麼呢?於是我摘下鈴鐺拆開它,在裏面發現了謎底。”

  “你真的很聰明。這場考驗裏,你表現出了你的沉穩、果斷、自信、細心,和睿智。而只有擁有這些品德的人,才配做我皇家的媳婦,做我最出色的兒子——旭琉的妻子!”皇帝望著錢明珠,緩緩道,“現在,你可以把那個謎底讀出來了。”

  右手不自禁的緊了一緊,平舉胸前,慢慢攤開,上面的紙條正是從貓鈴鐺裏取出,錢明珠看著紙上的兩個字,饒她再是沉著冷靜,都感覺手在微微顫抖。

  “恭喜。”

  她把那兩個字讀出了出來。

  恭喜——

  是的,她成功了!太子妃的金冠,終於、果然、真的,落在了她的頭上。




第二章


  窗外梅樹枝頭冬雪濃,室內卻溫暖如春。

  錢明珠左手捧一暖手小爐,右手拈著白色的棋子,沉吟許久,才在棋盤上輕輕落下。

  與她對弈的是個六旬左右的老婦人,錦衣華服,眉宇間自有股不怒而威的貴氣。錢明珠落下這一子後,身邊站著的綠衣少女喜悅的叫了起來:“呀,大姐贏啦!”

  錢明珠微笑:“奶奶,承讓了。”

  錢老夫人卻微皺著眉,不見喜色。錢明珠察言觀色,覺得有點不對勁,便道:“奶奶,怎麼了?”

  “你的棋路漸有鋒芒畢露之態,我很為你擔憂。”

  錢明珠剛自一驚,旁邊的綠衣少女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已先她一步問了出來:“奶奶這話什麼意思?下棋不就是為了贏嗎?能在最短時間內打的對手毫無招架之力,這有什麼不好?”

  錢老夫人意味深長的看了看綠衣少女,又看看錢明珠,緩緩道:“如果是寶兒,這樣做沒什麼關係,但是明珠,不可以。”

  錢明珠的睫毛輕顫著,看上去有幾分不安:“奶奶,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

  錢老夫人歎了口氣,道:“這次選妃,皇上採納的是開封七賢所共同商議出來的計策。入黑屋,考驗的是候選者的膽量;火石蠟燭,考驗的是候選者的鎮定;三個盒子,考驗的是候選者的眼光;貓鈴鐺內的謎底,則是考驗候選者的智慧。眾多佳麗在第一關便紛紛挫敗,唯一順利通過四關找到謎底的,只有你,和王將軍的女兒王芷嫣兩個人。你知不知道為什麼你會勝出?”

  “因為我比她早。”

  “你很幸運,時間上占了先機,這是一點,而另一個原因是,你選了金盒,王芷嫣選了木盒。”

  “奶奶請明示。”

  “皇上認為,王芷嫣沒有你的雍容大氣,所以他堅持選了你。”

  錢寶兒喜道:“這麼說,大姐選金盒子是對的!”

  “選哪個盒子並不重要,但是關於那番貴重比較之說,卻是不該。你說太子妃的頭銜對天下女子來說,是最貴重的東西,在說這番話時你自信滿滿、洋洋得意,你把自己捧到了一個很高的臺階上,有沒有想過,一旦跌下來,會摔得頭破血流?”錢老夫人凝視著她,低歎道,“如果我是你,我會把自己藏在金冠底下,在皇族面前,所有的榮譽都來自他們的賜予,該被抬舉,該被讚美的,是他們,不是你。”

  錢明珠的指尖起了一陣輕顫。

  “皇上喜歡你的自信,那是從一個局外人的角度去看你,而皇后更支持王芷嫣一些,因為她從母親的角度上,看出了你不是一個好媳婦。也許你的聰明才幹使你完全能勝任太子正妃的角色,但你不會是個逆來順受,唯丈夫之命是從的妻子。你太有自己的主見,並且你絲毫不掩飾這一點,這就是你犯的唯一錯誤。”錢老夫人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語重心長道,“明珠啊,為人媳難,為皇家之媳更難,半步都不可錯。”

  錢明珠沉默許久,才抬起頭來,咬唇道:“明珠懂了,如果有下次,明珠會說因為黃金代表皇家貴氣,故而選之。”

  錢老夫人微微一笑,替她將鬢邊的散發抿上去,柔聲道:“很多事情,委屈再所難免,然而別無選擇。示弱並非真弱,逞強不是真強,切記,切記。”

  “是,明珠謹記奶奶教誨。”

  錢老夫人一推棋盤道:“下了這半天,我都困乏了。芙蓉,扶我回房休息去,留這姐妹倆說會私心話吧。”說完在侍女的攙扶下款款離開。

  錢明珠看著面前的棋盤,好一陣子不說話。錢寶兒扯了扯她的袖子,衲衲的開口道:“大姐,奶奶的話是不是讓你難過了?”

  “沒有。”她低低一笑,語音悠然,“寶兒,我覺得我越來越象自己的名字——明珠明珠,將沙礫磨礪成珠,以棱角盡失換得這璀璨圓潤,再散發出世人所鍾愛的光澤。”

  錢寶兒一怔。

  錢明珠抬頭沖她微笑:“寶兒,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有個高僧給我們三姐妹看相?他說我生來富貴,可蔭佑全家;萃玉要受盡顛沛之苦,方能獲得幸福;而你,是個吉人,一帆風順,縱情任性,無所不能。”

  “我向來不信這些什麼宿命定理之說。”錢寶兒輕撇唇角。

  “我卻覺得他好神奇,你們可先不論,說我的,卻是一語中的。”

  錢寶兒咬咬唇,反手拉起她的手,撒嬌道:“大姐,我的好姐姐,你別當那個什麼勞子的太子妃了,你為了當太子妃,都越來越快沒有自我了!我不信少了你這個太子妃,我們錢家就會垮。”

  “寶兒,你有沒有想過,要怎樣一個夫婿?”

  錢寶兒想了想,答道:“嗯……我要一個能陪我到處遊玩走天下的夫君,要寵我疼我關心我又不干涉我,給我絕對的自由和信任。”

  錢明珠輕笑出聲。

  錢寶兒睜大了眼睛:“大姐笑什麼?我的願望很好笑?”

  “真是不一樣的人呢。我們姐妹三個,完全不一樣。萃玉一心想嫁個文采強勝於她的男子,她要的是一個偶像;妹妹想嫁一個能陪你行走天涯志趣相投的男子,你要的是一個知己。而我,既不要偶像也不要知己……”

  “大姐想要什麼?”

  眸中有迷茫之色一閃而過,然抬頭面向妹妹時,依舊是溫婉笑意:“不知道。也許正是因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所以對這門婚事並不排斥,卻也沒有期待。”

  錢寶兒的目光閃爍著,吞吞吐吐道:“其實我派人打聽過太子的為人。他是十一個皇子裏最受皇帝皇后喜歡的,文才武功都很不錯,為人剛直嚴謹,頗具威儀。但是另一方面,他視女子如衣服,李將軍之子李硯有次看中了他的一個姬妾,太子二話不說便賜給了他,可那姬妾不願,抱著他的腿苦苦哀求,都沒能讓他回心轉意。姬妾性格剛烈,當夜上吊自盡了。此事從宮裏流傳出來後,大家都說太子實在過於薄情。”

  “無所謂了,他再薄情,也不可能把我這個正妃送給別人吧?東宮佳麗沒有三千,也有近百,跟那麼多女人分享一個丈夫,我若有一絲一毫的在意,只怕都會活不下去。”說到這錢明珠低低歎道,“前些日子讀史書,歷史上最受好評的皇后當屬唐太宗李世民的妻子長孫氏,這個女人真是很了不起,她怎麼能夠把皇后一職扮演的如此完美?”

  “她身為皇后也許的確無可挑剔,但我很懷疑她身為一個妻子,一個母親,是否同樣白玉無暇。”

  “寶兒說到重點了,我想她當那個皇后一定當的相當辛苦,要把所有的脾氣都收斂起來,不驕,不妒,不卑,不亢,人如明鏡,心似止水。我自認沒她那麼聖賢,然而,我可以選擇不愛。”錢明珠放低了聲音,喃喃道,“只要我不愛太子,我就也能做到不驕不妒,不卑不亢。”

  “大姐……”

  “寶兒。”錢明珠手上用力,將她摟入懷中,把頭埋在妹妹腰際,語音再也掩蓋不了的頹軟,“鳳吾飛兮,紅塵絕歌;泣吾求兮,不見良人。鳳凰台啊鳳凰台,難道人生在世,所求的,只不過是那樣一個良人麼?”

  然而,她實在把一切看得太清晰——

  這一幕政治姻緣,她嫁的是他的權勢地位,他娶的是她的聰慧美麗,太子旭琉,不是她的良人。

  絕對不是。

  ~*~*~*~*~*~*~*~

  衣似紅霞人如玉,淡淡鉛華濃濃妝。

  兩個侍女一邊一個的將龍鳳金鐲戴上錢明珠的手腕,沉甸甸的重量,壓著了她的肌膚,也壓著了她的心。

  銅鏡內那女子好生美麗,高雅中透著一股子別致的妖嬈。錢明珠伸出手,指尖沿著鏡面劃過那柳眉鳳眼,瑤鼻櫻唇,再自下巴上回,點在眉心。眉心上一朵梅花淒豔,竟比嫁衣還紅。

  “小姐真是美麗呢!”

  “不對,從今兒起,得叫太子妃啦!恭喜太子妃,賀喜太子妃!”侍女們嘻笑著鬧成了一片。

  受到她們歡快氣氛的感染,錢明珠不由揚了揚眉,似笑非笑:“光說說就行了嗎?賀禮還不送上?”

  “大小姐好可惡,盡剝削我們這些下人,錢家財大氣粗,老夫人早為你準備下十裏紅妝,這會還管我們要賀禮,姐妹們你們聽聽,過分不過分?”侍女們平時都是鬧慣了的,錢明珠又脾氣極好,因此大家都敢跟她開玩笑。

  “賀禮來也——”隨著這聲又脆又亮的叫聲,錢寶兒拉著一個少女笑吟吟的出現在房間門口。

  少女臉色很蒼白,一雙眼睛幽幽沉沉,象潭湖水一樣,深不見底,唇角堅毅,看上去有幾分傲氣,在這個人人都披紅著彩的喜慶日子裏,惟獨她依舊一身素衣,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飾物。

  錢明珠看到她,驚喜道:“萃玉,你也來了。”

  “我和二姐是特地來送賀禮來的。”錢寶兒趕緊獻寶,“大姐快看,為了這兩份禮物,我花了好多錢倒是其次,二姐可是整整半個月沒下閨樓一步啊!”

  錢明珠拿起第一份禮物,是只做工極為精緻的玉枕,四周綴有珍珠,一動就發出清脆悅耳的撞擊聲。

  錢寶兒沖她眨眨眼睛,笑的又邪又壞:“夫妻夫妻,百年同船渡,千年共枕眠。紅帳枕邊客,金殿座上人。”

  “去,小丫頭越來越沒半個正經了!”錢明珠嗔怒著推了她一把,目光落到第二份禮物上時,卻呆住了。

  那是一副三尺見方的白絹圖,絹上畫的是鳳求凰,與同類畫所不同的是,畫者選了暗色,將鳳畫得孤高清絕,將凰畫得淡漠沉靜,兩鳥看似各自飛翔彼此無情,但一回眸間卻又情愫隱現。

  “昔覓良人子,築我鳳凰台……”她才剛吟了兩句,錢萃玉已接了下去:“棋殘本無計,書盡但非才。裙亂紅袖舞,步醉意闌珊;滄海唯一笑,良人不可來。”

  錢明珠抬眉道:“鳳凰台?”

  錢萃玉回視她的眼睛,輕輕頷首:“是,鳳凰台。”

  “好一句滄海唯一笑,良人不可來。我猜料作者是你,原來真的是你。”錢明珠低低歎道,“謝謝妹妹這份厚禮了。”

  “喂,你們兩個打什麼啞謎啊,都聽不懂。”錢寶兒沒有看過《鳳凰台》,因此不明白兩個姐姐話裏的意思,剛待問個明白,卻聽外面鑼鼓聲突起,吉時已到。

  兩個塗脂抹粉的喜娘一步一扭的自外頭走了進來,邊走邊催道:“來啦來啦,八抬大轎到啦!呦,太子妃怎麼還沒戴皇冠啊,來來來,丫頭們手腳麻利些,快給太子妃戴上……”

  鑲著寶石的皇冠沉沉的壓到如雲的秀髮上,冠頂綴有鵝蛋大小的一顆明珠,十二長串南珠簾低垂,將絕世容光亦隱亦現。錢明珠就那樣搭住了喜娘的手,在六個侍女的圍擁下款款邁出了門檻。

  錢萃玉與錢寶兒依舊站在原地,望著她寬大的裙裾如水般自地面拖過去,優雅身姿漸行漸遠,忽然間都感到了一陣失落。

  姐姐出嫁了——

  她們名聞京都美絕人寰令多少男子失魂落魄令多少女子豔羨嫉妒的姐姐,帶著她尊貴無雙的封號,帶著錢家為她置辦的十裏紅妝,就那樣一步一步的走出她們的視線,走出純淨青稚的少女世界,出嫁了。

  一入宮門深似海,她會幸福麼?

  她的美貌、她的聰明、她的財富,會讓她幸福麼?

  十裏紅妝。天下哪個女子能嫁得如她一般風光?

  鳳鑾轎內,錢明珠對著手上的錦囊凝視了半天,這是剛上轎前向奶奶跪拜時,奶奶偷偷塞到她手中的,不知道主掌天下第一錢莊三十多年以睿智和手段名震商界的奶奶,在孫女最後臨行前會給予怎樣的忠告和建議。

  指尖在上面摩擦許久,她微微一歎,將它打了開來,裏面一張硬卡,上面只寫了一個字——

  忍。

  ~*~*~*~*~*~*~*~

  紅帳枕邊客,金殿座上人。

  錢明珠的目光落到身畔的玉枕上時,忽爾輕輕的笑了起來,她伸手將枕頭抱了過來放在眼前細細端詳。

  此時已是戌時,冬天日短,夜已黑透,而東宮燈火通達,亮如白晝。佈置華貴的新房內,點著臂粗的大紅蠟燭,七重紗簾每一重處,都站著兩個宮女,她們低眉斂目安靜無聲,仿若不存在一般。

  剛才殿堂上與太子匆匆一面,只瞧見他有一雙異常濃黑的眉毛,還來不及細細觀察便被人擁著送入了新房。喝酒應客是新郎的事,而新娘只需靜坐在洞房裏等新郎來掀蓋頭便成了,原以為皇家婚禮會與眾不同一點,誰知也是如此無趣。

  剛自感慨無聊時,只聽門口傳來宮女驚恐的聲音:“七皇子!這是太子的新房,您不能進去……七皇子,七皇子……”

  重重紗簾被人一一掀起,第一個進來的人竟不是她的夫君。錢明珠抬頭,看見了身穿緋色錦袍的俊秀少年,明亮的燈光下,他的眼睛看起來璀璨的不可思議。

  原來他就是當朝的七皇子毓琉,上次選妃時他站在皇帝皇后身邊,放肆的盯著她看,這次又強行進太子的新房,他想幹什麼?

  錢明珠還未說話,毓琉已一把搶走她手上的玉枕,挑眉道:“這也是你的嫁妝之一?好個精緻玉枕,你期待太子能與你同床共枕?哈哈哈哈哈……”

  他身後,宮女們急急圍攏,卻無人敢上前勸阻,這一幕突發事件裏,她又只能孤軍作戰。錢明珠在心裏歎息,臉上卻唇角輕勾,優雅而笑:“七皇子可是喜歡這個玉枕?那就拿去吧。我本就怕硬,喜歡棉絮枕頭,又因為這是妹妹送的,不敢不收。這會兒替它找到了更合適的主人,料想妹妹也不敢怪我。說來,還要謝謝七皇子呢。”

  毓琉臉上狂放之色頓斂,他盯著她,想把她看透。就在這時,一個宮女喚了一聲:“太子殿下!”

  錢明珠回頭,看見雕龍大柱旁,太子旭琉靜靜的站著,竟然來的悄無聲息。剛才廳堂之上沒來的及好好打量,這會機會來了,周圍的人都在因為太子的驟然出現而驚慌不安時,她卻鎮定自若上上下下將太子看了個仔細。

  太子的個子很高,非常非常瘦,因此五官便顯得很深邃。他的眉毛生的真是好,充滿了貴氣和威嚴,嚴肅的一張臉,沒有半點笑容,也沒有半點大婚之日該有的喜氣。

  說實話,他的五官遠不及七皇子毓琉英俊,然而錢明珠卻覺得這個樣子看上去要順眼的多。於是沖他盈盈一笑,走過去拜道:“臣妾參見太子殿下。”

  這會輪到旭琉盯著她,想把她看透。

  似乎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又似乎只是一瞬間,只聽旭琉忽然道:“七皇弟,你可以出去了。”

  毓琉的臉色變了一變,整個人如被盆冷水直淋而下,如夢初醒——他這是怎麼了?不是說太子的女人他不稀罕的麼,怎麼在這種時候頭腦發熱,完全不顧及禮儀後果的沖進太子的新房?

  一時間冷汗如雨,連忙放下玉枕退了出去。

  他一出去,宮女們都各自松了口氣,紛紛朝這對新人看過來,不知太子會如何對太子妃。

  錢明珠輕抬眼皮道:“你們都下去吧,這有我伺候就行了。”她們一個都別想留下來看她的笑話,這山雨欲來之際,無論是悲是喜,不勞她們操心。

  宮女們看了太子一眼,才怯怯的恭身退了出去。七道紗簾一一落下,宛大的新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錢明珠笑了笑,轉身拿起桌上的酒壺,將兩隻白玉杯斟滿,邊斟邊道:“臣妾小時候,很喜歡喝酒。有一次喝醉了倒地就睡,被四姑姑看見嚇得個半死,認為女兒家如此嗜酒有失體統,於是稟告給奶奶知曉。自那後,家規多了一條:不許明珠飲酒。臣妾覺得委屈,便去問那我什麼時候能夠光明正大、理直氣壯的喝酒?奶奶告訴我,等我嫁人了,新婚夜上的合巹酒就是我的解酒令。”說到這她將其中一杯酒遞給旭琉,嫣然道,“臣妾在此就先謝過太子了,夫君請。”

  這一聲“夫君”喚的又甜又柔,然而太子只是目不轉睛的凝視著她,沉靜的臉上表情不變,即不相迎,也不拒絕。

  錢明珠揚了揚眉:“夫君好象不願意?是不願意與臣妾喝交杯酒呢,還是不願意解臣妾的禁酒令,怕臣妾日後醉酒失態,有失皇家顏面?”

  旭琉接過她手中的杯子,錢明珠剛松了口氣時,卻見他將酒杯放回到了桌上,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難道這第一關,真的如此不好過?

  “他們說——”旭琉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冷靜,聽不出有什麼特別的情緒,“我娶了天下最美麗的女人為妻。”

  錢明珠微微一笑:“太子下一句話是想說紅顏禍水麼?”

  旭琉沒有理會她的問題,逕自說了下去:“我的父皇告訴我,他為我挑選的妻子不但容貌出眾,而且非常聰明,智闖四關,有勇有謀。”

  錢明珠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心中隱隱覺得接下去的話必定不會中聽。誰知旭琉話說到這,就停住了,他看著她,表情有些奇怪。

  又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只聽旭琉忽然一歎,道:“罷了,我們喝酒吧。”

  他把酒杯舉到她面前,這回輪到她不接。

  錢明珠向後退了幾步,定聲道:“太子有話何不明說?臣妾不喜歡模糊不清。”

  旭琉的瞳孔開始收縮,眼中不悅之色一閃而過:“我的意思就是,希望我們可以做到相敬如賓,你喜歡太子妃的頭銜和身份,我會讓你繼續擁有它,至於其他,就不必太費心思了。你之前暗地裏所做過的那些事情,用過的心機手段,我希望不要帶到宮裏來。”

  錢明珠臉色頓變,手中的杯子啪的掉到了地上,砸個粉碎。一種混合著羞辱、委屈、憤怒與悲哀的情緒就那樣突襲而來,雙頰滾燙,而心中涼涼。

  他——竟是如此——看不起她!

  然而,偏偏被他說中了。

  此次為了當選太子妃,奶奶暗中不知做了多少手腳,動用人脈財力,疏通宮內各個關節,才使她以商賈之卑硬是擠進一干身份高貴出身名門的佳麗之中,而她,又憑藉自己的出色,終於達成了奶奶的願望,成就了錢家的輝煌。

  但是,難道這是她自願的?如果可以選擇,她怎會讓自己走這麼辛苦且毫無快樂可言的一條路!

  旭琉見她臉色煞白渾身輕顫,本是絕世之姿,連驚悸起來都別有一番迷人風韻,心中不禁一軟,放低了聲音:“我對人並無偏見,你通過父皇母后的考驗,憑的也是你的真本事。但弄心機耍手段這些暗地裏偷偷摸摸見不得光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下次。既已是太子正妃,未來的國母,就需端正心態,事事做到光明磊落。”

  錢明珠冷冷道:“是,殿下的教誨,明珠謹記了。”

  “你似乎有怨氣。”

  “明珠不敢。”

  “希望你是真的明瞭,而不是‘不敢’。”旭琉看了她一眼,轉身道,“時候不早,你早點安寢吧。我與王將軍有軍事要談,就不多留了。”

  錢明珠沉默不語,就在他打開房門準備邁出去時,她忽然道:“太子殿下——”

  旭琉回眸,看見一張浮現著漠漠自嘲的臉,臉的主人望著很遠的地方,目光飄悠沒有焦距。

  “大婚之夜,殿下拋下新娘,卻去與將軍議事,此事傳入旁人耳中,會如何看待我,殿下可曾想過?”

  旭琉一怔,錢明珠又道:“太子這樣,算不算也是任性之舉?”

  旭琉輕眯著眼睛,緩緩道:“你在留我?”

  錢明珠不答,她拉了把椅子在桌邊坐下,左手執杯右手拿壺,自斟自飲了起來。旭琉盯著她,在門旁站了許久,直到一個小太監縮頭縮腦的走進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他面容一正,才匆匆而去。

  小太監好奇的看了正在自顧飲酒的錢明珠一眼,轉身跟著旭琉離開。房門未關,東風吹進來,紗簾四下飛舞。

  “昔覓良人子,築我鳳凰台……哈!”錢明珠搖搖晃晃的站起來,看到自己腕上的鐲子,摘下扔了出去,看見胸前的珍珠鏈子,也一把揪下扔了出去,線斷,珍珠四下滾落,其音脆絕。

  轉眼一瞥間,瞧見了端放在梳粧檯上的金冠,燭光下冠上明珠璀璨,表情就也跟著迷茫了起來,“不,不對……奶奶說過,我要忍……明珠,你要忍,不可耍性子……”

  多年未曾飲酒,幾杯下肚,已有了些許醉意,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東倒西歪起來,她摸索著向床走去,剛走到床邊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就摔到了地上。好不容易勉強的支撐起半個身子,將頭伏於床塌之上,便再也不想動彈。

  就那樣半靠著床半坐在地上,睡意漸濃。

  “誰人相送梨影?誰人護動花鈴?誰人一曲琵琶,長嘯破東風。鳳凰台……鳳凰台……”聲音喃喃,終於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宮女們前來伺候晨起時,所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地上珍珠散亂,兩隻鐲子一隻在桌下一隻在門邊,紗簾被風吹了一夜,好幾重都掉了下來,房內淩亂不堪。

  而她們的女主人,東宮新任的太子妃,正趴在床邊合衣而睡,雙頰通紅,渾身酒氣。

  慌忙上前攙扶的結果就是發現她的身體火般炙熱,怎麼叫都叫不醒。宮女們慌了,急急去請太醫,太醫診後道是酒後吹風著了風寒,再加上體虛身弱,病來如山倒,需好好靜養一段時間云云。

  新婚之夜太子徹夜不歸,太子妃醉酒著涼一病不起,於是太子妃不受寵于太子的傳聞也不徑而走,這樁東宮逸事成了朝野上下茶餘飯後的笑談。




第三章


  虎皮擋風簾終於掀起,太監尖細著嗓子喚道:“太子妃宣錢寶兒晉見——”

  在花廳內等候多時的錢寶兒連忙跳了起來,這東宮真不是什麼好地方,連妹妹見姐姐都要經過重重通報,等上大半個時辰。

  從花廳到太子妃的住所,是條長長的通道,兩旁種著整整齊齊的杉樹,毫無情趣可言,錢寶兒不禁暗中撇嘴:“東宮還不如我們家漂亮呢,真不知道是該說太子節儉好,還是說他吝嗇好。”

  正東看西看時,那太監高聲道:“錢寶兒到——”

  立在朱漆大門兩旁的宮女挽起錦簾,示意她進去。錢寶兒一連過了七重簾子,才見到半躺在錦塌上的錢明珠,她心中歡喜,奔過去叫道:“大姐——”

  兩旁的宮女齊齊咳嗽了一聲。

  錢寶兒一怔,回悟過來,連忙參拜道:“民女寶兒拜見太子妃……”

  錢明珠半躺靠在軟塌上,見到她便伸出了手:“自家姐妹,勿需多禮。你們先下去吧,我與妹妹有話要說。”

  “是。”宮女們放下簾子退將出去。

  錢寶兒一個箭步沖到塌邊,握住她的手道:“姐姐,聽說你病了很多天了,所有太醫都瞧不出個所以然來,怎麼搞的啊?哪不舒服,我看看……”

  錢明珠比了個“噓”的動作,確定屋內無人了,才低聲道:“你略通醫術,你看我像是有病的人麼?”

