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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 烏龍大俠 作者:凌淑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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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啊──”尖淒的慘叫聲在山石間疊疊回響。

啊、啊、啊的回聲震擾了絕壁內千古不變的平靜,鴉雀紛紛振翅

沖向澄藍的天空,躲避這串高分貝的穿耳魔音。

山谷間,竄涌的激流距離兩團下墜的人球越來越近,從數百丈拉

近成數十丈,從數十丈拉近成數十尺。接近水面時,兩道人影終于分

開,一前一后地摔進低于常溫好几倍的澗水中。

嘩啦!刺耳的破水聲形成絕壁內的第二道噪音。

飄流在柳朝云前方兩尺遠的聞人獨傲,不太確定自己最終會死于

何種情況──究竟是被澗水活活淹死,抑或被難友的尖叫聲喊破耳膜

而“香銷玉隕”。

隨著冰溪載沉載浮的同時,他反而覺得是種解脫﹔起碼流水的溫

度暫時凍掉了柳家娘子的尖叫聲。對男性而言,任何時候能夠擺脫掉

婦道人家喧囂的噪音轟炸,都值得跪下來贊美佛祖的恩典。

“聞人……”柳朝云吞進好几口涼冽刺骨的急流,螓首敵不過浪

潮的勁道,好几次消失在白花花的水堆里。“我……不識水性……救

命……”

她的頭又不見了。

聞人獨傲覺得她實在麻煩透頂!他們從老高的絕壁跌進深谷里,

即使他有一身絕世武功,此刻腦袋也給摔得七葷八素,更何況他溫暖

的軀干從正常溫度一下子落進足以令血液結冰的深流當中,心脈只差

沒硬生生給凍成冰糖葫蘆,連保住自己的老命都有問題了,遑論對一

個自己打算緝捕歸案的女頭目伸出援手。

倘若柳朝云變為男兒身,眼前的難題絕對容易解決得多,因為他

會眼也不眨地看著對方沉入陰冷的水底,完全不考慮施救與否的問題

,一旦少了累贅,他自己的活命機率自然提高。但,她這輩子偏要投

胎為水靈靈的美嬌娘,害他基于“天下第一名捕”的俠義男兒身分,

不得不對“弱女子”獻出要命的一臂之力。

“抓住……”他也不小心吞進一口天然冷泉。“抓住我的衣帶!



皂黑色的布緞飄向她沒頂的水域上方,柳朝云的纖手及時扯住。

一旦有了著力之處,她的腦袋瓜子立刻鑽出水面,貪婪地吞咽著可貴

的鮮冷空氣。

“救我,我不會泅水──”她順著水流飄近聞人獨傲的身側,死

命抱住他的手臂不放。

“快放開,你想害死我們兩個?”聞人獨傲喝斥她。

即使淪為落湯雞了,他仍不忘保持自己威震眾多小賊的權威身段



冷寒低溫的澗水已經阻礙了兩人泅泳的靈活度,柳朝云猶不怕死

地拖制了他右臂的打水動作,這女人分明活得不耐煩,打算拖他一起

入鬼門關。

他用力抽回手臂,在急流中同時擔負起穩住兩人沖勢、排除斷木

撞向他們的重責大任。

“不要!”柳朝云如同所有不識水性的溺水者一樣,發現支持自

己的“救生浮木”失蹤后,立刻驚慌失措起來。“快拉住我……我好

怕……咕嚕……”

她的喉頭立刻灌進兩大口溪水。

“別胡鬧。”兩個人居然在要命的時刻糾纏起來。“柳姑……宋

夫人,快松手──”

“別放開我──”

“你只要抓住我的衣帶就不會出事……”

“我快淹死了……咕嚕……”

“別忙著喝水……你到底有沒有聽見……”

兩只落水狗盡顧著夾纏不清,渾然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深谷

的山溪里除了激流涌蕩的暗浪之外,還有其它致命的陷阱──

同時發現前方兩尺遠的水流突然消失了,望出去只剩一片煙霧迷

蒙的空氣,和越來越激切的水聲。

轟隆隆!

“瀑布!”兩人異口同聲的大叫几乎被狂流掩蓋過去。

柳朝云心駭膽喪的目光盯回他臉上。“快救我!快帶我游回岸上

去!聞人獨──”

太遲了!

他們再度被沖下一丈高的山壁。騰云駕霧﹔輕飄飄,寒颼颼。飛

呀飛呀……

聞人獨傲第二次目睹水面與他頭腦的距離以驚人的速度拉短,越

來越近……耳邊仍然聽得到她驚天地、泣鬼神的尖嚷,只是這回換了

另一個字音。

“傲──”

同樣的情景居然在短短半個時辰內重復發生,他已經開始相信今

天遇上的禍事真的是天要亡他,任何人也施救不得。

而她,柳朝云,一個在黃河沿岸的幫會中有著舉足輕重地位的女

土匪,居然陪同嫉惡如仇、殺賊人不眨眼的天下第一名捕齊赴死,老

天爺也未免太諷刺了吧?

“聞人獨傲──”

她的回音仍然在清冷的幽壑間震蕩著。

※ ※ ※

畫眉鳥仰高了美眸,盡情亭立在枝頭啼叫著。

聞人獨傲被空氣間的野唱喚醒了神智,午后的日光透過濃密的樹

枝,垂直篩落在他的眼瞼上。初初睜眼的一剎那,他几乎被射盲了眼

睛。

這是哪里?

他撐起身子,這才發覺自己被澗流沖刷到岸邊,下半身仍然浸在

水流里。柳朝云側躺在他的旁邊,神智尚未恢復過來,但柔荑仍然緊

緊揪住他的衣帶。

看樣子他們逃過一劫了。放眼望去,濍郁的蒼林中杳無第三條人

影,顯然他們距離人煙聚集的市鎮還有一段距離。

這樣也好,他暗忖。只要附近沒有人群讓柳朝云東鑽鑽,西溜溜

,她就無法逃脫他的掌握。

“好冷。”一陣山風吹來,聞人獨傲深吸一口氣。

抬頭查看日頭的位置,時辰似乎已經過午了。他最好在她醒來之

前打點好自己,省得運氣暖身到一半,柳朝云恢復了神智乘機偷溜,

或者更糟糕的──偷襲他。

他先把昏迷的美人兒橫抱到河畔樹蔭下。

柳朝云在他懷中嚶嚀一聲,仍然沒醒過來。

“真是可惜了。”他的目光落在俘虜臉上。

無庸置疑地,柳朝云的容色稱得上江湖中數一數二的絕艷。由于

甫生受過寒水的洗禮,她的肌膚凍成明淨剔透的玉澤,底下淡藍色的

血脈隱約可見,憔悴的容顏竟然不遜于她平時紅潤的美態。而且,清

麗的五官組合并非她最吸引人的地方。柳朝云艷名滿江湖,主要還在

于她風情萬種的媚勁。

她艷而不野,媚而不妖,名列勾人魂魄的尤物之冠,迷倒了不少

黑白兩道成名豪杰。四年前她陪同道上的朋友搶劫漕銀的時候,和南

二省總捕頭宋定天不打不相識,最后以二八佳人的翩翩風釆嫁進宋家

大門。當時宋、柳兩家的聯姻著實讓垂涎她美色的江湖人物差點口吐

白沫,眼睛嫉妒得紅通通。

直到兩年前柳朝云變成孀婦,回復了獨身的身分,大伙兒的眼珠

子才又于射出希望的火花。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宋定天故去之后,柳朝云立即向江湖揚言她

終身不改嫁。堅定的誓言一傳布出去,好些個年輕有為的英雄好漢又

心碎了。他們扑通扑通的跌倒在地上,開始想法子把自己碎成片片的

心肝撿回家縫起來。

然而,不改嫁歸不改嫁,她天生的風情媚態仍然繼續勾引著墨客

俠士的雄心。到最后男人們也看開了,即使娶不到柳大美女,沒事上

門去她厝內聊聊天、多看俏人兒兩眼,心里也高興。

當初聞人獨傲看在他和宋定天同樣是六扇門里的總捕頭份上,雖

然兩個人從未真正的見過面,但是神交已久,所以特地囑咐熟識的朋

友們,平時多多替他照顧宋氏未亡人。沒想到近兩年來柳朝云又恢復

了她婚前的人脈,繼續和黑道的宵小保持密切聯系,還參與過几樁黑

道上仇殺事件,這等事態可教堂堂“天下第一名捕”不能再坐視了,

說什么也要卯足了勁逮捕她歸案。

老子《道德經》上有言:“物極必反。”說得一點也沒錯。今早

在常山絕壁旁動武的時候,他卯出來的勁顯然稍嫌太“足”了一點,

才會很愚昧的沖出懸崖外,還連帶著把她拉下數百丈的深淵。

也罷!就當他們倆今年犯太歲,走楣運吧!老命保住就算上上大

吉了。

聞人獨傲安頓好俘虜,找著一塊清淨的樹蔭盤腿坐下來,合上眼

睛,開始深深的吐納。體內的真氣隨著他的呼息游走于奇經八脈,浸

透骨子的寒意也被這股暖意慢慢帶散出體外。

漸漸地,松林間只剩下虫鳴鳥叫的吟聲,以及他平穩的呼吸──

“唔……”柳朝云悠悠從昏寐中醒轉。

好冷!她輕輕瑟縮了一下。她在哪里?發生了什么事?

失去意識之前的點點滴滴轉瞬間沖刷回她的腦海。

“聞人獨傲!”她想起來了,那個殺千刀的胚子!都是他害她跌

到懸崖底下。

今兒個一早,她率領黃河七幫的兄弟們前往天機幫總部,協助新

朋友封致虛打退作亂的叛黨,孰料這個天下第一名捕神通廣大得很,

居然偷偷帶著官兵摸上山來,還打算緝拿她歸案。他也不搞清楚,她

可是好心來幫助朋友的,居于正義的一方耶!而他竟然不分青紅皂白

地捉捕她,還傻傻地踏錯了腳步,跌下深壑里。

他自個兒跌下來也就算了,干嘛在千鈞一發之際拉住她的手臂一

起拖下來?他以為自己有個御賜的威名就可以草菅人命嗎?

“對了,他在哪里?”她坐起身子,搜尋著死對頭的狗影。

最好他也跌個七葷八素,神智不清,她才能乘機踹他兩腳。

聞人獨傲的身手她素來有所耳聞,明刀明槍顯然打不過他,即然

如此,只好來點兒陰狠的,反正死鬼老公過世之后,她就放棄了“正

人君子”的名頭,偶煞玩一招暗箭傷人的游戲才符合她此刻的身分。

“別以為你躲起來我就找不到你。”她的美眸溜轉向四周,登時

在老松樹下發現他端端正正的坐著,看起來好象在打盹。

氣呀!恨呀!

倘若被她逮著他和自己一樣狼狽也就算了,偏偏他大俠看上去依

然一派優閑,兩相對比之下,自己的落魄相立時觸怒了她。

“聞人獨傲!”她頓了頓玉足,驀然沖過去推了他一把。

千不該萬不該,她挑中聞人獨傲內息正游移向任脈的膻中穴時下

手。

“唔!”聞人獨傲受到她的驚擾,心神一震,內息忽然在任脈里

亂沖亂竄起來。

膻中穴位于胸中穴位于胸口部位,有關醫朮的經書向來又稱此穴

為“氣海”,因為人體內各經脈的真氣往往匯集在膻中穴里,有如百

川回歸進大海。因此練武的人一旦處于運氣到膻中穴這重要關卡關時

,必須要格外謹慎小心,以免真氣走錯了路徑,輕則失去一生苦練出

來的功力,重則走火入魔、全身的血路逆流而死。

聞人獨傲體內的寒意本來順著真氣緩緩散出體外,被她中途一打

岔,突然倒沖回膻中穴,把整個穴道沖激成冷颼颼的氣海。

柳朝云被他怪異的神色嚇了一跳。她只是“小小的”推了他一把

,聞人大捕頭的臉色立刻青一陣、白一陣的,彷佛氣壞了肚皮又無處

發泄,氣量未免太狹小了。

“怎么?你不服氣?”她抬高下巴向他挑舋。

瞧他臉色鐵青,一副渴望生吞她入腹的惡狠樣,她才不怕呢!

聞人獨傲懶得和她浪費時間。最好趁著現在她的元氣尚未恢復,

先收拾了她,以免待會兒上路后被她溜掉。

“如果我確實不服氣呢?”他壓低的聲音暗示著風雨欲來的前兆



朝云仔細回思片刻。剛才兩人在冰溪里載沉載浮的時候,人家似

乎曾好心地拉過她一把,如果選在此刻翻臉,似乎違反了有恩報恩的

原則。

“算了,看在你救過小女子的份上,我不和你計較。”她施恩似

的斜睨著他。

一口氣伴著怒火上升到他的喉頭。

“你不和我計較?今早在河里是誰害我差點淹死的?”他沒打折

了她的花拳繡腿就算很給她過世的老公面子。

“當然和我沒關系。”她柳眉倒豎。“聞人大俠,倘若我記得沒

錯,似乎是你跌下懸崖之前拉著我做陪葬的。”

“若非你帶領黃河七幫的土匪們到處作怪,我又如何會為了追捕

你而跌下山澗?”他瘦削的俊臉轉成鐵灰色。

“你好象還沒搞清楚狀況。閣下率著大隊人馬前來常山,目的在

于圍剿‘天機幫’,我只不過正好待在現場坐山觀虎斗而已,你少把

苗頭轉向我。”朝云反唇相稽。這家伙之會顛倒是非的,可惡。

“任可宵小匪徒都是我緝拿的目標,你也不例外。”聞人獨傲拒

絕再和她廢話。

柳朝云的機敏巧詐在江湖中是出了名的,所以她才能憑那一身三

腳貓的功夫優游于眾高手間,看來今后他可得多防著她一點。

在離開這座樹林之前,他們倆勢必要“相依為命”好一陣子,身

邊伴著一個無時不刻想偷施暗算、然后溜走的俘虜,他不見得能永遠

占上風,最好先下手為強。

“不然你想怎么樣?”她揚高下顎挑舋。

“即然你也恢復了神智,那就上吧!”聞人獨傲緩緩站直身子,

超過六尺的身材足足高出她一顆頭外加一截脖子。

啊?朝云下意識地跳開兩步。話題轉變得太過劇烈,她一時反應

不過來。

“你要我‘上’誰?”她立刻聯想到最可疑的方向。

“我。”言簡意賅。

她氣紅了麗容。“你算哪根蔥?”

敢情他看到四下無人、她又沒有救兵,妄想來一招“癩蝦蟆狂啃

天鵝肉”。去他的登徒子!

“多說無益。我這根‘蔥’讓你三招,三招之后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習慣簡潔有力的說話和做事方式。

她總算看清“天下第一名捕”的真面目。既然以言語命令不成,

干脆動手來硬的!說穿了,他比起其它覬覦她美貌的急色鬼高明不了

多少。

目前的情況太過險惡。聞人獨傲的身手恰好高明她“小小的”一

大截,如果兩人動手過起招來,她可沒把握自己逃得掉。

怎么辦?怎么辦……

“呵──”櫻唇忽然彎成甜美的弧度。“呵呵呵──”

她淺淺笑了起來,柔音翩飛如仙樂一般。

“笑什么?”聞人獨傲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呵呵──”以前只要和敵人對壘,而她又想不出脫身辦法時,

一律先嬌笑一陣子松懈對方的警戒心,然后再乘機偷襲反攻。她當然

明白同樣的把戲若想運用在謹慎的聞人獨傲身上,可能不太容易見效

,不過瞎混點時間也好。

“我──呵呵──我在笑你──呵呵呵──”她燦笑得更加放肆

,妖柔的腰肢笑得前仰后合,胸襟附近露出一小截粉光細致的香頸,

直比冬季的新雪更加白潤誘人。

趕快想清楚呀!柳朝云,運用你獨特的智能。

“我有什么好笑的?”聞人獨傲發現她的笑容具有感染力,連自

己的嘴唇也不自覺的往兩側咧開。慢著!他跟著鬼笑什么,給女色迷

瘋了嗎?聞人獨傲立刻壓住浮動的心緒。

“呵呵呵──你──這個──呵呵──”對呀!他有什么好笑的

?她攪盡了腦汁拖延時間。

不行,真的想不起來。再笑下去,她臉皮就抽筋了。

她邊笑邊觀察四周逃生的路徑,眼珠子溜轉向他的方向,驀然被

他有點懷疑、又摻了點遲疑的神情觸動了靈光。

這天下第一名捕擰眉盯著她的模樣,彷佛在觀察稀有動物,倘若

她猜得沒錯,他應該極少和婦道人家接觸,才會被她的言行舉止搞得

一頭霧水。

嘿嘿,她就怕他太精明能干!根據她的經驗,越是搞不清楚狀況

的男人越容易應付,這下子可讓她掌握到面對他的訣竅了。

“呵呵呵……不曉得。”好象變把戲似的,前一刻她還甜笑得透

不過氣來,下一瞬說不笑就不笑,粉頰上半絲笑意也沒有。“我還沒

決定應該如何處理目前險惡的場面,先亂笑一陣子,瞎混點時間再說

。”

聞人獨傲胡涂了。不懂,他真的不懂!女人的表情為何可以做到

說變就變,中途還不會因為轉得太硬而臉皮抽筋?

“柳朝云,我沒空和你玩游戲。”大捕頭試圖以嚴厲的問話來震

懾小歹徒。

“反正我鐵定打不過你的。你要殺就殺,要剮就剮,不用征求我

同意。請便!”朝云反倒比他大方。

命是她的,她說不在乎就不在乎,誰也奈何她不得。

風流俏佳人開始哼著小曲兒摘野花。

這可把聞人名捕難倒了。話說他師父年輕時曾經誤傷一位弱質女

流,從此以后耿耿于懷,直到臨終之前還記得這件生平唯一的憾事,

于是就逼迫他立下毒誓,非到必要時絕對不和婦道人家──尤其是手

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過招。即使情況有“必要”,他也不可以主

動出手,除非對方先向他出手。

倘若柳朝云堅持不肯出手,他該如何是好?總不能教他破誓吧?

“我數到三……”聞人獨傲決定再給她一次機會。

“你只會數到三啊?”她同情地搖搖頭。“可憐的孩子,趕明兒

有空我教你從一數到一百。”

天殺的!格老子的!辣塊媽媽不開花──所有能想到的粗話全被

他無聲地罵遍了。

折騰了一天他己經累了,兩人趁早動手才能趁早收工,她就不能

爽爽快快地的配合嗎?

“你干嘛和我過不去?”他忍不住喝出來。

“嘿!這可好笑了,究竟是誰和誰過不去?”她深深吸聞著野姜

花的淡雅馨香,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這年頭很難找到像我這般合

作的俘虜了,任你罵、任你打,你想殺我頭也不反擊,你還有什么好

抱怨的?”

“我從不殺手無縛雞之力的對手,尤其是女子。所以我給你一個

機會先出手攻擊我。”他認為自己已經很寬宏大量了。

手無縛雞之力是吧?太好了,反正她柳朝云對“抓雞”也不太感

興趣。

“不行呀!人家膽子很小,不敢見血的。”她嬌滴滴的抱怨。“

假若我真的不小心弄傷了你,那可怎么辦才──”

就是現在!

兩點米粒大的銀光倏地射向他。

事情發生得相當意外,聞人獨傲萬萬想不到她會在說話的途中忽

然出手。尤其她的語句尚未全部說完,一般聽者自然而然認為,她即

使要動手,也應該在最后一個“好”字脫口而出之后才進攻。

但聞人獨傲若會讓她的偷襲行動得逞,也就不配被皇上賜封為“

天下總捕頭”,更受江湖中人美稱為“天下第一名捕”了。

他側轉過腦袋,兩只銀蓮子堪堪從鼻端削射過去,隱約還嗅到一

陣腥氣,顯然她的暗器事先喂了毒。

“多謝姑娘成全!”他就等這一刻。

幸虧她先動手,否則兩人還不知道要拗到哪個朝代去。

他一把反扣著她的右腕關節,直接制住她的脈門,讓她全身的勁

道都使不出來,右掌則蓄滿了勁道,就等著以最狠厲的一擊廢掉她全

身武功──

咦?怎么回事?

他一鼓動真氣,全身忽然寒颼颼的,彷佛所有氣脈都變成冰一樣



發生了什么事?

他第三次提氣再試了一下,內力剛離開膻中穴,全身就被那股冷

冽刺骨的感覺凍得打了個哆嗦。

只要他催動內力,奇凍如霜的冷氣立刻跑遍他的奇經八脈。

他的膻中穴居然變成了大染缸,全身的氣路都被剛才倒沖回來的

寒意同化了!倘若強行要將真氣催送到全身經脈,只怕運功還沒有完

全,身子已經先結成冰塊。

天哪!莫非剛才被她推了一把,真氣走岔了脈絡,因而引發這個

后遺症?

聞人獨傲的臉色剎那間變了好几變,由紅而白,由白而青,由青

而紫。目前他全身功力似乎無法隨心所欲的運用,對一個武林高手而

言,內勁提不上來代表著什么意思?

他等于被廢掉八成的武功,變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

他,天下第一名捕,聞人獨傲?

聞人獨傲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走火入魔的情況決計不會出現在他

身上。

可是……它真的發生了!而且這種改變甚至不在一夜之間,只有

區區一眨眼而已!

“柳朝云──”他額角的青筋僨起。“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好事?”

即使將她大卸八塊都不會有人出面指責他太殘忍。

朝云委頓在泥地上,水汪汪的美眸藏不住驚駭。“我……我做過

的‘好事’太多了,閣下指的是哪一樁?”

“你──”聞人獨傲把沖到嘴邊的冷喝吞回去。

這女人對他失去八成功力的事完全沒概念,如果他自曝其短,情

況立時逆轉過來,反而輪到她占上風了,不留點底牌來牽制她還得了



“你暗施偷襲,算什么英雄好漢?”他趕緊換個罪名指責她。

“難……難道像你中了人家的偷襲才叫英雄好漢?”即使嚇得臉

色慘白,她的嘴皮子依然非爭到贏不可。一旦他右掌落下來,她就變

成廢人了……

此時此刻,聞人獨傲終于體會到“騎虎難下”的個中真義。既然

他已扣住了她的要害,如果莫名其妙地放過她,憑柳朝云的機智遲早

會發覺有問題。

這下子該如何是好?

兩個人審查目前復雜的狀況,同時在心底自問。應該如何不讓對

方起疑的脫身?……

朝云忽然眼光發亮。“大捕頭,你明明答應讓我三招的。”

死了!聞人獨傲無聲的叫苦。三招還剩兩招!依他目前尷尬的情

況來判斷,她在一招內就可以讓朗朗乾坤少了聞人獨儌這號人物,他

哪禁得起兩招。

“好,我就讓足你三招。”不得已,為了遵守男子漢大丈夫的原

則,他必須信守承諾,只好硬著頭皮放開她。

顯然身為婦道人家的好處比較多,既用不著和“英雄”扯上邊,

又省了充當“好漢”的大任務。

朝云忙不迭閃躲到離他最遠的角落。“我……剩余的兩招先記在

帳上,咱們明天再打。”

能多拖延一天也好。

聞人獨傲聽見她愿意給他“緩刑”時間,喉頭憋住的悶氣這才悄

悄呼了出來。

“成交。”她想延宕到明年也沒問題。

他必須趕在柳朝云發覺異狀之前離開這座蠻荒的林子,尋覓一處

可以不受打擾的療傷所在。真氣受到窒礙的情況如果不立刻解決,所

造成的傷害將越難以補救。

“你休息夠了吧?”他淡漠的語氣完全沒有泄漏出內心的焦躁。

朝云小心翼翼的觀察他。這家伙彷佛鐵打的,外表從沒顯現過激

烈的情緒,講起話來也是冷冷的、非常有禮貌,讓旁人捉摸不定他的

心思。

“差不多了。”她必須隨機應變。

“既然如此,咱們架已打過、話也說完,還是繼續走吧!”他轉

身走向通往林蔭深處的小路。

“好呀!請便,恕小女子不送。”她連忙挨著大石頭坐下來,和

他耍賴。

開玩笑,她干嘛和他同一路?大伙兒道不同、不相為謀,還是各

走各的吧!趁現在給他來個混水摸魚,說不定聞人大捕頭自個兒乖乖

的走了。

可惜聞人名捕的智力比她預期中高出一百三十八倍。

他們淪陷在一處連鳥兒都會迷路的深林地帶,而他眼前連打贏一

個三流小賊也有困難,嚴格說來還得仰賴她的幫忙才能脫離這片樹海

,哪能容她隨便脫隊。

“你也一起走!”他沉著嗓音命令。

“不用了,咱們不同路。”她陪笑看起來相當諂媚。

可惜美人計也不管用。

“宋夫人,別讓我再說第三次。”他外在的神態依然冷淡自持,

其實手心里捏著一把冷汗。

假若柳朝云堅持放他單飛,他還真奈何不了她。

“說第三次又怎么樣?本姑娘拒絕光臨的地方,閰羅王也請不動

。”朝云嘴巴上說得硬邦邦,嬌軀卻已不情不愿地站起來。行走江湖

這四、五年以來,她還真沒見過像他這般冷酷又不留情面的男人。

“告訴你哦!我只不過改變主意,打算前去和你相同的目的地,

可不是怕了你!”場面話仍然要交代几句。

“少廢話。”聞人獨傲端著冷冰冰的酷臉,轉身走上小路。

好險!他暗暗松了一口氣。

幸好天下第一名捕的余威猶存!


02

在樹林瞎晃了四日,他們仍然無法脫離這片山林。常山充其量僅

能歸類為平緩的丘陵走勢,然而它的綿延范圍卻相當廣闊,一般人如

果沒有找個熟悉路徑的山民帶路,即使瞎繞上十天半個月,可能還在

原地打轉。

而他們倆,恰好是那缺少“導游”的一般人。為了防止再度迷路

,這四日來他們盡量沿著河岸線而行。

“我們到底被水沖到哪里了?”朝云捶著腿肌埋怨。

太陽當空照,兩人躲在橡木的陰影下歇歇腳,順便替叫餓的肚子

填點東西進去。

“應該還在常山的范圍內。”聞人獨傲拿出火折子升起一小堆營

火,再把剛才打來的野雉架在紅焰上燒烤。“你過來接手。”

“接什么手?”捶打的動作立刻停止。

她對于煎炸的知識只限于把生肉生菜交給廚娘,然后張嘴等著吃



“你負責張羅燒烤,我去四處瞧瞧有沒有人煙。”他站起來活動

一下身子。

打從一開始他們的飲食就由他一手包辦。為了恪守孔老夫子的真

理:君子遠庖廚,他拒絕再委屈自己充當她的“廚娘”。

“不行,我不會。”朝云壓根兒不甩他,掏出象牙小梳子,嬌嬌

媚媚地整理著發髻。

“不會?”聞人獨傲皺眉。她當女人當假的?

“以前不管在夫家或娘家都有佣人服侍,我從沒親自動過手。”

朝云回答得理所當然。

他懂了!難怪她雙手的肌膚柔細而白膩,一望而知從來沒有操持

過家務﹔而且身形飄逸如楊柳,完全不像其它糟糠之妻天天做粗活的

憔悴相﹔而她的言談更表示出嬌生慣養的天性,還有她的衣著打扮…

…慢著,他好端端的去注意婦道人家的玉手、身材做什么?

“為了填飽肚子保命,你不會也得會。”他馬上轉回沉穩淡漠的

口吻。

這副冷峻模樣震懾過上百位不肯合作的惡徒。

偏偏柳大姑娘不吃他那一套。

“我不肯合作又怎樣?難不成你還能劈手宰了我?”她低頭清理

粉紅色的手指甲。“這種臨時打來的野鳥,既沒有鹽料調味,又沒有

油脂爆香,嘗起來的味道實在糟糕透頂,我已經吃了好几頓,拒絕再

接受虐待。你自個兒烤好了慢慢吃吧!我一口也不會去碰它的。”

聞人獨傲總算見識到女人的難纏。敢情除了煮菜功夫不行之外,

她大姑娘還挑食!他淪落山林里、武功暫時廢掉一大半也就算了,柳

朝云若想他教繼續當個倒茶奉飯的小廝,她最好再三思一次。

“柳朝云,你是我的囊中之物!我要殺你易如反掌,你最好乖乖

聽話。”他扭起眉心。

又皺眉了。她發覺,聞人獨傲生氣的時候喜歡皺眉頭,表達疑問

的時候喜歡挑眉峰,他整張臉唯一有表情的就只有那對眉毛。

“囊中之物又如何?有膽子你動手呀!反正我手無縛雞之力。”

她算准了他的弱點,笑吟吟地挑舋。

“你──”聞人獨傲實在拿她無可奈何。

“咦?你聽。”朝云忽然凝住所有動作。

有異聲嗎?功力喪失之后,聞人獨傲敏銳的聽力多少打了點折扣

。他側耳傾聽片刻,隱約察覺林子的另一側似乎有人交談,喧嘩的噪

音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還有,你聞聞看。”朝云几乎沒跳起來。燒鴨!烤雞!還有斤

餅的面粉味兒。她才短短一天沒有聞過美食的香氣,感覺上彷佛過了

一輩子似的。“走,去跟他們要點兒來吃吃。”

她一馬當先竄出去。反正這輩子強取豪奪的事情干過太多,也不

差這兩只雞鴨。屆時如果當真搶不過人家,好歹背后還有個聞人獨傲

頂著,光他這塊招牌就夠唬人的了。

“慢著!”聞人獨傲趕緊追過去。

朝云正要越過曲曲折折的大樹,闖進對方的營區,他及時在她繞

過一棵柏樹之前拉住她。

對方棲身的空地圍繞著成排的矮木叢,樹叢后面就是他們藏匿的

大柏樹了。

“喂──”朝云的芳唇突然被他從后捂住。“干什──”

“噓。”聞人獨傲使勁拖她進懷里,兩人滾向矮木叢后方。

“快點放開我。”她啞著嗓音在他懷中掙扎。男女授受不親,他

……他怎么可以擒抱著她,還將她壓在身子下?她可不是輕率隨便的

女子。

微風拂來,一陣陽剛的男性體味侵入她的嗅覺系統,朝云眼中所

見盡是他古銅色的側臉、頸項,耳中所聞是他平穩又審慎的呼息,原

本用力抵著他胸膛的纖纖柔荑不知怎地,忽然有些發軟。

柳朝云,你發花痴呀?她無聲地責問自己。好歹也算成過親的人

,居然為了一個初識的大男人臉蛋發紅、四肢軟綿綿,說出去委實讓

江湖同道指著她鼻子見笑了。

“這群漢子光天化日之下藏身到密林里,肯定不是正經東西,你

想白白送死嗎?我們這几天已經夠辛苦了,多一事不如一事。”他低

頭查視她,冷不防迎上她盯住自己的面容秋眸。

她在看什么?他納納的眼直勾勾的迎了上去。

朝云的俏臉沁出淡淡的赧紅,似乎想開口說些什么,解除兩人尷

尬的氣氛。她粉紅色的唇線在他的凝視下微微分開,露出米粒似的白

皙貝齒,襯著她右頰上的小酒窩。

他越看越出神。朝云彷佛被他的視線灼傷似的,不自在的垂下眼

睫,遮住了黑白分明的眼眸,也遮住了動人心魄的柔媚秋波。她輕輕

咬著下唇,欲言又止,兩片絲緞般的唇瓣有如熟透的櫻桃……這等活

色生香,對任何男人都是一種絕大的誘惑。

聞人獨傲輕輕吸了口氣,突然生出一股欲望,如果他的唇照著她

的嫣紅印下去……

“你看什么?”她終于推了推他的胸口,臉紅地啐了他一句。

“啊!”聞人獨傲連忙把眼光移開。自己怎么莫名其妙的發痴?

“光大化日……”他的聲音瘖啞得離譜,不得已,只好清了清喉嚨再

試一次。“──光天化日之下,正常人決計不會藏匿到樹林里,因此

這幫人若非雞鳴狗盜之輩,就是來歷不明的江湖人物。咱們已經泥菩

薩過江、自身難保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別招惹他們。”

“他們身為邪魔歪道,而我也稱不上什么名門正派的俠女,嚴格

說起來,還算與他們同路呢!”她嘲諷道。“人家發現我被天下第一

名捕制住了,幫忙都來不及,哪會對我不利?閣下還是自求多福吧!



答對了!其實聞人獨傲最操心的,正是柳朝云和對方攀上同仇敵

愾的交情,到時候七、八個人聯手對付他,他三招之內就被挑斷全身

筋脈了。

“有膽子,你大聲張揚試試看。”只好采取威脅手段。

朝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這男人居然能在一瞬間以灼傷人

的眼神端凝她,下一刻卻對她大呼小叫!饒是她平時行事沉穩,不太

容易被人惹毛,這會兒也不禁打從心底嗔怨上來。

“你以為我怕你嗎?我偏要大聲嚷嚷,讓他們發覺咱們躲在這里

,有種你一掌打死我呀!”她開始攻擊他的身體,玉拳叮叮咚咚的捶

在他胸口,膝蓋屈起來,瞄准目標就要踢上他的─

“喂!”聞人獨傲堪堪避過她致命的一踢,及時在她滾出他的身

下之前,重新疊回她上方。“別鬧了!我們會被對方發現──”

“老大,林子里有人!”

果然,那群野蠻漢子不負眾望地察覺了他們的動靜。

這下麻煩惹上門了!

“是誰?給我滾出來。”一聲粗厚的大喝飆向兩人的耳膜。

刷刷刷!金屬摩擦打破林蔭內和平的氣氛。顯然對方的七柄刀劍

全拔出鞘了。

“你!”長駐在他眼中的淡然此刻被怒氣全面取代。

“我怎么樣?”朝云靈媚動人的眼波向他挑戰著。“沒什么好緊

張的。你乖乖躲在這里,看我的!”

也不等他回話,她推開身上沉重的負擔,起身整理好自己的外貌

,排開矮木叢之前不忘投給他必勝的高傲眼神,然后才蓮步款擺著進

入眾人的視野。

“各位大爺萬安。”她盈盈施了一禮。

一、二、三、四、五、六、七個人。她暗暗記牢。

几個粗魯漢子一時之間愣住了。

原本以為這處深林屬于狗不拉屎、鳥不生蛋、烏龜不靠岸之流,

結果林子里居然藏了女人。非但如此,她還是個讓魚兒沉進水底、雁

兒跌落地面的美人,這下子──

賺翻了嘛!

