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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萬萬歲----于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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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塞翁失馬

  「萬家是都沒有人了嗎?」十二歲的錦衣少年,濃眉大眼、嘴紅齒白,相貌雖俊,但一臉臭臭、黑眸生怒,還沒變聲的嗓音充滿不悅。

  此次隨父南下,據說是來萬家拜訪設計銀飾的人才,要他學著如何拉攏人心,但他根本對這種事沒興趣。

  滿心發悶地走進庭院裏,他看見一名穿著粗劣衣褲的小女童趴在泥地上畫畫,他皺眉斥道:

  「哪來的醜小孩在這裏閒蕩?」是北方跟南方差別太多,還是萬家是特例,允許這些沒規矩的奴仆不做事?

  「少爺。」身邊的隨從提醒:「那好像是……咱們一路聽見的萬家小彌勒……」

  他聞言,臭臉就像是腐爛一樣生膿了,甩開隨從,走到那小小身體的面前。

  「喂!小醜八怪!」

  「……小哥哥,你在叫我嗎?」小孩抬起臉。

  「不叫妳,難道在叫我自己?」

  果然是萬家的小彌勒!圓圓的臉,明明沒有笑,眼睛卻像弦月一樣彎彎,連嘴角也翹翹,標準的笑臉迎人。

  他撇了撇嘴角,冷聲道:

  「聽說萬家的小彌勒很靈,誰靠近妳,就有福氣沾身。世上哪來的天生福氣?」在他觀念裏,沒有什么天生才能,更何況是福禍喜災?

  「小哥哥,我不叫醜八怪,你踩到我的紙了。」她的聲量不大,細細暖暖的,聲音雖有稚氣,但語氣沉穩像個小大人。

  他低頭一看,這才發現泥地上鋪了好多畫紙,她就在上頭畫畫……畫什么東西?

  「小醜,妳在幹什么?畫百鬼圖嗎?」他嗤笑。

  「我不叫小醜。我在畫我家裏的地形圖。」她很認真地說。

  「地圖?」他偏著頭看了半天,勉強認出歪七扭八的墨畫上,有許多房間跟院子……「妳畫萬家的地形圖做什么?」

  「我要畫給我爹的爹的爹的爹的爹看的。」她扳著手指數道。

  他眨眨眼,少年俊秀的臉充滿詫異跟驚奇,哈哈笑道:

  「小醜八怪,原來妳是笨蛋,妳的祖先早死光了,妳是要畫給鬼魂看?」

  「我不叫小醜八怪。」她堅持道。

  他哼笑一聲,搶過她的毛筆,硬把她的衣服涂得亂七八糟。

  「這就是醜八怪!是醜八怪!」他心情大好,將鞋子脫下,把錦襪也一並扔在一旁,赤腳踩在她的畫紙上,挑釁道:

  「小醜,我就站在這裏,看妳怎么連接妳的地形圖!妳要畫不出來,我就把妳丟在池子裏,讓妳當個小水鬼。」

  她低頭看看自己l行臟的衣裳,再盯著他半天,才忽然道:

  「我不叫小醜。」語畢,小小身體半趴在泥地上,繼續畫著家裏的地形圖。

  她的「目中無他」讓他怒火上揚,本來要順勢踢向她那張黑臉,後來腳上一陣涼意,看見她竟然一筆畫上他的腳。

  「妳幹什么妳……」他瞪著他白皙光滑的腳上出現一株醜醜的小樹。

  「這是院子裏的樹。」她頭也沒有抬,指著左邊那株營養不良的小樹,筆不停歇又在他的腳上畫了一半的花園,另一半則落在他腳邊的畫紙上,接著再繼續畫著萬家房子的擺設方位。

  「妳在我腳上畫東西?」

  「我家連起來了,在你的腳上。」她細聲說道。

  「……」他定睛一看,自己的腳果然成了萬家地形圖的一部份……稚嫩的玉面充滿怒氣。他一向隨心所欲,從來沒有人敢變相違抗他的話,他一時控制不住,直接用繪著醜醜小樹的赤腳,發泄地踢向她圓圓的醜臉……

  心狠腳辣地。

  得逞的笑意綻在唇畔,目送她飛出去的小身子。

  然後——

  他用力過度,腳底打滑……

  狠狠地跌了一跤。


第一章

  十年後——

  轟隆隆隆,巨響一聲接一聲,驚動了在深夜裏酣睡的工人。

  「安靜點!沒事!噓噓噓!都是大男人叫什么叫,別讓姑娘嫌我們沒膽!歲爺馬上來,誰敢惹毛他就繼續叫吧!」看似工頭的青年在彌漫礦灰的現場安撫礦工。礦工裏有男有女,他先安排女工回通鋪睡覺後,沉著臉點燃火把,在被炸毀的地點搜尋線索。

  半炷香之後,駿馬奔進採礦場,在礦工七嘴八舌的簇擁下,一名年輕的錦衣男子迅速下馬,快步走向爆炸現場。

  男子的年紀約莫二十三、四歲,五官俊美帶點野霸,身形修長斯文卻不柔弱,膚色偏蜜銅色,穿著上等料子的衣物。他的臉色奇臭無比,雖然沒有開口喝斥,但已經讓礦工們自動封印三姑六婆的天性,紛紛退避三舍。

  「歲爺!」工頭青年迎上前,神色不太自然:「剛才爆炸的地點就在前面。」

  歲爺——姓歲,君常是他的名字,常平縣的人因為崇敬他,長年喚他歲爺,而逐漸淡忘他的本名。

  他接過火把,打量爆炸的礦處。半晌之後,他平板地開口:

  「有人用炸藥?」

  「看起來,是的。歲爺,別再過去,小心還會有爆炸!」青年緊隨在後,東張西望,就怕有人背後偷襲他尊貴的爺。

  歲君常連理都沒理他,徑自在採礦場來回巡察,直到心裏有數了,才走回馬旁。

  「歲爺,您心裏有底了嗎?」青年,也就是採礦場工頭的年有圖,小心翼翼觀察主子的臉色。他不得不說,不管他觀察幾百次,這張臉臭的程度永遠很一致,也可以說是他的歲爺非常之高深莫測,非常人可以輕易揣摩他的心思。

  歲君堂斜睨他一眼,依舊用很令人乏味的聲音說道:

  「我不記得最近準許你用炸藥。」

  「冤枉!不是我啊,歲爺,這是意外,意外啊!」年有圖心慌意亂地澄清。

  「意外?你認為是意外?」

  「不……不是,那不像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年有圖吞吞吐吐。

  這個答復早在他的預料之中,歲君常翻身上馬,道:

  「有人蓄意以少量炸藥炸毀我的礦場,他專挑非主要礦脈炸,有可能只是示警,但誰能確定呢?有圖,你猜誰會小心翼翼幹下這種蠢事?」

  「我……我不知道。照說,常平縣以產銀聞名,哪個常平百姓不仰賴爺?會下此毒手的,有可能……可能是外地人……」

  「外地人?縣裏來了外地人嗎?」

  「本來應該是沒有,不過我晚上上街時,瞧見一名外地人來……歲爺,對方是名姑娘家,傍晚進縣的,總不能讓她露宿野外吧,所以、所以……明早客棧就會請她走路的。」

  「哼。」又濃又密的睫毛半垂,掩去一閃而逝的光芒。

  年有圖見主子要策馬離開,忙不迭地追上。「歲爺,我陪你一塊回府吧。」

  「不必。」

  「一定要的!誰知道會不會有人乘機暗算?」

  歲君常聞言,劍眉輕挑道:「你要怎么跟著我?」

  「歲爺,我坐你後頭吧,要有暗箭也有我幫你擋背啊!」他忠心耿耿,願意以身護主。

  「我沒跟人同坐的興趣。」語畢,歲君常也沒再理會他,低喝一聲,策馬隱身遁入黑暗之中。

  年有圖在常平縣也不是三、兩天的事了,如果沒有摸清歲爺的性子,他今天也不會爬到工頭的位置,他大叫一聲:

  「歲爺,等我!」

  雙腿一提,立即發揮他為了歲爺練就的飛毛腿功力,奔進烏漆抹黑的夜色裏——

  「歲爺,讓我來保護你吧!我年有圖願意為你生為你死,等等我啊!至少,跑慢點,讓我有機會跟上吧——」

  夜色濃濃,暫時掩去了有心人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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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裏藍天白雲沒入遠方青綠的山巒,白天在遠處眺望,只覺該縣一定地靈人傑,而事實上,她一路自官道行來,過了常平縣的縣碑之後,所見所聞的常平縣跟其他縣城並沒有什么不同,全是太平盛世下平安和樂的生活。

  屈指數來,太平盛世至今已有數十年之久,強盜山賊偶有,但家家戶戶安居樂業,少有紛亂,妖魔鬼怪更是過往唬人的異想天開,現在人人腳踏實地在生活,只是……

  這常平縣有點不對勁,不,應該說是非常不對勁。

  萬家福拉著騾子,跟著客棧老板走向後面的小馬廄。

  「萬姑娘,就這么一晚,明天一早妳請吧。」掌櫃很好心地幫她喂騾子,見她試著把騾子上的貨袋搬下地,卻屢搬不動。一個姑娘家能有多少力量呢?他又很好心地幫她扛起走進店裏。

  「多謝老板。」她聲音輕柔:「我打算多住幾天。」

  「多住幾天?」掌櫃連忙搖頭搖手:「不成不成,一個晚上已經是很勉強了。萬姑娘,拜托,妳別為難我,明天天亮,妳就趕緊離開吧。」

  就是這樣。

  各地縣城歡迎外地旅商,貨物交流,互蒙其利,唯有常平縣拒外地人於千裏之外。

  她行遊南方各縣,足足花了三年的時間,最近才來到北方,生活盤纏全是仰賴她貨袋裏的貨品。

  她在各縣買一些小東西,到了別縣再賣出,好比平康縣的胭脂偏香,在平康縣裏賣價普通,但這樣出名的胭脂到其他縣的凈利足夠她生活好幾天了。

  常平縣不只產銀,連銀飾品也是一流。

  本來她打算路經這裏時,挑幾樣便宜的銀飾到其他縣販賣的,但傍晚入縣,她走在大街上像是奇珍異獸被人窺視,根本沒有人願意與她交易。

  「姑娘,妳在這裏買賣是沒有用的,縣裏不會賣給妳的。」老板好心地說道。

  「老板,現在待在常平縣的外地人多嗎?」她忽然問。

  「就妳一個,妳說多不多?」老板沒心眼地答道。

  「上一個外地人來是什么時候?」

  「一年多以前了吧……」察覺自己說溜了嘴,老板連忙改口:「萬姑娘,我幫妳把貨袋扛上樓吧。」

  「等等,掌櫃!」她輕聲叫著,先在貨袋裏翻找一陣,取出數卷畫紙攤開,聽見掌櫃訝異低呼,她抬眸柔聲問道:「老板,請問常平縣的地形圖要上哪兒買?」

  「呃……萬姑娘,常平縣的地形圖妳到哪個縣買都一樣,妳明天趕到下個縣再去買吧,這裏沒人會賣妳的。」

  「我上常平縣時,曾經在其他縣買北方地形圖,一路用來完全沒有問題,唯獨常平縣……明明地圖上從官道走來,到常平縣的界碑用不著三天,我卻走了五天,要不是突然發現草叢裏的界碑,我還真以為自己走錯路,要往回走了呢。」

  「咳,這個,是姑娘腳程慢,從官道到咱們縣裏五、六天也不意外。」老板聽她說話始終輕聲細語,不由得也配合她放緩速度。他眼角覷到她攤開的圖畫,忍不住好奇。「這是妳要賣的?」

  「不,不是。這是要寄回我家的。」

  老板微微吃驚,看著畫紙上繪著各縣的街景房舍。一卷表示一個縣,平康縣、應城街道走向,何種房舍何種鋪子盡收畫卷之中,幾乎可以說是圖解一個縣城了。她的畫功雖然不算好,但忠實地記錄下一個縣城當時的景象。老板遲疑一會兒,問道:

  「萬姑娘,妳是畫師?」

  「當然不是。」萬家福說道:「這是我要寄回家放在祠堂的。」

  「放在祠堂?」

  她應了一聲,也不隱瞞。「萬姓每代以來,都有一名子孫走天下繪各地風情寄回家,供奉祖先,輪到我這一代,不知道為什么,就只有我有這興趣畫這種縣解圖畫,所以就由我走天下了。」

  「原來是為了供奉祖先啊。那一定是萬姑娘某代祖先因戰亂沒法遊走各地,才由後代子孫為他圓夢吧。」真是個好子孫啊!

  「應該是吧。祠堂裏供奉的畫沒有多久都會自動消失,我歷代祖先才會堅信祖宗爺爺的魂魄回來過。」她瞧見老板驚悚過度的恐怖神情,馬上解釋安撫:「這種世道怎么會有鬼呢?多半是有人將畫軸收了起來,將這習慣一代傳一代的。」

  「是是是。」老板猛點頭,差點嚇死他了。「原來妳來常平縣是為了畫縣圖啊……」這種縣圖沒有幾天是沒辦法完成的,偏偏歲爺不愛外地人。

  「老板,就煩請您將這畫軸幫我寄回家吧。」

  「好,沒問題。」老板小心翼翼收起。這姓萬的姑娘面容善良,說話老是軟聲軟語,害他也不好意思起來。他也很想熱情招呼,但在他心目中歲爺的喜好更重要。

  萬家福又從貨袋裏取出小盒朱墨跟木板,瞧見老板又是一臉好奇,她道:

  「我上街走走。」

  「上街?這么晚了……」

  「既然明天一早就得離開,那多看看也是好的。常平縣應該跟其他綿沒有兩樣,都很平靜吧?」

  「當然!咱們縣內可從來沒有出過盜賊,不,連個偷兒也沒有!」

  「那我就放心了。」她溫聲答道,在老板驚奇的目光裏,從貨袋裏又拉出一個小貨袋,背在身上後走出客棧。

  常平縣除了不近人情外,鋪子房舍街道的設計跟其他縣差不多,這是傍晚她在眾目睽睽下,硬著頭皮走了部份街道的觀察所得。

  事實上,就算現在她用力走努力走跑步走,也不可能在一天內走完常平縣,何況天黑跟天亮的景物有差,她只能仰賴街上最後一盞燈,看清街道兩旁店面,用指尖沾朱墨,在木板上畫起只有她看得懂的符號。

  正所謂窮則變、變則通,這張常平縣圖是一定要繪的,只是改為簡圖,等回家之後,想辦法找出上一代繪下的常平縣圖解,兩相比對,總能將常平縣的真實繪出七、八分來。

  她雖然脾氣微硬,但還懂得分輕重,出門在外保命為首,她只是一介弱女子,肩手不能扛挑,當然沒法跟整縣的人對抗,既然這常平縣有自己的風俗,她也不願幹涉,只是對於這樣的風俗感到詫異而已。

  一般產礦的縣城,外地人蜂擁而至是必定的趨勢,礦縣也樂於發展多面經濟,唯有這常平縣太過異常了。

  她曾聽說當今天下分東南西北四大業,北方主礦,其中以歲家礦業最為興盛。

  可是,再強的霸業,沒有人群聚集、經濟交流,遲早會走下坡,就連她這種門外人也隱約感覺常平縣視同封縣了。

  不過,這也不幹她的事,不必多想。

  距離天亮還有一、兩個時辰,她把握機會,繼續用指尖沾色,在大街小巷裏繞著,邊走邊畫著符號,每走過一條街,就換個板子繼續記錄。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微亮,她才慢步回客棧,打算拿了貨袋就走。

  一進客棧大門,她才張嘴喊聲「老板」,「刷」地一聲,數把白亮亮的長刀同時送到她的面前。

  她微些一呆,一轉身,瞧見四面八方擁出無數的衙役捕快,將她團團圍住。

  「外地姑娘,妳涉嫌,不,已經肯定妳是昨晚炸毀歲爺礦場的兇手,請跟咱們上衙門一趟。」為首的捕頭出面厲聲說道。

  「差爺誤會了,我不懂炸藥,怎么會是兇嫌呢?」萬家福「面帶微笑」說道。

  捕頭見她面容和善,不像惡犯,心裏閃過疑惑,但很快被「鐵證如山的事實」給淹沒了。

  「外地姑娘,證據確鑿,由不得妳謊辯!來人啊,把她押回衙門!」

  「我不是兇嫌。」她溫和地抗議。

  「每個嫌犯在認罪前總這么說的!押回去!」

  「我真的不是兇嫌。」

  她還是面帶微笑地堅持清白,讓捕快暗驚她的鎮定。

  「姑娘,總之,恕我無禮了。」伸手要擒她,她沒有反抗,他暗松口氣:「妳要認罪,我們就輕松了,是不?」用力抓住她薄袖下的藕臂,隨即嚇得松手。

  「頭兒?」

  「沒、沒事!」捕頭再一次扣住她時放輕力道,以免一個粗心就把她弄到骨折了。她的手骨……好纖細,簡直一捏就碎,這種女人能引爆炸藥嗎?

  「我沒有認罪。」她輕聲道:「我跟你上衙門澄清,很快就能回來了。」

  「都證據確鑿了……」

  「什么證據?」她認真地問。

  「礦場是本縣的命脈,人人蒙它受惠,沒有歲爺就沒有它,沒有它就沒有常平縣的安居樂業,唯一會見不得咱們好的就只有外地人,這就是鐵證。」

  她萬萬沒有料到所謂的證據確鑿,竟然只因她不是本地人……她連礦場都沒有去過,如果縣太爺因此判她罪,那真是無法無天了。她仍是一臉從容,點頭答道:

  「好,捕頭大哥,我跟你們上衙門一趟,跟縣老爺說個清楚,我想常平縣不是是非分不清的地方,說清楚就沒事了。」

  捕頭古怪地看她一眼,回頭對那客棧老板使了個眼色,老板苦著臉接受,準備待會兒將那貨袋給燒了。

  反正……這外地姑娘是沒法子走出衙門了。

  當捕頭準備押萬家福回衙門時,馬蹄聲從還沒有人煙的街頭響起,一匹白鬃駿馬破霧而出,礦場工頭年有圖氣喘如牛地在後頭追著——

  「是歲爺!」

  馬上騎士立時察覺這一頭的異樣,拉緩馬速轉往這方向。

  「歲爺,您肯讓我坐在您身後了嗎?」年有圖感激涕零,正想爬上馬,又遭崇拜的歲爺一腳踢下。

  歲君常緩緩掃過數十名捕快,視線落在中間的萬家福。

  「這是在幹什么?一大早所有捕快都出來抓殺人魔嗎?」他發出令人頭皮發麻又難聽的聲音。

  「歲爺,已經抓到犯人了!就是她炸毀歲爺礦場的!」一名捕快討好地說。

  歲君常聞言,連眉頭也沒有皺過,問道:

  「你們動作倒是迅速,證據呢?」

  「她是常平縣唯一的外地人,這就是證據!」

  「是誰叫你們來抓人的?」

  「是縣老爺親自下令的,一定要為了歲爺抓到兇嫌,若是犯人掙扎,為了歲爺就地格殺也沒有關係。」

  「縣老爺下的令?有圖,你差礦工去跟你爹說的?」

  年有圖驚嚇得回神,點頭又搖頭。「我想應該是有礦工去通風報信的吧……」

  歲君常哼了一聲,利落下馬,隨口道:

  「你跟你爹的想法倒是如出一轍,都指向外地人啊。」

  「大夥都這么想的,不止我。」年有圖抗議道,投向萬家福的眼神十分無情。

  歲君常走到她面前,慢慢地打量她一身荊釵布裙後,眼瞳映了一個「醜」字後,才說道:「為什么這種時候妳還在笑?」

  「我沒有在笑。」萬家福答道:「這是我天生的。」

  他聞言,微詫地打量她天生的笑顏。笑眉笑眼笑鼻,看起來很慈愛的笑顏竟然是天生的?惡劣的趣味悄悄滑上他俊朗帶沉的五官,他招來捕頭。

  「捕頭,你瞧,她像不像是計謀得逞的笑?」

  捕頭愣了愣,看向萬家福。「歲爺說得對。沒有人會在被冤枉的情況下還笑得出來,肯定是有問題。」歲爺的話,在常平縣如同聖旨,不會有錯。

  「既然她不是冤枉的,就帶她回礦場,我要親自審問她。」歲君常說道。其聲平板如死人聲音,完全破壞他出色好看的相貌。

  「等等,就算要審,也該由縣太爺來親審才是……」

  她的話還沒說完,歲君常毫不留情地打斷——

  「在常平縣我就是天,連縣太爺也不敢吭上聲,我要判妳死罪,縣太爺也只能簽署相關文件,撤銷妳的戶口,讓妳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死人!」

  萬家福微微一愣,沒有想到在這世上還有無法無天的勢力。常平縣是個上縣,人口數量極大,憑此人一手遮天,不怕鬧出事?現在不是太平盛世么?

  她在各縣行走這么久,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霸王情況。明明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壞事做絕的惡人……等等!

  她目不轉晴地凝視他的俊顏。

  歲君常見狀,哼了一聲,正要轉身叫年有圖帶她回礦場,忽然身後響起疑惑又沉穩的女音:

  「歲公子,你面對我時很緊張?」

  黑眸立即瞪視她:「當然不會!」

  「可是,你在冒汗了。」

  「妳在胡扯什么?」

  她盯著他優雅的嘴形。「你的嘴角發黑了。」黑得好快啊。

  歲君常一怔,直覺要摸上嘴角,腦中卻迅速閃過自己在獲知礦場出事後,直接騎馬奔向礦場。

  馬具是早已備好,但自始至終只有他一人碰過馬具——如果有毒,必是由膚入體,他立即警覺握拳,避開再染毒素的可能。

  「你是不是中毒了?」她訝問。

  「歲爺!」年有圖就在他身後,第一時間察覺他的不對勁。

  「別碰我!」歲君常喝斥。俊美的五官短暫的扭曲,毒素腐蝕極快,他立時感覺五臟六腑起了滔天大浪。

  疏忽!疏忽!竟然會忽略隱藏在暗處的對手會提前下藥,他以為至少等京師稅收官前來,再來痛下殺手!

  這對他真是一種恥辱!

  「爺……不對,爺中毒了!」年有圖大驚失色,沒有看過一個人的臉竟然能黑得這么快!

  「歲爺!」捕快紛紛要上前。

  歲君常動作極快,不倒向捕快或年有圖,反而將重心移向萬家福,逼得她不得不出手支撐他。

  她的力氣不大,根本吃不下他一個大男人的重量,連連往後跌去,最後跌坐在地,連帶他也壓倒在她身上。

  「爺!」

  「全部不準靠近!」歲君常咬牙切齒道。平日不太有表情的俊顏,如今滿溢生動的怒火。

  「請快找大夫來。」

  細柔的聲音在一片混亂中鎮靜地響起,意外地讓驚惶的眾人安定下來,紛紛叫喊找大夫去。

  這聲音出自他身下壓住的女人。

  她一點也不緊張?毒由膚入體,他是寧願死個外地人,也不想毀了常平縣任何一個百姓,她不怕嗎?她沒有中毒嗎?一連串的疑問滑過心底,他卻無暇顧及。這毒來得又快又猛,分明要他連「遺言」都來不及說。眼前一片發黑?他緊掐著她的雙臂,忍著痛苦道:

  「有圖!」

  「我在!爺!我在!」年有圖不敢違背他的命令,只能極力不碰觸他的皮膚,守在一旁。

  「我就是常平縣的王法,誰敢動我的礦場、誰敢對我下毒,就得接受我的責罰,明白了沒?只有我能處置她!」他急促又清楚地指示,忍著最後一口氣。

  「是,我明白。歲爺,我會在您清醒之前,看住她的,不讓任何人先您一步解決她!對,我親自押她進礦場,等您親自審問,連縣太爺也不準靠近!」

  老大夫踉蹌奔來,歲君常也不理,頑強地等著年有圖更確切的保證。

  年有圖只得著急地許下承諾:

  「歲爺您放心,我立即叫衙門簽署轉讓契,讓她先歸進歲家礦場的名下,到時您要怎么淩虐她都成!」徹底不理萬家福看他的眼光。

  歲君常聽至此,神智已然不清,雖然昏厥在女人懷裏是他一生的恥辱,但只要他沒死,這種恥辱一向可以洗刷的……

  「他昏倒了。」軟聲細語再度很從容地響起。

  可惡!

  誰說他昏了!她到底怎么搞的?不是毒由膚入體嗎?為什么她安然無恙?

  要他承認比一個女人還不如,他不如死了算了!

  「他真的昏了,老大夫,接下來該怎么辦?」女音再度道。

  他還沒有昏,不必這么強調,可惡……他沒……昏……意識被迫趕進深層的黑暗裏,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會一覺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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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樂縣。

  「嘴角翹翹的、眼睛彎彎的,面貌生得和善可親,差不多二十歲左右,說起話來輕聲輕語,就算有人對她破口大罵,她也照樣語音低微面帶微笑,從來不肯生氣,這樣的姑娘你確定沒看過?」酒樓第二樓的雅座裏,年輕的男子認真地詢問。

  「公子爺兒,這樣的姑娘在縣裏到處可見,你有沒有再詳細一點的描述?」掌櫃很有禮貌問。這男子一見就很貴氣,出身必然不凡。

  年輕男子微微一笑,對「到處可見」這四個字沒有辯駁,只道:

  「這個,我也很久沒有看見她了,要我詳細形容,我怕誤導了你……對於朱樂縣來說,她是個外地人。」

  「每天來朱樂鎮的外地人可多了。公子爺兒,不瞞你說,如果你是在找一個普通姑娘,那可是大海撈針啊。」

  「她不算普通。」真的不普通,至少,他當成寶守著。

  「哪兒不普通了?」掌櫃好奇地問。

  現在的盛世,家家戶戶平安康泰,閨女姑娘們哪個不是面貌善良、輕聲細語的?