  錢寶兒瞪大了眼睛,只見明珠披散著長髮,氣色雖然看上去很是虛弱,但一雙眸子卻是清亮如水,顧盼有神。

  “原來你——”

  錢明珠又噓了一聲,沖她眨了眨眼睛。

  這下輪到寶兒不明白了:“姐姐,你為什麼要裝病?現在外邊人人說你因為不得寵,所以鬱鬱寡歡一病不起,說你福薄,怕是活不了多少日子了,朝中幾個大臣都開始勸說皇上給太子另立新妃,被炒的最熱的就是那個王芷嫣!”

  “放心,太子正妃,不可能朝令夕改,只要我還不死,是立不成新妃的。”錢明珠語音淡淡,很不以為然。

  “可姐姐也不用裝病啊,為什麼要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聽說太子不喜歡姐姐,新婚之夜舍你而去,是不是真的?”

  “是。”

  “真過分!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姐姐,為什麼?”

  錢明珠道:“這是皇族的特權,沒什麼好驚訝的。”

  錢寶兒皺起了眉:“這真不像是大姐會說的話呢,看來你把奶奶教你的,都給忘光了。”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記著奶奶所教的,我才隱忍到現在。”

  “姐姐的意思是你現在在故意示弱?”

  錢明珠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寶兒,你從小到大聽過的最讓你惱怒不甘的話是什麼?”

  “惱怒不甘心?嗯……十三歲時,師父說了我一個笨字,我記到現在。應該就是這句了。”

  “而我,是有人對我說讓我安分守己,不要玩心機耍陰謀,盡做些偷偷摸摸見不得人的事。”

  “啊?”錢寶兒挑了挑眉毛,“太子這樣對姐姐說的?”

  “我本想相安無事的當好太子妃,配合他塑造一個賢德明理的長孫皇后第二,但既然他這樣說,我若不做點什麼,豈非很對不起太子的明察秋毫、英明睿智?”

  錢寶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人人都說我們三姐妹裏大姐脾氣最好,現在這算什麼?兔子急了也咬人?”

  錢明珠卻沒有笑,她搖了搖頭,幽幽道:“從來沒有人,傷我傷的那般狠……我看見滿屋的喜慶紅色中,我的自尊就像那散落的珍珠一樣,四下迸裂,崩潰,顆顆破碎……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是誰賦予他那樣的權利這樣羞辱我?只因為他是太子我是平民?”

  “姐姐……”錢寶兒從未見過大姐這個樣子,心中有點慌亂,忙握緊了她的手。

  “妹妹,你等著看吧。東宮是阿修羅的戰場,而我,一定要贏!”

  這一刻,寶兒看見她唇角堅毅眼神傲絕,忽然心中微顫,回家的路上,轎子出了宮門,掀起簾兒往回看,十二月淡淡的陽光下,東宮的匾額看起來也不那麼璀璨亮堂了。

  權勢富貴,它葬了多少女人的一生?而她的姐姐,她那外柔內剛異常驕傲的姐姐,能否闖出自己的一番天地來?

  阿修羅的戰場,非贏,即死。

  錢寶兒走後不久,來了一個貴客。這可真是貴客,那雙鳳靴踏足東宮時,連躺在塌上裝病的錢明珠也不得不起來迎接。

  “明珠叩見皇后娘娘……”

  “快起來,既然有病在身,這些繁文縟節的就免了吧,快躺好。”皇后示意身後的宮女將禮物捧上,“這是年前達殷城進貢來的千年人參,興許對你的病情有些幫助,讓宮女們熬在粥裏日進一碗,這身子就會慢慢好起來了。”

  錢明珠看了看錦盒內若大的千年寶參,眼珠由淺轉濃,無事不登三寶殿,對於皇后的來意已猜到了幾分,當下恭敬的答道:“多謝皇后掛念了。”

  一旁宮女搬了椅子過來,皇后在床邊坐下,拉起她的手感慨道:“這才幾天沒見,一個嬌滴滴的大美人,就瘦成這樣了,我可見憐的,真是作孽。”

  錢明珠笑了一笑。

  “旭琉那孩子也真是的,妻子病成這樣,他都不來看看!來人啊,傳我的旨意,讓太子速速來此。”

  “皇后——”戲演到這份上,錢明珠只能順著戲碼出聲阻止,“太子有國事要忙,臣妾的病又不是什麼絕症,何苦去打攪他。”

  皇后等的就是她這句話,道:“明珠,照理說夫妻間的事情本不該由外人插手,但旭琉身份不同,他是當朝的太子,未來的雛君,一舉一動都影響頗大……”

  錢明珠柔柔打斷她:“皇后有話,不妨直言。”

  皇后臉上露出尷尬之色,猶豫了半天哈哈一笑道:“其實明珠這麼聰明,肯定已經猜到我的來意了對不對?是這樣的,上次選妃時,有位王姑娘,與你一樣,都過了我們考驗。後來因為皇上比較欣賞你,所以選了你當正妃。此事本來那樣就算了,可是現在被那些多事的大臣們翻了出來,說……”

  “說既然我不受寵于太子,就需為太子另立一位新妃,是這樣麼?”錢明珠微微而笑,笑得有點莫測高深。

  皇后忙道:“不不不,不是另立,只是再立,再立而已。”

  錢明珠的反應是揚了揚眉。

  “你放心,既然皇上當初選了你,你就是正妃,這位子誰也動你不得。那位王姑娘,只是側妃而已,低你一輩。”皇后拉著她的手,一副過來人的模樣,“母后知道你才嫁來沒多久就立新妃,著實委屈了你,但是身為皇家的媳婦,咱們沒有其他選擇。其實宮裏的女人最苦,丈夫何止是三妻四妾,我們不但連半個不字都不能說,還得笑著接納她們,維持正室的尊嚴。”

  錢明珠低垂著眼睛道:“此事但憑皇后做主,明珠一切聽娘娘的。”

  皇后喜道:“我就說明珠最是明理,果然如此!瞧瞧,這麼懂事的太子妃,真是我們皇家之幸、太子之幸呢!那就這麼定了,下月初五,迎娶側妃。”

  “希望到時臣妾的病已經好了,可以出席娶妃大典。”

  “那是自然,到時候還要讓她拜你這個姐姐呢!”皇后本來怕明珠這邊不好說服,誰知她竟是如此柔順,一說就成。眼見任務順利完成,不禁大感喜悅,又閒聊了好一會兒,才眉開眼笑的走了。

  錢明珠坐在床上靜靜的想了半天,忽然扭頭對宮女道:“把鏡子拿過來。”

  一宮女依言取來了鏡子,奇怪的看著這位新太子妃,見她左照右照的,便脫口說道:“太子妃不必照鏡子,就已經夠美的啦!”

  “美?”錢明珠笑了一笑,“允如你知道嗎?在宮裏最不缺的一個字就是‘美’。我照鏡子不是想看自己美不美,我只想看看我的這張臉,能不能將任何情緒都掩藏的滴水不漏。”

  銅鏡裏,芙蓉面上眉眼恬靜,目光盈盈如水,哪有半分不快樂、不甘心的樣子?

  但是,這樣的反應不是逆來順受。忍?絕不。

  ~*~*~*~*~*~*~*~

  當今天下誰的刺繡最好?

  問十個人,九人會答你:“當然是錦繡閣的沈三娘,她的刺繡可是一絕,萬金難求的珍品。而且三娘脾氣怪,性子懶,往往隔個好幾年的,才繡一件,真可算是慢工出細活了。”

  當被欽點為太子側妃的護國將軍王明德之女王芷嫣,想在出嫁時穿件三娘繡制的新衣,故而特地派人送了厚禮去請時,錦繡閣的人答她:“三娘最近在閉關,恐怕無法為王小姐效勞了。”

  當今天下誰是金飾巧手?

  問十個人,九人會答你:“當然是瑞雅齋的鄧大師傅,不只是金飾,珍珠瑪瑙翡翠玉石,到了他手裏,莫有不物盡其用,發揮出最大特色的。瑞雅齋得以在同行裏穩占第一把交椅,五成靠了鄧大師傅的手藝!”

  王芷嫣想訂制一套頭飾,瑞雅齋的人答她:“真是對不住了,王小姐。大師傅最近沒空,要不,請二師傅給您做?我們二師傅的手藝那也是頂呱呱的。”

  不只是沈三娘、鄧師傅,凡是王芷嫣想要的,十有八九都碰了壁。諸事不順,弄得王大小姐極度鬱悶,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名號上已低了錢明珠一籌,如今又在嫁妝上輸給她,真是可恨……

  想當初錢明珠出嫁時,可真是十裏紅妝,轟動了整個京城,抬彩禮的人從宮門口一直排到錢家門口,弄的夾道兩旁的老百姓都紛紛圍觀,驚歎著錢家果然豪富,把女兒嫁的那般風光。

  就這樣,為了嫁妝已經煩慮不堪,東宮那邊又傳來了一個打擊她的消息——

  太子妃的病漸漸好了。

  錢明珠身圍貂皮錦裘,慢吞吞的沿著白玉石廊走著。這日的天氣特別好,陽光燦爛,樹靜無風。自從她的“病”漸漸好轉後,太醫非常好心的建議她多出去走走,因此她就非常聽話的帶著貼身宮女游花園。

  東宮由於太子節儉,討厭鋪張浪費的緣故,花園裏也沒什麼名花異草,只有幾株老梅樹不畏嚴寒,在這寒冬臘月裏依舊款款盛開,景色頗有幾分別致。

  錢明珠來了興致,說道:“這梅開的倒好,來人,取剪子來,我要親自剪幾枝下來帶回去插在瓶裏。”

  當即有人搬來了凳子,有人取來了剪子,宮女們扶著她踩上椅子,起初還有幾分擔慮,怕她一個不慎摔下來,但見她動作乾脆俐落,大家便將注意力轉向哪枝梅花更漂亮上了。

  “那邊那邊,左邊一點,對,那枝最好看!”

  “我覺得右上邊那枝更好看,生著孿生花骨朵呢!剪那枝吧!”

  “再高一點……呀,夠不著,要不要取墊子來……”

  太子旭琉正與幾位文人名士自議事廳內走出,經過花園,遠遠便看見梅樹下圍了一群人,鶯聲燕語的好生熱鬧。

  幾個文人不禁好奇的停步觀望,其中一白衣人笑道:“人說今冬酷寒更甚往昔,但太子處,仍是一派春色昂然啊。”

  旭琉臉色一變,大步走了過去,有眼尖的宮女看見她,嚇的頓時退讓開去,因此本來被眾人遮住的錢明珠便露了出來。她正掂著腳尖剪下高處的那枝寒梅,雀躍道:“我剪到啦!”

  得不到預期的附和聲,錢明珠略感驚詫的轉頭看去,見到太子,笑容頓僵。

  “你在這幹什麼?”

  完蛋了,太子的臉色好陰沉……宮女們又往後悄悄縮了幾步。

  失措只是那一刹那,驚訝過後,又恢復常態,錢明珠揚了揚手裏的梅花:“剪梅啊,好不好看?”

  她答的如此理直氣壯,旭琉反而一愣,繼而有些惱怒,沉聲道:“下來。”

  錢明珠似乎這才注意到自己還站在凳子上,剛想提裙子下凳時,看見旭琉身後還跟著幾個陌生男子,此刻露足,有失體統。便沖宮女招招手:“你們過來,扶我下去。”

  兩個宮女上前扶她落地,紫裙如水,風姿優雅到了極點。旭琉挑不出其他毛病,只好說道:“下次要花,叫宮女們剪就行了,不必親自動手。”

  錢明珠微微一笑道:“看人摘花,怎比的上自己折枝這麼快樂?”見旭琉臉色不對勁,忙斂起笑容垂頭道,“是,臣妾謹記殿下教誨,沒有下次了。”

  發過脾氣後旭琉才細細的將自己這位正妻打量了一番,聽說她病了很久,因為太忙,又對她有所反感,因此遲遲沒去看她。這次算來該是他們兩個正式相見,比之那夜燭光下所見到的她,又清楚了幾分。

  烏黑秀髮,膚色純淨無暇,在貂皮錦裘的襯托下更加顯得白皙如玉,而手中梅花紅豔妖嬈,與美色相互爭輝。這個女子只是那麼靜靜的站在那,便有種說不出的絕代風華,仿佛全身每一處都在靈動,都會說話。

  旭琉的心中顫了一下,又因發現自己的這種悸顫而面色大變。

  錢明珠恭聲道:“殿下如果沒什麼吩咐的話,臣妾告退了。”

  旭琉煩躁的揮了揮手,於是錢明珠便轉身離去,一群宮女們也紛紛跟著離開。

  那些文人名士們這才靠近過來,白衣人讚歎道:“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頸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真是國色天香的美人,她也是殿下的姬妾之一麼?”

  另一人接話道:“子宣休得妄言,什麼姬妾,這位乃是正妃娘娘!”

  那叫子宣的白衣人臉露驚詫之色:“她就是太子妃?可是……可是……”可是下面的話沒說,但大家都心裏明白,他是驚訝為什麼如此絕色卻受太子冷落,連新婚之夜都不肯與伊共處。

  旭琉望著錢明珠離去的方向,不禁皺起了眉。忽然意識到錢明珠真的很美,而她的美麗使自己有了一刹那的意亂情迷,這讓他非常懊惱。更使他懊惱的是,顯然震撼于她美麗的人不只他一個,還有他的這些下屬們。

  美色惑人,而錢明珠,不僅美麗,還很聰明。

  這樣的女子,是種誘惑,而且通常帶毒。她無心做什麼,已可使人迷醉,若有心做些什麼,豈非天下大亂?

  旭琉深吸口氣,再籲出去時,強行將心頭的那股煩躁壓下,轉身道:“時候不早,我們繼續啟程吧。”

  定神收心,然而依舊有絲縫隙,不經意的開了,讓某中情緒在可以發覺之前便已悄悄潛伏。

  ~*~*~*~*~*~*~*~

  一晃已到初四,明日即將迎娶側妃,時至戌時,旭琉依舊在書房內伏案疾書。他面前攤放著好幾份摺子,手中的朱筆停在中間那本上,硬是寫不下去。

  “這一年來過往行人財物被劫達三百十七起,死二十一人,傷殘不計其數,方圓十裏內的百姓全部逃光了,千畝良田無人耕種荒蕪在那裏,太行山已成不毛之地……殿下,那些盜匪猖獗,我朝幾次圍剿都無勞而返,有人說是因為有黃金眼在背地裏支持。”謀士張康坐在他對面的一張小幾旁,對著手上冊子裏記載的資料也是頭疼不已。

  旭琉皺眉道:“有沒有什麼良策能夠將之一舉殲滅?”

  “我與子宣他們討論已久,至今還未想到萬全之策。”

  旭琉的手指在桌邊輕叩,沉思不語。正在這時,門外傳來太監的叫聲:“稟太子,太子妃求見。”

  旭琉有些吃驚,自他們成婚以來,錢明珠從來沒有主動找過她,她好象真的聽他的話乖乖的安分守己,除了病情時好時壞外再沒有其他動靜。

  “宣。”

  朱簾輕掀處,麗人款款而入。她似乎偏好紫色,這次穿了件銀絲鳳蝶淺紫襖,下著深紫撒花縐裙,外面依舊罩著那件白貂皮裘,白紫相映,更襯其人豔絕中帶了純雅恬淨,將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融為一體。

  “臣妾見過太子殿下。”

  “免禮。有什麼事嗎?”既然已經說過要相敬如賓,旭琉的臉上開始呈現出疏離的客套。

  錢明珠始終垂著頭不肯抬起,低聲道:“臣妾覺得近日來心緒煩亂,又連連為病痛所擾,身疲力乏,故而想去淨台寺住幾天,靜心養性,順便為吾朝祈福。”

  旭琉揚眉看了她一眼:“淨台寺乃皇家寺院,這種事情你自己決定就好,不需要徵求我的意見。”

  “臣妾想明晚便走。”

  “明晚?”旭琉眯起了眼睛。

  一旁的張康察言觀色,連忙道:“殿下與太子妃請慢談,臣先告退。”說罷走了出去,將房門關上。

  旭琉盯著錢明珠,緩緩道:“為什麼是明晚?”頓一頓,又道,“我要聽真實原因。”

  錢明珠澀澀一笑:“但見新人笑。明珠進退無顏,人言可畏,想躲一躲而已。”

  旭琉眼中複雜之色一閃而過,其聲悠緩:“你怎知我必定會恩寵新妃?”

  “太子如果喜歡這位新妃也就罷了,太子若不喜歡她,對她如對我一般,只怕朝野上下又起紛論。到時候又要為太子立妃,一個一個的換,太子不會覺得厭煩麼?”錢明珠終於抬起眼睛,目光清澄,仿佛說的事情和她沒什麼關係,既看不到該有的妒色,也沒有半點傷心難過的樣子。

  旭琉收回目光,過了半響才道:“好,准你所願。”

  “謝謝殿下,臣妾還有一件事。”

  “講。”

  “臣妾知道殿下身邊儘是飽學之士,臣妾閒時可不可以請他們喝茶聊天?”

  旭琉把好不容易收回來的目光又盯向了錢明珠,這個女人,她到底想幹嗎?

  “如果太子覺得這樣有失體統,就當臣妾沒有提過罷。”說著轉身要走。只聽旭琉在身後道:“給我理由,記住,我要的是真話。”

  細碎的步子就那樣停住了,她側著身子,剛好讓他看得到她的半個剪影,燈光從右邊照過來,那嫵媚的眉下,是長而卷翹的睫毛,當她低垂著眼睛時,整個人就顯得說不出的文靜,而此刻,文靜裏又透出了幾分哀色,淡淡的,恰到好處。

  “因為我很寂寞,殿下。”

  旭琉的呼吸因這句話而緊了一緊,仿佛有只無形的手揪住了他的心臟。

  “我想找人陪我聊聊天,下下棋,只是那樣。而宮女們,跟不上我的思維。”其音淡淡,和她臉上的哀色一樣,恰到好處。

  又是好長一段時間的靜默,直到風吹開了一扇窗子,突如其來的寒流讓桌上的紙紛紛飄到地上時,旭琉才如夢初醒,他急忙走過去關窗,再轉身時便見錢明珠已幫他撿起了地上的紙張,放回桌上,用水晶雕龍紙鎮鎮住。

  其實她也很無辜啊……

  旭琉心中忽然蹦出了這麼個想法來。不管如何,她已經是他的妻子了,是要與他共度一生的人,難道他真要一直這樣冷落她,讓她守一輩子的活寡不成?更何況她這般美麗動人……

  心中剛自柔情萌動,卻又猛然驚覺,後退一步,臉色大變。

  又來了!又是這樣意亂情迷,不受控制!旭琉旭琉,你一向自認定力過人,怎會在這女人面前再三失態?不可!不可!

  一念至此,面色又恢復了疏離深沉,他冷冷道:“好,准你所願。還有什麼事嗎?”

  “謝謝殿下,臣妾告辭了。”錢明珠深施一禮,打開門走了出去,臉上雖然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暗暗歎息——

  差一點點……他明明看上去已經軟化,但一眨眼間又變得冷漠,這個男人,真是她有生以來碰上的第一個強勁對手。不過沒有關係,此行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

  書房隔壁的偏廳裏,謀士張康正端端正正的坐著,錢明珠看到他時,眸中現出了笑意,她輕步走進去道:“耽誤先生與太子商談正事了,真是很不好意思。”

  張康連忙從椅上站了起來,恭聲道:“張康參見娘娘,娘娘言重了。”

  “聽說先生不但學富五車才高八斗,而且對棋道也很有研究?”

  “娘娘過獎,在下只是略知一二而已。”

  “先生可願與我對弈一局?”

  “現在?”

  錢明珠用她的行動代替了回答,她朝後招手,宮女們立刻取來了棋盤。雖說太子仍在書房等候,但形勢如此,張康卻也推脫不得,只好聽命坐下,剛想拿黑子時,錢明珠將手一攔,道:“不,這局,先生執白子。”

  盞茶工夫後,張康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忽明忽暗的好是複雜,相反的,錢明珠卻始終臉帶微笑,鎮定自若。然而旁邊伺候著的宮女裏有略通棋藝的,分明看到這局占上風的是張大人,不是太子妃,不知為何兩人的反應卻剛好相反。

  又過片刻,張康以袖擦汗,低聲道:“娘娘……”

  “走下去。”

  “可是此處僵持難解,再拖下去,必成死局。”

  “山窮水路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春。”

  張康無奈,只能繼續落子,但忽然間,他察覺到了什麼,抬頭驚道:“娘娘,難道你——”

  “先生可知,為何你明明兵力強我數倍,卻依舊在這一角上處處受困,既攻不下,又捨不得麼?”

  “請娘娘賜教。”

  “因為此角是活穴,它隨時都可以反噬,成為導致全局輸贏的關鍵。也就是說,它危害極大,影響全局,你若不殲滅它,必成禍害,但你想殲滅它,卻困難重重。”

  張康喃喃道:“太行山盜匪就是這活穴啊……”

  “那先生認為為何遲遲攻不下它呢?”

  “它太過靈動,每次前去,不是撲了個空徒勞而返,就是反而中了它的埋伏損兵折將。”

  “它又不是神仙,怎能料准你什麼時候會去?”

  “這個……”

  錢明珠推開棋盤站了起來:“難道先生就這麼信任自己的棋子,認為它們全都忠心不二?”

  張康渾身一震,恍然大悟道:“娘娘的意思是官府中有人與盜匪暗中勾結,將消息事先通知了他們,所以我們才數次圍剿不成?”

  “先生睿智,不可能沒想到這點吧?”

  “實不相瞞,其實我們也曾懷疑過,因此每次派去執行圍剿任務的人都不一樣,但不知道為何,每次都失敗。”

  “一顆樹如果枯死了,要查究它的病因,是不是應該從根部查起?”

  “娘娘在暗示我與盜匪勾結的人地位很高?”

  錢明珠微微一笑:“不,不是暗示,只是個小小的疑問而已。至於答案是什麼,還勞先生去查了。”

  張康只覺心中困擾已久的迷團於這一刻豁然開朗,面露喜色道:“多謝娘娘指點!慚愧慚愧,在下身在局中,為假像所迷,被困久矣。但不知——娘娘又是怎麼知道我正在為此事頭疼?”

  錢明珠沒有回答,只是留了個意味深長的微笑給他,便起駕回正妃殿去了。

  抄手遊廊上掛著盞盞燈籠,遠遠望去,像兩條紅線,而那個身著紫衣的麗人就那樣慢慢的自紅線中穿過,漸行漸遠。

  難道當真是紅顏薄命?為何這麼聰慧美麗的女人,太子竟然不喜歡?




第四章


  “太子妃,新娘到啦!”宮女允如一在前殿探得消息,就急急回來稟報。卻見太子妃依舊披散著頭髮,穿著素白色的中衣,沒有半點要梳妝打扮的樣子,頓時傻了眼。

  “太子妃,你不是要出席冊妃大典的嗎?怎麼還不打扮呢?新娘都來啦!”

  錢明珠指揮其他幾個宮女將書籍裝入箱子,淡淡道:“不急,慢慢來。”

  允如睜大了眼睛,還慢慢來?

  這時太子那邊也差人來傳話,請娘娘準備出席大典。錢明珠沖停下來的宮女們揮了揮手道:“別停啊,快整理,這些我都要帶到淨台寺的。”竟似把出行之事看的比大典更重要。

  耳聽得遠處樂鼓聲大奏,允如更是急得團團轉,忽然瞧見兩個宮女抬著個箱子快步走了進來:“娘娘,您的東西到了。”

  錢明珠這才回過身來,面露喜色道:“我就知道絕對不會耽誤的。把箱子打開。”

  允如上前打開箱子,頓時眼前一亮,驚叫出聲:“哇——”

  眾宮女紛紛圍攏,其中一人伸手拿起了箱內的東西,迎風展開:“天啊,太漂亮了!”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沈三娘的刺繡?你看這下麵的墊絨上有錦繡閣的標記呢!”

  “太子妃,難怪您不急著穿外套,原來是早早請了沈三娘專門為你做衣服哪!”

  “你們快看,這旁邊的是什麼?啊!這不是瑞雅齋最具盛名的頭飾——七珠環月嗎?真好看!太子妃連這個也弄到了!”

  錢明珠微微一笑:“你們還在等什麼?還不為我梳洗更衣?”