兄弟們先輪流玩玩再說,樂過之后再把她送到鎮上“蝴蝶苑”里

挂紅牌子,光是那筆賣身財就夠他們過上三、五個月的好日子。

“姑娘,你獨個兒待在荒山野嶺里很危險的,是哪個壞胚子把你

丟到這兒來的?”一個中年漢子首先開口。他的體格以橫向觀察倒是

滿雄偉的,可惜身高矮了一點,滿眼淫光也顯露出他的猥瑣。

“我自己順著河水飄呀飄的,就飄到岸上了。”朝云輕輕開啟丰

潤的紅唇。“小女子已經有五個時辰沒進過飲食,麻煩各位大哥幫幫

忙,賞點兒酒菜好嗎?”

她柔擺的柳腰彷佛山風一吹就飄了,微翹的櫻唇似笑非笑的,美

眸流蘊著蕩人心魄的水光。

中年漢子的魂魄霎時被勾飛到九霄云外,他奶奶的!這等活色生

的尤物,說什么也要留下來當壓寨夫人,萬萬賣不得,賣不得。

“好好好,你要什么都給你。”他那六名妻妾,沒一個及得上眼

前俏佳人的柔媚入骨。

“老大,她好象還有同黨。”匪徒的參謀軍師提醒道。

“同黨又怎樣?”中年漢子決心不讓其它人干擾自己再討一房美

妾。“就算林子里再躲十個人也擋不住我‘霹靂快刀’的一擊。”

“先查清楚比較安穩。”軍師果然比較仔細一些。

朝云微仰著嬌俏可人的臉龐。“這位大哥多慮了,樹叢后頭綁著

我的小狗,今兒早上它和我一起跌進澗水里,多虧了它把我馱上河畔

,我的小命才能保住。”

聞人獨傲,希望你聽得見自己的新身分。她心里暗自竊笑。

“真的?大爺我保証好好賞它一堆雞骨頭。”中年漢子毛手毛腳

地摸向她的衣袖。“美人兒,跟大爺走吧!我保証你下半輩子衣食無

缺。”

“老大。”連其它嘍囉也看不過去了。“要不要先打聽清楚她的

身分來頭?”

“對呀!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軍師也認為應該再三思。“婦

道人家在光天化日之下藏身到密林里,肯定不是好東西,說不定是山

魈鬼魅化身來勾人魂魄的。還是問清楚比較妥當。”

朝云的靈活眼珠轉了一小圈。奇哉怪也!又是同樣的說法。大伙

兒對于躲藏在樹林里的可疑人物好象存有共通的印象。

“去你的,我還用得著你們教我行走江湖的訣竅?”中年漢子老

羞成怒。他就不信眼前俏生生的絕世佳麗會有什么危險性。“好吧!

姑娘,你就報個名號來聽聽。”

朝云迅速思量過几個自我介紹的開白。

自古以來,名門正派以“少林寺”最受尊崇,而黑道中人就屬黃

河七幫的龍頭組織──“河清派”最吃得開,不如拿他們名頭出來試

試。

“妾身閨名柳朝云,家父和河清派總舵主沈杰為八拜之交。今早

我出門逛花會時遇上了強人,被他們挾持到這個荒山野嶺,還把小女

子推進河水里想淹死我,幸虧我識得一點水性,才沒有讓奸人得逞。

還請諸位大哥看在同道中人的面子上,施與小女子援手。”禮多人不

怪,她馬上再補一次屈膝禮。

“河清派?”七條大漢突然異口同聲的大叫。

這種反應與她預期中的情況有點出入。他們不是應該換上一臉崇

敬佩服的表情,立刻把她請到上座嗎?

“河清派?”中年漢子再確定一次。

死了!朝云暗叫不妙。絕對有問題,否則他臉上的淫笑不會轉瞬

間變色,嘴角的垂涎也不會徹底吸回肚子里。雖然她并不清楚發生了

什么事,但情況顯然脫離她的掌握。

“呃……但是我已經和河清派的人交惡,事實上,今早就是他們

把我推下河的。”她試圖亡羊補牢。

“河清派!”中年漢子驀地跳起來狂吼。“去他老祖母的!哼,

你知道老子的招牌叫什么?”

朝云的眼角開始偷瞄合適的逃生路線。

“呃……閣下當然就是武功蓋世、仁俠武義、勇猛果敢的江湖第

一奇男子。”有說跟沒說一樣。

“老子就是方千鶴。”中年漢子胸脯拍得砰砰響。

朝云的俏媚剎那間有如浸入熱水里的染布──褪色了。

她不會這么倒媚吧!江湖道上,方千鶴以狠辣而不容情的手段出

了名,只要哪一天興致欠佳,隨便捉几個無辜者殺著好玩是稀松平常

的事,被他玷污的良家婦女更是用雙手雙腳的指頭也數不完。最要緊

的是,他和河清派的總舵主曾經結下梁子,這下子她報錯靠山的招牌

了。

“方大俠,久仰久仰。”她的腦子霎時盤想了十几條脫身之策。

“老子的第三小妾就是讓那只狗熊搶走的!”

這么巧?

“呃,希望老天爺顯靈,替方大俠劈死那對狗男女。”她陪笑道



“劈死還算便宜了他們。”方千鶴振臂一揮。“兄弟們,圍住她

!”

“是!”其它六條人影在她身前分散成扇形。

“如果劈死還不過癮,我可以罵得更嚴重一點。”她充分發揮見

風轉舵的技巧。“希望老天爺顯靈,替方大俠劈死那對狗男女兩次!



兩次耶!夠他們死了吧?

方某人不買她的帳。“沈杰奪走我的小妾,我也搶走他拜把兄弟

的女兒,咱們一報還一報。兄弟們,大家上!”

“慢著!有話好說。”她連忙伸手阻止他們。“你們聽我說──



人家才不跟她說。

“看劍!”軍師身先士卒,兜著她的腦門剌過來。

朝云心知肚明得很,這回真的完蛋了!她的武功雖然已有一定的

根基,然而若和方千鶴比,可能還遜對方一小成,而且憑借一個女子

的力量欲對付七個大男人本來就吃虧了一點。

“虎落平陽被犬欺”用來形容她此時的處境再恰當不過。

沒法子,只好搬救兵了,以聞人獨傲的武功來對付這些個家伙絕

對綽綽有余。

“大捕頭,你躲在后頭當縮頭烏龜嗎?”她拔開嗓子先喊了再說



阿彌陀佛,如來佛祖保佑!聞人獨傲在矮木叢后面捶泥土。她也

未免太會挑時機了,居然選中他只剩兩成功力的時候指定他當打手。

她分明嫌自己一個人讓仇家殺起來不夠過癮,干脆把他也送上門當祭

品。

“捕頭?”七條大漢第二度被她嚇住。

南朝境內的捕頭起碼有上萬個,但真正在江湖中抬得出名號的只

有一位,別無分號。

這位大捕頭本領高強,甚至承蒙皇帝老兒欽賜他“天下總捕頭”

的頭銜。他親手伏逮過數百名聲威赫赫的大盜、殺手,更甭提那些死

在他手上的“烈士”了,據說把所有尸首集合起來,連一座亂葬崗也

埋不完。近几年來黑道人物被他和另一塊“鐵板”封致虛打得落花流

水,走在路上都得回頭檢視有沒有被他們的眼線跟蹤。

如此響當當的大人物,有可能躲在他們面前的樹叢里看大戲嗎?

“聞人獨傲,你還不出來?”她氣得跺腳。他非等到她被人砍死

才滿意嗎?

“聞人獨傲!”方千鶴的嘴巴垮下來。真的是他?

聞人獨傲抹了一把臉。這廂被她連名帶姓的泄漏出來,即使他想

轉身走人也來不及了,看樣子今天真的凶多吉少。

只好再扛出那塊“余威猶存”的鐵招牌唬唬人。

他迅速整肅妥自己的外表,緩緩從矮木叢中站高身子。

“聞人獨傲?”賊溜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這個大

克星!

“沒錯,正是在下。”聞人獨傲的雙手背在腰后,仰天打量層層

疊疊的云絮,似乎沒把對方放在眼里。“方兄,好久不見了。”

朝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原來他們倆認識。也好!熟朋友比較說

得上話。

“聞……聞人大俠。”冷汗從方千鶴的額角滑下來。

賊頭目畏縮的模樣更加強她對他的信心。

“我最近正在觀察常山左近的山賊出沒情形,沒想到又遇見了你

。”聞人獨傲冷冷哼了一聲。“我原本以為這半年來你的行止收斂許

多,所以才不想出面掃了大家的興致,沒想到……哼!你們非但不懂

得悔改,反而變本加厲,連弱女子的歪主意也敢亂打。”

“我……我們……”方千鶴的關公臉蒙上一層黃土色。

方大梟雄向來不把任何高手放在眼里,可是自從半年前慘敗在天

下第一名捕手下,還被他硬生生拔光滿腦袋頭發做為懲戒,以后只要

遇見聞人獨傲,遠遠見他打從東邊過來,他自個兒就往西邊悄悄溜了



“你們還有什么好狡辯的?”大捕頭用眼角斜瞟著他們。

“這個……”方千鶴投給軍師求救的訊息。

軍師只好硬著頭皮出面。“聞人大俠,我們只不過和這位姑娘小

小的開了個玩笑,又沒有真的對她動手動腳,您老人家可得明察呀!



“也對。”他緩緩點頭。“可是這几年你們也背著我做了不少‘

好事’──”

“做好事是應該的,應該的。”方千鶴一個勁兒巴結他。“以后

我一定約束手下天天做好事。”

聞人獨傲淡然一笑。“本來我已經打定主意,若再碰見你們,非

下手鏟除不可。可是我曾經立下毒誓,一天最多只殺七個人,如果超

出這個數目,愿遭天打雷劈而死……”

七個人面面相覷。他們數目豈不是剛好符合?

“聞人大俠,請問你今天殺過几個了?”方千鶴先打聽好敵情再

做准備。

“四個。”他伸出四只手指頭。

換言之,七人之中有三人必須犧牲。

死自己不如死別人嘛!方千鶴腦中霎時浮現這個想法。

“阿二、阿三、阿四,你們先上!”老大開始點名。

被點中赴死的倒霉鬼剎那間兩腳發軟。哪有人這樣亂喊的?

“老大,咱們三兄弟向來對你盡心盡力──”他們嘗試動之以情



“我知道,你們就當替我盡心盡力最后一遭吧!”方千鶴卻毫不

領情。

“是呀,老大……”阿二噙著兩汪淚水。

生離死別呀──

“別在我的跟前演戲,我沒耐心欣賞你們的訣別場面。”聞人獨

傲揮動不耐煩的手勢。“聽好,我給你們一個時辰,你們自個兒決定

好由誰上門赴死。一個時辰后你們到山下距離最近的客棧找我,咱們

好好比划一番。如果你們敢逃的話……哼哼!”一切盡在不言中。“

柳姑娘。”

“啊?叫我呀!”她看野台戲看得太入迷了。

這幫野人居然懼怕得只差沒尿褲子!早知如此,她打從一開始就

喚他出來幫手可省了多少麻煩。

“本姑娘明明勸過你們有話好說的,你們偏不聽,這下子嘗到苦

頭了吧?哼!”她得意的張揚。原來狐假虎威的感覺如此爽快。

“咱們走!”大俠他沒時間聽她發表受降宣言,還是趕在敵人發

現異狀前溜之大吉要緊。

他們倆只要順著七個人踏出來的足跡,要想離開這座林子應該沒

問題。

“你認得路嗎?”敵人當前,朝云仍然忍不住“吐”他的“槽”



“走就是了,哪來這么多贅言?”他挑著眉峰率先走出去。

“喂,等我呀!”她就怕他施展輕身功夫,自顧自飛出去。

論起武功腳程,她當然比不上他的速度,一旦落在聞人大捕頭后

面,說不定七人幫轉而聯手對付她,擒下來做為談判人質。

“聞人獨傲!”她連忙扑向他的后方。

估計錯誤!

她算准了他的速度應該會讓出一大截空間讓她站穩腳步,孰料這

家伙居然效法烏龜散步,害她一頭撞向他的背心。相撞還不打緊,憑

聞人獨傲的能耐,即使百來斤的巨石當著頭頂壓下來他也扛得住﹔偏

偏他今天反常得很,被她的撞勢直接沖擊到,居然笨手笨腳地跌倒在

地上,十足小娃兒學走路的愚蠢姿態。

“噢!”她圓俏的鼻尖狠狠撞上他的背肌。

聞人獨傲暗自叫苦。老天爺,千萬不要讓方千鶴一行人在此時此

刻看出破綻。

“快走!”他硬拖著她溜之大吉。

可惜,稍微太遲了一些些,七名准被害人同時發現他很有問題。

聞人獨傲居然被一個嬌弱的女人撞倒?

而且,他跌倒的身法像透了完全沒有功夫的粗人。

他在故弄什么玄虛嗎?

“老大,”軍師目送他們快速逃離的背影,越想越不對勁。“聞

人獨傲……好象有點兒怪怪的。”

方千鶴也這么覺得。怎么半年的時間過去,聞人獨傲的功力非但

未見進步,反而走回頭路呢?

軍師忽然聯想到一個可能性。“老大,你猜聞人獨傲有沒有可能

……受傷了?”

“受傷?”方千鶴思考這個可能性。

依照聞人獨傲以前的慣例,只要當面撞見黑道人物,一定三、兩

下就收拾了,從沒聽過還有叫人自動到客棧送死的奇聞。而今天他居

然放他們一馬?難道……以他此刻的身手根本打不過七個人聯手?

他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大伙兒面面相覷,同時作出相符的結論──

聞人獨傲很棘手。

聞人獨傲打算鏟除他們。

聞人獨傲現下受了傷,打不過他們。

那么……

“你們還等什么?”方千鶴跳起來狂喊。“此時不殺聞人獨傲,

更待何時!”

“是!”六記粗豪的回話有如雷鳴。

追呀!

一票人馬沖鋒過去。

逃呀!

聞人獨傲跑了三里,腳步立刻落在“難姊難妹”后頭,索性拉住

柳朝云的纖臂,借重她的輕身功夫。

“大捕頭,別拉著我,我跑不快!”她巴不得立刻擺脫他,自個

兒逃命去也。

由此可見,或許他該考慮放棄捕頭的職業,改行從事“天下第一

善心人士”,開始廣結善緣。



03

奔出二里后,聞人獨傲發覺自己又恢復應有的速度。他沒來得及

思考原因何在,一個勁兒扶著柳大美人,馬不停蹄地再趕了半個時辰

的路。

乍隱若現的民宅燈火終于映入眼廉,腳下的路面也由碎石子和泥

土漸漸變為石板路。轉瞬間兩人已經掠過小鎮外緣的磚瓦屋子,繼續

往中心前行。

“停……”朝云不玩了。“喘死人了……你怎么連半點憐香惜玉

的情操也沒有!先停下來歇一歇再說。”

她硬是掙脫他的扶持,軟綿綿的癱坐在路畔的茅草堆里。想起來

實在滿諷剌的!他們在山林里迷路六個時辰,后來再度辨明方向,居

然是因為在后頭追殺的強人留下了足印,讓他們有跡可尋。

聞人獨傲沒時間理會她的嬌嗔,注意力暫時被體內的異象吸住。

奇怪,他的功力似乎又回來了。方才疾跑了好一陣子,他忽然發

覺膻中穴的內息運轉已經恢復正常,身法維持在功力未失之前的水准

。難道他的內力受到寒氣影響的情況并非永久性的?

若果如此,他真的該謝天謝地,否則冰冷的寒氣在穴道中淤積久

了轉變成寒毒,對練武之人的功力和身子有莫大的殺傷力。

他再運氣一次試試看。

運行流轉的氣脈又染上奇冽刺骨的寒意。他忍不住打個滴溜溜的

冷顫,搞什么鬼?為何他的內力有時靈光,大部分時候卻盡顧著出狀

況?

他仔細回想方才一路躲避老毛賊追殺的情景。難不成他的十成功

力只有在不經意之間施展出來才能運用自如,如果他蓄意要催動內力

,它就會棲息在膻中穴里納涼?!

頭痛了。

“你發什么呆呀?”柳美人不習慣受到男性的忽視。“那幫匪就

要追上來了,你不是向來以捉盡天下匪徒為己任嗎?干嘛一見著几只

不成氣候的老山賊就嚇得尿褲子,還拉我逃得狼狽不堪。”

“有本事盡管去對付他們,我又沒阻擋你。”他冷眼覷著她。

朝云頓了一頓。

“我今早受了你一掌,力氣打了兩成折扣,當然斗不過他們七條

大漢哪!”即使處在輕嗔薄怒中,天生的嗓音依然甜膩而柔媚。

“那你害我……”你害我功力盡失,這筆帳又該怎么算?他用力

把這句指責壓回肚子里。“我明明警告過你沒事別去招惹陌生人,你

偏要強出頭,惹上一身腥,活該!”

他覺得自己放棄追究她拉他下水的過惡已經很算寬宏大量了。

“我……”她的氣勢稍微頹軟了几分。“……我事前又怎么會曉

得他們和河清派的人有過節?”

“那你更應該躲在暗處觀察呀!”這女人也算個老江湖了,竟然

還需要他出口指點几招。

“你敢教訓我!”朝云柳眉倒豎。“我是看在封致虛和你交好的

情面上,對你說話才客客氣氣的,你甭想乘機騎到我頭上來。”

她從小就養尊處優,在家里連父母兄長都得容讓她几分﹔出來行

走江湖,仗著父親“河南霸主”的威名和天生的嬌艷美貌,江湖中人

沒有不賣她几分面子的,而成親之后丈夫更是將她視為掌中的珍寶來

寵愛,几曾生受過臭男人的訓責指示?

“那好,咱們誰也別‘騎’誰,姑娘自個兒請吧!”聞人獨傲干

脆趕人了。

他必須先擺脫她這個燙手山芋,再覓找一處安靜而不會受到干擾

的地方將寒毒逼出體外。

“你──”朝云霍然起身,黛眉氣成直條狀。

聞人獨傲和她天生處于敵對狀態。他視她為黑道上的邪魔妖女,

她則認定他甘愿委身出任皇帝老兒的爪牙,兩人的生命本來就不該產

生交集,一見了面非得拚個你死我活不可,現在和平分手正合她的心

意。

她才不感到氣悶呢!一點也不。

“請就請!你以為我喜愛跟著你四處跑嗎?”小蠻腰微微一擺,

她輕靈有致的嬌軀已經閃逝在一棟磚瓦屋后頭。“大捕頭,咱們后會

無期。”

那個“期”字在夜空中晃成一道遠去的音符。

兩人分道揚鏢也好。那幫狂徒真正相中的目標是他,她跟在他身

旁方圓兩尺內都會受到牽連,還是離他越遠越好。

莫名其妙!他竟然開始挂懷起她的安危來著,今兒一早他還打算

揪她回衙門,然后判她個秋后立斬呢!可見女子的皮相美丑與否實在

和她的生命安全有直接的關系。

“別再想那些有的沒有的。”他苦笑著提醒自己。

仇家就快追上來了,先得找個安全境地避一避才行。

大隱隱于市,因此人多之處方為最安全的所在。但是貿貿然找間

客棧上房躲起來卻不妥當,因為掌柜的和店小二普遍怕事,一旦受到

惡漢質問,一定會泄漏他的行跡。

那么,有哪處人來人往的地方可以讓他安穩地關在密室里,不受

騷擾,而且服侍的小廝愿意對客人的下落守口如瓶呢?

他開始在原地踱著方步,目光焦點無意識地落在民家曝晒在后門

的女羅衫上……

有了!

※ ※ ※

黃日鎮位于常山西側的山腳下。

由于附近地處荒涼,距離繁華的黃河沿岸還有老遠的路程,所以

平常向來罕有人跡出沒,方圓几十里之內也只有這一百零一座小孤鎮



黃日鎮的居民以砍伐林木的工人和獵人為主,而且大都屬于短期

間的居住性質,平時鎮上的氣氛自然比不上城市里的繁華、有朝氣。

而在一座以男性為主要居民的小鎮,除了經營合男人口味生意,還有

其它方式能賺錢嗎?

“來來來,鳴玉苑里佳人多,環肥燕瘦全都有,只要進來遛一遛

,包您全身都快活。來來來,大爺進來坐。”

聽見這串流暢的順口溜,再傻的人也該明白鳴玉苑從事的是何種

營生。

沒錯,今兒個鎮中心鳴玉苑花姑娘們正式高挂起艷幟做買賣了。

為了討個好彩頭,老鴇母千里迢迢從太原府請來一位據說能觀古

知今的算命師,挑中了今晚戌時的良辰,替鳴玉苑拉敞了妓院大門。

七、八個龜奴一窩蜂涌到大門口吆喝著,滑溜的生意經嘰哩咕嚕

念出口,巴不得立刻將另一家競爭對手蝴蝶苑的老客戶一古腦兒拉進

自家大門。

“各位大爺,號稱‘京城一俏’的玉寶兒給咱們嬤嬤重金挖角過

來了,趕快進門來瞧瞧她的天姿絕色唷!”龜奴拚命招攬色心熾盛的

男人。

遠方一道衣袂飄飄的人影翩然飛馳過來。對方好快的身法!一晃

眼便踏上鳴玉苑的前階。

“來來來,趕快來看千嬌百媚的小粉頭──”龜奴巴巴地迎上去

,眼睛瞄清楚公子哥兒的衣著打扮后,俐落的舌頭立刻打了個結。

敢情是叫化頭子上門討飯來了!

倒也不是新客倌的外形太猥瑣啦!相反的,他高瘦瀟洒的體格頗

有几分玉樹臨風的味道,淡青色的長衫也看得出應該購自上好的布坊

和縫工。只是,他全身上下彷佛在水里泡了一天似的。整件外褂從里

布皺到外層的綢料,再湊和著下巴青湛湛的胡碴暗影,臉孔的上半部

被一頂寬邊斗笠遮覆住,儼然一副落第書生無顏以對江東父老的窮酸

樣。

鳴玉苑講求的是上等排場,只要有錢都能上門當大爺,至于花不

起銀兩的小人物……嘿嘿,最好趁早閃一邊去。

“喂!”龜奴的口氣放粗了兩倍。“窮相公,你知不知自己來到

什么地方了?要想進咱們鳴玉苑門檻可得捧上大把大把的銀子,你有

沒有?”

“這樣,夠不夠?”一群龜奴還沒來得及覷明白落魄書生的動作

,人家的手中已經多了一件白花花、亮晃晃的物樣。

金元寶!起碼稱足了五兩重的金元寶。

龜奴猛地吞了兩口唾涎。

“夠夠夠,即使大爺多叫上兩個妞兒也夠了。”勢利的嘴臉立刻

變成卑躬屈膝的小狗。“客倌,您請坐,請上坐,小的馬上替您張羅

上好的酒食。您需要多少的美人兒談心,盡管開口吩咐。”

好險哪!差點把送上門的財神爺給趕跑了。

“叫里頭的丫鬟實時替我准備一間上房。”客人淡然的嗓音聽起

來几乎沒有溫度。

馬上准備房間?同樣身為男子漢大丈夫,龜奴完全能夠體恤他的

“堅忍耐勞”。看樣子猴急相公已經憋忍了好長一段時間,連事前的

吃喝一頓也等不及了。

“是,上房立刻替您准備好。”龜奴回頭大聲招呼:“老嬤嬤,

貴客上門嘍!”

“拿去。”金元寶在空氣間划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線條底端結束

在龜奴的手掌心。“倘若待會兒有人問你是否看過一個高高瘦瘦的公

子……”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龜奴忙不迭把“小費”揣進懷里。“

今晚鳴玉苑開張頭一天,小的起碼迎進上百個貴客佳賓,其中高高瘦

瘦的客倌就占了一大半,這會兒可認不出來誰是誰了。”

“嗯。”線條冷硬的唇形終于微揚起半絲情緒。“算你聰明。”

無獨有偶,陰陽怪氣的神客方才消失在內院,打老遠又飛過來一

道人影。

龜奴忍不住暗罵几句。他奶奶的!怎么開張第一天盡吸引這些個

“高來高去”的異人,兩只腳硬是不能同時接觸到地面,如此一來鳴

玉苑的生意還能做嗎?

“客倌,上門找姑娘?”龜奴笑容簡直諂媚得沁出甜油來。

幸好這位客倌比起剛進門的神秘客,長相稍微像點兒人樣,身形

雖然只有五尺多高,體格也纖弱得像煞了姑娘家,但臉上蓄滿了毛茸

茸的落腮大胡子,乍看倒與威風震八方鬼王鐘馗有几分相仿。

“廢話,男人上窯子不找姑娘玩樂,難道還找你嗎?”矮漢子搶

白的語音居然脆脆嫩嫩的,與他粗獷雄武的外貌截然成反比。

龜奴心中打了個突。怎么今夜進門的客人一個比一個詭異?

不管了,做生意要緊。

“客倌,我馬上吩咐廚房替您料理上等的筵席──”

“不用了。”矮漢子揮手阻斷他的聒噪。“替我備妥一間上即可

,記住,越僻靜的房室我越喜歡。”

一片成色而精純的金葉子射他的掌心。

發了,發了,要是鳴玉苑多攬來几個凱子怪客,他們還怕沒錢賺

嗎?

“是是是。”龜奴轉頭吼出第二聲:“老嬤嬤,貴客上門嘍!”

矮漢子正走進妓院內,腳步驀地緩了一緩。

“且慢,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刻意壓低的音調起來很遲疑。

“今晚有沒有一位高高瘦瘦的公子進來過?”

“大爺,咱們鳴玉苑里人來人往的,大部分都是生面孔,小的實

在記不住客倌們的高矮胖瘦。”他陪笑著。

“噢。”矮漢子放棄了,低頭進門去。

這位奇人,自然是咱們易過容的柳大美人。

她就知道自封為正義俠士、國家棟梁的聞人獨傲,即使生命安全

受到嚴重威脅,也不可能躲到妓院來。那種死硬腦袋,哼!

江湖中人傳聞天下第一名捕的武功多么厲害,內力多么精純,這

廂讓她親眼目睹聞人獨傲碰著小毛賊就落荒而逃的狼狽相,她終于發

覺天底下的沽名釣譽之輩比世人想象中更加泛濫。

隨他去給強盜頭子方千鶴大卸八塊好了,她才不在乎。

唉,好痒!她忍不住偷偷搔抓覆蓋半張俏臉的假胡子。被她借了

几戳毛的大黑狗可能長了虱蚤,臉容黏上犬毛的部位才會死命地發痒

,再搔下去假胡子就掉光光了,她得趕緊找間房把自己的易容朮整頓

得逼真一些。

“大爺,就是這一間。”徐娘半老的嬤嬤扭著腰停駐在一間房外

頭。

朝云打量著四周環境。嬤嬤替她備下的上房位于鳴玉苑的第二進

內院里,果然與前廳絲竹悠揚的熱鬧人潮相隔了好一段距離,放眼所

及,庭園里只有飄出潺潺水聲的假山、假水,以及兩間上房。

“另一間房現在有沒有住客?”她的焦點集中對面合攏的門扉上



“有,這一進的內院只住著您和另外一位客倌。”嬤嬤瞟過來猶

存的秋波。“大爺,我即刻去喚玉玲瓏過來服侍您,您說好不好?”

朝云輕哼一聲。這婆娘向她拋媚眼呢!沒搞錯吧!姑娘她如果露

出真面目,天姿絕色勝過這婆娘十倍。

“不好。”第二片葉子扔向嬤嬤胸口。“我打算獨自睡上三個時

辰,這段期間不准任何人進來打擾,明白嗎?”

“明白,明白。”嬤嬤几乎被她的金葉子閃盲了眼睛。

“快滾。”她閃進房門里,反手扣上木鎖。

好痒,痒死人了。水盆在哪里?

通常客棧都會為住房的客人備好現成的洗面水,妓院應該也不例

外。這是她生平頭一遭逛窯子,只好憑借假設來推斷狀況。

房內的地板比庭園矮了兩級,跨下橡木制的雕花台階,霎時被內

部夸張的擺設迷亂了視線。四片牆懸挂著繽紛艷麗的紗帳,活像擔心

客人認不出來自己正處于妓院中似的。

俗麗歸俗麗,眼前太過虛幻不實的陳設卻予人一股說不出的曖昧

感,隱隱約約催化著觀者體內若有似無的情愫。

朝云忽然覺得臉龐火辣辣的。幸好此時沒有任何人與她同在這間

屋子里……

鞋子!她怔了一怔。

床前居然放著一雙男鞋。床柱兩側的白紗垂挂下來,遮掩住其后

的千秋。

床上有人!

天殺的,嬤嬤帶她進錯了房間,這塊地盤已經被其它客人先到此

一“睡”。

“是誰?”她跳到床前大喝。無論床上的狗男人是何方人士,總

之她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宰一雙。

驚訝的人不只她一個。

聞人獨傲正打算運功逼出體內的寒毒,猛不期然聽見一串耳熟到

了極處的嬌膩叱喝。

柳朝云!

不會吧?他們明明已經分道揚鏢,她一個女人家跑妓院里做什么



他伸手撩開床帳,迎上一張毛茸茸的熊臉。即使這張臉孔經過簡

單的易容,他仍然一眼看出濃密胡須之下的真面目。

“是你(你)!”兩人這一驚非同小可。

“你(你)到這里做什么?”仍然異口同聲。

“別盡學著我說話!”兩個人的語言字匯儼然學自同一位夫子。

他索性合上嘴巴,讓她先說。

“聞人獨傲,你好大的興致!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了,還有心思

上溫柔鄉尋求美人兒的慰藉。”他上青樓狎妓的景象讓她的無名心火

逮著焚燒的機會。

他冷冷地反唇相稽。“并非每個勾欄院里的男客都為了上門嫖妓

﹔正如同并非每個青樓里的女人全是婊──”

最后一個字含在嘴里,以免話語太傷人。

這臭男人居然敢暗示她是……朝云只差沒氣炸了整座庄院。

“下流!”一記玲瓏玉掌拍向他清俊的顏頰。

啪!輕脆俐落的鍋貼聲同時愣住兩人。

她以為他應該避得過。

朝云看著他逐漸浮出淺赤色指痕的臉頰,以及嘴角悄然沁出血絲

的裂傷,罪惡感和莫名的歉疚突然在體內發作。

“你這個傻瓜,為什么不躲開?”她飛扑到他身前,掏出錦帕拭

掉他唇側的血絲。

聞人獨傲不清楚是什么讓自己更驚呆。是她的出手傷人,抑或是

她急切中展現的溫柔。

飄渺卻真實的淡香揉入他的鼻端,獨特的馨香從她嬌軀源源地散

出來。兩人同時敏銳地查察到,他們藏躲在一間妓院里,而且還同處

一室,非但如此,他們的距離只有几吋之隔,只要微微往前探身,就

能接觸到對方的面容……

“手巾給你,自己擦干淨吧。”她率先頷首,回避他古怪但灼烈

的視線,生平頭一遭在男子面前感覺不自在……

“你右半邊的胡子長歪了。”他暫時將自己從騷動的情緒中抽離

出來。

對了,她猛然醒悟。胡子!差點忘記方才打算整頓的第一件事。

“好痒哦!害我連皮膚也搔紅了。”她款步移至洗臉架前,細心

地清理掉剩余的狗毛。黏假胡子的膠水已經消耗殆盡,顯然待會兒必

須另外尋找易容的方法。“你躲進鳴花苑多久了?”

“鳴玉苑。”聞人獨傲下意識地糾正她。

“你記憶力挻管用的嘛!”她酸他一口。男人哪!天生那股子色

心永遠改不掉。“即然已經進了門、也花了錢,干嘛不找個貨真價實

的美嬌娘來消磨消磨時間?”

“眼前已經有一個美嬌娘陪我消磨時間了。”他居然也懂得耍嘴

皮子。

“下流。”同樣的字眼,這回卻多了几許嬌嗔的意味。

“你有沒有被人跟蹤?”話鋒再次回到安全問題上。

“應該沒有,我一路上相當謹慎──”

轟隆一聲!大門被人用力踹開的巨響直直傳進內院。

“站住!大伙兒全給我乖乖待原位。”踢館的客人囂張無比。

乖乖!方千鶴率人追上來了。

“顯然還不夠謹慎。”他眸中染上嚴苛的寒光。

“他們不見得是跟蹤我,說不定是你惹的禍。”她替自己叫屈。

時間急迫,聞人獨傲飛快跳下床,檢查門窗的鎖扣,確定一切入

口已被密封后,回身竄上香馥的軟床,而且拉著柳大美人作陪。

“把衣服脫掉!”他已經開始剝除皺成咸菜干的長衫。

“你想做什么?”她又驚又駭。

“孤男寡關在妓院的房間里,還能干什么?快把衣服脫掉。”

“我不要。”她死命拍掉他摸向自己衣襟的大手。

火燒屁股的時刻,他竟然盡顧著“那碼子事”。他真認為她以孀

婦的身分行走江湖,便代表吃了男人的悶虧也沒人出頭嗎?不,她寧

死不屈!

朝云全心全意保衛自己的清白,一時之間忘記自己一掌就可以拍

飛他。

“姑奶奶,別選在這種要命的時刻和鬧我性子。”他沒空向她解

釋太多。“你不陪我演完這場戲中戲,咱們的小命全葬送在這里。”

屆時在江湖間傳揚開來,鳴玉苑開張頭一天就收到曠古絕今的賀

禮──天下第一名捕聞人獨傲的項上人頭一顆,名氣保証在半天之內

響遍戈壁以南、云貴以北。

“不管,你大可出去拉個婊子進來陪你演戲!”至于她,她寧愿

選擇躲在床底下。

“來不及了!”砰砰作響的腳步聲踏響了橡木門檻。方千鶴隨時

有可能鎖定第二進內院搜查。“快脫。”

他沒時間再和她閑扯下去。既然她不肯合作,那么……他只好幫

忙動手了。

朝云偷來的粗布衣裳盡責地替她抵抗外來的侵略,可惜在強“拳

”的淫威下仍然步入殉職的命運。

“啊──”外衣被他一把扯破。“聞人獨傲!我和你誓不兩立!



她呼喊的前四個字好死不死的特別響亮,一路飄出房門外,小院

子里登時傳來震怒的吼叫聲。

“是誰大叫聞人獨傲?”方千鶴的雷公嗓轟隆隆震向他們這一進

院落。

“老大,我也好象聽見有人在叫聞人獨傲的名字。”想來是小嘍

囉在旁邊插嘴。

“搜!給我一間一間的搜!”

