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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十郎---于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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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南京城。

  “看熱鬧了!看熱鬧了!遲了會抱憾終生的!”大街上,有人呼朋引伴著。

  “南京城天天有熱鬧可看,哪兒的熱鬧由得你們大驚小怪的?”

  “熱鬧不一樣啊!你記不記得隔壁街上有家未開張的‘聶本信局’?”

  “記得,我還記得那是聶家買下的一塊地,建了民信局後,才發現隔壁一棟也改成民間信局,而且,還是聶家死對頭西門家買下的。”

  “沒錯,兩間民間信局並列著,錯開開張日也就算了,偏偏今兒個同時開張大吉,西門家跟聶府都有人到場。你想想,兩家緊鄰,一轉身就得被迫對望,搞不好還會血花飛濺,連衙門都偷偷派人來守著哩!”

  “那一定要看!一定要看!快快!”談話的兩人興匆匆地加入人群,一窩蜂地擁進隔街。

  本來只是路過的宮萬秋,在聽見“聶家”兩個字後,赫然停下腳步,隨便抓住一名南京城居民,厲聲問道:

  “南京城裏有幾戶姓聶?”

  那居民見他一身江湖味兒,不敢違抗地答道:

  “有幾戶姓聶我是不清楚,不過南京首富之一,也姓聶。爺兒,你是要找人嗎?”

  “我要找的聶家人,家中有兄弟數人,有一個是殘廢的……”

  那居民連忙道:

  “那就沒錯!聶家十二名兄弟,大多不在南京老家,留在老家的,就有一個雙腿不便的聶三。爺兒,你要找聶三,得直接上聶府去:要找聶四,就得到隔街的聶本信局前。”實在忍不住好奇心了,遂問:“您找聶家人,有什麼事?”看他殺氣騰騰的,不是結仇就是哪兒雇來的殺手,看來這一回聶家真要發生流血事件,一定不能錯過!

  宮萬秋沒理會他,逕自往隔街走去。

  人潮洶湧似水,他全然不以為意,每走一步,四周人群仿彿感受到他的殺氣,紛紛讓出一條道路。

  當他走到人群的前頭時,瞧見聶本信局前有一名白袍青年,手執搖扇,正與人說話。

  此人應是聶四。

  他再往“東西信局”看去,瞧見數人圍著一名練家子。他隨便低聲問著身邊的小老百姓,道:

  “那人是誰?”這練家子下盤極穩,似乎功夫不低,能不招惹到是最好。

  “那就是西門家的當家大爺,西門笑啊。公子,您是外地人吧?才會不知赫赫有名的西門笑。”

  宮萬秋眯起眼,觀望一會兒,注意到那西門笑與聶四雖站得極近,但各自為政,背對著背,不曾交談過,甚至連看上一眼都沒有。

  他又低聲問:“這兩人是仇人?”

  “仇人……對,我想一定是不共戴天之仇,只要是南京居民,誰不知這兩家絕不走同路,不坐同桌,不住同屋,唯一相同的,就是爭同行!聶家做什麼,西門家也絕不讓步,上個月聶家酒館失火,聽說就是西門家下的毒手。你說,算不算有仇?”他將流言搬出以利自己的供詞。

  既然有仇,若聶四有難,西門笑只會袖手旁觀。思及此,宮萬秋眯起眼,走上前經過西門笑時,不經意地聽見有人問西門笑:

  “笑爺,你是東西信局的老闆,理應寄上頭一封信。這信是要寄給誰的?”

  “這信啊……是要寄給小六的。”

  “原來是西門六爺啊……”記憶裏,西門老六是個彬彬有禮加一點點爽朗的青年,在行事作風上遠遠不及三爺或二爺來得引人注目。

  宮萬秋不再細聽,走向聶四身後。

  顯然有人問了一模一樣的問題,聶四笑答:

  “我這頭一批貨,只是幾包醬菜,送給‘松竹書院’的八師傅跟我十弟。”

  “八師傅?哎啊,我想起來了,十二少半年前來我這飯館吃飯,就提過四爺府裏的七弟媳很會弄醬菜,他愛吃得緊,還嫌我飯館醬菜不道地……啊,現下十二少也在‘松竹書院’念書吧,四爺,你該不會是要寄給他……”

  “聶四公子?”宮萬秋在他身後低聲問。

  聶四轉身,看他一眼,不露痕跡地退後一步,微微笑道:

  “兄台找我有事?”

  “我奉小姐之名,前來求親。”此話一出,耳尖的百姓一陣喧嘩,連帶驚動東西信局前的西門笑。

  西門笑終於轉過身,往聶四瞧上一眼的同時,打量起宮萬秋。

  “求親?”聶四頗為有趣地笑:“你一定找錯人了。聶家沒有閨女,要是男人,倒有一堆。”

  “我家小姐是個女的,她求親的對象自然是聶家男子。”

  聶四微微訝異,想自己從沒有見過此人,而家中兄弟說要成親的,也成親的差不多了,沒成親的全跑個盡光,府裏只剩下他自己未婚……

  “我家小姐姓宮。”宮萬秋密切注意他的動靜。“她與新姑爺兩情相悅,互許終身,如今只差明媒正娶……”

  聶四皺眉,插話:

  “新姑爺是誰?”

  “當然是府上公子!我家小姐一向不拘小節,本要直接與新姑爺成親,偏新姑爺守舊,非要四爺與三爺的首肯,隨我參加喜宴,喝上一杯喜酒,否則不肯成親。”

  聶四聽到此處,向來溫和的臉色已是微微一變。

  “你說你的新姑爺是怎麼對你吩咐的?”

  “他說:不必理會七哥,只要三哥與四哥到場,他立刻成親!四爺,你先跟我走,咱們再到聶家請三爺!”雖說用個“請”宇,但語氣之間已有脅迫的意味。

  聶四聞言,內心已是惱怒不已。會在外頭闖事,闖完事還搬出兄長來急救的聶家兄弟裏,只有一個,而且那混蛋小傢伙如今該在松竹書院讀書才是。

  他的惱意必是洩露在臉上,宮萬秋不動聲色地說道:

  “四爺,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理應是件喜事,你可不要破壞這樁喜事啊。”

  “喜事?”聶四微微笑,笑顏卻不若之前親切,點頭哺道:“的確是件喜事啊……男大當婚,是喜事……”

  如果真的兩情相悅,那……他這個兄長一定祝福,但……他眯眼,注視著宮萬秋。此人來意不善,若真兩情相悅,那小混蛋何必求救?

  “四爺?”

  聶四暗暗吸口氣,泛白的手指緊緊扣住扇柄,不死心地問道:

  “不知到底是我哪個兄弟,有幸得到貴府小姐的青睞?”

  “自然是聶家拾兒公子。”

  “拾……拾兒?”聶四難得失控,一陣錯愕後,連忙追問:“是拾兒?不是十二?”

  宮萬秋一臉莫名,咬字清楚道:“我家小姐看上的是聶家十公子,聶拾兒。”

  ?那之間,聶四的臉色由惱轉喜,恢復原有的優閑態度,笑道:

  “原來是拾兒啊……”

  “請四爺跟我一塊走吧!”

  聶四搖搖頭,開懷道:

  “你知不知道,拾兒有一個他自覺羞愧到說出來就無臉見人的秘密,這個秘密只有聶家人與他未來的妻子才能知道。”

  “秘密?”

  眾人豎起耳朵偷聽,就連西門笑也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宮萬秋。

  “當然,我不會問你秘密是什麼。”見宮萬秋暗鬆口氣,聶四笑:“我只想再問一次,你家小姐看中的是誰?”

  “聶拾兒。”

  “聶什麼?”

  宮萬秋微覺下對勁,卻不知不對勁處在哪兒,只得小心翼翼道:

  “聶拾兒。”

  “啪”的一聲,聶四合上扇,微笑:

  “請恕我失禮,我恐怕沒法喝拾兒的喜酒了。”

  宮萬秋早有預備,一見聶四拒絕,立刻出手擒拿。他一出手,身後就有人喊:

  “小心!”

  他一回頭,暗叫不妙。那出手相助的人竟然是西門笑……不是有不共戴天之仇嗎?

  人群一哄退散到老遠的地方,聶四也跟著退了幾步,退出打鬥的圈子之外。

  “爺,出了什麼事?”剛去解手的隨身護衛大武無聲無息出現在聶四身後。

  “一點小事,拾兒這小子在外頭招惹女人,人家尋上門,他活該。”視線不離場中纏鬥的身影。

  “十二少?”大武極為驚異,尤其見自己的主子笑得挺高興的。他本以為十二少若有意中人,四爺應該不會這麼……狂喜,好似隨時可以跳上馬前去喝喜酒!

  聶四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咬字清晰地說:

  “是拾兒,不是十二。我說話這麼不清不楚嗎?”

  “原來是拾兒少爺啊……”難怪四爺心情愉悅。當然,這話他不敢說,也不能說。聶家十二名兄弟身邊,撇開十二少,其餘的都有一個護衛。而他,就是四爺的護衛,看了很多事,心裏都很明白,只是不能說,也不敢說。

  “大武,你說誰會贏?”

  大武注意場於打鬥的兩人一會兒,肯定地說:

  “西門大爺的功夫不弱。”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拾兒這混蛋,在外頭惹了事,要在老家的哥哥們為他善後。”聶四歎道。

  記得幾年前,拾兒自知自己性子直率,易遭“橫禍”,所以跟他提起,有朝一日,若有人能說出他的秘密,那麼那人必定他自己心甘情願要的老婆;如果不是,那麼就得請他們這些老哥哥去救人了!

  當時,他以為是拾兒自戀又愛胡吹大氣,沒料到竟然在此時真派上用場了。

  大武忽叫:

  “西門笑,他要陰,小心!”疾步奔向西門笑,來不及接下毒鏢,便直接以肉體擋鏢。

  既然西門笑是為四爺而出手,由他來擋鏢再理所當然不過!

  接下來的七十五天,南京城最新茶餘飯後的兩個話題就是--

  從此以後,西門家在聶家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來。

  聶家拾兒有個非常可恥的秘密,只能讓妻子知道。通常一個男人得讓老婆知道,別人不能知道的可恥只有一個,那就是--

  聶拾兒不能人道了。

  遠方的聶拾兒,依舊不知他的名聲被南京城的百姓毀得一乾二淨了,而且榮登南京城公認最具真實性的一項“閒言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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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城鎮。

  “老順發信局”--

  天一亮,信局的某間宿舍裏,一名信役眼一張,伸了懶腰俐落跳下床的同時,拉來一條白布以及外衣。

  沒一會兒,這人就穿戴妥當,將長髮束起,走到臉盆前梳洗。

  銅鏡裏的臉兒有點蜜色,黑眉細而眼大,唇淡而算不上優美。這人才在擦臉,外頭已有敲門聲。

  “阿庭,起來了嗎?”門外,喊道。

  “起來了,起來了!”屋內的人,很快地開門。“高大哥,麻煩你叫我了。你的腿還好吧?”

  高朗少拄著拐杖,笑道:“大夫說,我這副模樣好歹也得要七、八天才能行走。多虧你接下我的工作,等你回來,我一定好好請你吃一頓,聊表謝意!”

  “那倒不用了,好兄弟嘛,互相幫忙是應該的。”阿庭爽朗笑道,一見高朗少只手遮眼,好像日頭很毒似的。“高大哥,怎麼啦?”

  “……沒,沒什麼,大概是我沒睡好,才有點頭暈目眩的。”他支支吾吾道,不敢直視阿庭。他怎能說,每回這小子一咧嘴笑時,好像充滿萬丈光芒似的,整張蜜臉亮到差點刺傷他的眼,害他每每錯覺這小子生得沉魚落雁似的。明明,是個男的。

  “那你還是快回去補眠吧。我要去送貨物跟信了……我記得,這次是喜逢鎮吧?”

  高朗少抬超眼,一看他又一臉開朗的笑,不由得低聲建議:

  “阿庭,你有沒有考慮……稍微不要笑得這麼地開心?至少,在你還不想成親,娶一堆老婆回家之前,別笑得這麼地令人垂涎啊……”


第1章

我最最信賴、最最看重的挺之小弟,一連寫了兩封信,不知你有沒有甚感驚訝?

  我在百忙之中寫信,並非有所圖,而是近日想你這個小老弟想得緊,即使,你我根本未曾謀面。

  呵,我還記得那一年我們是如何相識的,就在……算了,遙想當年是老頭子才會幹的事。言歸正傳,咱倆雖然沒有看過彼此的容貌,也沒面對面地說過一句話,更算不上是生死之交--至少,當我有難時,我不奢求你如天神下凡般出現在我面前,而我也還不到為你兩肋插刀的地步。可是,挺之小老弟,信還是要寫的,你可不要無聊發悶時才給老哥哥我寫封信,那很沒義氣的,你懂不懂?

  所以,快快來信!速速來信!

  就算你在大病,就算你在上茅廁,就算你在妓院嫖妓,你也快點寫信來!我知道你窮,買不起紙,你就直接在我書信反面寫,我寫了幾張,你就得寫滿它,以示公平。

  對,現在我還在喜逢鎮東南街宮家大宅裏,別懷疑,這地址跟你上回寫來的一模一樣,我還沒走!

  你一定很懷疑,為什麼一向雲遊四海、浪跡天涯的我,這回在宮宅住了這麼久?不是我樂不思蜀,而是盛情難卻啊!

  我知道你一輩子就守著那間小小的“楊柳信局”,沒見過什麼世面,更無法理解生死之交的真義。

  為兄我,廣結善緣,天下間處處是我生死之交,人人一見我就抱著大腿不放,求我小住幾天……唉,我一向隨和又不懂拒絕人,天天山珍海味,頓頓鮑魚龍蝦,吃得我都生膩了!

  閒話少說,眼下我只怕還會在宮家多住一陣,你沒空也得來信,最好天天寫,不然我一定掀了楊柳信局的屋頂,讓你連工作也沒得做!

                       拾兒于百忙中留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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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不夠狠……改成‘我先轟了楊柳信局,再在信局前潑灑狗糞,讓人天天不敢進去,你們一筆生意也做不成’……嗯,這樣寫,不知會不會被這小子發現我陰險低俗的一面?”伏案就筆,聶拾兒哀怨地塞了口醬菜,抱怨道:“我天天寫信給你這混小子,你十天半個月才寄個一封來,是不是兄弟,是不是兄弟啊!”

  准是醬菜又堿又酸,才會讓他的性子遽變,變得小器又刻薄。可惡的四哥,要他救命,竟然寄醬菜來!以為他蹲苦牢沒菜配嗎?

  門開了,他連頭也沒有抬起,終於下定決心寧願毀壞自己向來良好的形象,也要逼這小子寫信來。

  他雖沒跟挺之見過面,但他一向觀察入微,從挺之的來信裏,發現這小子極為守舊,如果不是確定他年紀與自己相仿,還真要以為與他通信的是一個小老頭子呢。

  “就不信你不寫信來。”陰笑兩聲,舌尖舔上封口一回,小心封住信封。鼻間聞到面香……嗯,他猜是珍珠雞絲面,果然是天天山珍海味啊,嗚。

  “你去寄信,馬上寄,別要我抓到你偷懶,你家小姐要看信……你先罵她幾句再給她,知不知道!”

  纖纖素手接過。他的頭還是沒抬起,打算再伏案寫上幾封,忽然桌前冷冷的女聲響起:

  “你要罵我什麼?”

  哎啊,母老虎來了。聶拾兒恨恨吞下一口醬菜,隨即抬臉笑道:

  “宮小姐,我說說而已。”見她當著他面拆開信,他也沒氣沒惱。反正天天都有人私拆他的信才肯寄出,寄人籬下,沒辦法嘛。

  宮麗清掃過信,抿嘴冷笑:

  “你跟這叫挺之的男子,交情倒是挺好。天天寫信給他,勤快到我以為他跟你有私情呢。”

  “嘿,被你猜中了。”聶拾兒笑嘻嘻地:“他跟我,的確有私情。”

  “你不像是斷袖之癖。”她忍著氣道。

  “我的確不是啊。”他很興奮地說道:“你偷看了我的信這麼久,難道還看不出挺之這小子是女扮男裝嗎?”

  “女扮男裝?”

  “你以為我對男人有這麼熱中嗎?”他挑起眉,笑道:“我早就知道他是女兒身,所以日久生情,我十八歲那年誤打誤撞,信件到了他手上,從此開始通信長達五、六年,我怎會看不穿他是個姑娘家呢?”

  宮麗清微微眯起鳳眼,注視他皮皮的臉半晌,才道:

  “你是個吃不了苦的公子哥兒,性子嬌貴又大而化之,根本不適合在江湖上生存,哪兒來的眼力去觀察一個未曾謀面的人呢?”

  哇,把他說得跟神豬再世沒什麼兩樣嘛……雖然的確是有點像啦,但也沒必要把他貶得這麼低吧?聶拾兒摸摸鼻子,又塞了口醬菜,沒反駁她的話。

  宮麗清見他愛理不理的,低聲說道:

  “你一定要氣我,是不是?”

  他嚇一跳,很無辜地說道:

  “我氣你什麼?”他是一陣茫然啊。

  “你!”她咬牙,然後忍了又忍,終於把湧上心頭的委屈跟火氣硬生生地吞下去。“你遲早是我的夫婿,叫我一聲麗清又如何?何必生疏地叫我宮小姐!”

  聶拾兒慢吞吞地答道:

  “我又沒說要當你丈夫,是你宮小姐硬把手無束雞之力的我給五花大綁扛進宮家來,我沒叫你一聲賊婆子已經是很有修養的了。”

  她聞言,麗容又怒又恨,罵道:

  “你不要以為我不敢再打你!”

  “你打啊,反正我的肉體已經飽受摧殘了,我的心靈更是已經燈枯油盡了,反正我不當回事,看你是要打我鞭我還是踹死我,就隨你吧。”只求不要用春藥,他怎麼折磨都肯受啊!

  被打被罵他可以哀哀叫,不必忍。但她真下流無恥到用了春藥,他可能就會忍不住一時該忍的,而必須負起責任忍一輩子的老婆,他不要啊!他寧願做一世和尚也不要跟潑婦朝夕相對啊。

  “你要我打,我偏不打!哼,我已差人去南京聶府請你的兩位哥哥來,到時候我看你還有什麼理由拒婚?”

  “也得看人家頤不願意來,你可別想得太美好,我怕你夢碎了又找我出氣。”

  “就算不願意來,也有人會綁著他倆來。”宮麗清十分有把握。“你三哥是個瘸子,四哥比你還沒用,我派萬秋去,就算躺著,他倆也必須來。”

  宮萬秋啊,就是這傢伙把他五花大綁,順便把他揍得鼻青臉腫,花了一個月才恢復他的花容月貌……嗯,三哥跟四哥的下場可能也不怎麼妙了,聶拾兒忖道。

  “聶拾兒,我有什麼不好?你竟三番兩次拒絕我的情意!”她低聲問。

  他回神,抿起嘴狀似很認真地想著,然後沉吟道:

  “親爹在江湖上頗有名望,舅舅又是朝廷命官,叔伯與你一堆親戚,在商場上也不容小覷,可以說是江湖、官場、商場三者得意。嗯,哪日你要比武招親,一定有人搶破頭,這樣想來你的條件果然不錯啊。”說來說去就只有家世背景好。

  “啪”的一聲,白皙討喜的嬌貴臉皮上多了火辣辣的五指印。

  “聶拾兒,你存心要氣我了!”她氣得雙頰生暈,用力拎起他的衣領來,注意到他的臉微微往後,她心裏更是一把火,直接點了他的穴道,讓他避也避不了。“我是斷胳臂還是缺腿缺腳的?看中你,算是你高攀了!你聶拾兒功夫三腳貓,在江湖上沒名沒號的,年近二十三,連點作為都沒有,成天胡混瞎搞,你憑什麼拒絕我?”

  “既然如此,就拜託不要讓我高攀吧。小姐,我已經說了幾百次,不管你是美是醜,我對你就是沒意思啊;就算你易容成江南第一美人,我還是沒有任何感覺,娶你,我會很痛苦耶。”尤其三天兩頭就是一頓毒打,他嬌貴的身子真的會受不了。

  “你敬酒不吃,吃罰酒了!聶拾兒,如果逼急了我,我就在今天跟你成親,生米煮成熟飯,等你兄長來再補請喜酒便是!”

  聶拾兒聞言,面不改色說道:

  “好吧,事到如今,我必須實話實說了。”

  “實話?”他在宮家的一舉一動都得經過她的眼皮下,連他寄出的每封信她也一一拆開過,他的肚皮裏還能蹦出什麼她所不知道的實話?

  “這一直是聶家的一個秘密,你這得我不得不說出來了。”他注視著她,歎氣:“你看見我耳垂了嗎?”

  她看向他潔白飽滿的耳垂。

  “有耳洞。”他好心地解答。

  “……那又如何?”

  “不要逼我把話說得太白嘛!”連向來看起來很嬌貴的眉毛,也不禁呈八字眉垂下,很委屈地答道:“其實,我是個女人啊……”

  “胡扯!”

  他神色十分認真,淒涼道:“你看我像在說假話嗎?我的長相很嬌貴又白裏透紅吧?很宜男宜女吧?以前我老是覺得奇怪我的瞼老曬不黑,跟我一塊練功的十一郎早就變成黑炭頭了,為什麼我還是細皮嫩肉?搞了半天,連我都不知道自己原來是個姑娘家……你要掀我衣服?那行,快掀快掀,掀了你的美夢可就碎了。”

  她瞪著他,瞪得眼都要冒出火了,他卻仍一臉無所謂。掌心在發熱,差點又要甩他一巴掌。

  “聶拾兒!我管你是男是女,總之,你兄長是吃定你的喜酒了!”語畢,存心不解他穴道,拂袖而去的同時,門扉大開,一陣冷風吹進,讓他直打哆嗦。

  “喂喂,好歹關上門吧?好冷啊……嗚,四哥,你夠狠,我一而再地寫信求救,你當我在放屁,只送醬菜來,醬菜能助我脫身嗎?”淚珠已在眼眶裏打轉,就差沒有放聲大哭。

  他到底是招誰惹誰了?就算他長得不錯,有這麼點桃花運,也不必把一株動不動就打人的桃花硬塞到他懷裏吧?

  他也不過是在替五哥辦事,不小心惹了地頭蛇……呃,惹到宮麗清,從此她窮追猛打,死也不放過他。

  他原以為女子小心眼是理所當然,她要打就讓她打一頓了事,沒想到一頓不夠,她還處處為難他。

  從去年年初追到今年,終於把他五花大綁扛回家。

  “實話我跟她說了許多遍,她就是不聽,還想日久生情,我看根本是日久生氣。我對她根本沒有興趣,今年沒有,明年沒有,我七老八十牙齒掉光光還是不會對她有興趣,怎麼她就是看不透呢?”

  幸虧她還有點傲氣,不肯下春藥,不然他真會被老天爺給玩死。

  眼角瞄到被她撕爛的信……他暗歎口氣。

  “挺之啊挺之,現在就你有空,偶爾來點信吧?我被俘虜的日子很無聊呢……”

  只是,依那小子寄信的速度來看,下一封信來宮宅時,他大概不是成為宮家贅婿,就是逃之夭夭去了。

  要逃很難啊……再說他的百寶箱被她收起,他捨不得放棄……

  “看來,成為贅婿的機會大了點……嗚,我不要啊!我還年輕,我還沒混過癮,誰來救救我啊!”

  門外,即使有仆經過,也不敢應聲。

  吾命休矣,聶拾兒的男兒淚終於彈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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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駿馬奔過大街,馬上騎士穿著色彩明亮的衣衫,身後背著包袱,馬旁馱著幾包貨物。

  沿著街到底,就是宮宅。

  “喜逢鎮東南街宮宅……好耳熟哪。”騎士翻身下馬,搜尋腦中記憶的同時,拿下三包貨物跟信件,其中一封眼熟到他有些錯愕,連忙抽起才看見收信人是聶拾兒。

  他再抬頭看看宮宅,不由得訝笑道:

  “原來如此啊……”幾個月前曾見過這封再眼熟不過的信,沒想到在信局裏轉來轉去,竟然由他來送這封信。

  這應該是有緣吧?

  前來應門的顯然是宮家的小婢女,她一見送信來的是陌生的青年,驚訝地脫口。

  “送信來的,不都是高大哥嗎?”

  “他不小心從馬上掉下來,沒什麼大礙,只是要休養幾日,就由我代班了。”阿庭笑道。

  小婢女極為失望,見他好奇注視自己,送來的貨物也頗重,連忙斂神說道:

  “麻煩小哥幫我搬進來吧……順便,我那兒有不錯的傷藥,請小哥代為轉贈高大哥,只是順便而已喔。”她強調。

  “姐姐你的心意,我一定會轉告高大哥的。”阿庭頗感有趣地露齒笑道。

  ?那之間,強大的光芒差點戳傷了她的眼,讓她不由自主地抬手遮眸。

  “姐姐?”

  “你、你隨我來……”連忙引路,同時偷偷往後覷他一眼,見他無辜地微笑,她雙腮不禁紅了起來。奇怪……方才,明明人好好的,怎麼他一咧嘴笑,她的心跳就加速……

  “姐姐,我瞧這三包貨物都是給宮姓的,可這裏有一封信是聶拾兒的。這兒有這人嗎?我有沒有送錯信?”

  “沒沒,姑爺的確是住在這兒的。”

  “姑爺啊……”原來已經成親了啊。

  小婢女掩著嘴,見四周無人,小聲地說道:

  “是未來的姑爺。方才,我還聽見我家小姐在跟姑爺吵架,搞不好今晚就是洞房花燭夜了……”

  他聞言,一頭霧水。“吵架跟洞房花燭夜有什麼關係?啊,莫非是你家姑爺想早點成親,你家小姐不願,所以就吵了起來,最後還是順著你姑爺的意思……”見小婢女掩嘴直笑,他更是一臉莫名。

  搬著沉重貨物的同時,經過一扇蝴蝶拱門,拱門直對著遠處大開的房門,房內有名年輕男子直挺挺地坐在書桌前,很僵硬的身姿……

  “別瞧別瞧了。”小婢女忙拉過他,帶他往偏廳走去,道:“那是咱們姑爺,誰也不准靠近的。”

  他愈聽愈起疑,問道:

  “為什麼?”

  “怕有人帶姑爺逃跑啊。不過,這是小姐多慮,宮家哪有人敢跟小姐作對?”

  “逃跑?”

  “啊,是我多嘴了。小哥你就當沒聽過。”走進偏廳,請他放下貨物跟信件,查收之後,她找出傷藥交給他,不敢再直視他的臉,怕一時鬼迷心竅,對不起她心儀的男人。

  “姐姐,我實在很好奇啊。那人何必逃跑?難道是被強迫?宮小姐的兄長怎麼不出來解決?”

  “你打哪兒聽來小姐有大哥的?小姐是獨生女,就算成親也是招贅。”

  原來,他在這裏沒有生死之交啊……阿庭付道。

  “其實,婚禮的東西都備好了,等姑爺的哥哥來,就能成親了,小姐又何必故意整姑爺,安排他住在離大門最近的廂房,擺明就是要他看得到逃不掉。小哥,我帶你出府吧。”

  “喔……我能不能借個茅廁?”他很不好意思地搔頭笑道:“我內急……”

  “可是,我還有事呢。”

  “姐姐,我不敢麻煩你帶路。你好心點,指路給我就行,我不會亂跑的。”

  那小婢女考慮了會兒,低著臉指向轉角,告訴他路線之後,他立刻狀似內急奔離。

  等過了會兒,轉角處探出張蜜色的臉孔。

  四處無人。他走進之前那扇蝴蝶拱門,房內青年的背影依舊直挺挺的。

  “誰?是哪個混球?還不快替本少爺解開穴道?”

  “原來你被點了穴啊……”

  “廢話!你以為我無聊,沒事學硬木頭嗎?”

  “可我不懂解穴,要怎麼幫你?”

  “可惡!去把你家小姐找來!我跟她說話!”

  “我好像沒簽過賣身契。”他笑著,從聶拾兒的背後看去,看得出此人衣物很講究,束起的頭髮也冠以碧玉環。他慢吞吞地走到聶拾兒的正面時,發現此人耳垂戴著耳環,他訝異了會兒,抬眼對上聶拾兒的雙眸。

  好……嬌貴的臉啊,又白又嫩又細膩,是男人沒有錯,只是,看起來嬌貴到應該是擺在某戶貴族家裏的公子哥兒。

  “你是聶拾兒?”他脫口問。

  聶拾兒眯眼看他。“原來是個男人,方才我還以為是婢女來了。我好像沒見過你嘛……喂喂,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好不好?我在這裏坐了一下午很悶,你不必自動自發地嘗我的醬菜吧?那是我四哥的愛心耶!”

  “這醬菜倒挺好吃的,跟我大哥送來的菜完全不一樣。”

  “你大哥?”聶拾兒向來大而化之,不過經他眼的,很少會遺忘。“你不是宮家人,你是誰?”

  “我?我是送信的。”

  “送信?”聶拾兒雙眼一亮,道:“信呢?有沒有我的?”

  “有,不過被收走了。”

  “可惡,我就知道那婆娘連封信也不放過!現在就只剩下我那個蠢蠢的挺之小弟會寄信來……嗚,挺之,你再忍著點,晚上我就能讀到你的萬言書了!”

  “……我沒有寫這麼多。”他輕聲說。

  “什麼?男人家說話大聲點,你不要仗著我沒法動就欺負我啊!”

