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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者上鉤---于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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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22 0 7
文案:

咕嚕……咕嚕……快快快……淹死人了,誰來救他啊?
……咕嚕……釣竿……誰的?管它,先巴著活命要緊!
啊--女人?
這個渾身發臭又只會煮餿水飯的丫頭是他的救命恩人?
該……死!真是天殺的該死!沒昏……他沒昏……
想他西門「永」,身為西門家的義子,
他明白自己的存在只是為了那個像是隨時會斷气的恩弟;
連著兩次差點死于非命,他也的确不必太顧慮未來的事,
可……可他現在開始有了保護他女人的念頭啊--自從遇見了她!
呵呵,自從遇見了她,他勇而無謀的性子開始有了心怜、心疼……
是是是……他一气起來就像爆竹似的自個儿在那炸來炸去的,
可他是真心想為這個生死換帖的哥儿們存點老婆本--
真是該死啊!他做什么說他們是生死換帖的「哥儿們」呢?
這會儿他滿怀的愛意該往哪藏去啊……


  序


  說是我對配角式的角色情有獨鐘,不如說,這是長期壓抑下而爆發的結果……


  小時候,不論是看書或者戲劇,只要里頭說什么,年紀很幼齒的我,一律照吞
不誤,百分之百跟隨編劇或作者的思想;后來,開始動筆了,書照看、戲照瞄,讀
者(戲迷)該有的本分一樣在我身上找得到,只是,出于本能的,我不再順著作者
的思想走,而是想:為什么會這樣走呢?難道沒有別的路可以走嗎?你這條線會不
會太狠了點?

  就是這樣的想法,產生了配角的續集--《愿者上鉤》。

  *    *    *

  有一天,看了一出古裝連續劇(戲名已不可考),女主角貼身的丫鬟壯烈的被
「犧牲」了,當然,這是一集中不到十分鐘的部分,女主角悲痛得叫了叫,接著,下
一幕女主角轉過身繼續笑著跟男主角談情說愛……我絕對可以明白編劇的苦心,一
部戲實在不必為配角牽動太多情緒与戲分,犧牲完畢就功成身退,這就是身為配角
的命。只要男女主角能成眷屬,觀眾根本不會在乎路人甲乙丙丁是不是還活著,或
者下場如何……

  可是,我看得很刺眼啊。

  「小姐,好歹你的丫鬟失蹤了,你也得哭一哭吧,不用笑得這么快吧?」每次看
見這种情節,我總是專心地注意螢幕的小角落,期待丫鬟的再出現--

  而很遺憾地,一直到結局,我的視線里始終沒有那個受到傷害的小小配角。

  所以,《愿者上鉤》就是這樣產生的--一個被壯烈犧牲下的丫鬟,她接下來
的故事。

  理由,也就是這么地單純。

  用更簡單的說法來比喻,就是一吐長年來的怨气。

  *    *    *

  「這一本書的主題是什么呢?」

  如果有人在一開始這樣問我,我一定裝傻給她看。這本書,其實什么主題也沒
有,作者只是想看看她幸福的未來而已。

  因為《愿者上鉤》是今年的意外,所以在男主角方面,想了很久,重新設定,
不如撿現成的,好用又方便;至于男主角的笑、義二位兄弟,在這本書里,也依舊
淪為配角。而且到此為止,接下來的就請各位想像一下西門義以世間最無堅不摧的
陰險手段得到他心目中最想要的東西吧!至于西門笑,則是一個絕不會玩手段的男
人,這樣的解說,有興趣的人應該都知道結果了。

  《愿者上鉤》,依舊有屬于它的「番外篇」。當然啦,這一次絕不是惡搞篇,通
常那种行徑只會在套書活動里出現,原本《愿者上鉤》的尾聲就真的是尾聲了……
不過最后稿子擺了兩天,還是決定多寫一章「漏网之魚」(意同后續發展),除了延
續男女主角溫柔的未來外,呃……最主要還是為了西門義吧。原在小說里設定他与
西門笑最終的一幕,不過与《閻王且留人》的時間完全不相符,只好忍痛放棄后,
一并補在漏网之魚。

  故事發生在《閻王且留人》之前數年,結束在《閻王且留人》之后數年。

  很多的遺憾,并不是自己的錯誤所致,我絕對相信擁有這樣遺憾的女孩們,有
得到幸福的權利,也許,這也是我的主題之一吧。如果有人這么問我的話。


  楔 子


  「從今天開始,你姓西門,單名一個永字。你原名阿勇,多少帶點戾气,如今改
成永遠的永,希望你能永遠幸福。」

  「永遠幸福?」呸,是要他永遠照顧那個小病鬼吧!

  「是啊,將來等你長大后,娶了老婆,就會幸福的。」

  噗!這個自稱是他大哥的家伙以為在哄三歲小孩子嗎?西門永內心不知吐了多
少口水,最后忍住恥笑的沖動,勉強開口:

  「我才不娶老婆呢,女人都是麻煩啦!」

  「呵。」少年輕笑,摸了摸他可愛的頭。「小孩子打哪儿來的有趣想法。」

  西門永翻了翻白眼,有些不耐煩地走進那悶得透不過气來的房問。那床上,躺
著一個雨、三歲的小小孩,或者更小?見小孩睡得很熟,他哼一聲,怪叫:

  「不就長得跟我一樣?我還以為這家的小孩三頭六臂,才需要很多人來照顧呢!
大戶人家的小孩就是嬌貴!」手指戳戳小孩略瘦的臉頰,再戳戳額面、戳戳嘴,愈戳
愈用力,戳到那小孩突然惊醒含住他的指頭。

  他嚇了一大跳,直覺往后躍開,想將手指抽回來,不料一塊把這小孩的小小身
子拖下床。

  「咚」地一聲,那小孩正面撞地。

  西門永嚇得僵住,見那小孩一動也不動。這小鬼……該不會被他搞死了吧?他
咽了咽口水,很想要轉身逃跑,一路逃出西門家--但他天生的硬骨讓他的腳底生
根。

  「呸!我怕什么?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大不了就讓差大人抓我去坐牢好了!
反正有免錢牢飯,我……我才不怕呢!」他硬著頭皮,上前想要探這小孩的鼻息。

  忽地,小孩瘦如骨柴的手臂動了動,摸到他僵硬的腿身,開始努力攀著他的腿
撐起小小的身軀。

  西門永瞪大一雙眼,看著小鬼頭費力地坐起,然后仰頭看著他,不哭不鬧的。


  他的唇掀了掀,瞪著小孩額頭的血跡好久,才豁出去叫道:

  「你瞧什么瞧……我怕你嗎?大不了……大不了我賠給你!瞧什么瞧,仗著你眼
大啊!」語畢,往柱子撞去。

  用力撞了几下,頭暈腦脹,眼冒金星,很想裝傻昏過去,但怕血流得不夠多,
賠不夠,万一等醒后再找他討,他可不划算。

  「永弟,你在做什么?」門口少年惊叫。

  「我都說賠給你了,你還抓著我不放干嘛!」他昏頭昏腦的,唯一意識就是那雙
一直緊抓他腿身的小手,他想踢腿,但又怕把這小小的身軀踢飛出去。

  「永弟,你在胡鬧--恩弟!你怎么啦?怎么滿臉是血?」少年大惊,連忙沖進
來抱起那小孩。

  接著,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他也不清楚,只知有人將拼命掙扎的他一塊背去找
大夫。

  醒后,他自然被訓了一頓,他當是放屁,反正西門家放屁的人很多,他當沒聞
到就好。

  他的桀騖不馴,就如同他被遺棄的本名,一直到他二十三歲那年,終于嘗到了
苦果。

  然后……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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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年--

  這日,她坐在岸邊石上釣魚,涼風拂面,帶點濕气,讓人昏昏欲睡。

  「咕嚕……咕嚕……死女人……你是瞎了狗眼嗎?還是女人都跟瞎子沒兩樣……
咕嚕咕嚕……」

  細微不清晰的咒罵讓她覺得很耳熟。

  「你是眼高于頂是不……把你的小眼睛移下來啊……咕嚕咕嚕……」

  她皺眉,緩緩將視線往下移動,看見水面下有張「浮腫」的臉。

  這張猶如浮尸般的臉龐,勾起她遙遠的記憶,雖然有些模糊了,但她确定在某
個時候,這張臉曾出現在此景之中。

  忽地,那張臉瞪著她,直到快被淹死了,才叫道:「又是你……又是你……我真
他媽的殺千刀!倒了八輩子的楣才會又遇上你……」

  他果然認識她!

  內心有股熟悉的惊慌,隨即她強壓下來,想要開口問他是誰時,猝不及防的,
他從水面中冒出來,緊緊抓住她的釣鉤。

  她嚇了一跳,連忙跳起,見他整個人倒向她,她急急避開,讓他直挺挺俯倒在
碎石之上。

  「你……夠帶种……」他确信自己的頭撞了個洞。「如果醒來后……我沒有失去記
憶……我一定要……要……」

  等了又等,他沒有接下去。她遲疑了會儿,上前探他鼻息。

  「還活著啊……」

  扯了扯釣竿,發現被他緊抓下放。微不可見的懊惱浮在細眉之間,她抿起唇,
久久不語。

  *     *     *

  倏地張開眼-- 

  「好久不見了,公子。」老人面帶和气笑道。

  西門永一愣,脫口:「你哪位?」

  「公子,您忘了啊?去年老夫曾把你從鬼門關前救回來啊。當時,你腹腰身受重
傷,差點沒命,這一回,你依例還是傷在同樣的地方,傷上加傷,差點一命歸陰,
也虧得公子福大命大,終于留下一條命來。」

  西門永聞言,終于想起這老頭儿是誰。去年此時此刻,也在此地蒙老大夫相救,
他勉強環視眼熟的屋子,气若游絲問:

  「那女人呢?」

  「……你是指甯姑娘?」

  西門永有气無力地睨他一眼。

  「你的口气還真是都沒有變過啊。」見那老頭一頭霧水,他也懶得多說話。不用
這老大夫說話,他也能感覺到此次受的傷比以往的每一次都來得嚴重許多。

  「我會活下來吧?」

  「這是當然,虧得公子年輕力壯,若換了別人受這傷,如今只怕得辦身后事了。
只是,恐怕需要修養好几個月,才能下床行走。」

  西門永倏然一惊,內心微些顫抖。「好……好几個月?」

  「要下床嘛,至少得三個月以上,但為怕万一,如果公子能休養半年,那是最好
也不過的了。」

  他的頭皮開始發麻了。就算他身體壯得像條牛,也不可能像上次只躺他個七八
天就能快馬奔回南京城吧。

  「老大夫,快去備你家的牛車,多少錢我都付,我要躺在你家養病!」

  「啊?」

  「你是聾子不成?還是你嫌不方便?」

  「不不,怎會呢?老夫雖只在李家村治病,可也懂得懸壺濟世的道理。只是……
公子,是不是這儿出了問題?」

  西門永挑起一道劍眉,沒有說話。

  那老大夫以為彼此有同樣的心聲,便壓低聲音,道:「公子,你也不愿在這里待
下去了吧?老夫了解、老夫了解……」

  「你吃過她做的飯?」西門永輕問。

  「這倒沒有。」

  「還是你曾經被她虐待過?」

  「也沒有。公子,去年你是不是問過老夫同樣的話,怎么這般耳熟?」

  西門永罔若未聞,又問:「那就是你著過她的道?」

  「不,老夫与她沒啥關系,自去年救了公子之后,就再沒見過她,直到今日她登
門救助,老夫本著救人的心,跟著她過來瞧瞧。」

  「是這樣啊……」只能怪那女人人緣太差,人人見了她都沒有好感。

  「其實啊,老夫有懸壺救世之心,豈會排擠一名無辜女子……」

  西門永打了個呵欠,知道人老碎嘴。如今他有求于人,這老頭愛說什么都隨他,
反正他一向左耳進右耳出,就當睡前故事听听。

  「你記得,就算我睡著,你也得把我帶回你家去啊。」

  「這是當然,想來公子得知甯姑娘的過去,也不會想多待一刻。」

  西門永隨口應了几聲。

  「听說,她被玷污過……」

  原本要合上眼的西門永,緩緩張開漂亮的雙眼。

  「當年,她就跟公子一樣,是被甯老大夫救上岸的,听說當時她渾身是血,甯大
夫為她療傷時,才發覺她已非完璧……」

  「有多少人知道?」

  「這……老夫也沒數過。」

  「那換個問法,在李家村里有多少人不知道?」

  就算再遲鈍的人也知道他的語气不甚對勁,那老大夫嚇了一跳,連忙解釋:「這
事……老夫可沒有亂傳啊,要不,你找那甯姑娘來對質,瞧瞧老夫說得有沒有錯?


  「對質?」西門永聞言,一把火差點沒竄出他的七竅,破口大罵:「你是豬啊!還
是一只腳踏進了棺材,所以腦袋都被虫給啃光了是不是?這种事,你要我去對質?
我無聊啊!還是你覺得我有病?對質?你是打哪來的混蛋啊!」

  「公子覺得無聊,李家村的人可不覺得此事無聊!」老大夫理直气壯地說:「万一
她融入李家村,將來瞞著夫家成親生子,那可怎么了得?她是很可怜,可李家村的
人有權得知事實真相--」

  不待他說完,西門永用盡全身气力,一腳踹出,雖不致將老大夫踹飛出屋,卻
也讓老大夫跌坐在地。

  「給我滾!你這個該死的蒙古大夫!讓你這种人治我的病,簡直是污了我的身體!
我甯愿缺胳膊斷條腿,也不要你這种膿包臭大夫來救!」他肝火大發地吼道,吼得過
力,不小心把殘破的身體翻下床。

  那老大夫正遲疑要不要本著「懸壺救世」的心理來扶他一把,西門永又吼:「還不
給我滾,你這王八羔子!是不是要我動手?刀呢?菜刀呢?想不想看我怎宰一頭老
豬的?」見那老頭狼狽跑定,連藥袋都忘了拿,西門永喘息不已。渾身上下像火燒,
如果此時此刻有冷溪在前,就算要爬過去他也甘愿。

  他滿臉熱得通紅,搗著痛到快昏迷的傷口,忽地听見有人走進屋,他以為他在
喊,事實上他已气奄聲絲:

  「我叫你滾,你是听不懂嗎?是不是真要我親自示范殺豬的步驟?」

  那人停在他面前,他內心惱火,勉為其難張開眼,瞧見模糊的身影是名女子。


  「你……」對了,救他的人是個女人,他想起來了。

  「李大夫呢?」

  「回老家去抱鴨蛋了,叫你不用太想他。」

  「李家村只有一個大夫。」

  「誰說有病一定要找大夫?」

  「你不是病,你是身受重傷。」

  「那更好,過几天它自己會愈合……你拿什么東西?」焦距有些對不准,只知她
似乎端著什么。

  「你要吃嗎?」

  藥嗎?算她聰明,說不定把去年的藥留下,反正都是刀傷,藥都沒差。

  「當然要吃,如果你不介意喂我的話。」

  要昏不昏的視線看見她蹲下來,勺了一湯匙,逼近他泛白的唇。

  他毫不猶豫嘴一張,吞下那藥汁--

  嗯!

  就算他的肉體痛得像火燒,但他的胃還躲在身體里安然無恙啊。

  他的雙頰鼓起,嘴要掀不掀的,最后唇成一直線,鼓起的頰面緩緩消褪下去。


  「這是……?」

  「這是我做的粥。」

  「你……做的粥,還真是沒有變過啊。我累了,我需要休息,你不必管我。我有
個習慣……一睡會打呼,還會流口水,如果你看見我口吐白沫,絕不是我昏了……
」「咚」地一聲,他倒向她的身子,期待她能及時接住他。

  她眼明手快,立刻往后退。

  他的頭正好撞上泥地,發出一聲極大的巨響。

  *     *     *

  雞啼第一聲,他已清醒過來,渾身像是被榨干的破布,又腥又皺又無力。

  如果有人告訴他,此時他一恍神,三魂七魄就會脫离殘破的肉體,升天去也,
他一點也不會意外,真的。

  虛弱無神地瞪視著破舊的屋梁,瞪著瞪著,他的眼張大,赫然發現就在床的上
頭、也就是他躺的正上方,屋梁有些裂縫。那裂縫巨大到讓他怀疑再一場大風雨,
這棟破屋就會垮下來,然后活活壓死他。

  眼不見為淨,他麻木地閉上眼,听見有人走進屋的聲音。那腳步踩得很踏實,
不像昨晚被他轟出門的老頭儿,那就是這屋子的女主人嘍?

  他懶懶張開一只眼,還來不及瞧見那女人的長相--不知為何,雖承蒙她相救
兩次,一看見她也勉強能認得出,但要在腦中刻划出她的相貌,卻是空白一片。□
地熱气迎面而來,他只來得及瞧見一片白覆上自己的臉,隨即痛叫一聲:

  「臭娘們,你要燙死我啊!」

  「你醒了啊……」

  「快拿起來,你是被蠢豬附身了,還是想害死我?」求人不如求己,伸手欲掀開
熱毛巾,赫然惊覺自己雙手被緊縛于身側。

  他脫口:「你想對我做什么?」

  「我沒要對你做什么。」她答,慢吞吞地拿起熱毛巾,正要再說話,他已怒火騰
騰,搶白罵道:

  「沒要對我做什么?那就是怕我對你做什么了嘍?」他用力嗤了一聲:「大姑娘,
也不瞧瞧你的長相……」昨晚老大夫說的片段閃過腦中,讓他還不夠及時咬住舌頭。


  西門永暗惱自己的心直口快,偷瞄她一眼,瞧見她正默然注視自己。他心一虛,
很沒用地轉移話題:

  「今天天气真不錯。」

  「是嗎?」她轉頭向外瞧去。

  「是啊,我都看見光從屋頂上漏下來,敢問姑娘你是多久沒有修葺屋頂了?」他
自認很和气地問。

  「五年以上了吧。」她答道。

  「難道你睡覺時都沒有發現你家屋梁出了問題?女人家不會修,就去找男人來啊
--」話頓時消失在他的咬舌之中。

  他是頭蠢豬!

  西門義常說他有大腦,只是大腦不常來敲門,反而讓心直口快成為他的本性。
他向來嗤之以鼻,如今,他承認自己的确是沒有听見大腦敲門的聲音。

  他再度偷瞄她一眼,發現她正在舊柜前翻找某樣東西。她的側面看起來挺清秀
的,人又嬌小,頭發隨意束起,發色有些粗黃,衣著很普通,不致于破破爛爛,但
也看出是穿了好几年的舊衣。

  依她的外貌來看,大概小他几歲吧?或者更小?

  忽然,她轉過臉,對上他的視線。

  他暗惊,俊美的臉孔微紅,吶吶道:「我有些熱……」

  「那是當然。你發燒了。」

  「發燒?」

  「從昨晚你就發起燒來,昏迷不醒。」

  「是嗎……」低頭一看,終于發現束縛住自己雙手的,是包得他緊密的舊被。「多
謝姑娘照顧。」

  「照顧不敢當。」她溫聲說:「你的傷,必須看大夫,可我請過李大夫,他說是你
叫他滾的,他不肯再來。」

  西門永一听見他的大名,火气就燒啊燒的!