時間急迫。

上房里,聞人獨傲來不及解釋太多,隨手掬起滿把的濕狗毛,趁

著尾端的黏性未干,匆匆貼附于下顎。

“上床。”然后攔腰抱她扔進錦被里,再迅雷不及掩耳的飛扑上

她的身畔,甫放下繡滿水芙蓉的紗帳,房門已經被人一腳踹開。

“聞人獨傲,納命來!”千鶴威風凜凜的叱喝聲震動了白紗。

在她反應過來之前,他濡濕的雙唇封住她的櫻唇。

“唔……”朝云輕哼出聲。

除了亡夫天哥,尚未有任何男人曾與她如此肌膚相接過,她為自

己體內的騷動而迷亂了。

我應該反抗的。她恍惚地想。

不能讓她反抗。他几乎在她絕美的氣息中沉淪。

強敵壓境并不代表他有權力凌辱我。她努力捉回自己游移散漫的

神智。

一旦她的舉動出現任何異狀,敵人會立刻察覺。他竭力不讓注意

力迷失在切切的密吻中。

我應該踢打他、甩他巴掌、大聲尖叫到他離開我的身上為止。她

拚命提醒自己。

這個吻只是因應情境的需要,對我完全沒有影響。他死命說服自

己。

可是,為何我不想這么做?她漸漸迷失了。

可是,為何我仍然感受到未曾經歷過的悸動?他無法解釋自己的

疑惑。

為何我明知應該阻止他的踰越,卻又打從心底希望兩人親密的貼

合永遠不被打斷?她自問。

為何我明知不應該太過投入,卻無法抵擋一親芳澤的欲望?他也

自問。

因為情況危急,兩人同時這么說服自己。因為此時的情況不容他

們聲張,所以任何踰越了禮教的行為都是不得已的。

沒錯!他們為自己的沉醉找到絕佳的掩飾借口。

“聞人獨傲,是漢子就別縮頭縮尾的。”床帳刷地分裂出一個大

洞。

“啊!”朝云連忙拉高薄被,遮掩著絲帛般的天肌玉膚。

她的表現與任何被第三者現場“抓包”的女人一樣正常。

方千鶴直覺地將她視為鳴玉苑眾多的花妓之一。她床伴的身分比

較重要。

“大王饒命。”床伴的兩只大手拚命在面孔前揮舞。“我的銀子

全付給老嬤嬤當夜渡資了,求大王網開一面。”

方千鶴并未看清楚嫖客的長相,倒是那一臉黑茸茸的大胡子先攫

住他的注意力。

聞人獨傲的樣貌沒有這般粗獷。

“我問你,你有沒有看見一個高高瘦瘦的白面公子?他身旁可能

還跟著個娘兒們。”

他唯唯諾諾地回答:“半個時辰前有一對男女沖撞進來,他們看

見這間里有人,就轉頭從后門走了。”

“一定是他們!”方千鶴立刻反身出房門,吆喝著搜尋其它房間

的同伴。“聞人獨傲從后門溜了。他比我們早了半個時辰的腳程,快

追。”

驚天動地的混亂發生得突兀,消失得也很迅速。

十來個龜奴連忙搶進來收拾善后。“各位客倌,沒事了,請各自

回頭辦正事吧!”

“其實七個好漢是咱們老板請來幫忙的,目的在測試小的們處理

事情的應變能力。”連謊話都出籠了。“對不起,驚動了大家。”

門外的紛嚷和喊叫完全攻不進他們的小天地。

“他們已經走了,還不快讓開?”她沒有勇氣迎視他的瞳眸。

“啊!失禮。”聞人獨傲連忙滾離她身畔。

朝云染著兩朵紅霞跳下床鋪,為了避免身段曝光,連帶將錦被一

塊兒卷下床,結果變成他春光外泄。

“柳姑娘……”

她彷佛沒聽見他的叫喚,一語不發地套上被撕裂的外衣。

“剛才多有得罪,請你多包涵。”事情牽涉到婦道人家的名節,

他不敢隨便拿來開玩笑。

“你說什么?”她背著他穿著的動作緩了一緩。

“為了保全我倆的命,不得不對你做出踰越的舉動,其實我非并

自愿的,請你不要見怪。”

“并非自愿的?”她的語音聽起來有些古怪,然而從他的角度無

法觀見她此刻的表情。“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雖然柳朝云表現出難得的寬宏大量,他仍然愧疚得一塌胡涂。“

但,隨意碰觸你的身子終究是我的過錯。”

“我說過不需要你的道歉,你聽見沒有?”她莫名其妙地發飆。

洗臉盆以殺人的勁道攻向他的裸軀。聞人獨傲忙不迭地閃開,這

片刻的延頓已經夠她奔出上房。

“柳姑娘!”他七手八腳地套上衣物。“柳姑娘,請你聽我解釋

!”

玲瓏的倩影閃逝于前院的門扉。

聞人獨傲乖乖地追上去,他敢肯定她的怒火足以引起十處森林大

火。

唉!歹命!為何他必須在功力最弱的時候從事所有苦功?一會兒

追人、一會兒被追,一會兒打人、一會兒被打,看來在真氣完全恢復

之前他已經被這幫人給整得神智失常了。

而且他也不懂,假若柳朝云不需要他的道歉,那么,她希望他如

何彌補?


04

大呆頭!笨豬頭!繡花枕頭!真該賞他一頓重拳頭!

朝云一古腦兒往前沖,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唯有滿心極想掐死

某個臭男人的沖動。

婦道人家的名節白白被他糟蹋了,到頭來他只懂得隨口撂下一句

“失禮”,他以為這兩個字具有起死回生的神奇療效,足以弭平任何

羞辱嗎?

那么你希望如何補償你?心靈深處有一個微弱的聲音悄悄地問。

緊繃的俏臉驀地妍紅了。誰希罕他的補償?她巴不得下半輩子永

遠別再瞧見他。以后如果再讓她遇聞人獨傲,她保証一腳踹得他遠遠

的。

曠野中,月色溶溶,秋末的夜風刮響了層層疊疊的林木,咻咻的

風息彷佛替她的“保証”加上一個問號。

──是嗎?

莫名其妙的,她的容顏忽然又嫣紅了。

※ ※ ※

漫無目的地晃了兩天,第三日正午,朝云翩然立在一座古磚砌筑

而成的城門口。

“平陽城東”,牌牆上方的石匾額如是鐫刻著四個大字。自從她

離開山林之后,所接觸到第一處繁華就是這平陽城了。

人家常說“適得其所”,這句話不是沒有原因的。虎落平陽,完

全符合她目前的寫照。

平陽城位于山西省境內,屬于太原府的轄地范圍,地域上臨近黃

河支流,因此市集的小攤商經常販售著鮮美的魚產水貨。

她踏入城門內,滿心打算找個地方大魚大肉的狂吃一頓,但經驗

告訴她,以自己此刻衣衫襤褸的程度,大概沒有任何一家稍具規模的

客棧愿意撥出人手來招待她,即使她腰纏萬貫也一樣。還是識相一點

,隨便挑間不起眼的客棧打尖吧!

才剛跨進“有間客棧”的門口,店家意外的歡叫聲差點嚇到她。

“宋家嫂子?”一個五旬開外的老頭兒歡天喜地的繞過柜台,匆

匆迎向嬌客。“嫂子,您也來平陽城啦!”

朝云記得自己在平陽城里并沒有熟識的朋友,而且對方叫喚的還

是她婚后的稱謂。

雖然她嫁給宋定天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但江湖上仍然習慣以“柳

姑娘”的名號來叫喚她。自從天哥去世后,更是罕少聽聞別人喚她“

宋夫人”或“宋大嫂”。莫非對方是天哥的舊識?

她偏頭打量店家的形貌,猛不期然勾起四年前的記憶。

“啊!曾老,是你。”她歡欣的叫出來。

“嫂子,原來您還記得小的。難得在平陽城里遇上您大駕光臨,

您可得留在小店里,讓小的好好招待您。”曾老頭鞠躬哈腰的,依然

不改從前對她的尊重。

宋定天在世時,曾老頭曾經在他的手底下當過差。

論年紀和資歷,曾老頭其實比頂頭上司痴長了二十來年,然而他

對于宋總捕頭的辦事手段卻打從心眼里佩服,甘心屈居在后生小輩的

官銜底下。

宋定天意外遇剌之后,他感嘆這世上再也找不到另一個真正為民

著想的好捕頭,干脆辭了六扇門的職務,避居到天高皇帝遠的市集里

做個小營生。

“你怎么會落戶平陽城呢?”她隱約記得,曾老的老家似乎是揚

州。

“老家里也沒多少親人,所以小老兒獨自前來平陽弄個小生意做

做。”曾老頭非常熱心。“嫂子,您想吃什么盡管說,老頭子包管弄

出來讓您嘗鮮。”

“多謝你,我隨便吃吃就行了。”朝云感激不盡。離開塵世好一

陣子,她都快忘記被人歡迎的感覺是何等滋味了。

曾老頭連忙端出客棧內現成的几樣小菜。鹵白菜、嫩腐燉牛肚、

粉蒸腸……饞虫登時含在她的舌根下蠢蠢欲動。

“嫂子,最近外頭時局不定,像您這樣花朵兒一般的婦道人家最

容易招惹歹人的覬覦,平常時候千萬不要經常出來走動。”曾老頭偷

偷打量几她的形貌,越看越難過。宋大嫂向來注重外貌的修飾,今兒

個瞧上去既邋遢又風塵仆仆,顯然日子過得并不如意。“……嫂子,

如果您不嫌棄的話,索性留在平陽城里,讓小老兒來伺候您。”

朝云差點嗆倒。

“不用了,我一個人過得很好。”起碼還沒淪落到必須仰賴亡年

部屬的鼻息過活。

她順著曾老頭的眼光,低頭端詳自己捧著雞腿猛啃的狼狽相,看

起來真的有點淒慘,顯然她這副活似餓死鬼投胎的饞相帶給曾老頭錯

誤的印象。

“曾老,其實我的生活過得很安逸舒服,并非如你想象的那么惡

劣。”除了認識聞人獨傲的這一段時間之外。

奇怪!她怎么又讓他的形影溜進自己腦海?

“那就好。”曾老頭看起來似乎有點懷疑。“總之您如果有任何

需要,千萬記得捎個訊兒給我,小的保証幫您辦得妥妥帖帖。”

“我知道。”她感激的微笑。“倒是你,曾老,你的日子過得還

算平順吧!”

“我……”他的口吻忽然轉為遲疑不安。

“怎么了?”她停下吞咽的動作。

“這個……有些事情……”曾老頭吞吞吐吐的。“原本我想等到

日后有了結果再告知您,沒想到今天偶然在平陽城碰面,這個……”

“你有話直說無妨。”看在天哥的份上,如果他的舊部屬遇到任

何疑難雜症,她決計不會袖手旁觀。

“您也知道宋捕頭過身之前,恰好……呃……”他一會兒搓搓手

,一會兒摸摸頭,似乎面臨某種天大的難題。

“你打算告訴我的事情和天哥有關?”她水盈盈的眼眸霎時蒙上

警覺的精光。

兩年前的某個冬夜,她丈夫受到十七個夜行人包夾圍攻,力戰到

最后一口氣,雖然收拾了其中的十一尾小賊,自己的貴命也葬送在其

它人手中。時至今日,那群神秘殺手的身分仍然挂著天大的問號。

“我──”他的眉頭足足皺結了一盞茶的工夫。“算了,我現在

也搜集不到確切的証據,還是等我再明查暗訪一些時日,有了百分之

百的把握再談。”

他居然又不肯說了。莫名其妙!

朝云明白曾老頭的執拗個性,只要他打定了主意把事情放在心里

,即使天哥在世也奈何他不得,更甭提旁人了。

“曾老,看來你在衙門的差使雖然擱了下來,辦案興致倒還挻旺

盛的。”她挑個不著邊際的話題開口。

“老了,沒用了。”曾老頭頗為感嘆。“四年前新皇登基,大力

拔擢年輕有干勁的文武將官,著實掃除不少先皇遺留下來的陳腐弊端

,小老頭本來就是個庸庸碌碌之輩,才會苦拚了三十年,退差之時仍

然是個小捕快。”

兩人說話間,門口驀然響起一聲悶雷──

“糟老頭!”

破落的門板被兩只大腳丫踢飛了出去,連接門框榫頭喀喇作響,

碎成無法修補的碎片。

好蠻橫的客人!朝云迅速站起身,卻被曾老頭按回去。

交給我即可!他的眼神向她暗示著。

“劉大爺,您老今兒個好興致,到小店來光顧!”曾老頭趕忙迎

了上去,極盡鞠躬哈腰之能事。

兩個滿臉刀疤的莽夫橫行進入店門口。“你的破店里有什么香的

辣的,全給大爺端上來!”

“馬上就來,馬上就來!”曾老頭忙不迭退進廚房里,張羅几色

下酒菜。

朝云的坐姿背對著惡客,無法偷睨他們的外形,但從粗魯不文的

叫嚷聲也猜想得到,來人想必在這塊小地盤上雄霸一方,屬于地頭蛇

之流。

“順便替咱們哥兒倆到對街‘迎花閣’叫几個小妞過來陪酒,帳

目先挂在你的號子上。”第二道喳呼的洪亮嗓門可讓朝云香頸后面的

寒毛全束成旗杆啦。

是她聽錯了,抑或惡客之一確實是方千鶴?

“是,小的馬上去。”曾老頭招呼完客人,悄然地挨到她身畔咬

耳朵。“嫂子,那個劉真是平陽一帶的地頭蛇,專門向小商號們收取

保謢費為生,身手還算矯捷,他身旁的客人我不認識……”

“我認識。”她提心吊膽地嘀咕回去。“那家伙已經追了我兩天

,還有其它六個同伙不知道躲在那兒呢!”

恐怕她才是人家的目標!危險哪!

“非到必要時候,您千萬別引起他們的注意力。”屆時倘若雙方

動起手來,他拚了老命也要保護宋家嫂子周全。

砰!不耐煩的拳頭捶上桌面。

“曾老頭,咱們老大哥明明咐你出去找姑娘回來,你還給我窮蘑

菇些什么?”劉真的嗓門和他本人一樣粗魯。

“小的馬上去。大爺慢用,今兒個您的酒帳、花帳全算在小老兒

帳上,就當小的對您老人家的一番心意。”曾老頭哈著腰出門,離開

之前不忘投給朝云警告的瞟視。

“算你識相!”劉真咕嚕灌下一口薄酒。“方兄,兄弟我敬你一

杯。難得方兄這回大駕光臨小弟的地域,敢情有了不得的大事急待處

理?”

“做哥哥的正在追獵浪得虛名的天下第一名捕聞人獨傲。前陣子

他和一個小美人在山野里偷情,被做哥哥的撞個正著。嘿嘿……”方

千鶴炫耀得洋洋得意。“真可惜你沒能親眼看看那個又嬌又媚的俏娘

們柳朝云,她講起來的風流勁兒,老子到現在想起來都還渾身軟綿綿

的,可惜被聞人捕頭先沾過了。”

朝云几乎沒吐血。去他的!誰和那個臭捕頭偷情來著?大色魔居

然背地里傳揚她的壞話,吃她豆腐,日后非想法子修理他不可。

“柳朝云?”劉真的眉心扭成波浪狀。“可是那個與黃河七幫交

情匪淺的柳朝云?”

“你聽過她的名頭?”方千鶴的焦點全放在聞人獨傲身上,倒沒

料到俏娘們也有點兒名氣。

“豈只聽過,柳朝云在道上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瓏,背后靠山強硬

得很,連許多成了名的好漢也不敢擅自動她一根寒毛。”否則憑他面

貌英俊瀟洒的劉真大爺,怎么可能放過那朵名花不敢采。

“那又如何?”方千鶴嘴硬得很。“他娘的,老子就不信她有三

頭六臂。”

“不過聞人獨傲居然和咱們黑道上的第一美人過從甚密,這個消

息倒是挺新鮮的。”劉真沉吟著。

“他們豈只過從甚密而已。”方千鶴咧出曖昧兮兮的淫笑。“兩

個人還一起上窯子呢!”

“真的?”

“哪里還有假的!老子親眼看見他們出了房間就從后門溜走。”

論起說長道短的本事,其實男人的舌頭和編造故事的能力與街坊的三

姑六婆有得拚。

朝云氣得牙痒痒,偏偏又奈何他們不得。這兩尾流氓端坐在客棧

正中央,她肯定無法大剌剌地離開現場而不驚動他們。

“真是匪夷所思……”劉真越想越不對勁。“柳朝云掌握不少道

上兄弟的秘密,如果她和天下第一名捕勾結,那么大伙兒豈不全被她

出賣光了?”

當年柳朝云嫁給名捕宋定天,大伙兒已經懷疑她和六扇門里的公

爺們會不會沒事舉辦一個“互通聲息聯歡同樂會”,幸好當時宋定天

并未特別向所有黑道幫會開刀﹔而那小子翹辮子之后,柳朝云又重入

道上好漢的行列,大伙兒對她的疑心才漸次消蝕。如今她居然再度和

衙門的人搭上線,而且還是本事、階銜都高出宋定天好几級的聞人獨

傲……這代表什么?

“對喔!”方千鶴猛然醒悟。“我怎么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慘了,朝云暗暗叫苦。他們倆若再發揮想象力下去,難保最后不

會達成“柳朝云變成聞人獨傲爪牙”的結論,如果謠言在江湖間傳揚

開來,她的小命還保得住嗎?目前她還只是被方千鶴追殺成團團轉的

小陀螺而已,屆時搞不好變成道上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她必須親自出面“智”止他們才行。

“劉兄,您倒說說看,那個柳朝云會先出賣哪個…………”

“噓!”劉真低聲喝止他,下巴向朝云的方向努了努。“謹防隔

牆有耳。”

輪到她出場了!朝云盈盈地欠了欠身,輕風楊柳似的體態蓮移至

惡客面前。

“客倌,小店怠慢了。”她恍如尚未認出對方的身分。“店家既

然外出,如果您有任何需要,不妨讓小女子代勞……咦?這位大爺好

面熟,咱們似乎几天前曾見過面。”

“啊!”方千鶴大叫出來,嘴巴仍卡著一根雞腿。“是你!柳朝

云。”

喀咚!雞腿跌回油膩桌面。

“我想起來了,原來是方大俠!咱們好有綠哪!”她的笑容嫵媚

嬌艷。混帳東西,背地里講我壞話!

方千鶴抽出懸在腰際的刀刃。“聞人獨傲呢?把他給我叫出來,

縮在女人的裙子后面當烏龜,算什么英雄好漢。”

她實在不懂,男人們似乎個個渴望名列“英雄好漢”的排行榜。

“聞人獨傲?”朝云眨了眨小圓扇似的濃睫。“您是指那位天下

第一名捕聞人獨傲?我又不認識他。”

“少跟我裝傻!”方千鶴一腳踢飛方型木桌,客棧中央霎時空出

大范圍的打斗空間。“我親眼看見你和聞人獨傲在走在一塊兒。”

天下第一名捕遲遲不肯出面,肯定藏身在內間謀思取勝他們的秘

策。

“這可奇了,我隨便叫找個小癟三易了容唬唬你們,你當真相信

那個人就是聞人獨傲?”她的神情儼然打從心底懷疑他的智商。

劉真悄悄湊近他的耳際。“方兄,這娘們說得有道理,聞人獨傲

怎么可能和她廝混呢?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不可能。”方千鶴一口咬定。“我以前和聞人獨傲交過手,他

即使化成了灰我也認得出來。”

原來他以前和大捕頭交過手,八成是打輸了人家,心里不甘愿,

才會逮著機會就拚命追打落水狗。

“開玩笑!江湖上的易容朮日新月異,我花了二兩銀子雇了個庄

稼漢,將他打扮成聞人獨傲的外形,沒想到居然騙過了你這個老江湖

。”她索性強辭奪理一番。“聞人獨傲素來只結交白道,他和我道不

同、不相為謀,我們怎么可能扯得上關系?我問你,如果我身旁的男

子確實是聞人獨傲,他為什么不敢面對面與你打一架?正牌的天下第

一名捕有可能被你追打得躲進妓院里嗎?”

非常合情入理!劉真輕輕頷首。就連方千鶴也半信半疑的。

“你好端端雇人假扮聞人獨傲做什么?”他無法輕信天底下居然

有如此傳神的易容絕技。

朝云被問住了。對呀!她找個人來假扮聞人獨傲做什么?

“我……呃……”管他的!老招數,先笑了再說。“呵,呵呵呵

──”

她穿戴的女羅衫經過澗水沖刷,復又在密林里受到斷木殘枝的勾

扯,滿頭青絲蓬亂而未經整理,若換成其它的鄉村農婦,說有多粗陋

便有多粗陋。然而,她并非尋的村婦,她是柳朝云。

真正美麗的女人即使缺少華服的裝扮,也能帶給凡人神魂顛倒的

炫惑。她的嬌柔、她的宛轉,她的一顰一笑,都能讓人渾身酥軟成漿

糊,半天抓不回神智。

兩個男人的全身骨頭讓她笑酥了。

“美人兒,你笑什么?”劉真的心跳登時加快了兩倍。

“呵呵呵──”她還沒想到!

快點運用你的智能呀!你在笑什么?總不能效法赤壁戰役中吃了

敗仗的曹操,邊笑邊嚷嚷“我笑周瑜無謀、孔明無智”吧!只怕這兩

個家伙連“周瑜”和“孔明”是混哪條道上的也搞不清楚。

啊!對了。她靈機一動,立刻收起笑容。

“別別別,千萬不要停,繼續笑呀!”兩個男人觀賞得如痴如醉



白痴!她已經草擬好答案,還笑它個什么勁,沒事笑心酸的?

“我笑累了。”她瞟過去怨媚的白眼。“聞人獨傲和道上的兄弟

們結下深仇大恨,每個人都巴不得找機會取下他的項上人頭,偏偏聞

人獨傲脾氣和派頭都大牌得很,不是成名的黑道人物他還不屑出手,

因此我才想到找個人冒充他,在江湖上為非作歹一番,讓他不得不出

面主動找上我。”兩汪晶眸柔睨過去。“方大爺,倘若連您的好眼力

也分不出真假聞人獨傲,妾身的計謀真可以稱之為十全十美啦。”

絕世佳人跟前,方千鶴當然不能承認自己著了她的道兒。丟人哦



“我──我當然明白那家伙冒充聞人獨傲。真正的聞人獨傲額角

生了一顆‘回天痣’,你找來的假聞人獨傲雖然模仿得微妙微肖,可

偏偏漏畫了那顆小黑點。”方千鶴信口道來,反正他們也不可能現場

找來聞人獨傲,瞧瞧他額角上究竟有沒有長痣。“老子以為你尚未發

覺,被那假聞人獨傲騙著好玩,因而想揭穿他的假面目──原來那家

伙是你特意找來裝神弄鬼的。”

朝云趕緊壓下滿肚子笑意。原來聞人獨傲額頭上長痣,他們倆出

生入死過好几遭,她居然不曉得他額上長痣,哈哈哈──

“既然大伙兒的誤會解釋清楚了,咱們分頭進行各自的計划吧!

我不阻擋方大爺去尋聞人獨傲的晦氣,您老也別揭穿小女子‘假聞人

獨傲’的計謀。”她交代完畢,走人啦!“那么……兩位大爺,小女

子告辭了。”

唯有迅速離開是非之地,方為上策。方千鶴和他死黨的腦袋雖然

以裝飾用途為主,沒有啥子實質用途──即使擺在脖子上純粹做“觀

賞”用途也嫌難看了些,但他們的武功可是高出“聰慧才智”十倍有

余。

“且慢!”一只大毛爪翻扣住她的皓腕。“沒事坐下來聊聊天嘛

!干嘛急荖走呢?”

喔哦!她的雙眸迎上兩對色迷迷的黑眼珠,立刻明白大事不妙。

所謂飽暖思淫欲,兩只色鬼排除掉她是“敵人”的可能性后,馬上冊

封給她一項嶄新的身分──“到嘴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顯然撇清了她和聞人獨傲的關系仍無助于讓她全身而退。

“不然您還想做什么?”越是遇到猛狠的情勢,她的外表益發的

嬌柔媚人,得天獨厚的絕代風情已經成為她的保護色。

“這位劉兄弟最近在城郊蓋好一座華麗宅院,柳大妹子既然有幸

和咱們碰了面,不如一道過去參觀參觀。”他奶奶的!少了聞人獨傲

替她撐腰,他們還忌憚個什么勁兒?方千鶴光用腦袋想象,口涎已經

快挂下嘴角。

“是嗎?”她的笑容益發歡暢。“可是小女子還有其它要事急待

處理……”

“到城郊逛逛花不了多少時間的。”劉真的大腦泛濫著無盡的旖

旎遐想。等爺兒們玩過了,即使你想死賴下來,咱們也非踢你出門不

可。

方千鶴的眼皮瞇成兩道黑縫,伸手探向她衣袖下的纖纖素手。“

乖乖跟大爺走吧!”

“當然好。”她笑吟吟的,主動抬手等著他握住。“我最喜歡乖

乖聽話了──”

進攻!

方千鶴正要制住她的脈門,她驀然翻手揮向他的臉頰,玉掌中不

知何時已經握緊一柄輕薄短小的匕首。方千鶴正值神魂顛倒之際,被

她攻個措手不及,總算他多出她的十年功力沒有白練,手勢由抓握改

為推打,一掌將她逼出兩尺遠,虎口卻無法避免的被她划出一道短而

淺的血口。

“討厭!咱們說話說得好好的,您干嘛平白無故的推了我一把?

”她大發嬌嗔,似乎剛才的交手全然沒有發生過。“好吧!既然您看

不起人家,打算把人家推得遠遠的,我干脆自動離開,省得留下來惹

您看了礙眼。”

溜呀!

她把握機會沖向客棧門口。

“哪里逃?”劉真隨后飛扑過來。

她距離大街只有一尺遠,只要縮短這區區一尺的距離,她就逃出

生天啦──

平空出現的黑影填滿整座門框,她險些一鼻子撞上去。不會吧!

他們還有幫手?她只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婦道人家,有必要勞駕三位

以上的厲害角色圍捕她嗎?冷汗暗暗淌下她的背脊。

剛進門的黑影與她打了個照面,兩人當場愣住。

是他!

又是她!

他們好象走到哪兒都會遇見。

“聞人獨傲。”生平第一次,眼前的清俊臉孔讓她產生興奮的感

覺。

救星到了!雖然他本事比她高明不了多少,但兩個臭皮匠總過一

位獨行俠!

“聞人獨傲?”兩位大哥同時后退一步。這個天下第一名捕是領

有執照的正牌,抑或是冒名頂替的“西貝貨”?

劉真瞇著眼向同伴打暗號。方千鶴卻傻眼了。

剛才提到的黑痣系出自他個人的胡謅,若有雷同純屬巧合,他怎

么曉得對方是“真聞人”、“假聞人”?

“他是假的!”不管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三九二十七,先

打了再說。

“啊──”朝云花容失色,一溜煙鑽到聞人背后。即使要死,也

得找他作陪,免得黃泉路上她一個人孤單寂寞。

兩條飛扑而至的身影雙雙攻向他的上下盤。

這下死定了!朝云捂住眼睛,不忍心看見他被人硬拗成兩截的慘

狀。任何人都有權利死得像個英雄,即使蹩腳如他也一樣……

“啊──”慘叫聲不負眾望的響起。

但那殺豬似的狂喊,似乎與聞人獨傲清朗的嗓音有些出入,莫非

他連聲帶都被人家捏壞了──

“大……大俠饒命。”方千鶴啪地一聲跪在他跟前,兩只手腕以

詭異的角度彎成鐵勾形。

“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求聞人大俠放小的一條生路。”方才還聲

勢囂人的惡人,現下全成了搖尾乞憐的小癟三。

劉真的右腿更淒慘,居然壓在脊梁骨下面。

“好!”她大聲稱贊。任何人把骨頭練到對折的功力,當然值得

表揚。

“這種事情几乎快變成習慣了。”無奈的深黑色眼瞳凝向她的嬌

容。“我走到哪兒都會遇見你,而你走到哪兒都會遇見麻煩。”

※ ※ ※

三天前,聞人獨傲以他僅余的兩成功力苦苦追出市鎮,難以想象

在他有生之年也能品嘗到“望塵莫及”的滋味。

他煞步停在出鎮的青石子路口,放眼望去,黑黝黝的夜空掩映著

月娘淒冷光華,孤獨的石板路直直延伸至黑暗的盡頭,兩旁的樹影搖

曳,卻沒有佳人的蹤跡。

可以想見,她的腳程快了他三倍不止,此刻恐怕已經繞過兩座山

坳。

匪夷所思的娘兒們!他究竟何處得罪了她?

當然,他在鳴玉苑里的“暴行”確實讓她的名節受到“一點點”

損害,但她又沒有提出要求他賠償的條件,就這樣無綠無故地狂飆他

一頓,又莫名其妙地消失,這算什么跟什么?

果然如他同母異父的小弟封致虛所言的,女人心正像天山頂峰的

千年雪蓮,即使旁人跌破了腦袋,也只能摸著滿把冷空氣。

致虛……對了,六日之前,致虛親眼目睹他和柳朝云摔落數百丈

高的絕壁,之后他一直無法捎去自己仍然生還的訊息,致虛可能已經

急白了烏發。他得趕緊前往臨近的大城市,找著天機幫分舵的落腳處

,委托小嘍囉替他帶個口信給新上任的封幫主。

他暗暗思索片刻,距離此地最近的繁華城區應該是平陽城,既然

自己武功已失,不妨暫時安分一點,靜悄悄的摸進城門里,想來應該

不至于惹上哪門子大麻煩。

孰料,甫踏進平陽城的第一家飯館──虧他還特地挑了一間最落

魄而不起眼的小客棧──三條大麻煩馬上出現在他眼前。

可見,人哪!倘若時運不濟,即便是白天走路也會踢到鐵板。幸

好他的內力在這一瞬間是靈光的。

他已經發現,長程奔走之后產生的體熱,往往能稍微壓抑住膻中

穴的寒氣,讓真氣恢復短暫的活絡現象。方千鶴他運氣不好,早不打

晚不打,偏偏選中他趕完數百里路的運動過后。

“你們想死還是想活?”平淡的語氣蘊含著令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想活,當然想活。”手下敗將們磕頭如搗蒜。

“想活就給我滾出去。”時間拖得太久,只怕又會讓他們看出破

綻。

“是、是。”兩人抱著劇痛的傷勢,一步一步挨向大門口。這個

當口,他們巴不得自己的背上長了翅膀,立刻遠離可怖的掃把星。

“哇……”朝云咋舌不下。几乎連她也要相信,眼前的男子才是

正牌的聞人獨傲,以前與她同行的落魄男人只能算冒牌貨。“閣下貴

姓大名?”

“你連我也認不出來?”他氣惱的瞪她一眼。這女人委實太三心

二意,轉眼間便將他忘得一干二淨。

“誰教你短短几天之內馬上從狗熊變英雄,我當然不敢置信。”

她皺了皺形狀優美的鼻尖,俏皮的動作剎那間鮮活了她的眉目五官。

聞人獨傲的焦點忍不住黏附在她的面容上。

以前好象忽略了,她的唇形呈標准的菱角狀,嘴角微微上揚,彷

佛生下來就是為了甜甜的笑……

“老大。”打老遠傳來一串嚷嚷。

又來了一票!曾老頭的店面今天生意也未免興旺得太離譜了。

喧噪的叫鬧聲漸漸移近小飯館,六個平時與劉真在地方上橫行慣

了的小地頭蛇一窩蜂涌進店門。

“劉大哥,咱們在路上遇見曾老頭,他告訴我您上他的破店喝陳

酒、玩姑娘,怎么這種好事不叫兄弟們也軋一腳?”第一個痞子跨進

門檻。

“是呀,您也清楚兄弟們好久沒……大哥?”這伙人終于發現他

們的大哥大大被人修理得非常徹底。“是誰將你們傷成這樣的?”

“殺千刀的,哪號人物膽敢在咱們的地頭上動土?”大關刀喔當

一聲抽出刀鞘。

“聞……聞人……”豆大的冷汗從劉真額頭冒出來。

“聞人?”大伙兒面面相覷。好熟的姓氏!

“聞人獨傲?”其中一位小角色猜出正確謎底?

方千鶴劇痛得几乎無法點頭。

糟糕!聞人獨傲可以感覺到真氣從他的血脈中一點一滴的褪去。

今番真的惹麻煩上身了!

他悄悄向她使了個眼色。

“嗄?”她不認識他肚子里的蛔虫。

沒時間解釋了!他們必須攻對方個措手不及。

“沖!”聞人獨傲低喝。

他鼓起體內最后的一絲真氣,抓起滿把竹筷射向眾人。木箸如箭

矢般,直直刺進堅韌肌肉,三、四人驀然痛叫著跪倒在地上。

中了!

“大伙兒一起上!”方千鶴勉強找到狂吼的力量。

聞人獨傲回臂抱住朝云,身影晃動,已經閃過礙手礙腳的流氓群

。大爺今天沒工夫與你們打!

“你們還不快追?”劉真顧不得己方人馬是否勝得過名捕,總之

這口惡氣非討回來不可。

眾嘍囉們你望我、我望你。追他?追天下第一名捕?

他們充其量只能算是區區的地頭痞子,即使送上門替聞人獨傲擦

鞋,人家還嫌他們手腳太愚慢,誰有那個膽子敢追上去送死!

“我叫你們追,聽見沒有?”劉真的腦血管漲出太陽穴。

老大的吩咐已經說出口,看來不追不行。

“……是!”六個人硬著頭皮追了上去。

跑出三里,聞人獨傲的腳程明顯地遲緩下來。

“大捕頭,跑快一點。你當咱們在玩老鷹被小雞捉?”她挂在他

臂彎里,動口不動腳。

一滴汗珠順著他頰畔滑落她的衣襟。

朝云立刻皺起嫌惡的眉心。她已經夠“香氣四溢”了,不需要他

的汗水再加添一味。

朝云抬頭正想責怪他,不期然的,斜睨到他冷汗涔涔的表情。

短短三里的腳程竟然讓他喘成“累人兒”,果然浪得虛名。

“你還撐得下去吧──”最后一個“吧”字拉長為驚慌失措的音

符。

他腳下忽重重顛躓了一下,兩個人同時跌在黃沙地上。

“聞人獨傲?”她終于察覺他的情況相當奇怪。

他的牙關明顯交響著“的的”的節奏,四肢已經被凶猛的顫抖控

制住。

她抬手觸摸他的額際,寒透指尖的涼意不禁使她打個冷顫。天哪

!他全身凍颼颼的,彷佛跌入冰窖,而且待上十几個時辰似的。

“你生病了?”她心慌的扶起他虛軟的身體。

季節似乎在他體內進行著截然不同的腳步。外在的世界仍然停留

在秋色怡人的時節,他卻恍如處身寒冬的盛雪中。

“快……快走……”他的手指勉強揪住她的前襟。

“走到哪兒里去?”長到這個年紀,從來只有別人照顧她的份,

她還沒接觸過必須完全仰賴她的病人,朝云理所當然的慌了手腳。

“右邊……十里……有廢屋……很隱密……”這是他失去意識前

,最后一句交代。


05

大捕頭……大捕頭……

黑暗盡處,幽渺無邊的濃霧包里著他的世界。隱約之中,綿密的

、情切的呼喚聲敲響他的神智。

大捕頭……

“水──”微弱的呻吟逸出他干澀的唇。

立即的,一塊浸透水的棉布靠近他的嘴旁,輕輕滋潤著已經干裂

出傷痕的唇瓣。聞人獨傲微微舔濕了舌尖,喉頭立刻咕嚕出滿足的呻

吟。

“聞人,”清弱的女聲湊近他耳畔低語:“你要不要緊?肚子餓

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你……你快點醒過來,不要嚇我……”

說到最后,溫柔嗓聲已經含著哭音……

他緩緩撐開眼瞼,蒙矓感覺到自己似乎橫陳在冷硬的石板床上,

身軀覆蓋著一條嗆出灰塵味兒的破毯子,還來不及觀察詳細的外在方

位和時間,大腦突然被緊鎖在四肢關節的痳痺感嚇住了。

“我──我的手腳──”他掙扎著要坐起來。

“不,別動!”朝云連忙壓住他的胸膛。“你的內息還沒調勻過

來,千萬不能輕易移動。”

他努力地想活動左手的肌肉,但整只手臂僵硬得彷佛木頭雕刻而

成,連半吋也舉不起來。他的全身居然不聽使喚!發生了什么事?他

變成廢人了嗎?