  “我只是好奇……你嘴裏那挺之,做了什麼事讓你覺得很蠢?”

  “他會回我信,就表示他夠蠢了,不,不是蠢,是夠義氣。我寫到今天,就只剩下他在回我信,你說他夠不夠義氣?等我逃出生天,我一定會親自到楊柳信局去感激他一番……你用這種眼神看我做什麼?我可沒有斷袖之癖啊!”

  “我也沒有。我只是在想一個問題。”

  聶拾兒一下午動彈不得,早悶得發慌,連忙道:“你說你說!我一點也不介意替你解憂。”

  “我要不要救你?”

  聶拾兒一愣,隨即雙眸染上光彩,喜道:

  “你這小子要救我?怎麼救?你會功夫嗎?”

  “打架成,功夫就不行了。”

  “那也沒關係!咱們合計合計!你真是好兄弟,對,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好兄弟了!不,是生死之交!”

  “那你嘴裏的挺之小弟怎麼辦?”

  “他閃一邊去吧!”

  “這樣啊……”

  “好兄弟,你還沒說你叫什麼呢?”聶拾兒眨巴眨巴地看著他,就像在看天上的神祇一樣,諂媚到極點了。

  蜜色的臉龐抹上笑意。“我複姓西門,單一個庭字。”

  “原來是西門兄弟!不如今日咱們就義結金蘭吧,從此禍福相倚!西門賢弟!”他太感動了,沒想到隨隨便便也有人心甘情願來救他,這算他運氣好還是他的長相太好,任何人都不由自主地幫助他?

  嗚,感動啊!以後再也不必理挺之那小子無聊的信件了,他要逃出宮宅了!

  “啊,對了,我忘了告訴你,我原在楊柳信局做事,這一個月才改到老順發信局。”西門庭笑道。

  聶拾兒原本痛哭流涕的臉,?那間停頓,然後慢慢地將視線對上他的。

  “兄弟,你說你叫西門庭的。”

  “是啊,我說了我叫西門庭,可我還沒告訴你,我的字叫挺之。”西門庭頗感有趣地咧嘴笑道。

  接下來短暫的時刻裏,聶拾兒的雙眼竟然被一陣強大詭異的光芒逼得張不開眼。

  事後,他歸咎於他所受的刺激太大,一時喪失視力。

  挺之、挺之,西門挺之,從他還沒闖天下開始,就一直跟他通信的男子。

  原來,西門挺之長這樣啊,跟他想像中那小老頭的模樣簡直天差地遠……奇怪,被詭異的強光照過後,他的心跳好像有點急速……不知道是不是後遺症……

  MMMMMMMMMMMMMMMMMMM

  “輕點輕點,挺之,我穴道剛自動解了,四肢還很麻。你這麼粗魯拖著我,會弄傷我的,慢點慢點……”

  “我怕慢點,你夫人會發現你的。”

  “誰要娶妻了?快點快點,弄傷我也無所謂!”

  拜宮家小姐不准任何人近房之賜,四周無人,很快地把聶拾兒推進茅廁,隨即西門庭也擠了進去。

  茅廁本就小,擠了兩個人,幾乎沒有什麼空間。

  聶拾兒虛弱無力地倒向他的肩,西門庭立刻推回他軟趴趴的頭顱。

  “聶兄,你打算如何逃跑?總不能躲在茅廁一輩子吧。”他問。

  “我還在想啊……好在,無論如何你都會幫我。挺之,憑咱們的交情,你不會毫不留情地丟下我吧?”一句話堵死西門庭的後路。

  蜜色的臉龐抹上趣味,道:

  “只要別叫我充當新郎,我不會丟下你的。”

  聶拾兒聞言,當場差點痛哭失聲,就差沒有抱住這個好兄弟了!

  “挺之,你果然是我的生死之交!從咱們通信開始,我就知道沒白交你這個朋友,連我兄長都沒有你來得義氣!好,現下我有個法子,你快把衣服給脫了吧!”

  “……脫衣服?”西門庭揚眉。

  “你不覺得咱倆穿的衣服很相似?魚目混珠的事我常做,先讓我扮成你混出去,然後你再光明正大走出去,絕不會連累你!”聶拾兒信誓旦旦地說。

  “你是說……易容?”西門庭很有興趣地問道。常在信件上看見他提“易容”,只知這玩意很神奇,卻從來沒有目睹過。憑他兩手空空怎能變成他?

  聶拾兒嘿笑了兩聲,道:

  “易容之術,博大精深,我的百寶箱雖然被那婆娘收起,但也不打緊。你頭一遭來宮府,見過你的最多也只有……”

  “只有一個小婢女。”

  聶拾兒雙眼一亮。“那太好了!我不必扮你扮得唯妙唯肖,只要有五分神似即可……”細細觀察西門庭的長相,訝異他的肌膚甚佳,直覺伸手摸他的臉,頓覺一陣嫩滑……見西門庭微微撇開臉,他很知趣地收回手,嘴裏說道:“眉毛比我細,眼睛比我大,嘴巴比我小,鼻子比我塌了點,沒有我好看……這都不是問題,你的皮膚是曬黑的吧,怎能曬得這麼均勻?”

  “我天生的。”

  “好巧,我天生膚白而美,連我都覺得老天爺特別疼我,賜給我一臉好皮相,來,你笑笑給我看。”

  西門庭聞言,也不問為什麼要笑,直接微微笑著。

  聶拾兒研究地注視他,嘴裏喃道:“你笑的時候很普通,跟旁人沒什麼兩樣嘛,剛才果然是日頭太毒,不小心把我的眼睛給戳傷了……你多說幾句話我聽聽。”

  “要我說什麼呢?”

  “隨便嘍。”聶拾兒說道,同時注意到這小子的聲音有些低啞,像在憋笑。要學也不是在一時半刻就能學好,不過扮挺之的好處就在不必太像即可。

  “我記得你在信裏提過,你也二十三了,也該是時候成親。怎麼不將就一下呢?”

  “哇,挺之小弟,你是派來的說客嗎?什麼叫將就?娶老婆是一輩子的事,來!告訴我,你這裏叫什麼?誠實點,別撒謊!”

  西門庭默默地垂下視線,注視著聶拾兒拍打他胸口的手掌。

  “你不用打得這麼用力,我知道這裏叫心。”

  “對,挺之,這裏就叫心。沒有經過我的心同意,我絕不會娶她當老婆,何況我還不想英年早逝,死因不明。對了,你呢?有沒有意中人?”意思意思問一下。

  “沒有。”

  “你放心,我又不會搶你的老婆!我這人啊,最講義氣,絕對不會從生死之交的老婆床上跳起來……你雖稱不上十分俊俏,不過你這種型,在現下這種世道還算小小熱門點。說吧說吧!”

  他興致勃勃,讓西門庭很想提醒他,現在他是在逃亡,可不是在客棧閒話家常。

  “我一切聽我家大哥的話。除非他替我安排,否則我不打算談論婚嫁。”西門庭坦白道。

  “哇,這麼傳統?”

  西門庭微微抿笑,並沒有答話。

  “還是,你太不放在心上了?”聶拾兒自顧自地說,沒有瞧見西門庭在聽見這句話後,多看了他兩眼。“這可不好,年紀輕輕就這麼爽朗,心頭沒有陰影的人,活在世上也挺無聊的。不過你可放心,以後我讓你天天有陰影……糟,有人來了!”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聶拾兒立刻拉下他,雙雙躲在茅廁的門後。兩人肩頭相抵,聶拾兒不經意地覷了他的側面一眼,隨即又調回--

  近看之下,這小子的臉真的細膩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啊……

  西門庭像注意到他的視線,跟著轉過臉來,兩人鼻尖輕觸,西門庭依舊抿笑,微往後退。

  好涼好細的鼻頭啊……聶拾兒暗訝。

  “姑爺!姑爺,你在哪兒?”茅廁外有人嚷道:“要讓小姐知道姑爺逃跑了,咱們一定完蛋!”

  “……茅廁裏有人呢,該不會姑爺躲在裏頭吧?”

  “不不,是方才送信來的大哥內急,他借茅廁一用。”說話的是先前引路的小婢女。

  聶拾兒用力拉了下西門庭的衣袖,後者輕咳了一聲,大聲說道:

  “不好意思,是我,我肚子痛,所以……”話還沒有說完,忽然響屁一起。西門庭的話停住,視線緩緩對上聶拾兒。

  聶拾兒對他豎起大拇指,做出口形:這樣才像嘛!我很聰明,是不?

  “好臭,咱們快去其他地方找吧!”外頭的宮家僕人掩鼻分頭尋去。

  “怎樣?我這叫急中生智,不然人家一開茅廁門,我可完也。”聶拾兒得意揚揚地說。

  “挺之,你不誇我兩句?”

  “……我在閉氣。”

  聶拾兒咧嘴笑著,很夠義氣地拍拍他的肩,道:

  “反正我也不怕把最醜的一面給你看,都是兄弟嘛,不,咱倆升格當生死之交了!既然老天爺讓你如天神下凡來救我,那表示咱們很有緣,我跟你,既然無福當親兄弟,好歹義結金蘭!小弟,快叫我一聲十哥吧!”他親熱地笑著。

  “……我想我考慮一下。”西門庭依舊有趣地笑道。

  “好吧,你可以慢慢考慮,先把衣服脫了吧……”

  “……麻煩你背過身。”

  “哇,都是男人,你還害臊?”聶拾兒取笑。

  “我是很害臊。”

  既然當事人都承認,聶拾兒只好摸摸鼻,轉身拉開腰帶,嘴裏說道:

  “咱們就約在鎮外五裏見,再一塊進城好了,到時我再把信局的馬還給你。”

  “嗯。”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聶拾兒很想偷窺,不過怕他這個害臊的挺之小弟一氣之下獨自離去,他這肉體可就完全得被宮家小姐吃了,他可不要啊。

  背著身,把衣服往後遞去,同時接過西門庭的衣物。一摸衣料,聶拾兒訝道:

  “這衣料很不錯,在這種地方很難買吧?”即使是在南京城,這種質地不便宜。他一個窮酸小子守著信局,一年能掙多少錢?

  “我大哥送來的。”

  “你大哥倒疼你的。”

  “是啊,他是挺疼我的。”

  聶拾兒聞言,不知為何總覺他帶笑的語氣充滿著莫名的意味,仿彿他大哥疼他,是有目的。換上衣物的同時,一股香氣撲鼻……他呆了一下,嗅了嗅衣上的味道,這小子果然在衣上動了手腳,簡直比他還愛美。

  “我得在茅廁等你多久?”

  聶拾兒拉緊腰帶,回過身,道:

  “你就數到兩百隻羊,就可以……”話忽地停下,瞪著西門庭穿著自己的衣物,心頭不由得生起一股詭異的發毛感,好像自己被剝光一般。

  西門庭笑道:

  “怎麼啦?”

  “沒……我的品味高,你穿起來果然不賴!”聶拾兒取下耳環,將一頭長髮綁得跟他一般,眼角直顱著他的挺之小弟。

  真怪,真怪啊……到底怪在哪兒呢……

  “你記得,鎮外五裏,不見不散。”

  西門庭點頭。

  “還有,人家問你什麼,你都當沒見過我,別心虛啊。”

  “我明白。只是……原來這就是易容術啊……”是神化了吧?

  “喂,我聽出你的失望。”聶拾兒咧嘴笑,很自信地說:“挺之,你知道易容術最重要的一點是什麼嗎?”

  “不知道。”

  “模仿得唯妙唯肖固然重要,可是,我能變成你,靠的不是我的技術,而是人的心理,不然,你在鎮外五裏等,等不到我就表示我的易容很失敗,呃……不要不見不散好了,你要回頭救我啊!”

  西門庭點頭,唇抹笑。只覺此人與信中簡直同一個模子出來,像個瘋瘋癲癲的大孩子。

  他看著天空,默數著,等著差不多了,才推門而出,一到大門口,就有人喊道:

  “姑爺!”

  他回身,笑道:

  “姐姐,我是代高大哥送信來的人啊。”

  那小婢女目瞪口呆。“可你的衣服……”

  “有什麼不對嗎?我今兒個就穿這衣服來的啊。”

  那小婢女面露迷惘,回憶午後他好像的確是穿著這色彩明亮的衣服,只是跟姑爺的好像啊……她驀地瞪大眼。“難道剛才大搖大擺走出去的是姑爺?”

  “怎麼,有人冒充我嗎?”他訝道。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姑爺跑了!姑爺跑了!”那小婢女顧不得他,連忙奔進屋內,叫回那些還在府內搜尋的家丁。

  西門庭微笑,然後面不改色地走出宮府大門。

  “這樣也能認錯?”細長的五指撫上自己的臉。“我跟他,長得完全不一樣啊,真是有趣。”

  他一路走出鎮,到了五裏外--

  空無一人。

  直到天初黑,西門庭又繞回宮宅附近,見宮門大開,裏頭的奴僕來來去去的,還在尋人。

  難道,聶拾兒放他鴿子?

  “好歹也留馬給我啊。”那馬是老順發名下的,人在馬丟,賠!這一賠,半年的薪餉算是白白送人了。

  他苦笑,只好在城門關之前人城。一進城,經過某條小巷時,忽然間--

  “總算等到你!”似曾相識的聲音從狹小的巷口傳出,隨即,西門庭被人用力一拉,拉進小巷。

  他瞧見一名身材與他相仿的青年正熱切看著自己。這青年的膚色像蜂蜜般的顏色,唇似笑非笑的,讓人覺得有點眼熟,尤其夜燈剛點上,陰影在青年臉上交織,不清不楚的--

  “沒有預設心理,是不會懷疑有人易容成你,所以我才能溜出。”那聲音恢復正常,聶拾兒哈哈大笑,拍著西門庭的肩。“怎樣?沒見過易容的人,很容易被騙的。”

  “是你啊!”西門庭略感驚訝,不由自主摸上聶拾兒的瞼。“你的臉怎麼變成這樣……”真是太有趣了。

  柔軟的十指撫過聶拾兒的臉頰,他心頭一跳,暗驚自己的敏感,不動聲色地拉下西門庭的手。“這是個人秘密,除非我老婆,否則是不能傳的。”

  “真是太可惜了。”西門庭也不強求,道:“咱們不是約在鎮外五裏見嗎?”

  “是啊,我一出鎮,就不小心看見宮萬秋,原想進城避避,但他夠厲害,在短短時間內封住了城門。宮萬秋是宮家數一數二的好手,我自信能騙得過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奴僕,卻沒有把握用這等易容騙過宮萬秋,他的心機深沉……哼哼,我也不賴,趁著宮家四處找人時,我再潛回空無一人的宮府,拿回我的百寶箱。”他嘿笑了兩聲,很為自己的膽大包天喝采。

  西門庭這才發現他提著一個扁平的箱子。他沈默了會兒,才提醒:“你這箱子很好認。”

  “是很好認,所以明兒個開始換你提。人家一見是你提,就不會懷疑到我頭上。”

  “這也是人的心理?”

  “挺之,你夠聰明!”

  “今晚呢?住客棧?”

  “不不不。”聶拾兒拍著胸脯,嘿嘿笑了兩聲:“我曾寫信告訴你,聶拾兒的生死之交遍佈天下,個個夠義氣,方才我遇見了個生死之交,今晚咱倆就窩在他那兒,明天一早離開此城。從此刻開始,我的運氣又回來了,挺之,我不會忘了你的救命之恩的。”

  西門庭只是微微一笑,並沒有接話。


第2章

入夜的城西燈火通明,人人手持火把,夜闖家宅,鬧得雞飛狗跳。細問之下才知在江湖、官場上頗具聲望的宮家,派出手底下所有人手,緝拿一名叫聶拾兒的采花大盜。

  相較之下,城東顯得靜俏俏地,街上沒個人影,連攤子都收個精光。

  這日,城東的豬肉攤子照常時間關上門,如同過去的每一天,長相猶如殺人兇手的屠夫點起很便宜的油燈後,慢慢地往左面木牆上搖曳不定的人影看去。

  “嘿,屠兄,你夠義氣,窩藏采花大盜!”聶拾兒跳過來勾肩搭背的,一點也不在乎屠夫身上油膩的氣味。

  “你是不是采花大盜,我會不清楚嗎?還有,我不姓屠。”那屠夫一臉肥肉橫生,一雙眯眯眼隱含著精光,往西門庭打量去。“這位兄弟是……”

  “他是我的生死之交,叫西門挺之,就跟你一樣,呃……”

  “趙。”

  “是了是了,趙兄!”聶拾兒流裏流氣地喊:“我就記得你姓趙嘛!嘿嘿,幾年不見,你發福不少。”

  “你卻沒有變啊。”趙胖子不得不感慨。

  “誰說沒有變?好歹我跟你也有五年沒見,搞不好,我就是旁人嘴裏說的采花大盜……哎呀,嚇到小嫂子了。我也不過是隨便摘了朵花嘛。”不知從哪兒蹦出一朵小白花,要隨便塞給趙胖子,又覺這人胖得很不適合收下他的花;要送給小嫂子,可能活活被打死。他轉頭,遞給西門庭:“嘿,送你啦。”還是這小子適合花……

  西門庭微愕,然後揚眉微笑接過。聶拾兒往前一跳,躍到牆角年輕女子的面前。那女子緊緊抱著三、四歲的小男孩,充滿防心的,他祝若無睹,笑嘻嘻地蹲下,道:

  “幸好這小孩像嫂子,不像屠兄。來來來,見面禮見面禮,快叫聲叔叔。”揣了揣衣物,想起身上穿的還是西門庭這香噴噴的衣服,只好取下左耳的金環,塞進小孩胖胖的小手。

  在旁的趙胖子知他一向很注意門面,隨身之物必然昂貴無比,正要張口拒絕,又瞧見聶拾兒逗著那孩子玩。

  這傢伙的心意,他豈會不知呢?回頭注視西門庭半晌,趙胖子才斂起打量的眼神,低聲說道:

  “西門兄弟,你不像是江湖人。”

  “我的確不是。我在老順發信局做事,它日有需要,趙兄可以上老順發找我。”

  趙胖子笑了兩聲,道:

  “我在這裏殺豬幾年了,最遠也不過到城西送豬肉而已。要寄信?也得看看我這破室屋子裏找得出文房四寶嗎?”

  早先,在進屋的同時,西門庭就“一眼”打量完整間屋子。說是屋子,不如說,是前頭的豬肉攤子多餘出來的空間,內室與攤子僅以粗劣布簾相隔,狹小的空問只能塞一個小凳子跟木板床,比他在信局的宿舍還不如。他的視線轉回趙胖子臉上,然後笑道:

  “趙兄說話的口氣,一點也不像是個不識字的屠夫。”

  趙胖子雙眼微亮,重新打量起他來。

  “你看出來了嗎?我曾讀過幾年書,不過學武的時間更長,殺了幾個人,最後窩在此地終老。人人都以為我只是個殺豬的,而我的長相,也的確像是個殺豬的。西門小弟,你覺得聶老弟像什麼樣的人物?”

  西門庭看向那跟小孩搶手指頭的聶拾兒,微笑道:

  “很像是個貪玩的大少爺。”

  趟胖子聞言,點頭。“的確很像。據說聶府在京城裏是有頭有臉的名家,人人都以為聶拾兒養尊處優,而他看起來也的確像個不知民間疾苦的大少爺。”

  西門庭微微一愣,對上趙胖子那蘊藏著深意的小眼睛。這人在暗示什麼?

  “哎呀,小侄子的眼皮要黏上啦,不吵你了,我怕你屠夫老爹一刀把我砍成豬肉上桌賣,那可不好玩啦!”

  “你要喜歡,你可以生一個。依你的年紀,要成親不算早了。”趙胖子又看了西門庭一眼,後者十分淡然地微笑。

  “我還沒玩夠呢,屠兄。”聶拾兒老聞到身上馨香,真的很懷疑西門庭到底用了什麼珍貴的香料在身上。

  西門庭正要糾正他喊錯,趙胖子低聲笑:“那是他害臊。”

  “喂喂,你們混這麼熱了?還悄悄私語!”聶拾兒看了很礙眼。房子原就小,趟胖子幾乎快要擠掉他的好兄弟了。

  “我是告訴西門老弟,今晚要委屈你們了。”趙胖子指著很勉強用蚊帳分隔兩半的床。“你跟西門老弟擠擠,明兒個一早你們就藏在我的車下,我送你們出城。”

  西門庭目不轉睛地注視那小小小小小的木板床,然後緩緩對上聶拾兒刺人的大笑臉。

  “挺之,你有問題?”他很好心地問,預備這小子一有問題,就有理由罰他站著睡。

  “……不,我無所謂。”也不過是兩個男人共擠半張中的半張床而已,真的無所謂,他對這種小事一向不在意的。

  過了半晌,他還是一臉“淡然”地瞪著那張床。

  擔  令  盡

  抵著薄薄的牆板,身後傳來熱氣,跟淺淺的哀聲歎氣。

  “挺之,你的頭髮是很香沒有錯,我不介意聞它到天亮,可是我很介意再這樣下去,不到天亮我會先斷氣在你的頭髮裏,可不可以麻煩你轉身跟我面對面?”

  沈默半晌,西門庭才勉為其難地轉過身來。他一見到這張細皮嫩肉的俊秀臉龐,就想起趙胖子之前提的“長相很嬌貴,於是人人都以為他是富家少爺了”,趙胖子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聶拾兒的手臂忽然向他探來,他暗驚,見聶拾兒的掌心抵在他身後的薄牆上,然後整個修長的身子完全貼上他的身子……西門庭閉上眼,深深吸口氣。

  “將就點。”聶拾兒附在他耳邊輕聲說:“我知道你不常待在這種地方,反正眼一閉,天就亮了……是不是我的錯覺,你一整天跟著我跑,沒機會偷偷擦澡吧?怎麼又香又軟?”

  西門庭緩緩對上他的眸瞳。距離之近,幾乎已經彼此觸到鼻尖。

  “如果我說這是天生的呢?”

  “這世上,可沒有什麼是天生的。說,你是用了什麼東西擦在身上?連我都比不上?”他猛聞,只覺這種香味是他買不到也調不出來的。

  “……我大哥送的香料,我怕浪費就用了。”

  “你大哥待你真是好啊,別告訴我,你臉上又滑又膩又軟又香,也是你大哥的傑作,記得改天你大哥送東西來,一定要分我一份啊!”

  西門庭終於忍下住,唇辦抹著笑,很爽快地:“好啊。”

  即使相處不到一天,聶拾兒也隱約看出西門庭的性子屬於隨遇而安型,不怎麼計較小事,行事低調又爽朗。挺之的爽朗不似男兒家一般的豪爽,反而擁有一般人少有的安然自得的爽朗。

  一個完全沒有在外闖蕩,只守在一問民信局的年輕男子,能在二十歲擁有這等氣質,已是令他十分佩服……當然,這話他可不會說出口,免得這小子跩了起來。

  也許,正因挺之這種很投他緣的性子,他才會在不知不覺中與他通信了五年吧。

  忽然間,趙胖子在睡夢中擠了過來,聶拾兒眼明手快,立刻把西門庭的身子壓壓壓,壓得滴水不漏,以免曾有殺人不眨眼紀錄的趙胖子一個翻手,打到不懂武的挺之,那可會一擊斃命的。

  “哇……之前咱倆站在一塊,我高你一點,現在我發現你的身子很單薄哩。”他驚奇道。肩薄身薄,手臂也薄,這麼一想,他還記得西門庭的腰也挺細的……

  “唔,我……小時候身子不好。麻煩你把手從我腰上移開,我怕癢。”

  聶拾兒乖乖收回不規炬的手,低聲說道:

  “身子不好可不是理由,我小時身子也不算好,我娘才把我當女兒養個兩年,你看,我有耳洞。”

  “我沒有。”

  “廢話,你當然沒有,你要有,咱們共躺一床,我豈不完蛋?”

  西門庭微笑,道:“我要是女的,那我也完蛋。”見聶拾兒要抗議,他改變話題:“明兒個出城,咱們就分道揚鑣嗎?”

  “啊……是啊,你趕著要回信局嘛。”有職業的,畢竟不如他來得自由。只是……還真有點捨不得這小子。

  “你把我的馬弄丟了。”

  “這倒是。不如我陪你一塊回去,跟你家老闆道歉兼賠償好了。”他笑嘻嘻的。

  西門庭注視他一會兒,問:

  “你把馬丟在城東,是故意的嗎?”

  聶拾兒連眼也不眨一下,笑道:“我一見宮萬秋出現,嚇得反身就跑,哪還顧得了馬丟在哪兒?不過我得強調,我不是怕他,我只是懶得跟他打,他的功夫還遠不及我呢。”

  西門庭當作沒有聽見他的吹牛,又問:

  “宮萬秋是個很聰明的人嗎?”

  “唔,你有問我必答,畢竟你被我拖下水,哪天會被打死都不知道。要聰明是要有天份的,就像我。”聶拾兒指指自己。“而宮萬秋完全沒有這種天份,但他思緒縝密,宮家老頭倚賴他甚重,可惜宮小姐當他是屁。怎麼,你對他有興趣?”

  “入夜之後,宮家主搜城西,這一搜,大概也要天亮才能輪到城東吧?”

  “依官府配合的態度,也許會再早一點。”

  西門庭略帶興味地看著他,道:

  “你是不是料到,宮萬秋一回府得知前因後果,一定會猜到你逃跑跟我有關,之後他若知信局的馬遺落在城東,必會以為你故意引宮家人往城東,而你自個兒逃到城西。所以,今晚,城西的人恐怕難以入眠了。”

  “哇,我有這麼聰明嗎?也是!我就是這麼聰明!”聶拾兒忍不住抱住他。“挺之,你真是一個比我還聰明的人啊。我這個人,最討厭有人比我聰明了,那讓我要心機要得很不夠威風。”

  “……既然討厭,就別抱我了吧。很難看的。”

  “我也不想抱個男人啊,是屠兄把我擠到快沒氣了,這人,再胖下去,我看遲早把他老婆孩子一塊擠下床去。”他堅決反對回頭抱趙胖子,光想就起一陣雞皮疙瘩,還不如抱挺之……他吞了吞口水,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怪。

  西門庭張口欲言,見到他很無辜委屈的表情,只得閉上嘴。他還能說什麼?就當兩個男人閑來無聊抱在一塊是一件很理所當然的事好了……反正他無所謂,真的真的無所謂。

  說服自己之後,他閉眸入睡。

  直到沉睡前,都能敏感地察覺到那雙注視自己的視線。

  那視線的主人,現在到底在用什麼心思注視著他?如果此時此刻,張開眼,是不是能看見聶拾兒最深處的面貌?

  “哇,挺之,你還算不算男人,連睫毛都這麼細?我得花多少功夫保養才能有你的一半?老天太不公平了吧?”

  “……”睡覺睡覺。被一個男人這樣盯,他無所謂,還是無所謂。

  “挺之?”

  “……”我睡了我睡了。反正就算他睡了,兩個男人也不會鬧出什麼事。睡了睡了……

  細密的視線,一直在他的臉上來回巡禮,好像看得津津有味到留連忘返似的。啊,對了,拾兒擅易容,必定時常細觀他人的臉孔,自然也不會放過他的,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真的可以很無所謂地睡了……

  背對著趙胖子的聶拾兒,一直很專注地看著西門庭,俊秀的臉龐被陰影遮了大半,連帶著,向來古靈精怪的眸子也隱藏在黑暗之中,無人窺見他此時此刻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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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讓宮家發現他躲在咱們這裏,咱們會連這鋪子也保不住啊。”

  細碎的爭吵,讓睡了一時半刻的西門庭微掀了眼皮,迷蒙的眼一張,就見聶拾兒的大臉近在眼前,而且彷若未眠地注視著他。

  他張口,聶拾兒立刻搗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說話。

  “拾兒曾救過我,我豈能棄他於不顧?”趙胖子壓低的聲音從薄薄的蚊帳外傳了進來。

  西門庭聞言微訝,瞧見聶拾兒對他眨眨眼,咧嘴笑著。這人聽得一清二楚吧?

  “你的意思是,你顧他就顧不了我跟孩子?”

  “我會保護你們的。”

  “怎麼保護?拿那把菜刀嗎?老趙,你的刀只能殺豬,哪能殺人?宮家在城裏的影響力有多大,你不會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上回?有人告密,宮家為了表示謝意,足足送了一袋銀子……”

  聶拾兒見西門庭皺起眉,很好玩地幫他撫平眉頭。

  西門庭瞪向他,聶拾兒一時只能暗暗驚歎這小子的眼真是……很令人護忌的美麗啊,他得花多少功夫才能保養到這小於的一成?

  “你要我出賣兄弟?”

  “他又不是親兄弟,明日他拍拍屁股就走,可咱們生活在這城裏,如果被宮家人發現了……”

  “我跟他,是生死之交。”

  聶拾兒用力地點頭附和。

  “你不是一直想讓兒子去學堂嗎?如果有銀子……”

  “……你讓我想想。”

  “還想,等你想個透,人也跑了。你沒那種,我去好了,就讓我帶兒子走,反正他留下,也下得你疼!你寧願顧及你的兄弟,也不要你的親生兒子就是。”

  “等等……好吧,咱們一塊去找宮萬秋。”

  對於所謂的生死之交背叛,西門庭一點也不驚訝,只是,聶拾兒明明聽得一清二楚,卻一點怒意也沒有,反而還很開心地笑著,好像料定了趙胖子一定會出賣他。

  被人出賣很好玩?