  “是!”做下人的哪個不希望主子得寵,好也跟著沾沾光?眼見得太子妃為太子冷落,大家心裏都不好受。這會兒太子又要娶新妃了,萬一新妃受寵,以後的日子就更加難過。因此一見錢明珠有爭豔之意,眾人都受了好大的鼓舞,連忙穿衣的穿衣,梳頭的梳頭,格外賣力。

  太子那邊的人又過來催了一遍,錢明珠卻道:“你們只管仔細梳,慢慢來。”

  “可是時間……”

  “時間有的是。”銅鏡內,朱唇輕輕一揚,似笑非笑道,“這一回,我要千呼萬喚始出來。”

  “太子妃駕到——”

  粉飾一新的殿堂上,新妃剛與旭琉行過新婚之禮,殿門口的司儀官拖長聲音向眾人預告正妃終於姍姍來遲。

  殿上百餘人紛紛轉頭看去,當那個女子在宮女的陪同下款款出現時,周遭的一切都變得黯然失色。

  但見她髮髻高挽,如雲的黑髮間七顆明珠燦燦發光,中間一隻金鳳栩栩如生,仿佛隨時都會從她發上飛起來一般。鳳嘴銜著長長的珠子,垂在額頭上,一步一搖擺,更映得其人雙眸溫潤若水,暖洋洋的象春風。

  她身穿一件寬大的紫衣,衣上刺繡已是巧奪天工,更勿提那剪裁之精巧,做工之細緻,端的讓人大開眼界。這麼一件衣服,穿在別人身上,都會搶走主人的風采,然而穿在她身上,卻只有襯得她身姿曼妙、更加風華絕代。

  與之一比,穿著鳳冠霞帔的新妃王芷嫣實在是少了幾分貴氣,像個帶不出場面的小家碧玉。

  眾人皆為錢明珠的美麗所震,一時間堂上靜悄悄的,就那樣親眼看著她一步步輕盈典雅的走進來,一直走到太子和新妃面前。

  “臣妾來遲了。”錢明珠望著王芷嫣深深一笑,拍了拍手。

  身後的宮女走上前,手中捧著一個白玉託盤,上面蓋著紅帕,紅白相映煞是好看。

  錢明珠伸手將紅帕掀去,盤上原是對如意。這對如意乃是用整塊翡翠雕刻而成,通體剔透,沒有一絲瑕疵,在燈光下散發著潤潤的綠意。

  “謹以翡翠如意一對,恭祝太子與新妃百年好合,萬事如意。”邊說邊施了一個大禮。

  直起身時,見面前的兩人都盯著她,于王芷嫣,是驚詫中帶了戒備,而於旭琉,更為複雜,一雙眼睛黑漆漆的,讓人看不透。

  司儀官見情形有些尷尬,忙高聲喊道:“禮畢——送入洞房——”

  喜娘護著王芷嫣匆匆離去,甚至沒有參拜正妃,底下的文武百官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當司儀官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時,已經彌補不及,一張臉頓時漲得血紅。

  錢明珠鎮定自若的從席上取了杯酒,轉身面向眾人:“來,大家一起舉杯,願天佑我朝,永泰康祥!”

  見此百官只能起身,一齊舉杯附和:“天佑我朝,永泰康祥!”

  在眾人仰首飲酒之際,錢明珠對宮女們使了個眼色,悄悄的從側門退了出去。

  花園裏處處張燈結綵,連道路都映得一片豔紅。錢明珠抬起頭,一輪彎月高懸於空,四周星星閃爍,與月爭輝。

  “月光雖亮,但繁星似錦,那光輝星星點點的,怎麼也奪不走。而且若是有烏雲來了,遮住了月亮,卻遮不住星星。”說到這不禁幽幽一歎。

  身後宮女允如笑道:“但是月亮畢竟是月亮啊,自古以來,對月吟詩的有幾人?對星吟詩的又有幾人?眾人許願盟志,對著的也是月亮,不是星星啊。”

  錢明珠一怔,失笑道:“沒想到允如竟有如此見解,看來倒是我迂腐了。我們走,這些悲風歎月的事還是留給別人做吧。”

  剛走了幾步,見前方一人攔道,那人緩緩轉身,竟是七皇子毓琉。未待她開口,他已說道:“你們先退下,我與皇嫂有話要說。”

  宮女們畏畏縮縮的望向錢明珠,見她點頭才恭身退下,遠遠的立在三丈之外。

  “你上次忘了帶玉枕走。”毓琉遲遲不說話,錢明珠只有先開口,但她才剛那麼說,就聽毓琉道:“她根本比不上你!”

  錢明珠愕然。

  “她連你的一根頭髮都不如,立她為妃,根本是對你的羞辱!”

  聽得毓琉為她抱不平,錢明珠反而面容一正,定聲道:“七皇子,你失言了。這話我可以當做沒聽過,請下次不要再說。”

  “我為什麼不可以說?”毓琉的目光有些咄咄逼人,“你難道一點都不覺得委屈?你不覺得不甘心嗎?那天我在錦陽殿內看見的拿椅砸窗毫無懼色侃侃而談的人真的是你嗎?”

  錢明珠的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最終沒有說出來。

  於是毓琉變得更加懊惱:“我原本以為自己遇見了個不一般的女子,沒想到你和宮裏的那些女人們並沒有什麼不同。你以為逆來順受就能博取憐憫?乖巧聽話就能獲得恩寵?別傻了!”

  “七皇子……”

  “我很難過。”毓琉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於低沉中透出股難以言喻的悲傷,“當朝野上下紛紛議論你,把你當做一個笑話來說時,我真的覺得很難過。為什麼會這樣?”

  “她是我的妃子,似乎不需要你來為她難過。”冷冷的聲音毫無預兆的插了進來。

  錢明珠暗中松了口氣,毓琉太激動,再談下去不知他會做出什麼更離譜的事情來,被人看見只會又添一樁笑話,對她來說不但沒有幫助反添困擾。

  毓琉回頭,見到旭琉冷冷一笑:“又是你……真巧,你不是對她不聞不問從不理睬的嗎?怎麼每次我和她說話時你都會出現?抓奸?還是看戲?”

  “你喝醉了。”旭琉沖身後的隨從使了個眼色,“來人,送七皇子回去。”

  毓琉甩開太監們的手,厲聲道:“不用趕我,我自己會走!你以為我願意來這裏?你以為我願意看到百官們對你阿諛奉承的嘴臉?從小到大什麼最好的都是你的,太子你當,監國你當,連女人都是挑最好的那個嫁給你……而你最可恨的地方不是你的得天獨厚,是你根本不懂得珍惜!”

  旭琉沉下了臉:“沒聽到我說的話嗎?送七皇子回去,他醉了。”

  太監們嚇的面色如土,連忙半拖半架強行拉著毓琉離去。

  錢明珠望著毓琉的背影消失在拱門後,忍不住幽幽一歎。

  “他喜歡你。”旭琉盯了她半天,忽然說了這麼句話。

  錢明珠莞爾:“更準確點說,我認為他是想幫我。可惜,用錯了方式,被他這麼一鬧,殿下肯定更討厭我了吧?”

  旭琉皺了皺眉。

  錢明珠淡淡一笑,轉身緩步前行。不知道為什麼,旭琉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宮女們不敢上前打攪,只能遠遠的跟在後邊。一時間院內靜靜,只聽得見稀稀落落的腳步聲。

  “這個時候,殿下應該在殿上與大臣們飲酒。”

  “我不喜歡喝酒。”

  “殿下是不喜歡酒的味道,還是不喜歡酒給人帶來的感覺?”

  “我討厭被其他東西所控制,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永遠清醒,所做的每件事,所說的每個字,都由自己決定。”

  “和殿下不一樣,我喜歡喝酒,我喜歡它的味道,也喜歡它給人帶來的後果。”錢明珠嫣然,雙眸燦燦如星,“那種感覺讓我覺得很奇妙,思維是完全迷茫的混沌的放鬆的,每個動作每句話都出自本能,摒棄了清醒時的一切顧慮。”

  旭琉止步,望著她的眼神裏多了幾分若有所思。

  “殿下這樣看著我,可在我臉上看出了什麼?”

  旭琉沉默了一下,道:“你把自己藏的很好,即使我看見什麼,也不是真的。”

  錢明珠的笑容僵住了,好不容易和諧下來的氣氛忽然間變得有些尷尬。幸好這時鐵門開啟的聲音及時響起,旭琉扭頭看去,只見花園的後門開了一半,門外停了輛馬車,幾個宮女正往車上搬東西。

  錢明珠垂頭道:“我要走了。”

  “佛音檀香真能讓你心靜?”

  “起碼它不會令我更加悲哀。”輕輕拋下這麼一句話,便頭也不回的上了馬車,車簾唰的落下來,將委屈與脆弱一同掩藏。

  ~*~*~*~*~*~*~*~

  聽說,太子那夜在王芷嫣處留宿了。

  皇上知道後很高興,親賜王芷嫣“德妃”之號,賞了很多東西。

  然而第二天,太子就帶了一隊輕騎匆匆離宮,說是受冀城城主之邀前去狩獵。

  這些消息傳到淨台寺時,錢寶兒正與姐姐一起圍爐品茗,聽到後撇了撇嘴:“看樣子這位德妃也並不受寵,否則哪有新婚第二天就丟下她去狩獵的?”

  錢明珠捧著手中的經書,頭也不抬的說道:“太子不是去狩獵。”

  “那他幹什麼去了?”

  “如果我猜的沒錯,他應該是親自帶兵去太行山圍剿盜匪去了,冀城狩獵只是藉口。”

  “這樣說來,太子姐夫他事事以國家為重,這點倒是滿可愛的。不過——姐姐又是怎麼知道的呢?沒想到姐姐竟是太子的知己,啊哈!”

  錢明珠抬起頭,諷刺一笑:“我若是他的知己,怎不見他對我有惺惺相惜之意?”

  “姐姐的話裏有酸酸的味道哦,莫非姐姐真的很在意他對你的態度?”

  錢明珠的反應是瞪她一眼。

  “姐姐,醉酒醉過了,裝病裝過了,連來寺廟避難這招都使出來了,接下去你還會做些什麼?雖然我不知道你這樣做的意義何在,但是目前看來沒什麼效果……”

  “如果我告訴你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樣做的目的何在,你會不會暈過去?”

  錢寶兒啊的叫了一聲。

  “不知道為什麼,雖然因為太子的輕視而覺得羞辱,可對現在的生活又萌生出了歡喜。可能是對我心有愧疚的緣故,我在東宮獲得了最大的自由,即使是喝醉酒這樣失態的事情,也沒有人來責備半句。這很有意思。”

  “姐姐很自得其樂嘛。”

  “醉酒、裝病、拜佛,這些行為與其說是渴求別人的注意,不如說是在試探,我想試探一下這個新環境能夠容忍我到什麼程度。目前看來,它的寬廣出乎我的意料。”錢明珠輕眨了一下眼睛,“任性的感覺真不錯。”

  錢寶兒托著下巴,喃喃道:“還是覺得若有所失。好比一個苦瓜,即使我們一再告訴自己它的清口芳洌很特別,細細咀嚼味道很好,但也不能改變它是苦的這個事實。姐姐的婚姻不該是個苦瓜,而應是個水蜜桃,芬軟多汁,甘美香甜。”

  錢明珠聽了這話後,目光閃爍間有幾分心動,然而一想到太子旭琉,又隨即黯淡。對他究竟是什麼感覺呢?他是她家的靠山,她名義上的丈夫,他不喜歡她,新婚之夜他傷到了她的自尊……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錢明珠試圖找出一點,哪怕只有一點點對旭琉的特殊感情,來計畫苦瓜變成水蜜桃的可能,然而最後卻悲哀的發現她的丈夫對她來說和個陌生人沒什麼分別。唯一不同的是他是太子,如果他不是太子,她甚至不需要對他如此恭敬和順服。

  一語成讖——

  她真的沒愛上她的丈夫。

  ~*~*~*~*~*~*~*~

  太子旭琉率領騎兵突然改道而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沖入太行山匪寨將眾匪一舉擒獲凱旋歸來的消息如風一般傳遍了天下。人人在驚訝之餘不免嘖嘖嘆服,沒想到這麼多年都沒解決的毒瘤在一瞬間冰消瓦解,而這一切多虧英明神武的太子!自此山下安定,百姓紛紛回返,一片百業待興蒸蒸日上之勢。

  旭琉回到京城,已是半個月後,皇上在金殿上封過賞後,東宮又大擺宴席,犒勞隨他同去的將士們。

  酒至半酣,夜色已深,旭琉親自斟酒走到謀士張康面前道:“這次行動,最大的功臣就是你,來來來,我敬你一杯。”

  張康已被底下將士灌了不少酒,見此情況連忙推辭:“不不,臣實在是不勝酒力,再喝會醉的。”

  “那就醉了,又有何妨?准你明天大睡一天。”

  張康無奈,只能接過來一飲而盡,臉上紅潮更濃。“其實臣之所以能想出此計來,還要多謝一個人。”

  旭琉漫不經心的問道:“哦?什麼人?”

  “那就是太子妃。”

  旭琉微驚:“她?此事與她有什麼關係?”

  “若非娘娘提點,臣也不會想到這個瞞天過海聲東擊西之計。”張康將當日情形大概說了一遍,道,“我只是不明白,娘娘又是怎麼知道我們在為此事發愁的?”

  旭琉回想起那天風吹得桌上的紙張亂飛,是錢明珠幫他撿起來壓回桌上的,莫非她就是那時看見了攤在桌上的摺子,故而特地去指點迷津?

  一念至此,心中升起股很複雜的情緒來,有點不悅,有點讚歎,更多的是惋惜與慚愧。

  她為什麼不直接對他說,反而要借由下棋告訴他的屬下?做的如此隱晦,是不願邀功,還是另有他意?

  越想越紊亂,今天真是過於放縱,喝太多了。於是丟下依舊狂歡的下屬們,掀簾走出大廳,被外面冷風一吹,整個人頓時清醒了很多。

  不知不覺中走到一扇門前,看見匾額上“沐陽殿”三字時,才驚覺自己竟然來了錢明珠的住處。門半開著,裏面燈光昏暗,冷冷清清,幾個宮女正圍著火爐小聲說話。

  是了,她去淨台寺了,還沒回來。

  從沒見過她這麼奇怪的女人:有傾國的美豔,卻好象從不以美色自傲;雖然出身卑微,卻舉止端莊高雅,連貴族名媛都比不上;說她大度,她卻明白白的告訴他新妃娶進來讓她覺得尷尬,因此要躲到寺廟裏去;說她小氣,但自她入宮以來也沒見她對其他妃子佳麗有所苛責。

  她能入選,是因為風丞相的推薦,而據密報,風丞相受了錢家的好處,而且宮裏上上下下每個關節每個人,都收了錢家的銀子,才使她一帆風順的通過初選複選,最後走到父皇母后面前。

  他自小就厭惡這種官商勾結的齷齪行為,因此未見面前便對她有了幾分偏見;後來聽說她在金殿面試時表現出眾脫穎而出,深受父皇讚賞時,更是直覺的認定這個女人居心叵測不可輕視;再接下去便是大婚之日,鳳鑾轎內走出的嫋嫋新娘竟是那般個天香國色,令俗塵驚豔,在震撼的同時亦隱隱察覺到了危險;洞房之夜棄她而去,是想證明自己依舊鎮定清醒,絕不會為美色所惑,臣服於她;可花園折梅,眾目睽睽下雖斥責她有失尊貴,卻不得不承認那種美麗真是教人無從抗拒,連他也不能例外;書房內她第一次主動來找他,向他提了兩個要求,如果說第一個要求還讓他有所戒備,認為她在欲擒故縱的話,第二個要求則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敲碎他所偽裝的冷漠與疏離,憐惜之情就那樣淡淡的溢開,沒法遏止;最後是娶德妃的晚上,送走毓琉後兩人並肩而行,交心相談,就象認識很久了的朋友,可是話沒說完,後門已開,她幽幽而去,把一聲歎息久久的留在了他的心中。

  如果……如果她不是商賈之女,如果她不是以賄賂的方式入選佳麗的話,在大婚之夜掀起紅帕的那一刻,見到那樣一張美絕人寰的臉,見到那樣一個聰慧溫婉的人,他會不會認為這是上天恩賜給他最大的幸福?他,會不會就那樣愛上她,愛上他的妻子?

  可惜——沒有如果。

  而現在想改變些什麼,都仿佛成了對從前行為的諷刺,這種諷刺令他卻步、不安。

  旭琉沿著花間小徑徐徐而行,恍惚間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那聲音在不久之前他曾聽過。於是他抬起頭,望向聲音來源處,就見後院的鐵門開了,兩個宮女扶著一人自馬車上款款走下來。

  ——錢明珠!

  ——她回來了!

  四目相接,錢明珠怔了一下,似乎完全沒想到他會在這裏,然而很快的,嫵媚不失莊重的微笑自唇邊輕輕溢開,她行了一禮,恭聲道:“殿下,臣妾回來了。”

  此時此刻,竟然見到她,旭琉不知道自己心中是震驚多一點,還是迷惑多一點,好象還有那麼點似有若無的欣喜,夾雜在千滋百味中,又甜,又酸。

  “臣妾沒有通告就回來了,失禮了。”

  “你是太子妃,進出宮門大可大大方方、前擁後呼的,何必每次都鬼鬼祟祟的走後門?”明明是想說些歡迎的話的,但不知道為什麼,一張口,又是責備。

  錢明珠的臉色微變。該死的,看樣子又傷到她了!

  “嗯……我的意思是,下次你儘管從正門進出,讓眾人去迎接你。”

  錢明珠掩唇笑了起來:“謝謝殿下關愛,只是臣妾覺得這樣太勞師動眾了,臣妾回宮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而且殿下在前廳設宴,這麼歡慶的日子裏,不該為些瑣事分心的。”

  旭琉望著她,一時間喉嚨裏象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錢明珠沖宮女們使了個眼色,宮女會意,先行帶著包裹行李離去,將他二人遠遠的落在後頭。

  “時間過的真快,上次見殿下時天上的月亮還是彎的,這會兒就成圓的了。”

  旭琉抬頭,果然,天上一輪圓月皎潔,這樣的冬夜本該是寒徹入骨的,但興許是有了這輪圓月的緣故,竟讓人覺得有了脈脈溫意。

  旭琉忽然道:“我在前廳設了慶功宴。”

  錢明珠驚訝的看了他一眼:“臣妾知道啊。對了,忘記恭賀殿下凱旋歸來了……”

  “可是有人告訴我,我少請了一個人。”旭琉仔細觀察她的反應,但錢明珠聽後只是淡淡一笑:“殿下是指我嗎?”

  “為什麼不跟我來說?你不覺得由我親自採納你的建議會更方便嗎?”

  這回錢明珠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恐為殿下所笑。”

  “你怎知我會笑你?”

  “殿下警告過我……”錢明珠抬頭,雙眸望進他的眼睛裏,幽幽深深,“殿下新婚之夜說過的那些話,臣妾一個字都沒有忘記過……”

  如果說剛才還只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這會連胸口也開始沉悶了起來,旭琉張著嘴,突然覺得自己很狼狽。

  是啊,他曾經警告過她,不要再玩心機耍手段,他告誡她安安份份的當個太子妃就好,其他少管,他曾經對她說過的那些話,於此刻回想起來,都變成了一根根尖銳的刺,刺到了他自己。

  不知當初她聽了那話後,又是什麼感覺……

  錢明珠揚起唇角又笑了起來:“不過殿下如果覺得臣妾有功,非要嘉獎臣妾的話,臣妾也不會拒絕哦。”

  月光與燈光交織在一起,映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第一次看見她露出調皮的樣子,旭琉只覺得心中一動。

  此時兩人已走了近半路程,前面不遠處就是那株千年老梅樹,旭琉忽然搶先幾步奔到樹下,腳尖輕點將一枝梅花折了下來。

  他將那枝梅花遞到她面前:“這個就當獎你的。”

  錢明珠凝視著他,眼睛裏是掩蓋不了的震撼與驚悸,說那句玩笑話只是為了緩和一下尷尬氣氛,沒想到竟引來他真的攀折了一枝梅花送她。此舉何意?何意?何意!

  旭琉見她遲遲不收,便挑起了眉毛:“怎麼?不是你親自折下來的梅花,你便不喜歡?”

  錢明珠顫顫的伸出手去接那枝梅花,指尖剛觸及枝幹,一股力道突然而來,身子頓時站立不穩,隨著那股力道跌進了旭琉的懷中。

  腦中哄的一聲炸開了,所有思維在瞬間雀躍飛揚碎裂淩亂,眼前的一切在她視線中旋轉著淡去,只留下那如紅線般的一排排宮燈,隱隱然間像是在預告某種事物的來臨。

  旭琉將梅花插上她的發間,悠悠然說道:“這花很適合你……他們沒有說錯,你的確是天下第一美人。”

  錢明珠的眼中就忽然有了淚光。




第五章


  那裏永遠是一片水氣氤氳,她看見自己穿著單薄的紫衫站在岸邊,神態像個孩子一樣無助。她依稀覺得那人不是她,她怎麼可能露出那麼迷茫害怕的表情,放任情緒寫在臉上,被別人看的明明白白?然而心中的恐懼感卻是那般清晰,令肢體顫抖,令呼吸窒息。

  她知道周圍存在著一種讓她害怕的東西,但她看不見,四周只有濃霧雲繞,陰冷入骨。

  她才剛往前踏出一步,就有個聲音驟然響起:“停!”

  那聲音遙遠,仿若千山萬水之外,但又字字清晰:“記住,別讓湖水濕了你的鞋……”

  眼前的濃霧淡開了一道口子,讓她看見自己面前有一個大湖,湖水深藍,水上霧氣飄來飄去,遠方依舊模糊不清。

  “記住,別讓湖水濕了你的鞋……”聲音和那霧氣一樣,悠悠蕩蕩,重複再重複。

  她覺得奇怪,自己人在岸上,那湖水又看起來很平靜,怎麼會沾濕她的鞋子?就當她那麼想時,優雅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最後停在她的身旁。

  湖面上現出一個男子的倒影,她盯著那個倒影,卻沒法轉頭去看,身體是僵硬的,絲毫不能動彈。

  “很美麗的湖。”那男子一邊發出由衷的讚美,一邊彎腰從地上撿了顆小石子。她忽然感覺不妙,正想制止他時,那男子已將手中的石子往湖丟了過去——

  “啪!”

  一個爆破音在天地間炸開,餘音久久不息,湖水忽然升漲而起,她眼睜睜的看著它一點點的漫上來,雙足如被石化,逃不掉,躲不開……

  “不要!不要——”錢明珠猛然驚醒,渾身冷汗如雨。

  “太子妃,你怎麼了?”允如挽開簾子,急聲道,“你做噩夢了嗎?”

  入眼處,金黃色的帳幔上一排粉色流蘇靜靜垂掛,空氣裏有冰麝龍香的味道,這是她的臥房,天已經亮了,依稀可聞窗外有鳥兒在鳴叫。

  只是做夢而已……只是一個夢……

  掀被下床,瞧見那枝插在瓶內的梅花,心中又是一驚。仿佛再度看見那湖水漫了上來,將鞋子打濕,怎麼逃也逃不掉。

  “太子妃,剛太子派人來傳話,請你與他一同進宮面聖。”

  眉頭下意識就蹙了起來,誰料允如又道:“不過……好象德妃也去。”

  錢明珠望著那枝梅花,覺得眼睛再次被刺痛。

  出得院子,繞過那道擋風牆時,錢明珠抬頭,對著牆上的題字多看了幾眼。自她入東宮第一天起,就注意到了這堵牆,因為上面龍飛鳳舞的寫了三個字——

  “東籬下”。

  若這三個字出在別處也就罷了,她興許會欣賞主人如陶淵明的豁達灑脫,但是偏偏在這東宮,當今天下權勢的最重心,反而有幾分不倫不類。

  然而字體那般俊逸,仿佛隨時會化風而去,不知寫這字的又會是個怎麼樣的人。

  允如忽然在身旁發出一聲輕咳,錢明珠回頭,就看見一群人遠遠而來,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旭琉,他身後三步外,王芷嫣抱著個小暖爐正與貼身侍婢有說有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面對,只能垂下頭靜候對方走近。

  其實她應該笑的……錢明珠心中暗暗的想。她應該和往常一樣,永遠微笑迎人,恬淡的臉上不露情緒,把自己掩藏到最好。但為什麼現在她笑不出來了呢?甚至連大大方方的回視旭琉,都做不到了。

  思緒紊亂間瞥見一雙鞋來到了她的跟前,旭琉的聲音清越溫厚的從她頭上傳來:“天寒風冷,為何不到前殿等候?”

  他在關心她?從漠不關心到會噓寒問暖,真不知道身為妻子她是該笑,還是該哭。“見到牆上的題字,一時忘行。”

  旭琉先是一愕,繼而頗感興趣的問道:“為什麼?”

  “將堂堂東宮比做東籬,若不是作者自嘲,便是太過自傲,未將這傾國的權貴放在眼裏。”

  旭琉聽後哦了一聲,再沒說話。一個太監匆匆跑來屈膝道:“殿下,車馬已準備好,隨時可以起程。”

  “好。走吧。”旭琉轉身負手而行,王芷嫣原本是緊隨其後的,但抬眉看了錢明珠一眼後,乖乖向後退了幾步,不敢走在她前。

  眾人各懷心事卻又默默無聲的走到大門口,白玉石臺階下,兩輛馬車等候多時,除了車簾一是紅一是綠的外,其他都一模一樣。錢明珠上了紅簾馬車,王芷嫣上了綠簾馬車,接下去,就看太子坐哪輛。

  錢明珠低垂著眼睛,雙頰一下子辣了起來,雖然隨行的太監宮女侍衛們都低眉斂目好是肅靜,但每個人心裏都有雙眼睛,在偷偷打量存在於三人之間的微妙關係。這種被人探究被人揣測被人談論的尷尬處境讓她羞紅了臉,眸中隱隱浮現出怒意。

  旭琉走了幾步,一個青衣小書童牽著匹馬走到他面前,聲音朗朗的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的到:“殿下,您的馬。”

  臉上的紅潮隨著這句話豁然散去,雙手無力鬆開,手心裏竟全是汗。緊張成這樣,然而擔心的事畢竟還是沒有發生——旭琉哪輛車都不坐,他選擇了騎馬。

  伸手放下簾子,眼角餘光看見他在馬上轉頭朝這邊回望,一顆心忽然就沉了下去。如果這是一場極盡奢侈的角力遊戲,於此刻她已開始呈現出了敗跡。

  都怪那枝該死的梅花……

  ~*~*~*~*~*~*~*~

  “兒臣拜見父皇母后,父皇母后金安。”

  御花園的藍璃亭內,皇帝皇后還有另一位紅衣婦人正在賞雪景,遠遠便聽見皇帝哈哈大笑,顯得心情極好,見到他們時也是滿臉含笑:“啊,你們來了。來人,賜座。”

  紅衣婦人的目光在錢王二人臉上轉了一轉,驚歎道:“早聞太子娶了兩個才貌雙全的妃子,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真是個天仙般的人兒,我見猶憐!”說著伸手一邊一個將兩人拉至身前,細細打量。

  自嫁入東宮以來,還是第一次有人敢這樣明目張膽毫無忌諱的把她和王芷嫣相提並論,錢明珠看著眼前這個芳華已逝卻徐娘半老的婦人,不禁覺得有趣。

  紅衣婦人忽然面向王芷嫣,道:“你父親可好?”