“我的身體──!”冷汗沿著聞人獨傲的額角滑下來。

“別這樣,你會傷到你自己。”朝云拚命按摩他的肌肉,希望他

平靜下來。“聽我說,這種現象只是暫時性的,你不要太挂心……”

聞人獨傲根本聽不進去。盡管生平見了大風大浪,但他從來沒有

面臨過痳痺癱瘓的情況,想到自己有可能下半輩子全癱在軟床、軟椅

上,由侍從扛著四處走,這幕景象頓時嚇壞了他。

不,與其苟活三十年,他寧愿痛痛快快的在江湖中戰死。

“讓我起來!”他下意識催動內力,幫助自己坐直身體。

偏偏他不妄動還好,一旦運起功,體內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寒毒

猶如脫了韁的野馬,突然在他膻中穴內奔騰流竄起來。他驀地感到胸

口一陣劇痛,隨即奇涼徹骨的寒毒狠狠沖刷過全身,兩眼望出去,世

界彷佛籠罩著蒙蒙的迷霧。

他快死了嗎?他惶亂的狂想著。

心里越緊張,經脈里的真氣橫沖直撞得越凶猛。他雖然極力想忍

耐,可是由四肢百骸透出來的冰涼令他不自覺的打顫,眼前看出去的

一切全變成模糊而扭曲的影像,寒意揪緊了他全身的肌肉,有如扭擰

濕毛巾一般,把冷汗珠子從他的每個毛細孔擠壓出來。

朝云驚駭的看著他扭曲的神情,心里霎時浮現一個嚇壞人的疑問

──倘若聞人獨傲死掉了怎么辦?

“聞人,你撐著點,我去替你找大夫。”不,不行,她不能眼睜

睜的看著他在自己面前去。

即使明知經脈錯亂的情況,尋常大夫可能也濟不了事,但到了這

種地步,只好死馬當活馬醫。她連忙飛奔向小屋的出口。

“我……”聞人獨傲的牙關抖動出清晰可聞的打顫聲。“我好冷

……”

冷?她無助的停在門口。

小屋搭蓋在一大片甘蔗田的邊緣,可能是蔗農平時看顧農作物暫

時棲宿的地方。兩個時辰前她抱著聞人獨傲進門時,屋子里揚起一層

厚厚的塵埃,彷佛荒廢了很久,而且左近再也沒有其它的人或房舍,

真正的農家似乎還有一段距離。

在這里鳥不生蛋的地方,她該上哪兒去替他弄一盆火爐來?

“好……好冷……”他的唇瓣轉成恐怖的鐵青色,已經連講話的

力氣也沒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仔細思慮了一遭,實在找不出替他暖身的好方法。低頭瞧瞧自

己的身軀,再望望床上拚命打冷顫的男人,好象只有這個辦法了……

她猛然一咬牙,緩緩拉開自己的衣襟,衣衫一件一件脫離活色生

香的女體。她緩步走到床前,嬌軀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柳……柳姑娘……”聞人獨傲用力眨動眼皮,臉上的汗水受到

肌肉牽動,緩緩滑下發鬢。蒙矓之中,突然感到暖呼呼的熱源挨向自

己身側,一道俏美的白影子緊扣住自己打顫的軀體。

他再笨、再迷糊,也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柳朝云正以她丰潤誘

人的胴體替他暖身。

任何男人,尤其是恰巧發現自己僅僅套著一件單薄里褲的男人,

即使雙腳已經踏入棺材一半,也會產生和他相同的反應。

他恍如跌入盛夏的沙漠里,口干舌燥,突然渴望上天潑下一盆瓊

漿玉液來解旱。

“別胡思亂想,快點休息……”她在他耳旁低語,語中含著嬌羞

,吐出來的香氣讓人血脈活絡而僨張。

掙扎半晌,聞人獨傲終于放棄那些“君子不欺之以方”、“君子

不欺暗室”的勞啥子禮教規范,深覺此時再去抗拒她的誘惑力,似乎

顯得太過矯情了。他被她偎暖的右臂漸次恢復了活動能力,輕輕一使

勁,便將軟馥香郁的佳人勾進自己懷里。

她的俏容赧紅成冶艷的玫瑰,卻沒有掙開他的勾抱。

直到此刻,天下第一名捕總算明了自己該如何“補償”柳大美人

的名譽損失。

接下來的后半輩子,風流美人兒顯然和他糾纏定了。

※ ※ ※

打從上個月起,平陽城內就沸沸騰騰的盛傳著流言。

其實流言的主人翁既不是城里人,甚至和整座平陽城搭不上關系

,然而閑話就是閑話嘛!無論男女老少、南朝內外,放眼天下,不喜

歡打探人家閑話的異類只怕難得一見。

而最容易交換謠言──美其名為“情報”──的地方,自然就是

集合芸芸眾生的大酒樓。

“喂,你聽說了嗎?”

城中第一大酒樓的上座里,兩名酒客壓低了嗓門竊竊私語。

“聽說了什么?”一個腦滿腸肥的富商湊近腦袋聽消息。

“被皇上御封為‘天下第一名捕’的聞人獨傲居然入了黑道。”

起頭的瘦皮猴流露出一副消息靈通人士的得意勁兒。“兩個月前有人

看見他和黑道妖女齊齊出現在云南,兩人當著數百人面前,在大街上

親親熱熱的,好不害臊。”

“真的啊?”胖富商嚇了一跳。“可是聽說那聞人獨傲生平最是

嫉惡如仇,遇著了為非作歹的壞人從來不肯輕易放過,替許多地方鏟

除了不少禍害呢!”

“嫉惡如仇有什么用?嬌滴滴的大美人自愿送上門,哪個男人舍

得不要?”瘦皮猴咧出色迷迷的賊笑。“而且聽說那個黑道妖女懂得

一些邪朮,她放蠱把聞人獨傲迷得神魂顛倒,還哄得大名捕心甘情愿

替她去偷皇上的庫銀呢!”

每個人的句子里都含了“聽說”這個詞兒,然而傳述的神情卻是

活靈活現的,彷佛自己親眼目睹似的。

“不只如此,我也聽說了咱們城門曾老頭的小店就是讓他們給砸

了的。”胖商人搖動笨重的頭顱。“唉!英雄難過美人關,可惜了堂

堂的聞人獨傲,居然為了一個娘兒們白白斷送大好的前程。”

“可不是嗎?聽說皇上本來一直很賞識他,曾經多次召他進宮談

話,這回得知了聞人獨傲自甘墮落的消息,氣得只差沒從龍床上跌下

來。”瘦皮猴呷了口甜茶潤潤喉頭。“我看哪!聞人獨傲真的遭殃了

,連皇帝也給惹毛了。”

“這么聽起來,白道上似乎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處。”胖商人欷

吁不已。

“還說呢!”瘦皮猴轉瞬間又得意起來。“聽說他上個月來咱們

平陽城招搖,與劉真大爺撞個正著,劉大爺替天行道,一拳就把他打

平在地上,夾著尾巴逃了。”

“可是我聽說聞人獨傲的武功很厲害,江湖中難得碰到敵手。”

胖富不太相信。

“誒!他再怎么張狂也比不上咱們的劉大爺。”瘦皮猴擺擺手。

“聽說劉大爺曾經徒手打敗兩頭關外的猛虎。你想想看,聞人獨傲的

爪子再硬,難道還能硬得過兩頭大畜生?”

兩人嘰哩咕嚕的嚼舌根,聊得天花亂墜的,完全沒注意到鄰桌的

酒客之一兩只粉拳已經捏得吱咯亂響,隨時打算扔几碟空盤子到他們

頭上。

“欺人太甚!”朝云憋了滿肚子火氣。“我過去教訓教訓他們。



“別亂來。”穩定的大手輕蓋住她的嫩拳。

“別人把你形容成不可一世的大魔王,你倒寬宏大量得很,一點

都不計較。”紅艷如冬梅的嘴唇輕輕噘了起來。

“市井小民的胡涂話,咱們又何必與他們計較太多?”他淡然的

牽動嘴角,依舊是一副芸芸眾生皆不入我眼的恬適模樣。

“你不計較是你的事,我可沒那么好說話。”她蕩人心魄的眼波

橫了一眼。“這兩個家伙一看就知道為商必奸、為官必貪,為男人必

好色。本姑娘生平最討厭被人稱作‘黑道妖女’,偏偏他們倆犯上我

的大忌,非給點顏色不可。如果你看不過去,就跟上來吧!”

“朝云!”他立刻拉住她。

“干嘛啦?”她大發嬌嗔。“人家想順便打聽曾老的下落。你剛

才沒聽他們說嗎?曾老的店被人給砸了,我總得把他的下落調查清楚

嘛!”

這個借口太光明正大,他沒辦法阻止。

嘿嘿!難得她和聞人獨傲深居簡出了兩個多月,再次出來大千世

界沾點人氣時,居然聽見滿街傳布著有關他們倆的閑言閑語。

想也知道,這些中傷聞人獨傲的言論必定經過有心人士蓄意的渲

染,才會廣布到江西境內的每一處角落,如今只怕江西境外也不能幸

免。

本來嘛!倘若及早讓她發現這些謠言的存在,憑她和大捕頭的人

脈,自然有法子將它一巴掌打壓下來,就可惜過去兩個月來她全心全

意的運助他療傷,兩人為了不受敵人的侵擾,轉頭躲回的常山的樹林

里。好不容易暫時壓制住他體內作怪的寒毒,再度回到花花人世時,

“謠言”已經廣散得快變成“事實”。

到底是哪門子混蛋!竟然這等歹毒,存心要弄臭聞人獨傲的名聲

,還一并拖她下水,讓兩人在江湖上混不到飯吃。

“兩位老板,”朝云蓮步輕移到胖、瘦商人的餐桌前,蠻腰款款

的拜了下來。“自從上回在開封府分別,至今大約有三年不見了,兩

位老板近來可還安好?”

兩個長舌男同時愣了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女人面生得很

,好象沒見過面哪!然而聽人家的說法,似乎與他們有點兒交情,這

是怎么回事?

也罷,生意人講究和氣生財,或許以前真的見過面也說不定。最

重要的是,趁現在多攀點交情,難保日后談生意時大伙兒不會碰頭。

“托福、托福。”瘦皮猴拱了拱手回禮。“那位想必就是尊夫了

?”

朝云靈妙的美眸朝身后的同黨瞟過去。“官人,人家叫你了。”

本來聞人獨傲是打定主意要置身事外的,然而身旁伴著風流人兒

,“置身事外”這句成語只能放在腦海里,當成遙不可及的理想。

無奈呀!他乖乖走近准被害人的桌位。

“兩位大哥,好久不見。”拱手作個揖。

這對年輕夫妻,男的俊雅,女的嬌媚簡直就像圖畫里走出來的神

仙眷屬,任何人看了都會生出好感。

胖商人連忙拉出長板凳。“請坐,請坐,一同喝几杯薄酒。”

朝云老實不客氣的拉著他坐下來。

“不好意思,做哥哥的年紀大了,記性越來越糟糕,這個……不

知道兄弟貴姓大名?”瘦皮猴的問話對象針對聞人獨傲,一雙賊眼卻

圓溜溜的直往朝云的俏容上亂瞄。

想他張大富大江南北好歹也兩、三回,可從沒見過長相勝過這位

小娘子的女子。如果自家里擺著這么一尊活寶貝,天天摟著她耗在閨

房里都來不及了,誰有有空出來外頭做生意!不過這女人美艷得如此

邪門,會不會是狐仙化身的?

“小弟姓‘聶’,賤名叫‘守志’。”聞人獨傲的眉人開始往中

間線靠攏。

倘若瘦皮猴繼續盯著朝云大美女流口水,他可不為自己稍后的言

行負責。

“原來是聶兄弟,久仰、久仰。”瘦皮猴先笑了再說。鮮少認識

姓聶的,人而且還叫聶──

聶守志!捏瘦子?

朝云清甜的嗓音接口道:“妾身娘家姓‘龐’,閨名一個‘紫’

字。冠了夫姓之后,不小心就成了‘聶龐紫’。”

丈夫叫“捏瘦子”,妻子叫‘捏胖子’,天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兩個長舌男腦袋再怎么不靈光,也曉得自己被唬了。

“兩位真是愛開玩笑。”胖商人的臉色已經變得很難看。

“錯,我生平最討厭的就是開玩笑。”他端起水酒,淡淡啜了一

口,神情瀟洒而適意。

“兄台,咱哥兒倆有心與兩位結交成知己好友,你們倆可別給臉

要臉!”瘦皮猴決定發威。

瘦里巴啦的拳頭瞄准桌面上,反而落入事先等在下端的鐵掌。

憑聞人獨傲僅余的兩成功力,拿出來對付長舌公綽綽有余了。他

也只不過稍稍收緊四根指頭,瘦皮猴就殺雞般的慘叫起來。

“啊──”痛呀!爹娘呀!祖奶奶呀!救命呀!

聞人獨傲若無其事的斟滿空酒杯。

“我也不喜歡有人在我面前捶桌子。”更不喜歡他的女人被其它

男人用眼晴亂吃豆腐。

“大……大……大王饒命。”胖子嚇得腳都軟了。到底發生了什

么事?今兒個風和日麗、鳥語花香,不像出門會遇到煞星的大凶日呀



酒館里的客人和伙計發覺角落里的騷動,一起回過頭來。

“不許叫!”朝云好整以暇的喂了瘦皮猴一口肉包子。“只要哪

個人多出一點聲音,我家官人立刻摘了他的頭喂狗。”

胖子冷汗涔涔的偷覷瘦皮猴的慘相。“不……不敢。”

看樣子用不著人家剁他的胖頭,光用手指捏一捏已經夠他哭爹爹

、告奶奶的了。

“你說我不敢摘你的頭?”聞人獨傲挑高俊逸的劍眉。“好,我

就摘下令友的頭讓你瞧瞧。”

“不……不是,是小的們……不敢出聲。”瘦皮猴面色如土,口

氣馬上放乖了。

“那才對。”朝云非常滿意。她最喜歡乖寶寶了。“只要你們倆

老實回答我的問題,我保証沒有人會受到傷害,頂多被我們抓到當鋪

里換點銀兩來花花而已。”

“當……當鋪不……不收活東西。”胖商人好象嚇傻了腦袋。

“要把你們倆弄成‘死東西’也成,誰想先試試看?”聞人獨傲

負責扮黑臉。

兩人一搭一唱,合作無間。

“不……不試。”瘦子死命的搖頭。

“我問你們,誰曉得曾老頭的店里發生了什么事?為何最近几天

沒有開店?”主考官出題了。

“聽……聽說那間破店被聞人獨傲給挑了。”胖子搶著開口回答



“沒錯、沒錯,這還是親眼看見的。”瘦子也不甘示弱。

“我只問了一個問題,你們倆干嘛搶著回答,在說相聲呀?”她

啪、啪甩了兩記“鍋貼”。“我明明告誡過你們誠實的美德,居然還

給我說謊。瘦皮猴,你倒給我形容看看聞人獨傲長得是怎生模樣?”

“我沒說謊。”瘦皮猴堅持自己的清白。“那個聞人獨傲起碼有

七尺高,站在城牆的東門大吼一聲,連西牆的守兵也聽得見。半個月

我親眼看到他和黑道的小妖女闖進曾老頭店里,砰砰的亂打一陣,連

招牌也給他折成十几截,然后他們就跑掉了。”

“哼!”朝云沒工夫糾正他的謊言。“后來曾老頭人呢?”

“不曉得,大伙兒再也沒見過曾老頭開店門,聽說他離開了平陽

城。”胖子擔心戲分全被朋友搶光,到時候大王夫婦只當他一個人怎

么辦?

朝云越想越怪異。這可奇了!難道曾老回城里改行做其它生意?

上回見面,曾老頭似乎有些秘密打算告知她,卻又因為時機尚未

成熟而作罷,她知道這些秘密與天哥有關,卻推測不出詳細的內情。

如今他的店面被人砸壞了,究竟是主謀者把針對她和聞人獨傲的怨氣

轉移到曾老身上,或者與他正在調查的事情有關?

“好,你們說得還不錯,今天暫時放過你們,下回碰了面由小弟

做東,請兩位哥哥喝酒。”聞人獨傲向她使個眼色。

詳細內情這兩位被害人顯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再問下去非但

不會有結果,若不小心傳揚出去,反而會打草驚蛇。他松開瘦皮猴的

手腕。

“不……不敢。”兩個人死命的搖手。

“你說我不敢做東?”他不悅的沉下臉。

“不……是小的不敢讓大王請喝酒。”瘦皮猴有天大的膽子也喝

不起。會折壽的!

“為什么?你怕我毒死你們?”他繃起嚴峻的面容。

“不,不──”好象怎么說都不對。算了,干脆閉嘴不說話比較

保險。

朝云憋著滿肚子笑凝睇著他。帥呀!崇拜死了,她最欣賞有英雄

氣概的男人!雖然此刻他的功力尚未完全恢復,只能對這些市井小民

顯顯威風,但是英雄就是英雄,如此這般的瀟洒氣概,平常人想學也

學不來。

“既然如此,愚夫婦告辭了。”聞人獨傲挽起“妻室”的手臂,

起身走人!

今天的好酒好肉自然算在兩位新結交的老“哥哥”頭上,誰教他

們是做弟弟、弟妹的,怎么好意思和兄長搶著付帳呢?

然而,就這么輕輕的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地離開,似乎

有違柳大美人喜歡攪亂一池秋水的本性,好歹也得留下几句新口味的

流言嘉惠世人。

她伴著“夫君”盈盈步向酒樓門口,忽然轉頭,隔著整間餐室向

“哥哥”們叮嚀──

“對了,順便告訴兩位,我家官人的身長既沒有七尺高,嗓門也

不至于從東門響到西門。下回見著其它聊天的對象,麻煩替我們辟個

謠解釋清楚,多謝多謝。”

走了!

胖、瘦哼哈二將傻愣愣的對上彼此衰透了的眼珠子。啥意思?他

們怎么聽不懂?

剛才提到的七尺長啦、嗓門大啦,主要拿來形容那個誤入歧徒的

聞人獨傲,和她的相公“聶守志”有哪門子關……

啊!聞人獨傲!

這個……那個……聶守志……還有俏美人撂下來的道別詞……

“他就是聞人獨傲!”石破天驚的呼喊聲几乎震破酒樓的屋宇。

“還有那個黑道小妖女!”兩個人的下巴同時合不攏。

怎么會這樣?閑來無事坐在酒樓里喝喝黃湯聊聊天,居然也會惹

上江湖新興的兩尾大煞星。是酒樓的風戈不對,或者他們的八字今兒

個不適合外出?

他們到底做錯什么?

※ ※ ※

唉!

聞人獨傲望著飄流的冉冉白云,呼出第二十八聲長吁短嘆。

朝云陪著他落坐在祖師廟口的花崗石台階,相當能夠體會大捕頭

此刻的心境。

三個月前他尚且張揚著正義的旗幟,穿梭在黑白兩道中無往不利

,有事沒事還有人上門來拜碼頭、送黃金賄賂。短短近百天的區隔,

居然淪落成人人喊打過街老鼠,弄個不好還可能被皇帝老兒砍掉腦袋

當球踢,也難怪他如此的無奈郁卒。

唉!兩人同時嘆出第二十九聲。

“我明白你此刻的心情。”她非常善體人意。

“萬念俱灰。”他搖頭感嘆。

“了無生趣?”朝云的眼光充滿憐惜。

“百口難辯。”他的表情很落寞。

“含冤莫白!”她卯起勁兒替他找形容詞。

“沒那么多啦!”聞人獨傲煩躁的揮揮手。

“人生在世嘛!只要看開了外在聲名,凡事何必去計較太多?”

她居然打起禪機來著。

“可是我落到這步光景──”

她滿肚子准備好的說詞立刻嘰哩咕嚕滾出籠。“人的一生難免會

暴起暴落。想想看,你以前享盡了風光,走在路上都有人沖上來要簽

名,此刻風水輪流轉,暫時跌落谷底也是應該的。孔老夫子有言:滿

招損、謙受益,朋友妻、不可戲、玉不琢、不成器,還有,呃……”

這些語句好象和孔老夫子沒有關系。管他的!反正就是這么回事。“

總之,請你節哀順變,別太在意。”

聞人獨傲莫名其妙的注視她,活像在觀察剛剛出土的唐俑。“你

曉不曉得自己在說什么?”

“我在安慰你呀!”那番長篇大論可不是尋常人隨便說得出口的



“我感嘆自己淪陷在荒山野林里三十來天,好不容易找到機會上

酒樓填飽肚子,卻白白把滿桌子的盛筵佳肴撇在旁邊,將所有時間全

花在陪你欺陵無辜善良可的小老百姓上,結果你背一堆三字經給我聽

做什么?”他的上下眼瞼包住兩顆迷惑的眼珠子。

她馬上被惹毛了。竟然戲耍她!

“死聞人、臭聞人,虧我替你擔心了老半天,你居然大開本姑娘

的玩笑!看我打不打死你!打死你!”說著,她掄起粉拳叮叮咚咚攻

擊他。

“好好好,我知道你替我擔心,失禮失禮,不要再打了!”他笑

得差點嗆到,連忙搶在出人命之前緊緊摟住她。“都是我不好,別生

氣。”

朝云氣呼呼的停手,全身被他擒抱在懷里。

他低頭凝視懷中佳人的臉蛋,粉白的玉肌因為輕嗔薄怒而現出兩

圈紅暈,甜媚得教人心醉。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什么叫“嬌艷欲滴”



心中翻騰的情欲忽然壓抑不住。他四下張望一下,正好此刻是午

膳時間,祖師廟里只有三兩位進香的善男信女。聞人獨傲溫柔地攬著

她避到廟畔的老榕樹后面,借著樹身的遮掩,俯首印上香軟的紅唇。

“你……”朝云沒料到他會這么大膽,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偷她的

香。

然而,想歸想,心里倒沒有太大的抗拒。

她柔順的微啟紅唇,張狂的嗔怒剎那間飛騰到極樂西天──

盡管兩人在過去兩個月里朝夕相處,有時她為了幫助他運功驅走

體內的寒毒,免不了也會有肌膚相親的時刻,然而她尚未真正與他做

出夫妻之間的親密情事。

聞人獨傲秉持正人君子的風范,當然也不會強求她。平時他的神

情一貫的清淡如水、溫柔爾雅,然而偶爾她會感受到彼此日漸緊繃的

張力,也會發覺他凝視自己的眼神越來越熾熱,正如他此刻的深吻…



有力的手臂將她越攬緊,彷佛要揉進他體內似的。

“別這樣。”朝云嬌喘著推開他的溫柔攻勢。“大白天,人來人

往的……”

大白天?他短暫的失神了一會兒。

對了,大白天,而且他們還站在人來人的廟口附近。他終于回過

神,苦笑了一下。

沒法子,自己的不好女色只對其他庸脂俗粉免疫,在她的麗色面

前,他只有豎白旗投降的份兒。

“那你何時肯答應從我?”隱忍了几十天,聞人獨傲終究問出口



朝云靈媚的眼波溜過他的俊臉。“男人哪!就是好色,我還以為

你和其它人不同呢!”

“我只好你的‘色’,別無分號。”他立刻替自己澄清。

這倒是真的!以往從沒有聽說過聞人獨傲曾經和哪戶人家的大姑

娘傳出不清不楚的流言,而且也很少傳聞他上什么“百花樓”、“麗

香院”之類的地方尋花問柳。如果足跡真的踏進去過,大部分也是為

了捉拿藏匿的欽犯。

“趕明兒你自己遣媒人上我洛陽的娘家,先哄我爹答應把他的獨

生女兒嫁給你再說。”雖然她在江湖中行走慣了,可不代表自己是個

隨便的女子。若想得到她,就得依照正式的禮節辦事,否則一切免談



“提親?唉!”他嘆出今天的第三十口氣。“若要等到我上門提

親,起碼還得等上好几個月。”

“為什么?”她想不出來大捕頭眼前除了想法子把全身功力弄回

來這等小事之外,還有其它急迫的大事必須處理。

“有關咱們倆的流言渲染得連市井小民也挂在嘴上,可見應該已

經傳遍整個江湖,不知道影響的范圍有多廣……”他沉吟了一會兒。

若消息真的傳揚開來,白道的高手可能人人追著他喊打,在功力

恢復之前,他可想法了避避風頭。

本來他打算找小弟致虛助他一臂之力,把膻中穴內暫時壓制的寒

毒驅出體外,如今看來他這個算盤必須重打過。為了減少拖致虛下水

的機會,在真相尚未探清楚之前,他們倆必須盡量避開小弟派出來的

探子。

“對了,那兩個長舌公提到過皇帝──”朝云忽然想起他的身分

。“皇帝老兒會不會真的砍你的頭?”

從前曾經聽天哥提過,天下第一名捕由皇上親自御封,并不隸屬

于任何官銜之下,所有職務內容一律直接向皇上報備,和朝廷的文武

百官相較起來,他的身分等于最受皇上寵信的大紅人,連握有重權的

大尚書、大將軍也要賞他的面子。

如果皇上聽信謠言,因此而認定自己委派錯了人,那他的項上人

頭還擺得安穩嗎?

她的危機意識霎時漲到昆侖山的高度。皇帝最好識相一點,大伙

兒井水別犯河水,他們江湖中向來不把高官貴人放在眼里,倘若那個

呆頭皇帝真的敢輕舉妄動,頂多她找人暗中潛進皇宮里砍了他的臭腦

袋。

“他?砍我的頭?”聞人獨傲的表情彷佛聽見前所未聞的大笑話

。“呵呵,皇上若敢砍我的頭,我和封致虛就──”最后一句話吞進

肚子里。

他差點泄漏機密。好險!

“就怎樣?”她最討厭別人說話說到一半。“這件事情和封致虛

有什么關系?”

“呃……”他挑了挑眉毛,不敢回答。

“為什么不說話?”母老虎發飆了。

“好姑娘,你就別再追問了,有些事情我無法全盤說出來,可是

又不愿意欺騙你。”他無奈的攤攤手。

“不管,假若你敢瞞著我,我就永遠不嫁給你。”她嬌蠻的命令

道。

“喂,你不可以不講道理。”他據理力爭。

“我是女人!”女人有權利不講道理。

“你……”他就知道女人很麻煩,所以這二十八年來他盡量防著

自己有機會接觸到她們,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呀!

“再給你一次機會。”她腰肢一扭,雙手盤在胸口的背對著他。

“你最好趁早給我說清楚,否則……嘿嘿!”

“嘿嘿”代表的意義交給聽者去自由想象。瞧她這等陣仗,顯然

是不會輕易休兵的。

聞人獨傲頹喪的嘆了一聲,這是他第几次吁氣?三十?三十一?

“好,走吧!”大捕頭只好投降。

“走到哪兒去?”事情沒講清楚之前,她哪兒也不會去。

“走到京城去。”他沒好氣地說。“咱們去找一個重要人物,由

他親自告訴你為何皇帝不能砍我的頭!”

想當初他與致虛曾和“那家伙”立下約定──此后大伙兒有難同

當。現在他既然“有難”,他們倆當然別想輕松到哪里去。

那家伙一早到晚指使他到處賣命,害他近几年來忙得焦頭爛額,

不得已只好拉封致虛下水陪他玩玩,而那家伙從頭到尾都待在大房子

里,享盡了帝王般的豪華生活。

這筆帳也到了該清算的時候了!



06

長安

入了冬的長安城比起艷夏風情,別具一番清冷有致的美感。

入冬的第三天開始,長安飄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花,此后白雪便

持續墜洒在整片繁華城畿,落勢雖然不大,卻綿綿密密的沒有間歇過



比起其它的華北大城,長安城冬景多了几分生氣,無論天老爺傾

倒下多少陣雪花,市街上的小販、客店、酒樓依然活絡得彷佛開春時

節。這股源源不息的原動力,或者和皇上的宮闕城閣在此穩穩坐鎮有

關系吧!

凡游客們親臨長安城,“野雁閣”必定會被安排為參觀的頭號風

景名勝,無論春、夏、秋、冬皆然。

野雁閣屬于私人產業,成立七年以來,閣主的身分一直保持神秘

,從未在眾人面前真正曝光過。

閣園分為前后兩大院區,前院部分專門開放給平民身分的旅游者

,院中終年不絕的假山流水,襯托著喜鵲橋精美的造景,整片園區植

下超過三百種的奇株異卉,每個季節各自有應景的花朵盛開著,霎時

讓入閣找游興的人潮產生跌入九虛幻境的美感。

庭閣后院,唯有達官貴人或出了名的騷人墨客方有資格進入,凡

是身分及不上閣主認定的標准者,若想勉強闖關進去,只會讓自己被

三十七位護閣侍從扔進前院。因此目前為止,尚沒有人試圖自討沒趣

過。

而今,聞人獨傲居然領著朝云一路無災無難的闖進后院,甚至抵

達只有重量級貴客才有權力踏入的中樞亭台。朝云開始猜測他仗的是

誰的勢,才能讓一干侍從們甘愿“蓬門為君開”。

“當然,你不是騷人墨客。”她立刻去掉一個可能性。若說聞人

獨傲擅長寫情詩、畫山水,那么她就敢自封為武則天女皇轉世。

“當然,你很出名。”天下第一名捕嘛!這個名頭可不是叫著好

聽的。不過在她的印象中,“捕頭”好象專司跑腿抓人犯,地位很難

提升到達官貴人的階層,即使他身為天下第一名捕也一樣。倘若有資

格的人并非他,那么──

“當然是你今天會面的客人很有身分地位囉!”她得到結論,兩

汪亮盈盈的眼波向他尋求肯定。

“聰明。不過,我的地位也不差呀!”聞人獨傲挽著她的柔荑,

走向左側小園中的亭台。

亭台四周的造景自然美輪美奐,有棱有角的枯干上堆積的白雪,

一眼望去更加顯得蒼勁有力。亭台中央的小圓桌已然擺妥了七色干果

、兩壺龍井。茶水仍然溫熱著,顯然侍從們更換得很勤力。

聞人獨傲扶她坐在身側,左臂習慣性的繞著她腰肢,讓她半偎在

自己懷中。

“喝杯茶暖暖身。”先喂她啜了几口熱茶,他才飲盡一杯。

前來長安的路程,他們倆足足走了一個多月,途中還繞道至其它

游地賞玩。

朝云為了他失去功力的事情一直記挂在心上,偶爾也會想到要催

促他加快腳步,趕緊辦完長安的正事,也好四處去尋覓治傷的妙法,

偏偏他彷佛沒事人似的,完全不當一回事。

在常山中,憑她的功力只能幫助他把膻中穴的寒氣制住,暫時不

會隨便發作,卻無法達到驅除的效果。然而他大爺卻一副無關痛痒的

模樣,只是推說兩人提早到了也沒用,必須等到入冬以后,那個人才

能和他們會面。

究竟是哪號人物膽敢對天下第一名捕擺架子?

“他正是野雁閣的主人。”聞人獨傲看出她的好奇。

“你認識野雁閣的主人?”她訝異的瞠目睜大眼眸。“江湖上流

傳著各式各樣的奇言,有人說野閣的主人身負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武功

,也有人說他其實是朝廷中的王公貴人,更有人說他身為黑白兩大幫

會的幕后主使人──”

“傳言很嚇人的,我們不就是謠言的受害人嗎?”他的唇親點了

她一下,滿意的看著熱茶替她白嫩的臉蛋添了几分紅潤。“我們今天

會見的人只是野雁閣的主人之一。”

“野雁閣的主人不只一個?”這事她倒是第一次聽說。

“總共有三個。”他閑淡的神情似乎不想多談。

“另外兩個是誰?”是女人都難免有好奇心。

聞人獨傲又不回答了。

“討厭!”俏臉上的紅云因為嗔惱而加深了几分。“既然你什么

都不肯告訴我,干嘛帶我來長安?找我來看戲的嗎?”

他含糊的嘀咕了几句。

“你嘟嘟噥噥的說些什么?”她半氣惱的捶他。要講也不講清楚



“我說,真正看好戲的人待會兒才會出現,你還算小角色。”遇

到美女發威,他只好暫時識相一點。

“誰?”她滿腹疑竇。“我們今天會面的人嗎?他要看誰的好戲

?”

“當然是看天下第一名捕的!”清越的長笑聲伴著回答,一路從

右側的走廊底端揚到亭台里。

來人屬于高手級人物!這是朝云的第一個觀感。

她自認聽風辨器的耳力已經訓練到相當十候,說得夸耀一些,功

力未失之前的聞人獨傲可能也遜她一籌。而任何有法子接近她十尺之

內卻沒讓她聽見半絲聲息的人,輕功絕對名列頂尖之林。

六道人跡朝著她和聞人獨傲所在的亭台前進,而且排列成某種非

常奇特的三角形陣勢。落在最后面的三個人太陽穴高高的鼓起來,這

是練外家身法的武人達到一定火候時特有的征兆,一看就知道具有銅

筋鐵骨般的高深功夫。

第二排的兩個男人渾然不像后面三位同伴的陽剛,相反的,感覺

上甚至有几分女子陰柔的味道。他們走起路來腰肢扭扭捏捏的,平滑

的膚質猶勝特意去保養顏面的閨女們,然而兩雙警覺而精光四射的眼

眸卻泄漏出他們的身手必定不遜于其它同伴。

方才發話回答朝云的男子,則走在最前頭。

說真的,絕對不是她三心二意,但是任何雌性的生命體一旦見著

這位男子,想對他產生負面的印象几乎是不可能的。他的年紀約莫二

十七、八歲,與聞人獨傲差不多,感覺起來應該稍微年輕一些,眉宇

間輻射著颯爽逼人的英氣,當他朗朗長笑時,極端俊美的五官顯現出

柔和、好親近的神色,但本質中掩飾不住的尊貴氣勢卻令人無法忽視



他彷佛一樣耀眼的發光體,無論處于多么紛擾的人群中,都可以

在最短瞬的時間內抓住每個人的眼光。

六個人接近亭台時,主人站定腳步,隨手向身后的頂尖高手揮了

一揮。

“退下。”優閑的語氣直如指使酒館里的小跑堂。

“是。”五位高手居然一聲也不敢亂吭,恭恭敬敬的倒至來時的

起點,才轉身離開三人的視線。

此時,朝云已經肯定──這個男人不簡單。任何人在外出時需要

、而且使喚得了五名頂尖高手隨身伺候的,當然不可能是泛泛之輩。

小園子里獨剩他們三人。聞人獨儌的眼神與他相交,兩人靜靜對

峙著,面無表情,亭園四周安靜無聲。

情況似乎不太對勁!她的手心擒著一把冷汗。主人翁的反應看起

來相當詭異,讓人無法捉摸他的意圖,倘若他突然翻臉,和大捕頭打

起來怎么辦?憑聞人獨傲此時的功力,恐怕會淪為挨打的沙袋,她可

得想法子救兩個人脫身──

“親親大哥!”