  年輕男子想了半晌,正要開口再問,忽然聽見陣陣喧嚷歡呼,他順著掌櫃視線,從酒樓二樓往下俯看,看見對街一處曾經是客棧,但如今放眼所及全是焦木殘骸的空地。

  一群縣民圍在那兒歡欣鼓舞的,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好事。

  「也不知道老朱是拜了什么神,幾十年來沒見過他好運,這次他真是天降喜事了。」

  年輕男子聞言,黑眸微亮,不動聲色地問:

  「掌櫃,你再說一次。什么運?」

  「好運啊!」掌櫃略帶酸意地說:「對街本來是間客棧,經營了二十多年從沒翻修過,前幾個月來了個外地姑娘,才住了一個晚上,客棧就失火了。雖然沒有人傷亡,但也把老朱那間客棧燒個精光,本來老朱窮途末路,哪知前兩天他發現地底下有塊破甕堆滿了幾錠金子,原來是他老爹生前的積蓄,這下他可發了,買下我這間酒樓都還有剩呢……」

  「那外地姑娘生得如何?你記得嗎?」年輕男子追問。

  掌櫃吃驚地瞪著他:

  「公子爺,你一定找錯人了。那外地姑娘的確跟你形容的一樣,可是……咳,她是個瘟鬼啊。」

  「哦?」俊眸簡直發起燦光來。「怎么說?」

  「本來咱們都沒有發現,後來客棧燒光她也走了之後,其他旅商才發現那外地姑娘很眼熟,眼熟到發現幾次跟她同縣時,她周遭的人一定有災難!」

  年輕男子聞言,立即攤開隨身帶著的地形圖,修長的指腹沿著地圖線路念道:

  「平康縣、芮城、蘇縣、應城、朱樂縣,這半年來那外地姑娘就是照這樣順序路過這些縣城的?」語畢,他笑眸微抬,看見掌櫃渾身發抖地指著他。

  「公子爺……你、你怎么知道?」

  「而且,她姓萬?」他揚起好看的劍眉。

  掌櫃驚呼一聲,連連退後,直到撞上了身後的護欄,才止住去勢。

  年輕男子不理他的驚恐,指腹沿著地形圖往上滑動。

  「朱樂縣之後,應該是周恩縣,接著就是常平縣……現在她應該到常平縣了吧,找著了!」他愉悅地起身,卷起地形圖。

  「公子爺,您、您真的沒找錯人?您真的認識她?」

  他斜睨著避他如蛇蝎的掌櫃,笑道:

  「是啊,我要找的人的確是你嘴裏說的瘟鬼。掌櫃,都什么世道了,你還認為還有什么瘟鬼嗎?」

  「是沒有啊!可是事實就擺在眼前,不得不信啊!她經過的地方、跟她說過話的人,都會因此受到災難。公子爺,你既然跟她認識,難道你沒有吃過她的苦頭嗎?」

  「有,我當然也吃過她的苦頭。」男子嘴角噙笑,走到二樓的雕欄旁,看著對街被燒個精光的空地、歡天喜地的窮客棧老板。他意味深長地說:「果然如此,不管妳到哪兒,人們只會惦著妳帶來的初災,卻視而不見其他事實啊。」

  「公子爺……您是指老朱的好運會轉霉?」

  年輕的男子拉回視線,神色透著趣味,聳肩笑道:

  「我什么也沒有指明,他再來的運勢是好是壞,那全由他自己選擇。掌櫃,幫我雇輛車,我要上常平縣去找人。」

  「公子爺,你、你不怕嗎?」

  「怕什么?她叫萬家福,她的閨名還是我改的,我巴不得她親近我,我哪會怕她呢?」


第二章

  常平縣·歲府。

  意識一恢復,歲君常立時警覺張眼。

  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毫無預警地跳進他的視線範圍內,讓他動了動嘴,差點本能地破口罵人。

  「歲爺,您醒來了,真是太好了。」老大夫感動地松了口氣:「幸虧你年輕力壯,要不老夫可愧疚死了。」

  歲君常先是不發一語地推開他的老臉,然後憑自己的力量坐起來。

  「愧疚什么?我要死了,也不是你害死的。」他平聲道。

  「老夫難辭其咎啊!當時我正在茅房拉肚子,硬被人拖出來,還得跑過三條街、兩條巷子,到您那兒時,你的臉已經黑得跟包青天沒有兩樣了。」至今想來就心驚,差點以為常平縣要出一個包家後人了。

  歲君常心不在焉地聽著,暗自用力握緊拳頭幾回,確認自身除了虛弱外,並無其他大礙。

  「我躺上幾天了?」他的聲音毫無波瀾。

  「意料之外的兩天啊!歲爺,你年輕力壯,身體健壯過人,明明身形修長斯文如讀書人,可你跟粗硬漢子相比,體力完全不遜色啊——」常平縣人口數萬,最崇拜的莫過於眼前俊美的歲爺。雖然臉色老是不給人好看,說起話來就像是蠟人在說話令人乏味發抖,嚇跑了不少待嫁閨中的千金小姐,審美觀更是差得可以……

  但,他不得不說,歲爺在各方面都是非常人能及,害他這個老人家一把老歲數了,都忍不住偷偷崇拜他。

  「重點。老大夫,我中的是什么毒?可有後遺症?」歲君常按捺住不耐煩。

  「唯一的後遺症就是成廢人。」老大夫簡潔明了地說道。一見歲爺瞪向他,他立刻再解釋:「歲爺,有人在馬具上抹毒,此人下毒下得很精準,毒不死人卻足以讓人成廢物。當然,歲爺神通廣大,只要多加休養,老夫再開幾劑清血藥方,補幾帖調養身骨藥,毒就可全數排出。」

  歲君常聞言,掀被下床,暗動如常的四肢。氣血有些不穩,他卻不當回事,從屏風上拉過鐵灰帶銀的綢衣長褲,係上腰帶後,隨口讚美道:

  「我神通廣大?不如說老大夫你醫術高超。」

  「不是老夫醫術高超。老夫從醫四十年來,這種毒只碰過五次,唯一沒成廢人的只有歲爺。」老大夫雙目閃閃發亮,只差沒在歲君常背後燒上兩道崇拜的痕跡。

  「只有我?」他輕訝。赫然想起他失去意識前,特地倒在一個外地人身上,就是寧願讓她中毒也不想被其他百姓碰到他身上的毒素。「那個外地姑娘呢?她沒中毒?」怎么可能?既然是涂抹所致,她不會沒有碰上他雙手的毒。照說,她也該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才對。

  「老夫為她診斷數次,完全沒有中毒的跡象。」老大夫也覺得奇怪,瞧見歲爺若有所思,他趕緊答道:「歲爺,她只是外地人,絕不可能有機會在馬具上下毒,尤其老夫為她把脈時,注意到她身子健康但身體纖弱,不像是能炸毀礦場的兇手。」

  「有圖跟你意見不同。他倒認為,會幹這種事的,也只有外地人。」

  「有圖?歲爺,你應該明白有圖不可以信賴,因為他是……」

  話還沒說完,就見歲君常面帶無聊地打岔道:

  「那外地姑娘呢?被關進大牢了?還是已經橫屍在亂葬崗了?」

  「萬姑娘在礦場呢。歲爺,您忘了嗎?您吩咐縣府簽下轉讓文,將重刑犯萬家福轉為歲家礦工,以工時折刑期,一離開歲家礦場就得關進大牢服刑。」

  「重刑犯?」

  「事實上,是死刑犯。」老大夫嘆息。

  深邃的眸瞳亮起一絲戾氣,在老大夫目睹之前,硬是抹去。他道:

  「連我這受害人都還沒有開口說一句話,縣太爺倒是迫不及待將一個外地姑娘列為死刑犯了,有圖能在他爹手下搶下這條命,也算是厲害。」

  「歲爺,那外地姑娘明明不是——」

  「你有證據證明她不是?」

  「……沒有。」老大夫無奈說道:「不過,要縣府簽下轉讓文,前提必須萬姑娘已被判罪,但萬姑娘不肯畫押,最後、最後是有圖硬拖著她的手畫押,把個大姑娘的手臂活生生拉脫臼了……」

  她的手臂是斷了還是多了一只,他一點也不在乎,只道:「那是她自找苦吃。老大夫,你可以回去了,我要上礦場一趟。」

  「爺,你體內毒素尚未排盡……」話還沒有說完,忽然聽見驚喜的叫聲從大門一路傳過來——

  「老大夫,歲爺醒了沒?好消息、好消息來了!」年有圖奔進房內,差點撞上他最崇拜愛慕的爺。「歲爺!你醒了!身子好了嗎?能行走如常了嗎?」

  歲君常看他一眼,不問反答:「什么好消息?」

  「您瞧,銀二少的設計圖送來了!」年有圖熱情地呈上包裹。「我剛過來,瞧見門房要送過來,我就順道帶過來了!爺,銀二少的設計一到,咱們就能開工了,這一次不知道會帶來多少利益?」

  想來就快活。常平縣不僅生產質地極好的銀礦,連常平縣的銀飾也是官夫人的最愛,可以說是天下四方,只要與銀有關的,常平銀若自謙第二,沒人敢認第一了。

  「這次銀二少雖然晚了幾個月才送來,但總算是及時雨……」年有圖欣慰地說。

  「你這么感動,要不要寫封信感謝他?」歲君常打開包裹,首見的就是一封書信。

  他神色不變,內心卻知不對勁。

  設計銀飾的銀匠雖然與歲家保持長年的合作關係,但從來沒有什么交情可言,對方每回只有設計圖送來,不曾見過信件。歲家的純銀、江南銀二少的設計,創造了獨一無二的銀飾,為了各自贏得名利與權勢,就算沒有交情,也有互蒙其利的默契。

  歲君常一目十行,面無表情地閱讀完之後,嘴角冷冷揚起,將信紙揉成一團丟了。

  「歲爺,信裏有重要的事嗎?」

  「不過是靈感沒有而已。」看有圖一臉呆呆,他難得有耐性再解釋:「這是最後一批設計圖,不會再有了。」

  年有圖立即瞇眼。「銀二少被挖了?」

  「你這么激動幹什么?」

  「爺,不激動難道要感謝他嗎?歲家銀飾跟歲家銀礦一向齊名,一定是有人挖他來跟您作對!那混蛋也不念舊情——好痛!」撫住被歲爺彈指的額面,年有圖抱怨:「爺,您彈我做什么?」

  「去找幾個漂亮的女人,讓畫師繪出她們的相貌後寄給銀匠。」

  「什么?」年有圖一頭霧水,但很清楚歲爺耐性有限,只好自己乖乖拾起那團廢紙,認真閱讀過後,他的臉化為苦瓜。「歲爺,銀二少長年設計的靈感來自他的銀飾美人,是同一個女人耶,現在他很久沒見到他的美人,靈感全無,咱們應該要找出他的美人才對。」信寫得簡潔有力,不拖泥帶水也不亂攀交情。

  「女人不都一個樣?照我說的去做。」歲君常不容反駁地說,取過設計圖,面無表情地迅速翻完這一批的圖,手一松,任由圖卷飄落一地。

  「爺?」年有圖與老大夫對看一眼,奇怪地拾起一張設計圖,錯愕:「白紙?」年有圖一抬頭,發現淩厲的黑眸正望著他,他心一跳,不由得撇開視線。

  「不、不幹我的事……我沒有掉包……」

  「我有說是你嗎?那外地姑娘呢?」

  「啊,喔,她就像是一個犯人該有的樣子,在礦場做苦力直到爺滿意為止。」

  歲君常沉思片刻,又問:

  「京師的稅收官什么時候到?」歲家銀礦連朝廷也十分重視,每年特派專員前來收稅,而負責歲礦的稅收官並不是一個好官。

  「這兩天吧。爺,怎么突然問起京師來的稅收官?您一向把稅收的事都交給我來負責的……」

  「你說那外地姑娘叫什么?」

  「萬姓,萬家福,十九,江南人氏。」年有圖答道。

  「被你爹判死刑犯了?」

  「呃……爺,沒有判罪是沒法簽署轉讓文,沒有判罪我實在沒有權利帶她進礦場,她只能待在縣府的牢裏。」

  「這么說,那個萬家福要離開這個縣,也得經你爹批準無罪後,才能光明正大地走到其他縣去?」

  「可以這么說。爺……您要放她走?」

  「你認為,讓她無罪走,她會有活路嗎?」

  一對上歲君常似笑非笑、有意無意看穿什么的眼神,年有圖不由得冷汗直流,結結巴巴道:

  「爺,既然她意圖謀殺您,自然、自然有罪……」

  「你說的對,膽敢謀害我,理應死罪,你爹判得好。有圖,你跟我一塊上礦場。」

  「歲爺,你才剛解了毒,應該好好休生養息,這樣吧,您要親審萬家福,我帶她過來就是。」

  「不,我很有興趣看看你怎么淩虐她的。」

  「我、我怎么會淩虐她呢?爺,沒有您的準許,我不敢隨便亂動她的,現在她在礦場被我養得肥肥胖胖的……」在他尊貴的爺前,年有圖只有心虛,因為他永遠也看不穿那張沒什么神情的臉龐下所有的心思。

  時值傍晚,常平縣天空布滿金橘的夕輝,歲君常輕揚劍眉,看他一眼,然後頭也沒回地走出睡房,吩咐仆役備馬。

  「爺,小心馬具又有毒……」年有圖緊跟在後。

  「你不是說,萬什么福的是謀殺我的兇手,人都被你養胖在礦場,她哪來機會再下毒?」  」

  年有圖一時啞口,不敢確定歲爺到底知道多少真相了?

  他瞧見歲君常停在歲府前,連忙追上殷勤地問:

  「怎么了,爺,門外有什么……」順著歲爺無波的視線,是工人在搬運某樣木雕巨物,他松口氣解釋:「爺,你中毒這幾天,縣裏的百姓很不安,加上礦場又被惡意炸毀,所以大夥日思夜想,決定到外縣請師傅連夜雕木佛像送進縣——」

  「雕了個彌勒佛保我平安?」

  「咳咳,能保平安最重要。」年有圖也沒有料到會雕出一尊彌勒佛,很有可能匆促之間彌勒佛最好雕?誰知道!

  歲君常盯著那尊半人高的彌勒佛,慢吞吞道:

  「有圖,你覺得這尊彌勒如何?」

  「不錯啊,雖然我看不出什么靈氣不靈氣的,可這跟我印象裏的彌勒雕像一模一樣,甚至刻工更精細。」尤其能在幾天內刻出來,實在是這一行的強人。

  「跟那萬什么福的像嗎?」

  「怎么可能,呵呵,爺,您也懂得開玩笑……」等等,年有圖用力眨了眨眼。彌勒佛眼睛彎彎、嘴角翹翹,面容和善可親到很善良的地步……他吞了吞口水、揉揉眼,再定睛認真看,忽然間,他渾身微顫。「爺……好像、好像有點像兒……」除了胖瘦差很多,根本是很像了啊!

  「你害怕什么?你不是將她養得肥肥胖胖嗎?」

  「我、我……」如果現在坦承他說謊,是不是可以減點罪?

  仆役牽馬過來,歲君常上前的同時,年有圖趕緊越過他,對著馬具就是亂摸一通。

  「爺,我臉黑了沒?如果黑了就是有毒,這馬你不能騎啊!」

  歲君常注視著他半天,沒有戳破這傻瓜的舉動等於是承認兇手並非是鎖在礦場的外地人。

  「歲爺?」

  就是這種忠心,讓他無法隨心所欲地去對付暗處的算計。濃濃長睫掀了掀,歲君常掩去眸內的暴戾,神色依舊老樣子,語氣依舊是待嫁閨女一聽就倒地的死人聲音——

  「有圖,只怕早就有人料到你會這么做,根本不會再次在馬具上涂毒。他怕害死不該死的人。」語畢,身形瀟灑地翻身上馬,無視年有圖驀地發白的臉色。「還不快跟著?」「喝」地一聲,輕踢馬腹,朝東邊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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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平縣的東邊,原本是一座廢礦場,至少在十年前,是的。

  十年前,一名少年篤定地說在這座山下面蘊藏豐富的銀礦,從此開啟了常平縣的繁華以及歲家銀礦的名望。

  歲家,本就以礦聞名,但天下礦產業何其多,金銀銅鐵錫,歲家雖然憑礦生財,躍為中原富商之一,但要在百家中爭頭位,實在太難。

  人才、魄力、時間、金錢,缺一不可。礦產業往往最缺的,是奇才。沒有三兩三的人才,漫長的採礦歲月到頭來不是一場空,就是賠了身家財產,但歲家不同。

  這一代的歲家獨子,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法,選擇的礦地所挖出的礦石質地極佳,他不挑鐵礦,不挑金礦,只選中了銀礦。

  白銀是當今世上流通最多的「錢」,雖然朝廷頒文民間以紙幣、銅錢為主,但百姓習慣用白銀為交易的貨幣,久而久之,連京師、朝官都違背朝令,私用白銀,加上中原銀礦有限,質地頗佳的更是屈指可數,宮中民間所需的銀,幾乎無法完全供給,導致海外諸國輸入白銀就佔了十之五六,剩下的十之四五,幾乎由歲家銀礦獨佔,造成歲家銀礦獨霸中原,即使有其他家銀礦也佔不了一成。

  很多人都在虎視眈眈。

  很多人都在揣測歲家唯一單傳的獨子到底擁有什么秘技?古書上有雲,三百裏內金銀兩礦絕對無法共存,但歲君常所開採出的銀礦,竟然只離曾是金礦的廢礦場,僅三十裏而已。

  這樣神秘的技術,在幾年間,讓歲家銀礦獨佔鱉頭,讓向來低調的歲家獨子成為礦產業議論紛紛的人物。

  而在常平縣內,人人共同崇拜的不是神佛,也不是天邊遠的皇帝,而是一手主導常平縣經濟的歲君常。

  所以——

  這一日橘黃的金光染上礦場,工頭不在,歲爺還躺在歲府裏休養,雖然礦工一如往常地在工作,但細看之下,有一抹纖纖細影被獨立出來。

  她蹲在角落,一顆一顆礦石慢吞吞地撿進簍子裏,數條細黑的長辮鋪地,一個腳丫子狠狠地踩了過去,在她的長辮上留上大腳印。

  「不好意思,萬姑娘,我沒見到妳頭發躺在地上呢。」女工搬過堆滿銀礦的簍子,故意說道。

  「沒有關係。」萬家福面不改色地說道,將細長的辮子們攏了攏,拉到胸前放著。

  女工們互相對看一眼,相處幾天也知道這個殺人犯看起來脾氣很好,就算有人不小心潑她一身,她還是面帶微笑……果然外地人的氣質就是不太一樣,連帶的力氣也不一樣。

  一名女工終於忍不住說:

  「萬家福,妳真的很不像是做工的。這樣一塊一塊地撿,要撿到何年何月才有一簍?」幾百年都沒法採完一簍礦石吧!

  「我跟年公子說過,我力氣小,推車我推不動。」萬家福坦承道。

  這倒不假,只要在場的女工,都看見那天年有圖要她推車,她真的推,手背青筋都浮現了,她還推不動裝滿簍子的板車,年有圖只能挫敗地離開。

  女工們又互使眼色。過了一會兒,一名女工從礦洞裏彈跳出來,喊道:

  「萬姑娘,有耗子鑽進妳的貨袋裏啊!」

  「不礙事的,我係得很緊,耗子跑不進去的。」她鎮靜答道。

  「……耗子咬破妳貨袋,鑽了進去,妳快去看看吧!」

  來到礦場之後,萬家福從來沒有聽過這么關心的語氣,不由得抬眸看了她一眼。

  「快去瞧瞧,要是貨袋裏的東西被咬壞了,那可浪費了!」不由分說,女工拉起她的手臂。

  萬家福只好順勢起身,在她們若有似無的逼迫下走進陰涼的礦洞裏。

  她的貨袋就擺在礦洞的一角。也算客棧的老板有點好心,把貨袋送來,要不然這些年來她走過的路算是去了一半。

  她輕輕掃過女工們期待的表情,在眾目睽睽之下,溫順地打開貨袋」

  「沒有啊,哪來的耗子?」她輕聲說道。

  好幾顆頭顱湊了過來。「怎么可能沒有?也許、也許鑽進去了些。」

  萬家福聳肩,取出擺在最上層的數盒胭脂。

  一陣香氣立時撲鼻。

  「這是哪家的胭脂?好香啊……」女工脫口。

  「平康縣的胭脂偏香,應城的胭脂較深,盒子是周家胭脂盒。」

  「平康縣的胭脂是有名的……萬姑娘妳買這么多腦脂做什么?」

  「我路過買賣,當作盤纏好生活。」有人問,她必答。

  既然路過常平縣,為什么要毒殺歲爺?這個疑問在每個女工心裏生苗,但一見萬家福拿出第二層物品時,全數拋諸腦後。

  「好精繡的棉帕啊……」一名女工偷摸了一下,發現質地雖然不算上好,但平常她們用的就差不多是這種了。

  「這是朱樂縣產的棉帕,原本全是素白,我待在那裏幾天,請那兒繡了六十年女紅的大嬸幫我繡上花樣。」萬家福說道,又從貨袋裏掏出各色針線、鞋底、香粉、荷包、木雕等飾品,可以說是琳瑯滿目,比起一般賣貨郎的貨色還要齊全許多。

  明明貨袋就這么點大,她挖出來的貨品卻愈來愈多,多到栽贓的女工絕不會把東西藏到這么深底。

  萬家福抬起臉,看著已經忘記原意的女工們,柔聲說道:

  「沒有耗子,可能是妳們看錯了。」

  「啊,是、是啊,可能是我們看錯了!」眾名女工依依不舍,見萬家福把貨品又一一放回去。

  一名女工終於忍不住問出心裏的疑問:

  「妳只是路過常平做買賣,為什么要毒害歲爺、炸毀礦場?」

  「我沒有。」

  「每個犯了罪的人都這么說,常平縣就妳一個外人,不是妳毒害,還會有誰?」

  「我不知道。」萬家福依舊「面帶微笑」:「我正等著妳們的歲爺清醒,好還我一身清白。」

  女工們互相對望。從來沒見過說話這么輕聲細語又理直氣壯的人,常平縣裏根本找不出第二個外地人,她要怎么洗脫嫌疑?可是,她怕是連炸藥都拿不穩,要怎么炸礦場7

  「還是等年有圖回來吧。」一名女工說道:「我們女人心腸軟,很容易被說服的。」又看了胭脂盒一眼,跟其他女工魚貫走出礦洞。

  萬家福目送她們的背影好一會兒,才平心靜氣地一一放回她的貨品。

  忽然間,前方簍子後有一抹小小的影子引起她的注意。她抬起臉,與一雙小眼睛對看。

  萬家福微愣,沒有想到會被人看見。

  她向那小小身子的主人招手,柔聲道:

  「小妹妹,我記得妳叫有路,對不對?剛才妳一直在這裏嗎?」

  那小女孩遲疑一會兒,一臉靦腆地走到她面前,小聲說:

  「我在搬簍子,有人進來,沒看見我。」

  萬家福主動拉過她小小的雙手,輕聲說道:

  「剛才她們沒看見妳,可是妳都看見了,是不是?」

  年有路不知該不該抽手,細聲道:

  「哥跟我說,不能跟妳說話。」眼珠子偷偷在她的貨袋上打轉。

  「我知道妳哥是誰。」她道。

  雖然今天是第一次跟這小妹妹說話,但她也知道小妹妹是年有圖的妹子,在礦場裏做了很久,已經十二歲了,只是發育不好……而且,說起話來天真童稚,沒有十二歲該有的模樣。

  「哥說,排擠人是不對的,要我別學,可是也不能理妳,會對不起歲爺爺的。」

  萬家福摸了摸她的頭,見她害羞地垂下臉,她溫聲道:

  「妳要不想理我,就不會讓我瞧見妳了,是不是?」

  年有路悶不吭聲一會兒,才極小聲地說:

  「我看見有人把礦石放進妳的袋子裏,只要一打開就能看見……」好奇心終於戰勝羞怯,她問:「可是,妳怎么拿都拿不到,不見了。」

  「怎么會拿不到呢?」萬家福伸手輕探,立即從貨袋裏取出一塊礦石。「妳瞧,不就在這兒嗎?」

  年有路小嘴微張。

  萬家福見她傻裏傻氣的,一時忍不住展露她少有的笑容。

  「我會法術,有路,妳要幫我保密哦。」她眨眨眼。

  年有路瞪著她的笑顏,呆了好一陣子才回神,連忙紅著臉用力點頭。

  「會法術,要保密。石頭妳別帶走,哥會罵,有罪的。」

  「我知道。聽說礦工私帶礦石在身,會有重罪的。」萬家福明白女工栽贓她,只是沒有點破而已。她順手將礦石放在地上,放開年有路軟軟的小手,笑道:「妳快去做事吧,要不,讓妳哥知道妳跟我說話,他會生氣的。」語畢,將貨袋綁好。

  年有路應了一聲,看見她長發垂地,連忙拾起,小心揮去上頭的大腳印。「頭發臟臟,我都盤起來的,很幹凈。」

  萬家福聞言,笑道:「有路把頭發盤得很利落很可愛,可惜我答應過人,不能動到頭發的。」

  「哥說,承諾很重要的。」她認真地說。

  「是啊,謝謝妳這么珍惜我的頭發。」萬家福沒有妹妹,也不知道年有路問題出在哪兒,她只知自己十二歲時已像小大人一樣,絕不是像年有路現在這樣孩子氣重。她心裏微感憐惜,輕握雙拳送到年有路面前,柔聲笑道:「有路,妳猜看看,我法術在左手還是右手,猜中了有獎哦。」

  年有路一聽是神奇的法術,立刻專心地研究,研究半天,才試探地說:

  「在右手?」

  「右手啊……好吧,把嘴巴打開,看看是什么法術降臨到妳身上。」

  年有路乖乖張開小嘴,目不轉睛地看著萬家福右拳送到她嘴邊,隨即酸酸甜甜的腌果掉到她嘴巴裏。

  「這是保平安的,保有路健健康康百病不生。」萬家福跟她秘密地眨眼。「別告訴別人,就妳我知道而已。」

  「秘密。」年有路馬上閉嘴。她看著萬家福起身要走出礦洞,連忙追上前,囁嚅道:「我力氣大,幫妳推車。」

  「好啊,妳哥不在,別讓他看見就好。」萬家福不禁笑道。

  一見她笑,年有路小臉就紅咚咚的,悄悄拉住萬家福柔軟無繭的手心。

  萬家福沒拒絕她的主動,俯下臉與她相望,含笑:

  「有路,為什么叫有路呢?」

  「哥說,有路就走,所以叫有路。」她高興地補了一句:「我哥幫我取的。」

  「這名字好有意義,妳哥真疼妳。」

  「妳呢?」年有路害羞地問。

  「我啊,我姓萬,閨名家福,小時候我叫萬福兒,後來我家人為我改名,叫家福,意謂為家人帶來福氣。」

  「為家人帶來福氣,很好耶。」

  「是啊。」萬家福回憶過往就笑:「他們是很自私自利的人,所以為我改名家福,不肯讓福氣給外人。其實,我哪能帶來福氣呢?是他們太疼我了,小時候還告訴我,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正是我取福字的原因。」

  年有路搖搖頭,手心微微發汗,小聲地說:「我不太懂……」她有點不好意思,因為她現在僅能識字,卻不太懂太過艱難的字句。

  「這個意思就是……」

  年有路等了半天,等不到解釋,她抬起頭,順著萬家福往礦洞外的視線看去,赫然停步。

  「那是歲爺爺,歲爺爺來了。」她又怕又敬地低語。

第三章

  採礦場的夜晚,幾乎沒有什么人煙,歲君常眼力極好,在僅有的天光下,看見甫出礦洞的萬家福。

  「肥肥胖胖,嗯?」一身醜衫臟裙,長辮微亂,圓臉如之前的彌勒佛一樣笑瞇瞇的,他記得這個外地姑娘本就纖瘦,現在乍看之下,似有點憔悴蒼白。

  果然沒有中毒的跡象。

  年有圖滿面大汗,不敢對話。

  歲君常走到她的面前,發現個頭小小的年有路像個小小包袱一樣緊黏在萬家福身邊。

  「歲、歲爺爺……」年有路挨著萬家福,低聲喚著。

  歲君常看她是小孩,勉強應了聲,注意力移回萬家福。

  「萬家姑娘,在礦場的日子過得好嗎?」他帶著幾分惡意問道。

  「托歲公子的福,還好。」萬家福答道。

  「哪兒的話,聽說妳叫什么福的,說到底,也許是我托了妳的福,才能九死一生沒成廢人。」他的語氣有點頑劣,在向來「殺閨女如麻」的聲音裏注入一絲活力,令他身後的年有圖微些吃驚。

  「家福。」年有路糾正:「是塞翁失馬……福福福……」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有趣!」俊目微亮,他意味深長地重復兩遍,玩味地說道:「萬家姑娘,這句話能用在妳身上嗎?」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如此。歲公子,既然你已經清醒,請代我向縣太爺說明,你的礦場並非我炸毀,你身染劇毒也不是我下的手,請縣太爺重審此案,還我清白。」

  歲君常聽她說話慢條斯理,不卑不亢,也沒有任何激動含冤地哭天喊地,不由得首次正眼打量她。

  短短幾天內,她的未來莫名遽變,只因她踏進常平縣,她竟然能如此平靜,而她,也不過是個性質雷同賣貨郎的小旅商而已,死了葬在亂葬崗上,誰會追查?連她的家人都不見得找得她的屍身。

  「妳知道妳被判為死刑犯了嗎?」

  「我知道。」

  「妳知道妳隨時會為一個子虛烏有的罪名賠上命嗎?」

  「我知道。」

  「妳一點也不氣惱?」他又是詫異又是疑惑,重新觀察起她來。這女人,不像一般女子,明明看似纖弱無骨,但竟然膽大包天……無論如何,這對他來說只有好處。

  「我不想生氣。」她坦承道。

  歲君常以為她在修身養性,也不多想,只說:

  「要重審此案也不是難事,換了個縣官爺,妳就能重見天日了。」

  在旁的年有圖難堪地垂下臉。

  萬家福柳眉微擰,平靜說道:

  「我跟縣太爺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只是一個路過的人,為什么要如此誣賴我?」

  「這就要問縣太爺了。萬家姑娘,妳簽下的轉讓文就在我手裏,我是歲家礦場主子,只要這張轉讓文從我手裏失蹤,或者妳私自走出這座礦場,最慘是我死了,這三種下場任何一種發生,妳都只能回縣府大牢看縣太爺臉色來決定妳的生死。」歲君常見沒嚇著她,只得繼續說道:「我可以放妳走。」

  「爺!」年有圖低叫。

  「歲爺,你放我走,我出縣之後的下場呢?」

  歲君常暗詫這女子思緒快速又清晰,道:

  「妳可以帶著罪身四處行走,只要常平縣沒發出通緝文,妳照樣可以如常人一樣過活。妳要厲害也能上京師告禦狀去,不過,常平縣一向無法無天,若讓皇帝老頭知道妳的委屈,小心有人追殺妳啊。」語氣略有恐嚇,而且以此為樂。

  「請讓我跟縣太爺再見一面。」

  「不成。過兩天,縣太爺會招呼京師來的稅收官,妳就趁那時離開吧。有圖,你會去跟你爹告狀嗎?」

  「當然不!」年有圖激動道,而後遲疑:「歲爺,她明明有罪……」

  歲君常擺了擺手,逼年有圖閉嘴,再對著萬家福說道:

  「我懶得多說廢話,妳只有兩種選擇,一種是帶罪身定出常平,一種就是成為亂葬崗上一具無名屍。」

  「別死。」年有路用力拉拉萬家福的手。

  她低下臉看著年有路,柔聲道:

  「我不會有事的。」抬眼與歲家銀礦主子對望,沉思半晌,才點頭:「有勞歲爺了。我何時可以走呢?」

  歲君常看了年有圖一眼,確定他還在仔細聆聽,才開口說道:

  「萬家姑娘,我一向不做沒有代價的事。」視線掃過礦場,他嘴角淺露興味的笑:「妳簽下的轉讓文在我這兒,兩天後妳可以離開,連轉讓文都讓妳一塊帶走。不過……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妳得把礦場內所有簍子裝滿礦石,送進銀廠後,分門別類地分裝。明天一早我來驗收,妳要做得到,妳就能在我的保護下平安離開;要不,妳就留下來當一輩子的女礦工吧。」

  在旁的年有圖暗暗擊掌叫好。原來歲爺不是有心要放她走,而是故意刁難她!

  「不行,萬姐姐力小,一次撿一顆,有路也做不完,要好多好多天。」年有路眉頭皺得很深,很小聲又很用力地抗議。

  「我可以。」萬家福雖然也是黛眉微皺,但還是毫不考慮地允了下來。

  歲君常被她沉穩從容的態度惹得有點不快,冷聲道:

  「外地人,我見過許多不自量力的人,妳還是其中之最,哼,有圖,回去吧.」

  年有圖聞言,趕緊走去牽馬。

  歲君常輕蔑地睇她一眼,然後背身走回去。

  「姐姐,妳要用法術嗎?」身後傳來很小聲的問話。

  法術?他內心微疑。

  「有路,妳真聰明,今天晚上,又有法術哦。」

  什么法術?歲君常停步。現在是什么天下了,哪兒來的鬼法術?

  「很厲害嗎?就跟剛剛一樣,能把礦石變出來嗎?」

  「噓,小聲點,說好了是咱們的秘密嘛。」哄小孩的意圖十分明顯。

  聽至此,歲君常終於轉過身,多送了一眼在萬家福身上。

  在渾然天成的黑色完全降臨大地之前,他瞧見她蹲在年有路面前,天生的彌勒臉慈祥又柔和,有如一尊彌勒佛靜坐在他的礦場。

  只是,眼前的,性別為女,長發垂地不止,一身布衫醜樣。

  哼,生得像佛又如何?還不是著了縣太爺的道兒,還不是被賴了個死刑犯的罪名。

  她的生死本來與他無關,但既然因他而起,他也不想讓縣太爺得逞計謀,讓他自己成了幫兇害死一條無辜人命。

  法術?