  王芷嫣一怔,有點摸不透此人的身份,當下恭恭敬敬的答道:“家父很好,謝謝掛念。”

  紅衣婦人歎了口氣道:“唉,想當年我千方百計想嫁給你父親,可他愣是沒瞧上我,我一氣之下就嫁到番邦去了。這麼多年過去了,不知道他樣子變了沒變,變了多少……”

  王芷嫣驚道:“原來你就是永樂公主!”

  紅衣婦人一聽樂了:“你知道我?是不是你父親告訴你我的名字的?”

  王芷嫣露齒而笑,甜甜道:“家父常有提起呢,說公主是天下第一奇女子,不但美豔動人,而且深明大義,有魄力有膽識!”

  永樂公主眉開眼笑,本來握著錢明珠的那只手也轉而去拉王芷嫣:“呀,沒想到他對我評價竟是這麼高,當年他可不是這樣,從來都不看我一眼……”

  皇帝皇后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來。說起這位永樂公主,二十年前大大的有名,乃是先帝最疼愛的女兒,喻為皇族明珠。據說她當年看上了還只是個小小參將的王明德,哭著鬧著要嫁給他,但王明德當時已有妻子,不肯休妻再娶。人人只道他如此拒絕公主,必定大禍臨頭,未料先帝反而欣賞他的剛直,不但沒有降罪於他,反而升了他的官。正好有臨國派使者前來求親,永樂公主一氣之下自我放逐,風風火火的嫁了。一去二十年,沒想到她竟回來了!

  永樂公主拉著王芷嫣問東問西,看樣子是非常喜歡這個舊時心上人的女兒,錢明珠被冷落在一旁,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

  時間一長,連皇帝皇后也開始發覺這樣有點不妥,正想說什麼時,但見錢明珠忽然呻吟了一聲,身子開始搖晃。

  “你怎麼了?”旭琉離她最近,伸手扶住她。

  “我沒事……”說是這樣說,但聲音顫抖臉色發白,任誰都看的出她不舒服。

  永樂公主這才想到太子正妃也在場,啊的叫了一聲,連忙道:“怎麼了怎麼了?哪里不舒服?瞧我一時興起,讓你在這旁邊站了那麼久,來人啊,送太子妃暫到郁蘭殿休息,再請太醫看看礙不礙事……”

  裝病真是個妙到不能再妙的計策。

  躺在柔軟的錦塌上,閉著眼睛假寐的錢明珠翻了個身,面孔朝裏,忍不住偷偷一笑。

  真好,不用再跟個透明人一樣杵在那聽人敍舊了。就當她裝模作樣又耍手段好了,這宛大的宮裏,每個稍有頭臉點的妃子都有後臺,都有背景,都與皇家有著這樣那樣千絲萬縷的關係,就她沒有。

  錢家白手致富,辛苦三代才創下今天這樣輝煌的基業,然而商就是商,出身卑賤,為文人學士所鄙視。錢能通神,卻換不來高貴血統,不知道當初奶奶決定讓她嫁入東宮時有沒有想到孫女會被這個問題困擾,頻頻遇到這樣的尷尬局面。

  沒有人保護她,只有她自己。

  一念至此,笑意便淡去了,她又翻了個身,微微蹙眉。腦子裏很亂,煩躁令她不安,整個人像浸泡在溫溫的水裏,懶洋洋的提不起半點精神,自然也更沒有快樂可言。

  錢明珠睜開了眼睛,床頂上的帳幔是秀氣的淺藍色,繡著三藍寶相花,讓她想起小妹寶兒的閨房,她房間裏就鋪著三藍寶相花地毯,兩人經常坐在上面嬉玩,現在回想起來,那少女時光仿佛就在昨天。

  如果,可以永遠不嫁人,該有多好?

  如果,可以不用嫁給太子,該有多好?

  姐妹三人裏,奶奶老說她是最沉穩的那一個,但誰又能知道,在她心裏藏著一個小姑娘,那個小姑娘很頑皮,總誘惑她偏離軌道,忍不住就去做些叛逆不羈的事情。

  錢明珠幽幽的歎了口氣,掀被準備起身。

  “啊!”掀開一半的被子又重新回到她的身上,而且包裹的更緊,錢明珠下意識的往床角縮了一縮,顫聲道,“你……你……”

  離床三尺的椅子上,旭琉正靜靜的坐著。見鬼,剛太醫走時不是把所有人都帶走了的嗎?他是怎麼進來的?還這般無聲無息。那自己剛才那番長籲短歎豈非被他一一看到了?

  臉上很燙,因著某種被人看到真實面目而產生的心虛。錢明珠過了好半天才想起來這個時候她應該神情自若的笑笑,說些諸如多謝殿下來看望臣妾臣妾覺得好些了的場面話,然而在那雙黝黑眼睛的凝視下,她只覺得頭皮發麻,完全喪失了平時的鎮定和慧黠。

  怎麼辦?他站起來了……他走過來了……他在床邊坐下了……他伸手來探她的額頭……

  象被他的手燙到一樣,錢明珠又往後縮了一下。

  “為什麼你會生病?”

  “呃?”

  旭琉的表情很認真,也很嚴肅,他看著她,讓她覺得自己的偽裝馬上就要被戳破。

  “你在出嫁前沒有這樣體弱,但你到東宮後卻一直生病。”

  他開始懷疑了……錢明珠垂下眼睛,心跳的很快。但旭琉接下去的動作大是出乎她的意料,他握住了她的手,他捂著她的手,把自己的溫暖傳給她。

  錢明珠忍不住抬眸,看到他臉上從未有過的憐惜之色。

  “你的手很冷。”

  因為她在緊張心虛。

  “太醫告訴我,你得的是心病。”

  啊?這個……

  “他說因為你不快樂,你很壓抑,所以身體很虛弱。”

  錢明珠的睫毛顫了幾下,象被說中了心事一樣,鼻子有些發酸。她的病是裝的,然而使她裝病的原因,正是因為她不想面對,她想逃避那些令她難過的情緒,她認為那樣就安全了,但為什麼還會一步步的陷進去?

  旭琉忽然輕輕一帶,將她摟入懷中,感覺懷裏的人反應與昨天晚上一樣,身體僵硬,即不拒絕,也不迎合。

  “你在怕我?”

  錢明珠搖了搖頭,聲音低低:“不,不是怕。”

  “那是什麼?”忽然很想知道他的妻子對他是什麼感覺,是如她在選妃時所說的僅僅因為太子妃的頭銜璀璨尊貴,所以她執著的要嫁給他?還是為了家門所以順應長輩的安排嫁給他?亦或是其他理由?

  “我不知道……殿下,我以為……”

  “以為什麼?”

  錢明珠咬著唇,措辭艱難:“我以為你並不喜歡我。”

  旭琉的目光飄到了很遠的地方:“是啊,我也曾經這樣以為。”

  “那麼,什麼原因使它改變?”

  這會輪到他迷茫。是啊,從什麼時候起,又是什麼原因,使他變得不討厭她不排斥她甚至不想冷落她?

  因為她傾國的絕色?或許攀凳剪枝那一刹那的驚豔迷眩過他的眼睛,然而美色並不能令他臣服。

  因為她過人的智慧?或許在得知太行山之計是受了她的指點才能一舉獲勝時心裏是有那麼點震撼讚賞,但他一直就在提防她的心機,發覺這個女人比想像的更聰明,應該只會更警惕才是。

  那麼,究竟是為什麼?為什麼會忽然覺得她其實很可人?為什麼會忍不住送梅花給她?又為什麼在見她又病發時會說不出的心痛?

  旭琉發現自己開始說不清楚。然而就是知道,某種感情來了,真實而且鮮活的存在於他的心中,並在逐步的萌芽和開花。

  敲門聲突然響起,驚散一室的茫然旖旎:“太子殿下!”

  “什麼事?”

  “皇上請太子殿下速到錦陽宮一趟,剛輕騎送來了八百里快報。”

  旭琉垂下頭看著錢明珠,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手站起來。

  “殿下……”門外人見沒回聲,又催了一遍。

  “你好好休息。”想說些其他的,但終歸沒有說出口,旭琉轉身快步離去,房門被輕輕合上。

  錢明珠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一動不動的坐著,最後用被子捂住了臉,身子無可抑制的開始顫抖。

  早上的夢境在腦海裏隱隱浮現,那個聲音告訴她說:“記住,別讓湖水濕了你的鞋。”可是,有人往湖裏投了一顆石子進去,湖水漫上來,不只她的鞋子,連整個人都幾乎淹沒。

  那個投石子的人,就是旭琉。

  照在窗櫺上的陽光越來越正,午時到了,房內靜悄悄。

  錢明珠終於起身下床,一旁的梳妝鏡裏映出她的臉,好生蒼白。看來這病裝著裝著就成真了,這會兒真是身體乏力腳步虛浮,走路輕飄飄的,象踩在棉花上。

  她推門而出,外面也靜悄悄的,見不到半個人影。這個郁蘭殿位於皇宮的西北角,從正殿走到這得好久,真不知道為什麼永樂公主哪不好安置把她安置到這麼個偏僻地方來。

  門外是條青玉石小徑,長長的通往遠方,兩旁林木森然,此刻為白雪所覆蓋,觸目儘是銀妝。皇家園林倒也不見得怎麼唯美,只占得了一個“大氣”。

  真是很大的園子,走了半天也沒見到人,那些宮女太監們都到哪去了?錢明珠慢吞吞的繞過一個結冰了的小湖,再走過一個圓形拱門,忽然眼前一亮。

  幾間房舍白牆灰瓦,與宮裏的其他建築完全不一樣,倒有幾分象妹妹寶兒的住所。屋後種了兩株杉樹,遇冬不凋,葉子依舊碧綠比綠的,倒是給這片素淡之地添了幾分生氣。然而真正讓她眼亮的卻是一個白衣女子。

  那女子坐在樹下的秋千上,一頭極長的黑髮瀑布般的拖到了地上,穿著件樣式很簡單的白袍,渾身上下乾淨的像是不染俗塵。她左手拿著一根樹枝,右手把枝上的葉子一片片的摘下來,再往空中一拋,每拋一片,嘴裏就說一句:“沒了……”

  錢明珠好奇的走近她,那女子只是重複著手裏的動作,渾然不覺有陌生人靠近。

  “沒了……沒了……”

  “什麼沒了?”

  白衣女子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這一眼像盆冷水直直的澆下來,令錢明珠覺得身心都涼透了。

  那是一雙完全空洞無神的眼睛,沒有焦距也沒有感情,在清麗容顏的襯托下,更加顯得令人驚悸。

  “沒了……”

  “你——”錢明珠說了一個字,又生生止住。她已經看出,眼前的這個美人其實是個瘋子。可是一個瘋子,怎麼會這麼乾淨?那脫俗的氣質,和渾然天成的高雅,足以讓任何人在她面前都自相形穢。

  屋舍的門咯吱一聲開了,一個老婆婆捧著盆水從裏面走出來,見到錢明珠時微微一驚:“你是誰?怎麼會到這來?”

  “我……我迷路了。對不起,我只是想回藍璃亭,不知道為什麼就走到這來了。”

  老婆婆哦了一聲:“往北走,那才是你該走的路。”說完將水倒在地上,走到白衣女子面前道:“娘娘,該吃午飯啦。”

  “沒了……”

  “沒事,吃過飯後再來數吧。”老婆婆半哄半拉著她往屋裏走,錢明珠忍不住問道:“這位婆婆,她怎麼了?”

  “這都看不出來?瘋了唄。”

  “為什麼?她是誰?”

  老婆婆驚訝的轉頭盯了她一眼:“你連她都不認識?你不是宮裏的人吧?”

  “我……”錢明珠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把身份說出來。沒等她想好,那老婆婆就長歎了口氣道:“這是容妃娘娘,就算你不知道容妃是誰,也該聽過水容容這個名字吧?”

  “青硯臺聖女……”

  “沒錯,就是她。”

  錢明珠這下吃驚不小,睜大眼睛看那女子,那女子尤自拿著手裏的樹枝,翻來覆去的念著那句話。

  “怎麼會這樣?”

  “沒什麼奇怪的,宮裏的女人,還不都是一個命?再喜歡再寵愛,能愛一輩子?能只愛一個?”老婆婆扶著水容容走進門去,低聲道,“這兒是冷宮,姑娘還是別久留,早早走吧。”說完關門,將錢明珠隔在門外。

  錢明珠怔了許久許久,才拖著比來時更虛弱無力的步子慢慢的轉身離開。

  她就是水容容……

  這個名字是則傳奇,因為她曾經令整個皇室震動崩潰。

  傳聞當今皇上少年時喜歡微服私訪,有次偷偷去了青硯臺,想看看這個被江湖人氏評選為三大聖地之一的地方究竟有什麼好玩的。於是就讓他遇到了青硯臺聖女水容容,情之所鐘處,幾乎為她而放棄王位,最後皇室做了讓步,允許水容容入宮為妃,這段驚世戀情也終於畫下了個完美的句號。

  傳聞都是斷章,在最美麗處終止,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錢明珠不會知道後續發展竟是這樣!礙于當今皇后品行無失且出身高貴,找不到半點廢後的理由,水容容沒有成為皇后這在她意料之中,也能夠接受,但總認為曾經那樣轟轟烈烈的相愛過,苦盡甘來,必當更加珍惜疼愛,可她卻瘋了!還被打入冷宮!

  而且聽那婆婆言下之意,是因為皇上不愛她了,所以才導致這樣的結局……

  一路上心中涼涼,失魂落魄,連別人叫她都恍若未聞。直到那人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臂,她才驚覺回過神來。

  “你怎麼起來了?”拉住她的人是永樂公主,她的身後還跟著王芷嫣和大群宮女,“你看上去比剛才更糟糕,出什麼事了?”

  錢明珠的目光掠過她,落到王芷嫣臉上,王芷嫣的眼睛裏有驚詫、有戒備、有漠然,還有那麼點相較勁的味道。

  她也是太子的妃子——

  她與太子已經圓房——

  難道自己真的要和她爭?而且不只她一個人,東宮還有那麼多那麼多佳麗,她們在分享同一個丈夫……

  “不……不!我不要我不要!”

  永樂公主有點莫名其妙:“你不要什麼?”

  錢明珠看了她一眼,猛的掙脫開她的手,飛也似的跑了。

  “我想她當那個皇后一定當的相當辛苦,要把所有的脾氣都收斂起來,不驕,不妒,不卑,不亢,人如明鏡,心似止水。我自認沒她那麼聖賢,然而,我可以選擇不愛。”

  “只要我不愛太子,我就也能做到不驕不妒,不卑不亢。”

  她不愛,她不愛,她不要愛!

  鳳凰台的夢想是屬於萃玉和寶兒她們那樣的少女們的,而她,早在很久以前,就已失去了自主選擇的權利。

  她是明珠,將沙礫磨礪乾淨了的產物,只許有滑不留手的圓潤,只許有璀璨奪目的光輝。她,不可以有棱角,不可以有劃痕,不可以不完美。

  然而,多麼多麼——不甘心。




第六章


  姐姐又在裝病了。

  錢寶兒隨著太監穿過長長的回廊,心中如是想。

  然而等紗簾挽起,床塌上那張頹敗憔悴的臉映入眼睛時,才驚覺到不對勁,上前一探脈,發現脈象微弱紊亂,漸有衰竭之勢,竟是真的病了!

  “姐姐,怎麼回事?”

  錢明珠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臉,笑笑道:“幫我看看,我大限是不是到了?”

  “姐姐在胡說什麼啊!這種不吉利的話也是能說得的?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

  “可是……”還待再說些什麼,但見她一副疲憊之色,一時間心頭揣揣,有些不安。

  “你此番來有什麼事?”錢明珠岔開話題。

  “是有關二姐的事。”錢寶兒停頓了一下,舒展開雙眉,“你有沒有聽說?萃玉在紅樓擺宴挑戰各路才子,七天了,無人能及獨領風騷。”

  “萃玉學富五車,知識淵博,常人不及是應該的。”錢明珠想到了那部風靡一時的《鳳凰台》,雖久聞此書大名,但真正看到還是在選妃那天,本想找個僻靜角落坐,誰料椅上就放著那麼一本書,等候的時間裏閑著無聊,便翻開讀了,這一讀,頓時為之心折。那些瑰麗雋秀的字句深深映入腦中,再也消磨不去。後來知道是萃玉所著,更多了幾分親近之情。那樣一個驚才絕豔孤芳自賞的妹妹,不知道她的歸宿又會如何。

  “嘻,姐姐這就猜不到了吧?就在第八天,也就是昨天日落時分,有個一連六日在紅樓裏混吃混喝的窮酸書生被她激起與她比試,琴棋書畫除了棋他放棄了以外,其他三樣簡直是解得又妙又絕,萃玉當眾認輸啦。”錢寶兒成心逗她開心,因此語氣動作都非常誇張。如此一來,倒真把錢明珠的好奇心勾上來了。

  “怎麼可能?萃玉輸給了一個窮酸書生?”

  “嗯!她昨天晚上把自己關在樓上生了一夜的悶氣呢,奶奶知道後不但不安慰她,反而說‘輸了也好,好教你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萃玉一聽就跑了,我出門時還沒回來。”

  錢明珠的目光又黯淡了下去,低聲道:“萃玉心高氣傲,奶奶卻一直不肯誇讚她,雪上加霜,這又是何必呢。”姐妹三人,人如其名。她是珠,於是奶奶就磨啊磨,磨出她的光澤來;萃玉是玉,玉不雕不成才;惟獨小妹寶兒,那真是待之如珍寶,完完全全的捧在手心裏。

  “太子駕到——”一聲長音忽然自門外傳來,錢寶兒吃了一驚,沒想到太子這個時候會來,當下連忙站起來準備迎接,轉頭看明珠,卻見她臉色淡然,凝如靜水不起波瀾。

  太子冷落正妃,那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然而上回來時,姐姐還是一幅鬥志昂然胸有成竹的樣子,怎麼這會剛從淨台寺回來沒幾天,就變得鬱鬱寡歡毫無生氣?

  隨著腳步聲由遠而近,宮女將最後一重簾子拉開,太子旭琉走了進來。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位了不起的姐夫,看外形,容貌端正頗具威儀,勉強湊和,但眸中流露著的那分關心焦慮卻令錢寶兒頗感詫異。

  不是說他不喜歡姐姐嗎?那他幹嗎這樣看著姐姐?而姐姐只是低垂著眼睛,即不起身迎駕,也不看他一眼。

  真是詭異的場面,難道說……

  “小妹,謝謝你來看我,回去告訴奶奶,我沒事,請她老人家放心。”

  這就趕她了?看樣子沒戲可看,錢寶兒扁了扁嘴,向旭琉行了一禮:“民女告辭。”

  “你是寶兒?”旭琉出其不意的喚住她。

  呀?他居然知道她的名字?錢寶兒驚訝的看了錢明珠一眼,發現姐姐對此也顯得很意外。

  “是,我是錢家最小的女兒。”

  旭琉點了點頭:“以後有空多來玩。”

  錢寶兒眨眨眼睛道:“我才不要。宮裏規矩太多,我每次來都要等上半天,麻煩死了。”

  旭琉一愕,沒想到小姨子竟然如此大膽,居然敢直言不諱。錢明珠聽了心裏卻是暗暗好笑,要論古靈精怪,天下只怕無人及得上她這個寶貝妹妹。

  旭琉忽然從腰間解下隨身玉佩遞給了錢寶兒,道:“這個給你,以後就憑此令出入東宮,勿需任何通報。”

  “呀!謝謝姐夫!”錢寶兒拿了玉佩,意味深長的望了姐姐一眼,咯咯的笑著跑了出去。

  這個丫頭,居然叫他姐夫……錢明珠不禁皺起了眉。旭琉這番舉動,分明是在討好她的家人,間接討好她。只是他不知道,此時此刻,她只想離他遠遠的,沒有任何交集。

  旭琉走到床邊,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歎道:“你的氣色比昨天更差了。”

  錢明珠垂下眼睛,再抬起來時,臉上堆起了柔柔的微笑,使她看上去異常嫵媚,也異常……虛偽。“臣妾是福薄之人,勞殿下傷神,真是罪該萬死。”

  旭琉皺起了眉。

  “殿下國事繁忙,勿需將這點小事記掛心上,若是耽擱了軍機,朝臣們會責備臣妾的……”

  “你非得這樣說話嗎?”旭琉冷冷打斷她,臉上的不悅之色漸起。

  錢明珠故做驚訝的睜大眼睛道:“臣妾知道自己多言了,但是提醒殿下乃是做臣妾應盡的義務……”話未說完,旭琉已欺近身前,一把扣住了她的下巴。

  旭琉臉上的表情很複雜,看她的目光象看著一個被打破了的精美瓷器。他伸出手指,自她的雙眉上緩緩劃過,然後沿著臉部的輪廓回到下巴。“你就是以這張臉獲得世人的驚豔,被譽稱為天下第一美人的嗎?是世人太庸俗,還是我太苛求?難道他們都看不出你的臉上帶著一張面具?而這張面具已經逐漸與肌膚相連摘不掉了!”

  錢明珠避開了他的視線。

  旭琉鬆開手,深吸口氣道:“父皇派我親自下江南徹查二百萬兩官銀神秘被盜之事,你願不願意與我同去?”

  錢明珠整個人一顫,雙手緊緊揪住了被子。

  旭琉的用意很明顯,一來可帶她散心,二來借此舉修好兩人的關係。若太子攜她一同下江南,那麼曾經所有關於她不受寵的流言都會不攻而破,這是一個機會,這個機會是她命運的轉捩點,將會把現有的一切盡數顛覆!

  然而,她卻聽見自己用微弱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不了,太醫囑咐臣妾要好生靜養,而且此行殿下有重任在身,臣妾會拖累殿下……”

  “夠了!”旭琉打斷她,目光冷冷,“看來你還沒意識到在我面前只能說真話,而不是用種種看似冠冕堂皇的藉口來搪塞敷衍。如果你學不會對我坦誠,我不會再踏足沐陽殿一步。”

  兩旁的宮女嚇的撲通跪倒,旭琉怒衝衝的摔簾走了出去,風帶起帳幔上的流蘇,顫顫怯怯,象紛亂受傷的心。

  一股鬱氣自胸間沖上來,使她再也壓制不住咳嗽出聲,宮女們連忙捧來金盂,幾口痰吐出去,隱隱可見血絲。

  我竟成了個病美人。

  錢明珠忍不住自嘲的笑笑,身子軟軟向後靠倒,再也沒有一絲動彈的力氣。

  終於如她所願,旭琉再也不踏足此地了。

  心中,那頑皮少女瞪著眼睛看她,表情懊惱:“錢明珠,你做了一件多麼愚蠢的事情你知道嗎?這事幹的不漂亮,不漂亮極了!你會後悔的!”

  我不。我不後悔。

  她閉上眼睛,將心中的影子強行抹去。

  旭琉一去就是數月。

  窗外的雪慢慢的消融,柳樹綻出新枝,園內百花齊放。不知不覺,冬天就過去了,春天來到,帶著脈脈溫柔的氣息將綠色還複人間。

  錢明珠的病經過太醫的精心調理,終於痊癒。她出手大方,待人溫和,在東宮很得人心,再加上聰慧沉穩,謙恭雅量,更贏得了謀臣學士們的尊敬。沐陽殿經常備下香茗美酒,邀請當今名士才子們相聚,暢談理想點評文章,形成一股良好的探討風氣。東宮逐漸成為京城學風最盛的地方,學子們皆以收到太子妃的邀請貼為榮。

  ~*~*~*~*~*~*~*~

  京城最大的茶樓——天香閣內,說書先生口沫橫飛、異常賣力的說著隋唐記,然而台下卻沒人聽他的,只因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一人手中的東西吸引了過去。

  那是張紫近於白色的信箋,右下方印了朵紅色的梅花。此刻它被高高舉在一個公子哥打扮的人手中,那人一臉洋洋得意的說道:“瞧見沒有?瞧見沒有?這就是東宮太子妃的邀請卡!你們都沒見過吧?瞧瞧,多麼精緻!”

  周圍圍了好幾個人,人人都以豔羨的目光盯著他手中的信箋,一人咽了口口水道:“齊少,聽說太子妃長的傾國傾城,是個絕色美人,是不是真的?”