彷佛變戲法似的,主人翁的木頭臉忽然溶化,換上一張垂涎兮兮

的臉譜,蹦跳兩步飛進亭台里。

“親親大哥,我好想你!你和封小子一天到晚在外頭游山玩水,

從沒想到進長安城找我聊聊天,害我悶也悶死了。來!親一個,嗯─

─”他張大手臂往聞人獨傲扑過去,兩片嘴唇還噘得高高的。

“喂,走開!別亂來──”聞人獨傲忙不迭翻身跳出涼亭。可惜

呀可惜,他忘記自己的輕功只剩下三腳貓的程度,才跑出兩尺遠就被

追上了。

“大哥,別躲嘛!你可知道小弟日日夜夜的思念著你。”俊美的

主人翁一把熊抱住他,嘖嘖印下三記響當當的大吻。

“放開我,快滾!”聞人獨傲一臉嫌惡的表情推開他。

“喔!大哥,你依然和三個月前一樣英俊瀟洒、有活力,好棒哦

!”主人翁“甜蜜”的靠在他肩頭。

咚咚!背后有一根手指點了主人翁兩下。

“誰呀?”他回頭問。

碰!一記正義的粉拳捶中他右眼。

“噢!”主人翁痛叫一聲,按著可憐的眼眶跳離大捕頭三尺遠。

“是誰?是誰暗施偷襲?”

“我。”順利排除障礙物!

婀娜玲瓏的大美人款擺著柳腰,悠哉的膩進他空出來的胸懷,一

面掏出香帕擦拭大捕頭方才被別人亂吻的臉頰。光拂拭還不過癮,她

踮高腳尖,索性在相同的部位嘖嘖嘖的香了好几下。

“你干嘛打我?”主人翁扁著帥帥的嘴角,好委屈的模樣。

“除了我,誰都不准吃大捕頭豆腐,男人也不例外。”柳大美人

斜睨著主人翁,露出“會員獨享專有權利”的神色向他炫耀。

同樣是被人“蹂躪”,聞人名捕對第二次的侵犯顯然就心甘情愿

許多。

“別鬧,回亭子里坐好。”他當然比較擔心凍著了懷中的俏佳人



三個人重新回到亭台中坐定,主人翁很不甘愿的打量眼前的奸夫

淫……呃,應該是俊男美女。

“聞人老哥,這位姑娘是──?”他在心里掂掂她的斤兩。

“這位姑娘芳名柳朝云,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你應該有機會叫她

嫂子。”聞人獨傲低頭,溫言向她介紹主人翁的身分。“朝云,這個

傻小子的正牌名號實在太響亮,響得有點刺耳,所以我們私下都稱呼

他的小名‘仲修’,你跟著這么叫吧!”

仲修?她偏頭搜尋著腦中的人物名單,好象從沒聽過江湖中有這

么一號人物。

“嫂子?!”仲修驀地大叫。“嫂子?你沒有騙我?她真的會變

成我嫂子?”

他彷佛不敢相信。

“不行嗎?”朝云快發嬌嗔了。要是再讓她聽見一句不入耳的壞

話,她保証──

“哈哈哈──”仲修忽然捧著肚子,差點笑倒在上。“天哪!笑

死我了,你居然要娶妻?真令人不敢相信。哈哈哈──如果事情提早

三年發生,封小子不就賭贏了嗎?哇哈哈──我本來打算看你另一場

好戲的,沒想到今天又瞎撞上這出求親記,哈哈哈──”

夠了!嘲笑比言語的侮辱更令人火大。朝云捋起衣袖,打算再賞

他一記分筋錯骨掌。

“讓他說。”聞人獨傲按住她的玉手。“我聽不明你的意思,為

何要看我的另一場好戲?”

“兩──兩個月前,封小子──”仲修拚命地想喘過氣來。“封

小子派人來告訴我你跌下懸崖失蹤了,我緊張得要命,也跟著遣了几

十個探子四處去尋探你的下落──”

“我沒有和致虛聯絡自然有我的理由,你最好暫時別向他透露我

的行跡。”聞人獨傲叮囑他。

仲修灌了一口茶,終于把氣息調順。

“我沒想到探子查不出你的消息,卻傳回來一大堆閑言閑語,什

么你上妓院大嫖啦、被魔教妖女下蠱啦、濫殺無辜啦,連開封府入秋

的兩場大火也傳言和你脫不了干系,我正在猜測您老人家沒事惹上什

么麻煩人物了,結果你自己就送上門,還──”他斜眼瞟著嬌柔的准

大嫂。“還告訴我要成親──哈哈哈──”

另一陣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的狂笑再度引燃空氣的熱度。

“聞人獨傲和我成親很奇怪嗎?”朝云氣惱極了。莫非臭仲修知

曉她曾經嫁給另一位捕頭,故意嘲笑她的守節失敗?

“你不懂。”仲修興匆匆和她分享“八卦”趣聞。“聞人老哥發

過誓,今生今世絕不踏入紅粉陷阱,而且還與致虛打過賭……”

“嗯哼!”男主角打個咳嗽的暗號給他。

“啊?這件大爆笑不能說?”仲修不勝遺憾的搖搖頭。“太可惜

了。大嫂,等他老兄心情好的時候,讓他自己告訴你。”

“你如果還有時間道我的長短,不如節省下來想法子把我體內的

寒傷驅逐出來。”他終于導入今天來訪的正題。

“傷?”仲修嬉皮笑臉的表情轉瞬間凝肅。“你受傷了?”

他的手指迅速搭住聞人獨傲的手脈,其勢如風。打打鬧鬧的他望

上去像個大孩子,但神情庄重時,天生的尊貴威儀自然而然的流露出

來。

朝云覷見他靈敏的身法,不禁在心中自問,倘若這兩根指頭直接

攻向她,她躲得過嗎?

只怕很難。別說是她,即使是江湖中成了名的英雄,能避過這一

擊的人恐怕五只手指就算得完。

既然架式看起來滿唬人的,或許仲修老兄的功力真有辦法治得好

大捕頭的傷。她的心頭頓時充滿希望。

仲修凝神約莫一盞茶工夫,臉色越來越凝重。

“如何?”她問得有些提心吊膽。

“別替我太擔心,沒事的。”聞人獨傲向來不將生死之事放在心

上,恬適的笑了笑,偏頭輕輕吻上她的額角。

仲修沉吟著,緩緩收回手指。

“本來應該只是尋常寒氣,不至于產生大礙……”這個開頭暗示

著還有下文。“可是你的膻中穴受到寒氣入侵之后,非但沒有立刻將

它逼出來,反而三番四次的讓內息走錯了經脈,如今几個重要的大穴

全受到寒毒的沖撞,一個處理不好,失去畢生功力還算輕微的了。”

“那怎么辦?”朝云驚問。大捕頭的傷勢全起因于她的無意之過

,倘若他的傷醫治不好,那她該如何是好?

“若要治好聞人的內傷,必須找個功力和他相當的人,運氣將他

體內的寒毒度到自己身上,再慢慢逼出體外。只要謹慎行事,應該不

至于發生意外。”仲修慢條斯理的道出療傷方式。

“那就是你了嘛!”沒有第二個選擇。假若仲修敢出口拒絕,頂

多她和大捕頭將他綁起來霸王硬上弓。

“地點呢?”聞人獨傲提出難題。“兩人運調內息的過程起碼需

要耗時七天七夜,而且中途不能受到任何打擾,你可知道任何合適的

地點?”

這倒有點麻煩。朝云起碼可以找到二十個落腳處,但若要做到七

天七夜沒有任何閑雜人等來訪,似乎不太可能。

“有道是──最無聊的地方就是安全的處所。”仲修忽然綻出賊

忒兮兮的壞笑。“大哥,你好久沒來我的……我的‘住處’逛逛了,

干脆上我那兒去吧!”

“安全嗎?”她搶著問:“會不會太遠?咱們要走多久才能抵達

?”

不知為何,仲修的笑容硬是給人詭異又淘氣的感覺。

“一點也不遠,就在長安城內,而且是城內的第一大住宅。”

是嗎?她有點懷疑。

長安城可是當今皇上的宮闕所在地,除了皇帝老兒,有誰膽敢夸

口自己的住處在長安城內排行第一大。

也罷!只要仲修能找著合適的地點救治聞人獨傲,她才不想質詢

他的牛皮會不會吹得太離譜。

“難道還能大過皇宮嗎?”她嘴里仍然忍不住輕哼。

兩個男人聽了,突然莫名其妙的笑了出來。

※ ※ ※

“進宮?”朝云皺了皺粉艷的臉容。“可是仲修那兒怎么辦?”

自從野雁閣一別,至今已經飛逝了四天。臨別之前仲修只交代了

几句,他會另外派人通知兩人上“他家”療傷的時機,請他們耐心等

候,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啦!這几天朝云只好偕同聞人獨傲住進長安

第一大客棧“風云酒樓”,等待仲修的消息。

那個神秘的家伙也不曉得是什么來頭,架子忒也太大,連上他家

都得挑個黃道吉日,早知她便另外想法子替大捕頭覓找療傷的地點。

朝云的心里直犯嘀咕。

這几天她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整天倚著窗戶

盼仲修的身影,就擔心仲修傳來消息時,她和聞人獨傲恰好外出,兩

方錯過了。

反觀急需療傷的當事人,人家可是悠悠哉哉,成天踅過來、踱過

去的,偶爾沏壺好茶、讀好書,偶爾下樓聽說書先生講故事。當然,

他最喜歡從事的消遣仍屬摟著她耳鬢廝磨、偷偷香,閑適的姿態彷佛

受傷的家伙與他一點兒關系也沒有。

這天下午,兩個人坐在三樓雅廂吃點心時,朝云終于忍不住嘀咕

道:“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她的評語引起聞人獨傲的低笑。

“傻瓜,‘皇帝’也很急的。”他輕松的執著紗帽壺,為她斟滿

溢著清香的白毫烏龍。

“什么意思?”朝云迷惑的眼瞳水盈盈的。

就是這“什么”兩字,牽扯出他的回答、她的訝異。

“我想既然咱們已經來到長安,索性進宮去面見皇上,也好讓皇

上知曉他親封的天下第一名捕仍安然地活在世界上。”

“進宮?”她覺得不妥。“可是仲修那兒怎么辦?”

“如果有緣,大伙兒自然見得著。”他洒脫得儼然可以出世為僧



就在這一刻,朝云決定自己受夠了。

從她親眼目睹他寒毒發作開始,她就像一只熱鍋中熬煮的牛蛙,

鼓足了勁兒咯咯呱呱亂叫,盡巴望著有人能拯救他們脫離苦海,而他

大捕頭卻老擺出一副無關緊要的神色,彷佛要死要活都不重要,他看

得很開似的。

“你可惡,可惡,可惡!”她猛然繞過小方桌,跳坐到聞人獨傲

的大腿上攻擊他。“皇帝見到了你,八成會砍你的頭,而你卻一點也

不在乎。非但如此,人家仲修好心叫我們等他消息,他會幫你療傷,

你也不把它放在心上。你就這么置生死于度外嗎?你打算出家當有道

高僧嗎?你怎么不替我想想,如果你突然寒毒發作暴斃,我該怎么辦

?可惡!可惡──”

“啊!你又打我!”他拚命想擋掉她不輕不重的粉拳。“生死有

命,富貴在天嘛!一個人能活多久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哎喲──



“我就是討厭你不能控制!我就是討厭你看得太開!”朝云越捶

越興起,這兩個月來的惶急迷惑、患得患失、憂心恐懼,從她的芳心

傳遞到拳頭,再經由拳頭盡情的敲打進他胸口。

他即使不為自己著想,也該多替她想想呀!他毫不珍惜的性命,

對她而言卻比自己的更重要。

“好了,別打了。”聞人獨傲收緊臂彎,縮小她死命掙打的空間

,直到她停息了所有的激憤和指責。

“你……”朝云眼圈兒發紅,眨巴個兩三下,眼珠便蒙下委屈的

淚光。

“噓──別哭。”他心疼的吻印上她的唇。

聞人獨傲當然明白她的心急,然而誠如他之前所說的,有些事情

現在仍無法告知她,只好讓她靜靜等著接下來的發展。事實上,聞人

獨傲早已接獲仲修私下遣人傳達的消息,也早就確定自己的傷勢絕對

找得著幫手,更明白皇帝不可能砍他腦袋,卻因為受限于一些重大的

機要秘密,他不得不將她蒙在鼓里。

這些日子以來,朝云所受的煎熬他看得一清一楚,而讓她目睹“

仲修”的廬山真面目已經是他所能做到的極限。

“相信我,”他溫柔如水的眼神盈著強烈的堅定。“為了你,我

會保重自己。”

是的,不為他自己,而是為她。

從踏入江湖的那一刻開始,他便告訴自己,朗朗乾坤中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尤其闖出名頭的高手,更需要面對不斷上門挑舋或試招

的對手。他能多活一天,便是多了一天的福分,否則此生也算了無憾

恨。

然而平靜的生活闖進了柳朝云,卻又是另一番光景。忽然之間,

他的安危不再僅只和他自己有關,而他的悲喜也不再只屬于他個人的

情緒,他們兩人已經結成密不可分的共同體,從此以后將同患難、共

富貴的過完下半輩子。

在短短的時間內,他的生命變得珍貴、鮮活起來。改變之強烈,

甚至會讓他回顧以往的輕率時,產生悚然一驚的心情──倘若自己當

真死于任何一場險惡的爭戰,就真的失去機會認識這個改變自己人生

的女子了。

她,或許便是上天恩賜下來的福分吧!

“朝云?”聞人獨傲輕撫她潔白無瑕的玉膚。

朝云瑩玉似的容顏染映著冬季罕見的煦陽,膚光彷如透明一般,

如此柔滑,如此清艷,眼角仍含著未散的水意。她的一舉一動總會不

經意的撼動他的心──他鮮少衍生出如此強烈的情緒。

“嗯?”朝云被他盯望得羞澀起來,低頭埋回他懷中。

“你難道不明白我的心意?我好愛你,永遠不會丟下你一個人孤

零零的。”他柔聲說進她耳里。

衷心的訴情惹出她滿眶的熱淚。

他為什么老是喜歡選在她最脆弱的時候,出其不意的投下一顆火

藥?朝云不敢抬頭,深怕臉蛋一旦離開他的胸襟,脫閘的淚水將會再

也關制不住。

原來他真的愛她……

偶爾在夜深人靜時,她也會感到彷徨。自己全心全意的為聞人獨

傲淪陷,做對了嗎?她愿意為聞人獨傲放棄一切,是應該的嗎?當她

滿心承載著對聞人獨傲的深情時,他能夠回報嗎?

聞人獨傲永遠保持冷靜沉著的外表,穩定得甚至讓她無法看透他

和自己相守究竟是出于真心真愛,抑或只是為了負責任?只有在他按

捺不住、摟住她親吻糾纏時,她才覺得短暫的安全。然而,當一個女

子僅能憑借著伴侶對自己的“需要”來自我安慰,這份感情其實是很

悲哀的。

而今,他終于讓她知道,他真的愛她……真的愛她……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真正愛上一個女人。”聞人獨傲納罕的

皺起眉頭。

“難道你喜歡愛上男人?”她破涕為笑。

“除非你是男人。”他毫不考慮的回答。

簡短几個字又惹得她掉下眼淚。

“別再哭了,當心你的眼淚淹沒我。”他溫柔的調侃道。

“我覺得……你有好多事情瞞著我。”朝云仰起哀怨的螓首。“

告訴我仲修的真實身分好不好?”

其實她并不真的想知道,但知道聞人獨傲有事隱瞞她的感覺實在

很難受。

聞人獨傲的唇蠕動了一下,漸漸流露出為難的神色。

“不能說?”她輕嘆。“好吧!那你總能告訴我,三年前你和封

致虛究竟打過什么賭吧?”

他的表情立時從為難轉成尷尬。

“其實……”他又吞吞吐吐起來。

“又不能說?”她挑高弧形優雅的新月眉。

“不……不是。”現在不只是表情尷尬而已,連他的身體也局促

難安的扭動起來。“我……我擔心你會罵我們下流。”

男人湊在一起打賭,內容當然不可能高明到哪里去,她早已做好

心理准備。

“我保証自己不會說出‘下流’二字,甚至連發音相近的字眼也

不會說。”朝云舉高右掌發誓,衣袖略往下褪,露出璧玉般的皓腕,

柔美修長的手指似青蔥。

真正的絕色佳人,即使只露出一只小手,也能讓人感覺到呼吸困

難的美感。

聞人獨傲忍不住握住她的柔荑放在嘴邊輕咬。早說過他對她的美

色缺乏抗拒能力的。

他盡責的陳述事實。“三年前,不,應該說兩年又十個月前,北

六省一帶的搶賊特別猖狂,而我當時在南方有几件重要的事情急待處

理,分不開身,只好找致虛出面幫忙。你也明白,那小子天生最討厭

受到束縛,一聽說我要找他代表我出面鏟除北六省的匪徒,嘴角一撇

,回答我門都沒有。為了讓他答應,我只好和他打賭──”

說到緊要關頭,大捕頭的語句開始斷斷續續。

“賭什么?”柳大美人當然不可能接受蒙混過關的答案。

“呃……這個,由于我向來覺得嬌弱的婦道人家很麻煩,索性在

二十歲那年立誓今生絕不娶妻,甚至不碰女人,這個……”應該如何

措辭才好?

“這和你們的賭約有什么關系?”她揚高狐疑的眉。

“呃……”聞人獨傲遲疑難語。“我和他打賭……這個……他找

齊十個活色生香的美人與我單獨關在囚室里三天……然后……”

“然后什么?”她開始進入情況。

聞人獨傲的音量越來越接近耳語程度。“然后……瞧我三天之內

會不會敵不住……美色的誘惑。這個你知道的嘛──”

沒錯!朝云完全明白!

“下流!”指責的字眼飛箭似的射出她口中。

唉!任何女人聽見這種賭約鐵定會大罵三聲,而且使用的詞匯絕

對以“下流”為第一優先,他早該明白不要相信女人的罰誓。

“不過致虛賭輸了,我可沒有‘那樣做’哦!”聞人獨傲立刻替

自己撇清。

“還是下流!”她跳離他膝蓋。“最下流的是,賭約內容居然由

你提出來,可見你本來就很下流!”

“可是我──”聞人獨傲百口莫辯。

“別說了。”朝云一手揮斷他所有的辯白機會。“咱們立刻進宮

去見皇帝,見完皇帝再想法子追緝那個仲修,找完仲修就回天機幫總

部拜訪封致虛。”

“做什么?”聞獨傲直覺地感到不祥。

“因為──”她甜甜蜜蜜的微笑,再甜甜蜜蜜的走出雅廂,最后

甜甜蜜蜜的告知他:“我認為封大俠的新婚妻子對于這場下流賭約應

該會非常感興趣。”

換言之,柳美人打算搞一個“河東獅吼幫”,專門集黨結眾對付

不聽話的另一半。雖然封致的小妻子與她發生過几次小過節,然而目

標一致女人最容易化解心結了。

聞人獨傲哀聲嘆氣的跟上去。

未來的日子可能會有點悲慘。“客倌。”侍奉茶水的小廝在兩人

步下木梯前喚住他。“對不住,您的茶資還沒付呢!”

“我們正要下樓結算。”反正他們會經過設在大廳出入口的帳台

,不勞其它小廝特地跑一趟。

朝云發現他被侍從纏住,腳步停在階梯的最頂端。

“可是掌柜的規定,任何客人離開桌位前一定要把帳目結清楚。

”店小二似乎不太好意思,雙手在胸口搔弄弄的。

“也好。”聞人獨傲無意為難跑堂營生的小人物。

掏錢的右手剛探進懷里,身后驀地傳來朝云的悶喊聲。

有事!

他快如閃電地轉身查看,卻很快的察覺,這個舉動絕對屬于愚蠢

無比的敗筆。

迅雷不及掩耳的指力點住他身后十八處重要大穴。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響,黑暗已挾帶著勢力萬鈞的勁道蒙上

他的神智。

第十九指,昏穴。

臨倒之前,聞人獨傲隱約聽見朝云驚愕而無法置信的低嚷──

“是你!”

然后,繁華世界迅速被全然的沉寂取代,唯剩無邊無際的暗沉。



07

“潑醒他。”陰森的命令形成回音。

接近冰凍程度的井水當著聞人獨傲的頭臉淋下來。他的眼瞼顫動

著,半晌,緩緩撐開。

朝云!愛侶的名字率先竄進他心頭。聞人獨傲顧不得打量自己的

處境有多么艱困狼狽,舉目先搜尋她的身影。

玲瓏的嬌軀閃進他的視線內,他緩了一口氣。幸好她安然無恙!

但在聞人獨傲能完全放下心之前,她木然的形容卻緊緊揪住他的

心弦。

朝云的臉色慘白得讓人誤以為見到白玉雕像,迷蒙的眼光直愣愣

的沒有焦點,既未集中于他身上,也沒有停頓在其它人的臉上。她怔

怔的凝瞅著花崗石地磚,看起來呆茫、荏弱而無助。

他緊盯著朝云殊異的神情,悚然生出驚懼的想法──

聽說武林有一門“攝魂大法”,施朮者可以鎖制受害人的神智,

朝云的神態轉變得如此異乎尋常,莫非已經被歹徒掌控?

“朝云?”他低喚著她,企圖引起她的注意力。

朝云聽見自己的名字形成貨真價實的聲音在空氣中震動傳蕩著,

忽然一顫。然后,視線停駐在他面容上,回他一絲勉強的笑容。

“狗男女!”低啞的男性冷嘲聲奪走她短暫的表情。

這句輕苛馬上將聞人獨傲的心神拉回現場。記憶告訴他,他和朝

云被囚虜了。

他們身處一間兩百尺見方的大理石廳,感覺上似乎是由天然的大

理石岩洞所構筑而成,牆壁表面遺留著開山斧挖鑿的痕跡,視覺上看

起來更加古朴雄偉,壁面的材質清色是未經雕琢的大理石原石。

據他所知,唯一出產整片大理石地質的區域,只有云南大理一代

,難道在他昏迷的這段期間,他們已經從長安遠行到云南境內?

聞人獨傲暗中計算石廳內的人數。身著守衛裝束的嘍囉沿著牆壁

站成兩長列,總數約莫四十個人左右,人牆底端橫著一座氣派的白虎

皮椅,方才發出叱喝聲的男人正端坐在寶座上,朝云則亭立在側邊,

地理住置與伺候皇上的女奴有些相像。而他自已,被侍衛扔躺在大廳

的下首,整幕場景儼然像透了包青天審疑犯的公堂。

聞人獨傲盤膝坐了起來,神情已經回復一貫的冷靜瀟洒。

坐主位的男子中等身高,長相也平凡得可以,尋常人即使見過他

十次,依然很難在人群中一眼將他辨認出來。

聞人獨傲相當肯定自己從未見過這名漢子。

“閣下尊姓大名?”他的腦筋開始搜尋著記憶中各大高手的特征

數據,以及近來自己是否接觸過云貴一代領頭級的江湖人物。

“跪下!”平凡男人連台詞也和判官一模一樣。

“我聞人獨傲的膝蓋不跪天、不跪地,甚至不跪當今聖上。”他

冷冷的撇高嘴角。“遑論區區的黑道分子。”

“找死!”隨著平凡男人揚起衣袖的動作,米粒似的銀光從他袖

內激射而出。

聞人獨傲曾經見過類似的暗器。他和朝云頭一回交手的時候,她

便是發出此種細小卻陰狠的暗器偷襲他。

然而,數個月前的他躲得過,此刻功力全失的他卻只能硬生生地

承受下來。

銀蓮子穿透他右肩硬實的肌肉,從背后彈出去。驚人的痛楚在他

體內迸發!

他吭也不吭一聲,身體甚至穩穩的盤踞在原位,半吋也未曾晃動

。。

“好!”平凡男人嘿笑兩聲。“你喜歡在美人面前死撐著充英雄

,我就讓你充個夠!”

“天哥!”朝云的花容倏然間褪色為更淒厲的雪白。

再不阻止,他一定會殺死聞人獨傲!她了解他的性子,對待敵人

時他從不會手下留情──除了四年前與她對峙的那場交手之外。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聞人獨傲死去,無論……無論未來他們倆是否

真正的有結果。

她飛扑到皮椅前面。“天哥,你聽我說……”

天哥?宋定天?

她顫抖的呼叫霎時引發聞人獨傲不可置信的聯想。雖然他從未聽

過朝云叫喚宋定天的方式,但這世上除了那個人之外,還有誰可能是

她口中的“天哥”?

不可能的!宋定天已經死去兩年以上,聞人獨傲甚至親自上墳吊

唁過,這個人怎么可能是宋定天?即使宋定天仍然在世,憑他南二省

英明捕頭的聲威,大可風光的橫掃江湖中的匪寇敵仇,沒理由藏躲在

大岩洞里過著隱姓埋名的日子。

內中究竟隱藏著何種秘密?

“怎么?你心疼了?”宋定天刀劍般銳利的眼神彷如渴望穿透她

絕美的俏容。“柳朝云,你背著我勾搭上其它野男人,我還沒和你算

清楚這筆帳呢!而你竟然有膽子在我面前替他求情,賤女人!”

啪!五爪的巴掌聲拍飛了她嬌弱的身軀。

朝云騰空越過數十尺的地面,咚的一聲跌落在聞人獨傲身前。

“朝云!”他火速將她扶進自己懷里,她嘴角沁濕的血漬牽動他

心頭的怒氣和野蠻。

溫存的手指滑過她紅腫浸血的嘴角。這個畜生竟敢讓“他的女人

”見血!

沒錯!他的女人。在他心中,宋定天死也好、活也罷,他全不在

乎,但柳朝云已經屬于他,也必將永遠屬于他,任何人都無法改變這

個事實。

朝云的清淚險險激泛出眼眶。

她的腦筋一團混亂,再也無法仔細推敲這一連串驚愕的背后究竟

隱藏著多少陰謀。天哥竟然還活著,而且對聞人獨傲懷有極深的敵意

!眼前的情況凶險無比,聞人的生死掌握在天哥手中,他隨時有可能

奪走情敵的性命。她必須想法子保住聞人的安全!她必須!

啪!另一記巴掌聲再度震動大理石廳內的凝肅氣氛,眾人同時被

突如其來的轉變震懾了。

聞人獨傲緩緩轉正被她打偏的清瘦臉龐,迸射精光的瞳孔顯得錯

愕之至。

“天哥。”她哭喊著奔扑回宋定天的懷中。“這個世界上任何人

都可以誤會我,只有你不行,天哥,你一定要相信我。”

“哦?原來是我誤會你了。”宋定天嘲諷的嘴角明明白白的告訴

她,他不買這筆爛帳。

“天哥,我……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她控訴的食指遙遙指向聞

人獨傲的鼻子。“是他!是他使蠻力強迫我。他打著‘天下第一名捕

’的名號遮掩自己好色的天性,明知我的武比他弱,自你“過世”后

又沒有強固的靠山撐腰,所以……所以使強控制了我,讓我不得不順

從他的心意。我真的不是自愿的,你一定要替我出這口怨氣!”淚泣

的麗顏緊緊埋進他的頸窩。

聞人獨傲聆聽著她每一句泣血的指責,表情漸次轉折成莫測高深

的神色,全然瞧不出任何激烈的反應。

“是嗎?”宋定天半信半疑。“那么,我立刻殺了他為你出氣,

你意下如何?”

“不可以!”朝云飛快地抬頭,梨花帶淚的容顏格外令人心動。

“天哥,這些日子以來我委屈自己和聞人獨傲虛與委蛇,除了緣于打

不過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

“什么原因?”他早知這對奸夫淫婦一定藏有秘密。

朝云的腦筋飛快轉動著,一眨眼間已經拼湊好完整的說詞。能不

能哄得天哥相信,全靠這短短几句對話。

“金銀財寶。”她堅定的回答。

“金銀財寶!”這個秘密完全超乎宋定天的想象。柳朝云的姘頭

居然等于一張活生生的藏寶圖?

“沒錯。聞人獨傲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很多秘密皇上連心腹臣

子也不肯泄漏,獨獨對他特別的寵信,這種情形想必你早已明白?”

她滑嫩的手指柔柔地溜到他胸口,充滿暗示性的轉著圓圈,轉得人心

慌慌、意亂亂。

“好象沒錯。”宋定天含糊的應了一句。“這跟財寶有什么關系

?”

“有一天晚上大色鬼喝醉了酒,不小心透露給我知道,兩年前皇

上派人把庫銀中的所有黃金分裝成三十輛大車,偷偷運往一處隱密的

地方埋藏。任務完成后,隨行的侍從全被皇上砍了頭滅口,所以目前

世上除了皇帝老兒,就只有聞人獨傲曉得財寶的確實下落。”她含淚

的俏臉霎時被妖冶的媚笑染艷了。“既然他已經落在咱們手中,難道

我們還怕他不說嗎?”

宋定天的手心頓時握住滿把熱汗。全庫銀的黃金呢!這份寶藏足

以折算成好几座花花江山。只要掌握了埋藏黃金的真正地點,再找几

個人將它們掘出來,即使他想買個小王朝好過過皇帝的干癮都成。

“你確定他告訴你的消息屬實?”他的身體已經因為想象中的光

輝遠景而竄起興奮的顫抖──當然,半數也因為她誘惑人的手指!

倘若柳朝云被聞人獨傲給唬了,他的皇帝夢可就跟著泡湯。

“當然。”黏嗲的嬌嗔和挑魂的桃花眼,在在勾引著他的心肝。

“你們男人任何時候都會說謊,唯獨在……在‘那種’銷魂的時候不

會。”

言下無限的曖昧之意,交給在場所有的聽者自行去發揮想象。

宋定天當場信了個十足十。她說得沒錯,任何男人面對她的美色

時,忙著偷香都來不及了,哪里還有時間和精神去編造謊話,更何況

是這種一不小心泄漏出去就會替自己惹來殺身之禍的謊話。

“好,我們想法子逼問出埋藏財寶的地點,再殺了聞人獨傲。”

他絕對不允許任何活口與他搶奪財寶!

“不好。”朝云皺了皺白玉俏鼻。“好歹聞人獨傲扛著一塊御賜

的招牌,你不聲不響的殺了他,一定會驚動皇上,屆時他派出大批官

差來追查案情,影響到咱們挖寶怎么辦?”

宋定天登時被問住了。宰掉一個聞人獨傲雖然簡單,但如果因此

而失掉價值滿坑滿谷的寶貝,這損失可萬萬划不來。

“否則咱們該如何做才好?”他下意識的倚賴她的智謀。

“與其我們動手宰了他,不如讓皇上親自殺他。”朝云自動獻計

。“你想想看,皇上若是發現黃金被人盜走,第一個懷疑的對象是誰

?”

他猛然醒悟。“聞人獨傲!”

“沒錯。咱們把寶藏掘走,然后天涯海角躲得遠遠的,再把聞人

獨傲丟回長安城里,送給皇上當告別禮,讓他跳遍了黃河、淮河、秦

淮河也洗不清。”她偎進丈夫的懷中撒嬌。

“聰明!真聰明!”直到此刻他才發現,女人的腦袋多少也管點

兒用處。顯然他日后還需要借重柳朝云的智能,目前暫且不要妄動這

對奸夫淫婦。

“來人呀!”

“在!”兩個手下跨出行列。

“先將聞人獨傲押進石牢。”明天他再來舉行一場世紀大審問。

“是!”面無表情的手下彎身揪起穴道依然受制的囚犯。

聞人獨傲完全沒有反抗。

他被押持著離開大廳之前,回頭再看一眼首腦人物。

宋定天穩坐太師椅,笑看著天下第一名捕的狼狽相,懷中攬著細

柔柔、嬌媚媚的江湖第一美人,彷佛全世界的得意富貴已經送到他跟

前來。

而朝云的表情也很奇特,似笑非笑,欲語還休,眼眸流轉著說不

出口的千言萬語。

既然目前大家都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他顯然非退場不可。

腳步踏出之際,那兩個手下似乎聆見他的喃喃自語,卻又不能肯

定自己確實聽得一字不漏。

反正聞人獨傲已經成為他們的瓮中鱉,即使他再喜歡耍嘴皮子,

也無法拯救他脫離目前的處境,因此兩人都沒費神去鑽研他的話。

你少給我玩得太離譜!印象中,聞人獨傲彷佛如是嘀咕。

※ ※ ※

花廳里,一頂小亭,三杯兩盞淡酒,閑適的氣氛原本應該很醉人

的,然而四下的環境卻讓朝云感覺到異樣的詭異。

所謂的“花廳”,仍然建筑在大理石洞里,舉頭望不見天上明月

,而包圍著小廳院的續紛花朵全栽植在盆景里,下人們想必會隨著時

節的轉換而搬進應景的花卉。在這種密閉式的空間里,決計體會不到

小園香徑獨徘徊的美感。大理石洞的一切,都顯得奇譎而有失自然。

“天哥,既然你還活著,為何這兩年多的日子不回來找人家?”

她意態嬌柔的端起一小盞酒杯,湊近微張的櫻唇,將琥珀色的酒液送

入她的口中。

宋定天灼燒的眼光須臾不離她的花容月貌,喉頭跟著她咽酒的動

作咕嘟咕嘟作響,彷佛喝酒的人是他自己。

“什么?”他根本沒在聽她說話。

“天哥,人家在問你話呢!”朝云不依的嗲了一聲。“兩年前你

為什么要詐死,而且連我也隱瞞進去?”