  今天晚上,他倒要看看是什么驚人的法術,能讓她在一夜之間完成本該二十人的工作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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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成了。

  時值四更天。

  緊鄰著採礦場的銀廠內,不同類型的銀礦石,分門別類歸屬在各自該有的簍子間。

  他從中撥了撥,確定沒有魚目混珠。地上的腳印沒有多餘,那就是沒有人幫她了?

  她到底是如何才完成的?

  一定有人在幫她!

  「姐姐,我們是不是可以睡了?」年有路困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嗯,等咱們把燈熄了就能去睡了……歲公子。」萬家福一進銀廠,就瞧見那個身著銀衣的背影。那背影又高又瘦,黑發如夜,讓她印象深刻。

  「歲爺爺,還沒天亮,你來早了!」年有路軟軟低叫,真的很想睡了。

  歲君常緩緩轉身,帶點清涼的夜風送來一陣陣濃鬱的香氣,在他的銀廠裏從來沒有這種女人香。跟她一夜完工有關?

  「外地人,妳真厲害。如果不是我不信鬼神,我真要說,妳不知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妖女,能在一夜之間完成這些粗重的活兒。」語畢,嘴角撇了撇道:「是誰幫妳的?」礦場中有誰會心甘情願地幫她?而且不止一人,是一群!

  「這是秘密。」她道。

  歲君常與她對視良久,視線移向她污臟略紅的雙手。如果他早些時候來,就能親眼目睹是哪些人陪著她一塊幹苦力了,

  他咬咬牙,沒空再管這些細節。事有輕重,他還想在今晚送她出縣,了了一樁麻煩事,再來專心應付那個與稅收官合謀的縣太爺。

  「走吧。」他道。

  「走?」

  「我親自送妳出縣。」他臭著臉,不快道。

  「現在?」她訝異。

  「妳要喜歡再待下去,我也不反對。過了今天,妳死路一條,我絕不會救妳。」

  萬家福微微遲疑,低頭看著緊緊拉住她的年有路。

  「我、我舍不得。」年有路紅著小鹿黑眼,吶吶道。

  萬家一幅輕嘆一聲,蹲下來朝她說道:

  「等我沒罪了再來看妳,好不好?」

  「那要多久?」她軟軟問道。

  「嗯……一年。」萬家福柔聲道,執起年有路的雙手:「等妳十三了,我一定來。」

  歲君常語氣十分不悅地響起:

  「妳要騙誰都成,不準騙她。」

  「我一向不騙人。」萬家福輕輕摟了摟小小的身體,附在她耳邊說:「明年我來,帶妳回我家玩。」

  「妳家在哪兒?跟有路一樣,在礦場嗎?」

  「我家啊……不在礦場,在江南那兒,那兒很美,妳來住兩年,就會變得跟我一樣有法術。」

  年有路聞言,淚眼止住。「真的?」

  萬家福朝她眨眨眼,悄悄朝她露出甜笑道:

  「從小到大,我說的話一定靈驗。就像有路吃了我的果子,一定保平安一樣。」

  年有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一會兒,用力點頭。

  「明年很快,我等妳,那時我會再高一點的。」

  「有路,待會妳回去睡覺,明兒個照常工作,妳兄長來問妳她去哪兒了,妳一律答不知道,明白嗎?」歲君常沉聲命令。

  年有路怯怯地應聲,只覺得眼前的歲爺爺不太相同。以前看見的歲爺爺都很死氣沉沉,說話的腔調也令人忍不住搗住耳朵,但現在不同,歲爺爺好像很有活力……讓她覺得很陌生。

  歲君常正要出廠牽馬,聽見萬家福低聲喊道:

  「歲公子,我的貨袋。」

  他回頭,惡狠狠地瞪著她,見她沒有被嚇著,才上前拎起她沉重的貨袋。

  「會不會騎馬?」他問。

  她搖頭。「不會,只有牽過馬跟騾子。」

  他一臉惡劣至極,輕躍上馬之後,朝她伸出手,道:

  「咱們要連夜出縣,我就將就點吧。跟人共騎過?」

  她點頭。「有過這經驗。」輕輕握住他的大掌,有點狼狽地爬上他的身後,頭發長長差點纏住了馬具,他也沒有幫忙,當看好戲似的,只是……

  她一上馬,在銀廠內聞到的幽香再度襲面。

  方才他早就注意到,她的彌勒臉抹上淡淡的胭脂,連有路那醜丫頭也是一臉小傃色,三更半夜的涂胭脂,根本沒有情郎可以私會,實在可疑又無聊。

  腰問忽然有人輕輕環住,他嘴角又起獰惡的笑意,道:

  「坐穩了。」

  「嗯,我坐穩了。」

  他低喝一聲,故意使力擊向馬腹,駿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馳進黑夜之中,獨留年有路掩著小嘴,眼巴巴地目送他們。

  萬家福沒有想到他會故意粗魯,整個身於差點飛出去。連忙摟緊他的纖腰,兩人身子輕貼,她微感尷尬又臉紅,只能當是緊急時候,顧不得男女之別了。

  常平縣看似無法無天,人人都以歲家主子馬首是瞻,表面看來縣太爺賣他帳,但有些事處處透著疑點。

  好比,明明白天說兩天後才帶她走,半夜就來偷渡她出縣,分明是要瞞著年有圖。

  既然他心裏已決意在今晚送她走,那么要她在一夜之間完成不可能的任務,擺明了就是他惡意的捉弄。

  這種專欺人的男人,怎能讓常平縣的百姓崇敬有加?

  夜色濃濃,四周暗景快速地退後,他的騎術極好、竟然能無聲無息地奔馳在野地之上。

  他不走官道快捷方式,反而走這種崎嶇不平的道路,令她生疑。難道今天晚上有人會經過官道,而他必須乘機跟那人錯身而過,讓她順利出縣——

  「啊!」她輕輕訝了一聲。

  原來,京師稅收官不是兩天後到達常平縣,而是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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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十五、六歲的少年,下巴差點脫臼了。

  天生下垂的八字眉、嘴角垂垂的,連眼角也帶點天生的垂意,看起來一臉苦瓜,這樣的五官組合起來本來是很悲情,但意外地,他整體相貌清秀,只是強烈的苦瓜五官掩去了他的玉面良膚。

  他瞇著眼,摸著木板上的通緝文,咕噥:

  「我有沒有看錯?我有沒有看錯?老天在開玩笑吧!」

  迅速亮了個火折子,抓了路過打更的更夫,他問道:

  「兄臺,你看看,這叫什么?」

  那更夫愣了下,看這少年一身錦衣,應是公子哥兒,他順著視線看向通緝文,坦白道:

  「爺,我只識得幾個大字,上頭好像寫著某姓家福謀殺某家主子,正在追緝中。」

  少年臉色慘白,瞪著那通緝文念道:

  「萬家福謀殺歲家礦場主子歲君常,於七月初三脫逃。是用謀殺,而不是意圖謀殺……那就是,歲君常被殺死了?兇手是萬家福?」意識到這個事實,他立即彈跳起來,大叫:「完了完了!」嚇得他團團轉,一下要往客棧走,一下又走回來瞪著通緝文。

  萬家福怎會殺人?通緝文一出,不就表示萬家福在逃?不管她逃往哪個縣,只要衙門捕快認出她,會立即被緝捕,罪加一等的啊!

  不成!

  他迅速撕下通緝文,掏出一錠銀子塞給更夫。

  「還打什么更?快去把這縣裏所有的通緝文全給我撕下!」

  更夫一臉嚇到。「不不,不行,萬一被衙門發現是我撕的……」

  少年脫下手上的銀環,再塞給更夫。「這等於是你好幾年薪資了,快去撕!記得,撕光光,撕不了就把萬家福三個字劃掉也行!沒有筆墨就去買!看見了沒?家福上頭這叫萬,萬家福,一定要劃掉!」

  更夫傻眼,瞪著那看起來十分精致美麗的銀環,他吞了吞口水。「我去撕,我馬上去撕!」

  少年也沒再理他,衝出這條街,打算一路奔向歲家礦場英雄救美——

  「等等,我現在在哪啊?這是哪個縣啊?」他不太懂地形啊。「我沒帶地圖,喂,更夫你回來,你告訴我歲家礦場怎么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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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得發亮的長辮在夜空裏盡情飛揚,因為馬速極快,所以不得不保持輕摟他腰身的舉動,這令她感到很尷尬。尤其男子的氣息不住襲面,讓她又感陌生又是白頰微暈。

  她當然沒有什么邐想,只是自幼很少與外面男子如此貼近,讓她不太習慣,而且……這歲家主子的氣息裏帶點藥味,讓她想起他幾天前中毒,當時他當她的面全臉發黑,現在就算能動能跑了,恐怕也還需要時間調養吧?

  行至中途,還未過界碑,他忽然低喝一聲,馬蹄立即煞住。

  「下馬!」他頭也不回,迅速下馬走了幾步,見她緊抓馬鬃待在馬上,他沒空欺負人,直截了當將她輕盈的身子抱了下來。

  「出事了嗎?歲公子。」她壓低聲音問。

  歲君常隨口應了一聲,拉馬入叢。

  她不吭一聲,靜靜尾隨在後。

  歲君常瞇眼看著前方微亮的火光,沉思良久,視線忽而瞥到身後安靜的女人。他微訝,然後露出玩味的笑:

  「萬家姑娘,妳一生之中可遇過生死關頭?」

  她搖搖頭。

  「那妳可遇過難以抉擇的時候?」

  萬家福思量一會兒,然後再度搖頭。

  「既然妳一生平順無災,妳現在有此鎮定也算是了不起了。」

  她沒有回嘴,只是跟著他走回頭路。

  「妳知道現在出了什么事嗎?」

  「不知道,但既然歲公子熟悉這裏,我聽從你的安排才有脫身之道。」

  「脫身?」他心不在焉地說道,突然止住腳步,側耳傾聽。「萬家姑娘,妳似有點小聰明,妳說,京師稅收官來常平縣收礦稅,身為歲家銀礦的主子理所當然該在場,為何我會選在他來的當晚,送妳出縣?」

  她抿了抿唇——即使看起來還是面帶微笑。

  「京師有官來收稅,除了歲公子外,當縣縣官一定要在場的。」頓了下,輕聲問:「你中毒是跟縣太爺有關嗎?」

  原本他只是隨口應著,專注傾聽著什么,而後聽見她的答復,銳眸投向她,雖然臉色不佳,但已有幾分讚許。

  「外地人,妳推敲的本事不錯。」

  「我姓萬。」

  「我忘了。」他一向不記得不放在眼裏的事。「那么妳可知道縣太爺跟我有何過節?」

  她搖頭。「我不知道。」

  「妳一生平順,自然不會明白……」歲君常頓時擰眉,像聽見什么聲音,迅速從腰間抽出轉讓公文塞給她,嘴裏吩咐:「如果妳有機會走出常平縣,自個兒想辦法申冤吧。」拿下她的貨袋,將馬牽到隱蔽處,而後再往反方向走,離界碑愈來愈遠。

  萬家福勉強跟上他的速度,偶爾回頭看,看見遠方橘光衝天,倣佛有人連夜守在出縣的道路上。

  「歲公子,那些人在追我嗎?」她滿心疑問。

  「有可能,不過也有可能在追我。稅收官理應在今晚瞞著我到常平縣,與縣太爺密商如何得到歲家銀礦,如今會鬧得人盡皆知,必是出事。」他能活到二十多歲還安然無恙,憑的並非衝動行事,在沒有搞清眼前局勢,他不宜出面。

  他回頭見萬家福幾乎在小跑步追他了,索性不理男女之別,拽著她走回縣內。

  走了一陣,已有稀落的農舍在前,萬家福被他毫不憐香惜玉拖著走,直到走至一處,他將貨袋丟到她面前,道:

  「妳在這等我,半炷香後我沒回來,妳自己好自為之吧。」

  萬家福張口欲言,終究還是閉上嘴。她一介弱女子,在行動力上遠遠不及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留在原地,確保他不會被她拖累。

  「歲公子,你會沒有事的。」她開口。

  歲君常看她一眼,好笑道:「妳還真以為妳說出來的話都會靈驗?」

  她輕輕聳肩,低聲道:「寧信其有。」她家人每逢出門前,一定要跟她討這句話的。

  他注視她半晌,撇了撇唇,不予置評地走出方便藏身的等高草叢。

  不料,有人在背後吃驚喊道:

  「歲爺!」

  他迅速轉身,瞧見一名中年漢子拿著鋤頭,就在不遠處愣瞪著他。

  他瞇眼,想起這人是常平縣居民,就住在前面的農舍裏,他負手而立,暗示躲在野草間的萬家福別出來。

  「歲爺,您怎么在這兒?難道你真的……」

  「難道真的什么?」他恢復了令人很想麻痹聽覺的平板聲音。

  那中年漢子連忙朝他奔過來,低喊:

  「歲爺,前面官道上有大批官府的人,全是外縣來的!」

  「我知道。」果然沒錯。

  那中年漢子緊張地東張西望,突然粗魯地向他抓來,歲君常微微側身想避過,卻又臨時決定讓他抓個正著。

  「歲爺,你先跟我躲躲吧!」

  「躲?」歲君常察覺不對勁,問道……「前面官道發生什么事?稅收官出事了?縣太爺呢?」

  「歲爺,稅收官不是被你殺了嗎?」

  「我殺的?」他瞇眼。

  中年漢子冷汗直流,不住窺視四周,直要拖著歲君常走,他焦急道:

  「縣太爺親眼目睹的,您與稅收官一言不合,就出手打死他了,現在稅收官帶來的京師人馬正在搜捕您,聽說翻遍了整縣也非要找出你償命不可……」

  「我看起來像是會無辜殺人嗎?」他微咬牙,沒料到縣太爺竟然殺死同夥人。

  「非常像。不,我是說……歲爺,殺了人就快逃吧!」

  常平縣方向的天空驀然明亮起來,尤其歲府與歲家銀礦的上空幾乎被燈火照得通明。

  歲君常聽見雜亂的足音往這方向而來,他不再浪費時間,轉身朝萬家福說道:

  「出來。」

  萬家福立即拖著貨袋走出來。

  他瞪她一眼,再度拎過她的貨袋,厲聲問那傻眼看著萬家福的中年漢子:

  「你能應付那些官差?」

  「當然能!」中年漢子拍胸保證:「就算沒法應付,我拖一個是一個,歲爺,他們堵住出縣的官道,而且人馬不少……這樣吧,你們先躲進谷倉,我去擋擋!」

  歲君常應了聲,道:「就靠你了。姑娘,走了。」

  「爺!」那中年漢子叫住他,視線在萬家福身上打轉半天,而後吞吞吐吐:「你一個人……比較容易逃點,她畢竟是對爺下過毒……」

  歲君常點頭。「你說的是。」嘴角隱含惡質的笑。「不過,我怕她泄露我蹤跡,只好帶著這包袱走,不然早將她棄屍荒野了。」

  中年漢子恍然大悟,充滿崇拜地凝視歲君常。

  「走。」歲君常拖著她快步走向谷倉。

  他不進谷倉,反而拉著她拐了個彎,閃身到谷倉後面,探視著外頭動靜。

  萬家福默不作聲,緊緊盯著他的行動,然後垂下眸看著他冰涼的五指深陷她的肌膚。

  「外地人,想不到妳我萍水相逢,今天卻要禍福與共了。」

  「我姓萬。」這人到底是故意忘記她的姓,還是天生記不住一個人的人名?

  「萬家姑娘,打一開始妳就不該走進常平縣,一進常平縣,就注定了妳的未來多災多難。」

  「歲公子,你還能說話嗎?」他五指冰涼,根本沒有康復,還能撐得這么久,全是為了她,不由得讓她心生歉意。

  他訝異地看她一眼,別有用意地笑道:

  「為什么不能?與其擔心我,不如先擔心妳自己。天下銀礦以歲家為最,每年稅收宮中飽私囊多少稅,只有他最清楚,縣太爺夥同稅收官,企圖侵吞我的礦場,現在可好,縣太爺一不作二不休,索性殺了稅收官嫁禍於我,他甚至連銀飾市場也要一並吞了,偷天換日換走銀飾設計圖……至於妳,只怕如今北方各縣貼滿了妳的通緝文,防妳逃走呢。」

  「因為,他必須拿我應付常平縣百姓的怨恨?」她皺眉。

  他略帶驚詫地笑道:

  「妳真聰明。說穿了,他的勢力來自於縣外官員,縣內他的勢力還不及我。好了,萬家姑娘,妳要跟我一塊逃嗎?」

  她遲疑一會兒,認真問:「真的不能出縣申冤嗎?」

  「妳可以試試啊。」他笑得十分有趣。「萬家姑娘,妳是死路一條,因為妳的嘴必須封住;我運氣好點,最多讓我當廢人。」

  「我不懂。」

  「因為,他以為姓歲的,天生就是個掘礦奇才。有了我,必會金山銀山永不吃空。這世上哪兒來的天生?真是愚蠢。」狹長的眸睇向她,道:「萬姑娘,到現在妳還不怕嗎?」

  「我很怕。」真的。只是天性習慣沉穩了,即使害怕也不會表露出來。

  「還真看不出來呢。」他笑。

  她張口想說什么,忽然聽見腳步聲……連她都聽見了,那就是距離很近了。她立即抿嘴不發聲,聽著那名中年漢子故作輕松前去招呼。

  歲君常垂下眸半晌,再抬起時,嘴角綻放若有似無不懷好意的笑。

  「走吧。」他道。

  「走去哪兒?」她訝問,不是要躲在這裏嗎?

  「隨便去哪兒都好,待在這裏他遲早出賣咱們!」語氣充份顯示他的不信賴。

  萬家福猶豫片刻,再細聽那中年漢子微抖的聲音,然後點點頭,小聲說:

  「常平縣你熟,自然知道哪兒可以躲。」

  一抹促狹的光芒流過他的瞳眸,他站直身子撢了撢灰塵,然後抓住她的手臂,笑道:

  「萬家姑娘,妳要跟好了。」

  萬家福畢竟年輕,還沒有看穿他老練城府的心思,只聽見他一喊:「走!」剎那之間,他竟拉著她現身,往山坡上疾奔去。

  身後傳來驚喊:

  「是歲君常!」外縣人馬連聲驚呼,掩去了那農民錯愕的叫聲.

  她驚訝地連句話都說不出口,只能瞪著他的背影。不用回頭,也知道有人追了上來,而且是大批人馬。

  因為,他存心招來麻煩!存心站出去讓緝捕的官爺看個清楚。

  萬家福蹌跌了下,被他強迫拉著奔上山。她氣喘吁吁,連忙拉著裙子,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歲君常,你快停下,不要再做無謂掙扎!」後面的官差在叫。

  「外地姑娘,撐得住嗎?」

  她連個聲音也發不出來,長發勾住,扯痛她的頭皮,他回頭一看,狠心地用力一扯,活生生將她一撮長發給扯斷了。

  「這是亂葬崗呢!」他拉著她奔走在崎嶇的山路上,指著前方無數的亂墳。「不知不覺咱們奔到常平縣的亂葬崗了,妳說這是不是老天爺準備賜咱倆死路了?」逃命之餘,不忘恢復本性惡劣地恐嚇她一下。

  她拼命喘著氣,說話不成串,像是一顆一顆溫潤的玉珠散落四周:

  「歲公子,你帶我來這裏是有快捷方式嗎?」

  他聞言,有點惱怒,這樣還嚇不了她嗎?她到底是見慣大場面還是打娘胎就先學會什么叫無動於衷?是哪個王八蛋生的?

  他回頭打量了那些官爺的距離,暗叫角度正好。那些官爺奔上來,至少要穿過小林子才能看得見他倆的身影。

  「萬家姑娘,失禮了!」他一把抄起她的小蠻腰,在她輕聲驚呼裏,疾奔入亂葬崗。

  濃濃夜色,為亂葬崗無數的亂墳們帶來陰涼森冷的氣息,明明夏日無雨,地上卻是微溼,像是從腐臭的地底滲水出來。

  萬家福搗住嘴,不敢言語。亂葬崗上固然有墳有碑,也有草草被埋起來的屍具,她好像看見了幾具破草席在不遠處,還有破木棺……裏頭像有屍體,不,早就是骸骨了,她瞧見自己的細辮垂地,沾著如屍水的溼地,喉口一股噁心不由得涌了上來。

  歲君常奔到其中一具破木棺前,先放下她後,推開棺木。

  「等等,歲公子,這是對死人不敬……」她不要!

  「進去吧!」他輕壓她的腰背,讓她腳步不穩,整個身子翻進棺木裏。

  他的動作也快,緊跟著躍進棺木,再迅速將棺蓋合上,只留一個縫。

  才一眨眼,就聽見亂葬崗上傳來追捕的聲音——

  「明明見他倆往這兒的,還能上哪兒?」

  「該不會是躲在棺木裏吧?」

  歲君常也不意外這么快就被發現,他暗自側身,正要摸索,卻發現自己的臂膀被人緊緊掐住。

  他抬眼瞧見一張沒有血色的彌勒臉。

  平常慈愛安詳的臉龐,如今流露出壓抑過的輕懼,她目不斜視地看著他,像要無視她的身子正壓著某具已經往生的人骨。

  原來,她也有害怕的事啊。

  他很想當面挖苦取笑,不過還不是時候,他毫不憐惜地用力掙松她的力道,摸索著兩人身下的人骨。

  摸到一處凸起的關節,他輕輕轉動,測試靈活度,外頭的腳步聲愈來愈近,他絲毫不浪費時間,用力一旋,在她吃驚的眼神裏,身下的木板迅速成弧轉動,他一把護住她的身子,隨之彈進整具棺木下的地底

  兩人順勢往下墜,但去勢忽然止住,他發現阻力來自於她的身子,抬頭一看,瞧見她的長發纏住那具駭骨。

  他暗咒一聲,動作極快,聽見外頭有人在叫:「這裏也有一具棺木,再沒找著,他們就真成鬼消失了!」

  這同時,他出手折斷纏住她一頭青絲的肋骨,而後轉動的木板失去阻力,迅速彈回原狀,人骨依舊躺在棺木裏,只是缺了一根肋骨。

  地洞頓時伸手不見五指,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護住她的身子,一路滑下地底深處。


第四章

  溼冷的水聲滴答滴答地,讓他的神智迅速回歸。他掀開眼皮,瞧見黑暗裏那正在翻動貨袋的身影。

  「妳在做什么……」眼前驀地微亮,她纖妍身影頓時被暈光包圍。「哪來的火折子?」

  萬家福驚喜回頭,松了口氣展顏笑道:

  「火折子是我的貨品,正好派上用場了呢。」

  歲君常目不轉視地看著她開心的笑顏一會兒,只覺得她生得不好,笑起來倒也勉強能看。他隨口說道:

  「妳倒是什么東西都賣,連這種家家戶戶都有的東西也不放過。」

  「火折子以周家鎮出產的最為出名,我路過那兒就買了幾份。歲公子,剛才一路滑下來,你為了護住我,撞上碎石,所以昏迷一陣,你現在還好嗎?」她十分內疚,一滑進黑暗的地底,她雖極力保持平靜,但畢竟伸手不見五指,幾次全仗他護住她的頭,要不現在她早頭破血流了。

  歲君常利落地起身,道:

  「誰告訴妳我昏迷了?我剛才故意裝死嚇妳……我裝死多久了?」

  萬家福知有些男人極好面子,她也不戳破,只道:

  「歲公子裝死也有半個時辰了吧。」

  「半個時辰啊……」他沉吟。

  「歲公子,今晚你舍命相救,我欠你一份恩情。」她感激道。

  「嗯哼,記得就好。」還不算舍命,了不起是順便而已。他就地取材,撿了根長棍,一轉身就見她遞上剛蘸上油的粗布。

  她微笑:「這是打朱樂縣買的,很適合做火把的。」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的貨袋一眼後,慢吞吞地將粗布裹上長棍。

  黑洞立時大發光芒,他因此清楚地看見她一身污臟,衣袖也被劃破不少口子,其狼狽難看的樣子,令他搖頭嘆息。

  「歲公子,你還能走嗎?」

  「當然。」這一次他毫不考慮主動背起她看似百寶的貨袋,沉聲道:「亂葬崗位於山腰背面,沒人知道在亂葬崗下有盤根錯節的地道與歲家礦場相連。外地人,我只走過一次,那次我年僅十四,全仗我胡亂摸索,才走出一條路來,這次要是老死在此,妳可不要怨我。」說到最後,已有點惡意。

  「不會,歲公子以命相救,無論結果如何,我只有感激。還有,我姓萬,公子可以叫我萬姑娘。」她十分認真地說,完全沒有把他恐嚇的暗示放在心上。

  他瞟她一眼,深覺無趣,也不等她跟上,徑自定進縱橫交貫的地道理。

  洞裏的山壁在忽明忽滅的火光下,顯得詭陰多變。

  亂葬剛上的破木棺是他少年時期好玩下的機關,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會成為他的救命符,山腹下的天地無人挖掘過,而他也必須坦言,當年只花了一些時間在山腹迷宮中,之後便致力於常平縣銀礦,這裏的迷宮他並未走透過。

  又看了她一眼,她白嫩的臉上臟污,但神態平靜,像是準備乖乖就寢的老頭子一樣,實在太無趣了。

  在常平縣多年,他「憋」得夠悶了,現在身陷地洞,不知是否有生天,偏偏身邊是個很乏味的外地人……

  忽然間,他止步。

  她抬眼睇向他,一臉疑惑。

  「那是什么?」他指著前方陰暗不明的影子。

  她直覺看去,在火把無法照到的山洞壁石上,黑影亂竄,好像有無數人影在晃動。

  她手心微微冒汗。

  歲君常揚眉,故意嚇她道:

  「妳猜,這種地方會不會有人曾不幸跌落,最後成了地底幽魂?剛才閃過去的就是鬼啊。」見她臉色不變,他暗啐了聲,暗惱她的無動於衷。

  他本性偏惡質,喜歡戲弄人,偏偏他對常平縣百姓下不了手,只好改玩外地人,玩久了,常平縣百姓以為他厭惡外地人,從此共同抵制外地人進縣,讓他樂趣全無,現在終於有人可供戲弄,可惜她性子太穩,不易受驚。

  他不悅地哼了一聲,跨出一步,隨即動彈不得。

  他緩緩低頭,看見纖弱的手骨緊緊掐住他的臂膀。

  「歲公子,我好像看見了。」她輕聲細語如春風拂面,可惜帶絲顫意。

  俊眸連眨也不眨地注視著她,抹笑:「我看見了,而且看得很清楚,青面獠牙,見鬼了嘛,萬姑娘,妳怕鬼?」人都是有弱點的,她也不例外。

  「不怕。」她強自鎮定地說:「而且我看的跟你不一樣,我看見的是那個。」指向斜邊的地洞裏。

  是死人骸骨。

  歲君常瞇眸,瞪著那被火光照得鬼魅萬分的骷髏。依幾乎與山壁同化的程度來看,至少死了上百年甚至上幹年,而這裏只是其中一道地洞的開端而已,這表示曾有人明明接近出口卻爬不上去,最後餓死在這種地方嗎?

  他輕抿起嘴角。

  「不過是骨頭而已,剛才妳不是也躺在死人骨上頭過。」他沒什么在意地說:「放手,男女授受不親,妳懂不懂?」

  「……」她試著松手,卻發現雙手生了自己的意志,不許她作主,她只好一一用力扳開自己的手指。

  歲君常只當看戲似的,俊眸隱約抹過異常的淡笑。

  等到她終於松了手,他不挑那有死人骨頭的地道,反而走向略有印象的另一條甬道。

  他記得過了這條極長的甬道後,才有真正的考驗,當年他閉著眼隨機數,隨便擇了一條又一條……到底是怎么走的?

  身後的女子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走,幾乎要貼著他了。他垂下視線看看自己被她下意識拉扯的袖尾,聳了聳肩,道:

  「姑娘怕鬼也不意外。」

  「我不是怕鬼。」

  「哦?」他隨口應和著,彎身走進另一條地道又退了出來,改走第二條通路。

  萬家福明白他專心在找正確的路子,只是要她說話陪他打發時間而已,於是她想了會兒,輕聲道:

  「我不怕鬼,我只怕死人。」

  「死人?將來妳成老婆婆也照死不誤,有什么好怕的?」

  反正他也不會仔細聆聽,她坦白說道:

  「有人死的地方,一定有人會為此悲傷。死亡代表分離,我不喜歡,我希望我身邊的人都能陪我一塊老,一塊走,誰也不悲傷,所以我怕見死人。」這個願望是她老成的個性裏,唯一的稚氣,從小到大都沒有變過。她的家人都很清楚,所以他們都很保重自身安危,這是他們疼她的方式之一。

  「原來如此……」他頭也沒有回地應著,看不出他到底有沒有仔細在聆聽。走了幾步他又退回地道,嫌她礙事,索性翻手主動拉住她的藕臂。

  她沒有抗議,只是在心裏默念:事有輕重緩急,事有輕重緩急。視而不見他的無禮冒犯,任他的體溫自她的臂上蔓延開來。

  為了轉移注意力,她繼續跟他閒聊:

  「本來,走完常平縣之後,再過幾個縣我就要回家鄉了。我家人已為我說了一門親事,回家之後就可以準備嫁人了。」

  「千萬別找上我。」

  她聞言,輕笑出聲。「歲公子一表人才,人中之龍,龍天生就是配鳳的,我萬萬是不配的。」

  不用回頭也能想象她避之不及的神色。他有這么差嗎?一表人才是真,人中之龍是真,她嫌什么?