  「他敢再來,就不會完整地走回去!」頓了頓,見她沒有答話,以為她嚇著,只
得努力憋火,壓抑道:「姑娘,在下乃一介粗人,說起話來是心直口快了點,你可別
介意。」

  她微微一笑,道:「我不介意,可我也不想拖著你走出這山口找城里的大夫。」

  「我自己可以來!」他掙扎想爬起,腹部一陣陣的抽痛,痛得他額冒冷汗。

  她沒有靠近,仍站在柜前。

  「公子若不嫌棄,我干爹是大夫,他雖已仙逝,但醫書尚在,后院也有他留下的
藥草,我可以試試看。」

  他聞言大喜:「你學過皮毛?」

  她搖搖頭,坦白說:「只看過几回而已。」

  「……敢問姑娘你干爹何時仙逝?」

  「四年多前吧。」

  「他死前采的藥草……可以保留這么久嗎?」若是平日的他,必會大罵她是想害
死人吧。

  「我也不清楚。」

  「那……若是姑娘拖著在下到最近的城鎮,需要几日?」

  她遲疑了下,答:「應該也要好几日吧,我沒走過。」

  難道她被姓甯的大夫救起后,就再也沒有离開過這里?這個想法滑過他心底,
同時想起去年此時他逃离這里到最近的城鎮也要三天,何況是個女人家拖著他而行
--

  雙肩一軟,他認了。

  「姑娘,請放手一試吧。」他沮喪道。

  她點點頭,往門外走去時,忽然他叫住她--

  「姑娘,在下西門永。」

  她回頭,微笑點頭,沒有要自報姓名的打算。

  他又喊:「若是不慎醫死在下,請記得,在下叫西門永,墓碑上莫要提錯,是永
遠的永,而非勇而無謀的勇。」

  說到最后,原本意气風發的聲音已化為等死的沮喪,她一听,想要笑出聲,卻
忽然想到什么,唇角便又垂下了。

  *      *     *

  他天性好動,一年之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時間是夜宿野地,所以,在戶外看
星星,他常做,但在屋內看星星,這……真是頭一遭啊。

  他瞪著銅鈴大眼,透過屋頂那條大縫,望著天上的星星。

  「我說啊……姑娘你到底在晚飯里摻了什么藥,為什么我睡不著?」自他有意識
之后,她不知打哪儿來搬來帘子,隔在兩人之中,他睡在床上,她則躺在地上。

  雖說他素來粗心,也知她在選擇睡在屋內或屋外上一定考慮很久,最后想他四
肢無法動彈,才選屋內。

  若她的遭遇屬實,那她還愿意救他這么一個大男人,他真是上輩子走狗屎運,
回家后要記得求佛謝祖宗神了。

  「姑娘?」他也不管人家睡了沒,直喊著。

  「……我沒下藥。」隔著帘子,終于有聲音響起。

  「沒有?那為何我睡不著呢?」

  「我不知道。」

  「這倒是,你又不是我肚里的虫子。照理說,我對你的煮食已然麻痹,應該不會
惡心得睡不著了啊……」

  「姑娘?」他又叫。

  「公子有何事?」

  「你家沒有人教你煮過飯嗎?」

  「沒有。」

  「喔喔,那跟我一樣嘛,也沒人教我煮過,不過我烤只雞都比你煮的好吃多了,
你到底有沒有感覺啊?」

  「能吃就好。」

  不會吧?她這家伙真的以為她的東西能吃,而不是做戲給他看?每天照三餐的
送飯來,他四肢不能動,她勉為其難地喂他,喂完之后,她自個儿便到屋外吃,他
初時以為她像鄉野故事里的惡媳婦偷吃好料的,气憤地叫她進屋要吃她那碗,不料
吃一口,他當場欲哭無淚。

  所幸,習慣是世上最令人感激的事。吃了十几天,他絕對相信他的味覺已与她
同化,入腹而不昏不吐,以后他遇見任何餿食都能面不改色了。

  「姑娘,你還沒睡吧?」

  「……我睡著了。」

  他恍若未聞,繼續說道:「在下有一事相求,可否煩你找個大水桶來,裝滿水,
然后丟我進桶?要不,你不嫌麻煩也可以拖我到河邊,我已經受不了!」

  「不方便。」

  這么斷然的拒絕,讓他俊美的臉皮抽動一下,他忍气吞聲地說:「既然姑娘嫌麻
煩,那……可否請你自個儿去清洗一下?一個姑娘家要常常淨身才好。」

  「這就不用你管了。」她平淡地說。

  啪一聲,臉皮上的青筋斷了。一股火气涌上大腦,他气血逆流,喊道:

  「臭娘們!你知不知道為什么我要叫你臭娘們?那是因為你很臭,你懂不懂?你
以為我愛管你閑事是不是?我是受害者!你知不知道每天被迫聞你身上的臭味,我
有多痛苦?」

  「等你走了,我自然會清洗。」

  他罵了一聲極難听的臟話,怒道:「等我走了,我還管你洗不洗?你臭死都沒人
管!」如果他四肢能動彈,早一路奔离此地,還由得她要威風?

  短促的呼吸逐漸平复下來,他一向是气一陣的,气過就忘了。其實,她也不算
是耍威風,每日三餐喂他,還用藥治他……好歹也是救了他兩回的恩人,他不是沒
有感激之心,只是,每回見她凡事太過淡然,他就一肚子火。

  「喂?」他喊。

  沒有回應。

  她睡著了才怪!

  「姑娘?」

  還是沒有任何答覆。帘子厚實地擋在彼此之間,他雖看不見她的睡姿,但他還
有耳朵,很清楚她每日晚上都沒有睡著。

  「姑娘,我睡不著,你陪我說說話,好不?」

  等了一會儿,彼端就像沒有人在似的,一點聲響也沒有。

  「啪」地一聲,他的青筋又斷了一根。這一次,他及時咬住牙,不讓任何臟話逸
出口--他不笨,很清楚她是為了自己口出惡言而拒絕再說話。

  他暫時擱下火气--他絕不是孬,也不是怕沒人跟他說話,只是,好男不与女
斗,這點道理他還明白而且深刻奉行著,真的!

  心里建設完之后,他用力擠出微笑,很輕松說道: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然后轉頭對著那帘子很和气、很無辜地問道:「姑娘,
明天的菜色是什么呢?」

  *    *     *

  二十三天后--

  手指毫不費力地動了動,慢慢使力舉起,挪向受重創的腹部,他咬住牙,忍住
倒抽口气的沖動,鼻間噴出熱呼呼的气體。

  有些喘,但較之當初,真的复原許多。

  他微微側著頭,數著牆上的刻痕,确定自己來此已近一個月左右。一個月了啊,
他能在這么短的時問內康复真是奇跡。

  額間輕微在冒汗,他算了算時間,這時候她還不會回來--天知道她去干什么
了。于是,他開始運气,試圖坐起來。

  腹部一陣抽緊,他唇色發白,兩眼花花,仍執意撐起精瘦的身軀,直到完全坐
起時,已不知過了多久。

  他一頭散發披肩,發絲油膩膩的,那股异味連他聞了都受不了。

  他東張西望,單腳勾來不遠處的一張椅子,然后雙手頂著椅背,慢慢地站起來。


  「要命!」他低咒一聲。任誰此刻進來,不用刀,直接推他一把就能致死。

  他試著小心翼翼繞著椅子走,即使汗如雨下、雙眼昏花,腹部絞痛到几欲昏死,
他也當自己沒有感覺,咬著牙練走。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覺得室內充滿暈黃的光線,一抬頭,才知道已經黃昏了。
他連忙松手,咚的一聲,仰倒在床。

  那女人應該快回來了吧?

  今晚有沒有魚吃呢?真的不是有心要貶低她,二次蒙她救命,她皆在釣魚,可
他來了快一個月,只有一回他吃到魚肉。

  他昏沉沈地閉了閉眼--他以為他只是眨下眼,不料當他再張開眼時,黑夜已
經降臨。

  腹中飢餓不已,他皺眉,環顧室內,輕叫:

  「姑娘?」

  過了一會儿--

  「女人,你在不在?」

  又片刻--

  「……臭娘們?」

  相處近一個月,也知她入夜不出門。他脫口罵了句極難听的臟話,再度吃力地
爬起來。

  這儿雖然靠近李家村,但人煙罕至,沒見人來過。他扶著牆气喘吁吁走到她的
舊柜前,取了樣東西,然后撐到門口。

  外頭僅有月光照射,他眯起眼,看了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唯一的羊腸小徑上。


  深吸口气,他喃喃:「臭女人,該死的最好你沒事……」接下來,他只能用強悍
的意志力控制他虛弱的肉體了。

  他咬牙跨出第一步,用他自認最快的速度走向那條當日她救他回來的路子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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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帳家伙,放開她!」

  怒吼聲惊動林中的鳥獸,也讓站在岸邊的青年受惊地退了好几步。循聲看去,
看見一名男子倚在樹旁,披頭散發、青面獠牙,眼若銅鈴,仿彿隨時會扑上來咬他
似的。

  他連忙揮手解釋:「我沒碰甯姑娘啊,我沒碰……」

  西門永一愣,注意到那女人始終与那文弱青年保持一小段距离。他橫眉豎眼怒
道:「你沒碰,卻快把她逼進河里!你還不過來,想跳河啊?」

  她看了他一眼,好似在評估誰比較強,最后她選擇慢吞吞走向他。

  「甯姑娘……」那青年想靠近,西門永立刻喊道:「你敢再近一步試看看,看看是
你走得快,還是我的刀快?」匕首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那青年連忙再退几步,澄清道:「我不是要冒犯甯姑娘,只是想跟她說几句話…
…你……啊,難道你就是爹提過那快死的人?」

  「你爹是誰?」他可不記得自己在這個小小的地方有認識過誰。

  「我爹是大夫,當日來看過你的病情啊。」原來青面獠牙是虛弱到臉色泛青,是
他多想了。這青年暗松口气,笑道:「之前我跟甯姑娘提過,若是她肯,我駕牛車過
來,將公子送到我家中好好靜養……」

  西門永挑起眉,沒有再費力轉頭看离他身后不知多遠的她,問道:「你肯了嗎?


  「嗯。」

  他的眉頭立時成打結狀。一股怒火不明不白地又在他體內飛竄起來,他很不爽
地瞪著那愈靠愈近的青年,沉聲說:「你不要再接近了,再近一步就不要怪我手下無
情!」

  「啊……我……我是李大夫之子啊,公子,我瞧你虛弱得很,好歹我也會把把脈,
先瞧瞧你的病狀再……」

  「你再近一步,我就出手了!」西門永嗤聲道:「我這個人啊,最討厭的就是大夫
了,你那個混蛋老爹被我踹走了,怎么?你也想要嘗嘗被踹的滋味嗎?」

  那青年有些不知手措,吞吞吐吐:「可是……男女受授不親,你待在這里,對甯
姑娘總是不好……」

  「要你多管閑事!老子就算在這里待一輩子,也輪不著你這小子說話!還不給我
滾!再走進一步,我就讓你身首异處。」

  那青年猶豫地看看他,試圖想越過他高瘦的身軀,瞧上她一眼,才不自覺走前
一步,眼角忽地瞄見他拿著飛刀的手動了。

  白光一閃,他惊叫一聲,嚇得轉身就跑。

  西門永見他在林中消失了身影,才頭也不回緩緩道:「麻煩姑娘把刀拾起。」那
小子再留一下,再多看一眼,就知道他根本連擲刀的力气也沒有。

  那把小小的匕首正落在他的腳邊,差點刺中他可怜的腳丫子。

  「這是我的。」

  「是啊,是你的。」他還知道她的身上也藏了一把小匕首。「反正再走個十來步,
就到河邊了,如果你不介意,可否扶我上前泡個澡呢?」

  「你傷口裂開了。」

  他顯得有些遲鈍,緩緩往下一看,黑色的衫子雖看不出有任何的血跡,但胸腹
之間早已濡濕一片。

  她皺眉。「你出門做什么?」

  西門永瞪著她,暗暗深吸口气。「我是來救你的,女人。」

  「救我?」她的眼閃過一絲迷惑,然后實在很不想潑他涼水,說道:「你只是一個
重傷的人。」

  「混蛋!就算我傷重,見人有難,豈能不救?你廢話少說!一句話,扶不扶?」

  「你再泡水,會延遲康复的日子。」

  西門永瞪她,眼中噴出熊熊火焰,明白她不是擔心自己的傷勢,而是他若晚一
日康复,就必須晚一天走。

  可惡,他頭昏眼花,只能靠著樹干喘息。混帳家伙,當初傷他之人,怎么不順
便把他鼻子一塊割了,好過他現在每天都聞到自己身上的异臭。

  老天,下場大雨都好啊!

  他的身軀以怪异的姿勢慢慢滑下,猶如在樹皮上滑動的雨珠,嘴里不忘說道:
「好吧,我救了你,你起碼要報恩,等我的傷口一愈合,你得扶我來河邊。還有……
麻煩你拖我回去,記得,不准再拖著我的腳,我可不想撞到連我自己是誰都忘了。


  她勉為其難應了聲。

  「對了……」他要昏不昏,喃喃問道:「你釣到魚了沒?」

  她奇怪地看他一眼,點頭。「釣到了。」

  「那好……不准你自己吃,等我醒來后,再下廚……」

  「嗯。」

  「還有……」

  她有些惊嘆他的意志能強過肉體,人都要昏了,還能嘮叨至此。

  「既然都這么靠近河了,我求你就去洗個澡好嗎?」

  她默默地以衣袖壓住他不肯翻起的白眼,當作什么都沒有听見。

  *     *     * 

  水聲嘩啦啦的,一直不停。等了半炷香,她終于忍不住問:「好了嗎?」

  「還沒還沒。」巨石后傳來很愉悅的叫聲。

  他真是個大男人嗎?連洗個澡也婆婆媽媽的。

  腳下踩的繩索逐漸滑向河里,她原要抓緊,但臨時手中一頓,任著繩索滑過掌
心。

  「姑娘!」很冷靜的聲音響起:「你還在嗎?河水要沖走我了。」

  她赶緊拉回繩,免得他虛弱到一路飄浮出海,當了浮尸再沖回來。

  這人真怪啊,看似脾气暴躁,但只要他理智還沒有被赶定時,說話有禮又客气,
就像是好人家的少爺。

  「姑娘?」

  對了,他似乎不喜獨處,或者,該說,當他被迫無法走動時,他很聒噪。

  「女人!」

  「嗯?」她應了聲,知道他耳力很好,即使聲如蚊子,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在打瞌睡?」

  「沒有。」

  「你覺得那姓李的小子如何?」他隨口問,沒听見石后有反應,他好心地補充:
「我瞧他似乎對你挺有意的。」嗯,郎有情,妹有意,皆大歡喜,以后他也不必再遇
見她了……很好很好,好到他的心頭有點火大。

  難道真如西門義所說,其實他是無時無刻不飆火的?明明,現在他心里是很快
活啊!

  「……有意?他對你有意?」

  「你耳朵生瘡了還是成仙了?混蛋!我是說他喜歡你!」這混蛋准是生來气爆他
的。「你眼睛瞎了,我可沒瞎,他那种眼神就算快死的老頭子都認得出來,我會瞧不
出來嗎……」咦,等等,他是怎么瞧出來的?

  男歡女愛的事,他一向遲鈍。活了二十三年,從來沒有跟女人接触過,不,應
該說,在他一堆粗人的朋友里完全沒有女人的影子,他雖頂著西門二少的名在外頭
闖蕩,卻連個紅顏知己都不曾有過。

  他微訝一聲,想起眼前這臟女人算是從小到大唯一相處最久的啊。

  真是……令人感到悲傷。

  「你胡扯!」

  巨石后惊慌的聲音讓他回神,正要開口辯駁,听她又說:「他是來載你去李家村
的,跟我無關,你亂說!」

  「有人喜歡你是件好事啊!」他莫名其妙叫道:「你要想想,人家可不嫌你臭、也
不嫌你丑,正是患難見真情……是這樣用嗎……喂喂,姑娘,女人!我要被沖走了!
」見自己又要順著水漂浮,連忙抱住大石喘气后,只手吃力解開腰間的繩子。

  真他媽的王八女人,他就知道不娶老婆的想法是正确的。女人心不只复雜,還
很麻煩。他小心翼翼護住自己的傷口,遲緩爬上岸,繞過巨石,見她正背對著自己,
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這异臭!如果他夠狠心,他會直接把她丟進水里好好洗個澡。

  「喂……」他气喘吁吁。

  她連忙轉身,一見他靠得如此近,嚇得跌坐在地。

  「你……你……」視線倉皇地瞥開,沒有臉紅,而是惊慌失措。

  西門永見狀,將到口的臟話硬生生咽了下去,很客气地說:「我的衣服……」迎
面丟來他的衣物,他根本無力去接,只得慢慢滑坐在地,抓起衣物隨便套上。「如果
你是男人,我直接揍了你了事,你到底是想救我,還是想殺我?」

  她聞言,先是不解,后知后覺地才發現系著他的繩子早滑入河中。

  「算啦。」他沒好气地說:「反正我也上來了。我知道女人笨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了。」

  「要回去了嗎?」

  「再等會儿,等我喘口气。」

  她抬頭瞧天色還早,便与他保持距离坐下。

  「喂!」

  她不情愿地看他一眼。沭浴過后的他,臉色仍然蒼白,像是缺血過多,但至少
比之前干淨許多,一頭又亮又黑的長發披散在身后,真像是……女人啊。

  「不要讓我讀出你的眼睛在說什么!混帳!剛才你沒有看清楚我的胸嗎?比你的
平多了,好嗎!」

  她脹紅臉,拳頭緊握,整個小小的身軀像是隨時要彈跳起來。

  西門永見狀,知道自己又說錯話……混蛋,女人都有胸前那兩團肉啊,她那表
情像是他做錯什么事的,他咬牙忍忍忍,最后用力耙了耙頭發,對著天空大叫一聲,
隨即雙肩一頹,主動示好,道:「其實,我是個養子。」他試圖博得同情。

  沒有回音。

  「喂,娘們,你听見了沒?」

  「……我是個孤儿。」

  西門永聞言,一臉挫敗,隨即又振作起來,說道:「我七歲被領養,身分雖是養
子,事實上,也不過是為了要照顧西門家唯一的血脈,這跟賣身其實也差不了多少。


  她慢慢看了他一眼,低聲說:

  「我七歲被賣進大戶人家的府里當丫鬟。」

  他的臉皮抽動,瞪著她,沒好气道:「你一定要跟我比慘,是不是?」

  那語气充滿忿怒,像極小孩在抱怨,讓她不知不覺唇畔勾起。

  西門永見狀,沖動地掀了掀唇,想要告訴她,她笑起來不也挺好的嗎?成天板
個死人臉,多丑。話到唇邊,卻本能地住嘴。

  他沉默一會儿,才垂下視線,說道:

  「若我記得沒錯,去年我臨走之時,留下百兩銀票,你怎么不好利用,買棟大屋,
請几個奴婢服侍?還是你不肯用,要退還給我?」

  「這是我應得的,為什么要退還?大屋跟奴婢,對我來說并沒有什么意義。」她
頓了下,續說:「我沒用,是備不時之需。」

  「不時之需?」西門永愣了下,抬眼又捕捉到那一閃而逝的淺笑。

  她的視線對上他的,終于露出他首次見到的好奇,即使是只有一點點,仍讓他
內心起了陌生的感受。

  「你從沒有遇過不時之需嗎?」

  「有錢就花,沒錢就啃饅頭,誰知道明天我還在不在?」他很豪气地說:「与其想
著未來,不如先想今天怎么過。」

  她用力點頭。「也對。你連續兩次差點死于非命,的确不必太顧慮將來的事。」

  她的話听似很無意,卻像根針戳進他的心頭。直覺地,一肚子的火气又要沖口
而出,但一瞄到她很無辜的神色,他……忍忍忍忍,殺千刀的他在忍什么啊?