  “不,我去,你留在家裏看著他。”

  “你一個女人家出門,我怎麼放心?一塊去,把孩子帶去。先去外頭等我。”趙胖子堅持。

  窸窣的聲音持續了一會兒,有人走到蚊帳外頭,仿彿確定他們睡得很熟後,才自言自語:

  “娶老婆,果然還是娶個明白自己的人好啊。”

  未久,鋪子的大門輕輕地被推開,然後再度合上。

  “……接下來怎麼辦?”西門庭問。

  “怎麼辦?當然是逃命要緊啊!”聶拾兒不改笑臉,跳下床抖了下身子。“好冷。”見西門庭單薄的身子慢吞吞地下床,他隨手抓了一件小凳子上的大衣扔給西門庭。

  嗚,連他自己都覺得好細心哪,怕好兄弟著了涼……可是,他何時懂得照顧人了,怎麼連他都不知道?還是,他只對挺之細心?哇,不能再想了。

  “他不是你的生死之交嗎?”

  “是啊,他一直是。”聶拾兒心無城府地笑著,拎起百寶箱的同時,還不忘收刮一些乾糧。“挺之,你還站在哪兒做什麼?快閃吧!”

  西門庭遲疑一下,套上那件腥味很重的破衣,連忙跟他逃難去了。

  臨走之際,他回頭看了那小小的鋪子。鋪子裏微弱的燭光搖擺不定,的確很像是拾兒與趙胖子之間的友情……

  “挺之,還不走?”

  西門庭回神,見聶拾兒扛著一堆東西,顯然快把這家家當掏個精光。忽然之間,他心裏有底了,露出很有趣的表情。

  “接下來咱們要怎麼逃呢?”

  “自然是等天一亮,闖出城門啊。”

  “闖?怎麼闖?”殺出一條血路來?那他可得說,通往城門的那條路上的斑斑血跡,絕對不會是宮萬秋的。

  “當然是男扮女裝了……你沈默什麼?你放心,我不會叫你扮女裝,看看你的長相吧,能看嗎?當然是我來扮啊。”

  “……”

  “別傷心,我一向實話實說,久了你就習慣。”

  “……我儘量。”

  “嘿嘿,咱們先找個地方,讓我徹底摸摸你的臉。”

  “……摸我?”

  “我發現啊,你的臉真有趣。連睡覺都很無所謂的模樣,睡到中途,臉頰還會發紅……讓我的心好癢啊……”癢到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聶兄,你說過你沒有斷袖之癖的。”

  “哇,你想到哪去了?我是說,你的面皮很值得我研究。我一直希望能做出又細又滑又膩的人皮面具,來彌補它無法在體溫上變化的缺點,挺之,你一定要讓我摸個過癮,我手癢,心也很癢啊。”

  “……”

  銀輝照地,兩抹人影很快地消失在街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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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一亮,城門口就聚集了數名的官差與宮家的護院。從城外進來的百姓一律通行無阻,要出城門的卻是經過層層的盤問。

  “大哥,他們好像在抓犯人啊。”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拉著兄長的手,很好奇地問著大排長龍的老頭兒。“老伯,是死囚犯經過這裏嗎?怎麼嚴格得像是哪家的皇親國戚被人謀殺了似。”

  那老頭兒回頭,先是注意到那被喚作兄長的年輕男子有些病容,全仗小姑娘扶持,而這小姑娘長得十分美麗,再大一點必定是風華絕代的一世佳人。老頭兒的語氣不由軟下,道:

  “小姑娘,你一定不是本地人,昨晚差爺沒抓到本城最有名的采花大盜,所以今兒個一早守在城門口,一一盤查。”

  “哇,原來昨晚有采花賊,還好我跟大哥在一塊,要有事,大哥會保護我的,是不?”

  “嗯。”年輕男子咳了兩聲,當作沒有看見老頭兒懷疑的眼神。

  “可我瞧好像有些人不是差爺嘛,怎麼還給人搜身呢?”她好奇問。

  “他們是宮家的人……嗯,在城裏地位跟差爺們是一樣的。小姑娘要出城還是快排隊吧。”老頭兒很含蓄地說:“小姑娘年紀小不懂,公子應該明白這世上,總是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

  那小姑娘聞言,瞪眼嚷叫:“大哥,這算什麼啊!明明不是官差,還硬賴在城門不讓人出去,大哥,走,咱們又不像采花賊,不要排隊!”不顧病青年的阻止,硬拉著他闖城門。

  早在眾人偷偷覦她的同時,宮萬秋就注意到她的存在。這小姑娘一身粗布粗裙,卻不掩其驚人的美貌……他的眼珠一轉,硬將視線拉到靠在她身上的病青年。

  青年的臉蒼白而虛弱,連身子也略帶纖細得……若是那狡猾的聶拾兒假扮,有這可能嗎?

  “我跟我哥哥都不是本地人。”她嬌叫:“咱們要出城,你要搜身嗎?明明不是差爺,還硬賴著要搜身。”她用力往前一挺,很明顯的,胸前兩團渾圓很有重量……連兄長的額頭都差點一路滑到她的胸前。

  宮萬秋的臉微熱,立刻撇開視線,招來有經驗的老嬤嬤來搜她的身。

  “哼,我偏不讓她搜!你來搜我啊!來搜我啊!”她拖著兄長,直往他走去。“我從小到大還沒遇過這種事。我長得很像采花賊嗎?我采誰的花?我是個姑娘家,難道要我采你嗎?”

  宮萬秋一步一步後退,就怕很不小心碰到不該碰的地方。

  “姑娘,你可不要得寸進尺。”

  “哼!”她噘起小嘴:“我瞧你不像短命鬼,我才給你個機會呢!要是旁人,我還看不上眼,你要不要摸,要不要摸看看嘛?”

  淫恥蕩婦!很想罵出口,但宮萬秋一見她的臉,就罵不出口,只得把視線拉開,一不小心又瞧向她很有本錢的胸部,連忙凝神轉頭招來一名年輕婦人。

  “趙嫂子,你瞧這兩人之中有沒有像跟聶拾兒在一塊的男人?”

  趙嫂子看向這對兄妹,搖搖頭:“那男人長得很清秀,膚色像蜂蜜水,眼大有神,有點高,啊,對了,我記得很清楚聶拾兒的左耳上有個耳洞。”

  宮萬秋立刻往病青年的耳垂看去。青年耳垂飽滿無洞,再往小姑娘的耳朵瞧去……戴著極為樸素的耳環,見她還噘著嘴,虎視眈眈地看著他。

  他抿唇,不願再直視,隨意揮了揮手。

  “快過去!”

  “不摸啦?那是你的損失哦!”

  “巧兒,別鬧了。”病青年微斥,向宮萬秋頷首,虛弱地露齒一笑:“舍妹失禮了。”

  ?那之間,那小姑娘不由得閉上眼,隨即怕被人發現她的眼睛受創,連忙張眼的同時,瞧見宮萬秋舉臂遮目。

  原來,真的不是她過敏……是她這個“兄長”太會桃花笑了,咦?小手撫上心口--怦、怦、怦,哇,什麼大場面她沒見過,也沒心跳這麼快過吧?

  “算了算了,走吧,哥哥,咱們還要去找大夫呢!”她有些狼狽地扶著病青年定出城外。

  與宮萬秋錯身而過時,明知他在注視著自己,她偏轉頭向他用力扮了個鬼臉:“你心跳聲真大,別對我哥哥胡思亂想,你明不明白啊!”

  城外,有一匹駿馬被人牽著,馬背上的坐鞍是某間民信局專有。病青年跟少女路過時,覦見身後一直有人在注視。

  “真是匹好馬啊。”病青年在馬前停了一會兒,才與少女雙雙離去。

  “是不是還在看呢?”病青年略帶好奇的。

  “哼,他在看你呢,哥哥。”

  還在裝?未免太入戲了吧。“兄長”西門庭摸上緊緊貼附在自己臉上的人皮,很有趣地說:“你怎麼知道宮萬秋有斷袖之癖?我還當他讓你迷得暈頭轉向呢!”

  “少女”聶拾兒忽然停住,很認真地注視他,全神警戒。“來,笑一個,不要笑得太燦爛,適中就好適中就好,要張嘴的。”

  西門庭雖不知他在搞什麼,但他仍綻出很有趣的笑。

  “糟了!”聶拾兒往後一跳,連忙遮住眼睛。“我一定發瘋了!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人,簡直是男女通吃!連我定力這麼好的人都差點失控!”他捧頭哀哀叫。

  西門庭對他的胡言亂語加瘋樣,已經練到視若無睹的地步,只道:

  “你做的人皮真精美,不知道有沒有依據?”

  聶拾兒的心思迅速轉移,很驕傲地翹起鼻子,道:

  “當然有!要扮成一個無中生有的人很簡單。你老哥我,覺得一點挑戰性也沒有,於是,我就做了一張我十二弟的臉皮……”連他都不得不讚歎十二弟生得好啊。

  “十二弟?我以為這張臉皮的主人是個姑娘家。”

  聶拾兒哼聲瞧他一眼。“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真不好意思啊,挺之老弟,我家十二是男不是女,你想登門求親,那可得等下輩子。”

  “搞不好你家十二弟是女扮男裝呢。”西門庭笑道。

  “哼,他要女扮男裝,從小看他看到大的四哥豈會不知?”

  西門庭聞言,笑道:

  “你說得是。一個人要女扮男裝不容易,一定得要幫兇才成。”

  聶拾兒只覺他話中有話,卻摸不著邊際。

  “你真聰明。”西門庭笑道:“知道宮萬秋不但會親自守城門,還會找趙夫人跟信局的馬來。”不但臉變了,把他身上的味道徹底改變,即使以馬認人,也認不出來,他不得不說拾兒在這方面很有功力。

  “我說過他是一個心眼很多的男人,也許他會盯著一個普通的姑娘觀察,卻不會目不轉睛地看著任何有可能毀他名聲的女子看,因為他已經有宮小姐這個心上人了,哎啊啊,怎 那只母老虎不乾脆來個郎有心、妹有意的戲碼,害我很辛苦耶。”聶拾兒把腰間的腰帶一扯,看似普通布料實則軟質的質材,用力一拉,他蹦蹦跳跳的,胸前嘩啦啦地,一堆東西全落在上頭,然後一折,即成他最寶貝的百寶箱。

  他抬頭,沖西門庭一笑:

  “如何?跟我在一塊很有趣吧?”

  西門庭聞言,點頭:

  “是很有趣。”頓了下,意味深長地笑道:“非常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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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弟,近來安恙?

  我在信局做事一切順利,老闆是個好人,同事與我相處融洽。如果說,有什麼遺憾,那就是無法偶爾與恩弟天南地此地聊話。

  大哥雖然沉穩,值得信賴,但年歲畢竟相差過大。也許你不相信,但大哥對我,猶如老嬤子嘮叨一般,其他義兄我一向很少接觸,如今想來,恩弟是我在府裏最常聊天的對象。

  我的生活過得很好,你若不適,不必回信,只要看信即可。

  我有沒有提過,這兩年來,我有個通信的老友?我沒見過他的面,也沒看過他的畫像,可是,我對他感覺很親近。他姓聶,是個胡吹臭蓋很有趣的小予。

  你知道我對新鮮事一向有點興趣,但也事事隨緣,所以,他極具趣味的信,我很是期待。

  我第一次拿到他的信,收信人上寫著“快來救救我”!內附一張詛咒信,寫著“見死不救者,必亡”!

  我心想,這人到底是瘋了,還是傻了?信裏十句話裏有七句是在吹捧自己,他到底是在求救,還是在開鑒賞大會?

  恩弟,與他通信至今,我才明白這世上有一種人,即使成天嘻嘻哈哈,但最真實的一面絕不會輕易示人。

  聶兄即是如此。

  他的真心不知藏在身體的哪里,一直沒有人察覺,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最深沉的面貌。

  人的神色、人的言語、人的肢體動作,總會在不經意中流露最真實的想法。可是,大部份的人忘了,原來在文字之間,也會藏著許多連自己都不清楚的暗示。

  恩弟,我很高興進了西門家,也很高興進了楊柳信局,雖然我不確定自己的未來,可是,我很感謝你我是一家人,而我也有極淡的盼望,有朝一日……我與聶兄也能成為聶兄他嘴裏的至交,雖然我挺懷疑他信上知己滿天下是假的。

  我身處這個小鎮,雖然偶爾遇見有趣的事,都遠不及聶兄的出現,但我並不刻意想見他,能維持偶爾的通信,對我來說,就已足夠。

  你一定有所微言,怪我大過被動,是不?

  我喜歡有趣的事,但也喜歡順著該有的路走,老天爺怎麼讓我走,我就怎麼走,這就是我的性子啊。

  下回再聊,我得去回聶兄的信了。他近日被他師父操得緊,說是半夜三更寫信叫我救他,我要真出現在他眼前,他可能還傻眼了呢。

  隨信附上一帖藥方,請看看對你病症是否有效,但願下回寄信時,能聽見好消息。

  祝  平安

                        小六挺之筆


第3章

嘩啦啦的,一陣西北雨狂下。

  “快點快點!”聶拾兒一馬當先地沖進破廟,回頭喊:“挺之,你動作慢,小心會著涼,我可不負責伺候你的啊!”

  破廟冷颼颼的,他像小狗一樣用力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好慘哪,以往跟師父出門,從沒這麼狼狽過,他專門負責打點師父跟自己的飲食起居,隨時讓他倆保持美美的狀態,現在師父不在了,他的黴運簡直就像是天降橫禍,連老天都不幫他。

  身後慢吞吞的腳步聲走進破廟。他知是誰,連頭也沒有回地脫下濕透的衣物。

  “挺之,這都要怪你。沒事去什麼民信局寄信,都是個大人了,就算丟掉個幾天,你那間老順發也不會哭天喊地。”我劈我劈我劈劈劈,把供桌四腳劈斷生火。

  再一抬頭,瞧見西門庭就站在門口內側擋大風。

  “哇,沒必要對我這麼好吧?”見西門庭還是文風不動,他乾脆跳起來沖到門口,用力拉過西門庭,將破廟的門拖過來擋住外頭的風雨。“這樣不就好了嗎?真是,不是我要說,你就跟我那個師父一樣,一點也不知道變通。”

  “好了,快把衣服脫下來取暖吧,冷死了冷死了!”他跳回火堆前忙著當烤鴨子。

  “……”西門庭無言以對。

  過了一會兒,發現那纖細而且渾身濕透的人,正繞著破牆走,就是不肯近火堆。

  聶拾兒很懷疑地抬起眼瞧他。見他用很奇異的眼神注視著自己,無由來的,他想起這小子萬丈光芒的桃花笑,隨即心口“怦”的一聲,又大又響,連他自個兒都被嚇了一跳。

  “你聽見什麼?”他很心虛地問。

  “雨聲。”西門庭很誠實答道。

  聶拾兒差點掩不住失望之情,又突然發現西門庭這小子的視線好像一直落在他臉上,不,根本是緊鎖在他的臉上。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袒胸露臂,然後緩緩地站起來,像高手交手前的試探,以極緩的步伐與西門庭轉著圈子。

  “挺之,你讓我很懷疑喔……”

  “懷疑?”西門庭不動聲色抹笑。

  “是啊,你都避我避成這樣了,讓我不懷疑也難。我又不是笨蛋,你的視線一直很規炬地在我的頸部以上打轉……是因為你瞧不起我的瘦骨如柴吧?”

  “……這就是你的懷疑?”

  “哼,我這叫精瘦,精瘦!你懂不懂?我的皮膚是白了點,但這是我懂得保養,我一見我十一弟,我就時刻提醒自己,像那種黑炭頭走出去,人家只會當他被雷給劈焦,簡直丟人現眼。我雖生得白白嫩嫩,但也是有強健的體魄好嗎?倒是你,挺之,你的腰、你的體型,讓我很懷疑你才是有問題的那個……”猛然撲前。

  西門庭沒料到他瘋癲的舉止,整個人被他撲倒。

  “你幹什麼你?”

  “我是為你好,你害臊個什麼勁?我又不會笑你的身材,我知道你渾身上下都是骨頭行了吧?外頭雨下這麼大,你不脫衣,我怕我得背著你去求醫,我最貪懶了,麻煩你自動自發點……”聶拾兒很積極地剝他的衣,見他擋擋擋,索性跟他卯起來,非把他脫個精光不可。

  “你別鬧了!”

  “我鬧?你沒見你衣服都黏在你身子骨上了……”忽然見西門庭抓住自己的手指又細又長又有力,他不由得暗證。女子手指多細白無力,男人則粗指剛硬,這小子倒是介於這兩者之間,讓他好生羡慕啊。

  挺之的臉早已濕透,連一頭束起的長髮也濕答答地滴著水,看起來很像是剛洗過澡啊……他咽了咽口水的同時,又見他頰上的水珠不小心滾落,正中挺之的唇瓣之間。

  “你在看什麼?”西門庭問道,水珠滾進他的唇舌之間,然後……被吞下。

  聶拾兒瞪目,忽地跳了起來,連連往後退。

  西門庭對他捉摸不定的行為早見怪不怪了,他趁機起身。

  “怪了,我好像很口渴哪……”聶拾兒喃道。

  “口渴就喝水吧。”水袋拋了過去。

  聶拾兒一接手,咕嚕咕嚕猛灌個過癮。其實有問題的是他,不是挺之吧?方才瞬間他口乾舌燥啊,難道、難道……不不,不再想不再想。他可是有名的胡思亂想,是他亂想亂想!

  一抬頭,看見他的好兄弟已坐在火堆旁取暖,濕衣還是穿在身上……他遲疑了下,決定還是不要再逼挺之脫衣,他怕天干物燥,引人想入非非,萬一蹦出不該出現的火花,他豈不完蛋?

  他有點心不甘情不願慢吞吞走到火堆旁坐下,隨即像想起什麼,連忙雙手遮胸,叫道:“你可別胡思亂想啊。”連他都會不小心亂想一下,何況是定力沒他好的挺之呢?

  西門庭聞言,哧地笑出來。

  “聶兄,你大可放心。你雖相貌出眾,身材也很……異樣的好。但,小弟我,看見你完全沒有任何的心動,怎麼會胡思亂想呢?”

  “……也對。”聶拾兒很酸地說:“就像我對你一樣。你看起來就像蜂蜜水一樣甜……不,我的意思是說,從小到大我最討厭吃甜食,所以,就算你像XXX,我也只當你是兄弟!”XXX自動消音,他絕不會說出來,那實在太丟人了。

  長期的通信,西門庭多少瞭解他無厘頭的性子,也不主動追問,只覺此人有趣又好笑。

  “咱們已經離開三、四天,宮家應該不會再追上來了吧?”

  “唔,天底下又不是只有我這個男人,沒必要再追上來吧?”聶拾兒嘿笑兩聲。

  “那麼,聶兄,你還有許多事要忙吧?”

  “那當然,我人緣這麼廣,每天被追殺,不,我是說,還有許多事等著我去做,好比我得上白雲山采天蜴草,那種藥汁對人皮面具有很大的幫助,我說了你也不懂;我還得去松竹書院探探我師父,還得尋找我那個不知道哪兒去的小護衛……”

  “就是你在信裏提的,你十三歲那年終於逃亡成功的護衛?”西門庭興味十足地問。

  “耶,挺之,你記我的信記得這麼熟?不虧我連你第一次寄給我的信都背得滾瓜爛熟呢。”

  西門庭綻笑:“都五、六年了你還能倒背入流,那背出來我聽聽。”

  聶拾兒面不改色,立刻轉移話題很快地說:

  “說起我那個混蛋小護衛,明明說好不管誰先從師父眼皮下逃出去,一定會救另一個。沒想到那混蛋,竟然棄我於不顧,從此再無下落。”他咬牙切齒。“等我找到了他,嘿嘿嘿--”

  “你家挺特別的,人人身邊都有個保護者。”

  “我也覺得奇怪,八成是咱們的爹覺得兒子太珍貴,對了,我記得你也提過你排行老六,好像也挺特別的……我想想,你家、你家……”

  “在南京城。”西門庭很好心地補上:“我是義子。”

  “我想起來了,你在信上提過,你家那個病人膏盲的小弟才是西門家的親兒嘛。”

  西門庭微微一笑:“他現在已娶妻,身子也一日好過一日。”

  “哦哦,那麼你也不見得一定要在民信局做事了。”

  “做習慣了。我大哥這一年也常寄信來叫我回老家,可以幫他跟三哥管生意,不過我心知沒那個能耐,就拒絕了。聶兄,既然你還有事要忙,那我也不多打擾你,等雨停了,我想我們還是分道揚鑣吧。”

  “耶?我不是說我陪你去負荊請罪嗎?”這麼快就想拋下他,太狠了點吧!

  西門庭笑道:

  “此去一路北上,就可以到老順發。我家老闆對咱們都不錯,少了一匹馬,他不會在意,最多我賠一半。”

  說得這般無情,聶拾兒心裏恨得癢癢的,尤其見火溫將他的臉、他的頭髮逐一烤幹,蜜色的臉頰有兩抹溫熱的淡暈,心裏更是……好癢好癢,當然是用恨癢的。

  “你性子像風,喜歡獨來獨往,雖然交友廣闊,可是你並不在意友情的長短,算是一個活在現在的人吧。”

  聶拾兒微愕,道:“你怎麼知道?”

  “你在信上寫的啊。”他面不改色道。

  他有寫過這種話嗎?聶拾兒眯眼,然後很快死皮賴臉地:“我可不管,我非要跟你上老順發看看。咱們是兄弟,我若有麻煩纏身,一定也不放過你。”

  西門庭聞言,好笑地搖搖頭,也沒有再堅持下去。就算他堅持,也沒有多大的用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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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叮咚咚,雨聲微微驚醒西門庭半夢半醒的神智。他掀了掀眼皮,瞧見火堆微弱,廟內一片溫熱……他低頭一看,原來自己身上多披了一件外衣。

  他坐起來,環視廟內,全無聶拾兒的蹤影。拾兒的外衣仍在,百寶箱也在,人八成去解手,他這兩天像吃壞肚子似,逮到機會就去解放。這麼付思的當口,破廟前後來了兩名男子避雨。

  西門庭一看,暗叫不妙,不動聲色地將聶拾兒留下的外衣緩緩放下。

  先走進門的是一名劍客--西門庭也只能用劍客來形容。他對江湖的印象只限于聶拾兒的書信裏,實在想不出一名佩帶長劍的男人還能叫什麼。

  這男人一進破廟也不到火堆旁取暖,直接挑了角落坐下,閉目養神。

  重要的是,進來的第二人正是宮萬秋。

  他暗暗苦惱。原來聶拾兒說的也是假話,宮家的人根本為了新姑爺,天涯海角也要追到底。他只能慶倖自己與宮萬秋打過照面時,並非以真面目示人。

  他默默覷了那劍客一眼,料想宮萬秋與那劍客只是同時進廟躲雨,互不相識。

  那現在可怎麼辦?

  等拾兒回來?還是他先沖出去?若他這麼闖出去,必會引起注意。思量半晌,最後決定當作無事地待在原處。

  異樣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臉上,他不動聲色,依舊當作沒有感覺到這辣人的視線。

  “公子一人在此躲雨?”有人開口了,逼得他不得不抬起眼來。

  是宮萬秋問的話。

  “嗯嗯。”

  “公子可曾見過兩名年輕男子?一名白膚青年,神色狡猾古怪;一名膚色……跟你一般。”

  西門庭聽到最後那句,心吊得老高,清秀的臉搖著。“我沒見到。”

  “是嗎?公子若見到這兩人,可要避得老遠。這兩人是江湖淫棍,不論男女,都慘遭他倆毒手。公子長得這般清秀,可要小心謹慎了。”

  “多謝兄台提醒。”西門庭抿嘴微笑。

  宮萬秋仍目不轉睛地打量他,完全不將另一名避雨的劍客放在眼裏。“不過公子也可以放心,我專程追出來,就是為了斬草除根。”

  西門庭聽他說到最後,仿彿一字一字充滿恨意。他暗叫不妙,原以為宮萬秋是為宮家小姐來追夫,最多也不過把拾兒拳打腳踢一番再扛回宮府,如今看來,分明是打算來個毀屍滅跡,讓宮家小姐再也找不著拾兒……男人的妒忌真可怕啊!

  西門庭見宮萬秋緩緩抽出背後的長劍,再度暗暗歎氣。細小的汗珠滑落頰畔,他雖然稱不上手無縛雞之力,跟普通人打架也不會輸,但對方若是個練家子,劍一出,他大概真會玩完,尤其宮萬秋的眼神充滿了殺氣。

  他這條命,有九成九是篤定送給了拾兒吧。

  “看過這兩名江湖淫棍的趙嫂子曾提,一般膚色偏沉的男子,長相即使俊俏,也多屬陽剛,但那名膚色像蜂蜜水的青年,生得纖細,乍看之下,有七分像女子,再一細看,渾身上下透著優雅,很顯然,這人必定是少見的男子,趙嫂子才會如此印象深刻。我本以為,一個女人家的形容有多少幫助?沒有明顯特徵如何認人?今天一看,才知道她形容得真好。”

  “……我從不知我這麼特別。”西門庭微微泛著苦笑。

  “他呢?”

  “早就分道揚鑣了。”

  “死到臨頭,你還顧及他,不虧為他的生死至交。”

  生死至交?舌根苦意更甚。他可從來不知道一句“生死至交”竟然得拿性命來換啊。

  這時,宮萬秋終於看了那劍客一眼。他見多識廣,多少看出這劍客冷僻孤傲,絕不會多惹是非,但為防保險,他仍問道:

  “這位兄弟可會插手?”

  那劍客連張眼都沒有,對於西門庭而言,宛如等了一炷香那般久之後,劍客才冷淡地應了聲。

  應聲之後,西門庭立即彈跳而起,他的眼瞳映著直逼而來的劍影,身子極力往左拋去。

  正暗鬆口氣躲過第一劍時,右肩卻傳來暴痛,差點痛到暈了過去,這才發現宮萬秋一劍穿透了他的肩胛骨。

  “下一刻就是你的命了!說,聶拾兒在哪兒?”

  “……”

  “看來你當真是不要命了!反正聶拾兒也活不了多久,你這個生死之交就先下黃泉等著他吧!”

  原來今天是他的死期,幸而恩弟已康復,他也見到多年的“信友”,已經沒有什麼牽掛了!痛搗著肩傷,西門庭抿唇,眼睜睜瞧著他拔出劍,直刺他的心窩。

  “鏘”的一聲,眼前竟然有抹人影擋在他的面前。他甚至來不及凝聚新的焦距,就瞧見宮萬秋與這劍客打了起來。

  招招如閃電,他根本無法鎖住,只能暗驚江湖人果然可怕,他大哥雖也是練家子,但很少在他面前露招,是以方才他還妄想從劍下逃命。

  “你說過不插手!”

  “聶拾兒的命是我的,還輪不到你動手!”

  “你跟他也有仇?”

  原來,拾兒處處結仇啊……西門庭暗歎口氣,很無力地緩緩倒在地上。肩頭痛到他眼花模糊,神智逐漸不清,隱約地瞧見廟門口好像出現了個人,那人還很隨便地提著自己的腰褲,邊穿邊走進廟……這麼隨便的人,除了一個聶拾兒還會有誰?

  “真怪,我明明沒吃什麼髒東西,怎麼老跑茅廁……”聶拾兒一見宮萬秋,立刻投向地上那攤爛泥似的身子。“挺之!”

  他立刻奔前,宮萬秋見機不可失,揮劍相向,不料聶拾兒仿佛預料他的招式,身子一彎,避劍滑向前,宮萬秋微愕的同時,那劍客的身軀已完全擋住聶拾兒的身影。

  “挺之!”聶拾兒一見他肩頭血流不止,迅速封住他幾道大穴。

  “你回來啦……”他氣若遊絲喃道。

  “廢話,我不回來救你,你准完蛋!你這笨蛋,會不會大喊?我也不過在外頭解個手,你一喊,我一定聽到,你這麼講義氣,我很感動你知不知道?”

  “……我不是講義氣,我是痛得喊不出來而已……”

  聶拾兒瞪他一眼,隨即見鮮血染上他的頸,他的臉,他心頭一陣詭癘,立刻把自己的外衣撕裂,身後打鬥的影子交錯,藉著微弱的火光,跳映在西門庭的血臉上,今他心煩氣躁。他喊道:

  “喂喂!要打出去打好不好?”

  連頭也沒有回,仿彿料定有人能將宮萬秋逼出破廟。也果然沒有一會兒,廟內一片安靜。

  聶拾兒正要拉開他的衣服,西門庭虛弱低語:

  “你要幹什麼?”

  “混蛋,你沒看我充當大夫嗎?”

  “我……自己可以來……”

  “你要能自己來,我都能飛天了!”

  “……你會後悔的……”

  聶拾兒見封穴也不能阻止他繼續流血,咬牙道:

  “你放心!我不會後悔!我知道你比我壯、比我強,我不會妒忌你,行了吧!”一把撕了西門庭的上衣,露出同樣蜜色的肌膚,聶拾兒心跳一下,暗罵自己當真是禽獸都不如的東西,都什麼時候了,還被一個男人所迷惑。他迅速包紮那纖肩上的傷口,忽然問,他好像不小心瞄到什麼,頓時僵住。

  他不敢置信地,視線緩緩向下移動,瞧見他的好兄弟胸前用白布緊緊裹住,完全看不出白布下的曲線。

  “……挺之,你還清醒吧?”

  “……嗯。”

  “……我想,你的傷口還下致死,最多留個疤而已。”

  “謝謝……”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他目不轉睛地注視,然後很輕聲地問:“你的身子受過重傷?”