  她見他沒搭理,徑自柔聲說道:

  「我長年不待在家鄉,婚配的對象是我家人為我找的。上回他們寫信來提到,有個不惑之年的舉人飽讀詩書,與我十分相配……」

  這一次,他終於回頭,詫異地睇她一眼,見她神色自然安詳,一點也不像是受了委屈。「萬姑娘,妳今年看起來不過二十左右。」

  「是要二十了。」她答,笑如春風,明白他的暗示。「歲公子,年歲愈長的男子,是愈有智慧的,這絕非聰明二字可以相比。」

  「換句話說,妳喜歡年長的男人了。」再換句話說,她喜歡老頭兒,愈老愈好。

  她靦腆地輕應一聲,算是間接承認。

  歲君常撇了撇唇,不置一詞,回頭繼續找路。

  良久,火把忽明忽滅,逐漸微弱下來。他警覺地問:

  「萬姑娘,妳貨袋裏有多少油?」

  「不多,但我想,如果連續點著,應該可以點四到五天吧。」

  只有四到五天?那可危險了,他沒有說出口嚇她,只再問:

  「若在黑暗中,妳看得見我,或是看得路嗎?」

  她搖頭:「看不見。」

  「怕黑嗎?」

  「有點。」她承認。其實是怕在看不見的情況下,身邊有骸骨而沒有發覺。

  歲君常沉吟片刻的同時,火把忽地滅了,四周頓時陷進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

  她見狀,眼眸直瞪著面前,聽見他的呼吸令她心安,就連他抓著她的手臂,她也不覺得什么事有輕重緩急,他簡直抓得好!

  「萬姑娘,現在怕嗎?」

  「……不怎么怕。」

  他大笑兩聲。開懷的笑聲在黑黝黝的地洞中顯得十分溫暖又帶點不令人討厭的惡劣。

  「算了,萬姑娘,這關頭我不嚇妳。咱們要省著用了,我可以拉著妳走,妳要主動拉我也成,可別走散了,我一專心起來,後頭有沒有人跟著,我可不會注意到。」話才說完,就發現這個一塊跟他落難的女子很迅速地主動抓住他。

  反正她也看不見,俊顏肆無己心憚溢滿有趣的笑意。真的挺有趣的,明明沉穩的姑娘,也有怕得要命的時候。他放緩腳步,走進一片烏黑之中,專注地看著隱約的地道路面,右手掌心輕輕滑過山壁,習慣性地碰觸所有的壁石。

  他沒有說他倆會花幾天才能出去,也沒有說他倆可能成為在這山腹迷宮裏,第一對看著彼此誰先餓死的男女……

  他一向不信運氣,只信自己,當年走過的路已不復記憶,她沒有任何疑問,沒有任何恐慌地跟著他走,實在令他暗幸共難的是這個叫萬家福的姑娘,而非其他哭天喊地的女子。

  「對了,歲公子,我有食物。」

  因為黑暗,所以兩人靠得極近,他還來不及對她女子如蘭的香氣感到訝異,就被她的話給震得停住腳步。

  「妳有食物?」

  「是。雖然可能不合你胃口,但是能撐上好幾天吧。」她說完後,頓覺兩道視線由他的方向燒來,燒得她有些莫名其妙又覺熱烈的視線好逼人。

  「歲公子?」

  「哈哈!」他忽然放聲大笑,笑聲在狹長的通道裏不住回蕩:「萬姑娘,我還記不住妳的名字呢。妳叫什么?」

  「我叫萬家福,歲公子。」他的笑聲由四面八方反撲回來,她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接收」一個男人的笑聲。

  「萬家福,好名字。妳的食物救了我們倆,這下可好,到底是誰欠了誰的情呢?妳的貨袋真是百寶袋,改天一定要讓我買下妳貨袋裏的所有貨品。」

  他的笑聲豪爽快活,雖然帶點惡質,但毫不掩飾他的感激,與她以往所遇過的男子不盡相同……至少,跟她家人完全不同。

  思及此,萬家福不由得地朝他的方向多瞧上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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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路了。

  身為採礦者,他曾身先士卒走過數不清的礦道,但全是在有完全準備的情況下。礦道是人炸出來架建的,即使偶有迷宮,也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這座山腹下的地道百路交錯雜亂,有時如他所料,是人為粗略的建造,又有時誤入自然甬道,造成難以分辨的巨大迷宮。

  滴答……滴答……

  他緩緩張開俊目,發現同樣巨型的山洞裏,至少有三只火把豎在山壁或石堆的夾縫裏。

  不用說,也知道是誰放的,他才瞇一會兒眼,她就忙不迭地點起火把來。

  他乘機觀察四周,將這間山洞盡收眼底。

  山腹之中,有如此空心的巨洞已是令人匪夷所思,洞裏還有寒涼的天然水池,終年水珠沿著山柱滾落入池,雖然原始,但總有人工的錯覺。

  他與萬家福困在此處好幾天,不管怎么走,都會再度繞回來這巨型山洞裏。

  他抹了抹臉,打起精神,這才發現跟他共難的女人不見了。

  「萬家福?」他昂聲叫道。

  他閉目養神多久了?竟然沒有察覺她離開這山洞。

  他體內毒素未消,在在侵蝕他的體力與精神,實在無法處處顧及她,她要在山腹間迷路,連他也不見得能找回她來!

  他暗暗咬牙,正要起身尋人,赫然發現粗腕係了一條紅線,一路延伸到對面山壁某個狹小僅能勉強通過人身的地道裏。

  萬家福在他身上動了什么手腳?藍的、紅的、紫的,各色細線綁在他的手腳上,全沒入不同的地道裏。

  「歲公子,你醒了啦。」

  平靜沉穩的輕聲細語,讓歲君常驀地放下心。這幾天聽慣她的聲音,還真能被安撫,當然他絕不會說出口。

  他循聲望去,瞧見她執著火把從那狹窄地洞裏爬出來。

  「妳在做什么?」

  她朝他笑道:「歲公子,我趁你養神的時候,四處走走。」

  「四處走走?」他執起其中一條細線,問道:「這細線也是妳貨袋裏的東西?」

  她應了一聲,解釋:「今天我打盹時忽然想到,貨袋裏還有南方城鎮買的線盒。」

  「線盒?」

  她輕笑出聲,未覺他的目不轉睛。

  「歲公子,你是男人家,不懂這種縫衣的線兒,李家村的寡婦合力產棉線為生,在南方頗富名聲。據說,用李家村的棉線為情郎補衣,可以將綿綿情意一塊縫進衣裏。」

  「千萬別補我的衣物。」

  她被他逗笑,長發隨著她搖頭而輕晃:「你的衣物不該由我來補。」

  歲君常見她慢慢收著紅線,收到他的面前,她毫不考慮取出係在他腕間的紅線。

  「此路不通。」

  他攏眉。「什么?」

  「沒有線的洞穴是死路,不用再花精神走一次。」

  他瞪著她收回紅線後,若有所思地瞥自己的手腕。

  「歲公子,你身子好些嗎?」她笑問。

  「我身強體壯。倒是妳,我一直沒有機會問妳,當日為什么妳沒有中毒?」不知不覺,眼神一直追隨她。

  她翻著她的貨袋,邊答道: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我兄長太疼我,打小就讓我吃許多補藥吧。」她拿出扁平的杯子,走到水池邊,盛了半杯水,然後淺酌一口。

  歲君常見狀,驚詫地快步上前,搶過她的杯子,罵道:

  「妳搞什么妳,這裏的水能喝嗎?」

  「不喝也不行啊,水袋沒水了,我們還不知道要在這裏等幾天才找得到出口呢。」

  他不悅抿嘴,瞪著她。「那也不該是妳先喝。」笨蛋!

  萬家福輕怔,雖然明白可能是他大男人心態在作祟,但還是忍不住內心微熱。幸好她一向很會控制表情,要不,那樣的感動形於臉色,可就讓他為難了。

  「歲公子,你放心,我體質稍有特別,經我過濾的食物都不會有事。」她輕笑著,將喝了一口的杯子遞給他。

  「胡說八道!」他還是接了過來,故意對著她飲過的杯緣一口喝盡。

  她還來不及臉紅,急著道:

  「等等!」連忙再從貨袋掏出錦囊,倒出小藥丸給他。「那是讓你配著藥吃的,雖然不能清毒,但至少保持你幾天體力,等出去之後,再找大夫好好調養。」

  他對她的貨袋充滿詫異又驚喜的心情。她的袋子裏到底還有什么沒拿出來的?

  她硬塞到他的掌心上,他也聳肩,一口幹吞入腹。

  「這藥,又是從哪家出名的店買來的?」

  「這是我出門前,家人給的。出門在外,怕我找不著大夫,所以讓我帶著防病。歲公子,藥效要發揮還得過一陣子,你先坐著休息。」她建議。

  歲君常點頭,坐下盤腿暗自運氣,盡快揮散體內的藥性。他瞧見她走到貨袋旁搬出文房四寶。

  她還有什么花樣?

  這幾日,連他都覺得他格外注意她的一舉一動,很期待她還能變出什么新奇的花招來。這女人,有點無趣又有更多的新鮮。

  她抬眸看他一眼,他不著痕跡地拉開視線,不讓她發覺他的窺視。

  「妳的錦囊繡了一個『退 字。」他道。

  「那是萬家家訓,遇難,則退。」她笑,攤開畫紙提筆作畫。

  「退?萬一退到沒有退路呢?」

  「不可能的,一定有路可走,只要仔細找。」

  她的信心滿滿讓他不由得愉快許多,優雅的美唇不由自主地揚起,他閉上俊眸,隨口道:

  「妳在畫畫?」習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才幾天,他就習慣她寧靜的聲音,接受她沉穩的行事風格。

  沉穩到,他錯以為跟他相處的是個小老頭。思及此,他暗笑一聲。

  她不覺他的心事,微笑道:

  「是啊,我在畫地圖,沒有線的洞穴是死路不必再試,留有顏色的線延伸下去又是交錯的洞穴,我盡量走遠了,可是還是走不完,幹脆趁我有記憶的時候,將各個洞穴連接畫出來。」

  黑眸倏地張開,瞪著趴在冷硬地上畫圖不知絕望的女人。

  「萬家福,妳可知道照妳這樣一條一條試,沒有幾年的時間畫不完整座迷宮地圖?」

  「咱們不需要幾年,說不定明天一路通到底,就能走了。」她信心十足。

  她半趴在那裏的姿勢像個孩子,神態認真又專注,讓他一時難以掉開視線。過了半晌,他合眸,聲音略帶沙啞:

  「妳沒有想到,就算我們走出去了,妳身有重罪,要如何離開常平縣?」

  「船到橋頭自然直,倒是歲公子你,既然縣太爺虎視眈眈,你獨自一人,終究暗箭難防……或者,你先離開常平縣,我帶你回我家先避難吧。」

  「妳家?」他隨口聊著:「妳要我一個大男人躲在女人家?這樣的退路未免太窩囊了。」他根本不予考慮。

  「歲公子,在農舍那裏,你不就已經退了一次嗎?那天我聽見那農夫回答差爺時,雖然極力隱瞞你的去處,但他聲音顫抖,明顯不擅說謊,如果我們偷偷摸摸離開了,差爺還是會懷疑到他頭上,說不定嚴刑拷打逼他招供,所以,你索性為他退到亂葬崗來了。」

  「我人沒這么好。」他不是很在意地說。

  萬家福聞言,微微一笑,知道有些男人就愛面子,不肯承認自己柔軟的一面,她家的兄長也是,只是這個歲君常做得更細心而已。

  她專心畫著一上午記憶的地道,死路就以朱砂筆劃掉。地圖的確進度緩慢,但是總比坐以待斃來得好。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察覺四周一片寂靜,抬眼睇向他,瞧見他狀似閉目養神,好像睡著了。

  他的氣色不佳,讓她很擔心。她半拎裙襬地起身,悄悄地走到他的面前。

  遲疑了一會兒,她探向他的額面。

  體溫尚可,只是臉色蠟黃偏黑,雖然他時刻強打精神,但畢竟餘毒傷身,運氣好明天就能出去,運氣不好,在食物用盡前他就會倒下去。

  「要出去,也是兩人一塊出去。」她自言自語。

  船到橋頭自然直,她能做的已經做了,所以她不害怕;她唯一害怕的,是他先倒下,那時真要束手無策了。

  山洞有寒池,空氣偏清冷,她的貨袋就算是百寶袋,也不可能隨意取出一條棉被來。

  這幾天,他休息時都是靠在山壁旁淺眠的,山壁溼氣更重……她抿了抿唇,暗自告訴自己:事有輕重緩急,事有輕重緩急。

  她深吸口氣,確認他真的睡著了,才攏過長發,小心翼翼坐在他的身邊,然後輕輕靠向他的身子,讓兩人身軀微些接觸,汲取彼此的體溫後,她嫩臉微熱,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事有輕重緩急,取暖為重,取暖為重,她心底一直重復。提醒自己,得在他清醒前先奔離三尺,以防被誤解。

  事有輕重緩急,身邊是個病人而非男人……她趕緊閉上眼,想象身邊是重病在身的老人家。一定要想象才行,她默念:老人家,老人家,得重病的老人家……

  身邊的「老人家」連動也沒有動,直到半個時辰過去,她毫無知覺地往前倒地,「老人家」眼捷手快地摟回她的肩,讓她靠回他的身邊繼續睡大覺。

  俊眸徐徐半張,瞪了她的頭頂一會兒,才無聲地罵道:

  「笨蛋!」

  萬家福,萬家福!這名字念起來,還真是很笨蛋的……讓他很順口。


第五章  

  常平縣。

  夜晚燈火通明,讓人難以入眠。

  即使是近日蜂擁而王的外地人,也覺得常平縣很不平靜。

  「這不像是夜裏市集啊,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正連夜進縣的旅商好奇地問。

  「聽說是歲家礦場的主子歲君常謀殺稅收官,現在還在縣裏逃亡,所以出縣百姓要格外嚴查。」

  「這我知道,各縣通緝榜文已經張貼歲君常的罪刑。常平縣自此開放,歲家銀礦由縣太爺代管,以後各地旅商都能留在這座銀礦豐富的縣鎮討生活了!」早該如此了,常平縣狀似封縣本來就不合常理,要發達要有錢賺,就該讓各地物資交流才對,只是——

  旅商好奇地指向一塊入縣的幾名男於,有胖的瘦的、年輕的老的,個個一身華服,一看就是一方地主。

  「那是南北各礦業的主子,為什么千裏迢迢來到常平縣?」金銀銅鐵錫各礦中有名望的礦主都來了,實在令人驚奇。

  「他們是來看歲君常好戲的。」旅人答道:「昨兒個晚上同走一條官道,我好奇問了問,才知道他們是親自來看歲君常被收押,順道來套套縣太爺的口風,瞧瞧歲家銀礦能不能分一杯羹啊。」

  「原來是這樣啊,他們也憋了很久吧,歲家銀是天下礦首,自然有人眼紅了很久……只是,這裏的百姓對外地人老是沒有什么好臉色,歲君常要是早日被抓著就好了哦。」

  旅商相互閒聊,已有心理準備只要歲君常沒被抓到的一天,這樣紛擾的夜晚就不會停止。

  現在出縣嚴查,入縣雖然寬松,但也要登記自家行業,以便將來在此落地生根,輪到旅商時,他填上數據,瞧見前面的簿子上寫了好多種職業,馬姓木雕師傅偕同沒有工作的相公一名、張姓旅人、高姓建築……各式各樣的師傅、業者都在此聚集——

  「歲君常還是早點被抓著的好。沒了他,各地商人才能來這裏討生活啊。」他暗自期待。

  直到天邊發白,徹夜的燈火才逐一熄了。

  歲家礦場裏,年有路爬下床,迅速清醒,準備開工,她每天都很準時地到礦場報到。一到礦場,就見年有圖若有所思地看著亂葬崗的方向。

  「哥。」她乖乖上前。

  「小路。」年有圖回神,朝她親熱地笑著:「妳真早起,天這么熱,睡在通鋪多難受,跟哥回縣府好不好?」

  她用力搖頭。「我喜歡這裏。」

  「這裏有什么好……」

  「哥,你不喜歡這裏嗎?」

  「……喜歡啊,就是太喜歡,所以必須做一些犧牲。小路,妳歲爺爺那天離開時,到底跟妳說了什么?」

  「沒有。」她繼續搖頭。

  「小路,我是妳哥,妳什么時候對我有秘密了?」立即哀怨起來。

  年有路躊躇一會兒,小聲道:「姐姐說,等我十三歲,她會來找我玩,帶我去她家,她家不像這裏……我想去看。」

  「就這樣?歲爺有沒有提亂葬崗的秘密?」見她還是搖頭,年有圖咬牙切齒:「非得找到他不可!」眼角覬到礦場外頭,是各地礦業主子來窺探敵情,他連句話也沒丟下,趕緊走過去。

  年有路看著他背影好一會兒,低下頭踢著石子,在沒有人理她的情況下,她乖乖地去完成昨天的工作。

  這裏每個人都說她哥背叛歲爺爺,所以歲爺爺跟萬姐姐很難回來了,那、那她是不是等到十三歲,姐姐也不會來了?

  思及此,她眼眶微紅,不敢再去問其他女工,只能悶不吭聲地重復自己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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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塊大餅難以下咽,據說是某個縣買來,可以囤放一年而不壞。吃起來完全無味,專門用來磨牙的。

  不用靠火把,他啃著不知道算是哪一餐的幹餅,第幾百次的走進另一條通道。

  一條接一條,縱橫交錯如同過去十來天所遇見的困境一樣,腰間的細線已到盡頭,他索性扯下線,繼續往前再走半個時辰。

  直到他不能確定再下去是否會迷路,才在山壁上抹上朱砂,然後退回原路,繞回本來的巨型山洞。

  一抹又臟又細的身子趴在水池邊睡著了。

  他不發一語,在她的地圖上多加幾筆。這幾天來,他以此為基地,一一試路,試到最後,通常是死路。

  食物還有多少,這萬家小老頭從來沒有提過,只是餓了她就拿出來分食。

  他走到水池旁,難掩本性地輕捏她慈臉一下,見她還沒有清醒,就知道她是累壞了才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他默不作聲地凝睇她的睡容一會兒,無聲無息地俯下俊顏,靠近她的小臉。

  睡著時,她的嘴角還是微翹,怎么會有人天生長這樣?那么她難過時,誰會讀出她的悲傷?

  忽然間,她張開迷蒙睡眸,在看見他近在咫尺時,雖然受驚,但還是力持鎮定,只是微微大張的眼眸泄露了她的緊張.

  「萬家福?」

  「什、什么?」

  俊顏緩緩抹笑:「妳睡覺的模樣真醜。」

  她聞言,滿臉通紅,差點以為方才他要親她了。

  歲君常見她臉紅,也沒有多說什么,收回觀察的視線,忽然問道:

  「咱們還能吃幾頓?」

  「三天吧。」她帶點沙啞,連忙起身。

  「兩個人嗎?」

  「是啊,歲公子,怎么了?」

  「沒事,我錦衣玉食慣了,這種大餅實在不合我的口味。」他心不在焉地說,在她身邊隨意坐了下來。

  萬家福看他一臉倦色,以為他要閉目養神。雖然他服過她的藥丸,但那畢竟不能清毒,她真擔心他體內積毒傷身……連忙攏裙坐直。

  「小老頭,妳真規矩……」見她一臉不同意,他哈哈笑道:「這十幾天相處,雖然算不上經年累月,但地洞之中就只有妳我二人,十二個時辰時時相處,即使發厭,我也不得不說,我夠了解妳性子了。」

  「像小老頭,有什么不好?」反正她小時就像小大人,現在像小老頭也沒有差,他高興就好。

  「是啊,小老頭兒正好配大老頭兒。妳連妳未來的夫婿,那個什么舉人的,一面都沒見過,妳不怕嫁過去會失望?」

  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又在找話題聊。他說的沒有錯,一天十二時辰幾乎無時無刻不相處。他不太貪靜,會隨口跟她天南地北聊,一點也不像常平縣崇拜的那個歲爺……嗯,一天十二時辰撇開各自找地道外,還得扣掉他故意洗澡的時間。

  他嘴裏說是怕臟,必須一天洗個兩次澡,但她懷疑他是有意要欺她。

  她也想洗啊……但她無法擺脫她個性中的固板本能,害她十幾天來只能在他洗澡時躲在其他地道裏,當作沒有聽見那誘惑的水聲……至今,他每回靠近她,鼻間都是他清爽的味道,害她暗自羨慕又妒忌又忍不住偷偷深吸口氣……

  「小老頭?」

  「什么?」連忙回神,嫩臉發熱,怕他發現她剛才吸進許多不該有的清爽氣味。虧他忍得住,她十幾天沒洗澡,身上的臭味連她都開始考慮要不要趁他入睡時,偷偷爬進水池裏。

  「我在問妳話啊,妳不怕嫁過去,出了問題嗎?」他隨口聊著。

  「不怕。」她笑著,從身邊的貨袋取出一卷小畫軸,攤開給他看。「歲公子,你瞧。」

  「……好個畫工!萬家福,這是哪兒出名的孔子像?妳連這都作買賣,我實在折服。」他故意道。

  她聞言皺眉,跟他一塊看著畫像。「這不是孔子像。」

  「不是孔子像?妳瞧,有胡子,滿面皺紋,雖然身穿儒衣,但一頭白發,難道妳沒有看過孔子像嗎?」雖然是半開玩笑,但愈看還真有點神似。

  「不是!」她有點不高興了。「這是我家兄長為我畫的人像。他有個習慣,下筆畫圖不愛涂發。」

  「原來這是妳哥哥的畫像啊……」

  萬家福不是不知道他又在戲弄她,但她還是輕輕反駁:

  「這是我哥為我繪下那舉人的畫像,來讓我開心的。」

  他瞇眼瞪著她。「開心?」這樣也能開心?她未免太看重那舉人了吧?

  她微微一笑:「是啊,我運氣好點,能事先得知他的性子、他的長相、他的飽讀詩書,有多少姑娘能像我這樣好運呢?他讀萬卷書,我這些年行萬裏路,將來不致無話可聊。」頓了下,問著他:「歲公子,你呢?我只知歲家礦場是天下第一銀礦,礦主子是歲君常,除此外很少有你的喜好、背景傳出……」

  是啊,這才發現,明明他的地位在礦業之中佔首位,理當有八卦流言四溢,至少在同業中會被津津樂道或以謠言中傷,但她不管在南北二地,只聽過歲家銀礦,卻很少聽見與他相關的謠言。

  歲君常哼聲道:

  「我的喜好我的背景幹其他人什么事?沒必要讓人知道。小老頭兒,若是妳想知道,我倒可以跟妳說個清楚。」說到最後,又有點戲弄的味道。

  「歲公子,你不說也無妨。」她寧願不要聽,也不要自己往那個名為戲弄的洞裏跳下去。

  「不,我偏要說。小老頭兒,我的喜好很簡單,我天生愛捉弄人,不過很少捉弄姑娘家,要是惹得對方一哭二鬧三上吊,我可麻煩了,不過妳不一樣。」

  「……我一樣的。」所以,別老鬧她。

  他搖搖頭,詭詐地笑道:「妳怎么會一樣?妳有變醜的本事,萬家福,真的不是我的錯覺,妳是一天比一天還醜。」

  萬家福蹙眉。

  正要開口,又聽他得逞地說:

  「天下間大概也只有我,才要妳這么醜的女人吧。」

  她聞言心一跳,直覺抬眸對上他笑意盈盈又自負萬分的深瞳。張口卻不知該說什么,忽然間,懷裏的畫軸被搶走,她連忙脫口:

  「你幹什么……」瞪大眼,見他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後,她臉色微惱,已有不高興。「歲公子,你這樣子做,未免太橫行霸道……」

  男人的手臂突地橫在她的面前,她一臉不解。

  「我衣服破了。」他很幹脆地說。

  「什么?」她傻眼。她可以很專注認真分析地道每鬥條路,分析每一件事,應付他每一句捉弄,但這一次她毫無頭緒,簡直心驚又茫然。

  他瞪她一眼,重復道:

  「沒聽見嗎?我衣服破了,叫妳縫補。」

  「……」

  「妳不是有什么李家村的線?現在補!」

  熱氣撲上她薄薄的面皮。他此舉不就是表示……他不是在耍她?

  他見她沒有動作,索性幫她取來針線,強迫地塞到她的懷裏。

  她盯著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穿針引線,低聲咕噥:

  「根本就不是我喜歡的那一型……」

  「妳說什么?」

  「……又像小孩子,我又不是娘……」

  他深吸口氣,不快道:

  「萬家福,妳有人要還嫌?」

  她連抬眸看他一眼都不敢,彌勒臉火紅著,幫他的破袖補上第一針。

  他見狀,這才滿意在俊顏上綻抹笑意。

  等她縫補得差不多,收了線之後,他看看密合的衣袖,笑了笑,道:

  「這就是妳說的情意綿綿的縫補術啊,也不過爾爾嘛,好吧,妳的情意我勉強收到了。」見她終於忍不住瞪著他,他哈哈笑道:「小老頭,妳去多點些火把。」

  萬家福聞言,以為他有些發冷,趕緊起身去點了七、八把,分別挂在巨型山洞的角落。

  一轉身,瞧見他亦步亦趨地跟著她。

  「歲公子,你不是冷嗎?」

  「是有點。小老頭,妳可以叫我歲君常,太久沒有人叫我的名字,還真有些寂寞呢。」巨型山洞因為同時點了多把火矩,亮度比以往更甚,可以仔細觀察四處山壁。他隨意拿起一把,回頭看她,他笑:「歲君常。怎么?妳不敢叫么?還是我的名字尊貴到妳難以啟口?」

  她抿了抿嘴。

  他也不是很在意,繞著山壁走,右手掌心又習慣地順勢撫過每一塊凹凸不平的山壁。他知道她跟在他的身後,於是命令道:

  「地圖只能畫大概,妳記憶力跟我一樣好,妳走過的多半不會忘,現在妳跟我走,再試半天,如果真沒有一條可行的路,從明天開始,我替妳畫一條可能的路線。」

  「你是什么意思?」她皺眉,不喜歡他這種語氣。

  「意思很簡單,我累了,再撐也撐不了多久,即使有心要帶妳走出去,食物不夠,我體力恐怕也有限,再過兩天,不是妳負累我,而是我在浪費多餘的食物,不如妳一人獨試。」

  「你要一個人留下?」

  「是啊,我留下,還能忍餓幾天,等妳來救我。」

  胡扯!一聽也知道是他編的謊言!他早就算到如果她一人走,依她的食量,三天可延至八天,甚至再硬拖個十來天也沒有問題。這個人……明明嘴皮子壞,在她眼裏,可以為小事捉弄她好久,但在重要事上一點也不含糊,低頭一看,竟然發現自己雙手隱隱在發抖。

  她盯了許久,想起初時掉進山腹地道裏見到的骸骨,低聲道:

  「要走,當然一塊走。」

  「妳傻瓜是不是?」

  「歲君常,我討厭見屍,有屍體就是死亡了,那表示有人在某處為他而悲傷,我說過我有個稚氣的願望,希望將來老了,能跟自己喜歡的人一塊走,他不悲傷,我也不難過。」

  歲君常聞言,回頭看著她半天,然後笑道:

  「妳忘了妳的舉人已至不惑之年了嗎?妳要跟他成親,那他一定早走。」笑容竟有幾分柔軟。

  萬家福搖頭。「他身體健康,我哥明白我願望,不會挑個短命人,他會長命百歲的。」頓了下,聲音極為輕柔:「我希望,等我老了,也還能幫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的人補衣。」

  「哈哈!」他大笑:「萬家福,妳還真是拗性子,嘴硬不承認喜歡我?我條件這么好,喜歡我是妳高攀了。妳要為喜歡妳的人補衣,那可不知要補多少件了。」

  「從小到大,沒有人以男女之情喜歡上過我。」她不是很在意地坦承。

  他一怔,點頭。「也對,妳生得醜,也只能靠說媒了。」他又笑了一聲,心情開朗,連帶精神略好。跟她相處不寂寞,甚至挺有趣的,可惜終須一別。

  趁著火光極亮,他拉著她,靠著山壁走上一圈,道:

  「等妳出去後,記得,若遇潮溼地道就走,如果分別不出來……無論如何,別回頭走,浪費時間。」

  「沒有你在,我出去一樣是死罪。」她靜靜地說,不吵也不反駁。

  「無所謂。妳出去之後,看見有圖,就告訴他,這是我的命令,逼他爹撤銷妳的死罪。我一死,縣太爺也可以算是得償所願一半了,妳要有心替我報仇,就告訴縣太爺,我在山腹迷宮出不來,到時他必派大批人馬進洞探我生死,到那時……」大家同歸於盡吧。

  萬家福充耳不聞,內心微惱他的固執。要比固執,她也行,她不走他能拿她怎么辦?瞧見他停步,她也跟著停下,安靜地看著他的舉動。

  這些日子以來,時常發現他說話說到一半,會忽然走到壁邊摸來摸去,有時又來回摸著坐過的石地。

  這似乎是他長年採礦者的習慣。她很少看見一個人將工作化為生活的習性,一般人工作不外乎是為了討生活或者謀求財富,不像他,是以開採礦為樂趣,即使在窮途末路時也本能地注意四處礦物。

  他說得沒有錯,縣太爺以為他是天生奇才,其實他下了好多工夫在挖礦上。

  她也不打擾,悄悄掙脫他的手,走回貨袋邊,一見收攏在袋旁的針線盒,她不自覺地摸上微熱的臉頰。

  真奇怪,明明她喜歡年長的男子,他才二十三、四歲,真的不算是她迷戀的那一型啊……

  火光耀眼,此刻她站在地圖的左邊,眼角不經意地往地圖看去,模糊的字形在她腦中勾勒,驀地,她心跳不已,瞪著地圖看,愈看愈心驚肉跳。

  「小老頭,妳過來!」那方傳來失笑。

  她嚇得彈跳起來,直覺奔過去。才到他的身邊,他立即拉著她蹲下,指著山壁連地的角落。

  「妳瞧,是什么?」

  她努力瞪大眼觀察,只看見鐵灰色的石塊,跟其他地方沒有什么不司。

  「看出來了嗎?」他笑問。

  她遲疑一會兒,搖頭:

  「這跟其他石塊沒有什么不同,最多……最多好像亮了點。」但她不敢確定是不是火光反射所致。

  他哈哈大笑,輕輕摸了下她的頭發。「小老頭,妳的眼力算不錯了,這塊石頭泛白帶銀苗……極有可能下頭藏著銀礦。」他若有所思,珍惜地撫著凹凸不平的地面。「真是可惜,很有可能在數百年前,曾有採礦者誤闖此處,發現有礦石,當時應是鐵礦盛行……這山腹之間,有人工鑿痕的通路,雖然不多,但表示有人有心想挖礦,只是技術太過老舊,到最後不知什么結局,這處礦脈就這樣被隱藏了……」只怕初時見的那具骸骨,正是當年來的採礦者。那么,其他採礦工人呢?