  他以掌心撐著石面緩緩站起,她立刻搬來門板--之前就是如此拖他過來的。


  他一等她靠近,無視門板床,猿臂一勾,勾住她的纖肩。

  「你做什么?」她大叫,著急地手腳并用要推開他,卻發現他將全部的重量放在
她身上,讓她根本……動彈不得。

  「我沒要對你不規矩,拜托,你打中我的傷口……混蛋,你還打!再打啊,最好
打得我噴血,再在你家養它個一年半載的傷,就不要离開好了!」

  她瞪著他,眼睛瞪得好大,在近距离之下,他能清楚地看見她黑瞳內憤恨的光
彩。

  「我不會讓你再養傷,我直接將你打死,埋在這里了事。」她咬牙切齒道。

  西門永內心一震,注視著她的雙眼良久,才緩緩道:「也許你真在考慮殺了我,
但在殺人之前,你會猶豫,一猶豫就什么都完了,你以為你藏著刀就有用嗎?」口气
一改,罵道:「我對你根本沒有興趣好嗎?」

  「那就放開我!」

  「我不想當廢物,任人拖來拉去的!女人!你就不能扶著我走回去嗎?我不嫌棄
你,你反倒嫌棄我來了!王八蛋,我真想讓你易地而處看看,聞聞你身上的味道…
…虧那個什么膿包大夫的儿子也會喜歡你,天底下是沒有女人了嗎?」

  「他沒有喜歡我!」

  「隨便啦,我沒跟女人相處過……事實上,我壓根沒打算跟女人相處,你是個例
外,我實在不想把你當女人看待。」

  「那最好也不過了。」

  她的牙齒還在磨,真怕她就這樣磨掉了她長得還不錯的牙。西門永沒好气道:
「在我眼里,我根本不把你當女人看,好不好?有女人在,我縛手縛腳的……你啊,
硬梆梆的,就像是哥儿們吧。」

  她的小臉閃過訝异。「我……像男的?」

  他見她竟有几分期待,遂點頭:「一點點啦。我是很討厭女人的,最好連肢體也
不要碰触,那我可樂了……喂,你那什么眼神?我像是那個叫什么董的斷袖人嗎?


  「我認識你不久,自然不知道。」

  他想活活掐死她!連說個話都不懂得修飾一下嗎?

  「你一定要我說實話,是不?女人都是麻煩,我活了二十多歲,都沒碰過女人,
你笑啊!」

  都沒有碰過女人啊,她很訝异地看著他,沒有笑。

  西門永不得已,只好吐露:「女人……很惡心,小心眼、碎嘴,又愛惹麻煩,一
碰就碎,我一看見就頭痛。這就是我還沒成親的原因,不妨順便告訴你,這輩子我
都打定主意不成親。」

  她呆呆看著他。「每個人都要成親的。」這男人在小時一定有過一段很慘的回憶,
而且是被女人傷害的吧。

  「那就是你認識的人還不夠多。」他哼聲:「我這輩子啊,發過誓不成親的!」

  「真慘……」

  他沒听見她的同情,說道:「喂,你到底要不要扶我回去?」

  「你……真的把我當哥儿們?」

  「廢話!要我把你當女人,我又不是眼睛瞎了……我不是有心要傷害你,咳咳。
我是說,若真當你是女人,我是連一句話也懶得說的。」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男人的身上總是有股味道,他剛沭浴過,渾身有些濕气,
淡淡的男人气味本來還飄散在她的鼻間,忽地,那股味道不見了,就在他說完話后。


  其實,他……也像個君子,至少沒對她毛手毛腳的。

  她咽下內心最后一絲的恐懼,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往回家的方向走,靴中的小刀
仍在她伸手可触之地。她确保可以在他勒住她的情況下,自由取刀。

  「你……常受傷,是常跟人打架嗎?」她有些不自在地主動詢問。

  「也還好吧。」他有問必答:「去年,我是為我的小弟搶藥;今年,我也是去搶藥
--」

  「用搶的?難道不能用買的嗎?」

  「你說,跟皇宮內院的人可以談買賣嗎?」

  「你……你上皇宮?」她惊奇道:「你是指,在書里說的那种皇宮內院,還有大內
高手滿天飛的那個?」

  他的腳步一頓,不著痕跡地瞄著她的側面。她的側面流露出一股稚气,仿彿對
他所說的世界很好奇。

  「就是那种皇宮內院。」他的口气微微柔軟:「不過我功夫沒好到擅自闖進那要命
的禁地。是有道人獻藥給皇帝老爺,听說那藥可以治百病,我就去搶--」

  「你對你小弟真好啊。」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將來若有難來找我,我的命都是你的。」

  兩抹背影拉得長長的,一高一低,歪歪斜斜地走出林中--

  「那倒也不必。我長住這里又有什么災難呢?」她淡笑道。

  「你真要住一輩子啊?」

  「嗯,我希望終其一生都能過閑云野鶴的日子。」

  他默然,隔了好久,才充滿快意地說:

  「那若是將來我又傷重來此,你可不要當作沒看見啊。」

  「沒人會把這种事一直挂在嘴皮上的。」

  「是這樣嗎?那將來你若有空就來西門府坐坐吧,我一定招待你。」

  「嗯。」

  她隨口應了聲,他听出她根本不放在心中,換言之,她根本想在此終老一生了。


  為什么呢?一個年歲遠不及他的小姑娘,甯愿在這种鳥不生蛋的地方過一輩子
……就因為曾經被欺負過嗎?

  「你何時要走?」

  「當然得等傷好之后……順便修你的屋頂,免得將來我養傷又得冒著風吹雨淋。


  她心中感激,過了會儿,才輕聲道:「我姓甯,單名一個愿字。」

  他皺著眉頭,默念了好几遍,才道:「有點難念……」饒舌了點,不像他一個永
字好寫又好念。

  「難念也無所謂,反正沒人會叫的。」

  他垂目,默默感受內心少有的情緒,然后故作爽快地說道:「我想之前你根本沒
費心記我的名字。我叫西門永,小時候認為很好寫又不費力,長大了呢,就覺得很
麻煩。每回遇見有人偷襲我,我就必須在他喊出那個?永?字前出招……那時就真希
望我叫西門永遠,至少多喊個字,讓我多點准備。」

  她聞言,在腦中演練了一會儿他所說的場景,「噗」地一聲忍不住笑出來。

  笑顏多好看啊……西門永想道,很明白這句話絕不能說出口。

  「還有啊,我家住南京城,有机會捎個信給我,報個平安,哥儿們。」

  「嗯。」

  她的回覆清清淡淡的。

  好好的一個姑娘……

  突然間,他有一股沖動,很想手刀那個曾經傷害她身體的混帳家伙!

  *      *     *

  一個月后--

  「回來了!回來了!」奴仆一見眼熟的身影,立刻奔進西門府內,大喊:「二少回
來啦!是直的進來,不是橫的抬回來啊!四肢無缺,頭還在頸子上,地上也有影子,
沒死啊!」

  「誰是用抬回來的?誰又死了?」西門永用力往他后腦勺打過去,那仆役一路飛
出,正好讓走出來的西門笑迎面接住。

  「永弟!」

  「又是大哥來迎接我嗎?也對,在家中坐鎮的也只有大哥了。」西門永咧嘴笑道,
從怀里掏出長盒。「快去請大夫來看看,這藥要如何食用?」

  西門笑不接,目露嚴厲,沉聲道:「這些日子你去哪了?」

  「當然是去求藥了。」他理所當然的說道。

  「是求還是搶?前些日子有人傳話,說在离京師外沒有几哩的路上,獻給皇帝老
爺的珍藥被人搶去,你又多日未歸,我怀疑是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大哥,我--」

  「他根本沒有腦子,怎么又懂得想呢?」西門家另一個義子徐緩走來,陰沉地說:
「只要不是笨蛋,都懂得要點詭計去騙去拿去偷都好,就有人蠢到用命去搶,累得咱
們成天都得考慮該不該布個靈堂,立個衣冠冢。」

  「義弟!」西門笑微斥。

  「我說得可沒錯。大哥,這些日子來你不是擔足了心嗎?還听說那搶藥之人生死
未卜,你生怕他躺在哪個不知名的地方沒人救,動盡所有人脈找他,現在可好,人
不是安安全全回來了嗎?」

  西門永素知西門義對他有「強烈龐大」的敵意,也不理會他,只道:

  「大哥,我沒事。」西門永稍微解釋:「我是受了點傷,不打緊的。讓人給救了,
還挺巧的,跟上回救我的是同一人。」

  西門笑面露訝异,道:「同一個?你可有好好謝謝人家?」

  他心情很高興,笑道:「我為她修屋頂,順便把屋內該修的全修了,臨走還偷偷
留下點銀票。」這一回,他可是正大光明跟她打招呼才走的,他也算是個好人哪。

  「對了,我立刻吩咐下頭給你煮碗面,順便泡個澡。」

  「煮面泡澡?」

  西門笑提醒道:「上回你不是提到你的救命恩人有些怪癖,讓你渾身發臭又吃不
慣那儿的東西?」

  西門永「呀」了聲,點點頭:「的确是這樣……」

  「大哥對二哥的話真是一字不忘啊。」西門義在旁神色閃爍地說道:「可惜恩弟說,
請二哥過去他那儿聊聊。」

  「那無所謂,永弟你先回房換件衣服,我讓阿碧煮兩碗面送到恩弟房里。正好你
可以陪著他一塊用。」

  *     *     *

  隨便在南京城里抓一個人,都可以得知西門家的府邸坐落何處,順便告知西門
家的十八代歷史。

  他的養子身分在南京城里也不是秘密,人人都知道西門家只有唯一的血脈叫西
門恩,而其他姓西門的,全是養子。

  換了黑衣金邊的袍子定進守福院,西門恩的丫鬟阿碧在門口向他福了福身。

  敲門前,他觀察著阿碧老半天,才突然道:「你長得真是眉清目秀。」

  「謝謝二少夸獎。」阿碧毫無表情地。

  「眉清目秀也不是件好事。」

  「……謝謝二爺提醒。」

  「你生得清秀又賣身在西門府里,也算是你的好運吧。」

  「阿碧一向很感激。」

  「倘若有一天,府里哪個爺儿……就比方你的恩少爺吧,他對你伸出魔掌,你會
有何反應?」

  「……阿碧一向不做空談。」

  「打個比方,又沒要你當真,真是。」要斥退她的同時,又及時叫住:「你們女人
對貞操很在意嗎?」

  「是。」她面不改色答道。

  「有多在意?就像是餓了三天肚子那樣痛苦嗎?」

  「不,那是一件比死還要痛苦的事。」

  「你們女人用死來比喻這种事,太嚴重了吧?」

  「是二少太不當回事了。」

  是這樣嗎?他腦中閃過她巴不得把對方撕成碎片咬牙切齒的模樣,心頭又起當
日那种極為陌生到令人他害怕的情緒,忽地,門內傳來--

  「二哥在外頭嗎?」

  「我在。」他答道,推門而入,而后細心合上門。

  門內,密不透風。床幔半放,隱約露出瘦弱的身影,那身影掙扎著要坐起,西
門永立刻上前扶他坐好,順便端來桌上的細面。

  「我可以自己來。」床內的少年捧過碗,溫笑:「這點力气我還有。」

  「我知道。」西門永端來自己的豬腳面,嘗了口,并不覺得有何好吃。是他的味
覺被她同化了,還是西門家的廚子手藝退了一百步?

  「我听見方才永哥在外頭跟阿碧說話。從小到大,這恐怕是你頭一遭正眼看阿碧。
」頓了下,又道:「我可以知道阿碧讓你聯想到誰了嗎?」

  西門永遲疑了會,輕聲道:

  「也不是聯想,我只是忽然感慨,人的命運完全不同。」

  「跟你的救命恩人有關?先前笑大哥來坐一會儿,提到兩次救你的人,都是同一
人,這么巧合的緣分讓我好吃惊。」

  「是很巧。她……叫甯愿,有點饒舌是不?念久了就習慣了。她就這么巧釣上我
兩回。多虧她,我才能保住命。」

  「永二哥?」

  「嗯?」

  「你喜歡甯姑娘嗎?」

  西門永大笑三聲:「怎會?我把她當男人看,不然我打從心底就起雞皮疙瘩,連
一天都沒法待下去。」

  「是嗎?」少年也不多追究,只道:「你以后別再為我求藥了,至少,不要拿命去
求。」

  「這事你就不用管了……」

  「怎能不管?永二哥,倘若你為我而出事,你要我內疚到死嗎?」

  「你內疚什么?我既是西門家的義子,為弟求藥是理所當然,難道要我當個無心
人,置之不理嗎?」

  「是為弟求藥,還是為還恩情而求藥?」少年气息斷斷續續的,有些激動:「永二
哥,你一向是直心眼的人,我怎會看不出你在想什么?你我有緣做兄弟,這不就夠
了嗎?這十多年來,你跟兄弟不親,因為你從不當自己是西門家的人,你只當自己
是個欠債人,你知我看在眼里有多難受嗎?」

  西門永一向知道他想得多,卻沒想過他能輕而易舉看透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想法。
他鎮定地微笑,道:「我對你一向有兄弟之情,這是事實;我欠西門家一份恩情,這
也是事實。我求藥,是為還情,也是為了保有我恩弟的命,既然無論如何我都必須
去求藥,那又何必去追究細因呢?」

  少年深深吸口气,道:「永二哥,我桌上有地圖,煩你拿過來。」

  西門永依言拿過眼熟的地圖交給他。

  少年放輕聲量,說道:「你還記不記得,這是當年我年幼無知,哭鬧要出門,結
果病重而回,你心怜我,便連夜畫了南京城的地圖給我?」

  「原來是我畫的啊……」西門永恍然大悟。

  「你脾气一向火爆,對誰都不客气,唯有對我,一向克制自己。」

  西門永輕笑:「我若對你發一陣脾气,只怕你會嚇得病發,何況我視你為親弟,
又怎會對你大發脾气呢?」

  少年微微一笑:「永二哥,你為我上天下地求藥,哪怕把命賠了都甘愿,因為你
心中并無留戀之人,若是死了,欠的情也當是還清了。」

  西門永默然無語。

  少年又道:「你對我,很是看重,說起話來一向也很溫柔,而現在,我确信你心
中多了一個可以讓你溫柔的人,以后你不會再有死了也無所謂的想法了。」

  「啊?」

  「方才你在提你的救命恩人時,你的臉上充滿溫柔跟怜惜。」

  西門永內心一震,喃喃道:「你這小子讓我渾身發毛了。」他對那女人會有溫柔?
讓他吐了先吧。

  在少年瘦小的臉上笑意更深,道:「永二哥,你讓那姑娘知道你多少事?」

  「什么事都……都不知道……就算她都知道,也是因為……因為她的話太少了,
我太無聊了。恩弟,你好好休息吧,等大夫來了,看看藥方如何配,說不得明儿個
你就活蹦亂跳了。」

  「甯愿、甯愿,甯是姓,單一個愿字,永二哥,這是她自己取的嗎?是不是她有
什么愿望想要成真呢?」

  西門永聞言,腦中轟轟作響。當日听她自報姓名,并沒有想到這么多……是啊,
這名字該是她自取,她舍棄了過去的名字,就如同他舍棄了過去的阿勇--愿、愿、
愿!她想要的愿望無非是--

  「永二哥。」少年小心翼翼地:「你知道你現在的表情透露什么嗎?」

  「什么?」

  「你心怜、心痛,又气忿。是心怜誰、心痛誰,又气忿誰呢?」

  他的腦海赫然跳出半個月前還在相處的哥儿們,不由得心緒大亂。

  「我……我……」他勉強克制自己,端起空碗,壓抑道:「我收拾碗,先走一步…
…」

  不待回應,他沖出房門,跑了几步,又倒回來,瞪著阿碧。

  「你說,我現在是什么表情?」

  阿碧面下改色:「二爺一副凶神惡煞……」

  「去,我就說嘛……」他安心了。

  「又狼狽,好像心事被揭露的樣子。」

  「什么心事!混帳,你眼睛長到腳底板了嗎?」腦中忽而想起當日她那惊懼的表
情。

  接著,他又想起自己一向大而化之,有話直說、有屁直放,管他人做何感想?
敏感的思緒只用在恩弟跟……她的身上。

  見到她一笑,他反而松口气,說話還得挑三撿四,甚至見她很單純地相信他,
就覺得她讓他又气又惱又……王八蛋地想要砍了那個玷污她的男人!

  不會吧?不會吧!

  他在那里過得很痛苦耶!她……她又不洗澡,煮的飯又難吃,對他也沒什么好
臉色……他沒那么賤到去喜歡這种女人吧?

  「阿碧。」他慢慢地抬起頭,直勾勾地望著她。「現在,我又是什么表情?」

  「很后悔、很不甘情愿,又極力掩飾的樣子。」

  「該死的丫頭,你形容這么詳細干嘛?信不信我讓你滾回老家去!」

  「奴婢是由老爺簽下的,一輩子為西門家的奴仆,二少沒法辭了我。」

  西門永瞪著她,見她毫不害怕地回視自己,脫口:「恩弟讓你養大了膽子,她卻
沒有人保護……啊啊啊,我到底在說什么啊?干什么扯她啊!」

  剛走進守福院的西門笑眼一眨,忽覺有人快如風地從身邊跑過去。

  「永弟?他怎么了?」沒見過他如此失控過。

  西門義連頭也懶得回,涼涼說道:「他可能自爆了吧。」

  「自爆?」

  「自己爆炸,簡稱自爆,大哥。」

  「啊啊啊啊--」

  遠方傳來好凄厲的叫聲,好慘好慘,慘到未來的七十五天內,南京城百姓茶余
飯后最新的話題全繞在西門府打轉。

  比方,西門家中所有的義兄弟從來沒有同時出現過,是因為西門府里手足自相
殘殺--才會夜夜傳出那种慘絕人寰、垂死前的悲鳴!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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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年--

  一連好几天,都釣不到魚,在附近換了好几個地點,仍然一無所獲。偶爾,她
心里會覺奇怪,但并沒有刻意去鑽究原因,反正她釣魚只是打發時間,有沒有魚吃,
那倒在其次。

  魚鉤緩緩沉入河面,她的唇忍不住揚起,想起去年此時她釣起了一個人。

  「今年應該不會了吧。」她搬了家,而他的長相也不像是霉到每年都需要人救。


  想起西門永,她內心一陣想笑。

  她從不知在世上還有這一類的人存在。明明曾受過良好的教養,平常說話也客
客气气的,但脾气一爆起來,就像她看過的爆竹一樣,自個儿炸來炸去的,卻不會
動手炸到其他人。

  等了半天,沒見魚上鉤,她將釣竿放在石頭上,往后仰倒在如茵的草地上。

  西門永大概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后一個人吧?

  她搬到深山處,連個獵戶都沒見著,更別談其他人跡。她知道自己對這樣的生
活并不排斥,只是……有時候會有一點點的怀念西門永連气都不必換的咒罵。

  他是個很純情的人呢,她還記得當她听到他還完璧無瑕時,心里有多惊奇。

  縱是大戶人家的養子、縱是他心中有結,但畢竟承受了西門家的教養、習慣跟
一般大少爺所該擁有的一切,他理所當然該成為一個用金錢堆砌出來的大少爺,至
少,也該有八分像才是啊。

  她合上眼帘,想起他沒把自己當女子看待,也想著他嘮嘮叨叨又理直气壯的樣
子,愈來愈想笑。

  也許,正因為他是她最后見著的一個人,所以那些日子的相處格外地惦記在心
中吧。

  如果,她是個男子,或者,他是個姑娘,兩人的性別相同,那有多好啊。

  「喀」地一聲,樹枝突地斷裂,讓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意識倏地惊醒。她立刻彈
坐起來,掌心已撫到腰間匕首。

  她的視線首先落在不遠處的一雙黑靴上,心頭暗惊,沒有想到在這种入云高山
上竟還有人會來……目光漸栘,來人穿著一身寬袖黑衣,衣邊繡著金線,腰細似女,
再往上看去,一頭又黑又漂亮的長發束在腦后,配上俊秀干淨的白面--有點眼熟,
但她不确定自己曾看過此人。

  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男的!他有喉結!