“呃……”宋定天聳聳肩,一副這個話題沒啥好聊的樣子。“我

當了五、六年捕快,難免會得罪一些棘手的大人物,近几年來我眼看

仇家越來越多,即使就此宣布退出江湖也逃不了他們的暗算,干脆詐

死來求得几年的安靜日子,隱瞞你是因為我不想連累你。”

“總捕頭!”她開口糾正道。

“嗄?”宋定天尚未發覺自己的語病。

“你從來沒有當過捕快。”她奇怪的凝睨著丈夫。“你打從進入

六扇門服公職,位階就是捕頭,最后甚至高升到南二省總捕頭的地位

。”

捕快和捕頭聽起來雖然只有一字之差,然而在升級晉職的歷程上

可著實繞了一大圈,她從沒聽過宋定天把自己的職位給叫低過。

“喔,這個……捕快和捕頭在我心中已經沒有多大的區別,既然

已經打算不管事了,干嘛再去計較區區的虛名呢?”宋定天勉強扯動

僵硬的唇角,端起汝窯酒杯喝了一口燒酒。

他怪異的尷尬表情再度引發朝云的疑惑。

久別兩年又重逄,她總覺得天哥有些地方和以前的習慣不太符合

,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明明長相、聲音、武功身手在在與從前一

模一樣,然而他不經意流露的小動作卻又顯得陌生而奇怪。莫非是她

的記憶力褪色了,對天哥的印象多多少少與現實產生一些誤差?

“這兩年來你一直待在云南?”她繼續刺探。“有沒有仇家發現

過你的行蹤?”

“即使真有人敢上我的地盤挑舋,最后也往往橫著離開這個洞天

福地。”他的語氣立刻透露出失去耐性的意味,顯然不愿意多談這七

百多個時日的經歷。“往者已矣,過去的日子就別再追問了。最重要

的是,咱們夫妻倆終于重逄了。”

大毛手靈巧的溜上她玉腿,隔著絲質官裙的觸感,教人從發梢酥

麻到腳趾頭。

朝云不動聲色的將他的手掌移回石桌上。“天哥,旅途勞頓了這

几天,人家只想好好沐浴個香噴噴的熱水澡,再睡一場好覺,其它的

事情……咱們不忙在今天‘處理’嘛!”

天哥的性格徹底失去了宅心仁厚的特質,感覺上完全不像四年前

善惡分明、對錢財嗤之以鼻的總捕頭宋定天。雖然她無法明確的抓出

究竟什么地方不對勁,但有件事情可以肯定──

對著她口水直流的宋定天,絕對瞞藏著見不得人的機密。

※ ※ ※

“說!那批黃金究竟匿埋在什么地方?”

咻!的揮鞭聲在石牢里揚起回音,也激起積垢了無數年歲的塵埃

。皮鞭帶著鋼刺凶猛地划開每一吋接觸到的肌肉,血珠子從傷縫里迸

洒出來,飛濺到石壁上,被牆面飢渴的吞噬。

兩位用刑的卒役齊齊感到失望,不僅因為他們問不出迫切得到的

答案,也因為受刑者居然連最微弱的呻吟也沒吭出聲,讓他們喪失了

看見囚犯跪地求饒的樂趣。

“好,你夠種!你挺得住!”冷厲殘酷的冰霜蒙上宋定天的瞳眸

,牆角懸挂的火把在他面容上投射出忽明忽暗的光影,看上去更像猙

獰的魔王。

這場刑問已經進行了半個多時辰。

行刑的地點位于正廳斜后方的地牢──地勢可能再低個十來尺吧

!聞人獨傲對于自己所在的位置只有模糊的概念。目前為止,他們所

經的每處地點都與大理石正廳相連接,相異的處所之間由錯縱復雜的

地道聯結起來,整座產業有如地鼠鑽出來的藏身窟。

地牢內部約有十來間密鎖的囚室,他無從判斷其它小房間內是否

禁錮著囚犯。以目前為止的靜謐程度來看,很可能整座地牢里只住著

他這位“貴客上賓”。而他的神智,也在輪番上場的刑罰中漸漸喪失

了……

起先,嘍囉們使用普通的皮鞭。當他們抽過五十來下,發現他仍

然無動于衷,宋定天判斷普通皮鞭僅能拿來嚇怕死的愚夫愚婦,對于

天下第一名捕可能起不了多大用處,于是釘有尖刺的狼牙鞭正式推上

前線。

再挨十鞭,聞人獨傲仍然拒絕發出一丁點哼聲,替他們刑求的過

程增加悅耳的特殊音效和成就感,這個當兒三位行刑專家已經覺得有

點無趣了。

“對付嘴硬的家伙,老子起碼有上百種酷刑,今晚先讓你嘗嘗滋

味最輕松的狼牙鞭,其它套式咱們留到下回再試招。”宋定天撂下狠

話。“遲早你會跪在地上求我給你機會說出口。”

辛苦了一晚,今夜暫且收工。

聞人獨傲被嘍囉們從鐵架上卸下來,扔進最里間的囚牢。

匡當一聲,鐵門的榫頭合攏。三道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告訴他,他

又挨過一天。

被關進鐵牢后,他已經失去掌握時間的能力,只能從卒役送飯的

次數來研判,今夜應該是進牢的第七個夜晚。

他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促使宋定天在囚禁他七天之后才開始用刑,

然而事情一旦起了頭,接下來的夜里肯定越來越精采刺激有看頭。

“唔……”劇痛引發的汗水滑淌下他的臉頰,沿途流經几道細小

的血口,直如替創傷抹上鹽粒似的,疼裂的程度加深一級。

“該死……”他還找得到力氣咒罵,情況顯然不算太惡劣。

任何在公門里當差的人多少都對刑求有點經驗,無論是刑人或者

被刑,因此他了解如何在受刑的過程中保護自己的筋骨脈絡不受到永

久性的損害,至于外表的皮肉傷則是避免不了的。

聞人獨傲無法運功和痛楚對抗,只好盡量保持身體的靜止。

神智模糊中,他隱約感覺到出血的傷口約莫十來道,多數鞭痕充

其量只會發腫紅熱而已。

盡管如此,仍舊很痛。

“去他的……”聞人獨傲從牙關間呼出絲絲的寒氣,即使掀一掀

口唇,傷處彷佛也會受到牽動,疼入心坎里。

噠噠的腳步聲再度震響了死沉的地牢。

又有人來了!難道宋定天打得不過癮,打算再加一頓消夜?聞人

獨傲苦笑。既然如此,他顯然只有奉陪的份兒。

“聞人?聞人?”輕柔如水的嬌喚隨著細碎的步伐接近他所在的

囚籠。

他的精神微微振作,勉強靠著石壁撐坐起來。“我在這里。”

聞人獨傲并未等候太久,纖盈的倩影立時打開門鎖,閃進他專屬

的“貴賓招待所”。

“大捕頭……”朝云必須緊緊捂住嘴唇才能克制自己心疼的叫出

聲。

天哪!那群可惡的壞蛋對他做了什么好事?

他還好嗎?撐不撐得下去?他護體的真氣能否挨得過宋定天的極

刑?一連串的問號從她心頭浮現,卻沒有勇氣多走上前一步,查清他

目前的傷勢。她害怕真實狀況會糟過她預想的。

“你……你還好嗎?”她屏著吸呼,生怕吐得太過用力,他便會

被吹走一般?

為何他不說話?為何他不移動?為何他愣愣的看著她,好象腦筋

傻掉一般?莫非他的傷勢比外表看起來的嚴重?大捕頭……

“我要吃西瓜。”沙啞的話語趨走她一切恐懼。

他還活著!強而有力的解脫感几乎沖眩了朝云的腦袋。

聞人獨傲仍然活著,而且,他想吃西瓜!

多日來的擔憂、委屈混合成承載量過高的水壩,剎那間決堤如泛

濫成災的黃河。

“哇──”她猛地放聲哭了個既過穩又痛快。

聞人獨傲登時給她哭得手忙腳亂。在他印象中,朝云一等一的智

能連十個大男人也比不上,平時她無論面對多么慘酷的環境也能面不

改色,常把如狼似虎的惡人耍得團團轉而自己全身而退。他無論如何

也想象不到,這個“女強人”居然會為了區區几顆西瓜哭成淚人兒。

“好好好,別哭了,頂多我不吃西瓜便是。”他縱橫江湖,光憑

“聞人獨傲”四個字便不知震懾過多少宵小匪徒,偏偏碰上她就只有

舉手投降的份。

“什么西瓜?誰跟你瓜不瓜的!你……你這個大呆瓜!”眼淚一

旦奔泄出水閘,便再也阻擋不住,她干脆趴在他胸前痛痛快快的大哭

一場。

怎么辦?看樣子她越哭越順口,顯然短時間內停不下來。此時此

刻,教他發誓下半輩子不吃西瓜都成。

“我好怕……天天擔心天哥會下毒手殺了你……又害怕你這個胡

涂蛋搞不清楚狀況,以為我變節投向別人的懷抱……我晚上睡不好覺

,白天也魂不守舍的……結果……結果你只曉得叫我替你弄西瓜!”

她哭得唏哩嘩啦、痛痛快快。“現在大冷天的,我上哪兒去給你弄西

瓜來?死捕頭,臭捕頭,你被人打死好了!”

倘若不是顧忌他的傷口,朝云早就掄起粉拳來海扁他一頓。

“好了,都是我不好,別哭了,噓──”既然勸慰的言語無法生

效,聞人獨傲唯有采用最直接的方法──

灼燒的唇吻住她的嘮叨。

兩人劫后重逢的釋然,完全溶解在這個簡單的親吻中。

他心中的憂慮也不亞于她呀!宋定天是她名正言順的丈夫,如今

她丈夫未死,他反而淪為“黑市情夫”的身分。

過去的七個夜里,他不斷猜想著:朝云此刻在做什么?她睡了嗎

?宋定天呢?他有沒有要求行使丈夫應有的權利?

思及宋定天將她壓在身下盡情享受純感官的樂趣,這幅情景几乎

嫉妒瘋了他。

不,柳朝云屬于他,任何男人都沒有資格占有,即使她的丈夫亦

然。

半是嫉妒、半是烙下標記的心情,激發了聞人獨傲體內最深層的

渴望。他必須占據她的身子、她的心靈!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他!

“聞……聞人……”朝云恍惚的察覺他的動作越來越狂猛。

絲帛的碎裂忽喇聲傳進她的耳膜。

她的衣衫──

聞人獨傲粗蠻的環抱住她,似乎急欲將兩副身軀擠壓成單一的個

體。他不記得經過了什么過程和動作,兩人的體膚緊密的貼合,柔滑

細膩的嬌軀刺激著他的感官,占有性的手指撫過她每一吋肌膚。

朝云無助的任他侵略著自己,明知此時此刻并非親密的最好時機

,但她也需要一些真實而纏綿的保証,讓自己相信聞人獨傲確實完好

無缺的待在她左右……

在隱約的火光下,她的胴體更顯得誘人。兩人如跌進太虛幻境,

她的輕喘、低吟,與他的狂烈、粗魯,將石牢內染上浸化不開的春意

……

※ ※ ※

兩人終于回到疲累卻滿足的狀態,朝云綿軟無力的靠在他懷中…

…一個重要的問題流泄出聞人獨傲的唇間──

“你仍然是處子之身。”他的口氣雖然鎮靜,卻隱藏不住其下的

驚異。

朝云的頰上飛起兩朵紅霞,抬頭看了他一眼,連忙又垂下眼睫。

“現在已經不是了。”

“為什么?”他執意要追根究柢。

“天哥……他不能。我們成親的一個月前,他出馬逮捕鬼頭山的

搶賊時,不慎被傷到……此后就再也無法……”

斷斷續續的低語已經把大略意思傳達得一清二楚。

“成親之前你知曉他的情況嗎?”假若宋定天欺瞞了未婚妻自己

半殘的事實,那他顯然比眾人認知中的良好形象更自私千百倍。

“嗯。”朝云仍然羞怯得不敢直視他,只敢在心里暗怪他死相。

為何大捕頭堅持在這種尷尬的問題上打轉?

“而你仍然下嫁于他?”聞人獨傲簡直不敢相信。朝云的舉動等

于以自己的終身幸福為賭注。

“我成親的目地又不是為了……為了那檔子事。”她嬌羞的了嗔

他一眼。“當時吸引我與他成親的原因是天哥溫厚的本性,至于他能

不能和我……行房,是次要的問題,我才不在乎呢!”

由于以往未曾接觸過類似的隱密情事,她并不了解自己失去了何

種婚姻中應有的“權利和義務”。

“現在呢?”只要想到朝云曾經心系過其它男人,他的心頭止不

住酸意的泡泡。

“現在……”朝云咬住下唇,不太確定自己是否應該把心中的疑

慮告訴他。“你盡是追問我,怎么不問問自己?”

無論以前她是否曾與其它男子有肌膚之親,名義上她終究屬于別

人的妻子,日后他對于兩人的復雜情況又有何打算?

聞人獨傲沉吟了半晌。“基本上,君子不奪人所好──”

簡單明了的答案頓時引發她焚燒的怒火!既然聞人大捕頭甘愿成

為不奪人所好的君子,為何不早點說出口,硬是等到占有她的身子之

后?

“好呀!那你只管逃走好了,以后永遠別來找我!”她一骨碌跳

離開聞人獨傲的兩腿,正待賞他一記羞怒交加的玉女神掌──

“我還沒說完呢!”聞人獨傲趕忙握住她的玉手,再度將她拉回

自己的腿上。“既然君子不奪人所好,我只好委屈自己別當君子,難

道這樣也不行?”

朝云轉眼又破涕為笑。一句話非得分成兩次說不可,總有一天他

會被自己的“龜毛”給害死!

“沒時間和你瞎纏,我得趕在其它人發現之前溜回房里。”今夜

好不容易找到空檔探視他,下回見面不曉得要等到何時何日。

“宋定天和你同房睡?”大捕頭的聲音沉下來,顯然快翻臉了。

“沒有,我已經告訴你他不能了。”她送上甜蜜的香吻安撫他。

“誰曉得那家伙……”接下來的嘀咕含在他嘴里沒說出口。倘若

換成他,即使無法真槍實彈的派上用場,摟著她過過干癮也好。

“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朝云哪會不懂他的心思。

“快回去吧!沒事盡量少來探我,我不希望宋定天發現,連你也

懷疑進去。”在他心中,朝云的安危遠勝過他自己的。

而朝云又何嘗沒有相同的想法?

“我會設法讓他少碰你!”她憐惜的吻著他胸前的鞭痕。

“你還是設法讓他少碰好比較實際!”那口吻醋氣沖天。

說穿了,大捕頭仍然吃味。

局促的囚室內揚起她動人的嬌笑,惹得聞人獨傲忍不住環抱她再

耳鬢廝磨一回,兩人才依依不舍的分手。

這短暫的恩愛纏綿,已經足夠他們熬過接下來的分隔時光。



08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這兩句成語用來形容鐵窗生涯,似乎稍

嫌太美好了一些。對于行動受到限制的囚虜而言,時間沒有以“度日

如年”來形容就算很客氣了,倘若當真能進化到“似箭”、“如梭”

的地步,教他們少吃几頓飯也是心甘情愿。

聞人獨傲計算過,自從第一回朝云悄悄溜進他的鐵牢至今,他又

吃過了四十七頓餐點。宋定天提供的囚犯福利還算差強人意,平均一

天讓他進食兩餐,所以折算下來他等于陷入敵人手中一個多月了。

除了二十來天前的那頓好打,宋定天未曾再嘗試刑求他,非但如

此,每天端進來的菜色甚至呈大幅度的改善,三不五時送他一根雞腿

啦、烤鴨翅膀啦,偶爾還會附上一小杯醇馥得讓人唾液腺泛濫的美酒

。用皮鞭想也明白,必定仰賴了朝云在外頭替他張羅,自己才能享受

到被賊徒“待之以上賓”的高級生活。

這段期間朝云又偷偷潛進來兩次。據她的說法,她已經說服宋定

天相信天下第一名捕的個性吃軟不吃硬,過度的刑求只會惹毛了他而

帶來反效果,因此他們應該試試放軟身段的方式來勸服他。由他碗中

的美酒越來越大杯來研判,顯然宋定天當真采信了。

聞人獨傲也了解,兩方倘若繼續僵持下去,總有一日宋定天會徹

底失去他輕薄短少的耐性,他必須想法子將目前對峙的狀態扭轉成對

自己有利的情況才成。

今晚用完晚膳之后發生了一件不尋常的異事,聰明的聞人獨傲立

刻揣測這件意外是否會替他的鐵窗生涯帶來轉機。

“進去!”兩名嘍囉拖著頹弱瘦削的新囚犯踏入地牢,將俘虜扔

進最內側的石室。“死老頭,你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們已經准備好

上千種的法門對付你,你等著嘗嘗好滋味吧!”

舉凡恐嚇的言語通常不脫那几種說法,聞人獨傲已經聽得很習慣

,只是這會兒受警告的對象轉換為他的新鄰居。

“砰”的關門聲震下好几層扑簌簌的灰塵,兩名小角色的步伐緩

緩消失在聽覺范圍之外。

直到確定四下只剩他和新鄰居,聞人獨傲立刻掏出朝云偷渡給他

的開鎖道具,俐落地打開鐵門的重鎖。

柳美人身上藏著各式各樣的精巧道具,活脫脫像具活動的機械庫

,舉凡開鎖用品、發射暗器的機括、貼身小匕首等物品,找她買賣准

沒錯。

這女人彷佛天生下來就適合走旁門左道的路子。

他靈巧的溜出自己的蝸居,沿著小走道潛進末端的囚室。嘎吱一

聲推開鏽跡斑斑的鐵門,一道佝僂的身影蜷窩在地上,縮成糯米團似

的圓形,花白的頭發顯示對方已然不復壯年人的年歲。

他俯身打量難友的身體狀況。

無庸置疑的,難友也享受過兩個月前他曾經領教的皮鞭大餐。然

而對方的年歲起碼跨過六旬的門檻,不比他的筋骨強健,因此這場對

他而言充其量只算“小意思”階段的嚴刑,在對方身上已經造成奄奄

一息的后果。

斑斑血跡濺洒在老頭子的白發和殘破的衣衫上,他的手足己經失

去支撐身體的力量,外表看起來蒼白而無力,顯然曾經長時間被人囚

禁于狹小的空間里。

“老伯?”聞人獨傲輕觸老人家的肩膀。“老伯,您還撐得住嗎

?”

“啊──”他輕微的碰觸卻引來老人家強烈的反應。老頭子狂亂

而沒有焦點的揮舞著沁血的雙臂,宛如急欲打退肉眼看不見的魔鬼。

“放開我!放我出去!我不會交給你們的……我寧死也不會交給你們

,永遠不會……”

經過這番嚴酷的折騰,老人家早已經失去正常的神智,本能反應

取代了合理思路邏輯,直覺將賊窩內的一草一木一人視為萬惡的象征

。憑著剛才簡單的觸覺,聞人獨傲已然發覺他的皮膚灼燒著異樣的高

熱,倘若老人再不立刻看診,活命的機率只怕低于一成。

“我不會……我不會交出來的……”老人家喃喃囈語著。

“老伯,請你冷靜下來,我和那些壞人不是一伙的。”聞人獨傲

湊近他的耳邊保証。“我拿些冷水讓你潤潤唇好嗎?”

“你──你是誰?”老人家抿動干澀的嘴唇,掙扎著問出口。

“聞人獨傲。”他希望自己以正直著稱的名號可以讓老人家稍微

安定下來。

“聞人獨傲……”短短的一瞬間,老人家似乎恢復了清明的意識

。“你是……天下第一名捕聞人獨傲?”

“是的。”唯有使精神狀態保持鎮定,聞人獨傲才能確保他的病

情不會繼續惡化下去。

可惜,老頭子的“正常”僅僅維持了一眨眼的時間。

“不,你不是聞人獨傲!”他忽然爆出轟天徹地的狂喊。“你故

意假冒他的名頭來欺騙我交出神丹!我才不會上你們的惡當。你們是

假的!都是假的……假的……”

盲亂的拳腳落在聞人獨傲身上,卻因為對方過于虛弱的力氣而起

不了任何疼痛的感覺。

看樣子他繼續留在老人的領土范圍,只會引起對方益發激烈的肢

體沖突,如此一來反而對老頭子虛孱的健康狀況有害,最好等到對方

真正袪除腦中的混亂再說。

“老伯,你冷靜一點好好休息,我離開就是了。”他迅速退出黑

壓壓的鐵牢。

“假的……你們都是假的……”老人仍然喋喋不休的囈語著。

踏回自己囚室的當兒,聞人獨傲反復咀嚼著新鄰居昏昧失神下逸

出的呢喃──

老頭子口口聲指控著“你們”都是假的。這個“你們”,除了他

以外還有誰?

※ ※ ※

朝云獨坐在閨房里怔怔的出神。

究竟是她多心,或者──自己當真懷了身孕?

過去的一個多月,她總共偷偷和聞人獨傲私會過三次,每一回兩

人都會在鐵牢里纏綿。仔細回溯三次的日期,他們第二回相見的時間

正好撞上她最容易受孕的契機,而且往常連一天也不會延遲的來潮,

這個月卻足足晚了四天還不見半點影子。

難道……真的碰上了?朝云連忙否決掉正面的可能性。

在這種緊要關頭,她實在無法想象腹中若懷了聞人的骨肉,應該

如何瞞過宋定天那一關。她甚至無法仿效其它紅杏出牆的女子,硬把

私生子賴給丈夫!

或許自己著實太多慮了,畢竟只脫期四天而已,又不是一、兩個

月,而且目前為止,她尚未出現任何害喜的征兆,怎能肯定真有孕了

?最近她的心情起伏比從前更加厲害,可能因此而影響到身體狀況也

說不定。

但她體內居然可能藏著一個小小孩,一個血源來自于她心愛男子

的小寶貝,多么奇妙啊!“他”會是個男寶寶或女娃娃?長相又將是

怎生的可愛?既然她和聞人獨傲大可名列俊男美女排行榜的前几名,

想必寶寶的外貌也具有粉雕玉琢般的基本配備。

多盼望能馬上將小寶寶捧在懷里,重重的摟抱他、親愛他。

“娘子。”宋定天轟然推開她的房門,外表上雖然極力想表現鎮

定如若的架子,滿面興奮的紅光卻泄漏了心底的激蕩。“娘子,你果

然神機妙算,聞人獨傲真的說出關于埋寶地點的線索。”

朝云馬上拉回全副的心神,專心應付丈夫。現今的宋定天比她記

憶中的更加謹慎多疑,甚至細密到接近婆婆媽媽的地步,她必須貫注

每一分注意力去扮演將功贖罪的妻子角色,以免引起他的疑竇。

“真的?”歡欣的笑容堆滿她明艷無儔的容顏。“僵持了一個多

月,他總算開竅了。相公是如何問出線索的?”

“我依照你的指示,每天送給他大魚大肉的佳肴,再不時的派人

過去對他游說,只要我把財寶掘出來,其中絕對少不了他的好處。”

宋定天過癮的向她陳述。“我今天親自過去向他討教,那個大呆子八

成是關在鐵牢里太久,腦筋關胡涂了,竟反問我財寶會分他一份的承

諾是不是當真的,我當然拚了老命點頭,于是他就乖乖透露了。”

聰明!朝云暗暗稱贊心上人。這几日來宋定天已經漸次失去耐性

,隨時有可能再度對囚犯動刑,聞人獨傲掐准了這個契機,適時向他

透露一點點消息,惹得他整顆心痒痒的,這下子自然非繼續對大捕頭

待之以上禮不可。

“聞人獨傲怎么說?”她一副非常感興趣的垂涎樣。

“他說……”宋定天的腦筋立刻機靈的賊轉起來。他干嘛把金銀

財寶的消息和第三者分享?反正柳朝云只要繼續守在他身邊,將來他

自然不會虧待她,而如果她別有用心,打算分到一份“好康的”之后

就溜之大吉,他又何必眼巴巴的把財寶送到她手中?又不是嫌金子太

多了!

“說什么?”她連聲催促丈夫別賣關子。

“他說財寶分成三處藏匿,其中一份埋在福建沿海附近。”其實

聞人獨傲所說的省分是浙江,但他沒必要讓她知曉。“等我掘出第一

份,他再告訴咱們其它兩份的下落。”

更聰明!朝云真想沖進大捕頭懷里送他三記香吻。既然藏寶地點

有三處,在沒有完全得知之前,宋定天連他的一根寒毛也不敢妄動。

“瞧瞧你,防人家防得這么緊,只不過問你一點兒消息,你就含

含糊糊的,還說下半輩子要和人家共富貴呢!”她跺跺金蓮發嬌嗔。

“既然咱們倆有緣結為夫妻,哪還用得分什著彼此,線索無論由

我或由你掌握不都一樣嗎?”宋定天笑嘻嘻的到她身后,雙臂環住她

軟綿綿的嬌軀。“趕明兒我就組織一隊硬底子的好手出去挖掘黃金,

等到第一處財寶起出來,然后……”曖昧無比的笑聲取代未說完的語

意。

聞人獨傲也常以相同的姿勢擁抱她,但類似的舉動由相異的人做

出來,帶給她的感覺當然比也不能比。

“然后怎么漾?”朝云努力克制自己別掙脫他。

“然后──”宋定天低頭含住她的耳垂。“煞后我立刻趕回來和

你慶功囉!這些日子以來,我盡是忙著探問黃金的埋藏線索,夜里實

在冷落你了。”朝云暫時忘記理會他的呼息噴在自己臉蛋上的可憎感

,愣住了。

聽他的言下之意,這趟自福建回返之后似乎打算和她圓房──

但這是不可能的!宋定天根本無法行夫妻間的親密之實!

他究竟在玩弄什么玄虛?

她曾經聽說過,在那方面有殘疾的男子有其獨特的解決方法,以

太監為例,他們會和心愛的女子結為“對食”,意思是兩人不能真正

行周公之禮,僅能做出某種程度的親密撫摸來“望梅止渴”,除此之

外頂多互相對坐吃飯、共同生活而已。莫非宋定天打算和她玩“對食

”的游戲?

朝云極力咽下反胃的感覺。她不能想象自己的身體被大捕頭以外

的男子碰觸,即使是她名正言順的丈夫也不行,更何況而今的宋定天

性格已與她當初傾心相嫁的男人大不相同,就算她的生命中從未出現

聞人獨傲這號人物,她也不認為自己愿意回到現在的宋定天身邊。

“天哥……”她正想不動聲色的脫離他懷抱,轉身的同時,突然

不經意地抵觸到他腰下男性的部分。

倘若只是普普通通的接觸也就罷了,然而她卻感覺到一種在宋定

天身上根本不可能產生的異狀。

他居然“有反應”!

簡直可比天賜神跡。怎么會這樣?朝云的腦中亂烘烘的混叫成一

團。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直覺告訴她,這個“問題”的解答鐵定會

牽連出更多不可思議的真相,她必須靜下心來仔細找出症結所在!

“天哥,夜里伺候你是我身為妻子應盡的本分,”她強笑的推了

他一把。“不過你可得先把黃金捧到我面前來,否則人家才不依你呢

!”

“好,好,那有什么問題!”宋定天歡悅得眉開眼笑。

至多一個月挖掘的時間,他便可以擁有驚人財富中的第一筆“頭

期款”,同時還能占有眼前這個垂涎已久的大美女。人生在世,還有

其它樂事比得上此刻的志得意滿嗎?

“哈哈哈哈──”他揚首迸出無限張狂、無限盡興的暢笑,腦海

已經浮現柳朝云偎在他懷中宛轉承歡的銷魂情景。

※ ※ ※

聯絡地牢和外部石洞的小信道,再度響起細碎有致的腳步聲。

達達的回音交織成熟悉的節拍,聞人獨傲立刻從步履間聽出來者

的身分。

莫怪乎吳王夫差甘愿耗費萬金為西施筑了一條“響屧廊”,只為

了傾聆美人的金蓮行進之際踩踏出來的樂音。真正的絕世佳人,即使

最最微不足道的舉動也能攫住眾人的注意力。

蓮足停頓于鐵門外,牢鎖三兩下便被高手中的高手打開。

“聞人!”嬌喚和著暖柔的香風飄進他胸懷間。

他還來不及響應探監者的呼喚,軟馥的唇舌已經主動附上他的渴

切。

“你……怎么來……”他勉強在吻與吻的空檔丟出問號。

“天哥組織了一隊人馬到福建掘寶……今天一大早起程……”換

言之,家里沒大人。

朝云渾身的骨頭酥麻酥麻的,模糊中感覺到蔽體衣衫一件一件的

脫卸在地上。

聞人獨傲擁著滿懷的溫香軟玉,翻身滾落牆角的干草堆,燒燙的

大手沿著她腴膩的頸項一路滑下,覆上令人銷魂蝕骨的酥胸……

朝云几乎承受不主他丰沛的激情,螓首無助的搖晃、偏轉,恣意

而迷醉的呻吟聲、嬌喘聲蕩漾著整間囚室,而后從鐵門的欄杆縫隙飄

滿了整座地牢……

繾綣過后──

獨人獨傲終于把氣息平勻下來,手掌無意識的在她裸背上滑動,

品味著天下第一誘惑的觸感。

而后,他越想越覺得好笑。

他們倆此刻的情景完全符合野男女偷情的條件──男方等到女方

的丈夫出門后,立刻摟著她滾倒在稻草堆里親熱、交合。誰能想象他

聞人獨傲也有為“奸夫”的一天?

自從結識、進而愛上柳朝云后,他的形象一直受到嚴厲的考驗。

先是被匪徒打得落荒而逃,其次有許多次必須仰賴她“美人救英雄”

,如今甚至淪落到躲在鐵牢里偷情的下場,他几乎快忘懷從前威風八

面的天下第一名捕是怎生模樣了。

偷情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還笑得出來!”朝云發現他唇角模糊的笑意,忍不住捏握起

小粉拳抗議。“人家都快急哭了,你還有興致開心心的笑。”

“怎么回事?宋定天懷疑你了?”他飄移的神智立刻貫注到她的

指控上。

“還沒,但那是遲早的事。”染上一層羞意的紅頰埋回他頸窩,

朝云嘀嘀咕咕的話語彷佛蚊子叫似的。“人家……”

“什么?”聞人獨傲沒聽見下半截話。

“人家……人家好象有孕了。”羞答答的回話傳進他耳里。

剛開始,聞人獨傲尚未反過來,直覺的反應是:懷孕不錯呀!既

非什么難以治療的絕症,也用不著長期吃藥看病,只要找個有經驗的

婦道人家問清楚孕婦守則,然后安心等滿十個月,孩子自然就生下來

了──慢著!

懷孕?這個字眼所代表的意義終于在他腦中產生作用。朝云有了

身孕?

“是誰干的好事!”他失聲大叫,只差沒從地板跳穿了天花板。

隨即賞了自己一記拳頭。弄大她肚子的家伙除了他之外別無第二

號人選。這代表什么?他要升格當小毛頭的爹了?

聞人小毛頭!天哪!

“你怎么會有孩子?不,我是說,怎么是你、不是我──不不,

也不對,何時發生的,我怎么沒看見──不,我的意思是,你懷孕干

嘛──又說錯了!”他徹徹底底的語無倫次。

朝云選擇將他的反應視為詫訝和興奮過度沖擊之下所引發的瘋狂



“還不都是你做的好事!”她噘起丰潤的菱唇嬌嗔。雖然事態嚴

重,心頭卻無可避免的躍起聞人小寶寶的可愛模樣。

聞人獨傲的腦筋一旦從起初的極端震驚回復過來.霎時考慮到現

實環境的問題。倘若宋定天發現朝云懷孕的事實,他們母子倆立刻陷

入迫切逼人的危機,他必須確定她和小寶寶處境安全,才能放心去探

索自己想查証的秘密。

“朝云,答應我,只要逮著機會,你立刻逃離此處。”他慎重的

執起她的手。憑朝云的機巧,他相信要她成功的逃開宋定天身畔絕非

難事。

“那你呢?”朝云憂心的美眸緊瞅著他。

“我不能走。”聞人獨傲親吻著她的眉心。“這座石洞似乎藏著

某些古怪的機密,我必須留下來將事情打探清楚再做打算。”

“可是我一離開,他們肯定會把火氣全發在你身上,我擔心他們

會傷害你。”她拚命搖頭。

“他們傷不了我的。”聞人獨傲安撫她。“相信我,你先逃到致

虛那兒等我,我保証盡快出去接你。”

“不,你不走,我也不走!”她絕不丟下他,自己苟且偷生。

“朝云,只要你留在宋定天觸手可及的范圍內,我就完完全全地

受制于他,你懂嗎?”這票神秘古怪的人物雖然傷不了他,卻能控制

她的行動和安危。而任何人只要掌握了朝云,便等于控制了對付天下

第一名捕的最佳武器,他無法在有所顧忌的情況下和宋定天一伙人周

旋到底。

“可是……”

“別再可是了!答應我你會設法逃離此處。”聞人獨傲專斷的制

止她所有的反駁。

柳大美人委屈的咬著下唇。

“可是人家真的很害怕,天哥和以前相較起來,已是徹頭徹尾的

改變了,連我也捉摸不定他的下一步舉動。”

她的說法牽動聞人獨傲心頭深處的某種聯想。

“你的意思是,此刻的宋定天已不再像以前的宋定天?”他小心

翼翼的求証。

“簡直判若兩人。”朝云給他肯定的答復。“他的性格、生活習

慣、說話方式都和兩年前不同,好象這回的詐死導致陌生人的靈魂占

據了他的臭皮囊似的,最夸張的是他居然還想和我──”

死了!這個不能說!朝云及時捂住自己的櫻唇。

平時的聞人獨傲習慣冷靜自若是一回事,如果事情涉及到她的身

子──也就是他的權益問題,大捕頭的醋意可是相當驚人的。他若曉

得宋定天打算行使丈夫應享的權利,包准會氣爆了整間地牢。

“他想和你如何?”大捕頭的眼睛瞇了起來。

“呃……沒有啦,就是一些小事嘛!沒什么要緊的。”她連忙嘻

嘻哈哈的,企圖混淆視聽。

“沒關系,你說出來參詳,反正咱們閑著沒事,聊聊天也好!”