  “去,沒見識的傢伙,美人算什麼?這世界上美女還少嗎?太子妃那是才貌雙全,不但人漂亮,而且有見識,有品位,又溫柔,簡直是謫仙下凡!”

  “她真有那麼好?那為什麼太子不喜歡她?聽說她至今還是處子之身,太子連她的手指都沒碰過呢!”

  公子哥臉上露出不自然的表情,咳嗽一聲道:“這個嘛……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欣賞那樣一朵名花的,太子他……嘿嘿,太子的清心寡欲是出了名的。”

  “聽說太子不喜歡女人,莫非他喜歡男人?”

  “可也沒聽說他和哪個男人過從甚密啊,我看八成是兩邊都不行……”

  “噓,禁聲,說這話可是要殺頭的。”

  “不管怎麼說,太子妃也滿可憐的,嫁了那麼一個丈夫,一生都算是毀啦!”

  那公子哥歎了口氣,低聲道:“唉,美人卷珠簾,深坐蹙娥眉,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太子妃雖然表面上不說,但那份鬱鬱寡歡的樣子,著實讓人看了心酸啊……”

  眾人紛紛跟著歎氣,座內卻有一人突然冷笑道:“得了吧,大家別被這傢伙騙了,就憑他那點墨水也配當太子妃的席上佳賓?八成是偷了他哥的帖出來炫耀!”

  公子哥頓時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眾人一聽起疑,紛紛嚷著要看他手中的信箋上究竟寫著誰的名字,他招架不住,狼狽而逃。

  茶樓裏起了一片唏噓笑聲。

  笑聲中,二樓靠窗雅座上的客人輕輕皺起了眉。

  坐在他對面的藍袍男子察言觀色,淡淡笑道:“看來我半路邀你來此一聚,實在是明智之舉,否則怎能聽到這麼精彩的對話?”

  客人的眉頭皺的更深。

  “錢家的姑娘都很了不得啊。錢明珠主掌東宮,成功收買了天下文人的心,如此一來,若是誰想廢掉她太子妃的地位,學子們第一個不答應。還有她的妹妹錢萃玉,說起這位二小姐,更是這個月京城裏最熱門的人物,她跟著一個無名小卒私奔了,氣的錢老夫人立刻將她從族譜裏除名。”

  “有這回事?”

  “所以我說錢家的姑娘了不得。”藍袍男子輕搖摺扇款款而笑,“怎麼樣,有沒有想好該如何回去面對你那位了不得的妻子?”

  客人沉默片刻,道:“我要先進宮見過父皇。”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太子旭琉。

  藍袍男子哈的笑了一聲,道:“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現在的問題不是我在逃避她,而是她在逃避我。”

  藍袍男子挑了挑眉:“怎麼說?”

  “此趟江南之行,我本想帶她同去的,是她不肯。”

  藍袍男子露出驚訝之色道:“奇了。我本以為她在東宮宴請文人,一是為了收買人心,二是想引起你的注意,但她竟然連江南之行都拒絕,這個女人究竟在想什麼?”

  旭琉苦笑:“有關宴請文人之事她徵求過我的同意,她給我的理由是——”說到此處,停了下來,眸中哀色頓現。

  “是什麼?”藍袍男子追問。

  ——因為我很寂寞,殿下。

  ——我想找人陪我聊聊天,下下棋,只是那樣。而宮女們,跟不上我的思維。

  旭琉在腦中回憶那天錢明珠對他說的理由,悲哀的發現自己竟然將原話記得那般清晰,一字不差。

  “十二皇叔,我可否問你一個問題?”

  藍袍男子笑了一笑:“說。”

  “當初你愛上容妃時,是怎樣一種感覺?”

  藍袍男子一怔,眼神頓時迷離了起來。

  ~*~*~*~*~*~*~*~

  於此同時的東宮花園內,錢明珠正在宮女的陪同下興高采烈的放風箏。

  “哇,好高啊!太子妃好厲害!太子妃的風箏放的最高呢!”

  “呀,兩隻風箏纏一起了,快分開快分開……”

  “我從來沒想過在風箏上掛鈴鐺,風一吹鈴鐺就響。太子妃你是怎麼想出來的?好好聽!”

  宮女們七嘴八舌,各個都興奮的不得了。

  遠遠的玉石橋上,嫋嫋走過一隊人,走在最前面的紅衣少女朝聲音喧鬧處望了一眼,驚道:“那不是錢明珠嗎?”

  “思青,這會不能直呼她的名字啦,得叫太子妃。”走在她身旁的王芷嫣低聲道。而那位紅衣少女不消說,正是曾經信心十足的參加選妃大典結果卻敗的最是狼狽的楊思青。

  “我呸,什麼太子妃,不過是個商賈之女,而且我也聽說了,太子表哥根本就不喜歡她,連碰都沒碰她一下。”楊思青極為不屑。她和錢明珠的梁子,早在選妃那天就已結下。同樣中屏的兩人,她就只恨錢明珠,不恨王芷嫣,少女的心果然怪異。

  “不管如何,她畢竟是太子正妃,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啊。”王芷嫣太瞭解這位手帕交的性格了,她越是說的委屈,楊思青就會越火大。

  果然,楊思青一聽瞪大了眼睛:“芷嫣你有點出息好不好?幹嗎這樣委屈求全啊?只要你能抓住我表哥的心,得到他的寵愛,廢了錢明珠改立你為正妃,又不是不可能的事!”

  “思青別說了。”王芷嫣垂下眼睛,怯怯道,“誰叫人家家裏有錢,大臣們收了他們家的好處各個替她撐腰呢……”

  “真是一身銅臭,令人作嘔!氣死我了,芷嫣你別怕,我幫你出這口氣,你看我怎麼整她!”楊思青說著大步朝錢明珠走了過去。王芷嫣跟在她身後,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錢明珠——”

  正在放風箏的人都因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而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今朝今勢,竟然還有人敢直呼太子妃的名字,不想活了不成?

  然而見到來者是誰時,眾人都紛紛在心裏抽了口冷氣。

  竟然是楊思青!這少女出了名的蠻橫不講理,但因為皇后特別寵溺她的緣故,人人都不敢得罪她,不知太子妃又是哪招惹她了。

  錢明珠看見楊思青,卻是微微一笑:“思青,是你。”

  “誰允許你叫我名字的了?少跟我套近乎,別以為你當了太子妃就了不起了,表哥不喜歡你,你遲早要被打進冷宮!”

  宮女們聽了這話後紛紛皺起了眉頭:這個楊思青,還真是一點教養都沒有!太子妃怎麼說也是她的皇嫂,她不但不行禮拜見,還如此囂張跋扈。

  但錢明珠依舊笑咪咪的,絲毫不引以為意的說道:“那麼,還叫你楊小姐吧。今日怎麼有空來這玩?”目光一轉看到跟在楊思青身後的王芷嫣,便盈盈笑道,“原來德妃也在,要不要一起玩?”說著揚了揚手裏的風箏。

  王芷嫣還沒想好怎麼應答,楊思青已嚷嚷道:“誰要跟你一起玩了,虧你還是太子妃,懂不懂什麼叫做端莊尊貴?和這些下人們廝混,也不怕失了身份!商人的女兒就是商人的女兒,麻雀飛上枝頭了也當不了鳳凰。”

  這會兒連宮女們都聽得臉色發白,敢怒不敢言,眼巴巴的望著錢明珠,不知她會做何反應。

  錢明珠只是低低一歎,正色道:“在我眼裏,人無貴賤,只有品德高低之分。”

  “好一個人無貴賤,只有品德高低之分!”一聲長笑遠遠的傳來,聲音清潤如水,明朗如風。

  眾人轉頭看去,見一藍袍男子悠悠而來,但見他容貌儒雅,舉手投足間渾身流露著天生的高貴之氣。

  宮女們突然齊齊拜倒,恭聲道:“叩見十二王爺!”

  連楊思青臉上也露出了尷尬之色,吞吞吐吐道:“那個……十二皇叔,你怎麼會來啊……”

  “你都來得,我為什麼來不得?”藍袍男子說著用手裏的扇子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頭。

  楊思青捂著自己的頭,撅嘴道:“十二皇叔你又來了,你每次見到我都打我的頭,我都被你打笨了!”

  “因為你該打。”藍袍男子笑嘻嘻的,轉過身來凝視錢明珠,目光裏充滿探究的味道。

  原來他就是當今皇帝的十二弟誠明,又號稱“最不象王爺的王爺”,他雖然出身高貴,卻喜歡和市井小徒廝玩,對權力絲毫不敢興趣,從來不理會朝政,先帝本想對他委以重任,但見他胸無大志頑固不透,只好聽之任之。

  自入東宮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怪王爺,錢明珠彎腰正要行禮,他的扇子卻在她臂上一托,制止道:“這些繁文縟節的就給我免了吧,省得你不自在我也不自在。”

  錢明珠直起身,好奇的看著他。這時風中傳來的鈴鐺聲吸引了十二王爺的注意力,他抬頭道:“這是你想出來的花樣,把鈴鐺系在風箏上?”

  “銀鈴沉重,幸好風大,否則就放不起來了。”

  十二王爺突然道:“我可以試試嗎?”

  錢明珠先是愕然,然後失笑,便將手中的軲轆遞給了他。接著便見他一邊扯線一邊後退,玩得好是起勁。

  因他在場,楊思青不敢放肆,再見他竟然也玩上了,心中好生氣惱,只好瞪了錢明珠一眼,轉身忿忿然的離去。她一走,王芷嫣連忙行了一禮跟著走了。

  待她二人遠得看不見了,十二王爺才回到錢明珠身邊,將軲轆遞還給她道:“真是很好玩,也難為你想得出來。”

  錢明珠抿嘴一笑:“謝謝十二皇叔。”

  “謝我什麼?”

  “皇叔為我解圍,明珠感恩在心。”

  十二王爺哈的笑了起來,盯著她,贊道:“好一個玲瓏女子!”然後又皺了皺眉,歎道,“可惜,太聰明了。男人通常不喜歡太聰明的女人,因為那會讓他們覺得自卑。”

  錢明珠柔聲道:“但若是皇叔這樣的男子,面對再聰明的女人,都不會遜色絲毫。”

  “嘴巴很甜,討人歡喜。”

  錢明珠將手裏的軲轆遞給身旁的宮女,道:“快去準備一壺好茶,皇叔口渴了。”

  十二王爺奇道:“你怎麼知道我口渴了?”

  錢明珠嫣然道:“皇叔現在不口渴,等會也會的。你有話要對我說,不是麼?”

  十二王爺呆了一呆,搖頭歎道:“難怪你能在眾佳麗中脫穎而出,這般蘭心慧質,真是我見猶憐,何況老奴。”

  錢明珠在聽到最後八個字時心裏格了一下,她猜到了他的來意。

  八色糕點一字排開,錢明珠親手泡茶,新茶如碧,更映得她素手纖纖如玉。

  十二王爺的面色已不似先前那般輕鬆,反而變得有些凝重,他盯著她泡茶的手,忽然道:“旭琉回來了。”

  錢明珠的手指停了一下,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你是他的妻子,難道你不想知道他此去江南是否順利,皇上交給他的任務是否順利完成?”

  “殿下能處理好那些事的,我對他有信心。”錢明珠將封於瓦罐內的雪勺出來,放入壺中。白雪帶著梅花的香氣,是她這個冬天的收集所得。

  十二王爺的視線轉到那些雪上:“那麼,你就不擔心他身體是否安康,有沒有生病,有沒有累著、餓著、凍著?”

  泥爐的火點著了,白雪慢慢融化。“殿下萬金之軀,自有隨從和各地官員小心照料,不會有事。”

  “你錯了。別人的關心不等於你的關心,不能因為有別人會照顧他,所以你就一點都不擔心。你是他的妻子,是要與他共渡一生的人。”

  錢明珠淡淡一笑,將蓋子蓋上,火苗舔著爐底,發出滋滋的聲音。“皇叔想說什麼但請直言,明珠在聽。”

  “你叫我皇叔,說明你承認自己是皇家的媳婦,是旭琉的妻子。那麼我問你,一個妻子應該如何對待丈夫?”

  錢明珠取過一方絲帕,開始細細拭擦碧玉茶杯。“以夫為天。”

  十二王爺的目光轉到了她臉上:“還有呢?”

  “憑夫而貴。”

  十二王爺盯住了她的眼睛:“還有呢?”

  “聽夫之命,順夫之言。”錢明珠擦好杯子,這時爐裏的茶也開的差不多了,她斟滿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明珠茶藝疏淺,皇叔望勿見笑。”

  十二王爺看著那杯茶,久久不語。

  “皇叔不肯喝,看樣子是真嫌明珠手藝不好,那就倒了吧。我讓宮裏專門的茶師來為您泡制。”錢明珠說著伸手去拿茶壺,十二王爺的扇子忽然搭到了她的手上。

  錢明珠停手,終於抬眸看了他一眼。

  十二王爺沉聲道:“我此來乃是好心。”

  “我知道。”

  “你知道一切,卻不肯表示,也什麼都不做。在見你之前,我不明白為什麼我那個一向沉穩鎮定從來不會將兒女情事放在心上的侄子這次會大失方寸,見到你後,我明白了。”

  錢明珠沒有說話。

  “你讓人看不透。”十二王爺做出了結論,“你可以讓人看清你臉上表情的虛假,你可以讓人發覺你的很多話很多行為不是出於真心,但是,在那虛假表情背後的真心,究竟是怎麼樣子的,沒有人能看透。旭琉也看不透,因為他看不透,所以他更渴望看清楚,然而更渴望的結果就是,更加挫敗。”

  錢明珠還是不說話。

  於是十二王爺長長的歎了口氣:“真是天理迴圈自有報應。旭琉以前傷了太多女人的心,那些女人都沒看透他的真心,現在好,換他看不透一個女人的心了。”他站起來,不再用扇子,而是直接以手拍了拍錢明珠的肩,緩緩道:“好自為知吧。”說罷轉身離去。

  錢明珠望著桌上已經涼掉了的那杯茶,面無表情的把它倒掉。






第七章


  旭琉回來了。

  這個消息第二天早上在宮女口中得到證實。據說太子是昨夜子時回到東宮的,從馬車上下來時已經醉的不省人事,皇帝擺宴,席上眾人向他敬酒,他來者不拒,杯到酒盡,喝得酩酊大醉,這會兒還沒醒。

  錢明珠提筆落下最後一個字,將信箋封口,喚來允如道:“將此信送至錢府,記得帶口信回來。”

  “是!”允如拿了信,又回頭看她一眼,“太子妃……”

  “有事?”錢明珠抬起頭。

  允如遲疑道:“太子妃,你不去看看太子嗎?德妃早早就趕去了。”

  “那很好啊,有人去了,我就不用湊熱鬧了。這封信很重要,速去速回。”

  “噢,是。”允如不敢再多問,匆匆離去。

  錢明珠推開窗子,目光開始飄的很遠。

  他竟然喝醉了……那個曾經說不喜歡喝酒不允許自己不夠清醒的人竟然醉了……

  窗外鳥語花香,春色盎然,很多東西就象白雪一樣,隨著季節的更替消弭無形。

  旭琉此番回來變得更加忙碌,晚上偶爾經過他的書房時,都會看見窗上映著他伏案工作的樣子。

  錢明珠總是淡淡的瞟一眼,然後無動於衷的轉身離開。春天令她變得浮躁,懶洋洋的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有時候看著文人學士各抒己見雄辯滔滔的樣子,竟會萌生出倦怠之意。

  嫁入東宮才不到半年,日子便已變得如此乏味單調,那以後的幾年幾十年一輩子,又該怎麼消磨?

  然而沒有讓她無聊太久,五月初十,皇上的五十大壽到了。

  銅鏡內,錦衣華服,堪與日月爭輝,四周的宮女們連連稱讚:“真好看!宮裏美女雖多,可太子妃一站出來,就全把她們給比下去了!今天壽宴上,太子妃肯定是最美的女人。”

  “你們知道不?德妃的貼身丫頭簪兒,一早就在咱們窗口偷偷摸摸的往裏看,被我撞見了還擺出一副臭架子死不承認。我看八成是上回見太子妃穿的戴的都比她主子別致,這會趕上皇上大壽這麼重要的日子,便眼巴巴的來探情況了。”

  “讓她看好了,有本事讓她主子也做一套去。”

  錢明珠皺皺眉,將穿好的衣服又脫了下來。

  “太子妃……”宮女們驚呼。

  “這件衣服今天不能穿。”

  “為什麼啊?”

  “太引人注目了,給我換那件淺紫色的吧。”

  允如偏了偏腦袋,迷惑道:“引人注目不好嗎?”

  “如果是太子的宴會,我衣著光鮮豔冠群芳是應該的,但是今天是皇上的壽宴,女主角應該是皇后,我不能喧賓奪主搶皇后的光彩。懂了嗎?”做人難,做宮裏的人更難,錢明珠輕歎口氣,覺得真是累。

  因此當她在宮女的陪同下走到大門前,看見一身豔紅紗衣的王芷嫣,心中暗暗好笑,但當旭琉遠遠的出現時,便再也笑不出來了。

  這還是他自江南回來後兩人第一次相見,一見之下,吃驚不小!

  他竟然變得那麼瘦……

  旭琉本就很瘦,但現在幾乎算得上是皮包骨頭,他的雙眼深陷佈滿血絲,日夜辛勞,令他看上去非常疲憊。

  錢明珠心中微顫,一股憐意就那樣悠悠升起。

  旭琉看到她並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侍衛牽馬過來時,他搖了搖頭道:“不,我有點倦乏,我坐車。”

  侍衛恭身退開,旭琉朝這邊走過來,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象踩在她的心上。

  然而,他最終還是上了王芷嫣的馬車,臉上的表情很凝重,顯得心事重重。“走吧。”

  太子發話,車夫馬上揮鞭而行,綠簾馬車繞過紅簾馬車,走在了前頭。錢明珠立在車旁久久不語,直到身旁的宮女輕碰她的衣袖低聲提醒她時,她才咬了咬下唇,提裙上車。

  車簾被春風吹開,飄起,又落下。走在前方的馬車就這樣一下子飄入視線,一下子又被簾子遮掩。

  無所謂,他不遵循禮教與正妃同坐,他要在天下人面前偏寵他的側妃,他樂意提供話題笑柄供人津津樂道,那都是他的事,她問心無愧就行。

  錢明珠輕嘲,將車窗關上。

  ~*~*~*~*~*~*~*~

  他又在看她。

  錢明珠低垂著眼睛,心中暗暗一歎。

  怎麼這麼巧,偏生對面席上坐著七皇子毓琉,那目光帶著執著緊跟著她,片刻不曾挪移。

  如此失禮莽撞,難道他不怕遭人非議?

  但是,他可以不在乎眾人好奇探究的眼神和竊竊私語,她卻不可以。於是錢明珠抬起頭來,回視毓琉的目光淺淺而笑:“七皇弟,我知道我欠你一隻玉枕,但你也不必這樣盯著我,生怕我不給吧?”

  將曖昧轉為坦然,一向是她的拿手絕活。

  毓琉的目光暗了下去,正想說什麼,只見四皇子與五皇子已雙雙站起,走至大殿中間送上賀禮道:“這是我們送給父皇的賀禮,恭祝父皇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禮盒打開來,是以純金鑄造鑲珠嵌玉的福祿壽三星,禮物或許普通,但寓意卻好。其他皇子們連忙效法各自獻上禮物,龍心大悅,一時間氣氛好到了極點。

  旭琉待諸位弟弟都退下後才站起來走了過去。皇后笑道:“太子最後一個出場,可是要壓軸?”

  旭琉沉默著沒有說話,自胸中取出一封信箋遞上去。

  皇帝接過信箋,打開來看了幾眼,臉上笑容頓失,最後臉一沉,將信箋拋在一旁道:“今天我不想談這件事。”

  “可是父皇……”

  “我說,我不想談這件事!”皇帝的臉色陰沉的可怕,朝臣們開始紛紛私語,不知道那信上寫了什麼,惹得皇上這麼不高興。

  旭琉又默立了半響,忽然跪倒在地,殿內頓時起了一片抽氣聲,連皇帝也變色驚道:“你幹什麼?”

  “父皇,夏天已近,洪水即來,黃河堤壩偷工減料,根本不堪一擊,數萬條人命危在旦夕……”

  “住口!”皇帝拍案而起,厲聲道,“我說了,今天我不想談這件事。”

  旭琉還待多言,看見一旁母后臉上流露出的哀痛之色,不由心中一軟。他低低一歎,臉色灰敗的退回座位上。

  被他這麼一攪,場內的氣氛非常尷尬,人人垂首不語,生怕一個不慎惹來禍端。一時間殿內靜悄悄的,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的見。

  如此過了好一會兒,忽然一聲輕笑甜甜響起。

  眾人朝聲音來源處看去,見到錢明珠盈盈自席上走出來,拜倒在地道:“海屋仙籌添鶴算,華堂春酒宴蟠桃。願父皇庚婺同明,永壽康健。”

  皇帝臉色緩和了下來,但神色依舊淡淡:“平身吧。”

  錢明珠站起來,微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無論送什麼給父皇祝壽,都只是借花獻佛而已。但是兒臣還是借來了一朵花,就不知此花是否入得了父皇的眼了。”一語引起諸人好奇,連皇帝都微感興趣的哦了一聲。

  錢明珠轉身道:“拿上來!”

  四個宮女抬著一個大箱子走了進來,錢明珠親自上前掀起箱蓋,四個宮女一人拉著一邊角邊退邊將箱內之物展開,卻原來是一條光華閃閃的地毯,瞧不出是什麼質料織成的,高約七尺,長達七丈,上繡青山綠水、市橋郭徑、舟船車較,應有盡有,而裏面的千百個人物,織得更是栩栩如生。

  殿內眾人不知不覺間都瞧得癡了,就連皇帝也不禁驚歎道:“好一張巧奪天工的地毯!”

  “此乃根據京都實景描繪繡制而成,展當今之盛世,呈吾朝之繁榮。”

  皇帝贊道:“不知出自誰人之手啊?”

  “當然是出自父皇之手。”

  皇帝一愣:“朕?”

  “這錦繡江山,這太平年景,豈非皆是來自父皇您的賜予?父皇在位二十年,國運昌盛五穀豐登,百姓安居樂業,才能成就圖中這一派繁榮局面。這是父皇以英明睿智構築起來的雄偉藍圖,這作者,除了是父皇外,還能有誰?”

  這回可真是龍心大悅,皇帝連眼睛都在笑,先前的不快一掃而光。

  錢明珠趁熱打鐵,從宮女手中取過一杯酒,高舉於頂道:“恭祝吾皇庚婺同明,永壽康健——”

  朝臣舉杯共應:“庚婺同明,永壽康健。”

  事先讓奶奶準備這份禮物乃是為了壽宴添色,能一舉兩得化解旭琉闖的禍真是始料未及,錢明珠回頭,看見旭琉痛苦的臉,以及他身後王芷嫣眸中的嫉妒,忽然間,覺得自己好象又做錯了……

  壽宴最熱鬧的時候,錢明珠由宮女們攙扶著從席上退了出去。

  “太子妃,覺得怎麼樣?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對於這位皇妃的醉酒,恐怕已是天下皆知,依常理說若是女子嗜酒,該會被人責備,然而換諸於物件是她,給人的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別人喝醉了,只會令人厭惡;而她醉了,卻更添幾分嬌態,惹人憐惜。

  “我好象喝太多了……”說著抱住一根柱子吐了起來。

  宮女們連忙遞帕子的遞帕子,拍背的拍背,錢明珠擺擺手,七分酒意被涼風一吹,覺得舒服了許多。

  “你們都下去吧,不必管我,我在園中走走,待會自己回去。”

  “可是太子妃——”

  “放心吧,走不丟的。”推開宮女們的手,悠悠晃晃的往前走,走著走著便自個兒咯咯笑了起來,提著裙子原地轉了一圈。

  “左二、右二,轉……左二,右二,轉……我也會啊……”於是又很開心的笑。星哞微睜抬首望天,天空被絢麗的煙花映得五彩繽紛,看著看著臉上笑意就淡了,再低下頭來時聲音幽幽,“我跳的這麼好,可是奶奶,你為什麼不讓我繼續學下去呢?”

  舉步繼續前行,不知不覺中拐入一條熟悉的小徑,直到白牆灰瓦出現時,才豁然間想起這是容妃的住所。皇帝大壽,卻不知這位被打入冷宮的妃子此刻又在做什麼?

  屋內一燈如豆,靜悄悄的沒什麼聲音。錢明珠抬頭正想敲門,門開了,老婆婆見到她也是吃了一驚:“又是你?你來這做什麼?”

  “我來看看,容妃娘娘可好?”

  “你倒是個有心人,不過不必了。從今往後,誰都不必來看她了,她也不用再盼誰來看她了。”

  錢明珠不解。

  “她死了。”涼涼三個字自老婆婆口中吐出,卻是令她整個人一震!

  “死了?怎麼會……”

  “得了風寒,拖了沒幾天就去了。這個皇宮裏誰會理會一個過氣妃子的死活?除了你,這裏從來沒其他人踏足過。死了也好,省得活著繼續受罪,真是冤孽啊!”