  那年輕男子沖動地上前兩步,她立刻抽出匕首。

  「甯愿!」

  「你認識我?」她有些恐慌,匕首握得更緊。

  俊秀的相貌先是一愣,隨即化為如鬼的猙獰,他咆哮道:「該死的女人!你是瞎
了你的眼睛是不?還是你的腦袋瓜被這些山啊水的給弄到提早老死,連我都記不得
了?」他一陣嘔。

  好耳熟的咒罵、好眼熟的猙獰啊。她不是沒有見過面露丑惡之人,但她的記憶
里只有一個人,一气起來,像團火焰自己燃燒。他沒注意過,每當他燃燒時,她好
想笑又忍不住偷偷瞧著他變化万千的臭臉。

  一思及擁有那臭臉的主人,她瞪大眼,不可思議地脫口:「你是西門永?」

  「算你還有點腦。」他沒好气道,飄到她面前,一直「很凶狠」地瞪著她呆掉的小
臉。

  「你……」那目光真是太太狠毒了,好像都不必眨眼似的,瞪著她的臉上都快要
燒出兩個窟窿來了。內心強壓些微懼意,問:「你怎會找到這里?」

  他用力哼了一聲,很勉強地收回火焰般的視線,狀似隨意拿起釣竿,坐在她的
身邊,見她移著臀离他遠些,他又瞪著她呆呆的臉半晌,才硬生生轉回釣線上。

  「還算有點進展,起碼見了我把匕首收起。」他喃喃,說給自己听,同時不停深
呼吸著。

  「什么?」

  「我說啊,你這种釣法,就算釣到了魚,你也不知道。」他隨口,卻語帶玄机。


  「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我不見得一定要吃魚。」她傻傻答道。腦袋還有些亂轟
轟的,前一刻她還在回憶,現在卻像在作夢,還是,她真在岸邊睡著了?

  她的夢里怎會有他?他在她內心里的分量沒這么重吧?

  他沒抬頭,又有些委屈地說:「你這像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魚儿心甘情愿上
了鉤,你不理不睬,要它怎么辦?不吃它、不養它,你要它活活死在岸上?」

  「那就放生啊。」她又不是沒放過。

  他立刻瞪向她。「你敢!」

  甯愿雖一頭霧水,卻也知道他絕不是來此專跟她討論魚經的。

  「你到底是怎么到這儿的?」

  他又哼一聲,視線轉回河面,仿佛釣魚成了他目前最要緊的事。他暗暗深吸口
气,漫不經心道:

  「我來探望你。」

  「探望我?」南京城离此有好多天的行程吧?他這么閑?

  「是,我來看你,卻發現你的屋子燒了。我上李家村詢問,沒個人知道你的下落,
我也沒發現任何的尸骸,想來你一定還活著,于是,我便沿著河岸往山上尋來。」

  她聞言,充滿惊异。「你尋了多久?」

  「半個多月吧,我想。」

  她一時啞口。他的答案只帶給她愈來愈多的迷惑,最后,她只得道:「你找我做
什么?」他看起來像只完好無缺的蝦子,隨時可以跳來跳去,不需有人從河里撈他救
命,她對他還能有什么用處?

  「怎么?我閑來無事、閑得發慌,所以來吃吃你煮的飯、幫你補補屋頂都不行嗎?
」他有點惱了。

  「不,當然可以,不過我屋頂沒坏--」立刻遭來兩粒火辣辣的白眼。她怕自己
的薄臉皮真被他燒出兩個窟窿來,笨拙地解釋:「我只是沒有想過會再見到你。」

  「我也沒有想過。」他閉上眼,狀似很隨意而且祥和。

  空气中涼涼的風吹過,彼此靜默了一會儿,她偷瞄到他的頭頂似乎開始冒出煙
來,還來不及眨眼确認,就听他對著她怒咆:

  「你一個好好的姑娘家,又不是要成仙,住在這种鳥不生蛋的地方做什么?每天
看山看云看自己嗎?你的房子不小心燒了,怎么不來找我?」

  「找你?」

  「混蛋!你的表情在說從頭到尾你根本不將我放在心上!我臨走之時,不是說它
日你若遇難,可以來找我嗎?還是你這個沒大腦的女人把我畫的地圖喂狗了?」

  「我還留著,只是,我不以為那是災難。我本來就一直在考慮往山上搬來啊。」她
不以為然他的小題大作。

  他聞言更气,丟了釣竿,猝不及防地抓住她的手腕。

  她駭然,直覺要掙脫,卻發現他力大無窮,心頭起了一絲的恐慌,抬眸對上他
的眼。

  他的眼瞪若銅鈴,黑色的瞳孔里燒著熊熊怒火,不由得讓她意識到他是一個連
處在垂死邊緣都要發飆才過癮的男人。

  她咽了咽口水,腦中閃過去年相處的片段--

  他火气旺,但他不傷人。

  他不傷人……她默念。

  不傷人、不逾炬、不把她當女人看,這不正是去年她所感覺到的一切?她壓抑
著,讓內心的一角悄悄地放松再放松。

  「你……」气息還是有些抖,她穩了穩,才問:「你到底在气什么?气我嗎?」

  「气你?我怎敢?我是气我這個王八蛋!就我這個王八蛋,胡思亂想好几個月,
終于下定決心,結果呢?你自個儿躲在山里頭,再來你是不是要自己先挖個墳,成
天躺在里頭等死?甯愿,你才十几歲,不是八十几歲的老渾球啊!」

  「我早過雙十了。」她輕笑出聲:「我很喜歡這种生活,況且,我也習慣了這种生
活。」

  「你還沒到過這种生活的歲數。跟我下山,我讓你瞧瞧你這個年紀該過的生活。


  「我不要。」

  西門永听她說得斬釘截鐵,連絲考慮都不給,他嘴一掀,几乎又要破口大罵起
來,但一見她雙眸認真地望向自己,他狠狠地咬住唇口。

  她笑道:「我真的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你不必為我擔心,真的。」

  她的笑顏很与世無爭,尤其配上此地風水,他會以為她离成仙之路不遠了,只
是,他的左胸下隱隱作痛。

  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她。

  倘若她真云淡風清,看破世事,他不會如此心痛。

  「你几乎騙過了我。」見她一臉茫然,他說:「你也騙了你自己。」

  「我不明白。」

  「對一個女人而言,是不是完璧之身,真的很重要嗎?」

  他的聲音很輕,一出口就隨風而散了;她連動也沒有動,笑顏依舊。

  山林無語了好久,她才輕嘆:「你真直言。」

  去年李大夫當是茶余飯后的話題說給他听時,她正在門外听個一字不漏,他為
她赶跑李大夫,說沒有感動是假的,只是從來沒有想過他會當面問她,毫不修飾的。


  他不作聲。

  她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如果有一天,有個人告訴我,他可以取走我腦中一部分的記憶,必須拿三十年
的生命來交換,我愿意,很愿意很愿意。」她看著他十分認真的臉孔,又笑:「你不
懂,對不對?」

  他是不懂,不懂一個女人的清白跟記憶有什么關系,他蠢他笨,這就是平常把
大腦置之不理的下場。

  可他雖不懂,卻讀出了一件事--她的語气彷若平常、笑顏如舊,但是,在他
左胸下的心又隱隱作疼起來。

  他來此的真正目的,若在此時此刻告訴她,她會從此拒他于千里之外吧?就如
同去年她極端排斥有男人喜歡她的事實。也許她搬入高山的真正原因,并非火燒家,
而是遠离那姓李的小子以及任何的男人。

  「天快黑了,你還是趁早下山吧。」她說。

  「我……我……」混蛋!他二十年多年來都沒有儲存一些机智備用嗎?他气惱自
己,見她擺明一臉送客相,心頭更火。「我留下來過夜!」

  她一怔?又笑:「不成不成。男女有別,去年是你傷重,救人為重,何況,這种
深山里哪來的屋子,我也不會蓋。」

  「那你住哪儿?」總不可能扑通一聲,下海住龍宮吧?

  「住山洞里。」

  「山洞!」他叫:「你住山洞?接下來你是不是要穿樹皮?」

  「還不至于。」她覺得有些好笑:「我有好些衣物沒燒掉,夠穿了。」

  「混蛋!我偏要待下,一天你不下山,我就一天待著。睡在林子里,我也不在乎!


  她皺眉。「你這是何苦啊?」

  「這點苦算得了什么?你喜歡提前過六十歲的生活,我就陪你,反正提早嘛。」他
聳聳肩。

  「你……你干嘛陪我?你還有很多事要做,不是嗎?你不是說,還要為你弟弟求
藥?」

  「咦,我連這個也跟你提過了嗎?」見她點頭,他還是聳肩。「那就怪我弟弟命不
好,誰教我有你這個……嗯……生死換帖的哥儿們呢。」

  「生死換帖?」她不記得啊。何況,她是女子,他是男人,彼此怎么會有生死之
交?這人是瘋了不成?

  西門永盤腿坐起,很認真地看著她。

  「我說過,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

  「你……瘋子!」就不信他這种活蹦亂跳的性子能在無味的山中待多久?

  「我不是瘋子,我只是一個死腦筋的蠢蛋。」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用最原始的
方法去糾纏一個人,至死方休。

  瞄到她微怒,他很無賴地笑道:「你若不讓我賴住在此,大不了我就下山吧。下
山之后,我也無事可做,就再去為我小弟求藥……听說這一回又有道人送長生不老
藥給皇帝老爺,經上次被奪藥后,這一次皇帝老爺指派高手護送……可惜,不知道
我若不幸,有沒有人會為我上香啊……」眼角偷偷再瞄她。

  她的表情除了惱怒,還有些許擔懮跟阻止之意……啊啊,他可不可以幻想一下,
其實她對他并非那么絕情,有那么一點點不舍他涉險的感情呢?

  「隨便你!」她搶過魚竿,胡亂收拾后起身走人。

  「隨便我……」他偷偷地笑了,笑得很開心。「那就是隨我留下了……」

  *       *       *

  兩個多月后--

  「瞧什么瞧?沒瞧過女人嗎?還是沒見過女人駕馬車?」甫進南京城內,就見并
行的馬車里有人在窺視著自己。

  「啊,好粗的聲音啊……」那男人一臉可惜。

  「怎樣?老子……老娘就是粗聲粗气,礙著你的眼嗎?」也不顧大腳被看見,凌
空踹了對方車軸一腳,然后狠狠瞪著那張惊恐的臉孔。「再看一眼,我就揍人!」

  狠話還沒撂完,對方馬上吩咐車夫加快速度駛离這個瘋婆子。

  「瘋婆子?敢叫我瘋婆子!」「她」面目猙獰,咬牙切齒,鼻翼噴著气,像是隨時
要咬人的山豹。

  身后的車幔掀起一角,半張未沾困脂的圓臉探出,沿著纖頸往下,是老舊的素
衫,身上并無任何飾物。

  「你舉起馬鞭做什么?要在大街上赶路嗎?」圓臉的主人問道,彷佛沒有看見飛
噴的怒火。

  「……沒……我手臂痒,舉舉而已。」那高頭大馬的「女子」咬牙道。

  「這就是你說的南京城嗎?」她東張西望,圓眸流露出難以掩飾的好奇。

  「是,這已經是南京城了,我可以換下這臭衣服了吧?」

  「我的衣服很臭嗎?」

  「……混蛋,你明知道我的意思。這里是南京城,不是京師!走在路上,誰知道
會不會突然有個人跳出來認親?」

  「你覺得當女人很丟臉吧?」甯愿瞧著西門永一身的女裝,不得不說,連她這個
沒見過多少世面的女人,都覺得他很适合扮女裝的--在外貌上。至于骨子里則是
貨真价實的男儿郎。當然,如果他的身材能稍微縮小點會更好。

  馬車緩緩在街道上行進著,眼角瞥到四周的百姓像潮水,一波一波的,讓人眼
花撩亂、暈頭轉向。

  原來,這就是她從小耳聞的繁華南京城啊。

  「我沒說當女人很丟臉,你少扭曲我的意思。」西門永頓了一下,咕噥:「你要不
是女人,那我才煩惱咧。」

  她沒注意他的意味深長,只道:「就算你不覺得丟臉,但還是很麻煩吧,方才不
正是一例,就算你不去主動招惹人,人家也會來欺你。」

  「我不會任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我。」

  「那是因為你不曾被欺負過,不知道力气懸殊的可怕跟絕望……」她低喃。

  「人人都說我力大無窮,但那是指現在的我,可不包括孩童時的我。你若肯,我
可以教你几招。」

  她正要接話,忽然發現他的高頭大馬真的很引人側目--連男子都不避嫌地在
看他。出于本能的,她立刻放下車幔,撫住跳得有些狂亂的心口。

  她果然還是會緊張啊!

  只是,摸不清楚自己緊張,是因為太久沒跟人接触了,還是怕男人身上的那股
臭味。如果要她選擇,她甯愿繼續過著不問世事的隱居生活,用她的一生一世。

  偏偏--腦中浮現一張賴皮的臉孔,她內心有些气惱。

  這人不止脾气極坏,又愛要賴皮臉,在山上的那段日子,她真是……被糾纏到
好想磨刀殺人。

  「喂喂,你怎么啦?」

  「沒什么--」正要答話,忽然听見有個陌生陰沉的男聲在插嘴:「等等!」

  她原以為是馬車旁的路人在說話,不干他們的事,后來又覺聲量過大,仿佛那
說話的人跟著馬車在走。

  「義爺,怎么啦?咱們不是要為二少訂棺木嗎?都已經打點好了,奴才連風水師
都找妥,就等出城尋福地……」

  「閉嘴!」那陰沉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儿,又道:「這位……高頭大馬的姑娘,咱們
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沒有。」西門永的聲音壓得極低,不像平常一有男子搭訕,立刻飽以老拳。

  「連聲音都好像听過啊……」這一次那陰險的聲音帶著十足的挑舋。「高頭大馬姑
娘,真的不是我要怀疑,你這發色的光澤与柔順真像是在下一名不成材的兄弟呢。


  兄弟?隔著車幔,她一怔。莫非那人就是西門永曾提過的義兄弟?

  「不知你這混球在說什么鬼話,滾開!」

  「才兩個多月不見,敢情你不僅失憶又變成姑娘家啦?」那聲音開始咬牙切齒,
低聲罵道:「你存心丟西門家的臉是不是?沒事去男扮女裝,要是讓人傳出去,有多
難听!你知不知道?」

  「你不說,誰會知道?」

  「哈,大庭廣眾之下,誰會認不出來?你以為你貌美如女嗎?還是覺得你的頭發
美得像女人,就開始學起女人的裝扮來?堂堂一名男子穿著娘儿們的衣服,我真怀
疑你存心要敗坏西門家的名聲!」

  左一句西門家、右一句西門家,西門永不耐煩地要加快馬車速度,西門義立刻
拉住馬匹,斥道:「笑大哥還在找你呢!你知不知道你突然消失兩個月,在世上一點
聲息也沒有,他還以為你又跑去哪儿奪藥,死在無人之處呢!你先回家一趟……不,
不能先回家,你這种裝扮回去,他會跪在西門家的祖宗牌位前自我了斷的。」

  「我又不是西門家的親生儿,他自我了斷做什么?」西門永沒好气道:「我先回茶
肆,晚點再回去見大哥。」

  西門義正詫异他這么好說話,匆見有人往此處走來,他臉色一整,難看透頂,
壓低聲音道:「咱們西門家的死對頭來了,你不准出聲!若讓他發現你男扮女裝,西
門家几十口全都找棵樹上吊算了。」

  語方落,她在車內又听見一名陌生男人的聲音響起,而且靠著馬車極近。

  「西門兄,好巧啊。」

  這聲音十分的和气,仍讓她感到威脅。她緊緊壓住布幔,不讓它有被打開的危
机。

  「是很巧啊,小小南京城,連出來逛個街都會遇見你們兄弟倆。」西門義假笑道。


  「是啊,對了……這位高頭大馬的姑娘好生眼熟啊,眼熟到在下都快要喊出她的
閨名來了呢。」

  「眼熟?你當然眼熟啊!她是我的遠方表妹,長得神似是理所當然!」西門義面
不改色地解釋。

  「原來是西門兄的遠方表妹啊……」

  「你這什么眼神?怀疑我?」

  「不不不。」這一回,是小少年輕快的聲音:「西門哥哥,你仔細看,我四哥的眼
神是說,通常表哥跟表妹之間,會發生很多動人的故事。倘若你跟這位有點姿色,
但不知道為什么我老覺得無法親近的表妹成親,拜托,一定要請我。我想喝杯喜酒,
沾沾喜气……咦咦,西門哥哥,你臉色好像不佳,是不是我點得太明白,你害臊了?
人家害臊是臉紅,你害臊臉卻黑了一半,這真是奇景呢。」

  「元巧,別鬧了。」

  「我可沒鬧。西門哥哥,車里頭還有個姊姊,也是你的表妹嘍?一夫二妻,這是
不是太貪心了點啊?」

  那少年的聲音像興致勃勃,隨時會掀開布幔瞧清她的長相似的。甯愿渾身微顫,
死抓著幔角不放手。

  「里頭是女人?」西門義錯愕,直覺看向西門永:「你帶了個女人回來?」

  西門永翻翻白眼,連頭也沒抬的。他一輩子沒法跟西門義一樣為西門家投進商
場的主要原因,就是他極為痛恨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他喜歡用拳頭見真章,又快
又不必用腦,所以,當他听見車內傳來細細的抽气聲時,「轟」地一聲,原本壓抑的
火气終于狂奔出他所能忍耐的范圍之外。

  「你們要閑話家常閃邊去!」

  「哇,好沉的聲音,比我還像男人呢。」少年惊奇道。

  「小心,元巧!」

  甯愿以為他耐不住性子要動手打那叫元巧的少年,正在考慮要不要出去阻止,
忽然間,車箱劇烈搖晃,她連忙抓穩,馬車隨即像箭一樣彈射出去。

  人群惊呼四起,顯然他縱容馬車在大街上狂奔。

  這……這簡直跟惡霸沒有兩樣嘛,還是,西門永在這里根本与小霸王無异?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突地煞住,震得她往車頭飛去。

  她原以為會一路飛出去,就此一命嗚呼,不料才一眨眼就擠上溫暖的……軀殼
上?

  「喂,你沒事吧?」

  干淨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隨即一絲男人清爽的體味充斥鼻間。她嚇了一跳,連
忙只手撐地往后退開。

  「你……」她怕什么?沒什么好怕的。他是西門永,并非其他陌生的男子。她不
怕他,一點也不怕,只是,方才太過突然,讓她直覺避開而已。

  她不停地說服自己,然后抬起頭,看見他瞪著自己在發呆。

  她訝异脫口:「你的臉好紅哪。」

  「是……是嗎?」西門永回過神,瞧她一眼,立刻心虛地撇開視線。

  「你火气還真大,都气到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气?天知道前一刻他到底在气什么!他遇事一向罵罵就忘,不似西門義,一個
小仇能記上好几年。他臉熱,是因為……因為先前他好像抱到一個很軟很軟的身子
 。

  原來,女人的身子這么地柔軟啊,好像他一使力,她就會被折斷似的。她怎么
這么嬌小?

  他吞了吞口水,覺得渾身好像有些發燙,連帶著吞咽也很困難。

  她見他悶不吭聲,只好抱著小包袱跳下馬車,說道:「好啦,你也別气了。是你
自個儿答應要扮女裝的,其實,只要你不說話,還真的挺像女人的呢。」

  「混蛋!誰喜歡像娘儿們啊!」他暴跳如雷。

  她微微淺笑,道:「是啊,生為男儿身才好呢。」抬眼一看,終于發現馬車停在
一座園林前。她用力眨了眨眼,确定真是一座園林,再往大門上的區額一瞧,念道:
「?永福居??你不是說要先回茶肆嗎?怎么回家了?」他家里的義子們都是男的吧?