他和顏悅色的誘哄她。

開玩笑!柳大美人可不笨,如果真有空閑時間讓他運用,“聊天

”此項決計排不上聞人大捕頭偏好的第一順位。

“這個……你應該相信我嘛!無論天哥腦子里有什么打算,我都

不會讓他得逞的。咱們倆是奸夫淫婦不是嗎?而歷史上的奸夫淫婦都

不會讓正牌丈夫嘗到甜頭的,你忘記了嗎?”她努力抓出腦中每一句

合適的詞來安撫眼前妒火中燒的男人。

此刻的情境相當類似于餓狗爭搶著同一根香噴噴的雞骨頭。

“告訴我,他是不是妄想對你做出咱們剛才‘合力完成’的事情

?”餓狗之一具有優良的推理能力。

“……嗯。”雞骨頭老實招認。

聞人獨傲的眼睛再度瞇成一道陰狠的線條。“我還以為那家伙的

‘東西’已經不管用了。”

“所以我才說他很可疑呀!”她覺得非常委屈。他言下之意彷佛

宋定天恢復正常功力全是她的錯似的。

“柳、朝、云!”山洪頓時爆發!他用力揪住她的柔肩,一字一

句直直吼到她的臉上去。“你給我立刻想法子離開這鬼山洞,聽見沒

有?立刻!”

城門失火的結果通常會殃及池魚,而朝云此刻猶如沒路可逃的小

魚。

“好嘛,好嘛!我保証不會讓他占到一丁點便宜,你要乖乖的哦

!別生氣。”她立刻安撫打翻醋缸的大捕頭。

“少用那副拐小孩的語氣哄編我!”大捕頭拒絕接受招降。“你

立刻給我走得遠遠的,即使離開中原都成,再讓我發覺那個淫賊接近

你方圓五百里──”

“噓──”她連忙捂住他的嘴。“我好象聽見隔壁有聲音。”

“轉移話題也沒用!”大捕頭悶悶的嗓音從她手心下傳出來。

“真的嘛!你聽。”她豎直了耳朵兼寒毛。

地牢里除了聞人大捕頭,不可能再有第二道人聲,那么隔壁的窸

窸窣窣又是怎么回事?莫非宋定天派了手下埋伏在暗處竊聽他的一舉

一動?

“唔……救……”蒼老而沙啞的求助聲杳杳晃進他們的小天地。

真的有人!朝云的俏臉倏地蒙上一層熱辣辣的艷彩。這可惡的聞

人獨傲居然沒事先通知她,地牢里還關著其它囚犯,剛才他們盡情在

鐵牢里歡好,全程制造出來的曖昧噪音豈不是被人家聽光光了?

“討厭,你怎么不告訴我其它牢房里有人?”她掄起拳頭毆夫。

毀了,毀了,一世英名全扔進陰溝里流走,她再也沒臉見人了!

“你進來之后可沒給我機會開口。”他大爺仍然臉臭臭的。“我

過去看看,你給我安分的待在這兒,咱們的帳還沒算完。”

朝云忙不迭抓起散落的衣物套回自己身上。誰管他算不算哪門子

鬼帳,先保住自己的良好形象要緊!宋定天既然被畫分歸類于壞蛋,

受他監禁的囚犯自然應該納入好人的領域,而通常好人有好報,可見

那位鄰居一定能順利逃脫這場牢獄之災。如此推究下來,他們在外面

世界狹路相逢的可能性一定極高,她可是還要在旁人面前做人呢!

聞人獨傲才離開一會兒,叫喚的嗓音立刻傳回來。“朝云,你過

來一下,這位老伯想見你。”

她的心頭打了個大問號。那人聽見她還不過癮,打算親眼瞧上一

瞧嗎?

“來了。”為了避免再次引起大捕頭的另一波指責,她快手快腳

的著好衣衫,移往鄰居的所在位置。

推開鐵門的瞬間,一股血腥氣扑鼻的陳腐異味襲向她的鼻端。她

下意識的掩住口鼻,蹲在聞人獨傲身側觀察鄰居的情形。

好慘!這是第一個跳上朝云腦際的形容詞。老人家披散著灰白發

,因此看不清他的相貌,然而他渾身布滿了各式各樣刑求出來的傷口

,几道血口子仍然汨汨浸染出血絲,看樣子撐不了多久。

“嫂子──”老人家顫巍巍的白唇抖出熟悉的叫聲。

朝云倒抽一口冷氣。“曾老?”

她火速撩開對方的亂發,迎上一雙萬萬料不到會在此處遇見的瞳

眸。

曾老頭陷入刻痛中的眼睛勉強漾出欣喜的水光。

“嫂子,真的是你。剛才聽見你的聲音,我還以為自己發瘋了─

─”血漬緩緩從他嘴角泛出來。

“曾老,你要不要緊?”她顫抖的掏出手帕,替他拭去帶有濃腥

味的血氣。“你怎么會在這里?誰把你傷成這樣的?天哥曉不曉得你

的情況?”

淚意蒙矓了她的視線。從前宋定天倚重曾老頭,如同皇上倚重尚

書大人,兩人的情分若以生死之交來形容也決計不嫌太夸張,如今曾

老卻在前任上司的地盤上被刑打得只剩半口氣。

“那個人──那個人不是宋捕頭。”曾老頭勉強擠出回答。

他有氣無力的字眼,卻在兩位旁聽者的腦中投下爆發力相當于千

軍萬馬的震撼。

朝云整個人呆住了!那個男人不是天哥?

她苦苦和“丈夫”糾纏了這么些時日,既要防他暗中傷害切切挂

心的情人,又要避免他的毛手毛腳在自己身上揩油,成天腦子里不斷

盤算著該如何成全她和心上人的情愛,又同時能顧及夫妻倆曾經互結

鴦盟的情義。

結果卻換來這種出乎意料之外的訊息。

她簡直傻眼了。

“老伯,你能確定嗎?”相形之下,聞人獨傲震驚的程度比她和

緩了許多。

其實過去几個月他從朝云的言詞和老頭子的囈語中,心里多少已

經存了底。

天底下絕沒有任何人可以在短短几年內做到“判若兩人”的改變

,唯一的合理解釋便是,他們確實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確定。”曾老頭用力喘了兩口氣。“這几年來我經營人來人往

的客棧生意,目的便是打聽宋捕頭遭人謀害的真相──沒想到真相未

探查出來,卻先發覺了宋捕頭幼年時與孿生胞弟失散的過往。”

“此刻的‘宋定天’是天哥的孿生兄弟?”她恍然大悟。

難怪!難怪宋定天和以前完全兩樣,難怪他的日常生活中總是被

她抓到小毛病,原來他們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沒──沒錯。”曾老頭疲累地合上眼瞼。

“曾老,你先別急著說話。”朝云連忙取過牆角的水碗,溫柔地

喂了他几口。

“不,不──”曾老頭努力抗拒睡神的召喚。“倘若這一次不說

,我擔心以后再也沒有機會──”

“上回在客棧里你打算透露給我知道的,便是這件內幕?”她終

于明白自己上次錯過的消息內容。

“是的。”曾老頭勉強揚起一絲微笑。“離開平陽城之后,我潛

往云南探查與宋捕頭的案子相關的資料,無意間發現他胞弟宋漢成的

下落,于是暗中追蹤了宋漢成一個多月,也因此發現了他的行動鬼鬼

祟祟,絕非正人君子。后來宋漢成發覺我暗中跟蹤他,立刻派遣三個

手下捉我回大本營,沒想到被我逃掉了,臨走之前還帶走一顆他從西

域搶騙回來的‘九轉龍舌丹’──”曾老頭忍不住劇烈的嗆咳起來。

九轉龍舌丹的大名几乎所有江湖人物都曾聽聞過,卻鮮少有人真

正見識過它的神奇功效。根據醫經登載,九轉龍舌丹系由超過一百種

的陳年藥材,其中不乏天山雪蓮、千年人參等珍貴的上品,費時十二

個寒暑提煉而成,每回至多僅能煉成三顆,因此即使丹藥沒有起回生

的醫效,好歹增添個十年功力也是大有可能。

“老伯,你把丹藥藏在何處?”聞人獨傲檢查一下老人的傷勢,

目前唯有神丹可以吊住他一口氣息。

曾老頭忽然沙啞的笑了出來。“丹藥……丹藥就綁結在我的頭發

里,那個冒牌貨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千方百計想找回來的神丹,

居然仍藏在我身上。”

“曾老,你快服下去吧!”朝云連忙勸他。

“我反正是不行了,何苦浪費這顆神丹。”曾老抖著剩皮包骨的

手爪,從后腦扯下一簇灰白色的散亂發結。“聞人捕頭,老頭子前次

對您失了禮數──”

“快別這么說。”他能了解曾老頭提防受人欺騙的心情。

“這顆丹藥──無論我將它交給誰,總勝過還回那個姓宋的冒牌

貨手中,今天干脆當成老頭送給你的見面禮,咳咳咳──”另一陣狂

猛的嗆咳揪住老頭子的喉頭。

聞人獨傲正想婉辭,從旁探過來的柔荑卻輕輕按住他的手掌。

藉助九轉龍舌丹的神效,或許聞人獨傲的功力能夠因此而恢復。

而只要他的功力恢復了,冒牌宋定天和石洞里的每個嘍囉萬萬敵不過

他的三招兩式,如此一來,他們處于被狀態的情勢便可以扭轉過來。

求求你!朝云的明眸默默哀懇著。為了我,我了孩子,求求你把

丹藥收下來。

任何男人,無論胸懷多么崇高抱負的男人,也敵不過她的似水柔

情。

聞人獨傲篤信“拿人手短、吃人嘴軟”的至理名言,生性最厭憎

平白收受別人的俸祿,尤其是公門中辦案的差役們,更應該養成絕不

收受禮物的習慣,以免影響到日后公正性。然而──

他的腦中閃過千百種影像:假宋定天最終發現寶藏的真相,火怒

地磔殺了他、朝云無法抗拒之下失身于那個畜生、她懷著他的孩子流

落賊窩、母子倆不得不困守在敵人的爪牙下求生存……無論諸般景象

發生的可能性是高是低,都讓他在在感到心驚。

朝云水汪汪的秋眸緊盯著他,以及他面容上變化多端的情緒,提

著心、吊著膽,就怕他張口說出一個“不”字。

半晌,聞人獨傲輕輕喟嘆一聲,算是投降了。

“曾老,今番贈丹的恩義,在下永志不忘。”他從老頭子發顫的

指間接過九轉龍舌丹。

“大捕頭……太好了!”朝云扑進他懷里。

她心知肚明,在外人眼中,收取靈丹與否只在于一念之間,既簡

單又明了,沒哈好遲疑的﹔但對聞人獨傲而言,卻是原則和現實的天

人交戰。末了,為了她,他選擇違背固有的原則。

一切全是為了她!她緊緊偎近他的身軀,吸取這份突發的、無法

抵擋的強烈溫暖。

聞人獨傲觀察這顆百年罕得一見的赤紅色神丹。

只要時間上來得及,或許他可以在宋定天趕回石洞之前恢復八成

功力。

區區八成,已足夠教這窩匪徒吃不完、兜著走。



09

打從十天前,朝云便發覺石洞的氣氛產生詭異的轉變。突然之間

,每位佣仆、侍從都陷入莫名的忙碌中。

石洞內的空間、小室紛紛張挂著妍麗的書畫裝飾,花園里的盆栽

也全部換成上等品級的鮮花,諸如茶花十八學士、綠菊等王公貴人之

家才養得起的名種,這會兒在人工庭院里全露了臉。

整片產業里,每個角落都張好燈、結紅彩,彷佛即將舉行盛大的

慶會似的,然而她若隨口向鬤婢打聽几句馬路消息,大伙兒又像硬殼

結了凍的大海蚌,一丁點訊息也不愿吐露給她知道。

好不容易忍耐過納悶的十天,就在她仍然百思不得其解的當兒,

宋定天竟然選在下午時分打道回府了。

這趟尋寶旅程持續得比她和大捕頭預期的更加長久,掐指計數時

間,約莫進行了兩個多月。

當然,黃金千萬兩的秘聞純屬柳大美人臨時猜掰的,他們肯定掘

不到這份子虛烏有的大寶藏,甚至連半粒金沙的影兒也沾不到,這口

惡氣想必已在宋定天胸口醞釀到几近醱酵的程度了。

“朝云,柳朝云!”連珠炮的叫嚷刮進她香閨。“他奶奶的!聞

人獨傲把老子當傻子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砰地一聲,她的房門被抓狂的腳丫子一家伙踹開來。

朝云的胃已作怪了大半天,方才硬是多喝了几杯溫水壓下去,現

在讓宋定天──不,是宋漢成的噪音這么一驚擾,害喜的症狀再度威

脅揭竿造反。

“天哥,你回來了?”她勉強自己堆起燦艷的甜笑迎接來人。“

怎么一進門就嚷得驚天動地的,金子呢?你找到多少?”

“去他的金子,老子連銀子也沒瞧見!”宋漢成破口大罵,長達

兩個月的冤枉氣讓他再也顧不得繼續假扮哥哥的溫厚外表。“老子平

白耗在浙江兩個月,從省東翻掘到省西,再從省南挖攪到省北,整個

他媽的省分全找透了,哪有什么黃金的影子?”

“咦?我記得你明明提過是到福建尋黃金,怎么會繞路到浙江去

?”她索性裝憨裝個徹底。

宋漢成一時語塞。

“我……我們正是一路從福建找到浙江,卻連一塊金鎖片也沒挖

著,所以才覺得光火呀!”他自認找到合理的借口搪塞。“你給我說

說看,老子依照你的意思好聲好氣地款待聞人獨傲,為什么我照他的

指示去挖寶,挖了半天反倒被人當成傻瓜,耍著好玩?”

“這你就要去質門聞人獨傲啦!我怎么曉得?難不成還是我和他

串通好欺瞞你不成?”她嬌嗔著賴坐回椅凳上。“說不定你早把黃金

運進私自的庫房擱著了,故意想侵吞掉我的那一份,才編造這個兩手

空空的說辭唬騙我。”

朝云真不懂自己為何會沒看出宋漢成的冒牌身分。比起真正的宋

定天,他暴躁、有勇無謀、修養差,標准的無賴老大一個,壓根兒沒

有半絲哥哥的穩健寬厚。莫怪乎她初見面的當兒如此厭憎目前的“宋

定天”。

宋定天平時對她溫和又善體人意,連重話也舍不得說上一句,几

曾大吼大叫讓她聽見過?想當初她拒絕解除婚約時,他曾還向她保証

,日后若出現其它男子可以帶給她真正的幸福,他絕對會獻上滿心祝

福,甘愿退讓到一旁。這等高潔的胸襟,豈是小小宋漢成比擬得上的

!她只要思及自己曾經把“宋定天”的美好名號冠在這無賴頭上,甚

至腹誹了好些個難聽透頂的指控,心佇立時替天哥感覺到屈辱。

“我像是個會侵奪妻子財寶的無賴漢嗎?”宋漢成哇啦哇啦的替

自己叫屈。“好!這家伙居然隨口瞎捏一個假地點騙我,甚至連累我

的人格遭受妻室的質疑,老子今晚就准備一頓烙刑消夜招待他。”

烙刑很痛耶!她在腦袋里稍微仿真一下下,渾身的雞皮疙瘩登時

冒出頭。雖然聞人大捕頭的功力大致恢復良好,并不擔心宋漢成跨到

太歲頭上動土,然而他最近常趁著黑夜時分出來活動筋骨,順便查探

環境,當然也少不了潛進她閨房里貢獻一番體力,入夜之前讓他安穩

地睡個大覺總是好的。

“天哥,你何必氣得扑扑跳呢?”她馬上放軟了身段勸撫他。“

不如這回讓我親自去套他的話,或者他肯吐露真相也說不定。”

宋漢成揉著下顎考慮由她出馬的可能性。聞人獨傲似乎頗為貪戀

柳朝云的美色,現下指派她擔任外交使節,施展媚嗲的美人計勾拐他

,成功的機率或者比他們這群臭男人刑求更高也說不定。

“好,現在就去!”他片刻也不愿意等。

“不好。今天適逄人家的齋戒日,不得妄動嗔念,咱們明天再問

好不好?反正也不差這么一天。”她柔情似水地拉著大暴君坐回小圓

桌旁。“天哥,我好思念你呢!你一進門就大喊大叫的,連句體己話

也不和人家說說。”

被俏美人嬌嬌軟軟的一哄,再獻上半杯香茗澆息火氣,任憑他醞

釀著天大的火藥味,此刻也煙消云散了。

“當真思念我?”賊溜溜的大手摸上她的光潔玉腿,顯然打算往

上方的誘惑地點繼續進發。“有多思念?你讓表現給我看看。”

看看?看什么看,看你個頭啦!朝云偏頭翻個白眼。

“我一聽說你即將起程回府,立刻遣人將這座陰暗不通風的老鼠

洞給妝點得富麗堂皇,就連當今天子的皇宮也比不上,難道表現得還

不夠清楚嗎?”既然她從具他人口中探聽不出消息,唯有從大頭目的

身上下工夫。

舉凡自認為聰明絕頂的人,生平最孤獨的事便是滿腹的計謀沒人

欣賞,才會興起“天才總是寂寞的”這種爛詞兒,她只要投其所好,

扮出虛心的低姿態向宋漢成討教几招,不怕他不中計。

“你這個小娘皮,說謊被我抓到了吧!”宋漢成笑呵呵的,鼻尖

埋進她的后頸亂拱亂嗅。“洞里的改變是我飛鴿傳書通知大伙兒盡快

打點起來的。你倒好,輕輕松松就想橫刀奪走我的勞苦功高。”

強烈的反胃異感几乎全面席卷她孱弱的身子,朝云難以分辨自己

驟生的嘔心系出于害喜,抑或是無法忍受他對自己狂吃豆腐。

“你干嘛花那么多心思洒掃庭除?”她勉強綻著艷麗欲滴的嬌咧

。“難不成你還想再和人家拜一次天地,大宴天下賓客?”

“大宴天下賓客這點倒是說對了。”宋漢成笑出得意非凡的聲勢

。“你不曉得,其實我這趟外出除了尋寶外,還向黑白兩道廣發英雄

帖,讓天下知悉南二省總捕頭宋定天仍然活在人世,打現在開始就要

重出江湖了!”

那怎么行?朝云馬上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宋漢成居然准備冒充宋定天的名頭!

倘若天哥的名頭被歹人濫用,弄臭了他的清譽還算小事,就怕這

個畜生光明正大的在江湖中行走,假藉總捕頭的名義掩匿私下的不法

行徑。天哥在天之靈若知道了,永遠也不得到安寧!

她必須阻止他!

“本月十五,白道英雄就會陸續前來此處。在宴會中途,我將命

人押出天下第一名捕頭聞人獨傲。”他嘿嘿冷笑。“聞人獨傲最近在

江湖中為非歹的行徑已經傳遍天下,屆時我親手宰了這畜生,做為復

出江湖所貢獻的第一場功勞,天下英雄自然非崇仰我不可。”

朝云的心中登時雪亮。“原來近來有關聞人獨傲的丑行全是你蓄

意散布出去的。”

“沒錯。”宋漢成志得意滿地陳述。“我本來只准備抓下他,為

日后的功業做准備,沒料到這家伙腦袋里竟收藏著黃金重寶的消息,

這下真是讓我給撿到了,哈哈哈──”

聰明!果然聰明!她必須向自己承認,當初判定他為有勇無謀的

莽夫實在太武斷了。宋漢成懂得利用每一分對自己有利的情勢,甚至

了解為了堵住天下眾人悠悠的疑論,別對他“詐死”兩年的內幕計較

太多,絕佳的法門便是送給大伙兒一個震驚天下的大禮物,屆時他再

瞎掰一些“為了暗中查案,不得不詐死、隱姓埋名”的借口,白道英

雄即使覺得他的理由太過牽強,也不至于再去追究。

“發英雄帖給白道人馬也就罷了,你邀請黑道中的高手做什么?



“黑道英雄宴排在白道人馬之后三天,兩者不做同一批的。”他

的腦中已經仿真好自己睥睨天下的威風勁兒。“光殺聞人獨傲還不夠

看,倘若我又一舉殲滅黑道的精英分子,單憑這兩件大事,皇上便非

調升我取代天下第一名捕的地位不可!”

翻來轉去,仍然為了名利二字。

“一舉殲滅?”她不懂,宋漢成如何能一舉殺害滿廳滿洞的來客

?用毒嗎?

“屆時你睜大眼睛等著看便是了。”宋漢成不愿再多說,賊忒兮

兮的淫眼落在她丰潤誘人的胸口。“娘子,咱們分離了兩個多月,既

然你這般思念我……”

唾沬差點沒從嘴角滴下來。

“人家已經說今兒個期逢齋戒日,必須戒嗔戒欲的。”她不依的

推了他一把,軟膩地撒嬌著:“明晚吧!等到了明兒晚上,隨便郎君

想怎樣……都成。”

宋漢成聽得心痒難搔,巴不得立刻便將她壓在身子下盡情的燕好

。但男歡女愛這檔子事,強求得來的感受畢竟不如她心甘情愿的奉獻

,既然今夜不行,明晚再圓房也一樣,反正這粉嫩嫩的美人兒終究逃

不過他的手掌心。

留著柳朝云在身邊,比起豢養一只雌虎安全不了多少。她嘴里雖

然指控自己被聞人獨傲強占了便宜,然而依他的看法,這臭娘們八成

是被聞人獨傲始亂終棄,心里不甘愿,才見風轉舵地投靠到他這一邊



總而言之,小騷貨對他真心誠意的可能性低,利用他做為挖寶工

具的可能性倒高些。

待他徹底享受過后,也沒多少必要繼續留著她礙事!

※ ※ ※

月上三更天。

其實銀月是否當真攀上三更天,朝云待在石洞里自然也看不出來

。這兩個多月以來,她形同被軟禁的囚陷于宋漢成的大理石洞,真實

世界中的月升日落、風吹草動已成為她急欲觀賞的美景。

過了今夜,月娘再現三次便到了十五望月。

三天之后,宋漢成就頂冒天哥的名義行騙江湖﹔同一時間,他打

算在眾人面前誅殺聞人獨傲,屆時很可能連她的小命也不保﹔再隔三

天,他計划謀害南朝境內的黑道大哥們,而道上朋友中不乏她的拜把

子兄弟,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眼睜睜目送好朋友踏上黃泉路。

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

朝云被煎焚得團團亂轉。姓宋的家伙已經班師還朝,而石洞里近

日又准備舉辦一場武林盛宴,因此夜里忙碌的人蹤必然勝過往常,她

決計無法偷溜進地牢里向大捕頭通風報信,這可如何是好?

老天保佑,如來佛祖顯靈通,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

“朝云?”鏤花門外飄來低斂沉緩的男性呼喚。

聞人獨傲來了。

奇跡似的,糾葛多時的不安,彷佛聽見他的聲音、瞧見他的影子

便消失于無形。

原來她是因為他的無影無蹤才感到心慌。

“聞人──”

沒等到他將閨門反手關妥,惶急的倩影已經飛也似的扑進他臂彎

里。

即使聞人獨傲為她突如其來的熱切感到微詫,所有疑慮也隨著飛

送上來的紅唇而暫時堆放在胸臆間。

他健碩有力的雙臂緩緩環攏懷中的蠻腰,正待加深兩人的熱吻,

猛不期然被她綿密的顫抖抓攫住注意力。

“發生了什么事?”這聲低沉的詢問蘊夾著穩健和安全感。

朝云浮躁的心立刻在他懷中寧定下來。

“宋漢成要殺你!”她將最后一縷顫抖溶化柔音里。

“這好象不是新聞了。”他帶笑的擁著她坐回床沿。“還有其它

消息嗎?”

這男人永遠將生死置之于度外,教人憂也不對、氣亦不是。然而

,正是這份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的氣魄令她心折的,不

是嗎?

“不只如此,他還打算坑殺黑道中的成名人物,而且利用天哥的

名號瞞騙世人的耳目。”她鑽蠕著找到更舒適的姿勢。

“是嗎?”聞人獨敖的濃眉挑成兩道弓弩。“若果如此,我倒要

向皇上求個情,當真冊封他一個‘天下第一名捕二世’的名頭來獎勵

獎勵。”

“人家都擔憂得失眠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棉花糖般的粉拳

捶上他肩頭。

“你失眠的原因與擔憂恐怕扯不上關系吧?”他繼續不怕死地調

笑她。“我還以為你故意醒著等我來……”

“聞、人、獨、傲!”大美人柳眉倒豎,即將翻臉。

“好好好。”他馬上向惡勢力投降。“把你聽聞的詳細情形告訴

我。”

朝云一五一十的吐露今天下午的閨房對言。

“你覺得宋漢成會如何殺害滿廳的客人?”末了,她扔下心頭難

解的疑惑。

“我明白了!”聞人獨傲自顧自的搔弄下顎。“近半個月的夜里

,我經常窺視到嘍囉們扛著為數可觀的火藥,平均安置在石洞的各個

角落,昨天夜里他們開始埋設引線和導火石,我正在猜想宋家幫究竟

想玩什么把戲呢!原來如此。”

這會兒連朝云也明白了。“他准備把整座洞穴炸成碎石堆。”

“聰明!”他頷首贊賞敵人的大手筆。“宋漢成在這窩藏了兩年

,多少一定留下難以掩滅的証據,如今一舉把山洞炸毀,即使天皇老

子也掘不出他的小辮子。”

“那咱們趕快逃命要緊呀!”朝云緊張的掐進他手臂。早八百年

前大捕頭的功力恢復正常時,她便提議兩人盡快帶著曾老“翹頭”去

也,偏偏聞人大捕頭堅持賴下來摸清楚石洞內的虛實,而她又不愿丟

下愛侶自個兒先逃出去,于是兩人就這檥多耗了個把月的光陰,繼續

擔任宋漢成的自愿囚犯。

“再多等一天。”他的唇輕觸著她額角,輕吻中充滿保証。“明

天入夜后,我暗中將他們埋藏的引線抽出來,讓他們几十桶的火藥屆

時英雄無用武之地。”

朝云急了。“不行呀,明天晚上他就要──”

這個也不能說!她火速捂住多事的櫻唇,心里開始猜想一個人把

自己的舌頭咬斷還能不能活下去。

而聞人獨傲的眼睛又瞇成一條線了。這幕倆倆對峙的情景看起來

出奇的眼熟,只除了時空和場景稍稍有些變換。

“宋大官人明晚要如何?”俊臉立刻躍上“我這個人最好商量了

”的溫和神色。

倘若他很好商量,朝云甘愿把整張錦床吞進肚子里,做為寶寶的

搖籃。

“呃,這個──”她的腦筋再度一片空白。怎么辦?唯今之計只

好拿出老招數蒙混時間。“呵──呵呵──呵呵呵──”

能蒙混多久便蒙混多久。

“夠了!”聞人獨傲決定他拒絕再忍受下去。

甜麗的笑聲戛然而止。“夠什么?”

朝云愣愣的觀望著她孩子的爹霍然起身。聞人獨傲俊朗的五官此

刻扭得像“叉燒包”,熊熊烈火從他的瞳孔噴燒出來,焚騰著清楚明

白的六字訊息──擋我者,殺無赦!

“我要宰了他!”他踩著堅忍不屈的步伐邁出她的閨房,一步一

腳印。

噢!別意外,一步一腳印絕非空泛的形容詞。聞人大捕頭已經被

怒火、妒火、恨火交織而成的“三昧真火”燒昏了腦袋,渾厚的真氣

流轉過周身穴道,貫注在腳底的涌泉穴。他每跨出一步,足下的大理

石方磚馬上響出喀喇喀喇的哀鳴,隨即凹下一記完整的大腳丫子印痕

,顯示天下第一名捕曾經到此一游,連石灰模子拓出來的效果也不及

上此時這般清晰。

朝云被他的神功嚇得開始啃手指甲。雖然以前她知道聞人獨傲的

功夫一級棒,但今夜是他頭一遭在她面前露了相,前几次全蹩腳得令

人無話可說。這男人隨便走兩步路即能制造出如此驚人的效果,日后

兩人若是一個意見不合,他一拳打過來,那還得了?

“喂,等一下。”她死命的扑到他背上,及時在他撞開門之前阻

止他。“人家起碼擁有上百名手下保護他,咱們不如先溜出去討救兵

再回來宰他,勝算比較高嘛!到時候我保証讓你宰得輕松過癮。”

為什么天下男人無論階級高低、年歲老少,一旦吃起醋來,智力

頓時退化到十歲小娃娃的程度?她自問。

“不,我要跨越他的尸體出洞。”沒有人可以在吃遍他女人的豆

腐、預占他女人的便宜、侵害到他個人的權益時,仍然興高采烈地躺

在床上作美夢。

他要扭下宋漢成的腦袋!立刻!誰也不能阻止他!

“你冷靜一點,姓宋的至目前為止尚未造成任何實質的傷害嘛!

除了他令人作嘔的毛手毛腳、亂親亂嗅我的臉頰、沒事摸摸我大腿…

…”停!朝云趕緊甩掉使情況更趨復雜的陳述,先擺平大捕頭要緊。

“身為成功的天下第一名捕,你在抓犯人之前必須等到對方確實執行

了違反王法的行動,否則就算無辜的黎民百姓,你千萬別反應過度…

…”

“我反應過度?”他回頭凶猛地低吼。“那家伙鞭打我、刑拷曾

老頭、掐摸你大腿,而我決定替天行道鏟下他的狗頭,你居然指控我

‘反應過度’?”

“好好好,你沒有反應過度,你的反應完全符合正常水准。”她

以一種母親對小嬰兒唱催眠曲的語調安撫他。“你僅是處于輕微程度

的不悅而已,只要坐下來、喝口茶,馬上就沒事了。”

粉嫩的小手拚命在他胸口揉搓,一下接著一下,朝云小心翼翼地

領著他走回閨閣正中央的圓桌旁,服侍他坐入定位。

“我非殺他不可。”聞人名捕微微被平撫下來,嘴皮子仍然硬邦

邦的。

“好,我保証將來不會有任何人阻止你。乖,喝杯茶消消氣。”

雪白的玉手執起青花瓷杯,內里盛滿淡黃色的茶液,完美的視覺效果

將他的火氣再按捺下三分。

只有三分而已!澆低的熱度隨時有可能再灼燒回來,比方說,她

不小心提及宋漢成吃她豆腐的其它細節,或聞人獨傲再度想起宋漢成

對他施加嚴刑的過往,或者……

或者有人很不怕死的找上門來挑舋,如同此刻一樣。

“娘子!”

閨門“砰”一聲被撞開!一個跌跌撞撞、大舌頭的醉漢沖進她香

閨,手里仍晃著半瓶上好的竹葉青。

“娘子,我──嗝──我等不及明兒晚上了,你今夜非陪老子睡

覺不可,嗝──”

死了!朝云几乎沒有勇氣去看聞人獨傲瞬間凝結成天泉般的臉色

。這回肯定死得徹徹底底!

兩雄對決啦!

從嬌幼年紀到成熟的花樣年華,朝云記不清有多少次讓公子哥兒

們為了她爭風吃醋、彼此斗得頭破血流,但今晚──今晚絕非決斗的

好時機。

“柳朝云!”聞人獨傲跳起來,指著不速醉客的鼻尖吼問她,“

這家伙三更半夜摸進你房間干什么?”

“我怎么曉得?”他說得彷佛是她邀請人家過來似的。

朝云越想越覺得委屈,輾轉折騰了大半夜也就罷了,到頭來還得

被兩個臭男人當成骨頭爭來搶去。她招誰惹誰了?憑什么應該忍受這

種待遇!

歸根究柢,全是這冒牌貨惹出來的麻煩!倘若他安分守己的耗在

自個兒房間內睡大覺,聞人獨傲根本不會莫名其妙的喝罵她。

“宋漢成,你三更夜摸進我房間做什么?”輪到她指著宋漢成鼻

子發飆。

宋漢成混沌得腦筋打結,語塞了好一會兒。嚴格說來,他寅夜時

分溜溜婦女房內似乎有點兒理屈……

慢著!他轉念想想,又發覺大大的不對勁。聞人獨傲明明被他囚

禁在地牢里,那么現在杵在眼前大呼小叫的家伙又是干什么吃的?

“聞人獨傲,你三更半夜摸進我娘子房間干什么?”他模糊的視

線竭力瞪向怒沖沖的囚徒。

驀然,一道事態嚴重的提示砸進三顆腦袋里──聞人獨傲的行蹤

被人發現了!

“大捕頭!”

“聞人獨傲!”

“我──”

三種相似的反應在同一瞬間爆發出來。

宋漢成的腦袋登時酒醒了一半。聞人名捕脫困,身旁有柳朝云替

他助拳,而自己根本連腳跟也站不穩,這場架怎么打怎么輸,快閃!

“來人哪!聞人獨傲逃脫了,快來人哪!”宋漢成手上的酒瓶迎

面甩向越獄者的面門,腳跟往后一蹬,身形飛快的躍出危險境地。

絕不能讓他跑了!

聞人獨傲火速追出門外,冒牌貨的輕功卻比他想象中更加要得,

三兩個起落已經跳出朝云閨房所屬的小洞院。

大理石洞內警衛的森嚴再度得到應証。

宋漢成急切喊出的叫聲,不到一眨眼的時間便形成連帶反應,聯

結小院落的隧道口霎時晃動著幢幢燈影,敵人全部進入最高戒備狀態



“快走!”他回身入房,反手抱起她纖弱的嬌軀,再度閃出寂黑

的庭園。

整座石洞宛如地鼠的巢穴,雖然掘滿四通八達的網絡,然而每條

聯結洞院與洞院的徑道卻只容兩個人錯身而過,只要眾嘍囉們把守在

信道出入口,便等于困死了他們倆。他必須趕在無路可退之前,率先

沖出重重的關卡。

兩人九彎八拐,轉眼間即闖向通往正廳的信道,廊道的路徑大大

的寬敞起來,足可容納一輛四輪的馬車行駛。

“殺──”超過二十人的嘍囉發現直奔而來的兩道人影,立刻掄

起刀劍嚷嚷著攻伐過來,前頭几個索性招呼他們一頓暗器大餐。

聞人獨傲將她推到自己身后,雄渾的真氣貫穿衣袖,兩片頎長的

布料雙雙揮動起來,彷佛鐵打的盾牌,一晃眼便將鐵蓮子、毒棘藜等

暗器統統拍落地面。

接著,十來位動作較快捷的嘍囉已經趕到。聞人獨傲用眼角余光

掃視多張面孔,發覺其中不乏眼熟的惡徒。原來近些年這些歹人之所

以銷聲匿跡,全因為躲到宋漢成的賊窩來了,他還以為閻羅王有眼,

早早派遣牛頭馬面將他們的魂拘回地府了。

也罷,府洞中人既然由大奸大惡組成,他下手不必容情。

迅雷不及掩耳的指力一一點中對方的死穴,只要他伸指出擊,必

無虛發,几十位人馬瞬間減少為四、五個。

朝云撿起敵人掉落的劍刃,刷刷刷!刺出几劍玉七式中的絕招,

頓時替他再除掉三個麻煩人物。

最后一劍刺進僅存的余孽胸口,刃鋒抽出來時帶出一道狂噴的赤

紅,血腥味沖進她鼻里,突然生起強烈的作嘔感,她撫著胸口哇地吐

了滿地的酸水。

聞人獨傲趕忙搶回她身畔扶持穩當。

“怎么回事?”他的手滑過每一處觸手可及的嬌軀,檢查她是否

受了任何外傷。

“沒什么……”她嬌秀的容頰泛起一片暈紅。“還不是你的聞人

小毛頭在肚子里作怪。”

聞人小毛頭的爹聽了,立刻瞪了瞪眼睛,貼近她小腹隔“皮”喊

話。

“小鬼,你給我安分的待在里頭睡覺,以后生出來爹才會疼你。

”父子倆經過密切的溝通,小鬼果然安靜多了,效果令為父的非常滿

意。

他打橫抱起美嬌娘,繼續往廳堂進發。整座腹地僅開鑿一線聯絡

外界的信道與石廳相通,因此只要他們闖進石廳這處心臟地帶,要奔

離囚住了三個多月的石洞便輕松簡單得很。

遙遙的殺伐聲從前后左右的甬道間震晃而來,聞人獨傲加快腳步

躍進正廳,朝云忽地叫了起來。

“等一下,曾老還留在地牢里。”她不能拋下丈夫的舊部屬不理



“我先送你出去。”聞人獨傲腳不停步的往出口沖過去。眼前的

情況危惡,在未送她脫離險境之前,他誰也顧不得了。

“不行!一旦離開后,再想闖進來困難度可就增加了千百倍。”

她干脆跳下他的懷抱,直接沖往地牢方向的信道。

“朝云!”他只得一古腦兒追過去。這女人從來不肯聽他的命令

行事,他早該明白的!