  恍惚中不知她接下去還說了些什麼,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轉身離開,腦袋漲的快要裂掉,視線是完全模糊的,看出去重影一片。

  錢明珠走著走著,腳下忽然一個踉蹌,眼看就要栽倒在地,一雙手臂伸過來及時扶住了她。

  抬眸,看見一張熟悉的臉,然而忽然間就記不起他的名字了,那張臉近在咫尺,卻仿若相隔天涯。

  “我的鞋子……我的鞋子……”她喃喃。

  於是那人奇怪的看了看她的鞋子,道:“你的鞋子怎麼了?”

  “別弄濕我的鞋子。”她抓住他的手,抓得緊緊的不肯鬆開,仿佛她一鬆開,那只手就會去揀石子。

  “你喝醉了。”那人皺起了眉,卻沒有推開她的手。

  “醉了?”錢明珠呆了一呆,繼而偏著腦袋笑了起來,“是啊我醉了,醉了的感覺最好了,什麼都不用想,嗯,我醉了,醉得很厲害,我走不動了,你扶我回去吧……”說著整個人往他身上一掛,再也不肯用半分力氣。

  那人因她的這個動作而完全僵住。

  錢明珠將頭靠在那人肩上,閉著眼睛喃喃道:“奶奶,明珠不喝酒了,再也再也不喝了……我舞跳的那麼好,你為什麼不讓我繼續學啊……你要我嫁給太子,你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奶奶,我不想嫁的,我真的真的不想嫁,他不會對我好的,他不是良人……死了,死了,她死了,他以前那麼喜歡她,可後來卻這樣對她,她死了……”

  月光與燈光相織,映在那人臉上,映出他臉上的錯愕、震驚、迷惑,還有那麼一點點痛苦、彷徨,與無奈。

  他伸出雙臂抱住了錢明珠。

  “奶奶,我也會死的,是吧?遲早有一天,我也會和她一樣的,是吧?”懷中的人忽然抬起頭問他。

  “那個她是誰?”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綻放在空氣中,以一種異常溫柔的方式。

  然而,遲遲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看,懷裏的人兒已經睡著了。

  幾盞宮燈由遠而近,特意尋來的宮女們無比吃驚的看到太子抱著太子妃,樹枝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身影明明滅滅,但卻又是那般和諧……

  ~*~*~*~*~*~*~*~

  錢明珠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粉色流蘇,而是富麗堂皇的天花板。她眨了眨眼睛,再眨眨眼睛,好一會兒才消化掉這個資訊,驚坐了起來。

  然而一坐起來,就感覺眼前一陣暈眩,腦袋又重又沉,幾乎將脖子壓垮。

  這不是她的臥室,這是哪?

  唉呦,真是喝多了,頭好疼……好不容易在塌下找到她的鞋子,半拖著穿上,然後起身打量這個陌生的房間。

  斜斜一張軟塌依牆而放,塌旁花架上放著一盆素蘭,牆上有幅掛毯,上面繡著一首《將進酒》。她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飄逸俊秀的字體,和東宮那道擋風牆上的“東籬下”一模一樣,應該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可惜毯上和那堵牆一樣,沒有落款。

  轉個身子繼續打量,前方拉了個若大的屏風,有燈光從屏風那邊透過來,幽黃幽黃。錢明珠忍不住向屏風後探望,心中頓時一驚。

  原來前面就是旭琉的書房!她來過此地一次,卻沒想過屏風後會有個小小的休憩之所,更沒想過自己竟然會躺在這裏!

  窗子是黑透的,看來應該還沒天亮,書房裏只點了三盞燈,兩盞高懸在屋頂,一盞在書桌上,其他燈不知是不是出於故意,都熄滅了。而旭琉此刻就坐在書桌後,左手支額,沉沉睡去。

  錢明珠輕輕走了過去,一直走到書桌前才停下,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毫無顧忌的觀察他。

  這是全天下除了皇帝外最尊貴的男子,他有一張過於嚴肅和沉重的臉。即使是在睡夢中,那眉頭依舊是皺著的,右手還握著一管毛筆,筆落在桌上的摺子裏,墨蹟汙了一大片。

  錢明珠朝桌上的摺子看去,先是一驚——這字體好生熟悉,接著就想起《東籬下》與《將進酒》的題字,原來竟是出自太子之手。難道在他心裏,其實也很渴望那樣的自由縱性?

  再看折上內容,上面寫的是黃河堤壩年久失修,朝廷撥給地方官的銀兩被人盡數貪污,而那人,竟是當朝國舅,皇后的哥哥,他的舅舅——楊崇顯!

  想來上回那趟江南之行,查的便是這筆銀子失蹤的事情,回來後也沒什麼動靜,原來內中另有隱情。

  莫怪他今天幾次想在皇帝面前說話,都被皇帝喝止,誰不知道皇帝極為仰仗當朝國舅爺,而且成心偏袒,楊崇顯在朝中又勢力極大,根深葉茂,想要扳倒他,談何容易!

  旭琉這些天日夜辛勞,大概就是為此事發愁吧。上的摺子肯定被人壓住了,百般無奈下出此下策,想借祝壽之名向父皇揭發此事,卻不想連皇帝都是站在國舅那邊的……莫怪他會在宴上露出那樣痛苦的表情,也莫怪他連睡著了都愁眉不展。

  太子啊太子,你生性剛直,不喜歡任何虛偽,可你知不知道,這個世界的規律本就虛假浮華,你是太子,得到的自由和權利最多,因此可以最大程度的任性,而其他人,根本不可能。

  你以為當場揭穿國舅,皇上就會如你所願將他貶職流放?錯,即使皇上不顧慮親戚之情、君臣之儀、皇室之尊,也會顧慮他在朝中的勢力影響,沒有十足把握,怎能打草驚蛇?皇帝制止你,也是無可奈何的啊!

  錢明珠心中暗暗歎氣,見一旁架上掛著幾件外套,便取下一件來輕輕為他披上。

  剛轉身想離開,手就被人拉住了。

  她轉頭,看見旭琉一眨不眨的凝視著她,眼神複雜,象有很多話要說。

  “我……”錢明珠咬著下唇,莞爾道,“我好象又喝醉了……”

  旭琉的目光變得溫柔了起來,唇角輕揚間也露出了幾分笑意:“這是你第一次沒在我面前自稱‘臣妾’。”

  錢明珠怔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臉突然就紅了,再開口時便不自然了起來:“我……打攪到殿下休息了,我這就回去。”

  旭琉拉住她的那只手上加大了力度。

  “殿下——”

  旭琉將她拉到身前,望著她的眼睛,低聲道:“明珠,謝謝你。”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的名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可以那麼動聽和充滿感情。一時間心中忐忑,越發扭捏了起來。

  “殿下指的是壽禮之事?那是明珠應該做的。做晚輩的討長輩歡心,天經地義。”

  “不,不只今晚,還有一些……”

  錢明珠抬起眼睛,然而旭琉卻不再說下去了。他將桌上的摺子朝她這邊移了移,說道:“給我點意見吧。”

  錢明珠驚愕的睜大了眼睛,怎麼也想不到太子竟會這般客客氣氣、認認真真的詢問她的意見,沒有厭惡,沒有戒備,沒有懷疑,很虛心求教的表情,讓她覺得震撼,以及迷離。

  “殿下,古訓有雲:女子不得干預朝政。”

  旭琉這次沒有如以往一般每當她用禮教傳統來搪塞時就會露出鄙擬的表情,他只是靜靜的看著她,聲音沉沉:“幫幫我,我需要你的幫助。”

  心底裏某根弦就那樣被撥動了,錢明珠發現當他用這樣尊敬和誠懇的聲音對她說話時她就無法拒絕。

  這是種危險的預兆,然而她逃不掉,也……不捨得逃。

  “殿下,百年大樹,根深蒂固,若不能連根拔起,勢必後患無窮。”錢明珠取過他手中的筆,在摺子上邊寫邊說出了自己的主張和建議,當她把所有的問題都問過,都考慮到後,低頭沉思了許久。

  她那麼專注,以至於完全沒有發現旭琉把自己的椅子空出一半來拉著她坐下,兩人相偎在一起,他自身後環住她的腰,姿勢親密而且曖昧。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錢明珠終於抬頭,緩緩道:“短時間內要除掉他,起碼在皇后的有生之年,這決不可能,我們只能靜等良機。而目前所要做的,是儘快逼他吐出那筆築堤之款,趕緊重修堤壩,以保兩岸百姓安全。所以……”她說出了她的計畫。

  旭琉邊聽邊點頭,眉頭漸漸舒展開來,贊道:“很不錯的計畫,我們的勝算很大。”

  “我們有七成勝算,另外三成,一成在皇后身上,一成在國舅那,還有一成——”錢明珠指了指天,嫣然道,“成事在天,要看老天肯不肯相助了!”

  “老天會幫我們的,你不是曾經說過,天佑我朝?天會佑我朝的。”旭琉的眼睛亮晶晶的,象最最剔透的寶石。

  錢明珠心中一動,接下去當她發現自己與他挨的那麼近,兩人的姿勢很親密時,更加嚇的跳了起來,連忙退開三步,一張俏臉刷的紅了。

  旭琉眼中的笑意更濃,道:“你知道嗎?這麼久以來,你只有這一刻最正常,象你這個年紀的姑娘,會羞澀、會臉紅、會不知所措。”

  “殿下的意思是?”

  “你以前太老練,太鎮定,也太……圓滑。”

  錢明珠咬住了下唇,過了半天才問道:“那麼殿下……你為什麼會信任這樣老練鎮定和圓滑的我呢?”

  旭琉伸出手,將她鬢邊散亂的秀髮重新抿回耳後,手指不停,沿著她的臉下滑,脖子,肩膀,胳膊,最後握住她的手,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因為你是我的妻子。”

  他將她橫抱起來,往內室走去。意識到他想幹什麼,錢明珠不禁顫抖的抓住了他的衣服,心中一個聲音說阻止他,快阻止他,另一個聲音反駁說不,你不能拒絕他,他是你的丈夫,他碰你是天經地義的事,還有一個聲音夾雜在拒絕與接受之間,笑得好生邪氣:“如果老要這麼理智死板,錢明珠,你不覺得累嗎?”

  對哦,她今夜是喝醉了的,醉酒的人不必清醒,不必顧慮那麼多,放縱吧,又如何?

  一念至此,她就鬆開了手,轉為環上旭琉的脖子,將臉藏在他懷中。

  她是他的妻子啊。

  此時此刻,她什麼都不要想。



第八章


  聽說德妃昨晚砸碎了一對翡翠麒麟。

  那原本是她特意為皇上準備的壽禮,但還沒來的及獻出來,就被錢明珠那幅驚世地毯搶盡了所有風頭,於是她在自相形穢下又把它帶回了東宮。

  本來也就那麼算了的,但在得知太子妃醉酒,由太子親自抱著回東宮,並在太子書房留宿下來的消息後,德妃慘白著臉,再也捱耐不住,將那對麒麟往牆上狠狠一擲,砸個粉碎。

  她砸碎的不只是那對麒麟,也不只是她的心,還有一直以來太子妃不受寵于太子的流言。

  東宮所有的人都知道,自那一天起,太子與太子妃的關係,完全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太子妃幾乎每天晚上都待在太子的書房裏,陪太子讀書做事。兩人的舉止也許並不像戀人一般親昵,但是一抬眉、一轉眸間,自有份與他人不同的溫柔。在一旁伺候著的宮女太監們看來,太子妃那邊的心態也許還不好捉摸,但太子這邊顯然是情意綿綿。

  聽到這些在下人中傳來傳去的流言蜚語,錢明珠只是笑笑,即不承認也不解釋。然而心中由衷的慶倖——其實一切沒有她想像的那麼糟糕。

  那夜在太子書房留宿,第二天醒來時不是不窘迫的,很多顧慮就那樣隨著天色的明亮席捲而來,但旭琉用他的體貼關懷沖淡了那份尷尬。在發覺他對自己變得敬重與憐惜時,心防就一點點的被柔化了,不管如何,他們是夫妻哪,是要一輩子相守的人啊。

  身體起了變化的同時,心也跟著變了,對旭琉,由原先的從不期待到怨恨,從怨恨到畏懼,從畏懼到逃離,再由逃離到靠近,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他們還是成了一對模範夫妻。

  世事的安排,真有它不可解釋的深意呢。

  在感情開始升溫的同時,她所擬定的計畫也開始緊鑼密鼓的展開了。

  其實也並不複雜,只是稍加運用一下輿論壓力,先由沐陽殿的學子聚會開始,對築壩銀兩虧空一事進行了探討評論,消息一傳開去,整個社會起了巨大的反應,街頭巷尾、茶樓酒肆都可聽見百姓們對此議論紛紛,這是第一步,讓國舅預感到危機。

  接下去,動用親情打動皇后,由她出面暗示兄長為人應該適可而止,不能貪得無厭。這是第二步,讓國舅感覺到壓力。

  再來派人暗中查訪搜羅實際證據,每多一份證據,就等於手中的資本豐厚了一分。這是第三步,讓國舅發覺自己所做的一切並不是天衣無縫,留了好多破綻和把柄在外頭。

  最後一步,就是順水推舟,在形勢對國舅極為不利的情況下,由太子發起募款,要求朝廷官員人人出資,幫助黃河兩岸做好防洪修堤工作,而其實真正的矛頭所向,當然就是國舅楊崇顯。

  這其中還有段小插曲,在夏季圍場狩獵比賽時,旭琉與國舅正好對席而坐,國舅指著白隊隊長道:“才開始半個時辰,就已獵得那麼多獵物,看來今年這頭名又是非秦龍莫屬啊,算起來,他已經連續三年奪得第一了吧?”

  群臣在旁邊連忙應聲附和,都為秦龍叫好。旭琉卻是微微一笑道:“滿則損,盈則缺。他連冠三界,好運氣想必是該到頭了。”

  國舅臉色頓時一變,這段時間內太子處處針對他,早已積了他一肚子火,聽到這話便道:“秦龍乃吾國第一神箭手,我對他很有信心,其他人跟他實力相差太遠,今年他肯定也能拿到第一。”

  旭琉悠然道:“舅舅可有意與外甥賭一把?”

  國舅挑眉:“怎麼個賭法?”

  “很簡單,你我各押一人,最後誰押的那人奪得冠軍,誰便贏了。若是兩人都沒押中,那就打成平手。”

  “賭注?”

  “各要對方做一件事,此事不違常理道德即可,其他不限,如何?”

  國舅被激,一拍桌子道:“好,我選秦龍,你選誰?”

  旭琉的手指向一名青隊隊員道:“他。”

  眾人一見那人又瘦又小,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生的比女子還嬌弱,當下都哈哈大笑了起來。就那麼個娘娘腔小白臉,能贏得了第一勇士?個頭還不及秦龍肩膀高呢!

  然而比賽到一半時,大家就都笑不出來了。

  那名青隊隊員身形靈巧的不可思議,馬術精奇自是不在話下,而且他根本就不用弓箭,手中白光一揚,圍場裏的獵物就倒下去了大片。最後比賽完結一統計,他打到的獵物足足比秦龍多了三倍有餘。

  國舅看到這個結果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但在各位大臣面前打的賭,怎麼也不好耍賴,只好沉著一張包公臉道:“你贏了,你要我做什麼事?”

  旭琉一笑,沖那名青隊隊員招了招手,那隊員左手在馬背上一拍,整個人竟直飛上看臺,空中翻了一個跟鬥,非常美妙又非常穩定的落在了地上。

  他屈膝而跪,右手上托著一個盒子,當著眾人的面將盒子打開,裏面是兩顆璀璨奪目的珍珠,每顆都有龍眼那麼大,光澤圓潤,找不出半點瑕疵。

  “說起這對珍珠,可是大有來頭。它是當年吳王賞給西施娘娘的,後吳國亡國,西施同範蠡雙雙偕逃到了西湖,也沒忘記帶走這對她最喜歡的明珠。而范大夫就是憑著對珍珠起家,經商致富,終成一代富商。如此年代悠久而光澤不減,果然不愧是千古第一美人所鍾愛的東西啊!”青隊隊員口齒伶俐侃侃而談,愣是把一干人等都給聽暈了。

  國舅將信將疑的伸手去碰那對明珠:“真有此事?不過這對珠子倒還真是不錯……”

  青隊隊員欣喜若狂的拜倒道:“多謝國舅大人!”

  國舅聽得莫名其妙:“你幹嗎謝我?”

  “國舅要買這對珍珠,我當然要叩謝大人,大人不但是當朝首輔,而且胸襟寬廣裝著天下百姓,又出手闊氣如此慷慨,實在讓人拜服!小的就替天下百姓謝大人了!”

  國舅這才看見那個盒子裏,珍珠的下方鋪著一層墊子,墊子的角邊邊上寫著芝麻大小的一行字“此珠出售,為修堤募款”。

  旭琉也站起身朝他拜了一拜道:“謝謝舅舅了。侄子所要求舅舅辦的那件事,其實很簡單。”

  “你要我買這對珠子?”國舅氣的聲音都在顫抖,又不能發作,那個憋屈勁讓坐在他周圍的人都捏了把冷汗。

  “告訴國舅,這對珍珠多少錢?”

  青隊隊員笑咪咪的道:“千古明珠,價格自然是貴了點的,但是襯得國舅大人的頭銜,也就相得益彰了!不多不少,五十萬兩。”

  “什麼!要五十萬兩!”再也顧不得風度,國舅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哪知青隊隊員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道:“不,是一顆。兩顆一百萬兩,謝謝惠顧。”

  國舅像只吹破了的皮球一樣倒在了椅上。

  事後楊崇顯不甘心就此吃啞巴虧,但又不能動太子,因此就派人去抓那名青隊隊員準備拿他開刀出這口怨氣。誰料手下的去獵場登記處轉了一圈,回來稟告到找不到人。那人在登記名冊上的名字姓吳,名慈仁。

  吳慈仁,說白了就是無此人!

  冤,真冤!

  那位身手不凡的青隊隊員究竟是誰?誰都不知道。

  不過後來東宮太子命人送了份厚禮到錢家,指名給錢三小姐寶兒,據說錢寶兒看到那份禮物時笑咪咪的,好一幅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的聰慧相。

  ~*~*~*~*~*~*~*~

  太子書房內——

  旭琉對著統計出來的募款總額輕歎:“一共是一百四十七萬九千兩。只有原先朝廷撥出去那筆款額的十份之八。”

  “比我原先預想的好呢。”錢明珠安慰道,“只要精打細算合理安排,夠用了。”

  “可總是不甘,本就是臣子應盡的職責,現在卻反過來成了求他們做。真是可惡!”

  “一個階層有一個階層的規矩。在你的力量還不足以將之改變前,只能夾縫求生。在我六歲時,奶奶就教我這個道理了。”

  旭琉想起她醉酒那天的喃喃自語,眼中不由浮起了憐惜之色:“你奶奶從小就教你這些嗎?”

  錢明珠淡淡一笑:“奶奶教會我的,雖然在殿下看來一文不值,但不可否認,它是我們錢家成為天下第一錢莊幾十年赫赫不倒的秘訣。”

  旭琉沉默了,過了片刻轉移話題道:“我明日就要動身出發,前往黃河兩岸親自督促堤壩修築工作,免得這筆募之不易的銀兩又被人私吞。”

  錢明珠望著他,幽幽一歎。

  旭琉連忙道:“我很想帶你同去,然而此趟不比江南之行,一路上風吹日曬會很辛苦……”

  “殿下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之所以歎氣,只是為殿下委屈。”

  “為我?”

  “將軍沒有士兵,這仗難打的很啊。殿下缺乏能獨當一面且絕對忠誠的下屬,凡事只好親力親為,勞心勞累,以至於整個人消瘦的不成樣子,華髮早生。”

  被說中心事,旭琉頹然歎息:“沒辦法,我生性多疑,難以信人。父皇常說,這是我最大的缺點。”

  錢明珠柔聲道:“劉備得諸葛,成就蜀國一代輝煌,但空有諸葛,劉備之子劉禪碌碌無能,蜀國還不是滅亡了?故良臣難求,明主卻更是稀少,而有了明主,還怕找不出良臣?殿下的擔慮是多餘的,一切只是時機未到罷了。況且殿下現在是太子,也應該做出點成績來令人贊服,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見旭琉看著她久久不說話,錢明珠又嫣然一笑:“殿下是不是又開始覺得臣妾工於心計生性狡猾?”

  旭琉搖了搖頭道:“只是有些後悔。”

  “後悔什麼?”

  旭琉牽住她的手,將她拉入懷中,聲音溫柔:“後悔我曾是瞎子,這樣一顆絕世明珠擺在身邊,卻一直視之為石。你不但是個賢妻,更是良臣。”

  賢妻,良臣?

  錢明珠失笑。好熟悉的對白,依稀很久前曾與寶兒討論過這個問題。原來她真的成了長孫皇后第二,這與初衷相差何其多啊!

  “等我回來。”

  錢明珠退開幾步,盈盈一拜:“臣妾會早早在東宮擺下慶功酒,願殿下早日歸來。”

  旭琉的目光開始變得有些哀愁——

  她,還是未能徹底靠近啊……

  只是柔順,只是明禮,然而,不是愛。

  從她恬靜的臉上,從她如水的眼波中,他看不到和他一樣的情意。

  他愛上了她,可是很顯然,他的妻子依舊在徘徊。

  ~*~*~*~*~*~*~*~

  旭琉走後第十天,湖裏的荷花開了。

  隨著炎炎夏季一起到來的,還有黃河兩岸連日大雨澇情嚴重的壞消息。不但修堤工作難以展開,水位更是一直居高不下,漸有氾濫之勢,看來這場天災終難避免。

  數度午夜夢醒,披衣而起,都會不由自主的走到窗前朝南方凝望,心中牽著掛著一個人,怎麼也放不下。

  不知道他現在過的如何,眉間是否又多了幾道皺紋,鬢角是否又添了些許白髮?那雙沉沉眼眸,原來竟已成了她心上揮之不去的一道憶痕。

  第十一天,八百里快報來報——黃河決堤了!

  “太子率士兵以及沿岸百姓正在全力封堵決口,目前堤岸上的決口還有近二十丈寬,河水仍以非常迅猛的流量繼續外瀉!”

  “保守估計,封堵決口大約需要六天時間。距離堤壩還有十裏時已無路可走,全是汪洋一片,街上淹死的牲畜隨處可見。”

  “太子殿下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過眼睛了,請萬歲速速派兵支援!”

  ……

  這些消息自皇宮那邊傳來,每聽得一條,便心悸一分。

  一時間朝野內外人心惶惶,對此事議論紛紛。

  錢明珠倚在窗邊,外頭驕陽似火,很難想像千里之外的南方此時正在洪水肆虐陰風驟雨,耳邊聽得碎步聲匆匆,回頭望去,宮女允如一臉焦慮的走了進來。

  心中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升:“什麼事?”

  允如的嘴唇不住顫抖,嘶啞著聲音道:“太子失蹤了!”

  心中一直懸著忐忑著的那個部位終於沉了下去,仿佛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似的。錢明珠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飄:“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晚上。底下的人怕擔罪不敢聲張,只巴望著能快些把太子找回來。但張大人覺得茲事體大,所以命人帶話過來,求太子妃給拿個主意。”

  她低頭,沉思不語。

  “那人還等在外頭呢,太子妃要不要親自問問?”

  “你去幫我收拾行李,叫人備車,半個時辰後啟程。”

  “太子妃的意思是?”

  雙手在身側慢慢握緊,回首望向窗外,天邊晚霞似血般鮮紅。那抹鮮紅映入她的眼中,變成了擔憂:“我要去看看。我要親自去看看。”

  據說,他是為了一個被洪水圍困在木盆裏的孩子而親自操漿劃舟前去營救,誰知正好一個巨浪打過來,將兩人一併吞沒。將士們沿著河岸一直找,都沒有找到。

  日夜趕程到達決堤處時,已是三天之後,太子依舊下落不明,也就是說他整整失蹤了六天。放眼處但見洪水茫茫,不知吞噬了多少人畜的性命,這樣的處境下生存的幾率根本微乎其微。

  率將士們出營迎接的正是謀士張康,一見到錢明珠便跪倒在地不住磕頭,淚流滿面:“屬下等辦事不力,未能保護好太子,以至太子至今杳無音信生死未卜,請太子妃降罪!”

  營帳前頓時黑壓壓的跪倒了一片,將士們全都衣衫襤褸渾身泥漿,顯然吃了不少苦。若旭琉真的因此喪命,只怕這些人都要跟著陪葬。

  錢明珠心中低歎,道:“起來吧。”

  張康引她進入最大的帳營,帳內擺設相當簡陋,一張長桌上攤了幅羊皮地圖,地上雜七雜八的堆著許多沙包稻草,空氣中充斥著潮濕腐爛的泥土氣息。

  “太子妃請看,太子就是在這裏出的事。”張康撫平地圖,上面用紅毛筆劃了個圈,他指著這個標記道,“我命人將這裏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太子和他的那艘船。”

  “我想去實地看看。”

  張康面露難色,遲疑道:“此處水流甚急,不易行舟,殿下不肯聽從屬下的勸告執意要事事親為,結果果真遭遇不測,為了安全起見,太子妃還是不要去了。”

  錢明珠淡淡道:“正因殿下遇難于此,我才非要去看。事到如今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殿下若真遭遇不幸,只怕要死的人比洪水淹死的更多。”說罷起身,逕自朝帳外走去。張康見她態度堅決,不敢阻攔,連忙調遣四個精通水性的士兵護駕隨行。

  步行半柱香時間後,便可看見前方長長一排以沙包堆積起來的臨時堤壩,成千上萬人在那忙碌圍堵,視線內一片水霧蒸騰,薄薄紙傘根本遮不住傾盆大雨,衣衫濕透,沉沉的貼在身上,行走更增艱難。

  小船在堤旁等候,一踏上去就搖搖晃晃,張康見她面色慘白,連忙道:“太子妃,我看還是……”

  “我要去。”錢明珠咬緊下唇,沉聲道,“走。”

  四個士兵奮力劃漿,舟行頗快,不一會便遠離岸邊。水流迅猛,船身顛簸起伏,像是隨時都有可能會被浪潮傾覆。如此危險,心中的念頭卻愈堅定——

  我要找到他!