  西門永聞言,知她十五歲之前賣身為奴,十五歲之后与世隔絕,自然不明白社
會的流動變遷。

  他柔聲解釋--直到今日此時此刻,才知道原來自己竟也有溫柔的一面。

  「這里半年前叫?西門茶肆?下山前我不是跟你提過,我跟大哥約法三章,他愿以
三年的時間輔助我經營這間茶肆,三年后若有足夠的金錢跟他買下這茶肆,以后這
里就屬于我的了。所以,我要求換個茶肆名并不為過吧?」

  「哦,原來如此。」

  「你瞧,對面那儿是不是也有一座園林?那是西門義死對頭開的。這几年很風行
這玩意儿,很多商人買下大宅裝修當茶肆。老實說,我也搞不懂喝杯茶講這么多情
趣干嘛,不過既能賺錢,又何樂而不為呢?」

  她看他一眼,訝异像他這么粗線條的性子,竟然會汲汲于金錢。

  他仿佛明白她的想法,咕噥道:「以前我兩袖清風,沒錢喝西北風也無所謂,現
在可不一樣……我得存老婆本了。」

  原來是要存老婆本啊,她點頭同意。

  他以為她沒听見,又說:「我先帶你進去歇息。晚點,我讓阿碧來陪你,你放心,
阿碧是西門家的丫鬟……」

  「你要去哪儿?不是說好,你也待在茶肆里的嗎?」

  他知她心里害怕,連忙道:「我沒要拋下你。等阿碧過來后,我才會回西門家一
趟,見見我那個小弟。我叫阿碧來陪你,是陪你睡几天,也方便守著你沐浴。等你
熟悉了環境,她就回去。」他頓了下,像開玩笑似的加上一句:「難不成你要我跟你
同睡一床嗎?」

  「不要胡扯!」光想像,圓臉就一陣發白。

  「隨口說說而已,你气什么。都是哥儿們嘛,你以為我真把你當女孩家看待嗎?
」西門永故意不以為然地說道,瞧見她臉色緩和下來,才接著道:「對了,你不是叫
我阿永嗎?」

  「嗯,我都是這樣叫你的啊。」

  「我都叫你?喂?,要不?女人?……我是說,咳咳,既然是哥儿們,我該怎么喚你
呢?小愿?愿儿?愿愿?小甯愿?咳咳。」

  真的不是她錯眼哩,她用力眨了好几回眼,注意到他每叫一次,他的臉就更為
火紅。他的膚色是晒不黑的那一种,所以每回他一火起來,滿臉白里透紅,煞是好
看--當然,前提下是他不要把面容扭曲到猙獰的地步的話。

  只是,他在火什么?叫她的名字也會生气?

  她一頭霧水,仍答:「那就叫我小甯吧。」

  「小甯?」他嗆到,隨即吼道:「我又不是在喊哪儿跑來的小弟!」他已經夠粗枝
大葉了,沒想到她比他還少根筋!

  「你不是說,你家里的兄弟對你都很生疏,你也沒啥感情,反而是我,像親人、
像哥儿們嗎?何況,以前我听長工之間都這樣叫著啊。」她很無辜地說。

  「……」有口難言。他雙肩一頹,認了。

  等她走進永福居之后,西門永一臉又怨又恨地,默默用力撞著門柱,惱怒地罵
道:

  「混帳家伙!你連點小事都搞不定,還娶什么老婆?一輩子就這樣偷偷摸摸地喜
歡她?你有沒有种啊?哥儿們?我會想抱一個哥儿們嗎?混蛋!」難道,從小到大他
的觀念都錯了?

  他根本不是對女人感到麻煩而排斥,而是,從頭到尾他根本就是一個很純情的
家伙?

  不會吧!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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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她害怕地叫道,恐慌地看著飄浮在門外的美麗臉孔。「拜托,救我!小
姐!我好痛、好痛喔!」

  當門毫不留情被關上時,她像個孩子般痛哭失聲,她才十五歲,還不想死啊。


  四周黑漆漆的,耳畔一直有啃咬的聲音,她好怕啊,身邊的大怪魔一直在吃她,
從腳底開始吃起,一口一口撕下她的肉,直到吞下她的頭--

  內心極度的恐懼与皮肉的疼痛讓只是孩子的她一直哭、一直哭。

  「我帶你出去,好嗎?」

  突然有人在屋內說話了。她嚇了一跳,連忙抬起頭,瞧見隱約有個人站在面前。
怎么會有人呢?她的夢應該在她凄厲的哭喊聲中結束,她的頭、她的身子全部被吃
了……對了,她想起來了,她在作夢。

  她的夢里怎會出現這個陌生人?

  「我帶你出去。」那人又重复一次,隨即她感覺到自己被他抱起,鼻間有股好熟
悉的气味,像是男人的,卻不令她反感。

  「你要救我嗎?」她孩子气地問。

  那人應了一聲,抱著她走向門口。她听見怪魔追來的聲音,內心才泛起懼意,
就見抱她的那人微側身軀,一拳擊出,怪魔撞牆的聲音立刻響徹在黑暗的屋內。

  她瞪圓了眼,惊愕他的力大無窮。她試著努力看清這人的臉龐,但實在太黑了
啊。

  那人停下,將巨大的門緩緩推了一個縫。

  「好亮!」刺得她閉上眼。

  「跟我出來,好嗎?」

  她微微張開眼,覷見門外伸進一只手。不知何時,抱著她的英雄已走到門外,
就等著她出去。

  「我幫你把門打開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出來嗎?」

  「我……我好怕……」

  「怕什么?」

  「我……」她慢慢垂下視線,瞧不見自己的下半身,然后輕聲說道:「已經跟別人
不一樣了……」

  「啪」地一聲,不知道是不是樹枝打到窗柱的聲音,讓她猛地張開眼。

  輕微的呼吸聲在枕邊響起,她直覺側身望去,瞧見阿碧。

  是西門永叫來陪她的阿碧。

  她,只是作夢而已……她緩緩吐气。

  「這夢,我常作,不打緊的……」不是天天作這個夢,但,她對這個夢不陌生,
也很清楚這是證明自己沒有擺脫過去的最佳暗示。

  「只是,這一次夢多了奇怪的延續……」竟然傻到夢見有人來救她。八成是下了
山,一切變動讓她不安,才在潛意識里期盼有人來救她吧?

  她唇畔泛起苦笑,沒有料到自己還是這么地傻气啊。

  「甯小姐,還沒睡嗎?」睡眼惺忪的阿碧小聲地問。

  「對不起,吵醒你了。我要睡了。」

  阿碧微微一笑,合眼沉沉睡去。

  圓圓的眼珠轉了一圈,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是再也睡不著了。

  她發呆地注視窗外晃動到有些猖狂的樹影,在山上每夜都能見到這种景象,那
時她并無所感,只覺得一天又結束了,而現在她覺得有一點點的……寂寞。

  黑漆抹烏的樹影在窗紙上跳動,她不知看了多久,匆地有個人形的樹影在走路,
慢慢地走到窗中央,然后停下。

  她目瞪口呆,隔了好一會儿,才撫上受惊的胸口。

  這張床就在窗的旁邊,她睡內側,若有人開窗,一伸手就會碰到她。

  外頭是誰?

  西門永不是說,這內院屬于永福居私人的范圍,外人不能踏進一步,而他就睡
在前頭,一旦有人走進,他第一個就會知曉嗎?

  啊,對了,晚飯時,他說他回去西門家一趟,接下來就沒再見到他了,難怪她
老覺得好像少掉了什么。

  她的心在狂跳,見那黑色的人影停在窗的中央動也不動,好像、好像隔著窗瞪
視著她。

  她拉緊胸前的衣襟,正想喚醒阿碧時,突然見到一陣風吹起這人影的頭發。

  那長發飄逸飛揚,發尾在夜色中勾勒出美麗的弧度,讓她受惊的腦袋突然蹦出
一個事后連自己都覺得很突兀的想法。

  這男人的長發,真美。

  接著,隔著窗紙,一團黑色的人形,開始在她心中有了清楚的模樣。

  清秀俊逸的臉孔,劍眉大眼,唇有些厚,鼻子高,膚色白,而且一身鑲著金邊
的黑衣,從外表上看來,就像是不知世事,哪儿有麻煩就往哪儿闖去的貴族少爺。


  她遲疑了下,小聲地叫:「阿永?」

  窗外,沒有聲響。一會儿,她才听得有人輕聲說道:「你還沒睡啊……」

  果然是他!

  她吁了口气,將方才所受的惊嚇全吐了出來后,連忙開窗。

  他就站在外頭,美發飛揚,一如她所想像的。

  「你嚇死我了。」她低叫。

  「我不說過,我就睡在前頭的屋子里,誰要進來都得經過我,你以為我會沒用到
隨便就讓人給打暈嗎?」

  他的口气不甚好,顯然她的不信賴,讓他有點不爽快。

  她早已見怪不怪,如果有哪天,他能保持一整天的好心情,她還以為是誰冒充
的呢。

  「三更半夜的,你站在窗前做啥?」

  「我……我散步,不行嗎?」他理直气壯得……很心虛。

  散步?擋在窗前,一動也不動,像是隨時會破窗而入,這叫散步?

  「我甫回南京城,激動得睡不著覺,總行了吧?」

  「噓噓,阿碧還在睡呢。你也別找借口了,我知道你來這儿是做什么的。」

  西門永聞言,嚇了大跳,吞吞吐吐:「你知道我來這儿做啥?」白頰生暈,有著
被看穿心事的狼狽。

  當然是來看阿碧的啊!

  她還不笨,之前看阿碧与西門永喁喁私語,實在不像是她當丫鬟時該有的樣子。


  至少,當她還是丫鬟時,見了主子起碼距离三步遠,視線得垂下說話。阿碧与
西門永之間并非如此,而是更……親密點、放肆點,給她一种錯覺,這兩人的地位
是平等的,是猶如親密關系的男女。

  茶肆里的小茶博士也悄悄告訴她:阿碧遲早是西門家的女主人。

  就算她對男女間的情事一知半解,她也能體會西門永愛慕的心理啊。

  「我真怕你要害起臊來,不知道會不會把整間屋子都給拆了呢。」她笑。不知道
是不是身子一直縮在窗前的關系,心口有點酸痛。

  「什么?」他茫然。

  「這么晚了,你還是早點去睡吧。改明儿個一早,我讓阿碧跟你說。」

  讓阿碧跟他說?她有話直接告訴他不就成了,要阿碧那丫頭轉述什么?正要這
么說時,匆見她圓眼下有著淡淡的陰影……真他媽的混蛋,西門義那小子老說他粗
枝大葉,沒啥心眼;大哥跟小弟也老認為他心思不夠細膩,到最后,連他都承認自
己的确粗線條。唯有對她,他的粗線條全被狗吃了!

  他喃喃詛咒一句,見她流露出不甚贊同的表情,他只好嘆道:「那你早點睡吧。


  甯愿見他轉身就走,不是回他自己的房間,而是走向白天阿碧帶她去繞上一圈
的后花園。

  她想了一會,在抓起外衣的同時,雖然也遲疑一會儿,但內心浮現「因為是西門
永,所以不怕」的念頭,于是她迅速穿上衣服,想要越過阿碧的身子下床,又怕惊動
阿碧,便橫跨窗檻,跳下地。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花園里,看見他坐在石椅上喝茶。不知道是不是整座園林改
做茶肆的關系,連老板住的內院花園,都有可供喝茶的場所。

  花園里有一個類似涼亭的地方,不過与她自幼所見的涼亭不同,涼台懸挂著成
串的圓珠子,風一吹微微的晃動,聲響不大,卻很悅耳,十分适合獨處之人。

  亭內地上的石磚一路鋪出亭外,以一般的花磚結合,另成一個大圓弧,上頭有
茶桌、茶椅跟該備有的茶具。

  晴朗時,就在太陽底下优閑喝茶,下雨時就移進亭內,喝茶的興致不受打擾。
不自覺地,腦中浮現幼時所待過的舊地,相較之下--

  「原來,他們只是普通的大戶人家啊……」她失神喃道。

  西門永聞言抬頭,訝道:「你不睡覺出來閑逛什么?想遇鬼嗎?」

  她對他不經思考的沖動話已經習以為常,甚至可以說是麻痹了。她的視線飄飄
浮動了一下,才笑著說道:

  「嗯……我不睡覺出來閑逛,是想遇你啊。」

  很少看她笑得這么開心,他有些傻眼,道:「遇我……嗎?」

  「是啊,遇鬼嘛。」她摸了摸平滑偏冷的石桌。「我啊,連這是什么石也喊不出來
呢。」她的斷層有多嚴重啊。以前在小姐身邊,多少耳濡目染,現在重回塵世,什么
都像是土包子,在在提醒她,她曾是個丫鬟,而現在她什么都不是了。

  「我也是。」

  「啊?」她回神。

  「你要喝茶嗎?坐啊,怎么不坐呢?」

  「我不喝不喝。」她連忙擺手,阻止他為自己斟茶。「再喝,我一定會睡不著。」

  西門永見她東摸西摸地坐下,好像挺稀奇似的。他面帶淺笑,道:「這是哪儿運
來的石頭,我也不知道。只要能讓人坐著,不會垮掉,那就夠了。西門義那家伙老
笑我沒知識,我管他去死。」喝了一口茶,笑臉立成苦瓜。

  「不喜歡喝就不要喝啊。」

  「嗯嗯,你說得是。」西門永以掌蓋住瓷杯,瞪著她圓臉半晌,然后又嘆了口气,
移開掌心。「既然我接下手當了老板,豈能連茶的种類都喝不出來?」

  她實在忍不住好奇,問道:「我記得你有提過,你是想存老婆本嘛。」

  「是……是啊!」

  「你不會瞧不起當丫鬟的姑娘嗎?」

  西門永胸口一跳,連忙看向她。月光下,她的圓臉有些泛著銀光,兩顆眼珠子
亮晶晶的,他從未見過眸色如此亮黑的女人……或者,是他從來沒有仔細觀察過?


  「我當然不會。」他沙啞道:「喜歡了就是喜歡啊。」

  她偏著頭,一撮秀發滑到胸前。他不得不說,她二十來歲了,發育似乎不是挺
好,胸有點平,可是……混蛋!他就是敗下來了啊!

  「……希望茶肆的帳不會很難做。我可先說好,我只學過一點點,那還是以前有
空,跟著帳房爺爺學著,都好几年了……你确定真要我來做?」

  他回過神,一字不露地重复在山上所編的謊言。

  「這事,非你莫屬。我可不信任其他人。我大哥雖建議延用西門義雇的帳房先生,
我卻不愿續用。我与西門義素來不合,誰知他會不會動手腳,將茶肆的帳報空,三
年后茶肆再回他手上。」

  「我幫你。」她很義气地說道,就差沒拍胸脯打包票了。

  他微微一笑,想起在山上的那段日子。

  她不肯跟他下山,他就賴在山上不走。

  她睡那個撈什子的山洞里,他就睡在天地之間。她要走出洞必先跨過他的身體,
總之,她的生活一直在他的視線里。

  一開始,他很沒轍,后來,一天一天過去,他開始聞到很熟悉的异味。

  她沒洗澡。

  他可以忍受她做的飯菜,卻無法忍受她身上的异味。他強迫她去洗,她死都不
肯,直到有一天,他想起她并非与肮臟為伍之人。

  他剛來時,她將自己弄得極為干淨,秀發梳理得很好,渾身上下找不著一絲怪
味或污點。

  他還記得,他沿著溪河往上走,正怀疑自己會不會走進只有老頭子才會隱居的
山林時,忽然听到林外有水聲,他立刻走出,就瞧見她躺在綠地上,狀似假寐。

  她的長發如云,披散在綠茵之上,圓圓的臉從未這么曝光過。不知道是不是与
塵世的斷層發生在她十五歲左右,所以,她的臉蛋有一點孩子气,膚色健康細嫩又
嬌滑,沒有他記憶中的肮臟跟刻意邋遢的丑陋。

  那一刻,熱气直竄他的臉龐,讓他難以站穩。直到今天,那种在心頭的奇异灼
熱感始終不曾淡化過。

  他不笨,自然明白她的刻意是不喜男人注意她,可是他沒有想到,只要有人在
附近,她不敢脫衣沐浴。

  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他跟她耗了兩個月多余,明知她不敢洗澡,偏時刻盯著她,讓她多少記住自己
存在的同時,狠狠抓住她的弱點不放。

  最后,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她臭气薰天地瞪著他,瞪到天都快泛白,才終于答允下山來。

  他先下山雇馬車,她則能獨處去洗她的澡,洗多久都隨她。

  「你在想什么啊?」

  西門永回神,瞧見她偏著頭好奇地望著自己,略帶孩子气的。突然之間,內心
涌出一股想要抱住她的沖動--天知道這种沖動從找到她那一刻開始,就不停地膨
脹延續著。

  可是,他不能。

  「我在想……」他喉口動了動,壓抑地說:「我想起當時你气不過,說是若要下山,
行,我得男扮女裝回到南京城。」

  「我沒料到你這么敢。」她咕噥。

  他笑開臉。「天底下還有什么我不敢的事呢?連獻給皇帝老爺儿的藥我都敢搶,
這世上,除了我能約束自個儿外,只要我想做的,沒有做不到的事。」他很自負地說。


  「噓噓。別喊得這么大聲,若是讓人偷听了,你非被砍頭不肯。」

  「砍頭就砍頭吧,我若怕東怕西,也不會叫西門永了……」頓了下,看著她黑亮
到令人迷醉的眸瞳,豪气一消,沮喪道:「算了,我還有其它事得做,不能死。」

  「當然不能死。」她笑道:「你還沒娶老婆呢。」死了,阿碧豈不守寡嗎?

  他注視著圓臉上的笑。「下山之后,你常笑。」

  她愣了下,撫上自己的臉,訝道:「我沒注意。」

  「我注意了。」

  他的話像是意味深遠,她的思緒剎那有點迷惑。像他這么粗枝大葉的人,怎會
注意到這种小細節呢?模糊的想法一閃而逝,她存心不去抓住。

  「阿碧她真像是千金小姐。」她說。

  「哦?她好吃懶做?這可不行。我得跟大哥談談。」他笑道,斂起方才充滿含意
的心意。

  「誰說千金小姐就好吃懶做的?」

  「不是嗎?我瞧她們成天就坐在那儿,使喚這丫頭做這、使喚那丫頭做那事,出
門沒有轎子不坐,說句話聲音小到我還以為附近有蚊子。」

  「那時你還舉起掌准備打蚊子?」

  西門永惊訝無比:「你怎么知道?」

  「噗」地一聲,她捧腹笑出聲。

  一雙劍眉拱起,他抱怨:「沒這么好笑吧?好歹我也沒打上那小姐的嘴巴。」

  他真不像是少爺級的人物啊,這個想法再次鑽進心底。正好,他不像少爺,也
不會在意阿碧是不是奴婢或者賣身進來的。

  「真好啊。」她喃道,想起他找阿碧來陪她時,曾附在阿碧耳邊說了什么,那股
親熱勁,讓她內心有一點點的羡慕。

  同時也在那一刻明白,他不找旁人只找阿碧過來的原因了。

  「好什么?」

  「在西門府里當丫鬟的,都很好。」而她走錯運,賣身入錯了府。

  「你已經不是丫鬟了。」

  她偏著頭想了一下,笑道:「你說得也對。我已經不當丫鬟很久了。」她傾身上
前,面露認真地:「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好嗎?」

  秘密?他慢慢地、充滿珍惜地也傾向前,与她相隔只有兩個拳頭遠的距离。

  很難得的,她連視線都沒有回避。

  他的心跳有些亂拍,俊面故作無所謂地說:「只要你不逼我發毒誓,我絕對洗耳
恭听。」

  彼此的距离已經近到,他明顯可以瞧見當她朱唇微勾時,唇角微卷得很……秀
气。

  一時之間,唾液不停地蔓延在口舌之中,讓他怀疑自己未來數天都不必喝水了。


  「我啊,其實是第一次坐馬車,也是第一次坐在這种……嗯,很珍貴的石椅上呢!
」她笑得有些開心,連圓圓的眼儿都彎成一條線。

  「第一次?」他無意識地重复。

  「是啊,你听過當丫鬟的可以坐下嗎?以前,我老是站在我家小姐身邊,她坐著,
我就得站著。她坐轎子去上香,我就在后頭跟著跑,不過那時我才十一、二歲,多
半是歲數大些的丫頭陪著她出門。所以,剛才我坐下時,內心有些复雜。」

  狂亂的心跳慢慢回穩了,他目不轉睛地注視她的笑,輕言問:「复雜?我不懂。


  「如果沒有發生那事,我一輩子都是個丫鬟,做到老、做到死,然后永遠不會知
道你,不會坐在這种地方,也不會這么优閑地看著月亮。人的命,真是很奇怪,看
起來像是逼你到非死不可的絕路上,被迫活下來后,又將另一個世界送給你。」

  西門永默然,隔了一會儿打起笑,說:「既然你不逼我發毒誓,那我也告訴你一
個秘密。」

  「你也會有秘密?」見他眼若銅鈴地瞪著自己,她連忙道:「我只是以為,你都告
訴過我了。」他這么的直爽,心里還能藏什么秘密?如果要她說,她可以打包票發誓
在山上的那兩個月,他連他祖宗十八代生子的過程都說光了,還有什么秘密可說?