  “沒有。”

  喉嚨頓時乾澀無比,但要問的還是得問個明白啊。聶拾兒的眼珠用極為緩慢的速度,移向那血跡斑斑的臉龐。

  這臉龐多清秀、多宜男宜女,多引人胡思亂想啊,怎麼他一直沒有發現?他擅易容,擅觀察人之貌啊。

  “挺之,我明白我這樣問你很失禮,可是,你是男的吧?”說到最後,都在發顫了。

  “女的。”

  聶拾兒發出淒厲的叫聲,捧著頭跳離三步遠,哇哇大叫:

  “我完了!我死定了!我被騙了!是個女的!我豈不要負責嗎?”腦海閃過一幕幕,在趙胖子家裏硬擠在挺之身上,又想起在宮家的茅廁裏還猛拍挺之很平坦的胸。“天!我剛才還不小心瞧見她的手臂!我完了!我不要娶老婆!我不想娶她啊!老天爺,老天爺你是不是看我太快活,存心設個陷阱要我跳進去?我還不想娶啊!”

  “我也不想嫁。”

  慘烈的控訴忽然消音,聶拾兒緩緩回頭,很小心翼翼地問:

  “挺之……不,西門姑娘,你方才說了什麼?”

  西門庭雖已經虛弱到想要昏過去了,但仍好心地說:

  “聶兄,你放心,我對你一點興趣也沒有。我不會要你娶,因為我根本不想嫁給你。”

  “……我有什麼不好?”聶拾兒抗議:“我好歹長相不錯,四肢健全,你是哪兒看不上我,這麼肯定說不嫁?”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那你是……要娶我了?”

  “那當然不!”聶拾兒心裏泛酸,總覺得很嘔。他說不娶是一回事,她說不嫁那當然最好!現在,他並不想娶個老婆回家供著,他還很貪玩啊,只是……心頭就是很不痛快!

  正要開口再表達他的小小不滿,她就昏了過去。他很不甘願地上前,瞪著她的臉一會兒,袖尾用力擦去她臉上礙眼的血跡。

  “……”他嘴裏不知咕噥什麼,然後蹲在那兒盯著她的臉。

  一直一直……沒有移開視線。


第4章

左肩的疼痛,讓她被迫清醒。

  痛痛痛痛……從小到大沒有經歷過這麼痛徹心扉的感覺。她咬住牙根,靠著使力的右臂,勉強起身。

  環顧四周,是間客棧吧。陌生的桌椅上還有幾道污漬。

  既然有人送她到客棧裏,這個“有人”是誰,是可想而知了。她注意到床上內側鼓起,像有東西藏在裏頭,她上前一掀--

  既感無力又覺好笑。

  即使無法帶在身邊,拾兒也要他的百寶箱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她睡外側,內側是他的寶貝,若有人來搶也得先經過她……真狠啊。

  外頭有細微的說話聲,她走到窗邊,用肩輕頂了下,窗被推了個縫,同時,陌生的男人聲音若有似無傳了進來。

  “你這個兄弟真是硬骨頭,宮萬秋如何逼他,他也不肯說出你在哪兒。”

  “是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看錯人。”聶拾兒很快樂地說,隨即又很哀怨地抱怨:“我寧可她別這麼好,我會很心痛的。”

  “心痛?你為他心痛?”

  再輕輕推開窗一些,瞧見兩個男人背對著她,坐在長廊的扶欄上,一人一壺酒,大口大口地灌進嘴裏。一個連認都不用認,就知是拾兒;另一個則像是破廟裏的劍客。

  “當……當然不是,我是為自己心痛。我怕我做出不該做的事。”

  “因為他是個女兒身?”

  聶拾兒幾乎彈跳起來,瞪著身邊的至交。“你怎麼知道挺之是個女的?”

  “我不小心……”

  “不小心看見她的手?還是不小心看見她的腳?說!姓奉的,沒想到你竟然是個衣冠禽獸,今天給我說清楚!”

  奉劍堯平靜道:

  “我不小心猜到的。她倒在破廟裏,你連抱她都考慮老半天,我一要動手,你立刻翻臉。這種異樣,倘若她不是女的,那麼你一定有問題。”

  “哼!”拾兒慢吞吞地坐回欄上,很豪爽地灌了一大口的溫酒。“是男子多好,是女人多麻煩。”

  “這是你的真心話?”

  “廢……廢話!”

  沈默了半晌,兩人像在拼酒一樣,拼命灌酒。

  “昨晚,那姓宮的提的趙嫂子是老趙的老婆?”

  “嗯。”

  “這種老婆不娶也罷。”

  “孩子都生了。你要有空,可以去探探他,不過鬧鬧他就好,別當真驚擾他的生活。”

  屋內,西門庭聞言,微微一笑。笑了之後又覺肩頭疼痛,整張臉垮了下來。

  “一個殺手就要有殺手的樣子。就算覺得自己配不上良家婦女,也不該隨便找個女人共度餘生。”

  “有什麼不好呢?”聶拾兒平靜地說道:“我瞧他挺適應讓趙嫂子管的,何況現在又有了孩子,他夠快活了。”隨即,口氣一變,笑嘻嘻地道:“我知道你老愛抱怨又冷僻的性子,是討不到老婆了,不如等你七老八十了,南京聶家收留你了!怎樣,老兄,我很夠義氣吧?”很親熱地勾肩搭背,那冷僻的劍客也沒有避開。

  天上無月,兩人互相痛幹,同時仰起頭飲酒,豪爽至極,西門庭見狀,心裏有一絲羡慕。

  “老趙只想安穩過日,老婆是誰他都無所謂,聶老十,它日你若成親,一定得找一個能與你並行的女子。”

  “哇,這話題還談?我現在一聽女人就怕。”

  “看來你受驚不少。”奉劍堯饒富深意地說,然後又道:“那換個話題,上回我看見你一張畫像,你說那是你爹年輕時的模樣。”

  “幾年前的事你還記得?”聶拾兒嘴裏雖打趣,但眼神略有正經。“你最大的缺點就是很少說廢話,現在如果你打算跟我說廢話,我可是歡迎得很。”

  “你跟你爹年輕時長得只有三分像。”

  “阿彌陀佛,我那個爹長相太邪氣,我若有那樣的臉皮,就算戴上十張人皮面具,良家婦女一見我還是都跑光了。”

  “我遇見一名少年。那少年差不多十七、八歲,長相跟你爹幾乎一模一樣,不,若不是知道畫像裏的人是你爹,我會說,那畫像是依著那少年的模樣。”

  聶拾兒聞言,心知好友說話已十分含蓄。

  換句話說,那十七、八歲的少年八成是老爹的私生子。私生子……有這可能嗎?他那沒心沒肝沒肺的老爹,雖然花心又淫亂,但絕不會允許非明媒正娶的女子生他的兒女,連偷偷摸摸都逃不出他的法眼……暗暗算了算那少年的年紀,歲數正好跟聶家老麼元巧差不多……

  雙生子?還是有人故意易容老爹的模樣?他爹早已仙逝,只憑畫像就能做出唯妙唯肖的人皮,是完全不可能的;當然,他是天才,所以除外。

  一時之間種種推測,始終無法落實。當日在八哥身邊看見生得極俊美的元巧時,的確覺得元巧不怎麼像……一個念頭極為突兀地冒出來,他一凜。

  “誰?”

  聶拾兒回神,一見身邊至交以酒壺當暗器,激射後頭屋子,立刻哇哇大叫:

  “還會有誰?”果不其然,一回頭就見西門庭,他飛身上前,很及時、很狼狽地撈住酒壺,恨恨轉身後,廊上已是空無一人。

  “這混蛋,扔了酒壺也不怕砸死人嗎?”嘴裏嘀咕著,心中卻明白這是他存心的。

  他很心不甘情不願地對上西門庭無波的眸瞳,問:

  “你還好吧?”不過就一雙眼睛嘛,能看東西就好,長得這麼漂亮要勾魂嗎?哼:

  “痛死了。”

  “很痛嗎?”拾兒皺眉:“也是,畢竟你是個姑娘家……我手頭也沒有止痛的藥方,不如你先灌個幾口,對了,你喝酒吧?”

  “十五歲之前,我大哥教我小酌幾杯。”

  “……你大哥很常出現在你的嘴裏喔。”如今想來,西門家的兄弟裏,就屬她嘴裏的大哥最常出現在她的信件上。

  她跟她大哥的感情還真好啊,他很酸很酸地想道。腦中一閃,想起她曾說過的話--若是女扮男裝,必有幫兇!

  他瞪著她,脫口:

  “你大哥是幫兇?”

  西門庭先是不知他所言為何,而後想起,遂點頭微笑。

  “他、他知道你是女兒身?”他捧頭打起轉來。“不對不對……我記得你家都是義兄弟,換句話說毫無血緣關係……”他驚駭:“莫非你大哥對你懷有異心?”

  回頭一看,見她拿起一壺酒要喝,他眼明手快搶過。

  她看著他,訝道:“你不是要我止痛?”

  “是、是啊……這壺沒了,你喝我這壺好了。”他遞出。

  明明兩壺都還有點酒,他偏塞這壺。西門庭雖一頭霧水,但並末表露,只是很隨遇而安地接受他的安排,仰頭小飲了一口。

  從唇間一路火辣到胃裏,原有的微寒被暖氣取代。一放下酒壺,就見聶拾兒用很奇異的眼神注視著自己。

  “果然啊……”

  “什麼?”她問。

  聶拾兒回過神,猛灌了一口酒,才道:

  “即使不說話,一個人的性子也在行為舉止上不經意地流露出來。你與我通信時,我曾猜想你的性子雖能隨意而安,但在某方面一定很固執。”

  “哦?”她頗感興趣地笑。“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這種潛藏的個性呢。”

  不必這樣對他笑吧,在月光下簡直會害人不淺,不對,今晚沒有月光啊,他暗暗哀號。明明沒有月光,為什麼她的臉在發亮?

  見她又很優雅地小飲一口,聶拾兒頓覺自己是頭豬,以往怎麼沒有看穿她的女兒身?

  如果是之前瞧她這樣飲酒,一定會覺得她不夠男子豪邁,但也暗贊她優雅的氣質。曾想過,哪日若與他的挺之小弟拼酒,他這個小弟必定會一口一口地慢飲,雖然侵吞吞,但一定會拼完他該喝的酒量……當她是女兒身時,只覺她飲酒的方式真是……他跟著猛灌一口酒,眼角瞄到她的唇辦沾著酒珠,她手裏那壺是他的。豈能讓她喝到姓奉的口水……嘿嘿……嗚嗚……天底下大概再也沒有像他一樣,一下竊喜一下想哭的男人吧!

  “聶兄,我還沒多謝你呢。”

  “謝我?”

  “應該是你抱我來這的吧?”她唇抹笑:“若在那破廟裏,我大概會又冷又痛,巴不得就這樣死了算了。”

  聶拾兒沈默會,搔搔頭,低聲道:

  “這傷,對女兒家總是不好。”

  “無所謂,反正沒人看見。”

  剝開了就看見了啊!“你等於是為我挨的,這……我……”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咱們是兄弟,不是嗎?”見聶拾兒瞪著她,她只好改口:“好吧,是兄妹。”

  “你的義兄可多了,也不差我一人。”他酸酸地說。

  “我知道你心裏介意,可是,請不要顧及我的性別。聶兄,我自幼扮男裝,從來沒有掙扎過自己該是男還是女,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好了,你再彆彆扭扭,可就不是聶拾兒了。”

  彆彆扭扭?他彆彆扭扭?在她眼裏,他竟是這種人嗎?好想咬帕洩恨,下過他想維持一下他的形象啊。

  “你下可能永遠得如此。至少,你得嫁人吧?”他忍不住問。

  她笑:

  “也許吧。若哪日大哥為我安排,我就順其自然了。”

  大哥!又是她那個義兄!她這混蛋,寧可跑去順其自然,也不願屈就他,可惡!

  “聶兄,宮萬秋的事到底該如何善了?”

  “喔,我是很想大顯神威,把他打得死去活來。不過我一向慈悲,不忍殺生,所以,我明明很好心的阻止,但奉兄,就是我那個生死至交,不小心打傷了宮萬秋,我想短期內,咱們可以安心了。”

  “聶兄,其實你,才是會殺人不眨眼的那個吧。”

  夜色裏,一片死寂。

  隨即,聶拾兒劃破彼此之間詭異的氣氛,很哀怨地叫道:

  “挺之,你把我看得太過份了吧?是不是我不肯負責,你才想這樣譭謗我的名聲?”

  “是你在信裏說的。”

  “信?”他瞪大了眼。“我有寫過這種話嗎?”

  她很爽快地答:“有啊。”

  胡扯,他寫了什麼他會不知道嗎?胡吹亂蓋,蓋到連自己都很佩服自己的吹牛神功,他只會極力歌頌自己,哪會扯上殺人不殺人?很想跟她辯個明白,但見夜色之下,她笑得很自然,於是,到口的話又縮了回去。

  “聶兄,我的傷雖然還會疼,但應該不礙事了。我想等明天,就分手吧。”

  他一怔。“可是……”

  “老順發我是一定要回去的。”她平靜地笑道:“何況,你也不想跟一名女子長久共處吧?”

  他張口欲言,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想要死皮賴臉賴著,但她是個女的……

  “以後你若有空,可以捎個信到老順發報平安。如果有難……有我幫忙的地方,儘管說。”

  說得好,好雲淡風清啊,好像他只是她生命裏的一個過客,時問到了就互道珍重,那種很不是滋味的情緒又氾濫開來。

  總不能說“我偏要賴著你吧”?

  這種話一說出口,他就死無葬身之地,一輩子要扛著個老婆四處跑……反正,她也對他沒有心動之情。他暗惱,自己的心緒競反反覆覆了。

  “好、好啊。”聶拾兒笑嘻嘻地:“就分手吧。它日我若又被宮家母老虎綁回去,一定寫信給你。”言下之意,巧妙將她定位成兄弟的角色。

  她心知肚明,遂微笑,答:“好,我一定第一時問回你信,讓你不會感到無聊。”

  她連他是打發時間才寫信給她都一清二楚,聶拾兒已經放棄不問她是不是又從信上看見的?

  “挺之……真有趣,是誰幫你取的?”

  “我大哥。”

  又是她大哥?哼!

  “我大哥本意要我挺起胸膛好好做人……”注意到聶拾兒賊賊的眼珠落在她很平實的胸前,她不以為意,道:“那時他不知我是女的,後來知道了,便為我改成庭字,字挺之。”

  “他在你的生命裏,真是可以說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啊。”他的語氣有些酸酸的,肯定是有點受寒,再多喝幾口。

  “是啊,如果不是大哥,就沒有今天的西門庭了。”

  “是嗎?”他靠在牆上,又灌了幾口。

  “聶兄。”她揚眉,似笑非笑地舉壺。“不管挺之是男是女,今晚,還是你的挺之小弟,你的……嗯,像趙兄、奉兄的生死至交,好嗎?”

  聶拾兒轉過臉,深深注視她一眼,然後高舉酒壺,咧嘴笑道:

  “打你回我信的時候,我就當你是兄弟;當你挨了那一劍時,我就當你是生死至交,從今以後,不管你在天涯海角,只要你有難,傳到我耳裏,我費盡千辛萬苦也會趕過去救人!”

  她聞言,難得地燦爛一笑。

  聶拾兒只覺眼前一片白茫,隨即聽到酒壺相擊,等他恢復眼力後,瞧見她很爽朗地飲盡壺中酒。

  水酒如泉,滾落她的唇畔,雖然爽快卻仍不失優雅。如果她是男兒身,必是他最愛結交的對象。

  偏偏,是個女孩家啊……

  “聶兄,你猜,咱倆之間的友情像什麼呢?趙兄與你,就像他屋子裏那盞油燈,在外人眼裏看似不定,可是,會不會滅,只有你倆心知肚明。你說,他與你是在江湖上相識,他應知在這麼短的距離說要出賣你,你一定聽得分明;他若不肯附和他妻子,說不定趙嫂子另想法子,到頭還是害了你,不如讓你逃走。”

  黑夜微風,酒氣醺熱了兩人的體溫。聶拾兒並沒有答話,只是神色平靜地飲酒。

  西門庭笑道:

  “而奉兄,我猜他會出現在破廟裏,純屬碰巧。你沒有求救,他只當你不需求救,自然也不會特意趕來;他像他的那把劍,得知你危險,就不會讓劍留在鞘裏,他連宮萬秋是什麼樣的人物都不清楚,卻在聽見你的名字之後出劍。聶兄,你的知己真的不少。”

  “挺之,你真會想像,還是,這也是我在信裏告訴你的?”

  “信裏。”

  “我還真寫了不少啊,怎麼我一點記憶也沒有……”聶拾兒微微一笑,白皙的俊容有難得一見的認真,他平靜直視西門庭,清楚地說道:“挺之,如果你真是男子,那麼,你一定是離我最近的知己,而且,這一切都是我不小心讓你走進來的。”

  “好可惜哪……”

  “是啊,真可惜。”這句話有點言不由衷。有點希望她是男的,但若她再回男身,他又有點不是滋味。

  西門庭唇畔綻笑,神態自在。

  “……挺之,今日一別,從此各有各的生活,想來再聚非得靠緣分了。”他很瀟灑地說。

  “是啊。”

  “我還記得在宮家茅廁裏,我當著你的面放了一個響屁是不?”

  “……嗯。”

  “那時,我不知道你是女孩家。”

  “我明白。”

  “請你忘了這件事,好嗎?”

  “好。”

  “可是……在你忘記之前,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聶兄請儘管說。”

  “我腹痛如絞,來不及取紙,麻煩你了,挺之……我要去茅廁了!”聶拾兒怪叫,終於忍不住,抱著肚子一馬當先沖向黑暗深處。

  WWWWWWWWWWWWWWWWWWWW

  五天後--

  “阿庭?”人群裏,忽然有人叫她。

  西門庭一轉身,瞧見老順發的同事。她上前微笑:

  “高大哥,你的傷好點了嗎?怎麼可以在外頭逛街呢?”

  “我好多了,不出來走走會悶死人的。”高朗少喜道:“你沒事吧?我聽順叔說,你中途丟了馬,回來的時間會擱晚,怎麼不跟著分局一塊回來,多方便?”

  “局裏的馬都是分配妥當的,我怎麼好意思霸住一匹?何況,我信裏有提到我要請假二十來天,跟好友聚聚。”

  高朗少本想追問到底是怎樣的好友讓他浪費二十多天的假期,後來覺得好像在探問人家私密,便及時住口不語。

  “高大哥,你出來吃飯?”她隨口問道,與他一塊走向老順發信局。

  他應了聲,道:

  “不是我要說,你不在了,左右街坊沒人送飯來,要我吃局裏的伙食,我寧願自討腰包,自付食費。”

  “高大哥,你太誇張了。”她笑。

  “不管誇不誇張,你總算回來,正好,早上來了一個貴客……”才輕輕拍了她的肩,就發現她臉色表情沒有什麼變,肩卻痛縮了下。“你的肩頭怎麼啦?”

  “我從馬上摔下來,不小心扭傷了肩,沒什麼大礙,過兩天就好了。”

  “那可不成,我帶你去推拿一下……最近,局裏不知道走了什麼黴運,常有人受傷。順叔雖然去廟裏求了幾次平安,但我跟局裏的同事都懷疑,是本地驛站搞的鬼。”

  “驛站啊……”那可麻煩了。

  當初她在驛站做事半年,對官僚受賄轉送私人貨物雖然無所謂,但做久了總被人逼著收賄金,加上大哥持反對態度,總覺人心不正,誰知她哪日招禍?於是,她只好轉向一般民信局做事,同時藉著收發信件貨物之便,尋找適合恩弟的藥方。

  本地有一間老順發民信局,也有一間驛站。一私、一公,本來互不相干,後來老順發愈做愈發達,民間貨運多轉向合理的民信局,抽取暴利的驛站逐漸失利,也難怪會挑中老順發作亂了。

  “那咱們可要小心了。謝了,高大哥。”她淡笑道。

  “哪兒的話,走吧,快回局裏,有個人在等著你呢。”

  “等我?”

  “而且托你的福,很多雜貨零食都一箱一箱的來呢。”

  “……我心裏有底了。”

  “哈哈,阿庭老弟,很少看見你流露為難,這位貴客也是為你好啊,三不五時來看你。我都要懷疑他是不是以為你還是三歲大的小孩呢……”

  偶爾幾句的對話,西門庭漸漸回神,有著已經回到過去生活的感覺。她微微一笑,自認自己的適應力真是不錯。

  兩人逐漸消失在熟識的人群裏。


第5章

“大哥!”

  “小六!”一名男子擱茶起身,十分高興地迎向西門庭。

  在旁的高朗少見這兩人兄弟面露喜悅之情,料想兄弟情深,互相擁抱訴別情是避免不了的,他這個局外人最好是避開,哪知兩人相差一步,彼此忽然停下。

  西門家的一家之主西門笑,笑容滿面。

  “小六,你看起來過得很好啊。”正欲出手輕拍她的肩。

  高朗少連忙阻止,叫道:

  “西門家的大哥,阿庭他右肩扭傷,碰不得啊。”

  掌才到她的肩頭又及時停住。西門笑訝道:

  “怎麼會扭傷了呢?”

  “大概是沒睡好,扭到了吧。”她笑。

  “阿庭,你不是說你摔下馬才扭傷的嗎?”高朗少道。

  西門庭暗叫不妙,沒看向自家兄長,笑道:

  “一定是我記錯了。瞧我,大概受了驚,記憶一時錯亂了。”

  “小六,你很少受驚,這一次你一定遇見了十分可怕的事。”西門笑道,看了高朗少一眼。

  後者自知這眼的含意,便找了托詞離開。

  “小六,我來了半天。方才那位高兄說你請了假,我本以為你是回南京去,但後而一想,你要回家一定會先捎信,要我近日別來找你。”頓了下,西門笑坐回椅上,注視著她,很隨意地問:“你上哪兒啦?”

  西門庭看著他,眸裏帶趣,淺笑道:

  “大哥,我今年二十了吧?”

  “是二十了。”他記得很清楚,她是在十四年前來到西門家。

  “既然我年紀不小,大哥就不必再為我擔心。”

  “我沒有擔心,我只是好奇,你可別誤會。”西門笑朗笑道,小啜了口茶‧

  “大哥,你的茶杯是空的。”

  西門笑一愣,隨即面露尷尬地笑了笑。

  “我聽說這年紀的姑娘,大多心思敏感,容不得人家探東探西。”

  “大哥何時看我生氣過?要問什麼直問吧。”西門庭跟著坐下,笑道:“大哥又不是外人,實話一定跟大哥說。大哥,記不記得前幾年我曾捎信給你,說我與一個人通信,那人挺有趣的。”

  “好像有這麼一個人物。”

  “這幾天我是跟他在一塊的。”見西門笑努力掩飾臉上表情,她真的很想笑。“大哥請別多想,我跟他,就像大哥跟我,像兄弟。”

  “像兄弟啊……”這句話令西門笑百味雜陳。明明是個女兒身,偏偏她當人人都是兄弟,就算是兄妹也好啊……有時真覺他不是西門家的兄長,而是爹,唉。

  “這幾日,我過得很有趣。”

  “有趣?”

  “是啊,大哥你也知道我與其他義兄弟算不上親近,尤其我離家在外,有的甚至好幾年碰不上一次面,全賴大哥各報平安。可,這一次,我總算知道什麼是生死至交,什麼是男人間的友情。”

  “小六,你終究是個姑娘家啊。”

  她淺淺一笑,點頭:“我知道。”

  知道卻是無所謂,好像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的性別,這一點才讓他煩惱啊。

  這幾年,他已完全擺脫西門家“遠親”的糾纏,仗著其他義兄弟的支持,支撐起整個西門家,她不必再扮男裝,他也有意無意四處注意有關女兒家的訊息,好比女孩吃甜食、吃零嘴,他每年必送來一箱的甜食,以為她會喜歡,哪知她只吃三餐,除此外,甜食全送人;有意暗示她年齡到了,該換女裝嫁人,初時她以恩弟未康復為由,堅持以男裝在民信局裏繼續做事,四處詢訪藥方;後來恩弟這兩年好了,他舊話重提,她也就不拒絕,只道他怎麼安排,她就怎麼做。

  這……是不是太隨遇而安了?

  說她從骨子裏想當男人,與男子爭鋒,她也不會;說她委屈扮男,她也不會痛苦,反而混在其中頗為自得。

  他還記得,她未離家前,他曾帶她出門見見世面,她就像是個優雅的小公子。如果她真是男孩,他必定很驕傲有這麼個兄弟,可她是女的……

  “我要找個武大郎論婚嫁,只怕你也只會看我一眼,就嫁過去吧。”不是逆來順受,而是太淡然。

  “什麼?”

  當兄長怎麼這麼辛苦?有時候真怨西門老爹為何先收他當義子?他寧願當老二、老三都好啊,就不必心裏隱藏這個秘密長達十多年。

  “我說,你有沒有考慮回南京?不,你先別說話,我不是要你回家混吃等死,而是,西門家在南京開了一間東西信局。”見她微訝,西門笑知道挑起了她的注意,連忙道:“之前沒告訴你,是想給你驚喜。既然西門家有民信局,萬萬沒有自家人在其他信局做事的道理。”

  “大哥,我來老順發才沒多久……”

  “你孤身在外,我始終不放心啊。”西門笑再道:“其實,我並不是為了拉你回南京而開民信局。民信局是你義三哥的主意,後來沒想到他眼裏的死對頭就在隔壁也開了家民信局,兩家就這樣卯了起來。”說到最後不由得歎口氣。

  “義三哥的死對頭不少吧,大哥,你何必擔心?”

  “我記得我在信裏也提過義弟的脾氣。”

  “嗯。”而且還提的不少,如果要她說,她必須承認當大哥報各義兄弟的平安時,提到這個三哥的次數最多,可見大哥真是深深煩惱三哥的事啊。

  “唉!”說到這個,西門笑果然又開始煩惱:“你三哥誰都可以原諒,偏偏就是一定得仇視聶家人……”

  “聶?”太耳熟了吧。

  “啊,對了,你少回南京,不知道在南京城口耳相傳,西門與聶家是死對頭,一開始,我原以為是外人無聊硬掰了件流言,哪知無風不起浪,原來你三哥,不知打何時起,跟聶家人有了過節,從此成仇人。”讓他這個大哥真的很難做人啊。

  “……大哥,南京城有幾戶姓聶的人家?”

  “有幾戶我是不清楚,不過有名的只有一戶,就是義弟的死對頭。他們兄弟也不少,十二個人吧?至今我也不過看見幾個,我猜八成與西門家一般,多是離家在外的。”

  “……”她沈默半晌,露出饒富興味的笑來。

  西門笑遲疑了下,又道:

  “最近,南京城裏還有一個新的謠傳,我本來不當回事,但無風不起浪,你聽聽就算,將來你若回南京,總會知道的。聶家老十,嗯,唔……”瞧小六專注聆聽,他壓低聲音道:“聽說,他曾受了重挫,不能傳宗接代了。”

  話方落,就見西門庭的身子定住。

  “小六?”

  “大哥,你說的真是聶家老十嗎?他的本名呢?”她沙啞道。

  “人人都叫他聶拾兒,不知是叫習慣了,或者本名真叫聶拾兒。怎麼了?小六,你的表情不太對啊。”看起來很想笑,可是又好像為誰留面子憋著不笑。

  “沒有,大哥,我只是覺得一個男人被傳成這樣,他大概一輩子也不敢回南京了。”

  “是啊,姑且不論是真是假,他回南京只會遭人指點而己。”西門笑再回轉話題,道:“那麼你呢?南京城居民對你的印象不深,只知你長年在外,即使我說你本來就是女孩,是他人錯看,誰敢當我面前吭聲?若你計較,那麼我安排你是西門家的遠親也可以,這麼一來,你總有理由以女兒身回南京老家……”

  說來說去,就是要她恢復女裝回老家啊……西門庭唇畔含笑,很有耐性地聆聽兄長的計畫。

  這計畫又長又縝密,簡直讓她懷疑起他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反覆推演,絕不容許失敗。

  如果她說……她根本沒有仔細聽,那麼大哥一定很煩惱吧?想想他也煩了十多年,沒有提早蒼老真的是老天眷顧,嗯……悄悄地閃神一下好了。

  任由西門笑繼續分析種種她扮女裝的好處,她開始四處神遊,憶起才不久之前曾有過的新鮮經歷。

  知己啊……人生不過轉眼,百年到頭一場夢,她還算不賴,有個打算笑鬧過一生的知己開了她的眼界,闖過一番小小的冒險,夠回味了。

  “小六?”

  “有,我有在聽,大哥。”她很爽朗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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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相貌普通的年輕男子坐在矮鋪子裏,埋頭吃著甜瓜拌飯。

  他看起來很普通,就像是街上中低階層幹勞力的上進青年。

  “兄弟,外地來的?”矮鋪子裏就幾張桌子,很快就擠滿了與他打扮相仿的人。

  “是啊。”青年說話不忘埋頭苦幹,嘴角還沾了飯粒。

  “你找到工作了沒?瞧你曬得挺黑的,身強體壯,要不要來碼頭幫忙啊?一個月的薪餉夠你寄回家養老婆了。”

  “我還沒有老婆呢。”那青年答道。

  “沒老婆?那就寄錢回家養高堂父母吧,你放心,這兒有間老順發信局……兄弟,你噴飯了。”

  “抱歉抱歉。”那青年很痛心又很尷尬地笑,撿回那條噴出去的半條甜瓜,很節省地塞進嘴裏:“我只是沒有想到這種地方會有民信局的存在。”

  “那倒是。老順發是這兩年新開,很便民的,不管是家書還是銀子寄回家,比起街尾的驛站牟取暴利,老順發算是合理許多。”

  “原來如此,我會記在心裏的。”那青年原本挺靦腆的,逐漸被對方開了話匣子,好奇問道:“我有同鄉曾在這鎮上工作,他說這兒的工作環境不錯……”

  話還沒說完,被對方搶話:

  “是不錯,可惜就是有那些驛站官員搞鬼,仗著天高皇帝遠就欺壓咱們小老百姓!”