  我一定要找到他!

  臉上濕潤一片,早已分不出究竟是雨水還是眼淚。

  “太子妃,就是這裏。”

  半個多時辰後,才到達當日旭琉出事的地點,四周都是水,水面上漂浮著碎木枯草,縱有什麼蛛絲馬跡,也早已被水沖散。如此天地茫茫,去哪尋他?

  錢明珠仔細觀察水流動態,問道:“水是朝東走的,這幾日來可有改變?”

  “回稟太子妃,這裏的水勢走向是經常改變的,此刻朝東,可能下一刻就朝西了。這幾日來我們每個方向都找過了,都沒有發現太子的蹤跡。”

  “如果溺水而亡,屍體應該會浮起來對不對?”

  “雖是如此說,但這麼大的洪水,也很有可能被重物拖住沉下去,或是飄到更遠的地方。”

  錢明珠聲音突然變急,帶著幾分賭氣道:“總之不見屍體,就不能當他死了!”

  士兵被她的語氣嚇住,彼此對視幾眼,紛紛低下頭去。

  錢明珠望著遠方,一字一字道:“我知道他還活著,他一定還活著!你們朝北劃,去那看看。”

  “是。”小舟掉轉方向,跌跌撞撞的朝北而行。

  “那邊原來是什麼?”

  “回稟太子妃,再前行二裏,是片塔林,塔後百步處有個藏書閣。”

  錢明珠眼睛一亮:“既是高塔,應該還淹不到塔頂,若是在那豈非就有生機?”

  “可是塔身已被洪水摧毀,現在反而成了暗礁,斷壁殘桓,我們的船不但劃不過去,而且若是一個不慎撞到,就有顛覆的可能。”

  錢明珠沉吟片刻道:“不管如何,先過去看看。”

  士兵只得聽命繼續往前,果然,隨著水面上的浮物越來越多,依稀可見前面兩個尖尖的塔頂。

  “太子妃,實在不易再前行了。您現在所看見的塔尖是僅剩的沒被洪水摧倒的兩座高塔,其他的都沉到水下了,隨時有可能撞破我們的船。”

  “真的過不去嗎?”水面飄過一段碎木,她順手撈了起來,“這片木頭,應該是船身上的吧?”

  旁邊一個士兵接過去仔細凝視了片刻,點頭道:“是的,看來已有船隻在此地撞沉。”

  錢明珠搖搖晃晃的站起身朝遠方眺望,過了許久,忽然道:“我有預感,殿下就在那邊。我們繼續往前看看。”

  “可是太子妃,這裏太危險了——”

  “若能找回太子,區區危險又算什麼?”錢明珠停了一下,望著四位士兵,堅定卻又溫柔的說道,“而且我相信,我們一定能過去的,是不是?”

  接觸到那樣信任的眼神,士兵們大受鼓舞,用力點頭道:“是!”

  小舟推開波浪,謹慎的朝塔林處劃去。

  中途果然艱險異常,磕磕碰碰的好幾次撞到了不明物體,所幸這只船是張康特地挑選出來給太子妃乘坐的,比尋常小船更為堅固,因此總算有驚無險安然無恙的穿過那片塔林。

  然而依舊不見旭琉的蹤跡。

  “太子妃,我們接下去怎麼辦?”

  “繼續往前。”錢明珠握緊手,指甲掐入肉中,卻渾然不覺得疼痛。此時此刻,再沒什麼能比那個人更重要——

  我要找到他!

  我一定要找到他!

  混沌污穢的水面上,幾株楊樹後頭隱隱露出一角紅簷。

  “那是哪里?”

  “回太子妃,那就是此地赫赫有名的藏書閣。”

  “過去看看。”

  繞過楊樹後,便看見兩層高樓現于水上,半壁牆樓已經倒塌,另半邊還依舊完好,只是一片殘磚碎瓦,小船根本劃不過去。

  士兵將船停在最靠近閣樓處,樓內沉沉一片死寂。

  錢明珠打量著地形道:“如果棄舟爬上去,有沒有可能?”

  “萬萬不可,此地隨時可能再倒塌,萬一爬到一半樓塌了可不得了!”

  “但也有可能不會倒塌,不是麼?”錢明珠低頭看了看自己累贅的長裙,一咬牙將裙裾“呲呲”撕掉。

  在士兵的口瞪目呆中,她慢慢的爬出小船,踩著搖搖欲墜的木梯走了上去。

  “危險啊,太子妃!”士兵們大驚失色,卻又不能上前阻止,那木梯吱吱作響,承受一個人的重量已是非常勉強,若他們都上去,必定倒塌。

  裸露的腿被碎木劃到,開始涔涔流血。這是生平第一次遇到這樣驚險的局面,隨時都可能掉下去,掉下去的結果不死只怕也成殘疾,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竟然絲毫不覺得害怕,心中有股力量在綿綿不絕的支持著她,給她希望,給她力量。

  十七級臺階終於畏畏顫顫的走完,爬上藏書閣頂樓的第一眼,錢明珠真的看見了旭琉!

  書卷飛散了一地,在淩亂的書籍中間,旭琉一動不動的伏在地上,右手還死死抓著一隻小木盆,木盆裏有一個嬰兒。

  如果說,在尋找他的過程中心一直是提著的,因盼望而悸痛,此時此刻真見到他,整個人卻劇烈的顫抖了起來,雙腿走過去,完全虛軟無力。

  他死了嗎?他死了嗎?他死了嗎?

  一個聲音在腦海裏不停的翻滾,以至於走到近前了都不敢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生怕探試的結果是他已經死了。

  錢明珠輕輕的張口,低低的喚他:“殿下……殿下……”

  旭琉的身子動了一下。

  太好了!他沒有死!

  錢明珠飛撲過去一把抱住他,眼淚在這一刻再難抑制的洶湧流下:“我找到你了!我終於找到你了!”

  旭琉的眼睛睜開了一線,瞳孔渙散,錢明珠心中一驚,緊接著就見他頭一歪,整個人再度昏迷。

  “旭琉,不要死,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這個時候,你要堅持,你一定要堅持住!”她抱著他拼命呼喊,紅塵俗世忽然間就悠遠了,這靜謐的空間裏,這生死存亡的一刻間,只有她和他,他們靠的如此近,如此——

  息息相關。


第九章


  營帳內,允如正小心謹慎的為錢明珠換藥,她的腿上有兩道極長極深的劃痕,當初受傷時完全不覺得疼痛,等精神一鬆懈下來,病痛就突然變得非常難以忍受。

  錢明珠深吸口氣,疼得眼淚都快流出來。

  “太子妃再忍忍,這藥是疼了些,但效果好,過幾天就可痊癒了。”

  “太子怎麼樣了?”

  “太子現在還在昏迷中,但太醫說沒什麼大礙了。他只是餓了六天,慢慢調理會好起來的。倒是太子妃你,腿上的這兩道口子只怕會留疤。”允如邊說邊心疼不已,這麼漂亮的腿,要留下這麼兩條疤可就難看了。

  錢明珠微微一笑,絲毫不引為意:“走吧,我們過去看看他。”

  允如連忙扶她起身走到隔壁的營帳,幾個太醫和張康正圍在塌邊低聲商量著什麼,見她來了都讓開路去。

  錢明珠掀起床簾,看見旭琉的氣色已經好了很多,不再象剛見到他時那樣的死灰一片,一顆心就那樣柔柔的放下。正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時,一聲嬌呼忽然自帳外傳來。

  “殿下!殿下——”

  錢明珠回頭,驚愕的看見王芷嫣竟然出現在這裏。只見她飛撲到塌前,一把抱住旭琉哭了起來:“殿下,你總算安然無恙了,你可知道臣妾在京城日日擔心,茶不思飯不想……”

  太醫們和張康面面相覷,顯然對這位德妃的到來也完全沒有預料。

  錢明珠退後幾步,將塌旁的位置讓給了她。好多思緒隨著這個女人的到來而回到腦中。

  在去尋找旭琉和找到他的那段時間裏,她忘記了自己和旭琉的身份,忘記了存在於他們之間種種錯綜複雜的關係,她只記得自己要找到這個男人,無論用什麼代價都要找到他,卻根本沒想過找到他後又意味著什麼。

  現在,一切就象王芷嫣鮮豔的衣衫一樣,開始恢復的非常清晰,直白白的擺在了眼前——他依舊是太子,她依舊是他眾多妃子中的一個。

  一念至此,錢明珠便退出帳外。

  外面還是一片陰風淒雨,洪水並未退竭,看來這場浩劫還要持續一段時間。

  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不必回頭,她猜的出來來人是誰。“張康?”

  “太子妃。”果然是他。

  錢明珠回身,微笑道:“找我有事?”

  張康滿臉愧疚之色,吞吞吐吐的說道:“屬下對德妃也趕來此地一事真是毫不知情,不知道是誰通知的她……”

  錢明珠打斷他:“德妃關心太子,是應該的。先生不必為此感到為難。”

  “可是——”

  “我知道先生想說什麼,不過很多話是不用說出來的,我明白。”

  張康只能長長歎息。眼前的這個女子,在最危難時義無反顧的去尋找太子,是她的堅持和努力,才使他們真的找到太子,避免了一場滅門之災。她在風雨裏受盡艱苦傷痕累累,從頭到尾沒有喊過一聲苦,而此時,太子找到了,情勢變好了,卻冒出了德妃……

  “先生,那個孩子怎麼樣了?”

  張康一愣,半天才醒悟過來她指的是木盆裏的那個嬰兒。“很不幸,那個嬰兒已經死了三天了。太子當初奮不顧身的去救那個孩子,卻最終沒能救下來,唉!”

  “如是,命也。”錢明珠歎了口氣道:“先生,麻煩你叫人備車,我想回京了。”

  張康一愕:“可是太子他還沒醒……”

  “殿下遲早會醒的。此地洪水未退災情甚重,殿下醒後也不會回京,必定會留下來處理抗洪事務,我留在這裏只會增添不必要的麻煩,還不如早點回去的好。”錢明珠說著眨了眨眼睛,“而且不瞞先生,我自小嬌生慣養吃不得苦,再在這裏待一天,我非死了不可。”

  張康苦笑道:“太子妃何必貶低自己,您的品格屬下又豈會不知?屬下這就去準備車馬,送太子妃回京。”說完深深一拜,才轉身離去。

  他前腳剛走,允如後腳便走了過來,表情很是忿忿然:“真是的,這算什麼嘛!太子妃來她也來,太子妃為找太子九死一生,她倒好,等一切都變好了才趕到,哭上一場,這樣就算情深了?”

  錢明珠臉色一寒:“允如,不得放肆,這種話也是可隨便說得的?”

  “允如真的替太子妃覺得委屈啊,德妃這明明是在搶功勞嘛!”

  “讓給她又何妨?”錢明珠走回自己帳內,開始收拾行李。允如連忙跟了進來:“太子妃,難道你真的一點都不介意?”

  “我這次來,只是想找到太子,現在太子找到了,我的心願實現了,豈非是一大樂事?其他的何必計較,弄的自己心煩,多划不來。”錢明珠的視線飄到了很遠的地方,低聲道,“其實我真的很開心,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這麼開心了。”

  “當然,太子安然無事,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幸事!”

  “我說的開心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允如很是不解。

  “當我爬上閣樓看見奄奄一息的太子,我看見他在那樣的處境下還死死的抓著木盆,要保護盆裏的那個孩子時,我真的覺得很震撼,很感動。”

  允如歎道:“太子身份那麼尊貴,卻能為救個孩子連性命都不顧,奴婢也覺得他很了不起!”

  “他是個好太子,有這樣的太子是百姓的福氣。在見到那一幕的時候,我縱然有再多的怨氣和委屈,都變得煙消雲散。”曾幾何時,與小妹寶兒談及理想中的夫婿,姐妹三個,萃玉要的是才華勝於她的偶像;寶兒要的是志趣相投的知己,而她,當初她不明白自己想要什麼,現在卻明白了。

  她要的是一個能讓她敬重、折服,為其人格魅力深深傾倒的君子。

  她的丈夫品格高尚,貴為太子卻不驕不縱,正直善良,有著一顆憂國憂民的慈悲心。

  有夫如此,妾複何求?

  ~*~*~*~*~*~*~*~

  回京後的第九天,傳來好消息說洪水終於退了。

  然而劫後蒼痍,一切都需要休養生息,旭琉留在那裏幫助百姓恢復生產重建家園,因此還需一段時間方能歸來。

  德妃在錢明珠回京後的第三天也回來了,據說是太子嫌她礙事,將她趕了回來。聽到這則消息時,錢明珠幾乎可以想到那會是怎樣一幕情景——那個男人心中裝了天下,卻沒有裝多少兒女情長。

  夏季悠悠過去,湖裏的荷花敗了,身子卻愈發慵懶,整天整天的靠在躺椅上都不想動彈。錢明珠多少心中有數,便差了宮女去請太醫。

  這邊太醫剛在診斷,那邊就有太監突然來報說太子駕到!

  她心中微驚,剛想下塌前去迎接,就見旭琉風塵僕僕的大步走了進來。

  “殿下——”

  旭琉一把按住她,臉上不掩焦慮之色:“我才剛回來,就聽人說你病了。怎麼樣?現在覺得如何?”

  錢明珠輕扭過頭,有點想笑,又有點不好意思。

  旭琉看她表情古怪,更是擔慮,連忙問道:“太醫,太子妃得的是什麼病?病情如何?”

  太醫在一旁微笑道:“恭喜太子,太子妃得的不是病,而是有喜了。”

  “什麼?”這個答案真是完全出乎意料,不但旭琉,連身邊的宮女們也大吃一驚。

  太子妃竟然有喜了!這可是個天大的喜事!

  旭琉猶自不敢相信,衲衲道:“你是說——我要當父親了?”

  “正是,老臣在這裏恭喜太子。”太醫說著深深一拜。

  旭琉將目光轉向錢明珠,一把抓住她的手,狂喜道:“太好了!我要當父親了,我要當父親了!人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果真靈驗!明珠……明珠……”

  驚動之下不知該說什麼好,只有緊緊抱住她,緊的她幾乎窒息。

  所有的宮女一同下跪:“恭喜太子,恭喜太子妃——”

  賀聲朗朗中,錢明珠抬頭盈盈一笑:“恭喜殿下。”

  旭琉望著她,久久,低聲道:“謝謝……明珠,謝謝你。”

  明月升起,華燈初上,秋風吹夜涼。

  然而來自書桌那端的凝視,卻是炙熱的。

  錢明珠放下手中的書,歎了口氣道:“殿下,處理國事時不該三心二意。如果臣妾令殿下分神的話,臣妾要告辭了。”

  書桌後,旭琉笑了一笑,放下手中的毛筆:“是啊,我是真的有點心不在焉,所以我決定這些摺子明天再看,你也不用走了。”

  “殿下,大臣們知道了會遷責臣妾的。”

  旭琉乾脆變本加厲,走過來在她身旁坐下道:“今天晚上我只想看你。大臣們不會責怪你的,他們恭喜你還來不及。”

  錢明珠莞爾:“這算什麼?母憑子貴?”

  “當然,你是我的貴人。”旭琉說著握住她的一隻手,將她輕輕帶入懷中。月光照在兩人相互依偎的身姿上,一切都顯得格外溫存。

  “明珠,謝謝。”

  “殿下今天已經說過了。”

  “不,這次是謝你的救命之恩。”

  心中某根弦被溫柔的觸動,錢明珠垂下頭去,其音低低:“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即使沒有臣妾,也會安然無事的。”

  “你又來了,明明知道我不喜歡聽這些客套話。張康他們都跟我說了,若非你執意要穿過那片塔林,大家根本就找不到我,我早已是個死人……”

  錢明珠連忙捂住他的嘴:“殿下,這種話不能講的!”

  旭琉緩緩拉下她的手,眼神越發深邃:“明珠,對不起。”

  “殿下說到哪去了,為什麼無緣無故的跟臣妾道歉?”

  “因為我以前對你不好。”

  錢明珠一怔。

  只聽旭琉低歎道:“我是個很頑固的人,總是堅持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則,生平最不喜歡別人弄虛作假,所以一開始知道你是花錢疏通了各路關節才得以當選時,就對你心存偏見,頗多鄙視。那段時間裏讓你受了很多委屈,如果我無意中傷害到你,希望你可以原諒我。”

  錢明珠咬著下唇,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其實不是沒有想過,要讓這個尊貴的男人後悔對她的輕視和怠慢,可當這天真的來到時,反而覺得有些無從適應。尤其是他此刻的態度那麼誠懇,眼神那麼羞愧,忽然間,曾經的種種都變得不重要了。

  “殿下,其實這不是你的錯。我們錢家的確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才使我能夠如此順利的成為你的妻子,不只是你,我自己也是不喜歡那樣的。但我身為家裏的長女,沒有選擇。”

  “我知道我知道,我現在什麼都知道了……”旭琉憐惜的將她抱緊,“和你相處下來,才慢慢發覺你完全不是我先前想像的那樣,我甚至應該慶倖是你成為我的妻子,那麼多佳麗中,最美最好的你,成為了我的妻子!上天待我真是不薄,我是個幸運兒。”

  “殿下……”張開嘴巴,發現自己已衲衲而不能言。愛情與她想像的樣子有些不同,它來的太迅猛,讓她覺得無力適從,又有點擔憂。

  腦海裏的那個場景再度浮現,與現實相互交疊——海水漫上來,就那樣危險卻又溫柔的淹沒了她的全身……

  濕的不只是她的鞋子。

  ~*~*~*~*~*~*~*~

  陰雨綿綿,秋菊也走到了凋零。

  在宮女們的攙扶下起床梳洗,銅鏡中,一張臉是浮腫的。不知道是不是每個懷孕的女人都會容光削減,然而於她卻是一天比一天憔悴。

  頭剛梳好,就見小妹寶兒神清氣爽的走了進來。

  “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錢寶兒眨了眨眼睛,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我,要,嫁,人,了!”

  錢明珠有些啼笑皆非:“嫁誰?什麼時候?”

  “我在找啊,等我找到了,就嫁。”

  “找?怎麼找?”

  說起這件事,錢寶兒更是得意洋洋:“姐姐,我想了個法子,我讓我們錢莊在各地分號裏的夥計們都去搜羅當地與我門戶相當的適齡男子,調查清楚他們的品行喜好,然後從中慢慢挑選我認為合格的人選,再想個法子親自去看看他們究竟是不是名符其實,最後選出我中意的夫婿。你覺得好不好?”

  錢明珠沉吟道:“雖然有點興師動眾,但是聽起來還不錯。”

  “是嗎?姐姐你也覺得好嗎?”錢寶兒嫣然道,“現在就只等奶奶點頭了!”

  錢明珠笑笑道:“奶奶那麼疼你,一定會同意的。”

  “謝姐姐吉言啦!”錢寶兒笑嘻嘻的看著她,看著看著,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姐姐!”

  “怎麼了?”

  錢寶兒端詳著她的臉,皺眉道:“你生病了?為什麼氣色這麼差?”

  “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天我總是覺得自己很累,每天睡七八個時辰醒還來是覺得很困倦,經常頭暈……怎麼了?難道這不是正常現象嗎?”

  “按理說有喜後,女子的皮膚會變得更加光滑,不該如此憔悴。”錢寶兒為她把脈,臉上表情越來越凝重。

  “如何?”

  “是哪個太醫在調理姐姐的身子?他開的藥方拿來我瞧瞧。”

  “是陸太醫專門負責照顧我的。他沒有開方子,只是每日按時送來一顆藥丸讓我服下,說是能固本培元,順氣養身。”說到這裏,連錢明珠都開始隱隱意識到不對勁了,“難道這藥有問題?”

  “如果我診斷的沒錯,姐姐在長時間服食一種毒藥!”

  錢明珠吃了一驚:“毒藥?”

  “這是種慢性毒藥,潛伏期很長,作用不明顯,但是積累到一定程度,會很可怕。雖然不死,但肢體功能全部催毀,和癱瘓無異。是哪個混蛋這樣害我姐姐?我去殺了他!”

  錢明珠連忙拉住寶兒,急聲道:“妹妹不可莽撞!”

  正在這時,一宮女捧著個小匣子走進來道:“太子妃,太醫的藥到了。”

  “太好了,來的真巧!”錢寶兒二話不說,上前打開匣子取出藥丸拿到眼前細細觀察,又用鼻子聞了聞,甚至還舔了舔,冷笑道,“果然有問題!你們去把陸太醫給我叫來,我有話問他!”

  宮女應了聲是正待出門時,錢寶兒又改變了主意:“不,回來!吩咐這裏所有的人從這刻起都乖乖的待在東宮裏,誰都不許離開,若有違抗,嚴懲不怠!”

  宮女雖覺得奇怪,但也只能低頭照辦去了。

  錢寶兒回身看向錢明珠道:“姐姐,我怕這裏有人和陸太醫串通,為了不打草驚蛇所以我讓他們都不許出去。這藥姐姐你不要吃,我現在親自去把陸太醫抓來審問。”

  錢明珠低低一歎,沒有說話。

  錢寶兒又道:“這事不單純,一個太醫怎麼有那樣的狗膽竟敢毒害姐姐,必定受人指示。若是被我查出那人是誰,哼哼,他就死定了!”說罷揮袖風風火火的走了。

  錢明珠本想叫住她,但一轉念間又放棄了。她轉頭看向窗外,外面下著細細的雨,天空陰沉陰沉的,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這件事給她的傷感遠遠大於震怒。

  有關宮裏種種勾心鬥角、陰險卑鄙的齷齪事情,並不是不知道,但事情真的發生在她身上,所有的感覺頓時在瞬間變得鮮明了起來。自認為待人一向不薄,為什麼還有人要這樣處心積地的想她死?僅僅是因為她目前受寵,而且又懷了太子的孩子嗎?

  身處這樣一個環境之中,她無傷人之意,卻被人所傷。

  她扶著梳粧檯慢慢站起來,眼前忽然一陣暈眩,接著感覺下腹微疼,她低下頭,看見鮮血一點點的滲透了白裙……

  不!不會的!不會這樣!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不能這樣,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好奇怪,竟然不是很痛,可那鮮血緩緩流淌,將生命一併殉葬。錢明珠再也控制不住,驚聲尖叫了起來,叫聲穿透重重宮殿,爭把天地萬物通通撕裂……

  ~*~*~*~*~*~*~*~

  身子忽冷忽熱,有時象在水裏,有時象在火裏,然而,神志永遠不清醒。她迷迷糊糊的睡著,在睡夢裏見到了很多東西,那些東西旋轉著四下飛舞,很快的飄逝過去。

  朦朧中仿佛聽見一個聲音在喚她,柔柔的位元組,顫顫的音符,勾引起某種情緒,忽然間,眼中就有了眼淚。

  “查到了?”

  “是。”

  “好,走。”

  那個聲音的主人似乎想離她而去,情急之下錢明珠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不要……不要……”

  “明珠,你醒了?”聲音帶著欣喜迅速靠近。

  但,還是覺得不夠近。她死死的拉著他,象拉住海面上的最後一根浮木,再也不肯鬆開。

  “明珠?明珠?”又是那樣溫柔而顫抖的呼喚,帶著她所無法承受的壓力,催促她快快睜眼。

  於是睫毛在輕顫中緩緩張開,入目所見,是那張消瘦威儀的臉,然而臉上的那雙眼睛,卻帶著關懷,帶著擔憂,一眨不眨的注視著她。

  再不願清醒,見到這雙眼睛時也醒了,錢明珠突然扭頭低啜了起來。

  一雙大手伸過來,憐惜的將她攬入懷中:“明珠,別哭。”

  “孩子……我知道……孩子一定沒了……”她的第一個孩子,來的那般歡喜,走的這麼不甘。

  “最要緊的是你沒事。”語音忽轉,旭琉的表情變得非常嚴肅,“你放心,我饒不了她!”

  “是誰?”

  “是王芷嫣!”清脆如鈴的聲音插了進來,錢明珠抬頭,這才發現原來寶兒也在。

  “德妃?”

  旭琉冷笑:“憑她也配稱為‘德’妃?”

  錢寶兒道:“陸太醫被王芷嫣買通,在給姐姐的藥裏下了毒,這種毒的特徵是讓人變得越來越虛弱,隨時會流產,而且感覺不到特別疼痛。這樣一來,大家必定以為是姐姐自己不小心流掉孩子的,誰也不會懷疑到是藥出了問題。哼,她自以為做的天衣無縫,這世上又豈會有包得住火的紙?可惜我還是發覺的太遲,否則姐姐就不必遭此橫禍了。這個該死的女人!”

  “是她……”心中涼涼,分辨不出究竟是什麼感覺。旭琉握著她的手,柔聲道:“你放心,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殿下想怎樣處置她?”

  漆黑雙眸眯了起來,似有怒火湧現:“殺人者償命!”

  錢寶兒在一旁繼續煽風點火:“對,有這種陰險毒辣卑鄙無恥心胸狹隘齷齪善嫉的妃子,是殿下的恥辱!”