  他哼了一聲,道:「當日,我有心定下來接手生意,固然是為了存老婆本,但西
門家有多少產業,為何大哥只交給我茶肆打理呢?」

  「是啊,為什么?」她也有點好奇,光看他喝茶如牛飲,就知此人什么情趣也沒
有,如何接手?

  「我性子暴躁又不定。他原要交給我酒樓,后來還是放棄。」他輕輕一笑:「因為,
我不能喝酒,一喝就起酒疹。」

  她瞪圓了眼,在黑夜里亮晶晶的。

  沖動會誤事,他不停地告訴自己,不停地吞咽口水,然后視線定在她小巧柔軟
的唇瓣上,過了會儿,他俊臉又紅,努力改瞪她的鼻子。

  他粗聲說道:「很丟臉,是不?人家都喊我粗人,我的确也是個粗人,成天只喜
歡在低層社會打混;我力大無窮,脾气暴躁,不知道跟多少人動手過,偏我生得一
張秀气透頂的臉孔,連毛病都這么秀气。」

  「那……你喝過几次?」

  「獨自一人絕對不喝,會拼酒大多有人挑舋。」他咧嘴笑:「喝完了就跑。至今還
沒人發現過。」

  這人根本是瘋狂了,她忖思著。在他的世界里好像不需要「三思后行」四個宇,
只憑著橫沖直撞一路活到現在……雖然這种生活不太妥當,但她卻隱隱有了羡慕之
心。

  「真的很晚了。你再不睡,明儿個如何早起幫忙茶肆生意?」西門永柔聲說道。


  「也對,是很晚了。若是阿碧發現我在這里,那對你也不好。」

  西門永聞言,不知她在說什么,正想問個清楚,她起身欲走,又道:「你放心,
我會幫你的。」她指的是他与阿碧之間。

  他以為是茶肆的事,點頭,扮了個可怜兮兮的表情。「那就拜托你了。」

  「我盡力。」她扮作很認真的模樣,隨即輕笑出聲,慢慢地走回房。

  他痴痴凝視著她的背影,欲言又止的,最后沖口而出:「愿儿!」

  「嗯?」她轉身,頭微偏。

  「沒……沒什么,我只是想跟你說聲晚安,明儿個還要早起,別睡遲了……」白
皙的臉龐透著一抹紅,他再度喊一次:「愿儿。」

  她點點頭,笑著說了句晚安,轉身消失在回廊的同時,才敢流露出很不知所措
的表情。愿儿?听他喊,真是好生別扭跟……尷尬啊。是尷尬吧?她只有在尷尬時
才會臉熱。

  心跳有點快,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涼的緣故,她加快腳步定回睡房。

  西門永獨自對著月色飲啜,茶水有些涼了,他也嘗不出什么美味來。

  「我啊,還有個秘密……」玩弄著茶壺,他輕聲說道:「現在的你,不會想知道。
連小弟都在笑我,他說,我脾气又沖又急,很少為人思量些什么,凡事只懂得蠻干,
現在,我卻開始緩了下來,開始有了長遠的計畫,竟是為了一個笨女人!」

  天知道這到底是怎么發生的?連他都不清楚他腦中到底有哪根筋出了錯,每次
遇見她,他的心竟會格外的敏感柔軟,能听出她每句話里的意味,听見她的悲傷,
看見她的自怜。

  「以前,我沒什么牽挂,就算死了也好過欠西門家的恩情。收養我,也不過是為
了小弟罷了,我這种人的存在,也只是為了另一個人的存在。」西門家中,縱然他与
小弟的感情最為深厚,但自己只是附屬品的感覺,一直陰魂不散。

  一直到与她相遇……他向來不信神怪之說,但有一陣子他真的怀疑她是不是在
那惡心的飯菜里下了咒,他吃了才會心念直懸著那個混蛋女人。

  「我的秘密啊……」他一口飲盡了最后一滴苦茶。「現在的你,不會想知道,但將
來的你,會想知道嗎?」

  *       *     *

  小心地爬上床,仍是惊動了阿碧。

  「甯小姐,你還沒睡嗎?」

  「要睡了要睡了,不好意思吵醒你。」

  「沒的事。」阿碧的眸掀了掀,懶洋洋地合上。「甯小姐,你出去散步了啊……」

  一想到西門永可能被誤會,甯愿連忙轉移話題道:「你別叫我小姐了,我跟你一
樣,以前也當過丫鬟的。」

  「可是,現在你是二少的貴客。」

  「只是一陣子而已,等他生意一有成果,我就要回去了……」

  「那也要很久呢……小姐,你快睡吧,要睡晚了,明儿個可能會錯過很精采的事
儿呢。」

  「精采?」

  「是啊,很精采,我每回來看一次,都不得不惊嘆呢。」

  有什么事會到惊嘆的地步?甯愿本要問到底是什么事,卻見阿碧背過身沉沉再
睡,她不好再打擾,只得合目試著讓亢奮的情緒平靜下來。

  過了會儿,阿碧面不改色地張開睡眸--事實上,她面不改色的歷史長達二十
年,正因為她能遇惊而不變色,西門笑才會將她安排在隨時都可能离世的恩少爺身
邊服侍,而二少也因此而把她再借過來陪伴甯愿。

  她的視線微微下移,落在床下那兩雙沾泥的繡花鞋。

  幸好,甯小姐沒問她,為何連她的鞋都沾滿了泥上,不然她實在無法解釋她的
身負重任--在接受二少請托的同時,連帶一塊接下西門笑、西門恩的回報任務。


  當個奴婢,真的很辛苦啊。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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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所謂天一亮就有精采的事可看,是指這個啊……

  「看什么看!沒見過男人是不是?你、你、你!還有你!」食指點著每個人,最
后點到她的鼻前,頓了下,暴怒的聲音稍稍減低,仍凶惡瞪著她。「你在跟我比眼大
嗎?比得過我嗎?」

  「……比不過。」她承認。好大的眼睛啊,沒見過人能瞪到這么离譜的境界,她
……甘拜下風。

  「那就把你眼睛眯小一點,不要讓我瞧見你快掉出來的眼珠子!」

  甯愿見他周身仿佛燃起一團火焰來,勉為其難地調開視線,過了一會儿,又偷
偷移向他那身的……花枝招展,接著對上他凶狠狠的目光。

  「你想說什么,說啊!」

  「沒……沒什么。」其實很想問他,不過經營一間茶肆,有必要把自己弄得這么
的……應該叫秀色可餐嗎?

  她這輩子見過的男人有限,更別談了解男人,但她能從自己移不開視線的目光
里得知,其實他在外貌上的條件真的很好,如果他不開口的話。

  以往,他的穿著隨意簡單,就像是一個成天跑來跑去湊熱鬧的武藝青年,只是
長得好看點、腰細點、頭發美麗點而已。

  但,在阿碧的巧手下,他的長發不知涂了什么,黑亮得讓人好想摸上一把……
當然,想摸的那個人絕不是指她。

  「你老瞧著我……」西門永試探地問:「是覺得我這模樣很像是你喜歡的類型?」

  她聞言,瞪著他完全不害臊的神情。

  他搔搔頭,嘆道:「我開玩笑你也生气。」不動聲色地輕摟過她的肩,像哥儿們
般的動作,不含任何的情欲。對著三、四個年輕的小少年,說道:「以后,這就是咱
們的帳房姑娘,叫她一聲甯姐姐就好。」

  「甯姐姐!」少年們齊聲喊,好奇的眼光來回在他倆間游移。

  西門永將她交給阿碧,說道:

  「你帶她去帳房吧,順便告訴她一些該注意的。」看了甯愿一眼,指腹不經意地
滑過她的眼窩,見她帶些微的受惊,他咧嘴笑道:「瞧你眼窩黑的,昨儿個晚上一定
睡不好,是下?」

  「我……我一沾枕就睡啦。」不知為何自己競有些吞吞吐吐的,像個木偶般,任
他將自己交給阿碧。

  眼窩下有些灼熱,是他碰触過留下的。真怪,真怪--

  「怪什么?」阿碧問。

  「好怪啊……」正想將自己內心混亂的想法說出,忽而發現阿碧目不轉睛地看著
自己。「我是說……這間茶肆,就交給几個少年打理,好怪啊。」她硬生生地改口。


  是不是她錯覺?竟然在阿碧的臉上瞧見一抹玩味。好像……好像在期待什么?


  「這事一點也不怪。茶肆需要這些少年,尤其在二少不在的時候。」阿碧走進帳
房,細心解釋:「前几年,義少爺--就是西門家的老三,專門在外奔波。有一回他
上了揚州一趟,回來之后買下這園林,改裝為茶肆,跟對街的死對頭拼起生意來…
…我知道你沒從二少那儿听到什么死對頭的事,欸,只怕到今天,他還不知道三少
爺嘴里的死對頭姓什么呢。」

  「想像得到。」甯愿喃喃。西門永有時的确是粗心到連自己兄弟的名字也會忘了。


  「總之,為了拼生意,義少爺想出個主意,引進揚州販子的特色--?男子本色
?」

  「男子本色?」

  「揚州小販多,為了搶生意,花招百出。俊秀老板來賣粥賣飯,處處可見,義少
爺本是這么盤算著,也看中了二少的?姿色?,可惜二少一年到頭,沒個兩天待在家
里,曾來過茶肆,不過不到一盞茶時間,就打跑了兩名客人。在這种情況下,茶肆
生意遠遠不及對街聶家。」

  「喔……」她听得傻傻的。

  「直到半年前,二少主動要求接下茶肆生意,便從外頭帶來好几名少年,訓練他
們成為茶博士,一來照顧茶肆生意;一來也可以讓他們有工作可做,而二少既是茶
肆老板,自然得一馬當先賣起自己俊俏的臉蛋來。」

  「原來如此……」一抬眼,又見阿碧直盯著自己。「怎……怎么啦?」不是她多心,
她老覺得阿碧好像一直很注意著她。

  是西門永的吩咐嗎?讓阿碧時時刻刻……監視著她?說監視是嚴重了點,但,
不管何時,總覺阿碧在「看」著她。

  「甯小姐對二少賣色有什么感覺呢?」

  「啊?」她一臉茫然。

  原來沒什么感覺啊,看來二少离成功之路還很遙遠呢。阿碧微笑,問:「甯小姐,
你有沒有發現,為什么茶肆里只有少年,卻沒有成年男子呢?」

  她「呀」了一聲,搖搖頭:「你不說,我還沒注意呢。」

  阿碧很想笑又忍笑,道:「我們的二少,是一個倘若有一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也
會說?太陽以往都從西邊出來吧?的男人,至少,我們都曾這么以為,直到現在。恩
少爺說得沒有錯,任何一個人,都有他細心體貼的一面。」

  「我……我不懂。」阿碧跟她說這做什么?是在跟她吐露女儿家的心思嗎?還是,
在抱怨西門永的不好?

  阿碧沒有正面回覆她的疑惑,只道:「他的沖動,已經消失了一年多了,再也不
會莽撞地去找死了,算一算,那一夜的慘叫,咱們也不算白挨。恩少爺要奴婢轉告
你,你的出現,讓他可以在下輩子少還一些恩情。」

  甯愿的唇掀了掀,想要說什么,卻又閉上。

  「還有,恩少爺要我轉告你,若它日你有興趣的話,可以到大宅去瞧瞧他。他一
直很想嘗嘗二少嘴里說的那种足以殺人于無形間的?甯毒飯?。」阿碧好心地補充一句:
「甯毒飯是二少自取的,直到听見甯小姐的姓氏,我才明白這飯名的原由。」

  「甯毒飯……」她失聲,瞪圓了眼,很想生气,但過了一會儿,連自己都覺得很
好笑,忍不住輕笑出聲。

  *     *     *

  白天很忙,晚上累到一沾枕就沉沉睡去。當然,偶爾還是會作夢的,夢里她仍
然被鎖在一個黑暗的房內,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十五歲的身軀一點一滴被怪
魔吃掉,小姐依舊視若無睹。

  只是……

  后半段的夢,不時變化著--

  那只要拉她出門的手,到底是誰的呢?

  甚至,昨晚那扇門被打得更開了,外頭的陽光不讓她那么刺眼,隱約可以看見
那人模糊的五官,有點眼熟……

  「大白天的,你失魂啊?」

  她回過神,瞧見再眼熟不過的五官,驀地,心跳加快,眼睜睜地看著他用一指
神功輕敲她的額頭。

  「回魂了沒?可別說,你被這些帳給淹死了,我可救不了你哦!」

  她暗暗地吐了口气。

  「喏--」他擱下一盤涼糕,說道:「你呢,偶爾偷懶是不打緊,就是不要拋棄帳
本,咱們這整間茶肆是賺是賠都要靠你了。」

  心跳恢复正常了,她笑道:「我瞧前頭生意興隆,不至于倒賠吧。」

  「那可不一定。西門義派了密探到對街死對頭……」

  「姓聶。」見他一臉疑惑,她答:「死對頭姓聶,你到現在還沒有記住他們的姓氏,
那可算是污辱了他們呢。」

  「哦……」唇邊含笑,仿佛很高興她記下許多事。他道:「你幫我記著就行。」

  幫他記得?她可不是阿碧啊,怎么事事幫他記得?又不能記一輩子,將來她若
离開--

  一閃而逝的想法,讓她平靜的心情微微受到了波動。他說了什么,她也沒有細
听,只知他說什么死對頭學他們之類。

  她的唇掀了掀,出于本能的,她輕聲說:「阿碧沒在這儿。」

  「阿碧?」他迷惑之情十足。

  她覺得自己好像在笑,可是似乎不是很情愿。

  「你不是來找阿碧的嗎?」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好像想要探出什么,漂亮的瞳仁像欲言又止的,然后
他笑了,淡淡地笑道:「你真聰明,我是來找阿碧的。」伸出有力的手指再輕敲她的
額頭,態度隨意又自然:「你啊,別再失神,若是算錯了帳,可要從你的薪俸里扣的。


  「我也有薪俸?」

  「那是當然。連親兄弟都明算帳,何況是你我呢?你以為我找你下山幫我,就什
么東西也不必付出嗎?薪俸照領,吃住比照那些小茶博士,當然,因為你是難找的
帳房姑娘,所以待遇比起他們好上那么一點點點,只有一點點。」

  兩人淨聊些無關痛痒的事情,他像在掩飾什么,而她總是無法凝神專心,或許
是他看出了她心不在此,更或許是他忙著找阿碧,說了沒兩句,便离開了。

  「找阿碧嗎?也對,他跟阿碧本是天生一對。」她喃喃著,上前關上門。

  不管她身處何地,只要有人在附近,隨手關門已成了她的習慣。甚至,有人在
的地方,她從不打盹,也不刻意打扮。

  我這模樣很像是你喜歡的類型嗎?

  心跳漏了一拍,她直覺地抬頭,以為他不知打哪儿冒出來了。

  房內,明明空無一人啊。

  「怪了……」她瞪圓了眼。

  我這模樣很像是你喜歡的類型嗎?我開玩笑的你也生气?

  「不,我不是生气,我只是好生惊訝……」她抱緊怀里的帳本,小聲地說:「只是
惊訝你會這樣問我。」

  他明知她的遭遇的,明知她連青澀的純戀都來不及有,就被人毀了她的一輩子,
怎會如此問她?

  喜歡的類型?她想都沒有想過啊,甚至,在那青春剛萌芽之時,她懵懵懂懂地,
連男人也不曾多看一眼。不是她高傲清冷,而是她連遐想的年紀都還不到,她只知
男女有別,卻不明白其深意所在。

  直到那一天。

  她連忙搖頭,不再回憶。

  「我根本沒有過喜歡的對象……不,是根本沒有想過。」不管之前或之后,她都
不曾想過。

  「為什么會問我呢?即使是玩笑話,他也不會問我這种事。」他明知她沒什么未
來,這种問法,豈不是有心傷她?

  還是……從頭到尾,他不曾將那种事擱在心頭?

  腦袋有些亂,這些日子里,好像不管他在不在,他說的每句話都會不時蹦出來
嚇她一下。

  甚至,有時候會想,如果她是阿碧就好了;如果,她是賣身于西門府就好了;
如果,她跟阿碧的角色對調……

  這是什么樣的想法呢?

  她垂下視線,苦笑。她的未來沒有辦法跟普通人一樣,但她的心卻跟一般人差
不了多少,她還一直以為自己在山上待了這么多年,懂得忘卻過去,懂得學習云淡
風清。

  「倘若是我喜歡的對象……」想想不為過吧?

  她閉上眼。她不喜歡男子近身,甚至覺得男人的味道很惡心,在這种情況下,
說要有喜歡的類型,實在是很難--

  一頭黑色的長發平空出現在眼內的幻想中,她愣了下,一時錯愕自己竟喜歡女
子?接著,寬額俊臉,大眼厚唇,膚色偏白,然后朝她跑來,笑開臉用力彈她的鼻
頭。

  騙人!