  不管時代如何變遷,採礦必定需要大量人才,這些人才進了迷宮,最後再也沒有出去過,否則這一百年來採礦者不會絲毫沒有動靜,就連山面上的銀礦也是在這五十年內才有人開採過。

  這是不是表示,其實他跟她,只在某一小段路打轉,那些採礦工人死在他倆還無法走到的地方?

  真是可惜,如果他所料不錯,歲家銀礦雖然是中原質地最佳的銀礦,但多半是夾帶其他礦素出身,每幾斤礦石只能提煉出幾兩純銀而已。而此地下極有可能是難得一見的純銀……不自覺地抬起俊眸,發現她正盯著自己看,他脫口:

  「小老頭,妳這樣看我做什么?」

  萬家福微笑搖頭。「沒有。」

  「妳臉紅了妳知不知道?」他頗有玩性地說。

  「沒有。」她毫不考慮地說:「我沒有臉紅。」

  他輕捏她微熱的臉,笑道:「如果妳不臉紅,我就親妳。妳臉不臉紅?」糟了,好像玩她玩上癮了。她要獨自走這迷宮,只怕他待在這裏餓死前都會為她擔心。

  「……」

  萬家福簡直不知該是為他著迷心動,還是要惱他?

  明明他在談及採礦時十分認真又熱情,但一面對她,就愛耍無賴,怎會有人一會兒像個大男人,轉身又變野孩子欺壓人?偏偏她……不討厭。

  「妳還這樣看著我?」

  她回神,怕他繼續耍無賴,乘機說道:

  「這裏既然有礦脈,那么你更該跟我一塊出去,將來好進來挖礦。」

  他朗笑兩聲,明白她珍貴的心意。「萬家福,我採礦是為了什么?也不過是我想知道地底的礦脈是不是如我預料的而已。沒有機會挖出它,我也不會遺憾,唯有常平縣……」神色微暖。「原本只是試採銀礦,不料為常平縣帶來生機,讓我走不得,也暫時不能走了。」

  「既然常平縣銀礦還沒有挖完,那你怎能讓縣太爺搶去你要做的一切?」萬家福連忙拉起他,發現透著薄袖,他的手臂冰寒,他竟然還能硬撐!「你跟我過來看!」

  歲君常也沒拒絕,任她拉往地圖的方向。她視而不見地圖的正面,反而停在地圖右斜方。

  不站近,甚至有些遠了。

  「歲君常,你瞧這像什么?」她指著地圖。

  她會這樣問,必有異象。歲君常依言瞇眼細看。

  「別被這是地道的念頭迷惑。方才我就站在這裏,不經意地瞧見……又聽你說,這裏有人工開鑿的痕跡,很巧,是么?以前我不太信鬼怪的,據說,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亂世,是有妖孽鬼怪的,現在,這實在巧合得讓我覺得暗有鬼神的存在……你看人工開鑿的地道加上天然的地道像什么?」她語氣略帶迷惑又興奮。

  歲君常定下心觀望復雜的地道。

  這幾日遇有死路的地道,一律以朱砂劃掉地圖上的路,所以一張畫紙上紅色比黑色還要多,乍看之下奇亂,但如果撇開紅色,這個黑字的一筆一劃連在一塊,雖然不太均衡,但有點像是——

  他緩緩轉身,看著不自覺挨在他身邊的女子。

  「歲君常?」她期待地看著他。

  他不發一語,上前提筆,在地圖的左邊,寫上另一半的字。雖然不見得連得上地圖,但那表示曾在他們走過的地道裏,曾與疑似可以接續出口的地道錯身而過。

  「……小老頭,妳的姓,怎么出現在這裏了?」

  「是啊,地道連起來,很像是萬的右部份吧?歲君常,可以一試。」 笑道。

  歲君常深深看她I眼,即使她的彌勒笑臉無法完全泄露她是否真心在笑,但從她的語氣裏可以感覺出她快樂無比。

  她在快樂什么?快樂他也能一塊走出生天?

  思及此,他不得不承認心情驀然變好。他凝視她半晌,問道:

  「萬家福,妳挨不挨得了餓?」

  「當然可以。」

  「好,咱們把最後一次的賭注放在這裏了。預防萬一,食量暫時減半,火折子少用,妳跟著我走。」

  她微笑點頭,完全領命。

  「還有,中途為了節省時間,妳就算想解手,就地解決,別讓我再四處找人,明白沒?」

  「……」

  這男人,怎么老是這樣?

  老是令她又恨又……有小小的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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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的陽光夾雜著熱度。

  微弱的光線鑽進廢棄的礦洞裏,即使還沒有走出口,也能開始清楚地見物。

  廢棄十多年的礦洞連著山腹深處的地道,到了最後一天,地道連上當年他的記憶,順著記憶而行,正是少年時期他走出山腹的廢礦出口。

  「歲君常,這裏不會有礦夫嗎?」

  他轉頭看她想攀過擋在礦洞的大石頭,卻又因礙事的長發跟長裙,讓她連續幾次滑下那巨石。

  他倣佛在看見一只老貓很笨拙地在攀岩。黑眸燦光難掩,他上前說道:

  「低頭。」扶住她的腰身,讓她整個人順利滑過巨石。直覺護住她的頭,以防她撞上礦洞頂石。

  「謝謝……」她微喘。

  在陽光下,他清楚地看見她灰頭上臉,萬分狼狽,衣袖破損,滿臉污漬,簡直慘不忍睹。

  他又順手拉下她猶如白紗罩頂的蜘蛛網,道:

  「大恩不言謝,以後有得妳啣草結環來報恩了。」

  能出洞,她心情很好,根本不想回應他的捉弄。

  歲君常也不介意,開始打量起這陌生的礦洞,道:

  「這裏本來就是廢棄十來年的礦場,自我買下這座礦場,重新開採後,這部份還沒有開放,不會有人來的。我餓死了,小老頭,還有沒有食物?」

  「有。」她打開貨袋,連忙取出僅剩的半塊大餅。

  他咬了兩口,嫌惡地皺眉。「我竟然吃它吃了這么多天……」撕了一塊塞進她的嘴巴裏。「吃飽一點,等天一黑,再出洞。」

  「咱們要暫時離縣嗎?」

  他沉吟片刻,正要說出答復,忽然聽見礦洞口附近有童稚的聲音低喊:

  「歲、歲爺爺!」

  他轉頭一看,瞧見年有路抱著飯碗跳起來,尤其她一見萬家福也在,笑顏立即逐開,激動得連眼眶也紅了,大喊:「姐姐!」

  「萬家福,退回去!」歲君常厲聲道。

  萬家福怔了怔,沒料到他連有路都防。

  「小路,妳躲在這裏吃飯做什么?誰欺負妳了?」礦洞外傳來年有圖的叫聲。

  歲君常動作極快,將萬家福攔護到自己身後,盯著年有圖走進礦洞。

  年有路連忙垂下頭,不敢亂將視線移向歲爺爺。所有人都說哥背叛的……

  「小路?」年有圖覺得有異,掃過礦洞內,然後倒抽了口氣。

  一時間,冷漠如死水的眸瞳對上吃驚錯愕的眼神。

  「歲爺!」那聲音極為復雜。

  「看見我沒有死,很吃驚嗎?」歲君常平聲說道。

  「不……」詫異、驚喜、錯愕、掙扎、算計等無數情緒在剎那間毫無掩飾地流過年有圖的眼瞳,最後,停在他眼底的是,堅定的出賣。

  歲君常暗咒一聲。

  「你沒有死,無疑是……找到了!」年有圖直盯著他的臉色,放開喉嚨大叫,嘶聲力竭地大叫:「找到歲爺了!找到歲君常了!」

  「連後退數步,最後索性反身奔出礦洞,非要鬧個人盡皆知不可——

  「謀殺了稅收官的罪犯歲君常,找到了!就在這裏!就在這裏!」極大的嗓門,在採礦場掀起一陣陣的喧嘩。

  遠處,傳來捕快人馬吆喝圍逮的叫聲,馬聲、人聲不絕於耳。

  萬家福看著這一切,心裏充滿疑惑又難以置信。

  「小老頭。」他頭也不回地說:「妳看見了吧?這,就是跟了我數年的親信,我怎么離開得了常平縣呢?」


第六章  

 謀殺京師稅收官,罪犯歲君常,因證據確鑿,無須再審,即日收押大牢。

                         ——縣府公文

  因歲家銀礦極缺礦工,故今由縣太爺代為簽署轉讓文,罪犯歲君常暫交付礦場,為無薪礦工,其歲家家產暫為扣押,靜待京師專員裁定罪刑。

                     ——常平縣罪犯轉讓文

  一時之間,北方各縣榜文四處流傳。

  普通百姓只知歲家銀礦為天下礦業之首,主子姓歲而已;外商人則明白歲銀與銀飾的價值,招集合夥商人前往搶生意;而各地消息晚一步的礦業主子,在確認消息真偽後,連夜收拾行囊,火速來到常平縣裏。

  一進常平縣,赫然發現南北礦主虎視眈眈,旅商暗地與縣太爺勾結,搶下銀飾生意,客棧高朋滿座,各地擁來勞工求徵礦夫,礦場外圍四周搭起生意棚子,可謂生機勃勃,重現礦縣即是商縣的榮景。

  而歲家採礦場內,則暗潮洶涌——

  「快點,快點,照順序來——」數名工頭如分各類礦石一樣,將礦夫分門別類。

  「這是幹什么?」外地來的少年礦夫好奇地問。

  「是每月一次的看診。」本地的礦夫好心解釋,跟上前排隊:「縣太爺現在只是代管礦場,所以一切照歲爺以往的規矩。每個月都有免錢的看診,如果哪兒有不舒服,可以趁這時候請大夫看看。」

  少年用心點頭。「這倒是。疾病一生,很容易傳染的,這歲家主子挺有見解的。」

  來的大夫有好幾名,有年輕的也有老的,少年打量一陣,掃過四周礦工的長相。

  「小夥子,你在看什么啊?」

  「唔,我在瞧,歲家礦場不小,這幾名大夫夠嗎?」他有意無意地試探:「礦夫至少近千人不止吧?」

  「另一頭採礦場也有大夫在看,再者,大夫連著看三天,你說看不看得完?」

  「喔,那我沒瞧見女工們啊,女工們呢?」

  老礦夫見他滿面熱切,以為他少年懷春,對女子感到好奇,遂答道:

  「女工目前在銀廠,或散布在礦洞,除非身體自覺有異,不用看大夫。」

  「哦……」他運氣一向不佳,試了幾次就是沒遇見想要找的人,難道真要他半夜突破重圍,爬進女工通鋪看個仔細?他會被打成饅頭吧?

  「輪到你了!小夥子,你有什么不舒服?」老大夫問,見這少年細皮嫩肉,不像是幹粗活的人。

  「我很好,最多是太陽大了點,有點熬不住。老大夫,你可以治百病?」

  老大夫點頭,親切地說道:「老夫有數十年經驗,遇過許多隱疾,如不能治本,至少也能讓你長期調適不致病發。」

  「那有沒有辦法讓我的眉、我的嘴、我的眼,往上吊?」他很期待地問。

  「……」

  「老大夫你聽不懂?我的意思是,有沒有一種藥,能讓我的臉恢復正常,不像是苦瓜臉?」

  「沒有。」老大夫很幹脆地說,一看這少年沒精打採的沮喪,不知為何被他的神情影響,也跟著悲傷起來。

  少年雙肩微垮地擺手,道:

  「算啦,反正我天生如此,只是問問而已。」他扁著臉離開原地,任由其他人往前排。

  才走了沒幾步,忽然聽見那個對人很親切的老大夫怒喝:

  「老夫拒絕為此人看診!」

  少年回頭,瞧見老大夫對著某名高大的礦夫怒喊著,神情既緊張又勢利。

  這名礦夫裸著上身,膚泛蜜銅,腰身雖然纖細如江南斯文男兒,但背脊線條極為有力好看,應該是個練家子或者曾做過苦力的男人。

  少年來常平縣的頭幾天,發現這裏的百姓對外地人沒什么好臉色,但這老大夫卻不一樣,不會對外地人另眼相看,這高大礦夫是幹了什么事?

  少年實在好奇,倒回去走到那礦夫的正面,發現那礦夫五官俊朗,生得好看,只是臉色略暗,似有病在身。

  「出了什么事?」為首工頭年有圖發現騷動,匆匆奔過來。「老大夫,怎么了……歲爺?」

  歲爺?少年的下垂眼立即閃閃發亮,目不轉睛地看著那礦夫。

  「有圖,老夫拒絕為歲爺看診!」

  年有圖聞言,臉色帶異,道:「現在他是礦場礦工……」

  「可是,卻殺了京師來的稅收官!」老大夫厲色道:「你該明白,老夫最恨殺人犯法的罪犯!」

  年有圖張口欲言,最後嘆息:「好吧。」招來下一個礦夫看診,然後對著歲君常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我知道,我也無所謂。」高大的礦夫平聲說道。

  少年在旁偷聽,立即渾身起顫。有沒有搞錯,有必要用這種「殺人如麻」的聲音說話嗎?很折磨人耶。還是,跟他垂垂五官一樣是天生的?如果是,那就有必要同情一下了。

  年有圖聳肩。「既然你能體諒,那是最好也不過的。」招來附近監視的工頭之一,道:「你帶他回去做事吧。」

  少年發現那名工頭是練家子,像扣押犯人似的押著歲君常離去。也對,既然是罪犯,絕不能容許他由礦場逃脫……糟,那萬家福該不會也受到如此對待吧?

  「等等!」年有圖叫住他,忍不住好奇問:「歲爺,這幾日天氣還沒有熱到多離譜的地步,你用不著脫衣吧?」他記得歲君常很耐熱的。

  歲君常慢吞吞地睇他一眼,道:

  「礦夫的衣物太粗劣,我穿不慣。」當著年有圖錯愕的臉,轉身離去。

  少年立即快步跟在歲君常身後。他觀望一陣,假裝工作,拾起一把沉重的鋤子,然後來到歲君常身邊一塊挖掘。

  「嘿,歲爺,今天天氣真好。」試圖展露他最和善可親的神情。

  歲君常沒有作聲,利落地掘起石塊來。

  少年不死心,繼續道:

  「聽說,你是這裏以前的主子?淪落這種地步多慘啊,別怕,我相信你!你絕對沒有謀殺稅收官,全是縣太爺的腦子有毛病!」

  「你我素昧平生,你怎么信?」歲君常連正眼也沒有看他。

  少年抖了抖,實在不想聽這種了無生趣的聲音,但又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拉攏關係。

  「我當然信啦,在你之前,也有人被莫名其妙判罪,這不是表示縣太爺有問題嗎?」為表親熱,他索性拍了拍歲君常的背……真是結實啊,讓他這個江南小男兒有點羞恥。

  「誰?」

  「什么?」

  「誰也莫名其妙地被判罪?」

  「唔,就是那個……聽說姓萬,對,我想起來了,就是萬家福。就一個姑娘家啊,對了,我記得我剛來常平縣時,聽說你失蹤一段日子,就是她在你身邊嘛,對不?怎么現在沒有看見她?」

  歲君常聞言,一時沉默不語。

  「歲兄?」自動由歲爺升級為歲兄,拉近關係總沒錯。

  「小兄弟,你是外地人吧?」他意味深長地問。

  「是啊是啊,我才來沒幾天。」

  歲君常瀟灑地丟了鋤頭,往另一頭走去。「還不跟上來,你想看萬家福,馬上就能見到。」

  少年雙目發亮,連忙跟上。「歲兄,你真是夠義氣!」

  「還好。其實萬家福也不過是個醜丫頭,有什么好見?」

  「醜?」少年差點咬到舌頭,看著歲君常的背影,忍不住感動起來。「歲兄,你說得好!萬家福的確很醜!豈止是醜,簡直跟鐘無傃沒個兩樣!」嗚,從小到大,只有人嫌他醜,把萬家福捧成寶,今天有人看穿真相,他好高興啊。「歲兄,我呢?我呢?我一表人才吧?」少年拍拍胸。

  歲君常懶洋洋地回頭,面無表情地看少年一身礦夫衣物,哼聲:

  「跟萬家福沒個兩樣。」

  少年聞言,天生悲苦的臉剎那受到重擊,正要開口駁斥,忽然聽見歲君常說道:

  「喏,你去問礦洞裏的礦夫吧,他們都知道萬家福在哪兒,不過你明著問她,不會有人回答你。萬家福畢竟現在有罪在身,沒有人願意跟她扯上關係。」

  「原來這樣啊,那我該如何找出萬家福?」

  「你就說:我是縣太爺派來的。」

  少年愣了愣:「就這樣?」

  歲君常神色自若地說道:

  「現在常平縣是縣太爺的天下,裏頭的礦夫全是縣太爺派來的,連我也管不動,你要記得,現在我對他們毫無利用價值,所以絕不能提到我。」

  少年認真地點頭。「你說的是。」難怪老大夫會對歲君常疾言厲色,正是因為他沒有勢力了。人啊,真是現實。

  「記得,不管他們怎么問,都說是縣太爺派來的。」歲君常好心地微笑,然後轉身離去。

  「歲兄,感激不盡啊。」少年二話不說,轉身入礦洞。

  礦洞裏的工人個個虎背熊腰,忙著開採新礦。少年叫道:

  「各位兄弟好!我是來找萬家福的!」

  果然!沒人理他!

  「我是縣太爺派來的!」

  有的礦夫停下工作,往他看來。「縣太爺派來的?」

  少年很熱情,但面容實在很悲凄地說:「沒錯,我是縣太爺派來的!絕對不是那個罪犯歲君常派來的,我來找萬家福!」

  「找她做什么?」所有的礦夫停工,往他走來。

  少年吞吞口水,道:「這個……縣太爺要找的,命令我帶她離開這裏回縣府。」既然縣太爺代管礦場,那要討個萬家福應該不是難事吧?

  礦夫愈走愈近,把他逼到墻角。

  少年連喊:

  「喂喂,有沒有必要這么近?喂,我是縣太爺派來的,你對我揮拳頭示威做什么?我真的是縣太爺派來的,用不著對我這么親熱吧?喂喂——救命,我是縣太爺派來的,跟歲君常完全無關啊,萬家福,出來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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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慘絕人寰的叫聲遠遠地從礦洞裏飆了出來。

  歲君常心情愉悅,拐向另一頭的礦場。

  採礦場佔地極大,自他簽了轉讓文,轉為礦夫後,礦場就多了許多工頭。

  意義為何,不言而喻。

  他淡掃一圈視線範圍內的礦場,最後定在樹下的小老頭跟年有路。

  他舉步上前,渾然不在意四周的礦夫都在偷偷注意他。

  「歲、歲爺爺!」年有路趕緊拍拍衣服起身。

  萬家福抬眸瞧見是他,先是面露微笑,而後注意到他上身赤課,不由得連連避開目光。

  「在吃飯啊。」他走到樹下,看見一大一小捧著飯飯碗。

  「嗯。你還沒吃嗎?」

  「沒有。」他隨意坐了下來,眼前赫然出現一大碗飯,他看著那碗飯後的小眼睛,平聲道:「不用,妳自己吃吧。」

  「我、我可以再去拿。」年有路囁嚅道。

  「不用。」

  萬家福聞言,黛眉微攏,輕聲道:

  「為什么你說話這么難聽?」

  歲君常看她一眼,迅速捏了她的臉一下,哼聲:

  「我就愛這樣。小老頭,我沒長那么高,妳視線抬那么高,在看誰啊?」

  她微惱,低聲:「你怎么不穿衣服?」

  「我又沒全身光裸,妳緊張什么?我穿不慣粗衫,不如打赤膊,我都沒害臊,妳羞什么臉?」語畢,瞧見年有路小嘴微張,好像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她認識的歲爺爺,他索性接過她吃了幾口的大碗。「妳再去拿一份吧。」

  年有路高興地點頭,立即跑去領飯的廚房拿。

  萬家福還來不及說話,就看見他把手頭那一份飯菜跟她換了過來,她微怔,又聽他說:

  「我不吃外人的口水。」

  「……」意思是,她的口水勉強可以接受了?她臉微紅,關心道:「我聽說,今天是另一頭礦場在看大夫,你體內毒素未消,大夫有開藥方給你嗎?」

  「沒有。」他吃了幾口,又覺得難吃,於是放下飯筷。「這飯真苦。」

  她應了聲:「這幾天的飯的確是苦了點,有路說廚子生病,所以老是煮壞了飯。」連她都覺得有點難以下咽,但礦夫女工們完全沒有人在吭聲,似乎是習以為常了。

  不過,現在她在乎的不是飯苦不苦,而是——

  「大夫怎么沒開藥方呢?難道他不知道你身上帶病?」

  「他知道啊,但是他拒絕為我寫藥方。」歲君常看她一臉疑惑,好心地解釋:「他怕麻煩。」

  「麻煩?」

  「不是縣太爺私下吩咐他不準為我看診,就是他怕一看診,為他惹來麻煩,總之,就是有理由吧。」他毫不介意地說,同時很粗魯地拉過她的長發湊到鼻間聞。「現在妳可沒臭味,說起來,那十幾天我一直忍著妳的臭味,也算是厲害了。」

  她用力拉回她的頭發,見他根本沒有松手的打算,兩人拿她頭發在拔河,她只好放棄。她怎么會喜歡上這種人呢?不,是只有一點點點心動而已。

  「小老頭,這兩天有沒有人欺壓妳?」

  「我很好,你別擔心我。」她輕聲道。

  「誰擔心妳了?我是怕有人把我的權利搶走……」頓了下,他稍調整坐姿,遮去所有窺視的眼光,伸手摸向她的臉。「是不是我的錯覺?妳變瘦了?」

  她再度用力想要拉下他的手,無奈他的力道絕對遠大於她,只好道:

  「每年夏天我總是會這樣,通鋪太悶熱了,容易睡不好。」

  「我還以為妳熬夜為我祈福,弄得連眼圈都像是被人揍了一拳呢。」帶些涼意的指腹移向她的眼皮下。

  萬家福從來沒有讓一個男人這么碰觸她,這個男人不是她夢想中的良人,偏偏讓她心跳不已。

  「原來睡不好,也會臉紅成這樣啊……」

  她聞言,心跳自動停止,默默地瞅著他。

  他哈哈笑道:「小老頭,就算妳生氣,我也看不出來。」隨即臉色一正,點頭:「以往我可沒睡過通鋪,即使睡了也不覺得如何,不過既然妳這樣說,等將來我回歲府,第一件事就是先改善通鋪的品質吧。」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從其他女工的嘴裏,她得知歲君常不會虐待工人,對工人的私生活並不幹涉,只要照常上工,別鬧出事來,通常他可以眼不見為凈,除了在生活上沒有什么娛樂,苦悶了些外,在這裏工作算是十分幸運的了。

  而現在,聽他說得信誓旦旦,好像隨時可以回歲家掌權一樣……

  那一天,一出山腹迷宮,被年有圖發現後,他幾乎是束手就縛,毫無掙扎的。

  至今想起,還是有些悸動。她喜歡年長的男子,因為年長者明白家庭的重要,會在乎夫妻是否和諧,而情愛方面,只要像她兄長疼她、尊重她,偶爾互相訴說各自的夢想就夠了。那天明明面前是大批官差,他卻動也不動擋在她的面前。

  雖然沒有什么好聽話,但他像個沒事人跟年有圖說道:

  「我跟她確實沒有什么關係,不過要我眼睜睜看見一個女人因涉嫌謀殺歲君常而被莫名處死,我還做不到。我可以不掙扎,但她必須轉進歲家礦場。」

  明明是劍拔弩張的局勢,他卻先保下她的命。

  讓她心弦微微震動,一回想起,就覺得這必是她將來重要的回憶之一。

  年有路捧著飯碗,快步奔回來,要趁著有限的時間跟萬家福一塊吃飯。萬家福連忙說道:

  「你別對她兇,有路只是小孩。」

  他揚眉:「誰兇?」

  心弦還在震動,不過這一次是被他耍賴的神色震得有些惱意。

  「你用那種難聽的調子說話,不是在欺負她嗎?」

  歲君常耐人尋味地看她一眼,道:「不是我喜歡的,我還懶得欺壓呢。」話才說完,年有路已經高興地跑回來。

  她靦腆地看了歲君常一眼,小聲說:

  「歲爺爺,我還有飯。」她捧著飯到他面前。

  「用不著了,飯太難吃了。」他平聲說道。

  萬家福拉過年有路,柔聲笑道:

  「姐姐還沒有吃完呢,有路陪我一塊吃。」

  年有路乖乖地挨坐在她身邊,埋頭吃起飯來,遇見青菜時,她小心翼翼夾菜到萬家福碗裏,萬家福笑著拿肉跟她換。

  年有路偷看歲君常一眼,小聲解釋道:「姐姐愛吃菜,我跟她換肉。等明年我十三,我肉長多了,就能上姐姐家住。」

  歲君常哼了一聲,見萬家福又夾起肉片要跟年有路換菜,他忽然嘴一張,一口吞進萬家福筷間的熟肉。

  年有路眼睛瞪得大大的,低頭看看自己碗裏的肉,然後學著萬家福夾肉到他嘴邊。

  歲君常瞇起眸,默不作聲,緩緩掃過萬家福跟年有路的臉,而後再度張嘴,熟到有些硬的豬肉片消失在他的嘴裏。

  「真難吃。」

  萬家福輕笑出聲。

  年有路看她笑了,也跟著傻笑。「姐姐,我剛才看見一個長得很奇怪的人耶。」

  「奇怪?哪兒奇怪?」

  「是啊,再奇怪也不會有妳奇怪。」歲君常指的是萬家福。

  年有路先放下碗筷,然後用力拉下眼角,再努力垂下嘴。「有一個哥哥長得好奇怪,他的眼睛跟嘴巴都跟姐姐完全相反,他一直追著我,我有點怕怕的。」好像被糾纏上,就會一塊悲傷一樣,她不要,她比較喜歡像姐姐這種笑臉。

  萬家福一愣,面露驚喜地起身,立即被歲君常拉進懷裏。

  「妳認識他?他是誰?」

  「他是……」還來不及說出少年的身分,就看見不遠處眼熟有名少年東張西望。

  那少年看見歲君常,氣衝衝地走來罵道:

  「歲兄!你是不是耍我?我一進礦洞指明我是縣太爺派來找萬家福的,結果差點被痛打至死,還有妳妳妳,妳這個小不點!我問個人妳用著像逃難一樣嗎?還有妳——」手指停在萬家福臉上,他呆掉,驀地臉色大變,雙腿一軟,一路撲滑向前。

  年有路嚇了一跳,趕緊抱著碗筷跳到歲爺爺的身後。

  少年緊緊抱著大腿,哭道:

  「我找到妳了!我終於找到妳了!老天!我差點被他們活活打死!被活活燒死!被活活捏死!被活活分屍!被活活淋化骨水!被活活……十大酷刑啊!這年頭還有十大酷刑發生在我身上啊!有沒有天理啊,就因為我長得這樣啊!救命啊——」

  「小七,你抱錯人了。」萬家福靜靜提醒。

  少年抹抹眼淚,抬頭一看,臉色僵住。「歲兄,你長得不像大樹,別學大樹擋人!」難怪大腿這么粗。

  「他是誰?」歲君常不悅地重復。

  「我?哼,我是人稱七少,是萬家福最親近的人!」怎樣?怎樣?