信道內迎面殺出兩個獄卒,全給后來先至的天下第一名捕倒了,

恰好一指一個。

“曾老!”朝云奔進沒人看守的地牢,直直闖至曾老頭的囚室前

。“曾老,咱們快點走,宋漢成隨時會包圍住出口,屆時咱們就走不

掉了。曾老!”

急了五、六聲,曾老頭卻連回吭也不吭一聲。

她推開鐵門,連忙奔到老人家身邊,指尖尚未觸及他的身體,鼻

尖已然嗅到一股陳敗的腐氣。

一種源自死亡與絕望氣息。

朝云的喉頭驀地梗住,再也喚不出聲音。

“曾老……”她緊緊捂著櫻唇,唯有如此,威脅著狂傾而出的淚

水才會乖乖停留在她的眼眶里。

只差一點點而已。

只差一點點他們便能逃出這座不見天日的黑獄。

而曾老竟然連這片刻的時間也等不得。即使他們三人之中真有傷

亡,也應該殞沒在大自然的清風明月里,而不是這處虛假人造的石洞



“朝云,”聞人獨傲奪進鐵牢里。“時間不多,咱們趕快帶著曾

老伯離開!”

她垂淚回頭。“曾老他──”

聞人獨傲蹲下身,執起老人脆弱的手腕。

曾老頭仍然吊著半口氣,但生命之火明顯已經燃燒到盡頭,隨時

可能暗滅。年歲終究是不同的,為期數個月的黑牢生活和皮肉折磨對

精銳氣壯的年輕男子而言,頂多將它視為一場變質的坎坷假期,度完

假回復到正常生活,照常鮮朗豪邁的等待著迎接下一遭戰役﹔然而發

生在上了年歲的老人身上,無論是陰沉冷寂的囚室或椎心刺骨的肉刑

,在足以引發致命的意外。

其實三人早有了心理准備,曾老的情況可能撐不過這場浩劫,尤

其他又將保命的丹藥交給聞人獨傲服下﹔而今,疼楚的事實証明了他

們的揣想。

“嫂──”曾老頭蠕動干澀而迸血的唇齒。

“我在這里。”朝云噙著晶淚,不敢讓臨終的忠友瞧見自己哭泣

的眼睛。

“嫂子,聞人公子……”曾老頭勉強提起一口氣。“老頭子……

只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

“您盡管說,只要在下能力所及,必定會竭力完成。”光憑他舍

命饋贈丹藥一事,聞人獨傲便明白自己永遠償還不了這份救命之恩。

“我有個孫女……住在揚州牛家塘……”

“我明白。”他握緊曾老頭的手,源源傳遞著堅定不移的保証。

“承蒙您信得過在下,令孫女的生活我一定會為她打點得安穩妥當,

終生不讓她吃半點苦、受半點委屈。”

曾老頭勉強想答話,皺褶的容顏擠出淒切而感動的淺笑。他生命

中最后的一絲火花,盡數集中在這抹微笑中。

然后,熄滅。

“曾老?”朝云抖晃的柔荑輕輕撫上蒼老的臉頰。“曾老……”

同樣的生命,強弱之隔竟可以畫分得如此明顯。聞人依然燦亮,

他卻黯淡﹔聞人健在,他卻消逝……同漾的生命呵!

她的生命再度交錯另一樁生離死別。

“他們躲在里面。”信道的另一端射來宋漢成的吼叫。“給我守

住,任何人竄出來一律將他射成刺蝟!”

“時間不多了,走吧!”聞人獨傲低語,話聲摻雜著憐惜、疼寵



朝云怔怔掉淚,任他攙著自己離開曾老的囚室。

生離死別之際,竟然連默哀吊唁的時間也如此急迫……

聞人獨傲掩身潛到地牢入口處,抬起刑架上的油鍋,倒扣在前胸

前做為盾牌。信道的彼端連接著正廳,亮晃晃的火炬投射在石牆上,

迤邐出紛眾的人身和腳影。

沖!他鏃矢般的體軀將朝云護于身后,雙雙彈射出密道。

叮叮咚咚的箭頭戳中鐵鍋,徒勞無功地頹跌在地上。他們倆直接

撞出信道,正廳的兩側涌出六、七十名持刀的嘍囉。

“殺──”他們吶喊著包圍上來。放眼望去,刀光劍影盈滿視線

所及的每個角落,前方百來尺的虎皮椅,宋漢成好整以暇的端坐著,

掌中甚至捏握著香霧蒸騰的醒酒茶。

實戰經驗教會聞人獨傲,一旦遭逄敵眾我寡的局面,長久戀棧下

去絕對無法脫身,畢竟再厲害的功夫也敵不過人海戰朮,他必須出奇

致勝。

擒賊先擒王!他的眼角余光瞄向罪魁禍首。

但宋漢成的外圍環伺著層層疊疊的守衛,四平八穩地欣賞兩名階

下囚努力做困獸之斗。

“很辛苦吧,聞人獨傲?”他的嘴角撇著凜蔑的冷笑。“想當初

我那無緣的大哥也曾陷身于好漢敵不過人多的難處,既然你們同為總

捕頭,讓你嘗嘗他曾體驗過的滋味也好。”

朝云驀地從極度的哀絕中蘇醒。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她鐵青著僵硬的臉頰。

“沒什么意思。”宋漢成扯著風涼話。“我那命薄的大哥無緣和

弟弟一起長大,以培養手足之情,偏偏老天爺讓他生成一張與我別無

二致的臉孔。我那十七名扶桑仇家千里迢迢跑來中原尋仇,沒遇見正

主兒,卻平白打死了我那無辜的大哥,讓他無端端成了小弟我的替死

鬼,我也覺得很遺憾呀!只能感謝他臨逝不忘造福手足了!”

事實真相彷佛一盆冷水,兜著她的頭臉淋下來。

“原來天哥白白當了你的替死鬼!”她的嬌軀微微發顫,周遭的

人聲雜亂在這一瞬間完全脫出她的意志之外。

兩年多以來,官府衙役尋遍了大江南北,卻始終查不出半絲有關

天哥遇刺的消息,當時大伙兒直呼奇怪。從出事地點遺留下來的痕跡

可以研判,凶手約有十個人以上,屬于集體性質的暗殺行動,無論道

上兄弟進行得多么隱密,多少都會流露一丁點的蛛絲馬跡,然而那伙

人彷佛平空消失似的。

原來他們壓根兒不是中原人士,一犯完案便回到扶桑國。

無辜的天哥平白送了性命,就只為了與他素未謀面的同胞弟弟生

成同漾的面孔。這教人情何以堪?

“宋漢成,你即使殺頭一百次也死也不足惜!”她淒厲的指住他

鼻尖。

“可惜你這輩子永遠看不到老子被人殺頭的景象。”宋漢成依然

悠哉游哉。

朝云驀然沖向他,罔顧四面同時朝她招呼過來的兵器。

“朝云!”聞人獨傲斜斜插入她的去路,及時阻止她上前送死。

“快退!”

“放開我!我要替天哥報仇!”她張牙舞抓的掙扎。“讓我殺了

他替天哥報仇!”

聞人獨傲看准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大廳主位,猛然震動袖

襬,內力揮拂著滿地打落的刀劍,有如機關般射朝宋漢成疾刺過去。

“啊!”宋漢成彎身竄進人叢里。

好機會!聞人獨傲連忙夾抱著朝云沖向通往出口的石道。

全副武力就在此一擊。

七名擋路的嘍囉被他撞開,彼此的頭顱砰砰撞裂成迸射的腦漿。

“快抓住他們!”宋漢成決計不容許任何囚虜活著離開。

他們倆七轉八拐的繞出信道。

出口在望。

聞人獨傲用力躍出石洞。

身后的殺伐聲傳來,他回身在洞口摸索几下,觸到一處尖銳的突

起,雙手用力一扳,千斤重的斷龍石忽地滑下,徹底阻斷了內外的通

路。

“殺──”連迭叫喊的殺伐聲完全被阻隔在石洞內。

當初宋漢成設計這個機關,目的在于關禁前來赴宴的黑道人物,

他萬萬想不到斷龍石頭一遭放下來,囚禁的對象居然是自個兒。

“從里頭一定打得開。”朝云彷佛可以隔著大石頭聽見他們試圖

扳開斷龍石的雜音。

“退開!”聞人獨傲從懷中掏出預藏的火折子,迎著夜風的來勢

晃燃了。

宋漢成第二個料不到的意外──為了在他離開山洞后便于親手炸

死洞內的人,他吩咐手下將火藥的總引頭安置在洞外。

他寧死也無法計料,如今居然形成內外位置對調的情況,他的仇

家非但知曉引線藏匿的位置,還將他和數百名為非作歹的手下關陷在

石洞內。

聞人獨傲從洞口的縫隙處挑出火藥引線,將火折子遞給朝云。

“點燃吧!替你的天哥報仇。”

朝云接過生死之鑰,腦中亂轟轟的鳴叫著。“其它人……”

“里頭的家伙個個死不足惜。”他搖首向她保証。

朝云最后一眼打量這座軟禁了她三個多月的黑獄。大理石洞依傍

著一座平緩的小山挖蓋而成,出入口處被人細心的以枝枒和嶙峋的奇

石遮掩著,即使外人近距離努力地凝神查看,可能也找不出山腹內別

有洞天的蹤跡。

洞口的斷龍石微微搖撼起來,顯然里面的新囚正想盡辦法將巨岩

往上頂回原位。

時間不多了。

她凝佇于夜風中,衣裾飄揚著,腦海不斷環旋著亡夫的舉止形貌

──

天哥……枉死的天哥……

她細細咬住下唇,眼中含著珠淚,慢慢將火折子湊近千百斤火藥

的引爆點──

橘紅色的火花一路燒進岩縫里。

黑暗中,一切竟然顯得如此寧靜。

沉厚的大理石原石阻隔了巨大的爆炸聲浪,堅硬石質甚至維持著

小山穩固的外形,彷佛山腹內的世界平靜一如往常的暗夜。

沒有尖叫,沒有轟隆聲響,沒有奔逃的人潮。

足底的土地隱隱震動兩三下,大千世界又恢復它一刻鐘前的安穩



結束了……

徐涼的微風襲來,風中帶著青草香氣,傳散著真正屬于大自然的

馨香。

聞人獨傲敞開臂彎,玲瓏的倩影毫不遲疑地扑進他懷中,此處才

是真正維系她后半生幸福的避風港。

歷經了三個多月的劫難,今夜正式宣告落幕。

兩人抬頭,仰望著黑絨幕中央最明亮顯眼的發光體。

原來──夜晚的明月,竟是如此皎潔可貴。



10

街南綠樹春繞絮,雪滿游春路。

樹頭花艷雜嬌云,樹底人家朱戶。

北樓閑上,疏帘高卷,直見街南樹。

揚州的煙花春色自古以來一直令騷人墨客嘆懾,尤其時值稻花百

谷即將落種的二月天,農地里的耕夫一一植下精齊有如尺量的禾苗列

,連空氣間也翻泄著泥土的清芳。

大批游客涌進揚州,目的便為欣賞詩詞中“綠樹春繞絮”的情景

,而江邊飄洒的柳絮垂落一地,一眼望去像煞了初雪堆滿游春的路徑



臨著運河水畔,“煙波閣”纖秀的庭樓亭亭如玉筍,凡是前來揚

州欣賞風花雪月的富貴人家,夜里下榻的地點往往以此間為第一優先



入了夜的揚州,各處青樓、酒館仍然蕩漾著一片絲竹和歡笑的聲

浪。

煙波閣的二樓上房,一抹絕媚的倩影倚著窗兒靜靜欣賞揚州的夜

景,樓下經過的王孫公子若無意間抬頭發現她的芳蹤,莫不想盡辦法

吸引美人兒注意,哪怕只是得到短短的一瞥,心也銷魂。

驀地,美人兒身畔多出一道偉岸的男子身影。

大伙兒見到,登時死了心。名花有主,而且“主人”器宇不凡,

顯然凡俗男子的氣質萬萬及不上,既然如此,還是花錢買個有價的伴

兒一塊游夜河吧!

“還不睡?”聞人獨傲打橫抱起美人兒走向軟鋪,輕柔地卸去她

的繡花鞋。

“我在賞月。”以往星星、月亮、太陽的景觀她從沒放在心上注

意過,直到三個月暗無天日的軟禁生活折騰下來,她才驚覺大自然的

秀美是多么值得珍惜。

“你已經賞了十來天的月,還嫌不夠?”他溫暖的唇掠過她的櫻

桃小口。

原本他僅想親親抱抱而已,然而兩唇相接后,他才發覺仍然不過

癮,索性霸道地封住她所有言語,也不期望聽到任何回答了。

“唔……”朝云開口正想回答他,卻被他入侵的舌尖糾纏住。

聞人獨傲順勢將她壓在自己身下,鋪榻的干淨味道混合著她沐浴

過后的體香,瞬時令他產生陽剛而強猛的亢奮,手掌已經溜進她胸口

的絲帛前襟。

她渾身酥軟得無法制止他,只能傾吐出細聲細氣的嬌喘。

“你知道嗎?”她貼緊他的嘴唇輕喃。“我一直覺得很過意不去

。”

“對我?”他不解地問。

“不,對天哥。”朝云輕輕喟了一聲。“過去這些日子里我反復

自問,倘若今朝生還的人當真是天哥,而且與成親之初同等的愛護我

,我該如何抉擇才好?”

他的食指輕輕點住她的唇瓣。

“即使生還的人當真是宋定天,我也不會將你還給他。”聞人獨

傲的眸中射出無庸置疑的肯定。“你是我的人,永生永世只能屬于我

聞人獨傲,任何人都無法將你從我懷中搶走,無論宋定天也好,宋漢

成也罷,明白嗎?”

多么霸道呵!

她早該明白的。盡管外表冷靜若盤石,其實內里的聞人獨傲埋藏

著火烈而執著的心,他會不計一切留住自己的珍藏,無論將會面臨外

在如何強悍的阻撓。他便是憑著這份決心闖出天下來的,不是嗎?

“我愛你。”她的耳語及時在四唇相接之前傾吐出來。

他難纏的唇下定決心不再浪費時間在說話上頭。

“等一下……人家有話要說。”朝云嬌喘地按住他不老實的大手



“明天再說。”他埋進她的發叢吸嗅著沁人心脾的香氣,神魂為

之一奪。

“不行……”她努力躲避他溫柔的侵襲。“告訴我,你找著曾老

的孫女之后,打算如何安頓她?”

話題涉及救命恩人的親屬,以及他們耗費半個月光陰前來揚州的

目的,聞人獨傲的神智終于恢復一點兒清醒。

“難說。”他的工作性質必須大江南北跑通透,目前多了個家眷

和未出世的孩子已經有些牽絆,總不能再添一個女娃娃吧。

今日他們入境揚州城,打聽到牛家塘的所在位置,便直接找上當

處唯一一間姓曾的人家,然而敲了半天門,里頭卻沒人應聲,顯然屋

主外出去了,他們只好臨時投宿煙波閣,等明兒早上再上門探探消息



不曉得曾老的孫女兒多大年紀了?乖順不乖順?機靈不機靈?她

愿意與他們倆離開揚州嗎?倘若答案是否定的,他只好雇個管家替小

女娃打點家務,盡量讓她過舒服日子,或者……

嘿嘿!他俊秀的臉再度跳上壞壞的邪笑。

“交給仲修煩惱好了,那小子方法多得很,請他替小女孩找個安

身之處應該不難。”苦頭全由他天下第一名捕吃遍了,請那小子幫忙

處理一些后續余波應該很合理吧?

“仲修?”她差點忘記這個人的存在。“大捕頭,我要問你一件

事,你可得給我老實聽話。”

通常以通牒方式做為開場白的問題,討論起來決計不會讓人覺得

愉快。與柳大美人相處了將近七個月,他已然摸透她的脾氣。

既然如此,只好設法轉移她談話的興致。

不規矩的大手再度探進她衣領,盈握她丰潤誘人的胸脯,熱唇尾

隨著手掌行進的方向吮吻。

兩人的心跳同時加快速度。

“嗯……”他含含糊糊的應聲,一副“我很忙,你別吵我”的熱

中狀。

“別……”朝云奮戰得相當辛苦,既要提醒自己保持清楚的神智

,又要提防他回答得模棱兩可。

太困難了!不玩了!

她忽然推開身上的男人,七手八腳地收攏敝開的衣襟,粉紅色的

嬌軀美景立刻從他眼前消失。

“聞人獨傲,你可以選擇老實告訴我仲修是誰,以及你和他究竟

有什么關系,也可以選擇從今晚開始每夜睡地板,你自兒決定吧!”

美人兒俏臉一擺,打算跟他來硬的。

啥?聞人獨傲鎖起濃眉。她居然以床笫之歡做為談判籌碼,簡直

超乎想象的惡劣。雖然他們尚未成親,但她等于是他口中煮熟的鴨子

,而且已經被他吃過了,肚子里甚至懷著他的“小鴨子”……這種譬

喻似乎稍嫌不夠寫實兼悅耳。不管了!重點是她不能奪走他每夜睡在

床上的權利,以及其它附加價值,這種選擇題絕對有失厚道。

“沒理由我不能睡床。”他聲討自己的權益。

“好,你要睡床也成。”姑娘她抱起枕頭,起身走往房門口。“

這間房讓給你用,我吩咐掌柜的另外替我備妥單獨的上房。”

兩人尚未成親,便面臨“分居”的命運。

“朝云。”他飛快拉回未來的老婆大人。這種時候只得討饒了。

“你說不說?”她睥睨他。為了確立日后身為妻子的權信,她有

必要在婚前對夫君大人下點馬威。

“我有不說的權利嗎?”他點頭的動作充滿無奈,也包含了更多

的委屈。天下第一名捕通常是很識時務的。“基本上,我和他及致虛

的關系有點復雜──”

“多復雜?”

“復雜到我建議咱們明天再談。”他兀自做垂死的掙扎。

“好呀!”朝云大美人樂意配合。“我去找掌柜的要房間,咱們

明天早上見。”

還是她比較狠!

“慢慢慢,我招了。”他連忙把心上人拉回床上,盡量讓她與門

檻保持三尺以上的距離,以免她溜掉,而腦中已描繪出自己后半輩子

一年到頭躺冷板凳的滋味。“我和致虛是同母異父的兄弟,而仲修與

致虛則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但我和仲修既不同父也不同母,我們倆是

因為致虛的關系才變成名義上的兄弟。”

“聽不懂。”他這套繞口令誰能一聽就懂?

聞人獨傲開始講解細節。“我的母親曹氏在我父親謝世之后改嫁

給姓封的人家,替封家生下了子嗣,取名‘致虛’。”

“日前為止還跟得上。”朝云頷首。

“而致虛的父親在娶進我娘之前,曾經發生過一樁奇遇,結織了

一位身分特殊的美女。封老先生和那位美女彼此愛慕,卻因為那位為

有夫之婦,無法和他長相廝守,于是兩人短暫的恩愛過一陣子,之后

美女便被丈夫接回身邊,從此再也沒和封老先生見過面。”

“接著美女發覺自己有了身孕,生下來的孩子就是仲修?”她自

行推演下半段劇情。

“沒錯。”

“那位美女叫什么名字?”舉凡天下容色出眾的佳人,一旦聽見

夫婿在自己面前稱呼其它女子為美女,多少都會產生探聽敵情的心理



清俊的臉龐再度布滿無奈。

“又不能說?”她隨時打算抱起枕頭出門。

“說了你又不認識。”聞人獨傲為難地攤了攤手。

“你怎么知道?”她沒好氣的堵得他說不出話來。

“……她姓董,閨名蘭心。”大捕頭回答得不情不愿。

“董蘭心……”朝云偏首思索了片刻。好耳熟的名字!卻又想不

起來在哪里聽過。

她暗中比較著自己近來結識的三位男子。

封致虛的氣質屬于狂放而不羈的,言行舉止最討厭被世俗的禮教

規范所限制,是典型的閑云野鶴派。

聞人獨傲則沉穩多了,外表上永遠維持冷淡、有禮、內斂,內心

世界卻火辣辣而真實,尤其擅長吃味。

至于那位仲修則蘊藏著與生俱來的尊崇和華貴,似乎做慣了運籌

帷幄的大事件,很習慣以只言詞組定奪眾人的生死,頗有高官將相的

神氣。

如此炯異卻又突出的三名男子,竟然糾葛不為人知的身世秘密,

若在江湖中公布出來,只怕有不少人會跌破了腦袋。

“好啦,我已經老實回答完畢,咱們可以入眠了吧?”他開始考

慮延攬朝云美女進六扇門負責審問犯人,效果包准比青天老爺再世更

靈光。

不過,這也難說得成,她的威脅伎倆只可能對他有效。

基本上,他、封致虛和仲修之間的微妙關系,目前為止僅有三個

當事人知曉,而且必須繼續保持絕對機密,否則一旦消息泄漏出去,

只怕江山會掀起一場驚天動地的大風波,甚至有可能換個主兒蹲龍座

,所產生的后遺症絕對超乎眾人預料,非同小可。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大街上突然響起刺耳的驚叫,几名路

人找來鑼鼓,當當敲壞旅人們睡夢或夜游的興致。“失火啦!牛家塘

失火啦!”

牛家塘!兩人齊齊從鋪榻上坐起來。

曾老頭的孫女正住牛家塘。當地失火,她會不會連帶出事?

“過去看看。”聞人獨傲二話不說,立刻抓起外衣、外袍。

兩人匆匆奔出十來丈,他們已然瞥見火焰熏紅了半片夜空。

奔近火場時,周圍堵滿了黑壓壓的人頭,十多個壯漢連成一道人

煉,滅火的鐵水桶逐一遞傳到尾端的大漢手中,潑向烈焰熊熊竄燒的

屋宇。

聞人獨傲查案多年,光憑經驗便能斷定房屋系遭到人為的縱火,

所以整片屋舍才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完全被火舌吞噬。

“曾家的祖屋給人放火燒了。”群眾間流傳著竊竊私語。

“曾家的女孩兒逃出來沒有?”

“沒看見人影呢!我看八成是沒希望了。”看熱鬧的人搖搖頭,

提出不舍的評論。

曾家?朝云與大捕頭互相交換一個眼色。

聞人獨傲眼尖,眸角余光似乎瞟見對街的暗處有人探頭探腦,對

方一發覺有人看向他的方向,趕緊縮回巷子里。他輕輕向朝云打個手

勢,兩人悄無聲息地欺近對方。

“唔……”才剛抵達暗衖入口,一陣明顯被捂住嘴唇的掙扎聲傳

入耳際,倘若聞人獨傲的功力少練几年,說不定便聽不見這串壓抑的

求助低吟。

“得手了,快走。”兩名五尺來高的矮漢子扛著一團拚命扭動的

麻袋,回頭招呼負責把風的同伴。

第三個匪賊還來不及示警,頸中一麻,已經傻愣愣地昏了過去。

“站住。”寂寂冷月中,瘦削瀟洒的剪影挺立于暗巷口,冷然的

氣勢如刀如劍般射向匪徒。

男子身旁倚著嬌怯怯的俏影,看似弱不禁風,卻又和男子充滿保

護性的站姿搭配得完美無缺。

“閣下是誰?”綁匪中較胖的一個率先開口。

“奉勸閣下少管閑事。”較瘦的那人也不甘示弱。

“在下聞人獨傲,生平鐘愛打抱不平,普天之下只怕很少有我管

不到的閑事。”他口氣淡淡的。

“聞人獨傲?”

“天下第一名捕?”兩人驚問出類似的反應。

匪徒倆對望一眼,微胖的漢子換上修飾過的禮貌口吻:“聞人名

捕,咱們兄弟倆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老人家何不高抬貴手,放小的

一條生路?”

顯然兄弟倆情知在他手下討不了好,干脆采取軟姿態應付。

“麻袋里的人可是個年輕女孩?”平靜的語氣仍然聽不出任何情

緒波動。

“我們受雇帶她回去見一位大人物,見完便放她回來,絕不會平

白無故傷了她,請聞人名捕放心。”矮胖漢子的態度堪稱恭謹。

“太不湊巧了!在下特地趕來揚州,目的便是對針對著這個女孩

,麻煩兩位朋友還是放她下來吧!”從他們拙劣的步法,聞人獨傲一

眼斷定這兩人絕對只是拿人錢財辦事的小流氓,問不出多少消息。

瘦子失去了耐性。“聞人名捕,你與那位大人物作對未免太不智

──”

“二弟!”胖子忽然喝止瘦子的威嚇。“看在聞人名捕的顏面上

,咱們今晚收手便是,沒什么好說的。”

瘦子還想辯解什么,卻被哥哥揮止了所有反駁。

里人的大麻布袋迎面丟向聞人獨傲,趁著他接手的同時,兩道人

影一晃眼便消失街角。

朝云快手快腳的解開束口,一顆圓靈骨碌的腦袋瓜子忙不迭透出

來喘口氣,嘴里仍綁著布條。

暗巷的光線讓兩人無法看清袋中女娃兒的長相,不過她的嗓門倒

是挺聒噪的,口中的白布才剛解下來,嘰嘰咯咯的嬌俏語音已經連珠

炮般吐出來。

“哇!悶死人了,那兩個沒良心的渾蛋居然綁得那么緊,害我渾

身酸痛,趕明兒遇上非讓他們好看不可。”女孩拚命揉搓自己的手腕



“你認識他們?”朝云相當納悶。

“當然啦!王胖、柳瘦是揚州城內出了名的打手,只要任何人肯

付銀兩,就能支使得了他們,誰會不認識?”女孩下意識回答她的詢

問,然后才想到自己也應該弄清楚救命恩人的來歷。“你們是誰?”

黑暗中,聞人獨傲和朝云只能勉強分辨出她晶亮的眸光,水波流

轉之間透出十二分的機靈。

“我們夫妻倆受令爺爺所托,特地前來揚州捎個訊兒給你。”聞

人獨傲預期淚水隨時會從這雙伶俐得過分的眼瞳中奔泄出來。

“爺爺?”大眼睛瞪得越圓越可愛。“我爺爺早在我出生之前就

過世了。”

什么?兩個人面面相覷。難道他們找錯人了?

“姑娘,你可是姓曾?”朝云先試探軍情。

“是呀!”女孩非常合作,八成是因為他們才救下她的小命。

“你爺爺大名叫曾金岳?”輪到大捕頭親自出馬。

“咦?你們研究過我家族譜?”女孩顯然沒料到自己乏善可陳的

身世也能引發旁人的興趣。

聞人獨傲再和朝云對看一眼,兩人同時感到情況摻雜著某種程度

的詭異,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倘若女孩的祖父早在她出生前就已過世,那么托他們前來揚州尋

找孫女的曾老頭和她又有什么關系?

偏生唯一知情的主角已經過世,滿腔疑問也無從問起,看樣子眼

前的年輕女孩并不比他們了解多少。

“姑娘,有位朋友臨終時囑托我們代他安頓你的生活……”朝云

不得該如何接口。

“你們是誰?”女孩再問一次,這回的語氣透露出些微的不耐煩



“在下聞人獨傲。”他只好再報一次姓名。

基本上,“聞人獨傲”的金字招牌在江湖中響透半邊天,而然聽

聞他大名之之后,反應與這女娃兒相似的對象卻從來沒有出現過。

“聞人獨傲?”只見女孩原本就已爍亮得動人的眼珠子,在聆見

他的名號后,更燦放出光華四射的歡悅眼芒,簡直比頭一遭參見皇上

的臣子更加興奮數百倍。“你是‘那個’天下第一名捕聞人獨傲?”

“是。”聞人獨傲自認他除了柳大美人外,對其他女性生物仍然

以不了解的成分居多。

“太好了。請你等一下,我馬上准備好!不要跑哦!千萬要等我

一下。”女孩開始東摸摸、西摸摸,翻遍全身上下,終于找出一本爛

兮兮的破帳本和微禿的毛筆。“有了,在這里。”

她把筆尖湊近濕濡的小舌頭,用力刷了兩下,連筆帶本的遞給他

,眼中充滿期待。

這是干什么?他無聲的向女伴詢問她“同類”的行為動機。

我也莫宰羊。閣下看著辦吧!朝云聳了聳肩,算是回答他。

“請你幫我簽個名好嗎?”女孩興匆匆的公布答案。“我有個微

不足道的與趣,喜歡搜集天下知名人物的簽名。麻煩你大人大量,也

在我的記錄本子上貢獻一下心力吧!”

簽名!聞人獨傲打從十七歲出道行走江湖至今,頭一遭遇見崇拜

者向他要簽名。這是贊美?抑或是侮辱?

“啊!”朝云突然選在關鍵時刻驚呼。她想起來了!名人!董蘭

心!

“怎么了?”他緊張的扶住她身子。“是不是孩子又作怪?”

“不是。”震駭的焦點對准他擔憂的面孔。“我突然想起董蘭心

的身分。我曉得她和‘仲修’是誰了!”

“是誰?”小姑娘剎那間提高警覺。倘若董什么心的具有天下知

名的身分,或者她可以請兩位俊男美女代替她索取簽名。

朝云張口結舌,愣愣地迎上大捕頭了然的眼光。

董蘭心是當今皇太后的閨名!

那么仲修豈不是……

“真的假的?!”她忍不住驚叫。

“真的真的真的,一定是真的。來!告訴我,發生了什么事?”

女孩的興致比他們倆更高昂。

聞人獨傲含笑的眼不再看她,轉而面對小姑娘。“姑娘,你還有

其它親人在世嗎?”

“沒啦!兩年前我娘過世后,我就孤零零的一個啦!”她仍然不

肯放過前一個話題。“告訴我董蘭心的身分嘛!我拿江湖高人令狐沖

的簽名和你們交換。”

聞人獨傲當作沒聽見她的問題。“既然你舉目無親,我們夫婦倆

又受人之托要照顧你,你干脆和我們走一趟長安城可好?”

“去長安城對我有什么好處?”其實她留在揚州也沒地方可住了

,跟著他們游歷江湖也沒什么不好,再說人家可是堂堂天下第一名捕

聞人獨傲,她的偶像之一耶!能天天親近偶像的感覺當然很痛快,所

以嘴里雖然沒有立刻答應,其實心里已經猛點一百次腦袋了。

“長安貴為當今天子的落腳處,城內不乏知名的風流才子、高手

俠士,一旦你到了當地,碰見成名人物索討簽名的機會就大大增加了

。”他因材施教,提出一個最能吸引小姑娘的條件。

“對喔!”女孩開心得猛點頭。朝云越想越不對勁。“你真的要

請仲修幫忙?”

“誰是仲修?”女孩再度發現新的研究對象。

“他是一個你會非常感興趣的公子爺。”他一手攬著愛侶,一手

牽著小姑娘的巧手,慢慢踱出暗巷。“運氣好的話,或許他愿意在你

的大本子里簽名呢!”

“真的?”好棒哦!她就知道自己沒崇拜錯人,聞人獨傲果然不

愧為天下第一名捕,一口氣就能帶領她認識好多名人。

長安城!本姑娘來也。

※ ※ ※

“皇上,你派出去的探子傳回消息了。”尖細的語音發自太監口

中。

刺帖呈到御書房的桌案,當今聖上放下批閱諸臣奏折的朱砂筆,

翻開帖面──

聞人獨傲與柳朝云七日前出現于揚州牛家塘。

“嗯。”皇上緩緩點頭,低頭藏匿眼中如釋重負的火花。

他隨手提筆寫下一張信簡,以火漆密封起來,拋給跪在案前的太

監。

“按照信封上的地址,盡速送達目的地。”端嚴權威的臉容上仍

然維持著尊貴神情。

“遵旨。”太監半彎著身,一步一步的倒退出御書房。

皇上下令,誰敢不聽從?既然聖上的要求如此迫切,顯然信函內

容屬于國家機要級的大事,太監趕緊差來兩騎快馬,火速將信件送往

目的地。

倘若途中有人膽敢拆開天子的親筆密函,他們會看見几行簡單的

字句──

姓封的小子:

你偉大的二哥我找到咱們的老大哥了,聽說他人和柳朝云在揚州

。我總算可以不再聽見你威脅我生命安全的嚷嚷。

趕快派人去攔截他吧!再讓他失蹤,老子可不負責。

落款處繪上一條吐舌頭、扮鬼臉的小龍王。

聞人大捕頭終于有下落了。

對封致虛而言,大哥足足失蹤了七個月,也難怪那家伙會著急得

天天派探子送信來鬼叫:“你再不想法子把聞人獨傲找出來,當心我

抖出你十一歲那年被我嚇得尿褲子的糗事。”

皇帝嘆了口氣。

既然貴為九五之尊,當然必須維護他完美無缺的形象,怎么能讓

黎民百姓知悉他曾經尿褲子的往事呢?

他回頭提起朱砂筆,繼續審閱奏章。

“哈啾!”批到一半,忽然莫名其妙的打了個噴嚏。他隱隱覺得

不太對勁,彷佛有什么事情即將發生了……

低頭審查章紙,他發現朱砂不小心滴落奏折的角落。皇上連忙取

過一張宣紙,輕輕吸干殷紅的墨跡印子,重新將筆尖沾滿了艷赤的朱

砂──

然后,他在奏章尾端,揮洒一記蒼勁漂亮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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