  “不,殿下。”錢明珠連忙搖頭,“臣妾肯請殿下饒她一命。”

  錢寶兒瞪大了眼睛:“不會吧姐姐?她害的你這樣,你還幫她求情?”

  錢明珠不去理會她說的話,只是望著旭琉,急聲道:“殿下,無論如何,她是王將軍之女,是文武百官一起舉薦由聖上欽點的妃子,你不能殺她!請殿下饒她一命。”

  “可是她犯下這種滔天大罪,根本無可寬恕!”

  “殿下!”錢明珠反握住他的手,柔聲道,“臣妾知道殿下心疼臣妾,才如此生氣,但是王芷嫣不能殺!現在朝中以國舅為尊,他勢力強大,野心勃勃,對殿下虎視眈眈已久,殿下若是處死德妃,王將軍必會倒戈投靠國舅,到時殿下在朝內更加勢單力薄,束手束腳,想做些什麼都會非常困難。我們不能只顧一時痛快而失了將來,而且孩子已經沒了,即使處死德妃,孩子也活不回來,殿下何不寬宏大量些饒了她,讓王家永遠記著殿下的恩德,對你死心蹋地,忠心耿耿?”

  她竟然想的這麼遠……這個時候了她還是只為他考慮寧可自己受委屈……旭琉望著錢明珠,心中的感覺豈只是“震撼”一詞可以形容?

  錢明珠見他不說話,以為他還在堅持,便又說了下去:“殿下現在最缺的就是良臣,羽翼不豐,怎能與風雨抗衡?失去一個孩子,卻換來我朝最英勇出色的大將,臣妾認為是值得的。而且……臣妾認為德妃也是出於一時糊塗,誰不會犯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殿下給她一個機會吧。”

  旭琉沉默了許久,忽然高聲道:“來人,傳我旨意:即刻起,將德妃打入冷宮!”

  錢明珠終於舒了口氣,望著他,笑了一笑。

  “明珠——”旭琉開口,想對她說些什麼,想好好表達一下自己對她有多麼愧疚多麼心疼多麼喜歡,但最後也只放逐於四個字——

  “委屈你了。”

  錢明珠微微笑著,眸中浮起了淚光。



第十章


  陰沉沉的長徑,彎彎扭扭的通向小屋,四處靜謐無聲,因此腳步聲便顯得格外清脆。

  錢明珠提著燈,緩緩推開了房門,門內,一個女子披頭散髮,背對她坐著,聽得聲響也不回頭,仿若不存在一般。

  “德妃,是我。”

  王芷嫣的背脊動了一動,但依舊不回頭。

  “你不回頭,是不願意見到我,還是不敢見我?”

  王芷嫣被激怒,驀然轉身道:“你來幹什麼?”

  “你說呢?我來幹什麼?”

  “你想看看我的倒楣相,想看看我究竟是怎樣一幅狼狽模樣對不對?告訴你錢明珠,你不用得意,沒錯,這次我是栽了,你贏了,可你還能贏多久?我會等著的,我要等著看你風光到幾時,最後又會有怎樣的下場!”

  錢明珠望著她,失望的搖了搖頭:“為什麼到這個時候你還不認為自己有錯?”

  “我有錯?我有什麼錯?”王芷嫣大笑,形如瘋癲,“當初選妃你選金盒我選木盒,就因為我選了木盒所以我就輸了,輸的莫名其妙!我選木盒有什麼錯?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

  “你明知我指的不是這個。”

  “就是這個!一切都是從那個盒子開始的!若不是皇上非要說我錯了,我怎麼會輸給你?我若不輸給你,今天我就是太子正妃,我成了正妃,就不可能讓太子另立側妃,也就沒有你的存在,沒有你的存在又怎麼會有那個孩子?一切都是那個盒子!”她越說越激動,流下淚來,“錢明珠,你才是錯的,你知不知道?你只是商人的女兒,出身卑微,你有什麼資格成為太子妃?要不是你們錢家用錢收買了百官,你怎麼可能入選?如果說我買通太醫給你下毒是卑鄙的,那也是跟你們錢家學的!”

  錢明珠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的,帶著幾分憐憫的看著她。接觸到那樣的目光,王芷嫣更是大怒:“你不用這樣看著我,我只恨老天不幫我的忙,怎麼就讓你給逃脫了?否則再過半個月,你就是個半死不活的人了,就再也沒有資格與我爭寵……老天!老天爺啊老天爺,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木盒子,不讓我成功,這次,又不讓我成功,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的,你要這樣處處阻撓我,不讓我順心!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你瘋了。”本來是想來看看她在這裏生活的如何,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的,但見此情景,錢明珠發覺她根本來錯了,說完這句話後便轉身想走,誰料王芷嫣突然撲過來,一把拉住了她,惡狠狠的道:“不許走!既然來了,就沒那麼容易出去!”

  “你要幹什麼?”

  “那個沒用的傢伙,竟然毒不死你,那麼我只好自己動手……”王芷嫣邊說邊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錢明珠連忙掙扎,誰料她的力氣竟大的可怕,怎麼也掙脫不開,眼見得對方箍的越來越緊,呼吸越來越困難時,王芷嫣卻又突然放開了她。

  錢明珠跌在地上,抬頭看去,王芷嫣靜靜的站在那裏,目光呆滯的盯著自己的手,仿佛癡了一般。

  錢明珠咬著唇悄悄向後挪去,希望能夠悄無聲息的離開此地,這個女人瘋了,不知道還會做出什麼事來。可她才剛向後挪了兩步,王芷嫣的目光突然盯到了她臉上,嚇得她心中一顫。

  如果說,之前王芷嫣的眼神是狠毒的,是怨恨的,此時卻又變了,變得很怪異,帶著種冷冷的鄙視。

  錢明珠的手碰到桌腿,連忙扶著它站了起來。

  “你不用怕,我不會殺你的。”王芷嫣咯咯的笑了起來,笑的好生恐怖,“如果現在殺了你,豈非太便宜你了?你現在正當寵,太子拿你當寶貝,殺了你,只怕他會痛一輩子。不,不,我不殺你。錢明珠,我不會再笨一次了。”

  “你什麼意思?”

  “我要活著,我要活的比你久,錢明珠,我要親眼看你以後的日子怎麼過,我要看著你年華老去,容色衰褪,看著太子娶比你更年輕更美貌的女人回來,看著你失寵的樣子……你以為你能得寵一輩子?別做夢了!自古君王無真愛,唐明皇那麼喜歡楊貴妃,最後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還不是吊死了她?所以我要看著,我一定要看著,看著太子怎麼對你膩煩,看他怎麼把你拋棄……”王芷嫣越說越得意,仰天大笑了起來。

  在她的笑聲中,錢明珠奪門而出。

  這個女人瘋了……王芷嫣她瘋了……她說的都是瘋話……

  可是為什麼,那些話一直盤旋在她心中,仿佛烙鐵一樣,將她的心慢慢煎磨,那麼痛那麼痛?

  古來君王無真愛,那麼旭琉呢?他有多喜歡她?又能喜歡多久?亂了亂了,一切都亂了。這些天的恩愛甜蜜讓她放鬆了心懷柔化了原則,當初嫁前明明下定決心不愛他,要恬水無波的當她的太子妃,只要能安安穩穩的當下去就可以,其他什麼都不理會什麼都不管的,怎麼現在一切都變了?

  她變得那麼在意旭琉,千里迢迢受盡艱苦的去洪水中找他,知道有了他的孩子後那麼高興那麼幸福,費盡心思幫他處理朝中的事務,甚至這次被害為著他的前途寧可自己打落牙齒合血吞也要忍下去……這麼這麼多的事情,這麼這麼多的心思,為著那個男人,想著那個男人,愛煞了那個男人……

  錢明珠氣喘吁吁的跑著,忍不住回頭朝後望了一眼,黯淡的月光下,冷宮清絕,毫無生氣。住在那樣一個地方,縱使再正常也可能會被逼瘋吧?比如王芷嫣,再比如——水容容。

  一時間,有關水容容的傳說和上次見到她時的情形在腦海裏交疊了起來。那位青硯臺的聖女,也曾是一位天子傾心至愛的人啊,可是後來呢,又怎樣?還不是被天子所拋棄,打入冷宮,瘋瘋顛顛,淒淒涼涼,連死了都沒幾個人知道……

  旭琉是喜歡她,可他是太子,他有著擁有無數妻妾的合法權利,即使他不會愛上其他女人,但是他還有江山,還有社稷,在江山社稷面前,兒女情長又能佔據多少分量?

  今天,她為了替他拉攏一個下屬的忠心,可以犧牲掉一個孩子,明天又會有其他事,需要她犧牲的更多,她能夠犧牲多少回?若她最後把自己都給犧牲掉了,錢家怎麼辦?

  重重大山,一座座的壓在她的肩膀上,壓得她近乎窒息!

  如果可以和一般的女子一樣,不需要顧慮這麼多這麼多;如果可以和萃玉一樣,只要愛上一個人便逕自的一味去愛了;如果可以和寶兒一樣,能夠自由的選擇人生;如果……

  可是——沒有如果。

  信心,動搖與摧毀,有時僅在一瞬間。

  她跌跌撞撞的回到沐陽殿,推開迎來攙扶的宮女們的手,喃喃道:“酒,去,給我拿酒來!我要喝酒……我要喝酒……”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只有酒可以讓她鬆懈,可以讓她得到短時間的安寧,可以讓她忘記一切煩惱,可以讓她感覺到自己是怎樣鮮活的存在著……

  可是酒呢?為什麼還不拿來?

  正這樣想時,一隻碧玉酒壺遞到了眼前。

  太好了!一把奪過來往喉間灌,辛辣的滋味隨著咽喉沖上大腦,轟的一下爆炸開——她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迷朦中好象有只手扶住了她的腰,有人問她:“明珠,你怎麼了?”

  她斜著眼睛看過去,看不清楚那人的容顏。“酒,我要喝酒……你陪我好不好?”

  “酒會傷身,你大病初愈,還是不要喝了。”

  她固執的搖頭,死命抓著手中的酒壺:“不要,你別管我,我要喝酒,我就要喝就要喝!”

  那人看著她,長長的歎了口氣道:“好,我陪你一起喝。”

  接著眼前便出現了兩個碧玉酒杯,斟滿清香四溢的醇酒,在燈光下泛現出絢麗的粼光,美麗的不象真實的。

  錢明珠瞪著那兩杯酒,唇舌間忽然苦澀了起來,她抬起頭望向那個人,視線由朦朧轉為清晰:那般挺秀威嚴的兩道濃眉,眉下明亮清澄的眼睛,瘦瘦的雙頰裏盛載著辛苦和操勞,薄薄的唇角邊系掛著江山與百姓……這樣一張臉上,可有容納下她的一絲一毫?

  她忽然一把抱住他,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哭的沒有掩飾,沒有儀態,沒有一切的一切。

  對於她如此失常的行為,在感覺到驚訝的同時又有點受寵若驚,旭琉溫柔的抱著她,低聲道:“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容妃……容妃……她死了,她死了!”

  “容妃?”先是愕然,繼而震驚,“明珠,你指的是水姑娘?你是怎麼知道的?”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皇上不是很愛很愛她的嗎?他不是曾經為了她連皇帝都可以不做連江山都可以不要的嗎?為什麼他要拋棄她呢?為什麼要把她打入冷宮?為什麼要讓她淒淒涼涼涼的死在那裏?為什麼……”

  “明珠。”旭琉急聲道,“你別這麼激動,你先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容妃的事情的?你認識她?”

  “我親眼看見的!我有次迷路誤入了冷宮,看見她坐在秋千上,瘋瘋癲癲的好不淒慘,後來等我再去那時,一個老宮女告訴我她死了,她死了!”

  “然後呢?”旭琉隱隱察覺到她在擔憂些什麼,但他要她親口說出來。

  錢明珠的眼神又變得淒迷了起來,聲音喃喃,好似夢囈:“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只是覺得很害怕……”

  “害怕什麼?”

  “我好象又一次被關在了黑屋子裏,前面有很多考驗在等我,可這次我找不到可以砸窗子的椅子,我看不見任何東西,我無能為力……我很想抓住一些可以保護自己的東西,但是沒有,我怎麼也找不到,我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很無助,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錢明珠忽抬起頭,哀求道,“救救我,殿下,請你救救我……”

  旭琉的眼珠由濃轉淡,低聲道:“原來你害怕自己會與容妃一個下場……明珠,你對我就那麼的沒有信心嗎?”

  懷裏的人兒似乎是醉了,因此沒有聽見他的這句話,她呢喃著模糊不清的話語,昏昏睡去,臉上還帶著殘留的淚痕,即使是在睡夢中,眉頭依舊是皺著的,有著太多的放不開。

  旭琉注視著那樣心事重重的一張臉,長長的歎了口氣。

  “明珠,明天,明天我帶你去個地方。”

  既然她的心結起源於這個,那麼,他要親自帶她去解開。

  ~*~*~*~*~*~*~*~

  馬車輕輕顛簸,風兒吹得簾動,望將出去,窗外已是一片蒼茫景象。不知不覺中,冬天就來了,算算日子她嫁給旭琉近一年了。

  回想這一年以來的時光,百種滋味湧上心頭。

  回眸望他,神情怯怯,昨夜縱酒失態時說的話其實是記得的,也因記得,故而窘迫,那可能是生平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坦露心事,而那個別人又偏偏是他……

  旭琉放下手中的摺子,沖她微微一笑。

  奇怪,他明明有一大堆事務要處理,忙得根本沒有空閒,怎麼還非要帶她出宮?

  “殿下,我們這是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又是這樣的回答,成心賣關子。

  錢明珠咬唇,重新將目光轉向窗外。馬車正沿著一條僻靜小徑飛快而行,走入大片棗林中,再往前,便開始上山。遠遠看見半山腰上露出一角烏簷,她忍不住扭頭問道:“我們是去寺廟嗎?”

  旭琉笑了笑:“不是。”

  於是她只好耐心等著。馬車又走了盞茶功夫,終於停下,車夫取來踏板,旭琉扶她下車。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寫著“明覺寺”三個大字的門匾。

  還說不是寺廟?錢明珠橫了旭琉一眼,旭琉牽住她的手進門,兩個小沙彌出來迎接,不知他在二人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小沙彌們臉色一正,其中一個急急跑了回去。

  這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過不多時,一個老和尚從正殿走了出來,行禮道:“阿彌陀佛,不知殿下降臨,有失遠迎。”

  “無念大師勿需多禮。我是來找十二皇叔的。”

  “殿下請跟老衲來。”老和尚說著轉身帶路。

  錢明珠詫異的望了旭琉一眼,這寺廟非常簡陋,又地處偏僻,香火不盛,十二王爺在這幹什麼?他又為何帶她來見十二王爺?

  繞過正殿,後面是個小小的院子,種著一些新鮮蔬果,應該就是寺內僧侶平時的齋菜來源,院子那邊有道矮門,無念大師上前掏出鑰匙打開鎖,推門道:“王爺就在裏面,殿下請進吧,恕老衲不隨著進去了。”

  “有勞大師了。”旭琉謝過,牽著錢明珠繼續前行。

  穿過那門後,豁然開朗,後面竟是個山谷,地上大片不知名的野花,雖在微寒的初冬,仍是生機昂然的盛開著,遠處還栽種著幾竿修竹,三五間竹屋截然而立,好生雅致。

  “好地方!”錢明珠讚歎道,“沒想到寺院後面竟然別有洞天。十二皇叔真是個會享福的人呢!”

  “你等會就會知道,他享的福遠遠不只這些。”旭琉說著大步走過去,高聲道,“得成比目何辭死,只羨鴛鴦不羨仙。我又來打攪了,就不知此地主人歡不歡迎?”

  屋內傳出一聲輕笑,其音輕絕,煞是動聽。一個嬌柔女子的聲音輕快的說道:“縱使此地不歡迎外客,但殿下卻一定是例外的。快請進來!”

  十二王爺住在這麼神秘的一個地方已經夠讓人奇怪,此地居然還有個女子,錢明珠真是好生驚訝,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聲音聽起來竟有幾分耳熟,似乎是故人,但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聽過。

  房門自開,竹簾後,依稀可見一娉婷人影。

  室內的擺設很簡單,但每件東西都放在最恰當的位置上,即使是再挑剔的人,也找不出半點瑕疵。光以這點論,此間的主人必不是普通人物。

  旭琉望著簾後的人影,微笑道:“我帶了個故人來看你。”

  那人掀簾而出,見到錢明珠時愣了一下,但很快便笑了起來:“原來是這位姑娘……”

  錢明珠見到她更是嚇了一大跳,驚叫出聲:“是你!容妃!”

  原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水容容。

  她不是死了嗎?怎麼會活生生的站在這裏?而且眼神清亮神態恬靜,哪有半分昔日癡呆瘋癲的模樣?

  只見水容容點了點頭道:“好久不見……我認得你,你曾經誤闖冷宮,我們有過一面之緣。”

  “你,真的是水容容?”

  “呵呵,你說呢?”

  “怎麼可能?你不是……”

  “死了,是嗎?”水容容低歎道,“不錯,天下人都以為我已經死了,知道我還活著的,你是第四個。”

  “這是怎麼回事?”錢明珠看看她,又看看旭琉,只覺得是一頭霧水。

  水容容雖不知道她是誰,但是旭琉肯帶她來此,說明二人關係必定非比尋常,因此把目光轉向了旭琉,道:“此事說來可就話長了,還是讓太子殿下告訴你吧。”

  旭琉沉吟了一下道:“水姑娘是我父皇的妃子,但她也是我十二皇叔的傾心相愛的女子。”

  “啊?”又是一大意外!

  “其實早在我父皇見到水姑娘前,她已經和十二皇叔兩情相悅。後來父皇遇見她,執意要娶她,這件事情弄的沸沸揚揚,世人皆知。十二皇叔為了成全兄弟之情,主動退讓,遠走它方,水姑娘心灰意冷下也賭氣真的嫁給了父皇。”

  沒想到竟會這樣!那美麗傳說的背後竟然隱藏了這麼大的一個秘密,真令人意想不到。“後來呢?”

  “後來……”旭琉望了水容容一眼,有點猶豫不決。

  水容容淡淡一笑:“算了,還是我自己來說吧。我嫁給皇上後,卻始終忘記不了誠明,因此一直鬱鬱寡歡,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渾渾噩噩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其他妃子們嫉妒我受寵,就說我瘋了,一傳十,十傳百,皇上請了太醫來,也診斷不出個所以然來,便信以為真,以為我真的是瘋了。你所看見的那幢宅院,其實不是什麼冷宮,是皇上特地為我建的別院,因為他知道我生性喜歡安靜,喜歡自然。但是自我瘋了後,來看我的人越來越少,最後連皇上也終於絕望放棄了,宮裏的人都趨炎附勢,一見皇上都不來了,就更加不管我了。久而久之,那裏也和冷宮沒什麼區別了。”

  “那你現在……你為什麼要裝死呢?”

  “因為我又看見了誠明!”水容容說著,眼中綻出了神采,“這些年來我本已心如止水,但在再見他的那一刻,身體裏那些已經死了的東西好象又重新活了回來,而我也從他的表情上看出,這麼多年了,其實他也很痛苦,他也沒有忘記我,所以我下定決心,我不要他再從我身邊逃走,不管代價是什麼,我都要和他在一起!可是……我是皇帝的妃子啊,皇帝以為我瘋了,才慢慢將我淡忘了的,如果他知道我其實沒有瘋,他不會讓我走的,我太瞭解他的性格了,他是一旦喜歡了,就非要得到不可,為了得到,可以犧牲一切,但是得到後會不會真的那麼珍惜,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於是我就想出了裝死這一招。只有我死了,才會有自由,才能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錢明珠已經震驚的不知該說什麼好,一切的一切和她原先想的那樣實在相差太多了,若非親眼看見,親耳聽見,實在不敢相信原來事情的真相竟是這樣!

  水容容歎了口氣,放緩聲音道:“這件事算來,還要多謝太子殿下,若非他的幫助,我裝死、偷出皇宮、藏身於此,這一系列事也不會進行的這麼順利。旭琉,我和誠明能夠再在一起,都是你的成全,謝謝,謝謝你!”

  錢明珠吃驚的看著身旁的旭琉,一直以來,他是個多麼一絲不苟秉公執法正直不阿的人啊,他竟然會幫助水容容和十二王爺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來,實在是匪夷所思!恍然間又想起《東籬下》和《將進酒》來,是不是還有一面的他是不被人所知的?掩藏在嚴謹肅穆表相的後面,耐人尋味。

  旭琉道:“其實我沒做什麼。能看著有情人終成眷屬,我也很為你們感到高興。”見錢明珠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看,變得有些局促,“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她是你父親的妃子,你協助你的叔叔偷帶你父親的妃子出宮,還詐死欺君?這可是律法難容的事情啊!”

  水容容面色一變,神色忽然警覺了起來,她看看旭琉,又看看錢明珠,顫聲道:“你……你想去告發我們?”

  旭琉忽爾一笑,握住錢明珠的手道:“不,你不會去告發的,你不會。”

  錢明珠板著臉道:“為什麼你認為我不會?”

  “你如果會,你就不是錢明珠了。”旭琉說的信心滿滿。

  水容容聽見這個名字時,表情也舒展開了:“原來你就是太子妃,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稱的錢大小姐?果然是名不虛傳,我一直都有聽誠明提起你,說你是他見過的最聰明最可愛的女子。”

  第一次聽見有人以可愛二字形容自己,這會輪到錢明珠臉紅,再也裝不下去。“你說對了,我是不會。水姑娘對皇上而言,只是可有可無,但對十二皇叔而言,卻是情之所鐘魂之所牽,我判斷一件事是對是錯,從來不是以禮教律法為標準,而是看誰比誰更需要,誰比誰更能令人幸福。十二皇叔為了水姑娘浪跡天涯蹉跎半生,如果你們兩個不能在一起,我會哭的。幸好老天寬容,重新給了你們機會,祝福你們,真的,祝福你們永遠幸福,快樂。”她上前拉住水容容的手,真摯的說道。

  “謝謝。誠明說的沒有錯,你真的是天下最聰明最可愛的女子,旭琉能娶到你這樣的妻子,是他的福氣。依我看,你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錢明珠回眸望向旭琉,旭琉也正在看她,兩人的視線脈脈交攏,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昨夜失在德妃那的信心好象又回來了,一時間胸口暖洋洋的,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

  回程的路上,錢明珠異常的靜。

  “在想什麼?”

  “在想自己。”

  旭琉挑起了眉,有點好奇:“自己?”

  “我覺得自己很可笑。”錢明珠自嘲的笑笑,“真的,我昨天……我昨天很失態,很紊亂,也很不像我。我竟然那麼容易就被德妃的話給打倒了,對自己,對殿下,對生活完全失去了信心。殿下,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哭的很沒有出息?”

  “你也知道自己很沒出息?”雖然是責備,卻完全是寵溺的口氣,旭琉伸手將她拉到身旁,淡淡的笑道,“不管怎麼樣,現在想通了就好。”

  “是啊,雨過天晴了。”

  旭琉看著她的臉,忽然很一本正經的叫她:“明珠。”

  錢明珠抬頭:“嗯?”

  “明珠,你知道我是個很——”停頓了一下,繼續道,“木衲的一個人。我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感情,也許我對你的態度沒有別的夫妻那樣親昵,甚至讓你覺得我有點冷淡,但是,請你相信我,我是真的喜歡你。”

  錢明珠不禁為之動容:“殿下……”

  “你要相信,我絕對不會像父皇對容妃那樣對你,我和他不一樣。我喜歡一樣東西,就會喜歡一輩子。”

  看他那麼艱難的說出這幾句話,錢明珠又有點想笑,她伸手扶上他的臉,將他微皺的眉頭扶平。“我知道,我明白的。”

  “真的明白?”

  “真的明白。”

  旭琉沉默了許久才道:“我很擔心……你昨天晚上那個樣子我很擔心,真的。”

  “臣妾讓殿下擔心了,是臣妾不好,請殿下原諒。”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希望你快樂,明珠,我真心希望我的妻子生活的很快樂,而不是時時擔心著我會不會始亂終棄、移情別戀。我們前面的路很長,路上充滿了坎坷和荊棘,都需要我們攜手共同走過去,有你在我身邊,我覺得很幸福,如果沒有你陪我一起走,我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請你信任我,把你的手交給我,不要猶豫不定,不要處處憂心。”

  “殿下……”

  “把你的手給我。”旭琉將手攤到她面前。

  錢明珠顫顫的伸出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他輕輕的合攏,然後緊緊的握住。

  “告訴我,你的手現在在哪里?”

  “在殿下手中。”

  “你握緊了嗎?”

  錢明珠有點緊張,又有點凝重的反握住旭琉的手:“是,我握緊了。”

  “好。”旭琉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我們彼此握住了對方的手,以後的路,就讓我們永遠這樣手握手的走下去,永不鬆開,永不離棄。”

  “永不鬆開,永不離棄。”她重複一遍,抬起頭,旭琉的臉上有溫柔,有鼓勵,也有期許。

  有她一直以來渴望的東西。

  昔覓良人子,築我鳳凰台。

  流雲飛淺過,無處覓塵埃。

  棋殘本無計,書盡但非才。

  裙亂紅袖舞,步醉意闌珊。

  朝朝拭冰露,暮暮水清寒。

  惟恐此生老,無得見珠玳。

  誰知複春度,妝成明月栽。

  回看芳箋諾,青鸞正歸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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