  她立刻張開眼。

  房內,還是空無一人。

  「還好、還好,他要是突然出現,我才會嚇死呢。又不是半夜,作什么夢啊……
」她的背靠著門扇,想起自下山后,夢里莫名的延續。

  那只手,看起來是男人的。她真的不記得在那棟大宅里有跟哪個長工交情好到
七年后莫名又夢起他來。

  「門后面是強光,我直瞧不見他……至少給我點暗示,讓我知道這個在夢里救我
的人是誰呢?」她走回桌前,回頭看了那扇門,不由自主地又走回來,想像夢中的情
境。

  「一開門,就瞧見那只手……」模擬情境,打開房門--「啊!」她尖叫出聲。

  「我不是有心要嚇你。」眼熟到天天都見到的男人拎著茶壺,向她晃了晃。「涼糕
配茶好,既然你住在永福居,可不能与茶斷緣。」

  她呆若木雞。

  「怎么啦?我真的嚇著你了,是不?」

  她的視線緩緩落在他的手臂上。

  他見狀,笑得掌心朝上。「嗯?我可沒藏什么東西啊。」

  她的喉嚨抽緊,瞪著那只手。

  「你……你……什么時候在那儿?」她顫聲問。

  「才來沒一會儿。在門外叫了你几聲都不理,我還在想你是不是打起盹來呢……
愿儿?」

  「如果我一直沒開門,你要怎么辦?」

  「那自然是推門而入啊。」

  「可是,我鎖得很緊。」

  西門永雖不解她為何執著在門開不開的上頭,但她若有求,他必應,何況是小
小的問題呢?他坦白道:

  「若是鎖了,就踹開門吧,除非确定你安好,不然我不放心。你臉色好白,是不
是哪儿不舒服……」

  直覺要伸手拉住她,她連忙縮回,叫道:

  「不要!」

  西門永見她怪里怪气的,劍眉一擰,很不爽地說道:

  「你在發什么瘋?若是病了,得找大夫的!」

  「等等,你別進來--」在心里,她努力想要關上門,卻見他似真似幻地大步走
來。

  「甯愿,你在搞什么?」在她圓眼的凸瞪下,他的厚實大掌貼到她的額面。「有點
熱,還不算是受風寒吧?不過預防万一,還是找大夫來瞧瞧吧……哇,你臉色怎么
紅得這么快?」由白轉紅,厲害!這种境界連他都還達不到呢。

  她有些惱怒地,用力推他一把。

  「誰叫你進來的?」

  「不進來,難道讓你等死嗎?」

  「我死了就我死吧,本來我就是一個人的!要你多事!」

  西門永瞪著她,瞪到鼻子都快噴火了,最后他罵道:「不想理你這瘋婆子!給我
滾回你的房間睡覺去,大夫來了我去叫你!要敢不給大夫診,我就……就不給你菜
吃!只有白飯,沒有菜!混蛋!」

  他瞪著她,她也不示弱。大眼瞪小眼的,瞪得她眼睛好酸,最后,她終于忍不
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他沒好气:「笑什么?」

  「沒,我只是在笑,你很想揍我,卻礙于我是弱女子,只能拿吃白飯來威脅我。
」愈想愈好笑,只好掩嘴猛笑。

  俊臉微紅,他撇開視線,用力哼了一聲,當作沒听見她的話。

  這人,真的是個好人啊,而且,是一個很容易讓人喜歡上的好人。

  如果,她是完美無瑕的,一定會喜歡上他的……

  而現在,只是好朋友而已。

  好朋友而已。

  *   *   *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義弟……」

  「咱們在這里坐了也有一炷香的時間,連個人都沒來招呼!這樣也能擔起茶肆的
生意來?」

  「永弟生意忙,咱們是自家人,自然可以等。再說,連半炷香的時間都還沒過,
你太挑剔了。」

  堅持一炷香的男子,原本拿著扇子的,有一扇沒一扇地,頗具翩翩風采,然而
當他听見兄長的偏袒之心時,白扇停住,半張陰沉的臉龐緩緩從扇后露出來。

  「大哥,你認為我在找他麻煩?」

  「不,你不是找他麻煩,你只是太擔心他了。」

  「我擔心他?這句話,不如我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你。自從那家伙說要接家里茶肆
后,你就高興得不得了,成天讓他跟著你,教這教哪儿,我都要以為他是你哪儿蹦
出來的儿子呢。」

  西門笑聞言,失聲笑道:「你這句玩笑話,真是有趣。我跟永弟年歲上只差了几
歲,當我儿子,那根本不可能。」

  有趣?西門義的臉垮了下來。這世上,恐怕也只有眼前這人完全听不懂他尖酸
刻薄的諷語吧。

  「哎,永弟!」西門笑瞧著窗外。

  西門義回頭一看--茶肆是以園林建造的,小橋流水竹屋什么都有,極居隱私,
來者大多是有能力附庸風雅之輩,他与西門笑坐在小型瀑布前,瀑布由假山輕泄而
下,山后藏有冷泉供瀑布之用,西門義的身后是裝飾用的小型竹林,功用在于方便
獨處兼賞景,同時也能窺看外頭的動靜。

  「沒見到他啊。」西門義只瞧見一名年輕的姑娘探頭探腦的,不像是在此品茶的
客人。

  「方才我瞧見他的頭發……」

  西門義眯起眼,緩緩回過頭。

  「頭發啊……也是,大哥,我記得那家伙的頭發真是又美麗又烏黑啊。」

  西門笑沒听出他的酸里酸气,朗笑道:「他那頭黑發的确是很好認。」一個男人
能生得這么美的頭發,也真是奇跡了。這句話還正要接著說出口,忽然見到西門義
原本陰沉的臉就像是布滿了雷電,隨時會打起雷來。

  西門笑心中微覺困惑,不知自己說錯了哪句話,就見西門義忿忿轉過頭,對著
一名年輕清秀的姑娘大喊:

  「你!就你!你給我過來!」見她面露遲疑,他斥道:「你杵在那里當人柱嗎?好
好一間茶肆,沒半個人來招呼,我瞧遲早要倒!」

  「別這么凶,人家小姑娘在這里做事,你嚇著人家,赶跑她,人手不足怎么辦?


  西門義暗地翻翻白眼,不理會兄長的厚道,對著那有些怯步的年輕姑娘道:「你
去隔壁瞧瞧,方才我听見他們在喚茶博士,你去瞧瞧他們需要什么……做生意,可
不能拿生意興隆來當人手不足的理由,這時日一久,誰還會上門?」

  「可是我不是……」

  「可是什么?一個下頭的人也有話敢反駁?」

  「義弟。」

  她遲疑半晌,与他們保持距离問道:「我瞧起來,還是很像丫鬟嗎?」

  西門笑聞言,投向她的目光充滿奇异。他正要開口,西門義就答:「你以為我會
叫一個千金小姐去伺候人嗎?」

  「義弟!」

  「還不快去嗎?西門永到底是怎么訓練的?若是哪天被死對頭搶光了生意,他也
不用存老婆本了!」

  他瞪著她,見她慢吞吞地,走一步退兩步的,不甘情愿往隔壁的小竹屋走去。


  「義弟,對個姑娘說話用字稍微注意點。」

  「哼,我說話一向如此的。」

  不,只有事關西門永才會如此,西門笑內心暗嘆,至今仍沒法明白這兩人之間
到底藏了什么血海深仇,一見面毒話就飛來飛去,沒傷到彼此,倒死了不少身邊人。


  他隨口提醒:「還有,死對頭姓聶,你可以叫他聶四爺。」

  「呸!他還不配。」西門義想到就一肚子火:「他那賤招,連我都不齒!竟然叫自
己親弟弟上茶肆坐陣,擺明就是要搶生意!」

  「……你不是也要永弟賣?色??」話未畢,一道毒焰立刻燒上他的臉,隨即滲進
皮膚,迅速熱向心頭。

  「你挺西門永我沒話說,你要挺死對頭,那我可就不甘心了。」西門義咬牙道。


  「我沒挺……」

  「還是,大哥你壓根就不喜歡我?討厭我?巴不得跟我脫离兄弟關系?」

  「不。」西門笑連忙道:「你是我兄弟,我喜歡你都來不及了,怎會討厭你?」

  西門義聞言,深深地注視著他--深深深深……深到當西門永終于得空進來時,
怔了一會儿,喊道:「你臉被火燒啦?」

  西門笑回過神,方才被西門義的灼灼目光給定住,沒細看他的臉龐,如今一看
--「義弟,你怎么啦?如此臉紅?」

  「我天生臉紅,不成嗎?」西門義困窘又惱怒,胡亂揮了揮手,迅速引開話題。
「你這主人混哪儿去了?半天也不見人影,若咱們是普通客人,早拂袖而去!」

  「今儿個人多啊,我這不就親自來了?大哥,恩弟近日如何?」

  「還是老樣子。你若有空,就回去瞧瞧他吧。」西門笑頓了下,瞧著他那頭美麗
的長發,他不得不說,西門永的外在條件極好--眼角瞄到西門義的臉黑成一片,
他始終不明白為何一談到西門永的頭發,義弟就活像凶神惡煞?

  「今儿個我來,是想見見你帶回來的姑娘。阿碧告訴我,你讓她當永福居的帳房。


  西門永面不改色地說:「改日再見吧。最近,她也很忙。」

  「我瞧根本就是沒這人,阿碧跟著他騙咱們。」

  西門永當作沒有听見。他自認自己的脾气修正很多,不想与西門義一般見識。
他注視著西門笑,道:

  「等哪日她允了我,我一定帶她去見你跟恩弟。」

  只有他跟恩弟,而不是西門家的所有兄弟。西門笑听出他話里不變的疏离,微
笑:

  「隨你吧,只要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頓了下,他又道:「我記得當初你只雇男
孩,沒雇女孩,是不?」

  「我這儿又不是脂胭館,若姑娘在這里做事,讓人吃了豆腐,我會先砍了自己再
揍人。」

  「我以為你改變心意了,正要告訴你,若缺人手,先從府里調過來。府里的丫鬟
都是受過訓練的,也明白你脾气,你不必外雇人手……」見西門永一頭霧水,西門笑
小心翼翼地說:「你手上沒有女孩?」

  「不要把我說得像是老鴇一樣。」西門永沒好气道。被迫出賣「男色」,已經讓他
覺得有點丟臉了--縱然只是增加茶肆的賞心悅目,但他這個粗人就是渾身不舒服。
「你明白我不雇小姑娘,就是怕鬧出事來。」

  「你真的沒有雇小姑娘?」

  西門永眯起眼,升起了不祥的預感。「我沒有。你想說什么?」

  「我記得恩弟跟我提過,你說過你帶回來的姑娘,過去曾是個……丫鬟?」

  西門永愣了下,立刻明白兄長之意。

  「她在哪儿?」

  「隔壁。」

  「她去那儿做什么?」這家伙不是怕男人、怕人群嗎?還是隔壁間是空的,她躲
在里頭喝茶?

  「是我叫她去招呼客人的。」西門義不以為然地說:「招呼一下又不會死人。你臉
這么難看做什么……」

  「混帳東西!」西門永一擊桌面,石桌立成兩半。他怒暍:「誰教你指使她的?」

  「她就一個丫鬟臉……」

  「西門義,你住嘴!」滿肚子的臟話要出口,他忍下:「回頭再跟你算!」

  他轉身大步跨出,正要往隔壁間走去,匆地听見一聲熟悉的尖叫-

  「甯愿!」他心一緊,立刻奔出。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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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不在焉往隔壁的竹屋走去,正摸著自己看起來可能很像是丫鬟的圓臉時,
一個一直回頭張望的鬼祟人影直走而來,兩人不小心相撞--

  「哇--」小小的身軀被摔飛出去,滾了兩圈。

  甯愿嚇了一跳,連忙沖上去扶起那個小小茶博士。

  「你沒事吧?是我心不在焉,是我不好!」

  「沒……沒關系!只是覺得有點小丟臉啦……」小茶博士揉著好痛的屁股,很委
屈地說:「我是男孩子,怎么會被撞倒呢?」

  她微微一笑,道:「你還是個小孩啊。」論身高、輪气力都還比不上她,會被撞
倒并不意外……啊,等等!

  她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無傷,憶起相撞之時,她只被撞退兩步而已。

  「甯小姐,你有沒有發現,為何茶肆里只有少年,沒有成年男子呢?」

  阿碧的話閃過心頭,剎那間她恍然大悟了。

  清洗茶具的是少年,當茶博士的是少年,跑雜物的也是少年,每個少年約莫十
五、六歲,個頭都比她矮小,甚至連力气也不足她,因為……因為……

  「愿姐姐,你怎么啦?是不是要哭啦?」那小小茶博士哇啦啦地叫道,像是手足
無措。「滾了兩圈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哭什么?啊,我明白了,這就叫心疼我,對
不對?我哥哥也常心疼我的。」

  這小孩油嘴滑舌的。「我記得……你叫小畢?」

  「咦,你記得我?」

  當然記得啊!這叫小畢的小男孩來永福居不到十天,做事十分的生澀跟偷懶,
至少,她曾在不經意間瞧見他攤在角落睡大覺。

  會這么注意他,一方面是他渾身上下有一股很少爺的味道--一個家道中落而
不得不出門討生活的少爺。她記得西門永是這么提的,所以即使這小男孩看起來只
有十三、四歲,阿永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他是十五歲的少年。

  「愿姐姐,我來招呼吧,你快回內屋去!」小畢拍胸脯主動說,与平日懶散的形
象完全不合。

  她遲疑了會儿:「這點小事不打緊的,你先去梳洗一下,瞧你一身臟兮兮的。」

  「哦……這生意忙也真是麻煩呢。」

  真是少爺級的人物才會說的話。她笑道:「生意忙是件好事,要是流失了客源,
大伙都要喝西北風呢。」

  「要流失了才好呢。」小畢咕噥,隨即抬眼展開燦爛的笑,試探地問:「姐姐,你
是永福居唯一的姑娘……不是老板的老婆吧?」

  她聞言,馬上答道:「當然不是。」

  「不是就好。我听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既然你沒嫁,那太好了,省得哪天老
板要垮了,你就得跟他過苦日子……」見她一臉迷惑,他嘿笑兩聲,小聲地問:「姐
姐,你有沒有考慮到對街的茶肆啊?」

  「啊?」

  「我听說,對街的老板非常的好,好到連虐待他,他也不會吭聲,而且啊,那儿
的人都不會害怕。」

  「害怕?」

  「害怕哪天老板發火啊!西門老板一發起火來,肯定拳頭亂亂飛,碰到咱們男孩
子不要緊,万一打到你,那可就像打到寶一樣,我會很難受的。」

  她?寶?她是寶?

  從來沒有人認為她是寶,至少,沒人對著她說出口過。出自這小男孩的嘴,她
只覺得……有趣。才十三、四歲就懂得甜言蜜語了,何況將來?

  「老板不會隨便打人的。」她笑道。

  小畢聞言,气餒地鼓起雙頰,然后咕噥道:「我的口才這么差嗎?」白她一記眼,
怨她不捧場,很委屈地說:「姐姐,那我去去就回。雖然老板說,最好不要來招惹你,
但是,如果你愿意,我隨時可以陪你吃個飯、喝個茶,嗯……到對面的茶肆坐坐,
探探敵情嘛。」

  她笑著應了几聲,目送他活蹦亂跳的背影在轉角消失,隨即她緩緩轉身面對那
扇門。

  她暗暗深吸口气,鼓起勇气打開門--

  開門的剎那,頹廢靡爛的粉味晃過鼻尖,像是許久以前那個繁華熱鬧大宅院里
每個少爺小姐身上擁有的气味。

  「喲,這儿的茶博士是個姑娘家呢。」

  近乎腐臭的味道,讓她的視線有些混亂。她鎮定下來,微微一笑,少爺小姐們
身上的味道不都是如此?她少見多怪了。

  「等了這么久,才來個生澀的丫頭,怎么?這就是你們說南京一帶有名的茶肆?


  她站在門口,正要說話,另名男子又道:「廣兄,你住在京師,自然不知永福居
的盛名--」

  廣?遙遠的記憶突地閃過,像白光雷電般轟然響起。隨即,「京師」二字躍進腦
中,形成一幅雜亂變色的畫面。

  她定睛一看,看見屋內有几名華服男子,姓廣的……姓廣的……是哪個?交錯
的記憶里竟有些模糊,讓她一時之間認不出人來。是這些年來刻意的遺忘,所以,
忘了他的容貌嗎?

  「死丫頭,你杵在那里做什么?永福居的人是怎么訓練下頭的奴才?」

  是這個人嗎?她目不轉睛地注視那有些發胖,但在旁人眼里仍算好看的男子,
差不多三十左右,頭戴玉冠,像是個翩翩佳公子。

  在秋天里,第一顆汗珠滾落她的頰面。

  「小姐!」

  凄厲的叫聲響在她的耳畔,她惊訝地張望。那聲音好不甘心,像是她的,帶著
濃濃的稚气跟迷惑。

  啊,她想起來了,那一年她才十五歲,再三天就是她的生辰了,在前一刻鐘里,
她還在廚房胡亂塞著午飯,未來的姑爺要過府來訪,她得馬上跟在小姐的身邊,她
還記得那天廚娘最后跟她說的一句話是問她年紀不小了,有沒有喜歡的人。

  她心一跳,眼前的永福居突然變了,變得有些昏暗。

  就在她面前多了一扇門。門外,是她的小姐。

  她的手臂拼命伸出,向她的小姐求救,而仿佛慢動作般,她眼睜睜看著那扇門
緩緩地關上,她那個從小服侍的小姐?也以極為緩慢的速度撇開臉。

  接著,門合上了。所有的聲音都靜止了……

  「咦?這小姑娘好像有這么點眼熟呢。」那廣姓男子起身,充滿興味地打量她。
「是不是在哪儿見過面啊,小姑娘?」

  「快點,把她丟進河里,若讓人發現她的尸體,本少爺的前程豈不是要毀在她手
里?也不瞧清楚自己的身分,竟也敢反抗本少爺,你是自己找死,可不要怪我啊!
麻布袋找來了嗎……」

  「喲,看著本少爺發起愣來了啊,沒見過這么俊的爺儿嗎?」

  幻覺逐漸褪去,她的瞳孔里映著一張……戴著猙獰面具的浮腫臉孔。

  那臉孔笑著,扇子頂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男人的气味与貴公子間流傳的脂粉味混合在一塊,形成難聞的腐臭。她有點想
吐,不知道是不是中午吃的東坡肉太油膩。

  她還記得是小畢買回來的,說是從聶家酒樓里帶回來的,保證美味。她是嘗不
出什么味道來,茶肆里的人卻贊不絕口。

  「我确定見過你,你是啞巴?」那男子浮起詭异的笑:「是啞巴,那可好啊……我
啊,最喜歡逗弄不會說話的姑娘了。」

  忽地,猿臂越過她,她瞪著眼,看著他將門栓上。

  「廣兄,你--」他的同伴訝异。

  「魏兄弟,我瞧這姑娘很安靜啊,安靜到……我想瞧瞧她能安靜到什么地步啊。


  「廣兄,你可別胡來啊,你才在京師鬧出事來,若是在這儿又出了事,我要如何
向世伯交代?」

  「嘖,不過是個下等人而已,真要出了事,我賠上一筆錢,不就了事了嗎?」

  這話,終于拉回她飄匆的心緒。

  她見他伸出魔掌探向自己。他的五指如女人青蔥,細白而纖細……啊,她想起
來了,當日她的力气根本抵不過他,他的一巴掌差點將她打到斷气,甚至他的五指
差點活活掐死她。那時,她到底是怎么活過來的? 

  若他出手,她根本沒有反擊的余地。

  「當女人很麻煩吧?就算你不去招惹人,也會被人欺。」

  扮著女裝的他轉頭看她一眼,聳肩,道:「我不會任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我。


  「那是因為你不曾被人欺負過,不知道力气懸殊的可怕跟絕望……」

  不知道是不是她流露出些微的憤恨或懼意,他再開口時,聲音放輕了:「人人都
說我力大無窮,但那是指現在的我,可不包括孩童時的我。」

  那時,她一臉迷惑,不知他所指為何,正要問個詳細,他的義兄長就來攔路。
此時此刻,卻奇异地閃過心頭。

  那惡心的男人手掌剛触到她冰冷的臉頰,她直覺痛恨地拍開。眼角忽地瞄到他
露出疼痛之感,混亂的心思又浮起西門永那最后一句話。

  他怒气騰騰:「你敢傷我?」

  她的力气豈能傷他一分一毫?見他不死心地又要露出魔掌,她本能伸腳一踹,
他立刻被踹退好几步。

  她傻眼了。這人,跟小畢一樣的脆弱。

  「好啊!你這不知分寸的臭丫頭找死了!」

  「廣兄,你万万不可……」

  她的視線落在他如女人般青蔥的五指,再看看他有些發胖的臉龐,見他街上來,
她毫不猶豫地出拳--

  鼻血立刻飛濺!