  青年很巧妙地帶回話題,接道:

  “是啊是啊,這年頭那些官都一個樣兒。我同鄉說他有個同事離開現在的工作,在這小鎮上混吃等死,那同事長得很邪氣又壞,我很想知道他這人現下……”

  還沒形容完,又被對方搶白:

  “說起壞,誰還能比驛站那群傢伙更壞!”

  青年眯起眼,然後從包袱裏很俐落地拿出畫軸,也不多話,很乾脆地攤開來。

  “老伯,請問你,有沒有見過這麼壞的人?”

  “我才三十幾,哪叫老伯……這畫中人看起來果然很壞啊……又壞又邪氣,我這輩子還沒碰過這種怪臉少年呢。”

  “那就是沒看過了。”青年很快地收起畫軸,放下銅板,準備離去。

  “兄弟,我就在碼頭那兒,要找事做就來找我吧。”看起來一肩可以挑十個沙包,夠本啊。“對了,你記得誰都可以惹,就是別惹驛站那些傢伙,連正面看都別看他們一眼。現下,他們可是找機會對付老順發呢。”

  正走到門口的青年,聞言赫然停住,然後緩緩地轉身。

  “驛站的人要對付老順發?”

  “沒錯!兄弟,你要找工作,暫時別找老順發,現下他們專扯老順發的後腿。沒法子,自民信局一開,驛站榨財機會大減,要我,我也會去對付老順發。”

  青年沈默一會兒,搔搔頭,很無辜地問:

  “請問……老順發只此一家嗎?”

  “好像在其他城裏有分局吧,不過本地的老順發裏有一個很好認的特產。”

  “特產?”

  那漢子咧嘴一笑:“裏頭有個小夥子,一像我這樣笑時,我眼睛差點瞎了呢,你說這算不算特別?”

  那青年聞言,很無力地垂下肩,嘴裏不知咕噥什麼,分神地往街上走去。

  真沒想到……緣份還來得這麼快啊,快到連他自己都覺得很可怕。他也不過是聽著奉兄所提的地點,來玩玩順便探探那個很像是自己老爹的少年啊。

  想著想著,他暗地抹了抹唇,為了配合這種苦力身份,還得吃甜瓜拌飯,又要撿起地上的甜瓜往嘴裏塞,他真苦命,嗚……

  眼角瞥到一個人,差點定住。然後,他慢吞吞地往後退,退退退,退到一名高大的男子身邊,假裝注視牆上的征人啟事。

  “小六,這裏的確不如南京城發達啊,很多我送來的甜食醃果,這裏都沒盛產。”

  咦,原來她愛吃零嘴啊……青年偷偷地瞄,瞄到那男子身邊有個稍矮的年輕男孩。才多久沒見啊,她好像變得很容光煥發,至少應該像他半夜睡不著吧?太過份了,好像只有他一個人會煩惱想念……

  “是啊。”她隨口應道。

  “這兒的生活豈不困苦?”

  西門庭失笑:“哪兒苦?大哥,你心知肚明這種生活要算苦,那咱們以前還沒到西門家裏的生活,豈不是像在地獄裏了嗎?”

  原來是她大哥……啊啊!那就是她那個沒有血緣關係,然後常被她掛在嘴上的幫兇義兄啊!

  青年忍不住再偷偷地瞄去,正好對上那男子的眸。

  他著實愣住,然後不著痕跡地說:

  “不好意思,兄台,你擋住我的路了。”瞄到西門庭看向他,卻沒有任何的反應。要認得出,才有鬼呢,哼,現下她眼裏滿滿都是她的義兄,哪容得下他這粒小小小小小的沙子!

  西門笑點頭示意,對西門庭道:

  “小六,咱們再走走吧。”

  “大哥,你要走完這鎮才肯回去,是不?”她無奈笑道,仍是陪著西門笑往另一頭走去。

  青年目送,視線只鎖住她的背影,雙腳很不聽話地要跟蹤,忽地,他眯眼,看見一名少年與她錯身而過。

  他心裏驚駭莫名。

  這少年……簡直是老爹再世一般,奉兄的話果然不假!無由來的,青年額冒冷汗,隱隱有感這少年若非易容,那對老家兄弟必有影響。而要易容到如此相似的,很難,真的很難。

  青年瞧見西門笑微微回頭看了那少年一眼,仿彿也對少年散發邪氣的容貌,感到有些防備。

  西門笑的手搭上西門庭的右肩,將她拉近點,遭來她訝異的一瞥。

  那青年來不及咬牙切齒,見那少年愈走愈近。愈近,心裏愈感駭顫。兄弟之中,說要說外表最像親爹的,大概就屬老五,可五哥雖邪氣卻不算壞;有一種人的面貌明明生得好看,但既邪又壞,這少年簡直是承襲了老爹的容貌……

  青年撇開視線,避開與少年正面對視的可能。

  奉兄說得沒有錯。這少年跟他老爹十足十的像,而且絕非易容,更不是私生子。

  因為,奉兄從頭到尾沒有看過元巧他娘的長相,而他看過。

  即使只是幼年的模糊記憶,也從這少年看出七娘的影子來,即使很淡……

  跟……元巧是雙生子?還是,七娘家中有其他神似七娘的人與老爹……

  再推敲下去,永遠也敲不到真相。青年回頭看了西門庭一眼,決定要先跟蹤這少年的同時,又見轉角有人對他身後指指點點,很像是對著挺之指點,尤其這幾人看起來很不懷好意的樣子--

  “就剩這小子了,高朗少被咱們害到跌下馬,現下還沒法送信呢,再除掉這小子,還怕人家不來找咱們驛站送貨嗎?”

  飄過耳際的交頭接耳,讓青年頓了下。見那少年愈走愈遠,他連忙追上去,然後回頭看那幾個獐頭鼠目往反方向離去,他又情不自禁地倒走回來;再看那少年快消失,他轉身再追,就這麼來來回回、反覆反覆在同一條路子上跑來跑去,少年與驛站的人漸行漸遠……

  青年暗咒一聲,終於卸下了他看起來很老實的表情。

  “混蛋!”不再考慮,反身追向驛站的驛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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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驛站宿舍裏,數人密謀--

  “依我說,不如趁他出來吃飯時,蒙了他的頭,打斷他一條狗腿,讓他從此無法上馬。”驛站之首張大有道。

  “哇,這麼狠啊?”朱天飛叫道。

  “這叫狠?你上次還說,不如在他送信途中給他一刀,就地掩埋,神不知鬼不覺的,誰會知道咱們幹了這種事?”其他同事道。

  “不會吧,驛站本來就是官方所有,不得私遞信件,現在要搶人家生意已經很沒理由了,沒必要這麼心狠手辣吧。”

  “老朱,你在胡說什麼?什麼叫只不過搶生意?”張大有哼聲道:“連朝廷都擺明,管不了咱們驛站,驛丞也跟著壓榨咱們的薪餉,如果咱們不自救,只好流亡當盜匪了!”

  “……說得也是。”朱天飛雙臂環胸點頭,忽然瞧見同夥之一搬來文房四寶,開始著筆劃人像。朱天飛訝道:“不是說這是密談如何害人嗎?你在做什麼?改行賣字畫嗎?”

  “我將他的臉畫下,兄弟們才不會搞錯人。”那負責畫人像的同伴解釋。

  “……”朱天飛觀望一會兒,內心拼命忍忍忍,忍到最後終於拍開那同伴的頭,搶位坐下,罵道:“你在畫什麼?畫鬼嗎?他有這麼醜嗎?我來!”快筆劃下“即將成為被害者”的相貌。

  數名同事聚集,嘖嘖稱奇。“老朱,跟你相交多年,咱們怎麼都不知道你畫功這麼好,簡直是唯妙唯肖啊!”

  “這當然……我是說,這一直是我隱藏的興趣,怕你們見笑嘛。”

  張大有仔細看了一會兒,點頭:“西門庭的確是這模樣……只是,老朱,你把他畫得太俊俏了點吧?”

  朱天飛瞪著畫像。“有嗎?”記憶中是長這樣的嘛。

  “隨便啦,兄弟們知道就好。依我說,老順發能送信的,被我們解決的差不多,除了高朗少外,其他幾個人不是肚瀉就是不小心中毒,有手有腳還有力氣走路上馬的,只剩西門庭。可要想個法子徹底解決老順發,老朱,你還有什麼意見?”

  朱天飛想了想,摸摸鼻子,又敲敲頭,最後沉吟:

  “既然你們都說我心狠手辣,那就心狠手辣個徹底。我找人在他們水井裏下毒。”

  “下毒?毒死人的那種?”

  “當然不。”朱天飛陰陰冷笑:“不止打斷西門庭的腿,還要老順發一夜成死人屋子。我買人在他們水裏下迷藥,讓他們昏迷不醒,再讓我雇的人開後門,讓你們進屋一一解決老順發上上下下所有人。”

  “老朱……老順發上下差不多有十多人,咱們要殺光了,這……”好像背了很多血腥,會有點良心不安。

  朱天飛不以為然:“殺一個人跟殺所有人有什麼差別?反正你們也是想動手的,正所謂斬草不除根,它日老順發卷上重來,咱們還不是沒飯吃。何況,你們不想洩恨嗎?”

  “這倒是……咱們忍了老順發許久。再這樣混下去,沒有收入,薪餉又老被上頭貪污的官員吞,不如……你確定不會被官府抓到嗎?”

  “鋪好了後路,誰會抓咱們?誰不知現在朝廷腐敗,官宮貪污又沒良心,世道亂七八道,死囚都能找人頂,這種小事誰管?老順發信局裏還不知存有多少銀子呢……”

  “是是是!”眾人雙目一亮:“今年他們生意好,說不定局裏還有現銀,到時就當強盜殺人,沒人懷疑到咱們頭上。”

  朱天飛擊掌,鼓吹道:

  “沒錯!好事趕快,我立刻就找人潛進老順發下藥。對了,你們有沒有瞧過一名很出色的少年,嗯,有點邪氣的少年?”

  “有誰會比咱們還邪的?這鎮上都是普通人,除了西門庭那小子,上回我瞧他一笑,真他娘的嚇死老子了,老子差點以為我對他有感覺呢。”

  “……”那表示那邪氣少年不住在這鎮上,只是路過了?朱天飛小心收起西門庭的畫像,見眾人有點吃驚地看著他,他理所當然道:“我得讓人認認這小子的臉,要確保他也在其中才行。”走到門口,他又回頭,吩咐:“記得啊,到時我會捎訊過來,只要我後門一開,你們就可以拿刀進來洩恨了。對了,我剛才在房裏來不及就拉了一坨屎,誰要不嫌臭就進去幫我清清啊。”見眾人一臉避之不及,他心知房裏那坨被五花大綁的“假屎”是不會有人救的了,他放心走出房門。

  他的臉龐還是很陰沈著,至少雙眸顯得很陰,然後他暗暗深吸口氣,用力抹了抹臉。

  “不要怪我啊,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最禁忌的地方,只怪你們妄想動我的家人……”他喃喃著,下意識攤開那張畫紙,陰沈地注視畫上的青年。然後明明很陰沈的臉龐,開始扭曲抽搐不自然,最後嘴角上揚,笑嘻嘻地道:“哎啊,終於恢復過來了!我怕我入戲太久,下次見了你,你還當我是陌路人呢……咦咦,家人?你是我的家人嗎?不會吧,你在我心目中的層次已經躍升這麼高了啊?”

  他捧著頭哇哇大叫。叫了兩聲,驚覺身後驛站裏的同事要出來看個究竟,連忙小心把畫像放進懷裏,跳進後山,再躍出牆外。

  他一向完美的易容,絕不能教幾個癟三給破壞!

  挺之啊……“咚”的一聲,他滿腦子西門庭,不小心撞上牆外大樹,直挺挺地倒下。

第6章

天一亮,西門庭起身,如同以往,纏上白布再換上底衣跟外衣,隨即跳下床洗臉。

  老順發的早膳不定時,員工自動到廚房取用。今天大哥要回南京,下一次不知何時才能再共同用早飯。

  一打開,她微愕。

  “早啊!”一名少年郎很活潑地朝她打招呼。

  “你是……”

  “我是老頤發雇來打掃的。順叔說最近局裏多事,好幾名信役受了傷,所以就聘我,每隔幾天來清掃局裏。對了,我叫方果生,西門哥哥,請多多照顧啊。”

  “喔……你是外地人嗎?我在這鎮上沒見過你呢。”

  方果生搔搔頭,很書臊地笑:“西門哥哥果然眼尖,我是打北方來的,本來想投靠親戚,沒想到才到半路,盤纏就用盡,只好找份工作了。”

  “原來如此。”

  “小六,你起來了正好,我去廚房拿了兩份早飯,一塊來用吧。晚點我還得跟順叔道謝。”西門笑一出現在院子裏,方果生就偷偷用很敵意的目光瞧他。

  “奸啊。”西門庭笑道,上前幫忙接過了託盤,往涼亭走去。

  “咱們約定好,今年你一定得抽空回南京,去年你錯過恩弟的婚事,今年一定要回來讓他看看。”

  “大哥,只怕我一回去,就再也出不來了吧。”她面帶微笑。

  “什麼話?家裏又不是牢房,我怎麼會綁著你不讓你出來呢?”

  她很爽朗地笑,一針見血地說:

  “其實,最會騙人的是大哥。你常面不改色地騙我,小時候你為了要讓我覺得讀書是件好事,所以你故意在我面前打開書本,蹦出一顆熱騰騰的包子,說是書中自有吃到飽。只要背熟了一整本書,就有食物從書裏變出來。這種騙小孩的玩意,大哥說來真是像實話啊。”

  “……”在涼亭旁掃來掃去的方果生,聞言只能默然。這種蠢事,誰會被騙?

  西門笑笑道:

  “我哪知你年紀小小不受騙,你來的前兩年,我就是這樣騙你永二哥的,他真聽話,乖乖地背完書,就坐在那裏守著書本等飯吃。你義三哥小時候也很純真,書本變不出東西來,他只道這本書壞了,再去背一本。而恩弟聽了,看了我良久,最後很捧場地拍手,說道:大哥,原來你在說笑話,真有趣。你呢,則是看了我一眼,默默接過書去。你那一眼,我至今記得讓我很汗顏。”

  “……”原來西門家裏有一半的人,都滿蠢的,方果生掃來掃去掃著地上的落葉,豎起耳朵拼命偷聽。

  “不是兩位兄弟笨,而是大哥的臉太會騙人了,只要你說的話,二哥跟三哥都會當是實話。要不,我的秘密也不會藏了這麼久。”

  哼,幫兇!幫兇!背對著他們掃地的方果生恨恨忖思。

  西門笑往亭外的方果生瞧去一眼,對她做了個口形:小心隔牆有耳。

  他必須想個最完美的法子讓小六恢復女兒身,可不能讓旁人胡亂說閒話,那個南京城的聶拾兒就是最好的借鏡。

  “無論如何,我都在南京等你。”

  她只是微微笑著,並不表態。等用完了早飯,西門笑離去之後,西門庭往亭外看去,那叫方果生的還在打掃。地上落葉有這麼多嗎?

  從背後看去,只覺這少年身形很修長,束起的長髮有點焦黃,像是長年的營養不良。

  她突然想到拾兒曾提過,若是無中生有易容一個人最容易,但要成為原本就有的人,那就算是一種挑戰。假若方果生是拾兒易容,那她真得說她完全認不出來呢。

  “怎麼胡思亂想到這了呢?”好好一個人,也能讓她想到另一個人。她暗自微笑,不知下一次收到拾兒的信會是多久以後了。“方兄弟?”

  方果生彈跳了一下,立刻轉身,討好地問:

  “西門哥哥,你要叫我做什麼事?”

  不知為何,每次這方果生一叫她一聲西門哥哥,她全身就起顫。

  “你也整理得差不多了,快去廚房用飯吧。”

  “喔……”方果生靦了她一眼,忍不住問:“西門哥哥,你跟你大哥真是親熱啊,我一進老順發,就聽說你大哥好到每年都會寄好幾箱甜食醃果來,造福其他同事的家眷呢。”

  “是啊。你若愛吃,待會自個兒去拿就是。”

  “唔,我是個男的,怎麼會愛吃那種酸溜溜的果子呢?”語氣有點酸:“我只是看西門哥哥一表人材,實在很不像是會吃那種娘娘腔玩意的人。”

  西門庭注視著他,然後笑:“我是不愛吃,兄長盛情,我一定得收。方兄弟,你多說幾句話好嗎?”

  “……我說話很好聽嗎?”不會吧?方果生的聲音有點甜,但也有點沉,話一快就卷起來,不算好聽。

  “不,方才你那句‘酸溜溜的果子’的語氣,讓我覺得很耳熟,好像我在哪兒聽過的口音。”

  方果生渾身起毛,然後用力眨了眨很無辜的眼,用很甜的聲音說:“西門哥哥,你要聽我就多說幾句話。我聽順叔說,你在跟一個人通信,長達好幾年,而且信件都收得很好。”

  “是啊。”

  “收在哪兒?”他很好奇地問。

  西門庭鎖住他的眼眸,展露笑顏。陽光照在她的貝齒上,極其燦爛地閃閃發亮,方果生不由得退了幾步,用力試眨了下暫時瞎掉的眼睛。

  “方兄弟,我想起來了。”

  “想……想起來什麼?”不會吧?她這麼神,能看穿他的偽裝?

  “你跟南京城的一個人同名同姓呢。”

  “咦?”他一愣。

  “我才聽我大哥提過,他在南京開了一間東西信局,可是他除了開張去過一回外,其餘都交給我三哥。我三哥身邊有個很好的助手,就叫方果生,有點頑皮,除此外,是個很值得信任的人,你瞧起來也皮皮的,跟南京的方果生同名同姓,也算是趣事一樁了。”

  “是……是啊。”方果生搔搔頭。“可惜我從小到大沒去過南京,聽說南京多繁華,我真想去見見世面啊。”

  不用他說,她也知道他非南京人。他的口音帶點北方,甚至帶點鄉音,絕不會是南京土生土長的人。

  “你也別忙過頭,小心累壞,順叔可會內疚的。”拋下這句,又看了他一眼,才捧著託盤離開。

  方果生目送著,然後緩緩蹲在地上,托著可愛的腮面,眯起眼。

  “原來我的護衛躲到南京去啦……果然他聰明,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一次我看你怎麼逃……真嚇我一跳,我還當她認出我來,怎麼可能?連央師父、十一郎見了易容的我,也不得不讚歎我巧奪天工的人皮面具。”

  驕傲歸驕傲,心裏還是有一點點悵然所失……不管他變成何等面貌,始終無人看穿他。

  即使,卸下了人皮面具,他還是不知不覺在易容……是很失意,但,嘿嘿,也挺好玩的。只是……好像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一見她那萬丈光芒可比霹靂彈的笑,他的心口還是霹靂啪啦狂跳著。

  當她是男子時,他可以硬掰個理由唬自己;但當她是女兒身時,這……

  “知己啊……”口氣有點酸氣。不是不肯正視,只是……他還不知道自己能付出的底限在哪里?他能脫下多少面貌與她袒裎相見,連他自己都無法作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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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注意了,就好像不管到哪兒,都會撞見那個人。

  “阿庭,你在看方果生?”高朗少好奇道,很難得見到西門庭專注研究一個人。

  “沒有。”西門庭拉回視線,看向高朗少,唇形一揚,笑道:“高大哥,我聽順叔說,你家裏捎信來逼你先回家成個親,再回來做事,是不?”

  高朗少瞪著她的笑,直到她略帶好奇地注視自己,才回神支支吾吾的:“我……我壓根不想回老家,可年齡到了就是這樣。唉,男人其實也很可憐,被迫得傳宗接代。倒是阿庭你好,家裏兄弟這麼多,你大哥似乎也不急著要你成親。”

  “我才二十呢。”她笑。

  “我也不過二十三啊。”高朗少歎氣:“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上工時四處跑,雖然跟雲遊四海的那種閒情意致差太多,但我挺喜歡這種平常居無定所的日子;就算下了工,跟同事談天說地,喝個小酒狂歡一晚,我也痛快得緊。可惜,一旦有家累,什麼事都得受限制呢。”

  她沈默了下,輕聲笑:

  “你說得是。我也二十了,也許再過兩年,就步了高大哥的‘後塵’呢。”

  “說什麼後塵?你這小子一定得來喝喜酒,我到時有藉口,就說跟同事一塊回老順發,隔天馬上出來,多好--”順手要敲一下她的後腦勺,才碰到她的頭髮,就覺又絲又滑。

  “哇,你幹嘛?”有人跳出來尖叫。

  高朗少嚇了一跳,連忙縮手。“你……你嚇著我了,方小弟。”

  “我才被你嚇了跳。”方果生酸意四溢,道:“明明兩個人都是男人,你這樣摸她、那樣摸她……”他學高朗少的摸法,一直摸她的頭髮。果然又軟又滑,比他自己保養得還好。“你不被人誤會才怪!”

  “……方兄弟,你可以放下手了。”西門庭面色不改地說道。

  方果生聞言,才驚覺自己好像摸過火了,連忙乾笑地收手。

  “你可不要誤會啊。”高朗少生怕這剛來做事的小子,四處傳話。這是小鎮不比大城市,流言可不會傳了七十五天自動結束。“我跟阿庭之間清清白白的,絕沒有任何齷齪!”

  西門庭失笑:“高大哥,方兄弟是玩笑話,你怎麼當真了?”

  “通常當真的人,心裏就有鬼。”方果生咕噥。

  高朗少聞言,滿面通紅。

  他對西門庭當然沒有任何的不軌念頭,只是有時候看見阿庭露齒而笑時,他跟大夥一樣,都會心跳加速。有一種人,天生就有魅力,男女都會被迷惑,可是,他很清楚那只是一般人對吸引人的人事物無法抗拒。

  但,就在方才,即使阿庭沒露齒笑,他好像也有點心動了,所以,才很心虛啊。

  西門庭看他一眼,眸裏帶著淡笑,為他解圍道:“也不過是摸個頭髮而已,大驚小怪的。高大哥的頭髮若是保養有方,我也想摸啊。”

  “是是是。”高朗少見方果生很不以為然,暗自告訴自己別跟年輕人杠。“阿庭,你趁能跑的時候多跑跑吧,將來被迫結婚生子,那時想要隨心所欲地過生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啊。”

  西門庭點頭,淡淡一笑:“我懂的。”

  高朗少臨走之前,正要拍拍阿庭的左肩,忽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他一愣,見是方果生。這少年的力道真是驚人的大啊。

  “唔……你的手,真美啊。”方果生乾笑,當作沒有看見西門庭的眯眼。

  高朗少立刻縮手到背後,拼命擦拭。“阿庭,我先去前廳了,你要小心、要小心。”最後兩句話是含在嘴裏,瞪著方果生的。

  西門庭慢吞吞地打量方果生,打量到後者寒毛直豎。

  “西門哥哥,你怎麼用這種眼神……看我呢?”

  西門庭一一掃過他的眉、他的眼,他的臉、他的手,甚至是頸色,完全都與嬌貴兩個宇稱不上邊。

  站在她眼前的,是一個看起來很討喜可愛的少年,怎會知道她的左肩有傷未愈?

  這少年叫方果生……連南京城都有一個同名同姓的人啊。

  忽然之間,她的視線停在他的眸瞳裏,良久,她才很有趣地笑:

  “方兄弟,你真像是我認識的一名故友呢。”

  “故……友?”

  “是啊,我這個朋友他賊頭賊腦,貪性很重又嬌貴,我還記得,他有一個生死至交,洩露了他一個秘密。”

  誰?是誰洩露的?方果生揣測不安。是老趙?還是奉劍堯?不論是誰,都沒有人與她獨處過。

  還是,她在試探他?

  哼,想試他?也不想想他的功力多高深,他絕對相信就算他扮成三哥,同住一家的四哥也絕對看不穿;連自家兄弟都看不穿了,世上還有誰能看穿他天衣無縫的人皮面具?

  “你朋友的秘密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先說,你在廚房做什麼?”

  說起這個,他就得意。“我在廚房做點爽口的面,我曾在其他大戶人家的廚房做過,多少學會一點,你若要嘗,我馬上去拿。”真的不是他要說,老順發的廚技真的好糟,糟到他邊吃邊吐,寧願自己做飯菜。

  “你一定還會縫紉、飲詩、千杯不醉、打算盤、畫畫,反正每行每業你都專精一點,是不?”

  “你怎麼知道?不,我是說,我在這麼多地方工作過,你都猜得出來?”他內心充滿驚訝,難以置信。

  她展顏開朗地笑:“我那個朋友的生死之交說:因為他長得很嬌貴,所以人人都以為他就是個嬌貴的大少爺,有時,連他自己都被自己的外貌給騙了,以為自己就是那樣的性子。”

  “……這是你說的那個朋友的生死之交說的?”方果生的雙眼睜得大大的。

  “最後一句,是我補的。”她笑。

  “……”她果然認出他了吧。到底是哪個環節出錯?要論觀察入微,世上的人比比皆是,為何只有她認出來?是她眼太利,還是他在她面前特別笨拙?他的自尊好受傷啊。

  “方兄弟,再過一、兩個月我大概會回南京城吧。”

  “啊?”

  原本唇角眉梢處處是趣味的笑意,被有點無奈的笑、有點無所謂所取代。

  “從小到大,我沒想過要做什麼事,直到有一天,看見民信局在征人,我就想,在民信局裏做事,可以四處跑,也許能為小弟找到良方。於是,我就做了,做到現在,一直恪守本份,可是,我二十了。”

  “你……還不算老啊。”

  “嗯哼,一朵花就算被層層包住,只要到了盛開的時期,仍然會有人聞香而來。”她笑歎:“就算一輩子想要處於兩者之間,終究,還是掩飾不住啊。”

  方果生想起方才高朗少不由自主地摸著她的頭髮。

  那種對異性的吸引,即使她極力掩飾,也會因她的年紀漸長而逐漸散發女子的氣息。

  連她都察覺到了,只好回老家嗎?

  不得不承認,她處事有著男子的爽快作風,又有女子的優雅,更有隨遇而安的特性;沒有男子的粗枝大葉,她也不計較人生得失……不會吧?才通信幾年,相處過幾日,就把她摸得這麼透?原來,他這麼注意她嗎?

  身側的五指微微勾起,成拳,像想要抓住什麼,然後驚覺自己的失態,連忙強迫自己鬆開。

  “西門哥哥,你要回南京……你笑什麼?”第一次瞧見她難以控制地“噴笑”出來。

  “沒,聽你叫一聲西門哥哥,我真是……覺得挺有趣的。方兄弟,你來老順發做得慣嗎?”

  “有得吃、有得住,很習慣呢!”他討好地說。

  “那就好。像我,雖然有什麼吃什麼,可偶爾,也想讓嘴刁一下。每當此時,我總想起我的至交,他曾在信上寫著,非美食難以入咽,可他又說他易容之好,世上無人可比,而他的易容,我是見過的。一個易容之技冠天下的人,一定很講究神韻、氣味、肢體動作,說話方式跟該有的飲食習慣,他常易容成旁人,我猜他一定得配合吃些他不喜歡的食物。”

  方果生臉皮抽搐。“西……西……”在她沒說破之前,他抱著一線希望,就是不甘願莫名其妙被她認出來。

  “別再叫西門哥哥,怪噁心一把的,叫我挺之就好。我大哥叫我小六,同事叫我阿庭,我這個字只有一個人在叫,我想現下他大概在天涯海角,搞不好這一輩子無緣再見了呢。”

  “挺之……哥,我、我剛聽順叔提到,今天晚上有個神秘客人來。”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他,等待下文。這人絕不會無故出現在這裏,必定跟今晚的客人有關。

  “這客人,據說是個官。”食指舉到唇間,方果生神秘兮兮地靠近她一步,隨即像聞到她身上什麼味道,神色雖然沒有變,但又巧妙地退了兩步,輕聲說:“他來做客得保密,你連其他人也別提啊。”

  “哦,好啊。”順叔有認識朝廷命宮嗎?

  方果生微微垮了瞼。這女人,也太無所謂了,至少得問問前因後果吧!

  仿彿看穿他心中抱怨,她又補了一句:“這朝廷命官來小小民信局做什麼?”神色表露趣味。

  方果生很有成就感地壓低聲音道:“據說,是朝中有高官傳遞私信,托老順發送這信,收信的官員為表敬重,特地選今晚來拿信。”

  她走近他一步,發現他很小心地倒退一步。她好奇問:“現在還有這麼清廉的高官,送私信竟然不托驛站?”

  “那當然,據我所知,是有這麼一個。”方果生的鼻子翹得老高。

  “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我的至交曾在信裏告訴我,他有一個大哥,位居朝廷高官,為官很惡毒很貪污,可是骨子裏是很清廉的,這麼充滿矛盾的話,我還是頭一回聽見。不知道是不是跟方兄弟嘴裏說的是同一個人?”