  萬家福嘆了口氣,抬頭看神色冷淡的歲君常,輕聲道:

  「他是我家小弟,排行老七,叫少七。少七一定是來找我的吧?」

  「福福……」萬少七淚流滿面。

  歲君常看這兩人凈說些家常話,他根本不再注意,反而視線被遠處的年有圖拉過去。

  兩人視線交纏一陣後,年有圖終於忍不住跨步而來。

  「歲爺。」

  萬少七與萬家福同時停止說話,往他看去。

  「這兩天外地人擁進常平縣,我才知道為何歲爺處境如此凄慘。」年有圖冷笑道。

  「怎么說?」

  他指向萬家福,道:

  「因為她是一個天生的災星!不管她走到哪兒,一定有人被她害慘,朱樂縣客棧老板就是火燒屋子,差點上吊自殺!你會落得這種地步,都可以說是她害的!」

  「喂喂……」萬少七抗議。

  「無稽之談。」歲君常平聲道。

  「爆炸、中毒,全是她來常平縣的同一天發生的……」

  「礦脈爆炸不就是你搞的,下毒的不就是你爹嗎?你將這些事怪罪在一個外地姑娘上頭,也要有個能說服我的理由。」

  年有圖聞言一窒,喃喃道:「原來你早就發現了……」咬咬牙:「別怪我沒有警告你,歲爺,就連銀二少也讓縣太爺請來了,再過幾天京師派來的官員一到,你罪刑立判,只怕你手裏再無籌碼,你好自為之吧。」冷冷說完,瞧見附近的工頭在監視並且竊聽他倆的對話,他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第七章

  一連幾天,萬少七亦步亦趨地跟著萬家福。

  上工也跟,吃飯也跟,就連上茅廁也跟,簡直無處不跟;生怕她受了傷害,就連工作也搶著做。

  礦場裏只知這小子初來乍到,卻不知他是萬家福的弟弟,工頭見這兩人沒有什么威脅性,也就沒有格外注意。

  反倒是最近,歲君常在另一頭礦場做事,不曾抽空來探她的安危。

  「福福。」萬少七雖然跟她相差三歲,但也直呼她的小名。「那個姓歲的,是好人,還是壞人?」

  「好人。」她微笑。

  「別笑別笑,妳笑給自己人行,可別莫名其妙地發笑,我怕我會被天下最邪惡的『他們 活活揍死。」

  「胡扯。」萬家福柔聲道:「哥都很疼你的。」

  萬少七扮了個鬼臉。是不是疼,他心裏很清楚,那叫「疼他的肉」,因為狠狠地被虐待了。

  在萬家裏,他的地位就像是蟲子一樣的渺小,兄長一看見他就討厭,三天兩頭毒打不是假的。他叫少七,字缺,一看也知道萬家人有沒有他這個排行老七的小弟都無所謂,才會叫他少七,嗚。

  「妳……是不是有一點點點喜歡那個姓歲的?」他小心翼翼試探。

  「嗯。」

  他臉色發白,喃道:「如果讓哥知道了……」

  她輕笑出聲:「小七,你怎么把你親兄長想壞了?對了,你身邊錦囊裏的藥丸用了沒?」

  「還沒。」他乖乖掏出貢獻。「福福,妳生病了嗎?」

  「沒有。」

  那就是別人生病了?歲君常嗎?他一定死定了,沒有把她的心守護好,嗚,這一次他一定會成為無名屍的。

  到了晚上,天氣燠熱,通鋪悶不透風,她睡不著,索性乘機拿著小七的錦囊,往礦夫通鋪去。

  雖然共處同一礦場,卻很少見著面,偶爾遠遠看見了,歲君常朝她看一眼,立刻轉身就走。

  她一點也不心慌,她本來就不是災星,他也不是一個會隨意信這種無稽之談的愚民,她總覺得是身邊有了少七保護,所以他專心去做他的事——

  「快點快點,米這么容易就沒了,快點搬進去,明天要沒飯吃,一定會引起暴動的。」經過廚房附近,她看見好幾名工人以及監視的工頭在搬運米袋,

  廚子們一一清點,而後有名搬運工人塞給廚子一包藥材,道:「老張,你身子到底治好了沒有?大夥全仗你煮飯啊。」

  「好了好了,再兩天就好了。」廚子小心地接過,看見工頭在看他,不好意思地笑道:「工頭大人,我這老毛病了,三不五時發作,以後我會多注意點。」

  「早點治好。」工頭忍不住插嘴:「瞧你這什么病,飯煮得這么苦,再這樣下去,也不需要你了!」

  「是是是。」

  「有苦嗎?咱們倒嘗不出來呢。」工人們哈哈直笑著。

  萬家福眨了眨眼,搗住嘴,等廚房的工頭散去後,她可以看見廚子們忙碌地在洗米,有人將藥材取出專心熬煮,然後偷偷摸摸張望,生怕有人發現接下來的舉動似的。

  藥味飄散,十分像那苦飯的味道,她似有了悟,低頭看著本來要給歲君常的強身藥丸。

  現在好像用不著了呢……

  她安靜地走出礦場。

  礦場外面有夜市,是由縣太爺代管的,除了歲君常外,其餘礦夫都能自由逛夜市,這是縣太爺的德政,存心要在將來接手歲家礦場時,常平縣百姓沒有太大的反彈。

  她走進夜市,瞧見四周熱鬧一如她在各縣遊歷的夜市。

  「姑娘,需要我為妳畫張像嗎?」

  熟悉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她吃驚地轉身,瞧見其中一攤是賣字畫的,坐在矮凳上的年輕男子是——

  那男子,食指舉上唇,然後提筆蘸墨,朝她笑了笑。「請坐。」

  她神色難得激動,連忙坐下。

  「姑娘,妳生得好相貌啊,笑瞇瞇的,跟方才我在夜市街尾買的小彌勒好像。」

  她往桌上看去,發現木雕小彌勒雕得精美又可愛。

  「姑娘愛不釋手,那就讓在下送妳吧。」他微笑,利用作畫,堂而皇之盡情盯著她看,見她張口欲言,他道:「對了,就叫我畫師吧。」

  「畫師……我真想你。」

  「想我?咱們素未謀面,哪來的想不想問題,要是教妳的意中人聽見了,那可麻煩了。」

  萬家福聞言,立即想起一事,臉微紅,輕聲道:

  「家裏人為我談了一門親事……我想拒絕。」

  「為了一個罪犯,值得嗎?他可是殺了京師稅收官的重刑犯,再過兩天,京師派官員來此,歲家銀礦只有兩個下場,一個收歸官營,一個為民營但指定人選。現今朝中極缺白銀,但朝中無礦業人才,收為官營,只怕連稅收的份也拿不到手了。多半會是民營吧,到那時,歲君常必死無疑,縣太爺才能順利接手。」

  「人不是他殺的,稅收官死的那晚,我跟他在一塊。」她話一說出口,赫然發現面前的年輕男子抹上極為可怕的臉色,而後像察覺她的詫異,他立即溫笑:「這樣不好。男女共處一夜,對妳名聲不好。」

  「那是非常時刻。全仗他相救,不然今天你可要為我上香了。」她柔聲道。

  年輕男於抿了抿嘴:「妳是天生福星,不吉利的話別說。即使他沒有及時救妳,也會有其他人適時地救妳出險。他能跟妳在一塊,是他幸運,沒有死在該死的地方。」頓了下,深深注視她半晌,雖然滿心不甘願,但這種事遲早會發生。「那天在朱樂縣我雇馬車前來常平縣,不料馬車中途出了問題,當我到達常平縣時,已經四處流傳歲家主子失蹤的消息。」難道一切命中注定?他若提早半個月到,只怕她芳心暗許他人的機會是零。

  萬家福微笑道:「你對我好,我是知道的,三……」

  「別喊我,妳背後一直有人在跟著妳,妳知道嗎?」

  她微詫,直覺不回頭,當作沒事人一樣。

  年輕男子暗自讚許她的鎮定,說道:

  「妳一出礦場,就有人跟著妳,是縣太爺的兒子,那個叫年有圖的。」

  「年有圖?」

  「是啊,聽說早年他是縣太爺在外的私生子,因為年家無後,才將他收了回去,好像還有個小妹,自幼待在礦場,以礦場為家,縣太爺沒打算讓她回年府。」

  她皺眉,而後搖頭。「沒有關係,等事情結束後,我帶有路回家鄉,讓她瞧瞧我住的地方。」

  年輕男子也不問她與那個年有路的感情有多好,只道:

  「是該等事情結束。」首要撤掉她的罪名,第二要那縣太爺知道惹到萬家人的後果,三要得罪過她的人全沒個好下場,這才能叫事情結束。

  「我很好,你別亂來。」她強調。

  「妳何時見過我亂來?」年輕男子愉快地說:「原本我打算等妳走完最後一個縣,好陪妳一塊回家的,可惜始終是遲了一步。姑娘,妳笑起來一定很好看,笑一個我看看。」

  萬家福知他疼她入骨,不由得朝他展開快樂的笑容。

  年輕男子看了一會兒,微微一笑:

  「很美的笑容。妳一直守著承諾,不隨意對人笑?」

  「嗯。」

  「歲君常呢?有對他笑嗎?」

  她臉微暈,點頭:「不知不覺就……」

  他皺眉:「原來是瞧了妳的笑容啊……」

  「不是。」一想到她就想笑。「他的審美觀有點古怪。他覺得我生得奇醜……別生氣,他不是有心的。一開始我以為他戲弄我,後來我發現他不管見到誰,都覺得很醜。」連有路那么可愛的孩子,歲君常也搖頭嘆息,說她將來要嫁出去難了。

  「有這種男人?」年輕男人微詫:「那他看過妳生氣的模樣?」

  她搖頭,而後警覺地說:「你別故意讓我生氣。」

  年輕男子但笑不語,將畫像畫完之後,交給她。

  「妳說,像不像妳?」

  萬家福接過,認真地打量,點頭笑道:「好像呢。」

  知道她一向喜歡他的畫,年輕男子心情頗好,道:

  「瞧妳,瘦了點呢。晚上若是通鋪太過悶熱,妳出來走走,隨意在樹下打個盹也沒有關係,我派人混進去守著妳,不會有人敢動妳的。」

  她暗自吃驚,沒有想到原來礦夫裏也有他的人手……是啊,外地人一進常平縣,若要動什么手腳,其實是很方便的。

  她老覺得歲君常老神在在,該不會是私下有所動作,與外地人接觸

  「三更半夜的,妳在這裏跟陌生男人耳鬢交接,是否太不知恥了?」年有圖的聲音冷冷傳來。

  年輕男子雖然嘴角還是噙笑,眸瞳卻有些冷意了。

  萬家福見狀,暗叫不妙,不動聲色地起身。「畫師,謝謝你了。」有些安撫地朝他一笑,才轉身面對年有圖。

  「年公子。」

  「哼!」年有圖沒個好臉色,催促她離開攤位,走回礦場。「那是妳的畫像?」

  「是啊。」萬家福順勢攤開墨跡未幹的畫像。

  年有圖一看,傻眼。

  「女孔子?」除了沒有胡子、沒有皺紋,整個人看起來很像是他見過的孔子相,萬家福再怎么像彌勒佛,也萬萬不會像孔子,那人真是畫師嗎?

  萬家福柔聲答道:「他畫得很好。」

  是畫得很爛吧?但重點不在於此。他瞇眼,道:

  「萬家福,妳雖名為家福,但妳應該知道妳惹災的本事,如果不是妳來到常平縣,今天絕不會搞成這樣子!」

  她一臉輕愕,溫聲道:

  「年公子,請不要將一切過錯都怪在我身上。」

  「就是妳的錯!朱樂鎮的客棧老板因妳而失去一間客棧……」

  「他半夜沒有顧到燭火而失火燒了客棧,我只是其中一間房客,如果照年公子所言,那么客棧裏人人都是災星了?」

  他聞言,啞口無言,過了會兒不死心再道:

  「妳一來,歲爺失去礦場也是不爭的事實!」總之,就是禍害!

  「如果我不來常平縣,縣太爺就無心謀奪歲家銀礦了嗎?」她並非反駁,只是陳述事實。停下腳步,注視著他。「年公子,任何事都有一個起因,絕對不會因為我的到來而無中生有一件災事。」

  「……那是妳在強詞奪理!」他很心虛地說。

  她只是搖搖頭,沒有多說什么。

  「如果妳想離開,我可以連夜送妳出縣。」他壓低聲音道。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他以為她沒聽懂,再俯頭靠近她一點,道:

  「如果妳怕帶罪身,我想辦法撤銷妳的罪!只要妳趁早離開!」

  「年公子,最近歲君常是如何跟你說話的?」她忽然問道。

  「什么?還不是老樣子!」

  「原來如此。」她點頭。

  「萬姑娘,妳在暗示什么?暗示歲爺說話像死人一樣難聽?」

  「我沒有……年公子,你是要押我回通鋪嗎?」

  「妳要去哪兒,不幹我的事。礦場規定,三更天收夜市,妳在三更前回去,誰也不能說妳什么。」這女人說起話來跟以前歲爺很像,老是愛轉話題,讓他有些疲於應付。

  她又點頭。「我想在夜市走走。」

  年有圖知她想要獨處,只得停下腳步,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熱鬧的人群裏。

  明知她說得沒有錯。事情不會因為她的不來而不爆發,但人總有迷信,也許朱樂縣的客棧老板遲早會因不小心而燒了整間客棧,但很不幸地,她就在那裏,成了代罪羔羊。

  只是——

  「聽說朱樂縣那老板後來發現金子藏在地底,真算他好狗運,不知道歲君常會不會這么好運?」

  年有圖轉身走回礦場,路過方才那畫攤時,年輕畫師已然不見,眼角瞥到什么熟悉的人影,他迅速抬眸,正好捕捉到一閃而逝的身影。

  他輕訝了聲。他記得那是各地礦業的主子,專程前來探查銀礦家落何方,會在礦場附近打轉不稀奇,畢竟,歲家銀礦雖無朝廷明封,但也形同天下第一礦了,不必明說,也知道其他礦主子是來看歲君常下場的,只是……

  「我好像看見一個不該出現的人……是看錯了吧……」不該湊在一塊的人怎會一塊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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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猿臂一伸,將纖軟柔弱的身子擁進懷裏。

  萬家福嚇了一跳,連忙抓住勒緊自己脖子的男人手臂,隨即發現身後那清爽的氣味十分令她懷念……不,不是懷念,她臉微酡,想起在地道裏,天天都聞到這氣味,那時她不敢沐浴,只好說服自己,其實他身上的氣味是她的,既幹凈又好聞。

  「歲君常,你在幹什么?」她低聲叫道。

  「這樣妳也猜得出是我?」他頗感有趣。「妳對我印象真是深刻。」

  已經不是微酡可以形容她的臉色。她用一向的輕聲細語道:

  「你先放手。」

  「妳不喜歡么?」他有些遺憾,但還是不放手。「我以為女人都愛這樣的,總是喜歡心上人這樣抱住。」頓了下,又補充:「雖然天氣挺熱的。」

  「……不是這樣抱,歲君常,你根本是在勒我的脖子。」趁著還能呼吸時,她很鎮定地說。

  他聳聳肩,終於松開力道。

  她深吸幾口氣,然後轉身面對他。她還來不及看向他,有力的臂膀環住她的腰際,被迫讓她貼上他……光裸的上半身。

  沒看見,沒有看見,她什么都沒有看見——她在內心默念。

  歲君常揚眉:

  「就像這樣抱嗎?」

  明眸鎖住他的俊顏,絕不往下瞟。他看起來笑意惡惡,一點也不像是私會的情人。

  擺明了有心來欺壓她。

  「你先放開我。」她低聲說道:「要是教人瞧見了,那就不好了。」

  歲君常聳肩,臂力微松,但仍然圈住她的腰身。

  「妳上夜市玩?」

  「我去走走,本來要將這東西拿給你的。」她掏出錦囊,從裏頭倒出一顆小藥丸。

  撲鼻的藥味有些濃,但很明顯看出這顆藥丸不如他在地道時服用那顆千金藥丸。「這哪兒來的?」不可能是她的,她若有,早就逼他服了。

  「這是小七的。」她微笑:「我向他討來,給你用的,不過……我想,你應該不需要了。」

  歲君常注視她半晌,而後嘴角抹過意味深遠的笑意。

  「小老頭,妳生得醜我能接受,妳生得矮我也能當不知道,不過妳知不知道男人很討厭太聰明的女子?」

  「……我不算矮。」

  他輕笑,摸了摸她滑軟如絲的長發。

  「哼,我看這世上大概也只有我能忍妳了。妳的頭發真長。」

  她知道他思考時老愛閒聊,遂隨口答:

  「我離家前,曾允過我兄長,不隨意動發的。」

  「妳兄長……是不是太疼妳了點?」語氣帶有莫名的異味。萬少七錦囊裏的藥丸隨處可見,但她的不一樣,尤其兩人名字更象徵家人的厚此薄彼。

  「是很疼啊,因為我是我家唯一的女孩兒。」她笑,想到一事,連忙以手肘隔開兩人距離。「方才我在夜市幫你買了一件衣服,你試穿看看。」

  歲君常低頭一看,瞧見她抱著的衣物。他隨便摸了一把,露出嫌惡的表情。「真是件難看的衣服。」

  「你還沒看呢,哪兒難看?」她趕緊攤開讓他看仔細。

  「摸起來很難看。」

  「……摸起來很難看?」她靈光乍現,微訝了一聲,低頭看自己一身很平民的衣裳,確認問道:「我呢?」

  「一樣難看。」他很理所當然地說。

  「我穿得……咳咳,好看嗎?」

  歲君常很無聊地看她一眼。「妳什么時候好看過了?」

  她充耳不聞,再問:「那么你看過千金閨秀嗎?」

  「看過幾個,個個美若天仙。」他忽然發現她似乎很認真在詢問,以為她十分計較,便答道:「小老頭,我救人向來不遺餘力,我怕妳配那老舉人,他死了妳悲傷過度,不如身強力壯的我,陪妳一塊老死算了,放心,我不嫌妳醜的。」

  「……」她不小心喜歡的男人,缺點實在太多了,不但嘴壞掩真心,連審美觀也實在太差勁了。他認定衣服的好壞,就是一個人的美醜,這個男人……離她原先心目中喜歡的型差太遠了。

  偏偏他還記得她在地道裏說過的話啊……她嘴角含笑,道:「是啊,你身強體壯,咱們誰也不會悲傷。」攤開衣物,瞅著他。「穿上吧。」

  他很無聊地搖頭。

  好吧,反正她性子像小老頭,哄個小孩也無所謂了,她溫笑:

  「改天,我幫你做件衣服好不?」

  歲君常目不轉睛地注視她,然後慢吞吞地展開雙臂。

  她暗笑一聲,無奈地幫他穿上衣物。

  「小老頭,為什么我覺得妳口吻像在哄個孩子?」

  她面不改色笑道:「哪有?」為他束好腰帶。

  他哼了一聲,輕輕抱住她柔軟近乎無骨的嬌軀。

  她滿面通紅,卻不拒絕。

  「小老頭,與歲家長年合作的銀匠,如今投靠縣太爺,但他靈感全無,前一陣子在縣內尋找美人作畫,全沒他合意的,我想過兩天會輪到礦場的女工吧……雖然妳生得不好看,但說不得他眼光也古怪,他要不小心看中妳,妳就暫時離開礦場吧。」

  「好。」

  歲君常凝視她一陣,才緩緩笑道:

  「妳真的猜出來了是不?」才會連點反抗都沒有。她就這點不好,太過配合有時讓他無處可以耍無賴。

  她但笑不語。

  他將她摟抱得更緊,俊臉先是輕觸她熱烘烘的嫩臉。男人與女人的觸感不同,她的極為細致又滑膩,讓他不由得心動,捧著她如彌勒的笑臉,彼此對視一會兒,他才輕輕覆上她柔軟帶香的唇瓣。

  她紅著臉,沒有任何抗拒。

  夜風熏熱了她的頰面,遠處傳來蟲鳴蛙叫,四周無人……既然他能摸黑找到她,那表示看守他的工頭早被甩開了。

  「小老頭……」他低啞又帶點疑惑:「是妳的唇太柔軟還是天下女人都一樣?」

  她聞言,忍笑,雙臂悄悄環住他的腰身。

  黑眸燦燦,帶著笑意再度吻上她的嘴。

  扶疏枝葉掩去他倆的身影,在黑暗裏若隱若現的。

  她任著他恣意親吻著自己。

  真的差好多……十九歲前,她一直以為將來會嫁給相敬如賓的年長相公,從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會不小心碰上像他這樣的人。光是想到以後,她充滿期待,不,是完全無法預料她的未來。

  一塊老,誰也不悲傷。一塊相扶走過的遠景,令她安心又滿足,說不定到老了,這個男人還是一樣嘴壞愛戲弄人……

  如果現在笑出來,肯定被他記恨一輩子吧?

  可是……她溢滿笑意,實在快忍不住了。

  這個男人從來沒有吻過其他人……

  他的初吻,是她的吧。


第八章

 天一亮,官府馬車停在礦場外圍。

  礦夫們個個面色凝重,不由得放下工作,連常平縣百姓都起了大早,紛紛聚集在礦場附近。

  據說京師派來的官員,在昨晚抵達縣內——這是縣府裏某個仆役傳出來的。本來是極為機密,但人多嘴雜,一時間人人都知道這官員前來,就等於是要宣判他們歲爺的生死了。

  馬車門緩緩被打開——

  首先下來的是眾人熟悉的縣太爺,接著是一名蒼白沒有血色的男子,這名男子一身素黑,連腰間也僅以一條黑腰帶打發,渾身上下沒有什么飾品,他下了馬車後,徐徐掃過礦場的男女礦工,最後停留在萬少七臉上。

  躲在人群裏的萬少七抖了下,迅速藏進礦夫之間。

  最後走出馬車的,是一名很富態的中年官員,圓滾滾的臉圓滾滾的鼻子圓滾滾的肚子,看起來就是很油光滿面——撈了很多油水所致。

  「就是那名京師官員!我昨晚看到他跟縣太爺談了一晚上。」人群裏有個細小的聲音傳出,隨即悄悄泛濫開來。

  個頭還很小的年有路鑽不出去看個仔細,只能小嘴微張,呆呆地看著蹲在身邊捏著鼻子發出謠言的萬少七。

  萬少七瞟到她注意到自己,連忙食指舉嘴,要她保密。

  「秘密。」年有路小聲道,表示了解。

  「我還瞧見,那些礦業主子瞞著縣太爺,私會京師來的秦大人,不知道在密謀些什么呢。」繼續散發謠言中。

  年有路看他每說一句話,竟然能像漣漪一樣悄悄在人群中散開,不由得好奇蹲在萬少七身邊,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

  縣太爺沒察覺到人群的小小騷動,對著京師官員卑躬屈膝道:

  「大人,這就是歲家礦場啊。」

  「看起來跟普通礦場沒個兩樣啊!」圓滾滾的秦大人東張西望,只覺此處跟他在其他地方見過的礦場一模一樣。

  縣太爺低聲說道:

  「大人,礦場雖無二樣,但出來的白銀連宮中都讚不絕口,尤其歲家銀飾您是見過的,那幾乎是奢侈的高級飾品啊。」

  「這倒是。」秦大人轉向蒼白的青年道:「二少,你設計出來的飾品花樣,宮中妃嬪極為喜愛,要是連這裏也沒有你心目中的美人,沒有關係,立即到鄰近的縣城找,總會找出來的。到時候二少你多設計幾份銀飾品,讓本官帶回,將來可有你好處的了。」說穿了,就是想借機先討好後宮妃嬪,為升官發財而鋪路。

  因歲銀有限,在制作銀飾方面,會因一年的銀質而決定銀飾數量,但每年絕不過百飾。如果能多做一些,他好處可多多了

  那被稱銀二少的男子點頭,道:

  「我設計向來只憑感覺,銀飾品向來以女子為主,我的靈感也來自女人,好比——你過來!」人群如潮水般散開,露出蹲在中間的萬少七與年有路。

  銀二少單指著萬少七。「就是你,你過來。」

  萬少七臉色一白,渾身暗顫地走過來。

  銀二少連頭也不回地說:「昨天給縣太爺看的銀飾呢?」

  「在這兒,二少。」年有圖捧上前。

  銀質手環靜靜躺在柔軟絲滑的白綢上。

  這是當日被縣太爺掉包設計圖後,所制造出來的其中一組,銀二少拎起來遞給萬少七。

  「戴上。」他命令。

  「啊,喔。」萬少七顫巍巍地接過套在手腕裏。

  「大人,您說好不好看?」銀二少問。

  秦大人看了半天,點頭。

  「挺好看。」可是,好像少了點什么味。

  「當真好看么?我設計的銀飾一向有靈氣,只能讓女人戴。昨晚讓我不喜歡的男人碰了,它已經是垃圾了。」

  在旁的縣太爺聞言,臉色微變。昨天晚上就他一人碰過,這種話當著京師官員面前無疑是不給他留情面。

  「我覺得挺不錯的啊……」萬少七咕噥。

  「那就送給你好了。」

  萬少七雙眼發亮,感激問道:「真的?」正好他的手環拿去送給更夫,正愁沒有好東西戴在身上。

  「反正是要丟茅廁的,送給你也無所謂。」銀二少冷淡道。

  「……」換話說,他萬少七形同茅廁,專收廢物就對了。

  眼淚汪汪,他頹著肩退進人群。

  年有路見他的臉色像吃了兩條大苦瓜,悶蹲在地上,她趕緊安撫地拍拍他的肩。

  秦大人將一切盡收眼底,心裏微有打量,嘴裏卻說:

  「縣太爺,快把女工們帶出來,銀二少你快瞧瞧,有沒有能讓你生靈感的?」

  縣太爺見狀,連忙插嘴道:

  「大人,那歲君常的罪……」昨晚不是說好了,為防百姓反他這縣太爺,由秦大人定歲君常的罪刑,以嚴刑拷打逼問歲君常挖掘銀礦的秘密後,歲家銀礦兩人對分,他負責在此坐收銀礦,京師官員回京之後,每年有一筆豐厚銀量,同時接收銀飾,全數送進宮中打點關係,這都是事先談好的了啊。

  秦大人擺了擺手,臉色不悅:

  「歲君常之罪,不急於一時,稅收官之死,還需詳查。銀二少,你瞧,這些個姑娘是都不怎么美,不過,靈感這事很難說,是不?」他很親熱地拉過銀二少的手臂,走向排排站好的女工們。

  縣太爺瞇起眼,有隨從聽見方才人群的竊竊私語,趕緊附在他耳邊低語一陣。

  「真的?昨晚其他縣的礦產主子私下跟秦大人見面?」縣太爺難掩驚詫。

  「你不知道嗎?」不知何時,年有圖忽然出現在縣太爺身邊,神態有些冷漠。「我也瞧見了,連偏南方的趙家金礦都密會他了,你可要小心偷雞不著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將大好銀礦拱手讓給那些礦業主子啊。」

  「胡扯!大人跟他們共謀有何好處?」縣太爺壓低聲音,又往秦大人覷去。

  「怎么會沒有好處?這些礦業主人比你還懂得如何採礦,你呢?謀殺了稅收官後,對他已經沒有用處了,小心過河拆橋啊。」

  「有圖,你企圖分化我跟大人?你到這時候還想幫歲君常?」

  年有圖嗤笑一聲,看著自己的爹。「縣太爺,你為我取的名字,我可不會忘記,是有利就圖、有所圖謀,我去為一個已經失去權勢的人著想,對我有什么好處?不管歲家礦場最後是誰搶到手了,都已經不關歲君常的事,不是嗎?」語畢,垂下的眸閃過一抹羞恥與堅決。

  縣太爺聞言,心頭更加不安,瞧著曾與他共謀害死稅收官,嫁禍歲君常的京師秦大人。

  當初看中歲家銀礦,所以他、稅收官與這大人共謀,想共吞銀礦,但三人分礦,總是不如兩人合圖來得好,於是一石二鳥,在稅收官前來常平縣途中殺了他,順道嫁禍歲君常……會不會現在,這秦大人認為兩人合圖不如一人獨吞好?