  他連有個兄長在朝廷做事都告訴她了嗎?那他到底還有什麼沒有說的?可惡!他寫信時必定被豬油蒙了心,才會把所有的事都不小心說溜了。

  “反正……”他清了清喉嚨,很可愛地說:“總之,挺之、哥,今晚你就別出房,拉屎拉尿都在屋裏解決好了……”他皺起眉,撫上肚子。

  “肚子不舒服?”她很好心地問。

  “是、是啊……”

  “有點急?”

  “滿急的,挺之哥……”

  “你放心,我回頭幫你拿紙去,你快去吧。”

  她的話方落,方果生便迫不及待一溜煙地消失在她眼前。

  “這人看起來很結實,可是外強中乾,動不動就跑茅廁……”她喃道,隨即又笑了出來。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心裏有點興味……興味之中有著淡淡的甜意。又見面了……她怎麼會這麼高興呢?


第7章

入夜後的老順發,靜悄悄地。

  一抹黑影偷偷摸摸、躡手躡腳地潛往後門。他東張西望,確定大夥都已經入睡,然後悄悄拉開門閂。

  他探出門,看見大街空無一人。不會吧?這些混蛋這麼聰明?眼珠往左移,看見石敢當的後頭好像有影子,他暗暗咧嘴,輕喊:

  “是驛站的大哥們嗎?我是飛哥派來的細作啊。”夠白了,不怕對方聽不懂。

  果不其然,兩旁石敢當的後頭露出好幾顆頭。他咧嘴笑著,表示自己很和善,是自己人,通常這招很有效。

  “你就是捎信約今晚的方果生?”張大有小心地問。“老朱呢?怎麼打他離開驛站後,就再也沒見過他身影?”

  “飛哥說他去處理後事,不,他的意思是先鋪好後路。”方果生小聲說:“快點進來吧,別讓打更的瞧見,那可又要麻煩了。”

  驛夫們互看一眼,緩緩趄身。方果生見他們個個沒拿武器,先是驚訝,後來再聽張大有道:

  “咱們改變主意了。”

  方果生揚眉。

  “放火省事又簡單,咱們都弄好了,一把火,毀得一乾二淨。”

  方果生瞧見地上果然灑著油。他的臉色微沉,然後嘿笑兩聲:

  “你們當放火是個好法子嗎?隨便逃出一個人,就有你們受得了。飛哥說,斬草要除根,不一個一個殺死怎能心安?何況我已經探得現銀藏在哪兒,你們放一把火,把銀子燒了,我還有什麼好處拿?”

  硬將他們騙進門內。早就預防萬一,從角落搬來一堆大刀。

  “一人一把,雙把也行。”

  “方兄弟,你真是準備周到啊。”張大有瞪著被塞進手裏,閃閃發光的大刀。

  “那當然,我做事一向講究細節,我已經在他們的井裏下了迷藥,保證他們個個昏迷不醒,很快地,你們的刀就會沾上血跡。”

  “先把那西門庭殺了吧!我老瞧他不順眼!”有人咬牙喊道。

  黑暗之中,方果生負責在前引路,他眸裏充滿冷意,臉上的人皮沒有溫度,即使冷風吹來,他也不覺得冷,這就是人皮面具最大的缺點啊。

  “瞧,前頭那間就是。”他停下,冷笑:“神不知鬼不覺的,就這麼一刀斃命。即使他們做鬼也不知是誰殺的。”

  他的話無疑加重他們殺人的決心,方果生不用回頭也能察覺他們暴增的殺氣與貪婪,走到轉角處時,他忽地一愕,瞪著廊柱後逐漸顯露的身影。

  那身影靜靜地站在那兒,連動也沒有動過,唯一移動的是追隨著他身形的眸子。

  她不笨啊,應該明白他的暗示。為何大剌剌地站在哪兒?想嘗嘗被人殺的滋味嗎?

  他的手指輕微動了一下,要她快閃,她的目光卻緊緊鎖在他的眼上,讓他難以移開。

  還是她想說什麼重要的事?這關頭,她有什麼事比身家性命還重要?他想不出啊。

  “方兄弟,你在幹什麼?”愈走愈慢,而且好像在看什麼。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眼前一花--

  方果生巧妙地擋住廊柱,食指掩嘴:

  “噓,小聲點,別驚動了這裏的狼狗。”見眾人立刻閉嘴。他煞有其事道:“老順發養了條狼狗,我方才就是看那條狗有沒有跑出來?雖然我一併下了迷藥,但總怕在狗身上發揮不了效用。”

  “這倒是,大夥小心點。”眾人見方果生沒有往前走的打算,互相對看一眼,然後小心翼翼問:“方兄弟?”

  方果生咧嘴傻笑。

  “方兄弟……你身後藏什麼?”

  “沒有啊。”他很無辜地說。

  “你真是老朱找來的?你的性子好像不太統一。”

  方果生原要順口打哈哈:你我才認識多久,怎能看透我性子?

  隨即,他暗詛一聲。能讓一個粗漢察覺他前後個性上的不同,即使人皮面具依舊戴在臉上,他的易容也失敗得極為透徹!

  打他玩易容玩上癮後,從沒出過這種紕漏,簡直有辱他的紀錄。

  心頭火大,見張大有已有警覺,他反應很快,連連往後退,大叫:

  “不得了不得了了,有強盜啊!有強盜要來殺大人啊!”旋即反身撲向西門庭。

  西門庭一時沒料到他突如其來的動作,整個身子很狼狽地撞到地面。混亂之中,她見他狠狠瞪她一眼,破窗聲、激鬥聲,甚至還有哀號慘叫的聲音不絕於耳。

  “你是瘋子嗎?”他脫口怒?:“我不是已經暗示你,不要出門!你以為你是誰?雙掌打遍天下無敵手?”

  “你果然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人。”她道,知他有心將這些人引到高官的房前,來個借刀殺人。

  皆裂的雙目怒瞪,好想把她活活拆骨入腹。

  “我殺人不眨眼又如何?該死的人就去死吧!留在這世上,有什麼好處,由得你指責我?”他罵,眼角瞥到居於劣勢的驛夫中,張大有往他殺來,顯然決心要跟他同歸於盡。他狠笑一聲,拾起小石往張大有的手腕擊去,刀飛落在他面前,他踩住刀柄,讓刀鋒彈起,直對著來勢無法止住的張大有。

  左手忽然被人拉扯,聶拾兒低頭一看,看見是她,氣得摔開,又瞄到她吃痛搗著左肩,他咬牙,左腳踢開刀柄,旋即狠狠送張大有一腳。

  十指握住又松,往前一躍,直接撲向被眾人護住的縣府大人。

  “大人,嚇死人了!”他嚇得渾身發抖。“小的也不過出來解個手,就發現這群盜匪闖進老順發,我嚇得躲在假山後頭,聽見他們要謀刺大人,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正好挺之哥出來,我便趁機冒死警告大人。”

  略嫌驚慌的縣府大人看了地上的西門庭一眼,再看看被縣府護衛給抓住的幾名漢子。

  “你叫什麼?”縣府大人問道。

  “小的方果生,與聶拾兒是至交,聶拾兒乃朝中五府都督聶滄溟之弟。”

  那縣府大人恍然大悟:

  “這終於解了我的惑。原來聶大人將私信交給老順發,是因為如此啊!小兄弟,對於妄想謀剌朝廷命官的盜匪,老夫絕不輕饒。”

  換句話說,這幾人想要再見天日,很難了。

  先是讓縣府大人驚覺自己性命受到威脅,心裏已有不留活口的打算,後來再聽見他與高官扯得上關係,更杜絕了張大有任何申冤的機會。

  屢試不爽啊!聶拾兒暗笑,每個人心底都有最黑暗的一面,易容易容,易容的學問博大精深,變的不只是相貌,還得巧妙地挖出對方最黑暗的一面。

  等縣府大人一行人離開之後,他回頭看見西門庭慢吞吞地站起來,心裏又起微怒。

  “我從不跟蠢人當朋友。挺之,我無意讓一個自稱是我知己的蠢蛋,一次又一次找機會害死我。”

  她看著他,抿唇淡笑:“你要割袍斷交情?”

  “我……”他恨恨道:“我可以原諒你一次,絕對沒有第兩次!”

  “我記得你在信裏曾提過,你大哥身處官場,想先同流合污,必先將自己的真心藏到沒有人發現的地方,那時,你猜我在想什麼?”

  聶拾兒眯眼,然後沒好氣地搖頭。“我又不是鬼,怎知你在胡思亂想什麼?”

  “聶兄,你的真心在哪里?”

  聶拾兒臉色微變,哼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剛才就是你的真心吧。”

  “……”

  “你一定很少發火吧?”

  上一次發火是何時他根本沒印象,偏不想讓她說中,便硬嘴道:

  “我一向好脾氣。”

  “聶兄,我說過你在信裏曾提到,你為了自己人,可以殺人不眨眼。”

  “我從沒說過這種話。”聶拾兒瞪著她。“我知道我自己寫了什麼,我很清楚自己寫了什麼,這種事永遠不會從我嘴裏,甚王我的信裏絕不會寫出這種話來!”

  “是啊,你就跟你大哥一樣。把真心藏到好深的地方,從不主動示人,不,應該說你有太多面貌,你也樂在其中,可是,你一直有心將最深沉的那一面藏起來。”

  聶拾兒注視著她,不發一語。

  “你為了我,所以想斬草除根,是嗎?”她微微苦笑:“如果我告訴你,別動殺人的念頭,你一定陽奉陰違,你只做你認為最好的事。不知道你這樣算不算太過自負所致,所以,我才冒險守在這兒。”

  “……你不是江湖人,不知江湖人輕賤人命的程度。”他猶為自己辯駁。

  “所以你也要跟著輕賤嗎?”

  他瞪向她。

  “聶兄,我很喜歡你……”見他臉色一變,她失笑:“你放心。無論我是男是女,我都很喜歡你,我絕不希望你的真心藏到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默不作聲。

  “以後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碰面……”

  “我知道你要回南京去。”

  “嗯,也許在東西信局再做一陣,也許就這麼成親了。”不知他聞言暗自緊張兮兮,她伸出手,微笑:“挺之在這裏,先跟你告別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遇一個能看穿你真正面貌下的知己至交。”

  聶拾兒盯著她的掌心,慢慢地握住。

  她的手沒有一般女子的纖軟細膩,膚色也較他來得深,十指更沒他來得剛硬有力。

  他的視線從交錯的十指往蜜色的臉上瞧去,然後,啞聲問:

  “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認出方果生是我的?”

  她很爽朗地笑:

  “你不愛無中生有,只喜歡挑戰,南京有個方果生,老順發也有個方果生,同名同姓是巧合也就算了。露出破綻的是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他自認他出神入化到眼形都可以變化,她怎能認出?

  “是啊,你說人皮面具無法表露出一個人強大的體溫變化,所以,戴上面具的你,無法在臉皮上無故的臉紅、慘白,發青,可是,你忘了,人的眼裏是有情緒的。”

  “情緒……”

  “我注意到,每回你看著我時,眼裏很複雜,好像在掙扎什麼,這種眼神,只在我們分別時,在你眼裏看過。”

  “原來如此啊……”

  不是他功力突然狂退千里,而是他只在她眼前露餡啊。

  突然之間,他笑了出聲,手臂一使勁,將她緊緊地摟進懷裏。

  他垂下眸,掩去任何的思緒,然後附在她耳畔,輕聲說:

  “挺之,我姓聶,家人都叫我拾兒,我的本名叫聶洵美。”

  “洵美?”很想笑又不敢笑。

  “能笑的,只有你,不准再傳出去。”

  “好。”她承諾。如果這個名字傳出去,人人都會取笑他聶美麗了。她夠義氣,所以她會保密。

  “挺之,你要等我,我會去找你。一定會。”他許下諾言。這一次,他很清楚自己的雙手想要抓住什麼了。

  JJJJJJJJJJJJJJJJJ

  一個月後,東西信局--

  “他是女的?”一口茶差點從嘴裏噴出來,身為西門家最具生意頭腦的老二,西門義瞪著眼前的青年,然後很不可思議地轉頭面對西門笑。“大哥,我最近耳鳴,沒聽仔細,你是說,西門家排行老六的義子、你嘴裏的小六,我眼裏的小眼中釘……不,我是說,他是個女孩家?”

  “是的。”西門笑微笑,不慌不忙地接過三弟差點翻倒的茶。“小六是個姑娘家。”

  “你驗明證身過?”

  “義弟,你在胡說什麼。姑娘家的身子豈能讓人隨便看?”

  “可是你知道她是女兒身。”

  西門笑仍是不慌不忙,露出沉穩的笑來:“因為我是大哥啊。”

  “……”這是什麼回答?西門義陰沈地看向很久沒有見過面的小六。六弟,不,六妹與其他兄弟素來不親,眼下仔細看,的確有點像離家在外討生活的那個西門庭。

  “你是個女人?”

  西門庭很有趣地看著他的反應,笑道:

  “三哥,在你眼裏,我的性別很重要嗎?”

  “非常重要。請你認真回答我。”

  “我的確是女子,沒錯。”

  西門義立刻跳起來,奔向廳口,用極快的速度關上門,瞬間,陽光盡沒,廳內顯得十分陰暗。

  “義弟,你怎麼啦?”外頭有獅子嗎?

  “大哥,你知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西門義惡狠狠地瞪了兄長一眼,再瞪著小六。“你們既然藏了這秘密這麼多年,為什麼要說出口?接下來可別告訴我,連那個頭髮很漂亮的西門永也是女子!”

  “永二弟是男的,這我可以確保。”

  “如何確保?”西門義沒好氣地問,只當是嗆他。

  沒有料到西門笑反而坦言:

  “因為我曾跟他共浴過。”

  話一出口,立刻遭來兩粒火辣辣的毒視,西門笑心裏有點莫名。幼年永弟洗澡像在灑水,他才不得已押著永弟一塊洗,這也錯了嗎?最近,好像處處都被義弟給瞪視,瞪得他心頭好毛啊。

  西門庭來回看著兩位義兄,只覺好久沒有回來,這兩位義兄之間的氣氛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她試探地問:

  “六哥,上回你說那聶家老十的流言,不知道結束了沒?”

  “還沒。”西門義代答了:“就算要結束,也得看我允不允。”

  換句說,聶拾兒很可憐,可憐到謠言過了七十五天,西門義還很惡毒地延續謠言的生命……西門庭也不氣不惱,只覺拾兒真要回南京,他嬌貴的面子不知承受不承受得了三哥的毒辣?他喜歡在外頭到處闖天下,回來南京找她說得像在承諾什麼,讓她也覺得非擱在心口不可。

  哎啊,她悄悄撫上心口。現在她好像有點期待拾兒回來……她在幸災樂禍了。

  “現在你們打算如何?”西門義很乾脆地問,打量著她。“西門家上上下下沒人知道你的性別,現在,你們只讓我知道,是為了……”

  她張口欲言,西門笑搶先說道:

  “只讓你知道,是因為兄弟之中我最信賴你。”面不紅氣不喘的。

  西門庭眼珠一轉,轉到大哥身上。這個家,似乎暗潮洶湧哪……大哥跟三哥之間好像潛藏著一股暗流,打來打去的。

  “最信賴我嗎?若真信賴,也不會到掩藏不下去才告訴我。”說歸說,語氣卻緩了下來。

  “三哥。”她笑道:“小弟……”

  “是小妹。”西門笑堅持:“就算一時改不了口,但你還是要當自己是女孩家。”

  她搖搖頭,苦笑:“好吧,小妹雖然也二十,但要再性別錯亂幾年,我自認還騙得過人。只是我不想害了別人……總之,三哥,我回來了。”她攤了攤手,從苦笑轉為笑得灑脫。

  西門義注視她一會兒,抿了唇,又瞪大哥一眼。差點要脫口:小六真是女的嗎?

  性子很溫和、很自在,也很爽快,就如同大哥曾提過她很隨遇而安的,這種性子生在女人家真是太浪費了,可是,現在仔細看她的身形、她的腰、她的臉、她的頭髮,要說她是男孩子,確實有那麼點可惜。老天爺好像有點過份,把一個好好的人卡在男女之間,要她做男還是做女?

  “反正回來就好。”他嘴硬,這已是他最好的歡迎了。“現在如何?你年紀不小,是打算成親還是怎樣?”

  “我……”心裏不期然冒出一個人影。這個知己也未免太常出沒了吧?她微笑:“原本,我是打算聽大哥的話。他怎麼說我怎麼做,對我來說,好像都差不多。”

  西門義皺眉。“難道你沒有特別喜歡的東西嗎?比方想得到什麼、主動去想搶什麼回來?”她看起來不像是很乖順沒有個性的人啊。

  她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綻笑:

  “好像沒有。”

  “小六的確是如此。”西門笑介面,見西門義瞪他一眼,他只好搬出拿手絕活--露出很沉穩的笑。

  “三哥,我剛跟大哥一路走來,我發現隔壁有家民信局。”

  “哼,那是我們共同的敵人聶家所開的聶本信局。”

  “共同的敵人啊……”她很有趣地笑:“方才我還混進去看了一下。”

  “喔,那種事我不屑為之……”頓了下,忍不住急問:“你覺得如何?”

  “兩間民信局其實都差不多啊,可是在地居民來這兒寄信送貨的有限,隔壁卻門庭若市,這是為什麼呢?”

  西門義想到就有氣。“沒錯!到底是為什麼?問人才、問經營、問價錢、問信用保證,我們絕沒比聶家弱,為什麼那群死街坊只往隔壁跑?”

  “三哥,我看他們坐陣的,是一名俊朗的白袍青年。”

  “那是聶四。”

  “原來是聶四公子啊。”她笑:“那咱們坐陣的是你嘍?”

  “這是當然。想要聶四垮,我不出門還有誰能?”

  她笑歎:“三哥,你一定每天都擺著這張臉在信局裏走來走去吧?”

  一片死寂。

  直到西門笑咳了咳,想要說話,才聽見西門義很輕柔地問:“小六,我的臉有問題?”

  她搖搖頭,笑道:“三哥生得好,是眾所皆知的。可是,三哥,我記得我離家前,你的臉好像還沒這麼陰險毒辣,人人一看當然會害怕,不如我來幫忙吧。”

  他冷笑:“憑你?你也不過是個信役而已,能撐得了什麼大場面?”

  廳外有人在敲門。

  “誰?”他沒好氣地叫道。

  “義爺,隔壁的聶本信局空無一人哪。”廳門外,信役在報消息。

  “哦?”西門義奇怪道:“南京城的百姓打算杜絕跟外頭的來往嗎?連信也下肯寫了?”

  “不不,那些人,都跑來咱們信局寄信啦!”

  西門義暗訝,連忙開門。果然聽見外頭喧嘩不已,他一頭霧水,問:

  “這兒是被謠傳生金子了是不?才一會兒功夫,全跑來了?”見到外頭的信役在努努嘴,暗示他這個主人。

  他慢慢地轉回頭,瞧見西門庭在微笑。

  “你做了什麼?”她還不到那種絕世容顏,可以讓眾人失神。

  “我?”她還是一貫很有趣的笑。“我只是在他們那兒走一圈,然後跟大哥回來這裏而已。”

  “怎麼可能?啊,莫非大哥你在那兒發話說小六是……”

  她搖搖頭,一頭束起的長髮也跟著搖動。食指指著自己,說:

  “我只是笑了一下。”

  笑?她的笑有什麼稀奇的?正當這麼想的當口,就見她慢慢地露齒一笑。

  頓時--西門義沈默著,然後指著她,定案:

  “就由你來負責東西信局了!”


第8章

“舅--子--三--舅--子--”

  劃破天際的叫聲驚動了大街上的男男女女。個個循聲看去,就見遠處黃沙滾滾,路過之處,人人掩鼻猛咳。

  “舅子!你化成灰我也識得!何必拿背對著我?我跟挺之會很傷心的呢!”

  挺之?有點耳熟,才這麼想的當口,西門義緩緩地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大腿被某個陌生男子抱住。

  “閣下是……”他勉強算是很有禮貌地問。

  那年輕男子細皮嫩肉的,很可憐兮兮地抬頭對上他。

  “舅子,我是你妹夫拾兒啊。”

  “拾……兒?”這名字也有點耳熟。“我不記得我有妹子可以讓我當舅老爺,也不記得有個叫拾兒的妹夫,閣下不放手,我就一路拖你進官府!”

  “不會吧,挺之沒跟你說?”

  “我不知道挺之是誰。”

  “挺之就是西門庭啊!我是聶拾兒啊,聶家排行老十,今年終於回南京,要向西門家求親。我多誠心,一回南京不先回老家,就來找舅子攀關係!”

  西門義的臉色微微一變,注意到全南京的三姑六婆都擠過來了。

  “你就是那個聶拾兒?”

  聶拾兒猶不知兩家情結,討好地笑:

  “我就是那個聶拾兒。舅子,挺之都跟你說了嗎?”四周對著他指指點點,他一臉茫然,不過他被人指點慣了,就當街坊鄰居沒有見過他這麼俊俏的男兒郎好了。

  “小六連提都沒有提到你。”西門義陰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硬要闖!聶拾兒,難道你不知道聶家與西門家的關係嗎?”

  他聞言微訝,試探地問:“是親家?”

  “你我兩家皆是男兒身,哪來的親家?哼!”見他張口欲言,怕他說出小六的性別,西門義搶白:“你分明是在裝蒜,在這裏隨便問一個路人,都知道你我兩家的關係!”

  “是仇人。”圍觀的某人很好心地解答。

  聶拾兒一臉茫然。“仇人?我家的誰,殺了你家的哪只雞?還是你家的誰,不小心踢了我家人一腳?”若真有仇,挺之怎會不知?

  “你儘管要嘴皮吧!”西門義一看此人就討厭,尤其他頭上還冠了一個閃閃發亮的“聶”字,分明逼他敵視聶拾兒。“你這個不能人道的男人,別妄想碰我家小六!”

  “我……不能人道?”他只是前一陣子常拉肚子而已,還不至於不能人道吧?一見四周百姓猛點頭,聶拾兒不由得鬆手。

  三人成虎,何況眾口鑠金?他撫著發顫的胸口,喃道:

  “沒這麼嚴重吧?我一向潔身自愛……我的第一次是在……南河鎮上,易容跟師父去辦事,半路上被人見我俊俏,硬生生地拖進妓院裏……最後,不得不從視窗跳樓,也不能算第一次啊,咦,原來我一直守身如五……等等!等等!三舅子,你走這麼快我怎麼追……耶,這位仁兄,你長得好眼熟啊?我是不是在哪兒看過你?”

  “你眼力一向過人,記憶力又好,怎麼會不認識我呢?”一身白袍的青年持扇苦笑:“我只不過看這裏圍觀人多,過來瞧瞧,算了,你就當不認識我,我也不知道你是誰吧!”

  “四哥!”聶拾兒立刻改抱住他的大腿。“你不要不認我啊!我處理完手頭的事,好不容易才趕回來,至少你得告訴我,到底是哪個混蛋跟西門家結仇的?”

  “是我。”

  “咦?”

  “現在,大概加上了一個你吧。”聶四很好心地說。

  “我?”

  JJJJJJJJJJJJJJJ

  敲門聲響起。

  “誰?”

  “六公子,我送宵夜來。”

  “宵夜?”原本打算上床睡覺的西門庭,又一躍下床,束起頭髮,拉好衣襟開了門。門外有名家丁拿了一盤桂圓糕,他一對上她的眼,就一直眨一直眨著。

  “你在玩什麼啊?”她失笑,認出了他是誰。

  “你果然厲害!”他連忙將她推進門,緊緊地拴上門閂。“你說你光看我的眼,就知道我是誰,這下我可相信了。”

  “……”那種故意耍皮的眼神認不出來,她怕會被他活活掐死。

  “哼,挺之,你到底把我當什麼?”他不願以假面面對她,便撕下面具,露出很哀怨的俊秀臉龐。“你沒把我的事上呈你兄長嗎?”

  她微微一愣。“我交朋友也要讓大哥他們知道嗎?”

  聶拾兒聞言,眯眼瞪著她。“你再說一次。什麼交朋友?”

  “……我們是好友,對吧?”她試探地問。

  深呼吸、深呼吸,再吸一次,不然會被氣爆。他向她伸出手,她遲疑一會兒,才握住,隨即,她整個人都被拉進他的懷裏。

  “西門庭!是我的表態不夠,還是你太蠢?我連本名都告訴你了,難道你還想裝傻……”不對,抱起來的感覺不對。他更加用力抱緊她,肚子裏的氣在?那間消個一乾二淨。“挺之,你、你……很柔軟哪……”糟,不行。連忙推開她,往後退了幾步,眼角忍不住偷覷她。

  她還是一身男裝,看起來還是一樣的優雅,只是胸前好像有點……曲線了。他用力吞了吞口水,把眼睛往上吊,當做什麼都沒有看見。軟玉溫香啊……本來還以為她長年被“纏綁”,應該很小,剛才……不能再想、不能再想,再想下去,他怕夜深人靜,他會性情大變。

  西門庭很有趣地看著他表情三變,笑道:

  “大哥暗示我,即使我扮男裝,也不用太過刻意,南京城的百姓愛怎麼傳就怎麼傳,最近天有些熱,所以我就……”

  “原來如此,你大哥真是貼心啊。”他酸酸地說。

  “我發現,每回我一提大哥,你的語氣就像吃了醃梅。”

  “那當然!”他低喊:“沒有一個男人可以容許自己喜歡的女人,嘴裏喊著大哥、大哥的!我要嘴裏老喊著大嫂大嫂,你酸不酸?酸不酸?”

  “……”

  聶拾兒瞪著她。“你這是什麼表情?”

  “耳鳴是西門家人的特性。我……剛才好像也耳鳴了,對不起,聶兄,請你再說一次。”她笑。

  再深深吸口氣,然後他仰頭看著屋頂,正色道:“我的暗示夠多了,你真要我說明白嗎?挺之,我玩不來那種含情脈脈對看的把戲,也說不出一句甜言蜜語,更不夠像個小男人一樣會抱著你的大腿不放。可是,我喜歡你,我要你跟我一塊並行。”他緩緩垂下視線,對上她,很專注很含情很用力眨著眼。

  “……聶兄,你的意思是……你對我,心動了?”

  他聞言,白皙的嫩皮上透著淡暈,努力地吸氣:“是。”

  她微訝:“可是,一開始我是個男孩啊。”

  “在信上的挺之,無關性別,在宮家救我的挺之,的確是個男孩,我不敢說,不論你是男是女,我都會抓住你不放。可是,我很明白你在我心中的份量,你是男的,我永遠當你是知心人;你是女的,放過你,就是我的損失了。”他好像維持不了正經,臉一垮又很哀怨地說:“我都被你看透透了,如果不盯著你,我怕你會四處放話說我殺人不眨眼。你這裏有沒有火摺子?”

  他話題轉移之快,她也不會措手不及,這世上能追得上他思緒的,大概也只有她了吧。

  她在櫃裏取出了火摺子。

  聶拾兒笑嘻嘻地,雙眸卻露了認真。“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有一幅畫軸,從家裏偷出來的?那是我老爹年輕時候的畫像,當年我學易容,喜歡變成別人,看見這張畫像,心想倘若有一天能將他臉上的神韻扮得十足,天下間就再也沒有難倒我的容貌。”他從懷裏掏出那卷有點泛黃的畫軸,拉著她走到火盆前蹲下,笑道:“這是我老爹年輕時唯一一張畫像。”

  點了火摺子,從畫像四角開始燃起。

  她沒有看向那畫中的男子。他連燒畫,都存心把畫紙轉背,她又何必去追看?

  他沉思了會兒,又道:

  “我家有十二個兄弟,西門家差不多只有我們的一半,你三哥卻足夠抵著聶家好幾人了,我在信上也提過我的十二弟很不成材吧?”

  “你把他罵得體無完膚。”

  “他現下去書院念書了。他的相貌生得真好,在書院一定遭人覬覦,哈,他活該!聽說他在南京迷戀女色,到了書院,只有男人不會有女人。”他哈哈大笑,看了她一眼。“我有個脾氣,就是不准任何人欺負我家裏人。”

  她看著他被火光照著的側面。明明在笑,但神色堅定無比,像下定決心要去守護某樣東西,依她對他的瞭解,必是他家裏有事發生……?那之間,心口微微顫動。

  他用他的方式守護自己最看重的人。

  “挺之,我心中將會有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我不再會去追究解答,但永遠也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你。你會在意嗎?”

  她搖搖頭。

  “哎啊,你這樣子我很麻煩的。”他很委屈:“雖然你很隨遇而安,但是,倘若哪天我要在外頭招惹女人,娶個三妻四妾,你很隨緣地點頭,我一定很傷心。”

  “……你要娶我?”

  他張大眼瞪著她,幾乎要貼住她的瞼。“我、聶拾兒,要娶你,西門庭,字挺之,當老婆,我這樣說得夠不夠明白?夠不夠真心?”