  那方秦大人熱心地問:

  「怎樣?二少,瞧見了嗎?」

  銀二少緩緩走過橫排的女工們,到萬家福面前時停下。

  「就是她?」秦大人訝異問,看著這個可以跟他爭「彌勒佛」的女子;只是他爭的是彌勒肚,這女人爭的是彌勒臉。

  萬家福也詫異地瞪著銀二少,就連他突然摸上她的嫩臉也沒有任何抗拒的意思。

  背後一道灼熱的視線燒啊燒的,她垂下眼,不好意思地退了一步,避開他的碰觸。

  銀二少見狀,臉色一沉,冷冷地瞪向礦夫的某一處。

  「我就要她了。」

  「找著了嗎?就是她?她……適合嗎?要不要試看看?來人,把銀二少的銀飾拿過來。」怎么看都不適合吧。

  「那些東西只適合丟茅廁,怎么會適合她?」銀二少拉起她的手,十分不悅:「雙手微粗,臉蛋雖嫩卻被陽光曬傷,頭發……」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長發,稍感滿意。「沒有盤過?」

  她暗嘆口氣,搖頭:「沒有,絕對沒有。」還好沒有。

  「那很好。真不象話!是誰讓妳在這種地方幹粗活的?沒有人替妳受罪嗎?」冷眼掃射人群。

  人群裏的萬少七已經開始在猛挖土了。

  「萬哥哥,你在做什么?」年有路小聲問,也跟著蹲下陪他挖掘泥土。

  「我要鑽地洞了,快幫我挖,不然今天晚上我會死在亂葬崗上。」萬少七悶聲說道。

  年有路聞言嚇了一大跳,忙不迭地努力挖。

  銀二少拉過萬家福,讓她脫離女工的行列,道:

  「我就要她了。」

  「她一人就好?」

  「就她一人。」銀二少沒有什么表情,拉著她走向馬車。「有她在,我靈感不絕,過去幾年的設計全作廢,我不要了。」抱起她的腰,逼她上了馬車,銀二少頭也不回地說:「對了,我設計銀飾時一向不喜歡有人闖進來。」

  那不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秦大人詫異,連忙問:「二少,總得讓本官瞧瞧啊。」

  「不,她戴銀飾不能讓人看見。」

  「什么?」

  銀二少終於回頭,難得露出蒼白的笑:「飾品這種玩意,戴在女人身上不過是增色而已,但有一種人天生能與銀飾共存,沒有足夠的設計能力,在她身上只會成廢鐵而已。我要的,就是這種人。」語畢,他跟著進了馬車,而後關上車門,擺明不讓任何人再進來。

  也無人膽敢敲車門,由此可見秦大人對他的看重。

  馬車內,兩人對視一眼,萬家福難得有些討好的笑:

  「我沒有想到是你啊。」

  「哼,這世上也只有我配得上動用歲家的銀礦。」銀二少陰惻惻地,抿著嘴道:「如果我知道我要幫的,是妳喜歡的男人,我連來都不來。」

  萬家福聞言,暗自笑嘆,主動地拉起他柔軟的男子掌心。

  「你別這樣嘛,二哥……還有,你千萬別揍小七,他很盡力幫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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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向,悄悄地變化了。

  自那日多疑的種子深埋之後,縣太爺果然注意到各方頗負名望的礦主都曾與秦大人密會過。

  不僅如此,銀二少與京師秦大人似乎稱兄道弟,而開始疏遠起他來,有利的籌碼全數從他手裏喪失。論官位,他只是小小縣官,遠不及朝官的重要性,再加上當日就是看中這名官員的貪性,才會合謀害人

  歲君常的罪罰始終未有結果,他也曾各自宴請過礦主,探探口風,但個個不若當初的熱絡,反而言語間閃避不斷。

  「如果秦大人同意放人,我倒是願意重金買下歲君常,他探礦的能力非常人所及,如果有他在,我名下礦業必定日進千裏。」

  「歲家銀礦尚未徹底挖空,至少還有好幾年的純銀,秦大人已私自允我加入歲家銀,分一杯羹,不,分一份力為大人盡力!」

  在七、八分醉意下,宴請的礦主不小心說溜嘴。雖然很快地掩飾蓋過,但已經讓縣太爺心裏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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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有路半夜醒來,東張四望,看見女工都睡得很熟。自從姐姐離開後,很少人陪她,她跳下床,乖乖穿鞋子走出通鋪。

  「哥!」她嚇了一跳。

  年有圖看見她,也愣了下。「有路,妳睡不著么?」

  「我尿急。」

  年有圖搖頭,牽起她的小手,往茅廁走去。「姑娘家這樣講話不好聽,要說解手。」

  「喔,解手。哥,你來找我啊?」

  「其實也沒有什么事……有路,等過幾天,哥帶妳離開常平縣,好不好?」

  她仰頭看他一眼。「要去哪兒?」

  「暫時沒個定論。也許往南走吧。」

  「那可以去姐姐家。她說她家很好玩,跟礦場不一樣。我沒進過礦場以外的屋子,哥,你有住在縣太爺那裏,那兒是不是跟礦場不一樣?」

  年有圖忽然停下腳步,盯著她的小臉好一會兒,忍不住蹲下來抱住她小小的身子。

  「有路,他是妳爹,妳老叫他縣太爺,不是很奇怪嗎?」

  她悶聲說:「哥也叫他縣太爺。都是叫同一個人,沒有差。」

  「是啊……我也叫他縣太爺……」

  她被抱得好緊,開始有點忍不住。「哥,我尿急……我要解手。」

  年有圖苦笑地放開她,她衝向茅廁。

  「有路!」

  年有路面帶苦惱,回頭看她的兄長。

  「如果……縣太爺不在,妳傷不傷心?」

  她想了一下,道:「哥在就好。」不行了,要來不及了,她顧不了哥,狼狽地奔進茅廁裏。

  年有圖沉默地望著茅廁的方向,心思遠揚,忽然間,身後有人平聲道:

  「有圖,三更半夜的,你在茅廁前做什么?」

  年有圖立時轉身,瞧見是他最崇拜的歲爺,不由得嚇了一跳,東張西望一看——

  「不是有人在監視你嗎?」他脫口。

  「你以為在我的礦場裏,小小的幾名練家子就能看住我嗎?」那聲音平平的,又開始「殺人如麻」起來。

  果然不傀為他最崇拜的歲爺啊,連縣太爺特地雇來的人手都沒法看住他。年有圖掩去內心的情感,斥道:

  「半夜三更的,你是罪犯,不該在礦場隨意走動!」

  歲君常哼了一聲,道:「我是來警告你,別壞我的事。」

  「什么?」

  「非要我重說一次嗎?別壞我事。有圖,你心裏在想什么我很清楚,縣太爺算是你爹……」

  「是我爹又如何?」年有圖冷笑:「他無後,才讓我認祖歸宗;有路的名字是我取的,因為他不肯命名!」

  「你的意思是,你對他沒有感情了?」

  「歲爺,你是什么意思?」他防備地問。

  「即使任我作主,你也不會難過?」

  年有圖愣了好半晌,結結巴巴道:

  「歲爺,你……」

  「礦脈是你炸的,不是嗎?你明知誰有心要謀害我,卻又不敢明白說出來,只能想了個蠢法子來提醒我。」他必須說,當他看見礦處被炸時,幾乎要狠狠地責罵這忠心的混蛋。有許多方法可以暗示,用不著浪費炸藥去示警!

  年有圖動了動嘴,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早就知道?那么、那么……你知道為何、為何我要出賣你?」

  歲君常閉了閉眼,一臉厭煩。忽然間,他很慶幸與他共難的是那個還算聰明的小老頭,即使有圖忠心,有時也覺得這小子疑問太多。

  「有圖,你當我是笨蛋么?我自亂葬崗消失後,你找我幾天?」

  「歲爺消失幾天,我就找了幾天!」他激動地說:「你身上什么東西也沒有帶,你又這么嬌貴,即使躲在山裏也撐不了幾天!」

  歲君常瞇眼,暗深吸口氣,懶得跟他爭話,只道:

  「你在礦洞一看見我時,你打什么主意我都清楚得很。老大夫必跟你提過我體內餘毒未清,為了讓我能及早接受治療,所以你選擇讓我走回陽光下。有圖,你以為為何我束手就擒?因為是你,你無論如何也會想盡辦法將我轉至礦場,老大夫不敢看診,怕縣太爺有所警覺礦工反他,這些你們都以為我不知情嗎?」語畢,突然見到年有圖朝他撲來。

  他眉心微攏,本要踹開這小子,後來強忍下來,任由年有圖抱住他的大腿。

  「歲爺!果然不愧是我最崇拜的爺,什么事情都在你的算計之中!」嗚,他當叛徒也當得很辛苦。「歲爺,你什么時候來常平縣,我就什么時候跟著你,雖然後來我認祖歸宗,但我很清楚誰才是我學習的目標……」頓了下,他低聲說道:「那是跟我有血緣關係的老人,我怕你會瞧不起我,才不敢明白警告您。」

  「你是你,你爹是你爹,幹你什么事?」

  年有圖聞言,暗自激動地緊緊抱住他的大腿。

  歲君常一臉忍耐。「有圖,我是來警告你,誰也不準壞我的計劃,誰也不準動縣太爺,懂嗎?」

  「爺,你哪來的計劃?你長年待在常平縣,雖然每年出縣幾回,但你從未認識過什么達官貴人,怎么……好痛!」用不著彈他額面吧。

  「我自有打算。記得,不要插手,沒必要弄臟你的手!」語畢,他閉上眼,極力忍耐年有圖肉麻的擁抱,直到不知第幾陣夜風吹過,他終於發聲道:「有圖,你放手。再不放手,就休怪我無情了。」

  在茅廁裏——

  年有路搗著耳朵,不知道該不該出去。難道哥沒有發現,歲爺爺發出的聲音愈來愈難聽了嗎?

  姐姐曾告訴她,歲爺爺愈是看重的人,愈會用這么可怕的聲音去毒害他,那是不是表示……歲爺爺愈來愈看重哥了?

  可是,歲爺爺的聲音讓她拎著褲子連動都不敢動,她不要歲爺爺也這么看重她,今天晚上她躲在這裏睡覺,不要讓歲爺爺發現好了……


第十章


  縣解圖不見了!

  翻了好幾遍,像是平空消失一樣。萬家福連忙奔出房,瞧見三哥路過,輕聲喊住他:

  「三哥!」

  萬三少面不改色地轉過身,朝她笑道:

  「怎么,要跟三哥出門嗎?」

  她搖頭。「三哥,我的縣解圖不見了。」

  「不見了?」他輕愣,而後問道:「是少七或者老二替妳寄回去了嗎?」

  「沒有,二哥正忙著設計他的圖,小七向來不碰我東西的。」她滿心疑惑啊。

  難道是小偷?

  萬三少才這么想,她就猜到他的想法,道:

  「不可能的,誰會偷這種東西?」

  「這可難說了。妳忘了么,萬家歷代的縣解圖總是不見,說不定這一回提早消失而已。」他顯然不是很在意。

  「三哥,我已經十九了,你別老拿我當孩子唬。那多半是爹或爺爺他們把圖收了起來,沒教咱們知道。」

  萬三少聞言,露開讚許的笑顏,說:

  「妳真聰明,我少年時的確發現歷代縣解圖收藏在密室裏,等妳回去之後,我帶妳去看看吧。」只是,有點蹊蹺。

  他幼年曾看過萬家叔伯畫過一幅縣解圖,與密室裏的縣解圖雖是同一幅,但他總覺得密室裏的畫功更為精細,不像是同一人繪的。

  萬家福沉吟一會兒,道:「三哥,既然圖不見了,那么我想重……」

  「還是得回家。」為預防萬一,萬三少保險地退了一步,繼續笑道:「妳忘了嗎?妳還有一門親事在等著妳呢。」

  萬家福聞言微怔,注視著他。「三哥,你沒有幫我推了那門親事嗎?」

  「為什么要退?」

  「你……」天生彎彎的笑眸瞇成一直線。

  「福福,妳別生氣。三哥也是為妳好啊,歲君常那種人有什么好的?雖然年輕,但也沒法跟妳吟詩作對,過著夫唱婦隨的日子啊。」

  「我不會吟詩也不想作對子,更沒要這么快成親。三哥,你到底願不願意為我退親事?」她很平靜地問。

  「我很想啊。」萬三少攤攤手,神色自若但一閃眼已退到院子拱門後。「可是,我無能為力,那個姓歲的,不配妳……別這樣看我,福福,妳上頭除了我之外,還有五個兄長,別說老二不快到極點,連其他三個全盡力趕往這裏,我不想犯眾怒啊。」

  她深深吸口氣,柔聲道:

  「三哥。」

  萬三哥面色終於微變,及時從身後拎過一名過來人。

  「萬、萬三哥。」年有路小聲叫,像小貓一樣被拎得高高的。

  「乖,妳來陪姐姐。」趕緊放貓進院,然後轉身閃人。

  「姐姐,妳、妳上不上街?」年有路害臊地問。

  「……」深吸口氣。不能遷怒、不能遷怒。「我正要上街呢,我縣解圖還沒有畫完,打算走一遍常平縣,有路,妳也要一塊去嗎?」她柔聲問。

  年有路聞言,興高採烈,連忙挨在她身邊。

  「要!我也要去,我沒上街過……姐姐,哥說,做人要有禮貌,要送萬二哥謝禮,我要去挑禮物哦。」年有路小心翼翼打開手掌,露出她的工錢。

  萬家福聞言,輕輕抱住她小小的身子,噙笑道:

  「好,我陪妳一塊去挑禮物,萬二哥一定喜歡的。」

  「姐姐,妳有好多哥哥嗎?」不像她,只有一個哥。

  「是啊,我哥哥有五個呢。」

  「他們對妳好嗎?」她好奇問,補了一句形容:「像哥一樣對我好的那種?」

  「好,非常好。」從小到大就很寵她,寵她到無法無天的地步,當然,無法無天是指他們,害她氣也不能,只能偷偷地惱他們。

  年有路高興地牽起她的手,抬頭看向她的臉,松了一口氣。

  「有哥哥很好啊。姐姐,妳恢復正常了,剛才妳的臉有點點可怕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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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走在常平縣上,如同跟其他縣市沒有什么兩樣,完全沒有當初排外的異樣眼光。

  有路幫她背著小貨袋,東張西望看著四周,乖乖跟在她的身後。

  「姐姐!姐姐!」年有路拉著她走向一個攤子。「好吃耶!我買這個給萬二哥當謝禮,他喜不喜歡?」

  萬家福看見攤子上賣的是烤雞腿,不由得笑了。

  「萬二哥跟有路一樣,最愛吃這個了。」

  年有路露齒一笑,道:「老板,我買三個。」姐姐一個、她一個、萬二哥一個。抬頭一看,看見老板傻傻地盯著萬家福,她又重復小聲喊道:「我要三個。」

  那老板連忙回神,拿油紙包起烤雞腿。

  「萬姑娘,妳、妳的貨袋裏還有什么貨色?」老臉微紅。

  萬家福先是怔了怔,而後答道:

  「還有很多,不過都是些女孩家的玩意。」

  「正好,我有女兒啊!晚點我叫她上縣府挑個玩意吧!」

  她雖然一頭霧水,但點頭道:「沒有問題。」

  買了雞腿,跟著年有路走在大街上。大街上熱鬧又繁華,尤其近日山腹銀礦很有可能準備開採,各地人群擁來簡直不斷。

  「哥說,歲爺爺允外地人進來了。」年有路拼命聞著雞腿香氣。

  「原來如此啊……」難怪每個常平縣百姓都笑臉迎人,再也沒有之前的冷漠。

  「哥最近好累喔,他說歲爺爺簡直把他當成三頭六臂,指使他做這做那的,不過我有偷聽到哦。」

  萬家福心不在焉地問:「有路偷聽到什么呢?」在木板上沾上只有她才懂的符號,繼續初來常平縣未完的工作。

  「哥說,他要故意散播姐姐是福星的消息,買通很多人在縣裏傳哦。」

  萬家福驀地停下腳步,低頭與年有路對視。「我是福星?」見年有路用力點頭,她不由得暗惱。

  難怪方才老板要買她的東西,原來以為可以沾喜氣。哪來的喜氣可沾?未免玩笑開大了。

  「萬姑娘。」一名在賣木雕的少婦見到她,連忙起身走來,問道:「請問……妳還有貨可以賣我嗎?」

  萬家福點頭,輕聲道:

  「有,不過我放在縣府裏,夫人如果願意,回頭我拿給妳。」

  那少婦點頭稱謝,走回攤前賣木雕。

  萬家福摸了摸自己的臉。正因為自己跟彌勒佛有幾分相像,才會讓人這么容易信以為真。

  花了一上午,將常平縣初步記錄後,先送年有路回縣送禮,但她的兄長們都不在,她只好再送年有路回礦場。

  時值正午,礦夫正在吃飯。她輕掃一圈,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道:

  「小老頭?」

  她心一跳,轉身瞧見歲君常迎面走來。

  他的俊顏抹過詫異,盯著她一身衣物,慢吞吞地說道:

  「是不是我的錯覺,妳變漂亮了?」

  「……」她低頭看二哥要她換上的新衣,忍住笑:「是哪兒漂亮?是衣物還是臉?」哪有人看著衣物讀人美的?他的眼睛到底出了什么問題啊?

  他輕哼一聲:「不都一個樣么?我以為妳要多休息幾天。」

  「我沒有事,何必休息呢?」

  「沒事?我幾次過去,妳兄長都說妳受驚過度,半夜三更還在哭鬼神號,必須休養呢。」

  她聞言,先是攏眉,而後見他一臉狡詐,分明是故意來告狀的。

  「我哥,就這個樣兒。」她嘆息,不知是為誰。

  「我知道,所以我等妳來找我。」他走到她的面前,輕輕拉扯她的長發,逼得她不得不投進他的懷抱。

  這個男人……她深深吸口氣,輕聲道:「我聽三哥說,你正準備開採山腹銀礦。」

  「不是我,是有圖。」

  充滿疑惑的彎眸看向他。「你不開採?」

  「我想,卻也不想。」他坦承道,沒有主動摟住她,反而開始玩弄起她的發絲來。「在常平縣多年,雖然談不上感情深厚,但我也不討厭這地方,百姓崇拜我,我是清楚,不過……」對上她的眼,平淡地說道:「這裏沒有人了解過我的本性。」

  她輕輕應了一聲。

  「再者,我要去償債了。」在看見她再度驚訝時,終於控制不住輕捏她的臉,讓她皺眉無聲抗議。

  他不由得大笑兩聲,惹來礦夫驚奇的偷看。

  「人人都以為我是採礦奇才,天生的本能,其實不然,沒有長年累積的努力與經驗,哪來這一身好本領?」因為是他日積月累下的實力,所以他有本錢自負,也非常自傲。「要了解礦地,絕不是只在一處坐井觀天,每年我都有一段時間不在常平縣,我專往有礦地的地方去,遇見不少礦主子,他們全沒我這一身本領,自然求才如渴。人人也以為同行就該相忌,但卻忘了沒有識才之能,那些礦主絕不會爬上今天的地位。那些人也許羨慕我如今的地位,卻更舍不得我消失在這世間。」他聳了聳肩,很踐地說:「所以,在那些年,我被搶得兇,現在,他們存心來施恩,故意在那貪官面前說我的奇能,又在縣太爺那頭挑撥離間,每個人都來邀功,我能不還債嗎?」

  她見他談及礦業時,真的自負到無以復加的地方,但她一點也沒有取笑的意味,因為她看見一個男人因為他的本事而驕傲,因為他喜歡的礦業而自負。

  她臉微暈,最貪看這樣的神色,輕聲問道:

  「你要離開去報恩了?」

  「說報恩,不如說,我非常想知道天下間還有什么礦是我找不出來的。大部份的人都從古書得知礦產知識,但古人也有錯,沒有親身經驗,永遠局限在一角。」

  「……你要我陪你嗎?」她有點啞聲,心微微顫著。

  歲君常頗為玩味地撫過她的臉頰,道:

  「一個人也是挺無聊的,有人陪,也許是件不錯的好事。我預計五年,小老頭兒,五年後,回常平縣定居。」

  明白的宣示裏藏著隱晦的承諾,這人也就是這樣頑劣,不肯明說。她暗嘆,遲疑一會兒,握住他玩弄她臉頰的五指。

  「六年。多一年,是給我哥哥們的,我要陪他們一年,就待在萬家裏,那時,看你先回常平縣或者要跟我去家鄉看看,我要一年陪著他們再回來。」

  歲君常哼了一聲,撇撇唇角:

  「那種人……」看她不同意的眼神,聳了聳肩:「好吧,我將就點,五年後去妳家鄉看看是不是每個姑娘都老氣橫秋的,滿街都是小老頭。」

  她展顏笑了聲,越過他的肩頭,看見年有圖往這裏走來。

  歲君常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又開始用那個殺人如麻的腔調說話:

  「你臉紅什么?」

  年有圖回神,趕緊奔過來,小心地與萬家福保持距離。他剛看見什么了?好像看見一個很美的笑容?明明是彌勒臉,怎么會笑得這么美?

  「有圖?」歲君常皺眉。

  年有圖趕緊答道:

  「歲爺,方才我發現一件事很不對勁啊,要不是有人提醒我,我根本沒有想到!」

  「說。」

  「爺……你這幾日把一切工作全教給我,你該不會是……要離開吧?」

  「誰告訴你的?」

  「您先告訴我是不是真的?」

  「是。」

  「爺!」

  「因為我受不了京師來的秦大人他那副貪婪無比的臉色,你以為依我的性子,能容得了那種人嗎?」他毫不猶豫地挑起年有圖的罪惡感。

  他就是這樣的人。愈是當成自己人,愈是愛欺負對方,尤其事關他的利益,他可不打算委曲求全。

  「都是我的錯……」年有圖滿心內疚,低聲道:「歲爺,你是這么尊貴的人,當然不能受那肥官的鳥氣,我替你擔下這重擔,可這裏永遠是你的地盤,開採的銀礦也是你的……你一定要回來啊!」

  「這不是傻話嗎?我叫你去挖礦,你還是歲家銀礦的工頭,銀子自然全是我的,難道你想獨吞?」

  萬家福聽著這對主仆一來一往的對話,開始覺得她喜歡上的男人真的劣根深種,沒有把年有圖欺壓到跪地求饒是不會放過他的。但願……以後他別這么戲弄她,再好脾氣的人遲早也會生氣,她怕她會變臉嚇跑他的。

  「是萬三他們告訴你,我要走的?」歲君常忽然問道,注視著遠方走來的萬家人。

  年有圖連忙點頭。

  「福福,妳果然在這兒。」萬三少微笑:「這樣不好,妳畢竟是未出嫁的閨女,跟個男人這么貼近,不是件好事。」

  萬家福遺來不及吭聲,蠻腰一緊,被歲君常緊緊摟住,示威意味十分濃厚。

  萬三少臉色雖然不變,但眼神稍有不悅。「歲兄,你這是暗示我家妹子,非你不能嫁了?」

  「三哥!」

  「也可以這么說。」歲君毛道。

  萬三少聳肩,很平靜地說出令眾人臉色微變的事實:

  「但是,舉人婚事還在,即使我有心要幫你們,也無能為力。萬家在南方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管是退人家婚或者讓人退了婚,都會有損我們的面子,在這一點上,我非常為難。」

  「萬家退不退婚,於我並無差別。」換句話說,他一點也不介意橫行霸道搶人未過門的老婆。

  「你不介意,但我家妹子會介意。她被人說成災星,已經是非常慘了,如今要變成一個被人搶婚的災星,歲兄,你擅用人的心理,理當明白流言的可怕啊……」很成功地引起歲君常的不快了。

  雖然可以預料他寶貝的妹子,此刻必定是既平靜又帶惱意看著自己,但他還是有點小心虛地不敢瞧向她。

  「福福!」萬三少對著歲君常喊著,當作在跟萬家福說話。「打小,我跟妳就是最親的……」

  「沒有。」萬家福坦白地說:「我跟哥哥們一樣的親。」

  萬三少有點受到打擊,聽而不聞,再道:

  「再過兩天,大哥跟四弟、五弟也會來到常平縣,到那時,會有什么驚人的情況妳也是明白的。這樣吧,我自願點,替妳說話,承受他們的怒氣。」

  萬家福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三哥沒有這么好心過。」

  萬三少又是一臉受創,帶著微惱的語氣道:「我在妳心裏,就這么壞么?」

  「倒也不是。三哥跟其他哥哥一樣,早成了老姦巨猾的人。」頓了下,她嘆息:「而這全是為了我而努力的。」

  「福福,妳能這么體貼是最好的了。」萬三少又恢復老神在在的樣子,但為了確保萬一,他還是退了一步。「雖然我不是一個無端拆散鴛鴦的人,但也必須安撫大哥他們,這樣吧……」他轉身掃過礦場一圈,別有用意地笑道:「三哥一直很想知道妳常平縣的縣解圖畫得如何,不如妳以地為巨紙,繪完常平縣的縣解圖,我就為妳說話,不只應付其他兄弟還順道推了舉人的婚事,這筆交易很劃算吧?」

  其中必有詐,歲君常心知肚明,但並未明說。他與萬家人相處不久,但也知道這萬家兄弟重萬家福而輕萬少七,不會這么輕易讓她離開他們身邊。

  他不明說,因為他根本不怕這小老頭兒真嫁給那孔子的後代舉人,他要帶人走其實很簡單,只是這小老頭很念手足之情。而且……

  他個性中惡劣的一面,非常想看萬家福要如何應付。不可否認,就算他喜歡上一個女人,依舊很想欺負她。愈喜歡,愈愛欺負她。

  萬家福默默看著兄長的背影,嘆道:

  「好。」

  萬三少驚喜地轉身瞧著她。「福福,妳願意?」

  「三哥用心良苦,我怎么能不配合呢?」

  這么平靜又溫馴的回答讓萬三暗自心跳,抹了抹冷汗,綻出毫無破綻的笑來。

  沒有錯,沒有錯……他在心裏默念,為了讓這個妹子在他們身邊多留一些時日,他可以稍微卑鄙無恥點。

  只是稍微一點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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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晚時分,落霞滿天。

  從午後開始,十乎縣的百姓開始聚集在礦場附近,看著據說以礦場前方大地為紙,繪下縣解圖的萬家福。

  有的百姓站在山丘上,居高臨下好奇地觀望,那當日看過她縣解圖的老板訝異地驚呼:

  「我看到了,那是縣裏的大德街!」一條一條街道上還有住宅房舍跟商鋪。雖然地面粗陋,畫功也以簡單單墨為主,不似那天她畫得色彩微傃、商鋪細致,但久居常平縣的老百姓,一看就知道這是常平縣的縣解圖。

  柔軟無骨的身子半蹲在地上畫了下午,歲君常就在旁觀看,連秦大人也因為礦場部份暫時休工,而好奇地過來察看。

  「福福,要不要休息一會兒?」萬二少蒼白的俊臉帶點心疼。

  「不用,快畫好了。」她頭也不抬,一頭青絲垂在地上,纖白素裙輕折,跪在地上作畫長達數個時辰,雖然不舒服,但她首次以地為紙,很有新鮮感。

  歲君常向年有圖招招手,取過一個包子,然後蹲在她的身邊,故意吃給她看。

  「小老頭兒,畫得辛苦吧?」確定他做出了人間美味的表情。

  萬家福瞪向他,張口欲言,他哈哈一笑,把自己咬口的那一角塞進她的嘴裏。

  萬二少陰沉地看著歲君常,萬三少拉了他一把,使了一個眼神,吩咐雇來的人去做事。

  「福福,瞧,妳還剩下這些地方沒畫,對不?」萬三少微笑,指著那之前圈出來的空白地形。

  她由下而上倒過來畫,現在只剩上方空礦處還沒有畫完而已。

  她抬眸,看著她家三哥跟二哥背光的身影。

  「是啊。」不用看萬少七的暗示,長年的相處也知道這兩名兄長必定有異。

  「咱們是不是約定過,縣解圖全畫完才成,要是畫不完就跟三哥回家成親去?」萬三少極為溫柔地問。

  「……是啊。」她面不改色。

  「那好。」立即對著身後推著車的工人說:「還不快推過來!」

  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輛板車推到空地,然後將巨石推下,正好壓在那塊空地上。

  萬三少微笑:「萬家福,回家了。」

  萬二少十分滿意地點頭,見到萬少七嘆息搖頭,立即在他後腦勺送了一掌。

  「三哥……」萬家福瞅著他,輕聲道:「我還沒有畫完。」

  「福福,妳已經不能畫了。」萬二少說道:「妳一向聰明,理應明白困獸之鬥毫無意義。」

  她看了兩名兄長一眼,默不作聲地趴在地上繼續畫。

  萬家兄弟對看一眼,彼此聳肩,同時看向歲君常,後者繼續無所謂地吃著他的包子,這令他們相當不滿。

  這男人是對萬家福太有信心,還是從頭到尾不當回事?

  兩人的視線移向萬家福,看她畫著簡陋的常平縣圖。自幼她就愛畫這些圖,當年兄弟們帶著她出門,陪她試畫家鄉地圖,第一張圖她畫得又醜又難看,她卻不死心,埋在房裏努力修畫,害他們兄弟只能躲在門外偷看。她畫多久他們就陪多久,要讓他們把這么寶貝的妹妹交給一個雖然出色但實在令人討厭的男人,他們絕不甘心!

  事實上,無論家福將來屬於誰,他們都會很不爽!

  萬三少低訝了聲,跟萬二少同時瞪著她一筆竟然畫上巨石。

  在眾人的低呼裏,巨石上繪滿常平縣的房舍街道,再連回地面。

  「等等!」萬二少低喝。

  萬家福不理他,收完最後一筆,才任著歲君常一把扶起身道:

  「二哥,圖畫完了。你不會下承認吧?就算把石頭搬走,二哥站在這裏,我一樣可以畫。」

  萬三少深吸口氣,柔聲道:

  「福福,妳以為咱們當真會放妳走嗎?這種承諾妳也信?」

  萬家福瞇起彎眸,輕聲道:

  「三哥,你退不退婚事?」

  「不退。」萬二少堅持代答,在旁的萬少七倒抽口氣。

  因為看見彌勒臉開始在變化了。

  萬家裏,萬家福天生彌勒相,平常看起來既慈愛又安寧,笑起來如帶著牡丹香味的蓮花,既清雅又有動人的傃美,所以,萬家兄弟與她相約,不得隨意對外人笑,以免她年紀小小,就被哪家男子給霸了去。

  而很遺憾地,「有得必有失」,她的笑美麗動人,但她唯一的缺點,是她生氣的時候——

  常平百姓暗自抽氣不斷。這是福星嗎?不是吧!

  「福福!」萬三少暗自吞了吞口水,試著以最真摯的笑容面對她。

  「咱們開玩笑的,真的。」萬二少擠出笑道。

  「開玩笑?」她動怒道。

  「是、是,開玩笑。妳別氣了,妳想做什么,當然可以!」他哄道。所以,拜托,不要破壞他們心目中美麗安靜的妹妹形象。

  神佛與惡鬼,只是一線之隔。

  他家的妹子也一樣,笑起來如春風,一氣起來……連他這個大男人也會在半夜驚醒,以為身處阿鼻地獄,遇見了來押人的鬼差!

  「我圖畫完了?」她怒聲問。

  「畫完了!畫完了!」二兄弟連忙道。

  「婚事退不退?」

  「退退退!一定退!不退的話,三哥頭剁下來讓妳踢!福福,生氣傷身啊!真的傷身,別氣了,妳知道咱們最怕妳生氣了!」太可怕了,簡直破壞他心目中的形象。

  萬家福深吸口氣,慢步上前,停在萬二少跟萬三少面前。

  「福福,妳允過我們,不在自家兄長前惱火的。」萬二少說道。這一嚇,把他腦海中美麗的身影給嚇跑了,他怕這一陣子想出來的銀飾圖全是適合惡鬼的。

  萬家福抿了抿嘴,含怨地注視眼前兩名兄長。

  「哥,我沒有這么早要嫁人,至少,還沒有陪夠我家人前,我不想成親。」見他兩人臉色一喜,她是又惱又笑。「我知道你們疼我憐我,不過家人之間有各自的路要走,改日我若遠嫁它方,哥哥們是否就不理不睬我了?」

  「當然不會!」

  「我有喜歡的人,可是哥哥們的地位一定跟他相當。」她柔聲低語。

  「真的?」萬三少見她點頭,滿意地攤開手。

  萬家福暗嘆口氣,輕輕抱住他的腰身。

  「不管哥哥要我陪多久我都陪。」

  「那……」不敢太過囂張,萬三少與萬二少對看一眼,而後試探地問:「至少在妳嫁出門前,有半年時間待在家裏陪咱們兄弟。」

  「別說半年,一年我都不肯離開你們的。」這么不貪心,肯定是被她的怒火嚇到了。從小到大她很少生氣,通常她一生氣,萬家兄弟就很容易受驚,所以她盡量不發火的。

  「福福,我跟老二是勉強可以接受,但將要到的其他兄弟,我可不敢擔保他們會有什么作為。」萬三少附在她耳邊提醒,注意到歲君常盯著他們看,不由得輕輕抱緊她。哼,要示威誰不會呢?

  被嚇得差點兩眼翻白的年有圖,終於勉強回神,奔到歲君常身邊說道:

  「歲爺,這樣男女相抱不太好吧……」

  「兄妹相擁也不是件怪事。」歲君常平聲說道,同時看了他一眼。「你要跟我結拜當兄弟,我也可以抱著你,怎樣?」

  年有圖立即受寵若驚,搖著頭:「不用不用!現在就很好了……爺,我注意到了,明明你聲音挺好聽的,對萬姑娘說話也很正常,為什么對咱們縣民說話,老是用這么難聽的聲音?」他忍不住問出這些日子以來的疑惑。

  爺的聲音,很容易殺人於無形啊!

  常平縣的百姓沒被他的聲音殺光真是奇跡了!

  難得地,歲君常朝他綻出個俊朗無比的笑,才慢吞吞地說道:

  「有圖,在常平縣裏,我愈是喜歡的人,就愈愛這樣欺他,愈愛讓他受不了我。難道你一直沒有發現,我對你格外的特別?」

  「……」年有圖傻眼,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此時,秦大人拍拍歲君常的肩,還有點閃神地說:

  「歲爺,您……真是為難你了……」

  「難為我?」

  「就因為共處在地道十來日,你才被迫跟她兜在一塊……也虧得你能容得了這樣相貌異常的女子……」秦大人有點惋惜道。明明是一個奇才般的人物,卻跟萬家福在一塊,方才他也親眼目睹那怒氣橫生兇惡的變臉,他想,他以後一看見萬家福,就會自動想起她的變臉。

  歲君常聞言,朝她一身不知比地道好上幾百倍的衣物看去,聳了聳肩道:

  「這算不錯了,她最醜的樣子只有我見過。」無視身邊人的驚悚,也沒有看見常平縣百姓驚恐的表情。

  方才她兇的樣子算什么?不就是老樣子嗎?人是變漂亮了的確是事實,不過,美醜都是萬家福,於他根本沒有差別。

  視線移向礦地上的常平縣地圖,俊眸抹過難得一見的情感。常平縣算是他的根,雖然可以割舍,但終究有感情,不管他上哪兒,就如同隨處可以畫出的縣解圖一樣,常平縣一直在他心裏。

  他微微瞇眸,直到夕陽西下,終於忍氣不住,跨步上前,毫不猶豫地用力拉過她的長發,逼得萬家兄長不得不松手。

  她的身子輕而易舉地落入他的懷裏,他這才滿意地看向萬三少,狂妄地說:

  「跟她共度往後幾十年的是我,不是你們,死了這條心吧!」


尾聲

天黑黑……

  一頭撞上那個溫暖的軀體。

  有人輕拉她的長發,嘲笑道:

  「馬在右邊。小老頭,去練練眼力吧,將來妳要跟錯人,我可不會追回來。」

  她輕輕拍掉他惡劣的手,改伸雙手往前摸索。

  「妳摸到我的身子了,小老頭,妳想摸哪兒,我可以拉著妳摸。」那聲音略帶沙啞的笑。

  萬家福立即收手,臉紅道:

  「我是想看你帶我的貨袋了沒?」

  「帶了,怎能不帶呢?將來咱們再落難,這可是保命的百寶袋。」他一把將她舉上了馬,欣賞她略帶緊張的神色一會兒,才跟著翻身上馬。

  他主動拉過她的雙臂用力環住他的纖腰,確保她不會中途飛出去。

  「小老頭,真連聲招呼都不打?」她這么重兄妹情份,怎會主動提出私下離開?

  「三哥是明白的。他暗示我很多次了,我大哥他們就快要到了,那時不會像三哥一樣好應付。」

  「妳家真是兄妹情長啊。」他哼聲道。半夜離開也好,省得有人抱著他的大腿求他別走。

  她聞言,微笑:「歲君常,你要先往哪個縣?」

  「就從妳想畫的縣開始吧。」

  「嗯,下一個……」在他的背後,她眨眨眼,很鎮定地說:「提高縣、華城,再從平安鎮到天重縣……」難得有一次可以捉弄到他,必須忍住笑才行。

  「好啊,提高縣有鉛礦,倒可一看。」他完全沒有察覺她的異樣。

  輕踢馬腹,兩人一馬靜悄悄地消失在街上。

  「小心點,我貨袋裏有我兄長給我的東西。」

  「還會有什么好東西?小老頭,妳的轉讓文在我身上,從今天開始妳可要乖乖聽話……」頑劣的聲音愈來愈遠,終至隱去。

  未久,縣府幾抹人影出現在官門口,萬二少神色微些不悅地說:

  「你明知福福想趁夜離開,為何還要讓他們走?」

  「等大哥來了那可不是隨便哄哄就可以解決的了,何況,得給我一點時間。」

  「時間?」

  「假裝去退親事再說。」那張舉人像,是兄弟們共謀,由他主畫的畫像,根本沒這人,當初是想騙她早日回家,沒有想到……終究是晚了一步。

  「姐姐、姐姐白天有告訴我,明年等我十三,她要帶我回萬家一趟玩。」年有路小聲地說。她剛尿急,看見姐姐跟歲爺爺在後門,才想上前搭腔,就被姐姐的哥哥給搗住嘴。

  萬三少微笑:「是這樣嗎?」她終究不忘她的兄長們啊。

  「明年才能見到她……」

  「誰說明年才能見到她?少七,把地圖拿來!」接過萬少七的地圖,他攤開來,指腹從常平縣開始移動,說道:「先是提高縣、華城,再來會從平安鎮過天重縣……」笑意燦燦,點亮他俊美的五官。「老二,給福福一個月的時間吧,咱們再結伴過去陪她玩。」

  「你怎么知道她不會變更她原有的路線?」萬二少微詫。

  「當兄妹你是當假的么?咱們家的寶貝妹子可不會有了意中人就忘了十九年的相處。」說起來就很驕傲,他們的「愛」沒有白白浪費,這個妹妹雖然從小像小大人,不太愛撒嬌,但也將他們的疼愛放在心上了。萬三少補充一句:「你信不信她早就知道你將你設計的銀飾當嫁粧,放進她的貨袋裏。」

  「……信。」萬二少仍是極度不習慣自家妹子遲早會屬於他人的事實,明知男婚女嫁理所當然,就是不太高興自己捧在掌心裏的妹妹成了別的男子深愛的女人。

  深愛?哼,他怎么看也看不出那個姓歲的深愛他家妹子了,以後他的銀飾美人也成絕響……

  「萬二哥,你的雞腿吃了沒?好不好吃?」年有路忍不住小聲地問。

  萬二少低下頭,看著這個小妹妹,隨口說道:

  「還可以。」

  「是非常好吃。我非常感動,有路小妹妹!」萬少七眼淚汪汪,蹲下來插嘴:「這是第一次有人發自真心送我禮物,我好感動喔……」

  年有路靦腆地笑了笑。不敢說那多餘的烤雞腿是她肚子痛,才讓給萬少七的。

  萬二少瞇眼,忽然間,用力拉下年有路盤在頭頂的辮子。

  她吃痛地低叫一聲,然後捧住頭,低聲道:

  「萬二哥,我會痛。」

  「別動手!」萬二少厲眼瞪著她披頭散發,忽然間,拖著她的小手走回房。「妳叫什么?」

  「我、我叫年有路,哥幫我取的,要我有路就走……萬二哥!萬二哥,我頭發快松開了,要再綁一次……」

  「別綁!」

  門一關,聲音驀然消失。

  萬少七呆呆地看著這一幕,而後聽見萬三少說道:

  「這也好。他若找到另一個銀飾小美人,就不會對福福這么執著了。」

  「三哥不也很執著?」萬少七咕噥道。懷疑福福到七老八十也會被萬家兄長們很執著地疼愛著。

  萬三少哼了一聲,盯著地圖良久,笑道:

  「少七,我去修書一封,明兒個你拿去寄吧。」

  「三哥要寄給誰?」

  「如果我沒有記錯,咱們萬姓開枝散葉,在各地都有親戚叔伯,總要讓那姓歲的了解,咱們姓萬的有多么地疼惜家人。」

  「……三哥,福福遲早要嫁人的。」

  萬三笑著看他一眼,道:

  「嫁人跟兄妹情根本不相抵觸,一個女人即使出嫁了,會不會跟娘家疏離,全看她與家人的感情,我要讓歲君常親眼看看,什么叫永遠的兄妹之情!也要讓他看看,我家的萬家福是天底下最有福氣的女子,能一生一世擁有不變的手足情。少七,來來,你也來加點主意,看看要在哪兒追上福福好?或者,在那姓歲的研究礦時,咱們把福福騙回家……」興致勃勃地決定來個持久戰,決心要跟自家唯一的妹子耗上半年不止,她在外幾年,他就有本事跟個幾年。

  萬少七看著萬三的背影,搔搔頭,然後低聲說道:

  「三哥,你根本是記仇吧?」誰教歲君常有膽子說,福福的未來是跟他過,而非跟萬家兄弟——這句話別說是三哥聽不爽了,連他都有點不痛快了。

  萬家的家福耶,跑去歲家幹什么?

  「三哥,讓我獻計吧!讓我加入你們吧!我也來想辦法去鬧,不,是勸福福回家,絕不讓他們獨處,福福是我們的——」



  楔子之尾——焉知非福

  「小、心!」

  一進後院,萬三看見眾人疼愛的妹子成了「空中飛人」,不顧一切立即撲身上前,及時抱住那小小的身子。

  「福福!」他臉色帶慍,忙摸著懷裏的小孩。「妳有沒有哪兒受傷?哪兒撞上什么了?」

  她張大著天生的彎眸,跟他對視好一陣子,才緩緩搖頭,細聲答道:

  「沒有。」然後主動抱住他。

  萬三一怔,臉色赫然難看起來。

  他家的妹子打小性子就像小大人一樣,雖然兄長疼她憐她愛她愛得要命,她卻絲毫不特別黏哪個兄長,只喜歡自個兒玩,這一次她一定被嚇到,才會主動摟住他。

  萬三回抱住她,然後安撫地笑道:

  「福福,我帶妳回房。」他冷眼看著院裏一團混亂。膽敢踹他家的寶貝,等於是跟所有萬家人作對!

  她應了聲好,然後爬下他的懷抱。

  「福福,妳上哪兒?」

  「我要把地圖收起來。」

  「待會我再來收,三哥先帶妳回房,然後差人煮碗面讓妳收驚,收完驚,上床睡覺好不好?」

  「三哥一塊吃嗎?」

  俊眸閃著光芒,微笑:「當然,福福要人陪,三哥一定陪。」待會門一關,瞞著其他兄弟陪家福吃面。

  萬家的三餐一向人仰馬翻,每個人都想擠到家福身邊吃飯,難得聽她主動要跟誰吃。

  她的小手主動牽他的,她道:

  「不是要三哥陪,是三哥也受驚了,所以也要吃面收驚。」

  萬三聞言,暗詫她小小年紀,也明白兄長們疼她入骨的心情。他輕輕微笑:

  「是啊,三哥也受驚了,福福,咱們倆一塊吃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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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叩——叩——叩——

  小小男孩敲著木魚很誠心地祈禱:

  「阿彌陀佛,大慈大悲觀音菩薩,賜我好哥哥,阿彌陀佛,救苦救難彌勒佛,賜我一生平順,現在哥哥全部消光光……」

  萬三一經過萬家福房門,就聽見詭異的佛號聲從裏頭傳出來,微訝地看向裏頭——

  「少七,你在做什么?」他面露薄怒,立即奔進去,拎起那小小男孩的背,丟到床上去。「你當你姊姊是什么?對著她敲木魚?」

  本來在被人當佛像膜拜的萬家福,乖乖坐在椅上看書,一見兄長進來,她輕聲道:

  「三哥。」

  「乖。」萬三柔聲回應,隨即瞪向那角落瑟瑟發抖的幼弟。「過來!說清楚!」

  小小男孩不敢違背地爬下床,悲苦的小臉顯得更是愁雲慘霧。

  「三哥……」

  「你對著你姊姊敲木魚做什么?」

  「……福福長得好像彌勒,哥哥們也說她是天降神佛,所以、所以,我、我想,對著一尊佛雕像許願,不如對真的神佛許願……」

  萬三聞言,不知道該嫌這個小苦瓜傻氣,還是該說他一點也不像萬家人。

  「你許什么願?」他隨口問。

  小苦瓜抖了一下,偷覷一眼萬家福,喃喃道:

  「我許了兩個願望。一個是,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全部都長命百歲;一個是下輩子再做兄弟,相親相愛、相扶相持、相……」還好福福沒揭露他的謊言,福福真是好人!

  萬三搖頭笑了一下,彈了一下他的額面。

  「今天你運氣好,遇見的是三哥,要遇見其他哥哥,你少不得一頓毒打。還有,沒人老愛臉上長苦瓜的小孩,你最好練練笑,免得愈來愈討其他哥哥的嫌。」

  「是是是……三哥說的是……」小小年紀,他已經很明白什么叫逢迎巴結了。

  萬三沒再理會這個小弟,轉向萬家福,寵溺地微笑:

  「福福,少七是鬧著玩的,妳有沒有被嚇著?」

  萬家福搖搖頭,輕聲道:

  「都一樣的。」

  「什么?」

  「跟二哥老是要我坐著,他畫設計圖是一樣的。我只要坐在這裏看書就好了。」沒有什么差別。

  「呃……千萬別讓妳二哥知道妳把他跟少七敲木魚視作同一等級。」老二會發瘋,到頭來家裏的小苦瓜可能會被整得很凄慘。

  「好。」

  萬三見她小小年紀,就十分沉穩不討寵愛,心裏不知該喜該憂。仔細觀察發現她神色自然,一點也沒有被前兩天的「踢人事件」給影響到,不由得暗松口氣。

  如果不是為了萬家生意,早就毫不留情地踹那姓歲的出門,膽敢這樣對他家小妹。

  年歲愈長愈無法隨心所欲,愈要顧及萬家顏面,不能怒發衝冠為家福。也罷,萬家的家底愈好,將來她就能嫁更好的人家:她要不嫁是最好,萬家能養她一輩子……

  「就算要嫁,也要嫁一個老頭子。」對,從今天開始,要灌輸她年長者才是好對象的觀念,就算她將來嫁給老頭,也不會放太深的感情,等對方百年之後,她再回萬家來……他好像卑鄙無恥了點。

  他拉著她的小手,走向桌上,瞧見她剛才正在看的書。

  「福福,妳對畫畫很有興趣?」

  她點頭。「我想畫天下的街景圖給爹的爹的爹的爹的爹看。」

  他聞言,唇畔抹出溫柔的笑:

  「妳真用心。這樣吧,光畫萬家畢竟不夠真實,等再過兩年,妳再大一點,我陪妳一塊先記住咱們這個縣,讓三哥看看妳畫得如何?」

  她輕輕點頭,難得地,綻出笑容來。

  「謝謝三哥。」

  萬三目不轉睛地看了她美麗的笑容一會兒,摸摸她的頭。

  「福福,要笑可以,只能對自家人笑,懂不懂?唔……要生氣的話,對外人就好。」這種笑顏,可不想讓別人看見。

  萬家福正要答話,忽然看見萬二快步進屋。她時常覺得哥哥們把她的房間當聊是非的地方,明明她的房間不大,硬要塞下五個哥哥跟一個老躲在角落裏的弟弟,讓她覺得很奇怪。

  「福福!」萬二蒼白的臉抹上寵溺的笑,獻寶時地說:「雙手伸出來。」

  從出生到現在,沒有一天離開過萬家兄長們,長年的經驗告訴她,不必多問,必須伸手,否則會被呶到她天黑也不放過她。於是,她乖乖伸出細小的雙臂。

  萬二拿出純銀手環套進她的皓腕,滿意地點頭。「果然只有我設計出來的銀飾適合福福!喏,福福,二哥幫妳戴上項鏈……還有發飾,瞧,妳頭發真漂亮,真漂亮,閃閃發亮,像二哥的小銀飾美人……」他不停地讓美,果然自家妹子就是不一樣,銀飾配身多半是增色,但他家的妹子戴上銀飾卻像共生,誰也不搶誰鋒頭的同時,也讓人覺得這一人一銀互相配合得極好極美,缺一不可。

  可惜,他設計雖好,但銀的質地不佳。

  萬三在旁也愣了愣,連忙拉過安靜的萬家福。叮叮當當配飾一堆,卻不嫌庸俗,尤其她臉若慈祥彌勒,戴上銀飾只讓她更為典雅出色。

  「……福福,笑一個?」

  她不笑,兄長一定不罷休,她只好故作很開心地笑著。

  萬二跟萬三同時眨眨眼,忽然間萬二沉不住氣,輕輕摟住她小小的身子。

  「福福,妳別嚇著我,以後不準人看見妳戴銀飾的模樣,明白沒?」明明是彌勒臉、明明小小年紀,一層笑顏卻如帶著牡丹香氣的蓮花,讓他好心跳。可惡,怎么會是他妹妹呢?不,如果不是他妹妹,他是連理都不理的!

  「二哥,你抱疼我了。」萬家福平靜說道。

  萬三搖頭嘆息。「老二,你設計銀飾的功力簡直是神乎其技,以後可以當福福的嫁粧了。」

  「誰說是我功力好?是福福天生就適合銀質品,要不,舉個例來吧!」萬二又朝她寵愛地笑一笑,很隨便招來角落裏的萬少七。

  萬少七指指自己,有點心驚膽跳地定到二哥面前。

  「二哥……您老人家叫我啊?」

  萬二掏出小小的銀質手圈。「給你的。」

  「給我的?」萬少七顫聲問:「是要送我的嗎?要送我的嗎?」兄長從來沒有送過他東西啊!天降奇跡了,剛才跟福福拜拜果然有用!他渾身發抖地接過來。

  「戴上吧。」

  萬少七感激地點頭,小心地戴上。

  「瞧,好看嗎?」

  「很好看很好看!」萬少七眼淚汪汪,差點掉了下來.

  「你懂什么?老三,你看,少七完全不配銀飾,幸虧我那是要丟掉的劣等品,不然戴在一個連增色都沒有辦法的人身上,實在太浪費了!」

  萬三聞言,雖然頗有同感,但一看自家小弟已經是悲傷欲絕慘絕人寰到天地同悲的臉色了,他只好迅速轉移話題,道:

  「你做的銀飾是很好,不過現今銀礦出產的白銀質地始終不算上等,那姓歲的人家在礦產業上雖是聞名南北,卻不算是天下第一,怎么?你要允了他們嗎?」

  萬二哼了一聲,正要開口,萬家福忽然說道:

  「二哥,你別因為我拒絕人。」

  「放心,福福,二哥不是因為妳而拒絕。」輕輕來回撫著她滑順的長發,看她很認真地開始讀起書來,他直接對萬三沉聲說:「要我設計,得要有上好的白銀。我說過了,只要姓歲的能挖出我看得順眼的白銀,那么我願長期與他合作,但很遺憾,現在他的銀礦無法入我的眼。」

  萬三點頭。在萬家,一向隨意各自做事,前提是不危害到他家的妹子。

  「我有跟他們談過幾句。歲家父子裏,父親對各礦的了解遠不及那兒子,但論交易手腕,這父親可油了。」兒子是人才,可惜脾氣惡了點。

  兩人眼角覬見萬家福沒有因此害怕的表情,都暗自慶幸她不會有陰影。

  「那小子真是活該!跌傷了腿,多住在咱們萬家幾天,哼。」

  「還好住在咱們家裏,不然可能會被壓死。」萬少七小聲地、努力地加入話題,企圖博取兄長們的好感。

  「什么壓死?」萬三問道。

  一見有回應,萬少七很高興地說:

  「我今天早上經過客院時,聽見他們說,山路今早崩塌,落石十分嚴重,若照他們的行程,昨天離開,今天正好路經山路,會給壓死喔。」

  萬家兄長聞言,不約而同地瞇眼,然後同時看向正在讀自己書的萬家福。

  「真是好狗運。」萬一一哼聲。

  萬三嘆息:「我真怕以後鬧出事來。」雖然人不可迷信,但在萬家早覺得他家的妹了跟平常人不大一樣,靠近她的人,顛禍為福、先災後喜都有可能。為她改名家福,寧願她的福氣盡給自家人,也不要在外頭「惹是生非」。

  「二哥、三哥,你們別生氣。」萬少七小心地瞟著他們的臉色。「那客院裏的歲家人說,福福……是災星,才會讓那少爺跌傷腿的。」

  萬二臉色一變,萬三則一臉精光乍現。

  「說得好!」萬三道:「就要他們認為福福是災星,以後誰敢搶她?老二,跟我去客院再道個歉。」

  萬二腦筋轉得極快,立刻明白兄弟的暗示。

  「好。」萬家人天生自私自利,絕不允福福天生有這種迷信的能力,而禍害到她的人,不如讓外人以為她是災星。哼,是世人眼光太短淺,只看眼前的福禍!

  兩名兄長再跟妹子思心一番,隨即出門。

  萬家福一見他們出門,馬上跳下椅子,安靜地關上門,然後轉身面對萬少七。

  「小七,你戴著二哥做的手環真好看。」她讚美道。如果之前當著兄長面讚美,小七下場會很慘。

  萬少七沮喪道:「別騙我了啦,這是二哥不要的垃圾……」他也不是瞎子,福福戴銀飾,不管是本人還是銀飾都閃閃發光,不像他,嗚……他不是專門裝垃圾的啦!

  萬家福很老成地摸摸他的頭,微笑:

  「那是因為二哥不好意思,你瞧,他不送其他哥哥銀飾,只給你,那表示他一定很喜歡你。」

  「是這樣嗎?」他抹抹眼淚,盯著這銀環看。

  她點頭。「一定是這樣的。不然二哥隨便在街上買個鍍銀的手環給你都好,怎么會拿自己做的送你呢?」

  「好像有點道理……」雖然他不怎么相信。

  萬家福看他心情稍微恢復了,笑道:

  「你自個玩吧,我不陪你了。」

  坐回桌邊,捧著書繼續看。原來縣解圖要這樣畫啊……等她把天下都畫完了,是不是可以彌補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第幾個爹無法完成的夢

  當她聽見曾有祖先因戰亂而沒有辦法四處遊走時,她覺得很難過,內心催促著自己去完成這樣的夢想……三哥說她明明年紀小,想法卻很老成,那時她不認為,現在卻覺得在萬家裏,她的想法算是小大人了。

  因為,其他哥哥有時候比她還小孩,而她的弟弟……

  她從書後覷小弟一眼,看見他又把木魚搬到她的面前,叩叩叩地直敲著——

  「阿彌陀佛,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賜我新兄長,阿彌陀佛,救苦救難彌勒佛,讓我家兄長一夜變性改疼我,當我是銀飾俊小孩……」

  萬家福默默地又把視線放回書上。

  她家的小弟,從小到大的娛樂就是這個。把她當彌勒佛一樣地拜,她哪是真的彌勒佛,最多只是生得有點像而已。就像小弟生得像苦瓜,總不能真當他是苦瓜吧?

  算了,隨便他了。

  繼續讀她的書,將來長大她要畫天下各縣圖,讓不知道第幾代的爹能夠圓夢,所以現在要多努力一點。

  「……阿彌陀佛,救苦救難彌勒佛……」

後記

這一次《萬萬萬歲》的主題很簡單,就是輕松小品。

  自從接下這一次「喜從天降」套書後,開始屈指數來本年度的作品。

  《花呆》——是一個淡而不輕松的作品。

  《家佛請進門》——嗯,雖然有人說這是來騙眼淚的,但我不承認。如果專程騙眼淚,我可是一路悲到底,絕對不會花心思寫裏頭的輕松有趣點(可能沒有人相信,我在寫這一部上下時,是十分認真朝輕松小品邁進的)。

  《是非分不清》——這個,算輕松卻跟我心目中的輕松小品文相差甚遠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好了,終於到新的一年了。新的一年,第一本小說一定要給它貨真價實貼上「我是輕松小品文,請不要誤會我哦」的貼紙。

  所以,《萬萬萬歲》就這樣出來啦。

  當初接到「喜從天降」的主題時,我直覺反應:這世界上沒有什么喜從天降的事。也許有,但「有得必有失」,相信年紀大一點的人,在累積的生活經驗裏,會時常從一些事或口耳相傳裏得知,一個人得到一些「喜事」時,一定要交出去一些,否則緊跟著一定會有失去東西。

  好比中了樂透、發票,一定要捐出去啊,不然老天冥冥中一定會馭走生活中另一部份重要的事物,因為這是偏財運(所以錄取第一本稿子絕對不用請客,因為那是憑實力得來的,叫正財運。喂,誰誰,把請客錢全還我)。

  因此,在我書裏的主軸是有災有福,福禍相倚,這是我對「喜從天降」的詮釋。

  至於,主角的來源嘛——

  據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亂世裏的祖先姓萬,叫家佛,他的兒子當了高官,讓亂世逐漸恢復正常,後來開枝散葉,完成他親爹兒孫滿堂的夢想。因為實在生太多太多小孩了,一代接著一代,努力增加地球人口,於是到了萬家福這一代,四處隨便亂遇也會遇見萬姓人(沒在常平縣遇見,是因為常平縣一開始排外,沒有萬姓)。

  這也就是所謂的《萬萬萬歲》的由來。

  別說我在胡說八道哦,大過年的,誰在胡說八道?這就是我傳說中極為神秘,從下出現在劇情裏的旁枝末節大綱。

  至於為什么要寫萬家佛的後代呢?理由也很簡單,只是很想看曾經化為瘟鬼在亂世中求生存的男子,他的後代能很安穩地在太平盛世裏平安地成長,能在太平盛世裏慢慢談著她不溫不火的愛情。

  能產生平靜安和的世道,全仗先人的努力,不管哪個時代都通用,也包括我們現今的生活。

  所以,大家都快樂地享受,並且努力地珍惜它吧。

  對了,以後我(於晴),就在飛田裏生活,要找我,就請到飛田來吧。

  最後,咳咳,本來這一行應該完結,拉幕退場,不過因為作者在年初一定要玩一下,所以,接下來的小小小番外篇,可以說跟本故事幾乎沒有關係的(不想看的人快閉上眼吧)。

  記不記得每回電影打上全劇終播畢,人人都準備離席時,屏幕還播放著感謝相關人等的字幕以及幕後花絮,或者可有可無的多餘尾聲?對啦,接著,接下來的番外篇就是就是那可有可無的尾聲——


《家佛請進門》VS《萬萬萬歲》小番外——某一代的爹

話說自常平縣有外地人進來後,馬姓木雕女師傅也跟著進常平縣討生活,然後——

  一大早常平縣就亂糟糟的。

  來常平縣好一陣子的木雕師傅買了一把新雕刀,聽見老板在說:

  「歲爺走了!為什么要走?年有圖有說了什么嗎?」

  「不知道啊!現在咱們都在找有圖!」

  「好好,我也一塊去弄個清楚!馬師傅,不好意思,我要先關鋪子。」

  馬師傅神色有些冷淡地點頭,然後拿著新雕刀走出鋪子。

  「娘子。」

  她一抬頭,看見極為俊美出塵的書生在旁等著她。

  「相公,我以為你還在睡。」

  「這睡么?一大早就被整間客棧的人吵醒……」書生上前,瞇眼看著她的雕刀,臉色有點不太好看。「我是不是太沒有用了?妳賣妳的木雕像,賣到刀子都削鈍了,我呢?百無一用是書生……」他嘆了口氣。

  「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的?相公,你在我心裏非常英勇威猛的!」她很以夫為尊的。

  他眨眨眼,拉過她的手,定向街頭。「英勇威猛可不是隨口說說的,晚上讓妳知道妳相公有多英勇……青青。」

  「嗯?」

  「妳還想待幾天?」

  「……最近彌勒像賣得很好,我可以再多待幾天湊盤纏再回山。」

  「在外討生活,我這相公是該出分力的,青青,陪我去買文房四寶,我雖然不會雕刻,好歹也會作畫。」還畫得栩栩如生,世上無人能及,縣解圖更是小事一樁。

  「可是……相公,畫錢太少,一天也賣不了幾幅的。」

  他瞇眼。「妳再說一次。」

  「我是說,我一天賣不了幾尊小佛像,得有勞相公多多湊盤纏。」她非常非常以夫為尊的。

  他嘴角抹笑:「這還差不多,養家糊口該是男人做的事,妳可不要跟我搶。」

  「我不搶,連我攤子收了都成。」

  「……在收之前,青青,妳手頭還有沒有錢,借我買文房四寶,我一定還妳。」

  「……」她微笑,忽然停下腳步,看著不遠處的歲府。

  歲府的門口,放著一蹲很大的彌勒雕像,她看了良久難以掉開視線,身邊的相公輕輕說道:

  「妳要喜歡,咱們再回平康住一陣。」

  她搖頭。「不了,該回山上去了,只要萬家人都好,咱們也沒有久留的理由了,這種世道,我們留下也不方便。」

  「這種世道……」書生點頭,揚笑:「這倒是。這種世道已經不適合咱們,愈不適合愈好,太平盛世才是人該居住的地方。對了,要回山上,每年盛暑妳可得照往常一樣伺候我,別像今年一樣趕著上常平縣。」

  桃顏泛笑。「是,往後每年相公說什么我都做。」

  書生聞言,暗喜在心,牽著妻子的手走在街頭上。

  常平縣的百姓跑來跑去,找著年有圖搞清楚歲君常的下落,整條大街上就他倆當散步時的走著。

  「佛哥哥,咱們的子孫真多。」

  「是啊。」

  「咱們的兒子只有一個小四。」

  「那當然,」身為父親,十分驕傲。「能有現在這樣的世道,他居功不少。」再補一句:「因為他是我兒子嘛。」

  她噗哧一笑,點頭,任著自己相公牽著自己走完這條大德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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