  她往後退,他又逼近,非要跟她臉貼著臉就是。

  “你又沒問過我。”

  “沒道理我對你心動,你卻無動於哀。說,現在你看見我的臉,有沒有心動的感覺?有沒有?有沒有?”他耍賴地問。

  “……”

  他眯起眼,很猙獰地說:“那這樣有沒有?”語畢,用力吻住她的唇。哎啊,總算被他偷到了。朱唇柔軟,像他愛吃的甜食啊……依依不捨,依依不捨,一直咬啊啃的,直到他過癮,才沙啞問:“你可以回答我了。可你要選擇好你的答案,如果還是無動於衷,我就一定要讓你心動就是。”

  西門庭看著他,依舊是那抹很有趣的笑,只是紅唇微腫,看得出他下了狠功夫,把所有的絕學……所有的青澀都用在她身上。

  “聶兄……”

  “叫我拾兒。還有啊,我知道你脾氣很淡,也很隨和,可是,你要體認自己是女兒身的事實,你的唇是我獨享、你的身子也是我的,以後不准人家隨便碰你,你也不發火啊。”他很理直氣壯地說。

  “聶兄,你想不想謠言成真?”她很有禮地笑道。

  讓他無法傳宗接代嗎?他稍稍松了手,乾笑:“我只是怕你大哥先把你給嫁了,我得先訂下你啊。何況,你我兩家恩怨情仇這麼深刻,我怕不耍點無賴,你會被你三哥同化。”

  “你見過我三哥了?”

  “豈止見過?我還回家見四哥,他告訴我兩家的仇恨……我只能說,你三哥真是執著啊。”

  她笑:“我三哥是個有趣的人。”

  “人人在你眼裏,都是很有趣。”聶拾兒頓了下,輕聲問:“你跟我有些像。喜歡有趣的事,只是性子比我淡然,從不刻意去追求什麼。而我,能跟天下人打交道,卻不見得會長年熱中聯繫一個我不喜歡的人。挺之,到底是何時開始,你在我心中烙了印呢?”

  他一直在試他的底限,他到底能為她付出多少感情,露出多少的真面貌?不是他不願,而是,連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卸下所有的面具,讓她看見赤裸裸的自己。

  “嫁給我,是很有好處的。”他塞了塊桂花糕。“幫你吃甜食,去採訪有趣的事,我知道你一直以為嫁為人婦,大概就是足不出戶,可當我聶拾兒的妻子,是要能跟我一塊闖天下的人,哦哦,我看你露出興味來了。”心裏真是有點悲痛,她到底喜不喜歡他這個人啊?

  “聽起來很有趣。”

  “我知道你喜歡有趣的事。”他咕噥,然後很可憐兮兮地抱住她,再很巧妙地滾到床上去。“挺之,既然兩家容不下咱們,咱倆就遠定高飛,永遠不回南京!”

  “沒這麼嚴重吧?”

  “非常嚴重!我才剛回聶家,你三哥就差人來說,從今天開始,聶拾兒絕不准進東西信局一步,否則別怪他打斷我的狗腿。”

  她哧地笑了出來。

  他癡癡看著她,看個過癮,就不會三更半夜滿腦子都是她。

  “挺之,我不在意你扮男還是扮女,但此時此刻,你放下頭髮讓我瞧一眼,好不好?”

  明眸瞅著他半晌,才扯下束環,一頭又滑又細的青絲披散在絲被之上。

  聶拾兒輕輕撩起她的發絲,唇畔含笑,然後吻著她的頭髮,由發尾到臉頰,最後封住她的檀口。

  他的吻又細又密,溫柔似水,不同於方才的霸道胡鬧。

  這也是他其中的一面嗎?

  “挺之,你的手在哪兒?”他沙啞地問,不住地吻著她的唇。

  她雙手攤著,不知該放在何處。

  “你該主動點,環住我的腰才對。”

  是這樣嗎?

  不等她回應,他自動自發地拉過她的手,環住他的腰。他竊笑,然後又開始不正經起來。

  “挺之,不如你吃點虧,現下我們叫來你三哥,讓他看看是你霸王硬上弓,於是我不得不入贅西門家,我真的不介意啊!”

  “……”她無言以對,最後只得道:“你什麼時候要走啊?”

  “哇,你要趕我?我冒著被打斷腿的危險,私會情人,竟然遭你驅趕?不成!我再吻一下、再吻一下。”非吻得她體溫上升,意亂情迷不可……

  唇舌交纏,他一定要吻夠本。再一下、再一下……意亂情迷的好像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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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門……挺之?”溫和的嗓音在她身後響起。她回過身,瞧見一名白袍青年,這青年正是當日她在聶本信局裏看過的聶四。

  “聶四公子。”她微微頷首,笑著,將馬交給另一名信役。

  “這幾日你要出門送信?”

  “是啊。”她注意到對方暗自打量著自己,低頭一看,一身暗紅的男裝。

  “拾兒要我告訴你,他約你幽會,就在前頭寺廟裏。”

  “寺廟?”拾兒看起來不像是會拜佛的人啊。

  聶四微笑:“他說,西門義是那種絕不會踏進廟裏的人。要幽會,這種地點最好。”

  幽會?他說得多曖昧。西門庭只得笑道:

  “多謝四公子。”

  “不必謝,反正你一離開東西信局,我那裏也有點生意賺。”聶四打趣道。

  這人,雖不如拾兒有趣,但令人如沭春風。

  “對了--”聶四叫住她,仿彿在談不經意的事。“昨兒個他回家,很仔細地盤問聶家兄弟們的生辰八字。他說他要送一份大禮,挺之姑娘可有聽說?”

  她搖頭笑道:“我這倒沒聽說過。”

  “是嗎……”聶四沉吟:“他這人說胡鬧很胡鬧,說城府深沉也很深沉,要論掩飾功夫,他一流,沒人能完全看穿他在想什麼。”靜默了一會兒,又道:“從頭到尾,他暗自記下的,只有一個人的生辰八字。”

  “那一定是他對這兄弟特別討厭,強迫自己硬記下來的。”她也打趣道。

  聶四注視她一會兒,笑道:“你說得有理。他的確對我家小弟沒什麼好話。”

  告別了聶四,她吩咐民信局裏的信役幾句,便往寺廟走去。

  好奇心會害死一個人,她對聶家有什麼秘密,倒不是很有興趣。尤其拾兒一向喜歡把小事鬧大,他會選擇隱瞞,通常表示這個秘密過大,再玩下去會死人。

  才跨進寺廟,忽然有人把她拉進懷裏,熟悉的氣息讓她深深覺得,這人簡直是無賴到了極點,連光天化日之下都--她輕輕噫了一聲,用力推開聶拾兒,瞧見寺廟裏正在上香的百姓都像是廟中的神像,完全僵住不動。

  “嘿!”聶拾兒露出白牙兒,一手拉著她,對著廟內大喊:“各位街坊鄰居,我跟挺之的情況想必大夥都很清楚,我跟她,就像是一對快被拆散的鴛鴦,惡人是誰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不過我還是強調一下,就是那個沒心沒肝沒肺的西門義,請大夥見了他千萬不要怨恨,只要為拾兒我說說好話,我聶拾兒就感激不盡!”他拉著她,一鼓作氣跑進廟裏,從僵硬不動的廟祝手裏自動自發拿過三炷香,分給她,再拉著她一塊跪下,對著神像喊道:“我聶拾兒,與她西門庭,同在南京城出生,兩人有情有愛,情愛無價,偏被聶家跟西門家之間的仇恨給阻擾,再這樣下去,只怕我跟挺之永遠也沒有結合的一天。神佛老爺爺啊,您一定要放亮照子,幫助咱們這對苦命夫妻啊!”他很哀怨地說。

  “結……結合?”在旁的廟祝很難以啟口,可是好奇心實在忍不住,遂小聲地問:“聶公子……請問,你是實還是虛?”

  聶拾兒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道:

  “如果你願意當說客,那我跟挺之的洞房花燭夜,歡迎你來參觀。”

  廟祝禁口了。兩個大男人要成親,他去當說客,被人指點的會是他。

  西門庭微微一笑:“你一點也不介意嗎?”

  “介意什麼?”聶拾兒揚眉,明白她所言為何。“我可不想強迫你換上女裝,你愛怎麼打扮就怎麼打扮,就算當了我老婆,我一樣答案。旁人怎麼看都與我無關。對了,廟祝,你說今兒個誰比較俊俏?”聶拾兒可是精心裝扮後才來赴約的。

  西門庭聞言,看了他一眼。果然人如其名,他愛美的執念比起一般男子還要嚴重,連她都要比。

  “挺之,有沒有心動的感覺啊?”

  她笑:“心動……”見他驚喜,她又道:“我還在想呢。”

  他立刻垮下臉,哼聲:“你早心動了,只是瞞著我而已。”

  “是這樣嗎?”她很有趣地問。

  他很理直氣壯:“當然!你雖然很隨和,可是絕不隨便,要不你早就被人吃了。你肯讓我碰、讓我親、讓我抱,讓我獨享你的親親青絲,就是你不小心心動,可又小器到不願意告訴我,要吃定我對你的情意。”

  廟裏,抽氣聲此起彼落。

  西門庭真服了他的無賴勁。他非得把他倆的事鬧得天翻地覆,逼三哥到無法抵抗的地步嗎?

  “怎樣?我說得有沒有理?”他的大臉又快貼上她的臉。

  她的腰微微後彎,很輕聲說:

  “好像有點道理。”

  “這就是啦!想我聶拾兒乃人中之龍,所到之地,眾人失色。你要說看不上我,我還當你是騙子呢。來,快多說幾句。”

  “多說幾句?”她揚眉,見這張臉隨時要完全貼上她的,真怕他在眾目睽睽下玩瘋了頭。

  “說你有多心儀我,好讓街坊鄰居感動我們的堅情,去說服你三哥,不然我怕我們會像梁山伯與祝英台,就這樣給活活拆散了,我可不要陪你殉情,死後的世界可不見得有趣……我又聞到你身上的香味了,你到底何時才要給我你大哥送的香料?”

  “我……儘快。”見他像小狗一樣竟然聞著她的臉,最後聞著她的嘴。她的腰往後彎得更離譜了。“聶兄,你想幹嘛?”光天化日之下,他絕對做得出任何事。

  “挺之,從昨晚我就很想說了……”他追著她的臉,輕聲道,不打算讓旁人偷聽。“你說話時,連呼出來的氣都是香的,可嘗起來是甜的。”

  “……”

  “挺之,你在臉紅嗎?”他很好奇地問。她膚色如蜂蜜水,臉一轉暈,雖不是白裏透紅,但也十分好看,而且讓人垂涎欲滴啊。

  “沒有。”她嘴硬。

  他再逼近,黑髮垂到她瞼上。“真的沒有?”

  “聶兄,如果你讓我有呼吸的空間,我可以送你一樣東西,跟我身上的香味差不多,也許你會喜歡。”

  他雙目一亮,連忙拉起她,伸手討物。

  她略嫌狼狽,發絲淩亂地垂在頰面,看他一眼,從腰間掏出一物塞給他,以拯救自己免於公開出糗的地步。天,她的腰痛得會站不起來吧。

  “香包?”他嗅了嗅,嗅了老半天,才咧嘴笑:“果然跟你身上的味道很像啊,不知道我掛在身上,會不會跟你一樣呢?”

  “一樣,一樣的。”

  他掛上後,立刻又貼在她身上,很高興地問:“你聞聞看,聞聞看,是不是很香?”

  “……”她無言以對。

  是她失策,她無力地苦笑。他的厚臉皮,絕對是天性,不是做假,以前她還當他有敏銳的思緒,是她誤會是她搞錯,所以--

  “很香,真的,很香比我還香。”打小到大,從來沒有跟惡勢力低頭的她,終於有了第一次的經驗。

  “真的嗎?那我還想嘗嘗你嘴裏的香氣……”

  “……”雙頰微熱,還是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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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寺廟,聶拾兒原要拉她在大街上逛上一圈,最好鬧得人盡皆知。忽然眯眼,瞧見那個從眼前走過的人。

  “聶兄,你的眼裏充滿仇恨啊。”她的視線跟著他跑,落在了一名青年的背影。“是方果生……終於回來了嗎?我剛回來時,他正好離開南京一陣,三哥對他讚不絕口,你是打哪兒跟他認識的?”

  聶拾兒深深吸口氣,拍拍她的肩,笑道:

  “咱們的幽會晚點再續,我先去會故友。”語畢,像一陣風,迅速地追上去。

  那方果生也有點功夫底子,一覺有人在後頭追,他回頭一看,看見一個很眼熟的人。

  “哎喲,這不是小果嗎?你忘了我、忘了我嗎?太過份了,我在師父的淫威下等了你多久你知道嗎--”

  那方果生聞言,再一見聶拾兒皮皮的笑,他渾身發顫,連看一眼都不想再看下去,轉身提腳就跑。

  “別這樣嘛!我可愛的小護衛,你這樣我會傷心一百天,家裏每個護衛都這 乖巧,就你這麼皮,想要逃離我的掌下,我很沒面子的耶--”

  “放過我吧!放過我吧!十爺,我受不了你成天玩我,我要逃亡才能有明天啊--”

  “你放心,從今以後我會好好疼你的,小果,你幹嘛見了我就跑?你跑得過我嗎--”

  “十爺饒命啊--”

  兩人的聲音愈來愈遠。西門庭注意到聶拾兒就像貓逗老鼠,始終跟方果生保持一定的距離,在後頭放話--

  這人,連自己人也要鬧。

  她頗感好笑,正要轉身先回信局的同時,瞧見眼前有一名女子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自己。

  “就是她嗎?”

  “正是。”熟悉的男人聲音,連帶扯痛她左肩已愈的疤痕。她慢慢地往女子身邊看去。

  那男子,正是宮萬秋。

  她甚至來不及看清他何時走近的,隨即,眼前一黑,頓失知覺。


第9章

“萬秋,你說的就是她?她真是個女人?”宮麗清問。

  宮萬秋遲疑了下,看著懷裏男女皆宜的長相,沉聲道:

  “南京城居民口耳相傳,聶拾兒公然喊她的兄長為舅子,放話要娶西門庭回去當老婆。若是斷袖之癖,必然不會這麼明目張膽。”

  宮麗清微微眯眼,注視著他懷裏的西門庭。

  “她有什麼好?”

  聶拾兒又有什麼好?宮萬秋心想,卻知這話萬萬不能說出口。

  忽然間,他注意到附近人群漸散,而且散得極其不自然。遠處滾滾黃沙,一直線地卷了過來。

  黃沙之中像有個人在奔跑--

  “是聶拾兒!”

  “放開挺之!”跑得太快,腳步及時煞住,後頭的方果生立刻撞上他的背。聶拾兒連動也沒有動。

  “你早就知道我們潛伏在此?”

  “不知道。”聶拾兒嘿笑了兩聲,道:“人家是人怕出名豬伯肥,我是巴不得天下都知道我的一舉一動。你大概不知道現下南京城裏最炙手可熱的話題是我跟挺之吧?多虧街坊鄰居,你一動手,我在千裏外也能知道。”面色一正:“請你放開她!”

  “聶拾兒,你寧願選擇一個不男不女的人,而瞧不起我嗎?”宮麗清怒聲道。

  世上有一種人是根本有理說不通的。聶拾兒很感頭痛,但依舊平靜道:

  “宮小姐,我跟你說過,我要的不是你,但絕不是瞧不起你。你壓根追不上我的速度,你只想綁住我,即使你能與我並行,但,我對你仍是毫無感覺,就算有朝一日我瞧見你跟宮萬秋共躺一床,我也只會看看就算,你懂嗎?”大概是不懂了,不然也不會一路追上來。

  他就不知道自己的相貌好到可以處處有桃花,對牛彈琴真是命苦啊。

  宮麗清聞言,怒斥:“你把我跟萬秋並提?”未覺身後男子的臉微沉。她使勁甩動鞭子,道:“宮家的宗旨是得不到的就要毀掉!聶拾兒,我對你一片真心,你竟然如此踐踏,那就不要怪我無情了。你的功夫也不過是三腳貓,我要毀掉你,輕而易舉。”

  “小姐何必動手?”宮萬秋冷聲道,讓她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臉色罩著寒霜,雙臂突然一松,懷裏的西門庭立刻跌落。

  黑影疾快一閃,方果生猶如靈巧的猿猴矮竄過去,及時抱住西門庭,叫道:

  “毫髮無傷。爺,您心愛的人毫髮無傷,是不是可以放果生一條生路?”

  聶拾兒暗地狠瞪他一眼。這小子,討了功勞又故意惡整他,分明要宮麗清聽見那句“心愛的人”,再起波濤。

  “小姐,你也不必花力氣教訓這小子。”宮萬秋平板地說:“當日他在宮府,受你百般注意時,我在他的三餐裏下了慢性毒藥。”

  毒藥?甫清醒的西門庭聞言,心裏一驚。

  方果生立刻搗住她的嘴,小聲說:“六少,不,六小姐,你也知壞人通常很長命,咱們十爺就是典型的長命人,他要早死,我甘願將全部家當送給那個害死他的人。”暗暗稱奇,宮萬秋那一掌打在普通姑娘身上,必定要昏個好幾天,西門庭倒像是沒事人,立刻坐起。西門家的人,果然個個都能跟聶家人媲美啊。

  “萬秋,為什麼你要下毒?”

  宮萬秋撇過臉。

  聶拾兒好心地說:“宮小姐,你的眼睛是看在哪兒呢?我也不過是個普通人,沒什麼作為,功夫又三腳貓,最多也不過是臉皮比宮兄好看點,但論真心,你在我眼裏連粒沙子都不如,在他心裏你卻比皇帝老子還神聖。”

  “住口,由得你胡言亂語!”宮萬秋惱羞成怒。

  聶拾兒攤了攤手,眼角瞄到西門庭目不轉睛地注視他,他展顏向她拋了個媚眼。

  “萬秋,你還沒有說清楚,你對他下了什麼毒?”

  宮萬秋冷哼:“不過是老爺珍藏的毒藥而已。被下藥者,外表與一般人無異,唯一的徵兆是腹痛如絞,毒性在他體內積下數月方能真正生效,讓他在風寒中死亡,連仵作也認不出他真正的死因。”

  西門庭聞言,心駭莫名。與他相處的那段日子裏,他的確常跑茅廁啊,原來那時他早已中毒……她暗惱,心底有抹著急。

  “把解藥拿來!”宮麗清叫道。

  “解藥不在我身上。小姐,你不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嗎?”他抿唇,眸裏一陣寒意。“此人家中有兄長高官,處處為難舅爺,在商場上也是宮家敵手,你執意要聶拾兒,只會讓老爺為難。何況,你的性子我很瞭解,愈是得不到的,你愈想得到,得到之後又棄之不理,你對他,心頭只有新鮮感,沒有愛。”

  聶拾兒用力點頭,咕噥:“這人才真是瞭解你,偷偷注意你很久了啊。”

  “住口!”長鞭一甩,劃破了他嬌貴的頰面。

  他連動也沒有動。

  “聶拾兒,你當真不改變心意?”

  “我的心裏有人了。”

  “就是她?”宮麗清眼角一看,看見西門庭坐在地上,長鞭一揮,鞭尾卷向西門庭。

  “小心!”方果生可沒那個膽去接鞭,連忙推開西門庭。所幸西門庭長年在外走動,沒有功夫,但也練就眼明手快,見鞭打來,她連忙就地滾開。

  滾開的同時,她看見黑影一閃,聶拾兒竟擋在她身前徒手抓住鞭尾。

  “你真要護她了?”

  “我不護著她,天底下還有誰值得我護呢?”頓覺兩道炙熱視線燒著他的背。

  宮麗清冷笑:“好,我就看看憑你這個三腳貓功夫,能護她多久?你要能贏得了我,我從此不糾纏!”當日能把他抓回去,靠的正是自己的功夫。

  “這可是你說的,宮小姐。君子一言既出?”聶拾兒一笑,松了長鞭。

  “駟馬難追!”宮麗清出招,兩人立刻纏鬥起來。

  “小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有人悄悄移到西門庭身後蹲下,小聲地問。

  她回頭一看,低喊:

  “三哥!”

  “動不動就跟人打架,哼,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現在不管走到哪兒,人人都抓著我問,聶家老十是不是真的要討你當老婆?是要當老婆,還是要當相公?”想來就一肚子氣。

  西門庭苦笑,眼珠悄悄轉向打鬥中的兩人。她不懂武功,但看起來拾兒似乎有點弱……

  “滿弱的。”另一個溫和的聲音插入:“西門三爺,我瞧挺之姑娘無心回你,不如由我來代答。我家拾兒是男子,你家挺之是女孩,誰當相公,誰當老婆不是很清楚嗎?”

  西門義緩緩轉過臉,看見宿世仇敵也很優閑地蹲在一旁。

  “這不是聶四爺嗎?你家弟弟在打架,快被人打死了,怎麼還不去幫忙?”

  “西門三爺,難道你不知前幾年我還躺在病床上,哪來的體力跟人打?大武。”聶四輕喊身邊的護衛大武。“你看,誰會贏?”

  連看都不必看也知道答案。“四爺,不是十爺。”

  聶四歎了口氣:“我記得你的徒弟是拾兒的師父,怎麼你的徒孫這麼三腳貓?”

  “四爺,這純是個人的根基好不好的問題,不關我的事。”大武密切注意場中央,忽然間聶拾兒被踢飛出來,整個人要跌到西門庭身上時,大武疾喊:“下頭是西門六少!”

  硬生生的,他在半空中翻了一圈,整個身子跌攤在她身邊那個很不幸的西門義身上。

  “好慘哪,我全身骨頭快散了……”聶拾兒呻吟。

  “聶兄,你的臉受傷了。”她叫。

  “我以後破相破定了,再也沒法跟你比美了。”嗚,真慘。

  “十爺,需要我動手嗎?”大武平靜地問。

  若說平日要貪懶,他一定跑第一;但此刻如果不親自解決,只怕後禍不斷--聶拾兒用力歎了口氣,俐落地躍起身,雙臂多處被鞭痕所傷。

  他很哀怨地對上西門庭微惱的眸瞳,心裏?喊:快心疼吧!快心疼吧!快心疼吧!念久了就會成真,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也是剛成為他座右銘的名句。

  “一點點而已。”她答。

  “什麼?”聶拾兒見聶四跟大武撇開臉,仿彿很引以為恥,而西門義冷笑兩聲。

  “你說出來了。”她的唇微勾,視線落在他頰上的鞭痕,血流不止。她站起來,以乾淨袖尾小心拂去他的斑斑血跡,用疑似很平靜的聲音說:“我會心疼,但只有一點點而已。”

  聶拾兒雙目一亮,差點一鼓作氣飛上天。看,他多容易滿足啊!今日一點點,明天就溢出來了。

  “聶拾兒!”宮麗清怒喊。

  “我來啦!我來啦!”充滿精力向前沖。

  “……他一點也不像去送死。”反像是跟人擠市場,一馬當先。西門義從沒見過這種人。

  “三哥,他人就是這樣的,嘻皮笑臉,可是人品極好。”西門庭苦笑,專注地看他的身影在長鞭裏穿梭,一不小心被打到,她的眼就微微縮了起來。

  大武在旁觀戰,補充:

  “十爺不是練武奇才,不過要卯起來,宮家小姐不見得是對手。”聲音微微放軟:“功夫高,不見得一定叫高手;真正的高手,是懂得去守護心中最重要的東西。十爺一向能閃就閃,不跟女子交手,這次恐怕是對方踩到他的禁地了。”

  禁地--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西門庭。她苦笑:“我明白,我很明白的。”

  聶拾兒不知打哪來的神力,竟不顧鞭子擊中他的腰際,趁機擒拿住宮麗清的纖纖手腕,翻手一扳,毫不憐香惜玉地嘿笑:“認輸了沒?認輸了沒?再不認輸,這只手以後只能拿碗筷了哦。”

  “住手!”宮萬秋一見此狀,立刻要出手相助。

  聶四點頭,大武飛身出去,沉聲道:

  “公開比武,必有勝負,你要加入,就得承受後果。”

  宮萬秋一見他,暗叫不妙。

  “勝負已分,宮家一定要守承諾才好。”聶四慢吞吞地站起,道:“這是我家十弟的事,自然由他自己來處理。但如今,他打贏了,宮家理應放手,他的臉也破相了,從此不再是一個翩翩郎君,拾兒已配不上宮小姐……不過……”視線落在宮萬秋的瞼上,放沉聲音道:“我兄長身為五府都督兼封爵位,與皇上身邊紅人章大人、統帥雷大人等交好;我九弟在江湖上與新封江湖盟主聞人莊的莊主也有過命交情,宮兄,它日若有需要,我可以為宮家引見啊。”

  明為客氣,實為威脅,宮萬秋不會聽不懂。只是沒有料到聶家人已暗自將宮家的一切摸個熟透--

  “放開我!”宮麗清硬聲道。聶拾兒立刻放開她,跳離三步遠。

  “萬秋,我們走!”她冷看聶拾兒一眼,咬牙。“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宮麗清不會不遵守。”只是沒有料到聶拾兒竟能打傷自己。當日他被她所擒拿,他是根本閑來無聊在玩她,還是基於不傷女子的原則?

  “我知道。”聶拾兒笑嘻嘻:“不然我何必花力氣跟你打?”

  “原來,我在你心裏還有那麼點信用。”頓了下:“我回去之後,會跟爹拿解藥,如果我記得的話。”

  “多謝宮小姐。”他笑著拱拳。一見宮麗清跟宮萬秋離去,身子突然一軟,很虛弱地倒在西門庭的懷裏。“我……毒發了……”

  她聞言,大驚失色,連忙抱住他,說道:“你等著,我三哥有醫館,我背你過去找大夫。”

  “我怕來不及,剛才是我在硬撐……”他緊緊握住她的手,頭很無力地的倒在她的胸前。“挺之,在我臨死前,我想問你,你到底對我心動了沒?”

  “心動了!心動了!我對你早就心動了!”她順口急答。

  “真的?”他綻出虛弱的微笑:“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歡你,你卻只對我心動?我常想……我喜歡你的程度遠勝於你喜歡我,我好遺憾啊……”

  “如果你給我時間,將來我一定超過你的。”

  “空口無憑啊……咳咳,挺之,你願不願意公開表示?”

  “公開表示?”

  “比方當眾對天發誓,即使你三哥再阻止,你也會跟我私奔;要不,你親我一下,我一直念念不忘你身上的香氣……咳咳……”

  “……”西門庭一向冷靜過人。方才被他中毒的事實給駭著,後來一聽他毒發,一股恐懼立刻爬上心頭。

  她很清楚聶拾兒在她心裏絕對佔有很大的重量,但是,為什麼聽著他的“遺言”,她開始冷靜下來了?

  因為……

  “舅子,你願不願意看在我垂死的份上,答允我跟挺之比翼雙雙飛?”

  “太假了。”西門義很乾脆地說。

  西門庭閉上眼。是的,因為太假了。

  “十爺,你的瞼很紅,眼睛很有神,而且你老裝咳,那是受風寒,不是中毒。”大武很好心地提醒。

  聶四歎口氣:“挺之姑娘,家門不幸。以後這兄弟就交給你負責了。”

  “喂喂,我中毒是事實啊……”

  “昨天你才告訴我,你上個月找老六去了。”聶四一字不漏地說出來。“我還以為你找老六去?舊,原來找他去解毒了。”

  聶拾兒聞言,乾笑地偷顱西門庭。“我健忘、健忘。”他身子一向好,哪有猛拉肚子的可能?當他在近一個月內拉了二十次左右,他就知道有問題了。

  跟挺之分手,最重要就是去找六哥,看看自己是不是中了毒。他只是想,有毒解毒,沒毒保身嘛,這也不行?

  “挺之,我不是有心耍你啊。”他很賴皮地翻抱住她的大腿。“我是要做戲給舅子看嘛,我怕他太狠,真的拆散咱們,那我一定出家當和尚。”

  “那你去當和尚吧。”西門義嗤道:“休想我把小六送到聶家去。”刻意不看西門庭,他怕會心軟。

  “西門三爺,話可不是這麼說。”聶四溫和道:“咱們之間應該早就消弭仇恨了。大武過來,讓三爺看看當日你為笑大爺所受的傷。”

  “是。”大武掀起外衣,露出腰間那道疤。

  “這傷讓大武有好幾天都無法起身。想想,若是笑大爺承受了,勢必也跟大武一樣,非躺個好幾天不可。”

  西門義聞言咬牙,心知他說得的確沒錯。西門家確實欠了一份人情……

  很不情願地瞪著聶拾兒,最後有點放軟:

  “其實也不是不可能。”

  “舅子!”聶拾兒很熱情地叫道。

  “如果你願意幫我整垮聶本信局的話。”

  “啊?”

  “要娶小六,就要有是西門家人的決心,而西門家在生意上是不擇手段的。就這麼個簡單的辦法,你何時整垮聶本信局,就何時娶小六。”

  “沒問題!”聶拾兒毫不顧手足情份,忙拍著胸脯保證。

  聶四歎了口氣,搖搖頭。

  “還有,我一直很想知道……”

  “舅子儘管問,妹婿一定極盡所能的答。”聶拾兒眉開眼笑。

  “那日,聶四說你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很想知道啊。雖說探人隱私是不對的,但是,我得確保你沒有任何的隱疾。”

  聶拾兒張口欲言,又搖搖頭。

  “這簡單。”聶四直接問西門庭道:“挺之姑娘,請問你心儀何人?”

  話題突然轉開,讓眾人一臉莫名。

  聶拾兒搗著臉慘叫,埋進她的肩窩。

  “聶拾兒。”她很爽快答道。

  “聶什麼?”

  “……”她唇畔勾笑,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拍了拍拾兒的肩,用很輕的聲音,只讓聶四與西門義聽見:“聶洵美。”

  聶四微笑:

  “一個小小的‘美’字他也要計較二十來年。挺之姑娘,在拾兒把本名告訴你時,就是他認定你是他妻子的時候了。以後,你很辛苦了。”

  西門庭聞言,露出很有興趣的笑顏來。

  “我知道。”


尾聲

南京城。

  東西信局--

  “來喲,俊男讓你等著看,美女就……兩家都沒有!所以來東西信局最值得!寄信送貨便宜又保險,不像隔壁那家聶本信局,看看,他們的馬又老又駝,一天走不了幾裏路,咦,這位仁兄,我過來接你,麻煩你到咱們信局去寄信嘛!”衣色很明亮的青年活蹦亂跳地跳到聶本信局,當著已經很麻木的夥計面前,親自把客人拉進東西信局。

  “客人一隻,奉茶!咦咦,又有人跑錯家了--”繞過門多麻煩,這次索性翻過牆,直接擋住寄貨的客人。“請往左走,聶本信局暫停一天。”

  “……十爺,我是這兒的員工。”那人道。

  “嘖,早說嘛。”聶拾兒摸摸戴著金環的耳朵,揮了揮手。“你去做事吧。”

  “十爺,好歹你也是聶家人,沒必要為西門家拉客吧。”身為聶家之仆,他實在感到很丟臉。

  “你懂什麼?我這是有預謀的。”

  “預謀?”南京城裏,還有誰不知他投靠了西門家?

  “我是為了化解兩家的仇恨!”聶拾兒理直氣壯地說。

  化解?不如說是聶本信局倒閉了,十爺就有美人抱了吧?

  “等等,等等,聶本信局快倒了,不保險,客人請跟我來。”聶拾兒很巧妙地阻擋客人進來,直接引路帶往東西信局。一看西門笑在跟他的挺之說話,立刻跳上前。

  “大舅子,你閑來無事逛信局啊,要不要我帶你走走啊?”哼,幫兇!

  西門笑微微一笑,道:“妹婿,我只是來找小六說幾句話。”

  “妹婿……”聶拾兒心花怒放,笑嘻嘻道:“大舅子,西門家裏我看你最順眼,不知道你有什麼貴事呢?”

  西門笑見他嘻皮笑臉,與小六的個性真是南轅北徹。他搖搖頭:“讓小六跟你提吧,我還得回府呢。”

  “哦哦,挺之,莫非是舅子發現我們深夜幽會?”

  西門庭看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很期待讓他發現?”

  “唔……”要真說出肯定的答案,他伯會沒好下場。

  “三哥最近不來信局,我呢,要去送信了。”

  聶拾兒看向馬匹。“去送信,用著了這麼大的包袱嗎?”

  “你要一塊來嗎?大哥說,是有人托信送往松竹書院,不希望咱們轉信,這一來一回至少要兩、三個月。”

  他立刻舉手。“我去我去!”兩、三個月跟她獨處啊……糟,口水快流出來了。“等等,松竹書院很耳熟啊……這不是八哥講學的地方嗎?莫非……”啊啊,四哥,你是好人哪!真的太好太好了!

  她見狀,笑道:

  “請不要胡思亂想,聶兄,你四哥只是不希望聶本信局就此倒閉,想把你差開罷了。”

  “為了兄弟的幸福,倒一間信局算什麼?”他腦袋轉啊轉的,脫口:“回程時,不如順便去你提過的小鎮。”最好就此拐她私奔,不再回南京城。

  “我提過?”

  “是啊,不就是在你的信裏提到滿山滿谷的野薑花,以天為被,以野薑花為床,我們就在上頭……”見到她一臉興味,他連忙住口。

  “我記得,這好像是我寫給你的第一封信提到的。”

  “喔,是嗎?”聶拾兒哼聲笑:“我就說,挺之,你的信我都背得滾瓜爛熟嘛。對了,我去拿幾件衣物,馬上出發,免得教西門義給發現,我的美夢就碎了。”語畢,蹦蹦跳跳地跑進屋子裏,完全當做沒事樣。

  她目送,然後失笑:

  “原來趙兄說得沒有錯,他真的會害臊呢。”連耳根子都紅了。

  這,就是聶拾兒啊。


回首憶當年--大哥真辛苦

  西門庭六歲--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西門家的人了。”沉穩的少年摸著她的頭,笑道:“你說你沒有過去,那我幫你取個名字……嗯,我希望西門家的孩子都能抬頭挺胸……從今以後你就叫挺,西門挺好了。”

  “西門挺?”她低頭看看自己還沒有發育的平胸。抬頭挺胸啊……好像有點難耶……

  “怎麼?不喜歡這名字嗎?”

  “不會,我都可以。”

  少年見他這個新來的六弟個性很隨和,暗暗松了口氣。自從義爹去世,由他成為一家之主後,每天要管的事簡直讓他頭昏腦脹,連讀書學武都不夠時間。

  老二永弟像條火爆小辣椒,成天爆來爆去,就怕他爆到小恩弟;老三義弟不會為他招惹麻煩,但義弟一見老二就酸,最近還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他,看得他毛毛的;老麼恩弟是西門老爺唯一的親生兒子,幾次瀕死,每每嚇得他魂都要飛了,就怕西門家的香煙斷絕在人間。

  看來看去,還是老六好……思及此,真想抱抱這乖孩子。

  “你去看看恩弟吧,我還有點事,待會兒過去。”

  她點頭,走進那間密不透風的屋子裏。

  她很清楚自己會被西門家收養的原因,既不是為培養她成材、也不是見她討喜,她是無所謂啦,一個孤兒能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生活,還能擁有兄弟,那也算是修來的福份。

  走到床緣,瞧見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在熟睡中。他雙頰凹陷暈紅,像在發高燒,連僅站在床邊的她都能感受到強烈的熱度。

  她摸了摸他的額面。“好燙呢……”他小小的臉蛋充滿痛苦,像連睡夢中也不安穩。

  她遲疑了會,想起曾看過一幕爹娘安撫兒子的景象,於是用力抱起他,將他的臉押進自己很平的前胸。

  “乖……乖,別作惡夢,我給你抱抱。”她很用力地搖晃著,沒有注意到小男孩的雙手吃力地掙扎,最後無力地攤下。

  “六弟,你在做什麼?”少年一進屋見狀,大吃一驚,連忙沖上前把她撥開,抱回西門恩,顫抖地采其鼻息。“還好、還好……”要是就這麼早夭,他一定到死都不會原諒自己。“六弟,你想悶死他嗎?”他微斥。

  西門庭坦白道:

  “我瞧他痛苦得緊,所以學娘親抱抱他。”

  “學娘抱他……”少年頗感無力。“你只是個小孩,也不是個女的,哪兒來的……那個嗯……女人的東西?你這樣抱他,他只會悶死。”他說著說著,連臉都紅了。

  “喔……”西門庭又低頭看看自己的前胸。

  “算了算了,至少你沒像永弟,把恩弟摔得頭破血流……”可憐的恩弟啊,連他這個大哥都要懷疑恩弟是不是受了誰的詛咒,每來一個義兄就瀕死一次……嗚……義爹,我對不起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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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挺弟,你已在你義爹面前上過香,我也把你介紹給家中成員了,從此刻開始,你跟西門家猶如一體。你放心,沒有人會趕你走的。”少年笑著,推開了府內一扇房門。“喏,以後這裏就是西門老六的房,你愛在裏頭翻天覆地都成,不過你得先洗個澡,熱水在裏頭已經備著了。”

  “謝謝大哥。”

  西門笑聞言,心裏還是直對這個六弟有好感。西門家的義子多是孤兒出身,多少遭遇了一些心酸事,進而養成一些冷僻的性子,但挺弟不同,觀察他一陣,發現這孩子隨遇而安,遇見新奇的事雖感興趣,卻不過份追究;規規炬炬卻不死板,凡事恰好適中,即使得知被西門家收養,是為了西門恩,而非培養他成材,他仍面帶微笑地接受,不大吵大鬧。

  也許是他太早評斷,但,他真的要說,西門義子裏,挺弟大概是最不用他擔心的一個了。

  “快去洗澡吧。”西門笑拿著風燈離去。

  西門挺打量了房內,看見屏風後頭有澡盆。這是頭一遭她看見澡盆,水還是溫的呢……略帶好奇地摸著木盆一會兒,才脫下衣物,跳著進澡盆。

  門“卡”的一聲,被打開了。

  “對了,我忘了把新衣帶過來。你剛來,還來不及制新衣,我拿三弟的衣服……”走到屏風後,正要繼續說,忽地住口。

  挺弟的身子很纖細,才六歲,就能從他小小的身子預知他將來也胖不到哪兒去。

  他很想笑著要挺弟多添幾碗飯才能吃胖,但好像哪兒不對勁……

  他遲疑了下,把衣物擺在屏風後。

  “挺弟,你要不要我幫你刷背……”話又頓住,覺得這種話從自己嘴裏說出來,好像有點淫魔的味道。

  “不用了。”西門挺微笑:“大哥,你做你自己的事就好,我自個兒來。”

  “你這小孩真會照顧自己,不過偶爾跟大哥撒撒嬌也不錯啊。”

  “撒嬌?”

  “是啊。”即使好像覺得怪怪的,西門笑仍不放棄跟兄弟拉近關係的機會,索性在澡盆旁坐了下來。

  “大哥都跟誰撒嬌?”

  “哈哈,我都十幾歲了,還跟誰撒嬌呢?”西門笑注意到被水淋濕的小臉很清秀,不禁暗忖西門家的義子們個個眉清目秀,只是挺弟的眉清目秀好像又有點不同……

  皮膚擁有孩子的細膩,眼睛大大的,小嘴像小小姑娘似的小菱嘴……思緒中斷了一下,目光瞟到挺弟曝于水面上的小胸膛……

  真的有不對勁的地方……

  “大哥,麻煩你把衣服拿來,我要起來了。”

  “好……”見她起身的?那,腦裏中斷的思緒忽然有個異想天開的想法,讓他脫口大喊:“慢!”

  西門挺停住不動。

  西門笑哈哈笑了兩聲。“這好像是我的多慮了,這兩天我沒睡好的緣故吧,可是……”他小心翼翼地鎖住那張太過清秀的小臉,不敢往下瞟。“挺弟……我記得,你好像沒有跟我說過,你是男是女吧?”

  “好像吧。”

  “那……我也不是懷疑你,只是,這種事還是得讓你自個兒說出口才好,你是男的吧?”他的口氣很隨和,隨和到像在談天氣。

  “女的。”

  “咚”的一聲,西門笑直接平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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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月光的夜晚,西門家的老六房門緊閉,裏頭只有微弱的燭光照在西門笑的半側面,顯得十分的……陰險狡猾。

  “從今天開始,你不能叫西門挺。挺字對一個女孩家太難聽……叫婷,不,這簡直是昭告大家你的性別,亭亭玉立也不好,不如,單名一個庭宇。你叫西門庭……字挺之,我會告訴他們,你名字筆劃不好,我幫你改了。”

  “大哥,我不必走嗎?”

  “你一個小小女孩家,能到哪去?再回頭當孤兒嗎?”西門笑不忍也不願。流落街頭的苦頭他不是沒嘗過。

  “可是,你不是說,西門家不收義女的嗎?”

  “……小六,你一點也不害怕嗎?”

  西門庭好奇問:“怕什麼?”

  這孩子年紀小小,當真什麼都看得開……這算是件好事嗎?西門笑當機立斷,直接對著她,道:

  “你已上過香,拜過義爹了,就是西門家的人。只是……你是個女孩家,諸多不便,雖說西門家裏恩弟是唯一的血脈,但多少不搭親的遠親都在虎視眈眈地注意咱們,看我會捅什麼亂子,他們好名正言順地接掌西門家,屆時恩弟不知會被他們欺負成什麼模樣……小六,你就忍著點,你是女兒身的秘密就我知道,別再讓旁人知情,連其他兄弟都不要讓他們知道,等將來你再大一點,等我掌握西門家實權,我會還你女兒身,還會讓你風風光光地出嫁,好不好?”

  “好啊。”

  西門笑見她如此爽快,不由得擔心她到底懂不懂他的話?她才六歲啊,未來還有這麼長,往後的每一天他都得擔心受怕的……老天爺到底要怎麼整他才過癮?才以為來了聽話的乖孩子,哪料這孩子將會是他最大的負累。

  “你真的懂嗎?以後不准跟其他人共睡一床,不准在外頭脫衣物,不准與人共澡,不准打扮,不准學女兒家該有的一切,也不准跟其他人太要好,不准在兄弟間太突出,也不准太差到引人注意。甚至,如果我沒掌握實權,你可能一輩子都沒法恢復女兒身。”天,聽起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很過份。

  “我懂啊。”她笑道:“只要有飯吃,我不在意的。”

  西門笑注視她良久,本要摸她的頭,後來又覺得男女授受不親,只好道:“你懂就好。”秘密在身,他只會縛腳縛腳,可是他願意賭了,誰教他倆有緣做兄妹?“還有……今天的事你就忘了吧。”

  “忘什麼?”她好奇問。

  “就是……唔……我不小心看到你的……嗯……”他的臉龐火紅,暗幸燭光不強,掩去他的尷尬。

  “我會忘了。”她懂事地說。

  西門笑暗松了口氣。也許未來不如他所想像的麻煩,只要他倆能保守秘密,一切都會很順利地度渡過--

  西門庭見他緊張兮兮的,很有趣地露齒一笑。

  ?那之間,西門笑只覺眼前強光倍增,差點戳瞎了他一雙眼睛。

  然後,他又昏倒了--

  她的秘密根本保不住吧?她根本就像是個……一笑就成桃花精的小丫頭,將來誰會不注意她?

  西門老爹你在天之靈到底看見了沒?當年為什麼要先收養他?當大哥真的好辛苦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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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家的玉珠來了嗎?那可算是大姑娘,能嫁人了呢。”並邊洗衣的大嬸們互

  聊。

  什麼東西來了會變成大姑娘?躡手躡腳地躲在牆後,耳朵拉得長長的,一句話也不能漏掉。

  “是啊,她痛得三天下不了床,還是我煮了碗甜水讓她喝,她才舒服些。”

  會痛得三天下不了床?小六最近看起來很正常啊。往前偷偷跨一步,仔細聽分明。

  “痛一痛也就過去了,要不然將來怎麼生小孩?”

  原來跟生小孩有關?這一定要聽。乾脆潛伏到井邊去好了,忽然有人喊:

  “大哥,你在做什麼?”

  西門笑回頭,瞧見那個一直用毛毛眼神看著自己的義弟。他立刻露出沉穩的笑:

  “沒什麼,我瞧大嬸們怎麼洗衣服而已。”不能心虛不能心虛,他是大哥,要有兄長的風範。

  西門義打量他,問道:“大哥,你瞧這有什麼用?要洗衣自然有下人會去洗,你有點可疑呢!”

  “可疑?”西門笑無辜地反問:“我有什麼可疑?”

  西門義眯起眼。“最近,你老盯著老六瞧呢。他是有什麼三頭六臂,值得你每天三餐瞧著不放?”

  糟了,被發現!?那間,千百個理由閃過腦中,西門笑臉色不變,嘴裏說道:

  “義弟,我對兄弟們一向一視同仁,你只注意到我老盯著小六,怎麼就沒有注意到我也瞧著永弟呢?”

  “哦?”語氣不以為然的。

  “當然,我也常瞧你啊,只是你沒發現而已。”

  “……”語氣緩了下來,西門義道:“大哥,你最近是沒事幹嗎?瞧著自己的兄弟做什麼?”

  “我是在感慨啊,當年你們來時都是毛頭小子,才到我的腰際,如今個個都長大成人,如果我沒記錯,小六今年也十四了吧?”唉,再四年,就要女大十八變,他怕她變到人家一眼就看穿她的性別,嗚。

  見西門義又起懷疑,西門笑不動聲色地離開井邊。這義弟真的太太會懷疑人了,而且通常懷疑得很正確啊。

  “義弟,你找我做什麼?”

  “不是我找你,是據說西門老爹的遠房舅舅的表弟的……天知道接下來還有哪幾串粽子跟著,反正他們來找西門當家的,我想又是來分錢的吧。”

  聞言,西門笑頗感頭痛。“又來了嗎……”

  “是啊,從大哥少年到現在都二十好幾了,他們每年都來,還不死心呢。”

  西門笑連連歎氣,又回頭看那遠遠的井邊。他要煩惱的事真不少啊……

  “大哥,你喜歡井邊大嬸?”西門義冒出這句。

  “什麼?”他駭了一跳。

  “我瞧你一直回頭張望啊。你都二十多了,還沒個意中人,雖說凡事以恩弟為重,可你不可能沒有心儀之人,搞不好你是屬於那種‘願坐金交椅’的男人呢。”

  “……我對大嬸沒興趣。”西門笑強調,不知自己在這裏跟義弟扯些什麼,最後改口:“只是我方才聽她們聊起件事,心裏覺得好奇而已。”

  西門義看他一眼。“大哥很少有好奇的事。”

  言下之意就是他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事能引起西門笑的好奇心。相處這麼多年,西門笑又豈會不知他這個義弟的心思,暗歎口氣,很坦白地說:

  “我聽見她們提到,有個姑娘來了,以後可以生小孩了。”

  “啊?”

  “你也覺得不懂吧?”唉,有個同伴真不錯。

  “是癸水來了吧。”

  ?那間,沉穩高大的身軀被定住。

  西門義回頭,訝道:“大哥,你怎麼啦?”整個人像石化一樣。

  “義弟……你竟然能知道這麼神秘的事,真是見多識廣啊……”莫非義弟他也是女扮男裝?天,有一個小六就夠,可不要全天下女扮男裝的兄弟全窩在西門家,他會受不了哪!

  西門義輕嗤一聲,很輕蔑地瞄他一眼。“大哥,你隨便抓一個男人也知道這種小事,就你一向少根筋,從沒注意……咦,不過話說回來,你怎麼突然注意起這種事來?”

  因為小六長大了啊……他日日煩惱、夜夜煩惱,連讀書練武都擔心,多想找個人分擔肩上重擔啊……忽然間,他瞪著西門義。義弟頭腦好,懂的事絕對不比他少,如果小六的秘密能與他分擔,想必自己也可以先松半口氣吧……

  “大哥?”

  不不不,秘密說出去就不是秘密了。他跟小六約定好,豈能打破?再者,將來小六的性別若真洩露,就讓他一個人負責,別再連累義弟了吧……

  西門義充滿懷疑地:“大哥,你的臉色很有鬼哦。”

  “義弟,我有事想請教你……”

  “請教我?”有什麼大哥需要用到“請教”兩個字?

  “對,也快中午了,不如這樣吧,咱們兄弟也好久沒有聊個過癮了,不如就找個小店好好地吃一頓吧。”

  “咦……”西門義不及回神,整個人已被西門笑強硬拖著走。每回有“遠親”來,大哥必定嚴陣以待,這一次到底是怎麼啦……不過他跟大哥的確是很久沒有“單獨”地聊個徹底了,思及此,年輕的臉龐不由得微熱。

  “走吧走吧,慢了一步可沒好位子了。”

  “大哥,你要跟我聊什麼呢?”有點期待了。

  “嗯,咱們要聊很多,好比說,癸水是什麼?女人的肚兜有沒有辦法弄到?或者你知道的姑娘家的心理大多是怎麼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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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六?”鬼祟的人影無聲無息地守在房門口,一連低喚幾聲。

  未久,睡眼惺忪的少年來開門,一見門口的男子,立刻清醒過來。“大哥,你差點嚇死我了。”一身黑衣黑褲黑靴,還特地站在陰影處,她差點以為是睡前看的鬼怪小說裏的鬼現身了。

  “你一點也不像被嚇著了,哎,才十四歲哪……”他歎氣。老是很淡然的模樣,他很怕她永遠就這樣什麼事也無所謂啊。

  “大哥,你找我有事?”

  他食指放在嘴巴,左右張望。“小聲點,遠親的遠親還沒走,我看沒有十天半個月他們是不肯走的。”

  “喔……”西門庭忍了個呵欠:“那大哥你是要進來,還是在門口說話?”

  “我是要問你,你想不想擦個澡?”話說完,就看見她的雙眸微亮,西門笑暗喜她還有執著的事,低聲說:“我知道你忍了很多天,我現在就把熱水取來。”

  她正要問他一個人怎麼做,眼前已空無一人。

  她搔搔頭,定回房內時,腳步聲又傳來,一回頭,瞪大了眼。

  “大哥,你的速度好快啊……”簡直像鬼影,現在真不是她作夢嗎?

  “愈快愈好,省得被發現。”他的動作真的很快,沒一下就倒完了熱水,拉過屏風。“我在外頭替你看著。”

  “大哥……謝謝你了。”不知該何言以對。她不是感動,只是覺得大哥真辛苦,而且近年愈來愈像她的娘了……大哥才二十多歲啊。

  西門笑守在門口的陰暗處,不停地張望,聽見裏頭衣物脫落的聲音。他並無任何的感覺,只知身為兄長,一定得處處盡力,好比--

  “小六,你也十四了吧……我認識一個大嬸啊,她最愛談女兒家的事,你要不要陪她談談?”他實在說不出口女孩家該注意的事。

  事實上,小六個子稍嫌高瘦,長手長腳的,扮起少年來簡直沒有人會懷疑她是女孩家。

  可坦白說,那是因為她自幼扮男,行為舉止上多少有點男孩氣;要扮女的,他家的小六絕不輸人啊。

  “大哥,我去跟一個大嬸談這種事做什麼?”

  “……”失敗,換一招。“小六,最近你有沒有覺得哪兒不舒服的地方?”

  “我很好啊。”

  她很好,他可頭痛了。“那、那……你想不想要一個……一個……”“肚兜”兩個字有這麼難以啟齒嗎?

  爹啊,為什麼您要早死,把全副重擔交給我?我要顧恩弟、要顧二弟顧三弟顧四弟顧五弟,還要顧六……六妹啊!

  當年他是不是做錯了?可是如果不這樣,他如何保全恩弟、保全小六,保住整個西門家?

  再這樣下去,他怕小六真會變成男孩啊。

  下定決心開門見山跟她談,至少讓她明白男女是有別的。

  “大哥,我想再過幾個月,離家闖闖。”門內傳來清楚的決定。

  “什麼?”

  “大哥,永二哥早就離家去闖了,四哥也是,我離家有必要這麼驚訝嗎?”

  “當然!你明知你是……你是……”

  “大哥,我想去驛站或民信局做事。”

  “去那種地方……”豈不是要四處跑?她是女的!女的啊!

  “是啊,整天看恩弟老是病著,我也良心不安。當初大哥收我當義弟,不就是希望能幫恩弟一把?他跟我年紀差不多,卻成天躺在病床上。去驛站,多少達官貴人會仗著權勢送信送貨回家鄉,我可以私查裏頭有沒有藥方或者特別的藥材;若去民信局,多半會有各地稀奇古怪的藥方;再者,當了信役,可以四處跑,說不定就在哪里的鎮上或村落,有恩弟救命的藥方。大哥這多划算,尋遍千山萬里,卻不必花家裏的一分一毫。”

  是挺有道理的……不不,怎麼會有道理?她是個女的,要她混在一群男人裏,那以後嫁不出去怎麼辦?

  “何況,我想出去走走,大哥,我還記得第一次你從外地捎信回來,每人一封,那時我只覺不必與大哥面對面,竟也能‘聽’到大哥的嘮叨,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有趣嗎……他還記得第一次捎信回家,她才十歲,原來在這麼久以前,她就惦在心裏了。

  小六平常很隨遇而安,少有能特別引起她執念的事,方才聽她口吻,的確流露出了點興味……

  忽地,有人伸起懶腰走進內院,西門笑暗驚,不小心踢到門板,那人立刻抬頭往這裏看來。

  “誰?”

  “……是義弟?”

  “大哥?”西門義一見西門笑從陰影中現身,訝道:“三更半夜大哥你不睡著,待在……老六的房前做什麼?”

  “沒有。”西門笑沉穩地笑。

  “沒有才有鬼呢。”西門義跳上廊欄,看見他雙手斂後,更加起疑心。“你身後藏什麼?”

  “沒有、沒有。對了--”西門笑忽然喊:“義弟,你別老抓著我啊!”

  “大哥,你聲音這麼大做什麼?”

  “我最近受了點風寒……咳咳……”

  “你當我是白癡兒嗎?”猝不及防的,西門義忽然推開門。

  西門笑大驚失色,連忙抱住西門義的腰,要阻止他進去。不料義弟的身子太過往前傾,他重心不穩,跟著踉蹌跌了進去,手中的秘密同時飛了上去,倒掛在屏風上。

  西門義瞪著那東西,然後緩緩地轉向西門笑。後者只能乾笑以對。

  在屏風後的西門庭慢慢走出來,衣衫有些淩亂,但還算包得緊緊的,她邊系著腰帶邊往上看,看見一個很陌生的東西。

  “大哥,你的啊?”她問,踮腳取下了東西,然後攤開來打量。“很像是肚兜耶。”

  “你知道這是什麼?”西門笑訝道。他好不容易硬著頭皮買了一件回家,就是想教她,年紀到了該懂的還是要懂。

  “知道啊。”她綻出有趣的笑:“前年我有一陣子默書默晚了,天天過午後才去廚房用飯。廚房的姐姐們都在聊胭脂水粉或者是哪家的衣物好,我常聽。大哥,你要有需要,我還能建議你去哪家買呢。”

  原來,從頭到尾他都是白操心了。“小六,你當真什麼都聽見了?”

  “是啊。”她笑:“她們當我是不懂事的孩子。還提到每個月她們都有不便的日子,我好奇問了,她們笑得挺曖昧的,跟我提個大概。去年我好像有跟恩弟聊過,他說得可仔細呢。”

  “恩弟?他長年躺在病床上,怎會懂這些?”西門笑難以置信。

  “我說的。”西門義很乾脆地說。

  “義弟?你跟恩弟提這個做什麼?”

  “咱們天南地北聊啊,男孩子遲早會對姑娘家有興趣,跟他聊聊也不行?何況,不管是哪個兄弟,一有機會都跟恩弟聊得亂七八糟,不然哪天他痊癒了,不懂花花世界怎麼辦?要不,大哥,你平常都跟恩弟聊什麼?”

  “……”只聊他的病會好會好。他果然失職了。

  “喏,大哥,還你。”西門庭笑道,塞進他的手裏。“送這給心儀的姑娘好像太大膽了點,不過她收到,一定能明白你的心意的。”

  “不,我不是……”見小六又露出那種害死人的桃花笑。她的未來怎麼辦?他要去祠堂靜靜才行。

  “大哥,我想跟你聊聊。”西門義說道。

  “我……”不太好吧,西門笑頭皮一陣發麻,最近義弟愈變愈老奸,雖說是為了西門家,不得不變成商人本色,但是,他還是很怕義弟毛毛的眼神啊。

  “晚安,大哥、三哥。”她笑道。

  “等等,小六--”試圖露出身為大哥很沉穩的笑,卻發現這兩人少根筋,完全無視於他身為大哥的威嚴。

  西門庭微笑著揮揮手,目送他倆後,才關上房,伸個懶腰上床睡覺去了。

  CCCCCCCCCCCCC

  數月後,西門府外--

  “小六,你隻身在外,諸多不變,一定要多加照顧自己。如果不習慣,就回來吧。”西門笑殷殷囑咐著。

  西門庭一翻上馬,身形優雅而俐落,完全看不出女孩家的影子。

  “好,大哥,等我穩下來,一定第一個捎信給你。”毫不留戀,策馬離去。

  西門笑注視許久,才歎了口氣,一轉身,訝道:

  “義弟,你要上哪兒?”

  “我要去探探敵情。”

  “敵情?”

  “聽說聶家的‘封澐書肆’出了一本《孽世鏡》,賣得甚好,我要去看看到底有多好?大哥,你不必等我吃飯了。”

  “……我的兄弟們真是很積極啊……我去找恩弟聊聊好了。”每離開一個兄弟,他心裏就悵然所失,明知各有前程,但總是有點遺憾。尤其是小六……不知何年何月她才能恢復女裝?才有慧眼男子情鍾於她?

  唉,他的頭還是很大啊。

  JJJJJJJJJJJJJJJ

  一年後,遠方--

  “快快快!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十一郎,我把信放在這裏,銀子也放在這裏,我還加了一封詛咒信,誰敢拿了銀子不寄信,就受我一輩子的詛咒吧!”聶拾兒雙掌合十,求神拜佛。“老天爺,拜託你一定要讓這封信確實送到南京聶家,三哥他們再不來救人,我怕我跟十一郎死在央師父的手下!嗚,我要打扮得美美的,吃得好、穿得暖,不要再被她欺壓了……”

  “你快點!”貓兒眼的十一郎擔任把風。遠處響起咚咚咚的聲音,兩人倏然一驚,連忙狂奔離開官道上。

  拜託,老天,他在這裏的日子真的很無聊啊,誰來救救他--

  “師父,咱們等你好久啦!”聶拾兒立刻換上笑容,對著遠處用力揮著手,就怕師父看不見。

  “諂媚。”十一郎咕噥。

  JJJJJJJJJJJJJJJJ

  一個月後,楊柳信局--

  西門庭抱著一堆信進屋整理,一封看起來很破舊的信掉落。她撿起,注意到收信人是“快來救救我”!

  她一愣,瞥到這封信寫著寄出的地址,卻沒有寫要送到哪兒。

  信件很破舊,破舊到連她都可以看出裏頭厚厚的一疊紙。她遲疑了會兒,抽出來讀著,沒一會兒,她失笑。

  “這人,真有趣,還詛咒人呢,不寫地址怎麼幫你送?”

  同時,遠方突然有人跳起來,喊:

  “糟,我好像忘了寫老家地址!天亡我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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