  突然之間,曾經作過的夢崩裂了,她听見怪魔在慘叫。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拳
頭,手心有茧,她又握緊,不等他開罵揍人,她走上前,一拳揮去。

  「喂,搞什么……好痛!救命……」

  還能說話?她的拳頭不感疼痛,再補一拳,頓時他的骨頭發出聲響,連帶著他
的慘叫。

  夢崩裂得更厲害了。

  「我叫什么,你記得嗎?」遙遠的地方有個聲音響起,像極她。

  「誰知你叫什么……你敢踹我!」

  「我也忘了。那時候,我死了,死人不需要名字吧?」

  「你瘋啦你……快拉住她,快拉住她!」

  好像有人拉住她的手,她藉力用腳踹那身背,踹到那人縮著身子叫痛。

  「我不是孩子了,也沒有十五歲的無能為力了!」她喊道。

  「抓住她!抓住她!」那人連滾帶爬地退到角落,見她被自己的同伴抓住,他雖
被打得頭破血流,仍跨步逼向她,咬牙切齒道:「死丫頭!敢打我?憑你這种貨色也
敢打我!」他拳頭在即。

  「咦……喂喂!你們在做什么?」小畢奔進屋內,要推開那抓著甯愿的男子,卻
發現自己個頭小,力气還不夠,于是他跳上那男子的背打人,直到那男子受到脅迫,
不得不松手。他叫罵:「混蛋!你不知道姑娘家就是要受保護的嗎?要打人,打男人
啊,她們可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話突然停了,呆呆地瞪著眼前的一幕。

  那頭破血流的廣姓男子正欲揮拳相向,甯愿不避不閃,勇往直前向他走去,然
后右拳一揮,与那男子的拳頭相撞。

  「啊啊!」慘叫聲,是男人的聲音,還有骨頭強力撞擊到裂開的聲音。

  接著,她毫不遲疑擊出左拳,正中那男子的嘴巴。

  小畢張口結舌,下巴差點因震惊過度而掉下。

  「好完美的一拳啊……」他喃喃道,呆到忘了眨眼。

  從來沒見過有女人的拳頭這么可怕的……還是外頭的姑娘個個像母老虎?還好
他沒有在永福居做出什么會被打的事,不然他的嘴巴肯定像那男人一樣歪了。

  「哇!」他呆滯,瞪著她的右腿像是在踢雞蛋一樣,一踹出去,連幫忙求饒都來
不及--小畢的臉色白了。他想回家了……真的。這里不止老板會打人,連看似溫
馴的帳房姐姐都是狠辣無比的角色。

  「小心!」那姓魏的同伴拉開小畢,才能及時避開滾過來的人肉球。

  「謝謝……不對,那不是你同伴嗎?你這么狠,讓他一路撞牆?」

  「我……」

  「甯愿!」

  小畢硬生生拉開視線,瞧見西門永奔進來,忙道:「老板,雖然我不怎么同情他,
但是,會打死人的,打死人是要坐牢的……」

  西門永定睛一看,瞬間露出跟小畢一樣的目瞪口呆。隨即,他回神,動作還算
敏捷地抱住她的腰身。

  「夠了!愿儿,你想他死在這里嗎?」

  「死在這里也無所謂!」

  「這里是永福居,你要毀了這里?」

  永福居?完全黑白的回憶里突地跳出光鮮的景象。她硬生生收住那一腳,遲緩
地抬頭看西門永。

  西門永瞧起來挺火大的。也對,他無時無刻不在發火,如果哪天不火了,她還
不習慣呢。

  「好了,小畢,你負責收拾善后。」他說道。

  「我?」小畢指著自己,訝問:「老板,你真的要我收拾善后?」

  「怎么?嫌麻煩?」西門永怒瞪。

  「不不,老板的話就是圣旨。你說的,我照辦。」

  西門永提著她的腰身,要往門口走,匆地發現她的雙腳緊緊黏在地面上。

  「我不怕。我不怕了,你甚至打不過我……」她喃喃著。

  他心知有异,暗暗將那頭破血流的男子記個清楚,隨即當自己在拔蘿卜,用力
將她從地上拔起。

  「走了,有一筆帳等著你算呢。」

  「帳?」她迷惑,抬眼看他:「我還活著嗎?」

  「廢話,你要不要我罵你几句、噴你几口口水,你才會覺得自個儿還是人?」

  他抱著這根「大蘿卜」走出房,臨走之際再向小畢使個眼色。

  「老板,收到了。」小畢拍拍胸脯:「我會很成功地善后,讓你不蒙羞的。」

  「喂,我非要去官府告那賤丫頭……混蛋家伙,你這小孩也敢打我?」

  「我哥哥說,不准口出惡言!」

  「你哥哥是誰?」

  「嗯……」小畢東張西望后,蹲下來很認真地說:「我哥哥是……是西門笑,對!
他叫西門笑。記得哦,有仇要找他,就算你要去官府告他,也拜托你不要告那姐姐,
我哥哥……另一個哥哥啦,說女人像水,禁不起打罵的。雖然我才十三歲多,但也
明白女孩子就是寶的道理,就算再潑辣的女人,也不能對她們動手動腳的。怎么你
四十來歲的老頭儿了,連這么點小道理都不明白呢?」他唉聲嘆气。

  「我才三十!該死的小鬼,瞧我怎么揍你--」

  「咚」地一聲,小畢毫不遲疑揮出拳,親眼看著廣姓男子昏倒在地。

  「不好意思,我奉命要處理善后的。不過你的頭真有點硬……」他揉了揉發紅的
關節,真不明白為何甯愿能打得這么地爽快。很痛耶!

  小畢抬眼看著那早已傻呆一陣的魏姓同伴,露出白白可愛的貝齒,閑聊似的笑
道:「有這种朋友,還真麻煩是不?」

  「是有點麻煩……」那姓魏的呆呆瞪著他。

  小畢咧嘴一笑,再趁机補一記肉拳到那昏迷的身軀上。「連女人也打,真是孬!
沒种!混蛋!方才她那一腳要讓你做太監,我一定想辦法把你送進宮,服侍皇帝老
爺爺!」

  「小兄弟……你是男孩,還女孩啊?」那姓魏的終于忍不住問。

  小畢聞言,破口大罵:

  「你是瞎子啊,沒看見我穿的衣物嗎?我是男的!男的啦!」

  *   *   *

  某個聲音令她惊醒過來。

  她汗流滿面,好像忘了什么。黑暗里,她又听見那奇异的聲音,于是起身循聲
打開門--

  門外,有個熟悉的背影正蹲著,不知在做什么。

  「阿永?」

  「你醒來了啊!」他頭也不回的。

  那聲音從他身前持續傳來。她上前,問道:「你在做什么?這聲音好像在……」

  「磨菜刀啊。」西門永終于轉過頭,咧嘴笑著。

  他的笑讓人打從心底發毛。「你磨菜刀做什么?」他又不進廚房,磨什么刀?

  「我幫你報仇啊!這把菜刀會切下那怪魔的每一片肉,回頭我會將肉煮一煮,你
就當東坡肉吃了,吃完之后再拉個肚子,那什么也煙消云散了,你就不必再回山上
了。」他邊說邊笑,每笑一下嘴就咧大一點,就這樣愈咧愈大,他的血盆大口咧到耳
根后去了。

  她嚇得后退一步,再定眼一看,他端出一盤生肉,向她逼近。

  「吃了它,你的回憶就不會這么無助了,就能留下了……」他哄她,漂亮的眼眸
在黑夜里流露難得的溫柔,与他的血盆大口完全不搭啊。

  「我……我不想吃啊……哇啊啊啊!」她叫。

  他強迫將肉塞進她的嘴里,肉里的鮮血不停地灌進她的嘴里。好惡心啊!這是
吃人肉啊,她再痛恨那人,也不會以吃人肉做為報复啊。

  不要再喂她吃人肉了,她留下就是了、留下就是了!

  胃水涌上,她「惡」地一聲,拼命吐出血水來。

  水從她嘴里吐出來,她猛然張開眼,一時之間只覺渾身濕淋淋的,剎那間,她
以為她吐出來的血水淹沒她了,嚇得她差點精神失控,再一凝神,瞧見自己正泡在
浴桶里。

  滑過肌膚的水紋清澈不見腥紅的鮮血。她用力吐了一口气,放松--

  「嚇死我了,原來是我睡著了,才讓洗澡水給淹了……」她是在作夢啊,差點以
為西門永把人給剁成肉片了。

  也對,西門永雖莽撞,但還不至于置人于死地,會作這种詭异的夢,連她自己
都感惊訝。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拳頭,稍早點的記憶一點一滴地回到心里。事情發生的過程,
在記憶里猶如霧里看花,她記得她的拳頭像夢里才會有的神拳,竟能將一個男人打
到頭破血流,她也記得西門永突然出現,將她「拔」走……接下來的回憶有些模糊,
他似乎很粗暴地把她扛進房里,為何如今她卻泡在澡桶里?

  「老板……」

  有外人在!她暗惊,直覺用最快的速度起身拉下屏風上的衣物。

  「阿碧呢?我不是叫你這小鬼頭差人去找阿碧過來?」

  是西門永。

  一知他在場,不自覺地,她松了口气,動作也緩了下來。隨即,她跨出浴桶,
從屏風后偷偷探出圓臉。

  他不在房內。

  房門是關著的。薄薄的門板上緊貼著個高大的影子,像皮影戲似的。想起當日
他也悶不吭聲地站在窗外,嚇得她差點魂飛魄散。這一次,不必靠認美發,便能一
眼看出再熟悉不過的身形--

  「阿碧不能過來啦。老板家里的兄弟好像又發病了。」小畢答道。

  「恩弟又發病了?」那聲音顯得十分惱怒,過了一會儿,才道:「算了,你去忙吧
……你還杵在這里做啥?納涼嗎?」

  「老板,我自幼耳力極佳……我听到有水聲哦……」

  「然后呢?」

  「這樣不太好吧……你想偷看姐姐洗澡,對不?我偷偷注意你很久了,老板你就
像是你的名字,想要賴在這個門前永遠不走了,是不是?」

  甯愿聞言,熱气莫名涌上雙腮,連忙胡亂穿上衣衫,赤腳走向門口。正要推開
門,結束令她尷尬的對話時,西門永的聲音響起--

  「你這小子會胡思亂想,表示你挺閑的;你若太閑,就滾到一邊去偷懶;你要不
懂得什么叫偷懶,我可以奉送你一拳,讓你就地躺著偷懶,你意下如何?」

  「老板,這年頭不是用拳頭就可以天下無敵的--哇哇--」

  她見門外的影子一躍而起,充滿威脅性地向小畢跨了兩步。

  就這么兩步遠,不會再多离這扇門一步了--這個想法是那么地順理成章,毫
不遲疑,讓她一時之間,內心充滿小小的震撼,無法調開視線。

  是他的行為太容易猜測了,還是……她太了解他了?

  「我很久很久沒有揍人了。」外頭人渾然不知她心思。「我好想嘗嘗那种嗜血的滋
味,你這小鬼頭就讓我揍上兩拳,不痛,最多躺個兩天就好,月底你照領錢,放心
吧--」

  「暴力……這是暴力啊!」年紀小小的小畢叫道,被他面部的猙獰嚇著,哇哇喊
著:「老板要打人了!要打人了!姐姐,你不要被老板騙啦,他不是君子……」聲音
愈來愈遠,顯然腳底抹油,胞了。

  「人小鬼大!」西門永斥道。

  她目不轉睛地瞧著那高大的影子慢慢踱回門前,然后轉身靠著門坐下,就像是
守護著這扉門后的東西……守護她嗎?

  原來,他一直在守護著她嗎?

  莫名的暖意涌上心頭,她的掌心悄悄移向他的影子,從他美麗的頭發滑向他的
肩、他的背--

  「也算是好情況吧?」他的聲音忽然響起,嚇得她連忙縮回手,再听他繼續說下
去,才知他在自言自語:「几個月前,她死都不肯碰水,甯可渾身發臭也不愿在有男
人的情況下沐浴:如今她明知我在場,仍堅持要沐浴,這表示她對我,多少有些卸
下心防了吧?」

  她微微一愣,沒有料到是自己主動要求洗澡的。

  白天的回憶全是片段的,多是她出拳打人的記憶,她只記得自己完全沒有痛感,
一直打,打到心里竟涌起一股欲望,想要活生生地打死那個男人。

  凝視他的影子半晌,她才緩緩坐下,隔著薄門貼著他的背,任著長發鋪地。

  「我打死人了嗎?」她輕聲開口,听見身后驀然地轉身。

  「你--」

  「沒死人吧?」她又問。背后的視線又熱又急,他真的很關心她吧。

  「沒死,我將他請出了永福居。他的樣子還夠他活上三十年。」他的聲音像是壓
抑過,極力地乎靜。

  「會帶給你麻煩嗎?」

  「我若說,天大地大的麻煩,都有我擋著,你信不信?」

  「不信。」她微微一笑,几乎听見身后的噴气聲。她不會以猛虎來形容他,要她
說,他像頭猛牛,沒頭沒腦地常撞得彼此傷痕累累,她卻不怕他。

  「你……見過他?」他試探地問。

  門內門外沉默了一會儿,她才道:「我啊,今年到底几歲呢?」

  「什么?」

  「我只記得,我曾過了十五歲,然后又活了好久好久,活到有時我都會想,奇怪,
我都這么老了,怎么還沒有死呢?」

  西門永瞪著那扇門后纖細的影子,喉口上下滾動著。

  她又道:「一個人能活多老呢?五十?六十?我好歹也有四十了吧?何況我曾經
身受重創,可能就要死了吧?我有沒有告訴你,第一次見到你時,我正在想我到底
几歲了呢?」

  「你很年輕。」他輕聲說。

  「是啊,原來我才二十有二呢。今天,我終于想起來了,原來,才過了七年啊。


  「……」

  突然,她輕笑出聲:「我真的沒有想到,我竟然有打得過他的一天。原來,這些
年我不是白吃等死,我每天在山上自給自足,砍柴、搬運,甚至惡夢惊醒時,會拿
著匕首胡亂揮舞,搞了半天,我已經有足夠的力量,甚至,我可以在他壓倒時踢飛
他……就算小姐當作沒看見,我也有自保的能力了……」

  果然是那個人!

  西門永猛然站起。

  「不要打開門!」她叫。

  「我不會打開門。」

  「也不准去動手!這是我自己的事!」

  他咬牙,知她在等承諾,只得道:「我不會動拳頭。」

  「那就好。」遲疑了下,她的聲音好小:「你确定不會影響到西門家嗎?我記得廣
姓在京師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當年他与小姐的婚事,還受到達宮貴人的祝賀,若是、
若是……」

  若是她不打,那混蛋只有死路一條,是被他活活打死的。西門永拳頭緊握,五
指深深陷進掌心里。

  他壓抑道:

  「過去我闖了多少禍,西門家也不見掉塊屋瓦,你大可放心,要比有頭有臉,西
門家也不是什么簡單的人物。」

  她微微一笑,知道他的財大气粗是為了安撫她。

  「還好,不連累你跟阿碧就好。」

  「阿碧?」他呆了呆,順著她的話道:「若哪日她在西門家待不下去,大哥自然會
為她找份差事,不會委屈她的。」

  「……你要讓她成親之后,再繼續當丫鬟?」

  「她要成親了?」他對西門家果然不夠關心。「我會托大哥多送她一些銀子當賀禮,
你可以安心。」

  「要跟阿碧成親的不是你嗎?」

  「誰說我要跟她成親?」

  她訝异地站起,轉身對著那扇門后的身影。「你想要始亂終棄?」看不出來他是
這种人啊。

  「始亂終棄你個頭!我喜歡的人是你,我去娶阿碧干嘛?回來當丫鬟嗎?」他火
大,一掌敲在門上,門「咚」地一聲用力被打開了。

  他見她眼睛瞪得極大,讓他心中一陣火飆來飆去的。他吼:

  「這什么表情?你又要比眼睛大?要比大,我也不小!混帳家伙,我喜歡你,有
必要像是遇鬼嗎?」

  跟遇鬼也差不多了,她的唇瓣掀了掀,試了好几回才勉強開口:

  「你……你喜歡我?」連聲音都是顫抖的啊。

  他怒目一瞪。「我就是喜歡你,怎樣?大明律法哪條不准了?還是天皇老子看不
順眼?你爹不准?還是哪個王八蛋不准?叫他跳出來說話啊!」

  他每說一句,就跨前一步,像踩著紅色的火焰般。她本能地后退,一直后退,
撞到屏風,知道退無可退了。

  喉嚨一陣熱气,連獲知那男人出現在她眼前都沒有這么害怕過啊。

  想要說服自己,西門永并不可怕,但當他伸出雙臂,像要抱住她時,她脫口尖
叫一聲,恐懼迫使她舉手擋在身前,將身子畏縮到極限。

  「我喜歡你,真讓你這么害怕嗎?」

  他的聲音好近哪,近到她渾身仍然顫動不止。眼角瞄到他的雙臂并未抱住她,
而是抵住她兩側的屏風上。

  他不會傷害她、他不會傷害她,讓她害怕的是他的話;讓她恐懼的是他話里的
情意,以及隨之而來的親密。

  「甯愿!」

  「你……你說,咱們像是哥儿們,不分男女的……」

  「真他媽的不分男女才怪!你明明就是個女人,我就是個男人,不分男女!好啊,
你不如戳瞎我的眼睛算了!」

  「你……你騙我……」她結結巴巴。

  「沒錯,我是騙你,你呆子、傻瓜,我這輩子沒說過多少謊話,很容易被看穿的,
就你這傻子以為天底下有這么白痴的蠢事!哥儿們?我會在三更半夜夢到哥儿們嗎?
我會看一個哥儿們看到發猷發蠢嗎?我會想去抱一個哥儿們嗎?我真他媽是個混帳
東西!喜歡一個女人,還顧東顧西的,顧到最后,還不知道你在心里將我塞給了別
人!」

  他的話又快又急,一气呵成,充滿了怨念、充滿了沮喪、充滿了火气。

  她听得連眼也花了,喉嚨像是被他周遭的火焰給燙著,好熱好干,讓她不自覺
地撫上頸子,好伯不小心吞進他那團火。

  他深吸口气,正色說道:「我喜歡你,甯愿。」

  她緩緩抬眼看他。他俊美的臉龐靠得好近,近到她可以細數他眼上的睫毛。

  「我……你……」她不值得的,他早該知道,不是嗎?她發生過什么事,他也應
該明白啊!他的腦袋到底在想什么啊?很想這樣問他,但對上他認真的眼神,知道
她要真問出口,他一定又要破口大罵。

  喜歡嗎……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接触過這种字眼了。他喜歡她哪儿啊?這個蠢
蛋!

  她嘆了口气:「我不配。」

  「你要我活活掐死你嗎?」西門永怒道。

  「我清白不再,是事實。」

  「你曾經受了傷,現在康复了,如此而已。什么叫污點?大明律法能判你罪嗎?
就算你有罪,罪有我嚴重嗎?我搶藥、偷藥,連皇帝老子的藥都敢奪--」

  「小聲點!小聲點!你要宮差來抓你嗎?」

  「是啊,連你這傻瓜都知道宮差要來抓的,會是我,不是你。你在那里自怜自哀
什么?」

  她抿起唇,原本擋在身前的雙手逐漸緊握,露出微微的青筋,咬牙道:「什么叫
自怜自哀?你根本不懂!在你眼里,這只是芝麻綠豆般的小事,可是,你知不知道,
它在我的心里生根、腐爛了。我的身體康复了,從生死關卡逃回來了,但是,我的
記憶還存在,它時時刻刻閃過我的腦子;時時刻刻提醒我,我曾經歷過什么樣的無
助,我恨死了恨死了。我好巴不得失憶,就算撞傻了我的腦子,我都甘愿,只要讓
我忘掉!只要能讓我忘掉!」

  西門永從未見過她有如此強烈的情緒,想要抱住安撫她,卻不敢造次。

  「我沒法讓你失憶,我只知道,現在我喜歡你,想碰你、想讓你快樂、想讓你天
天笑著。」他將他的真心赤裸裸地掏出來。「我只知道這一輩子,我唯一想守著的人
就是你。」

  「我……還是覺得阿碧与你最相配,你不把握机會,會后悔的。」她輕聲喃道,
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他未置一詞,就那樣站在她的面前。

  未久,垂下的視尾瞧見他的靴子動了,往外側栘開,隨即,原本充滿威脅性的
雙臂也從她的兩側撤离了,她迅速抬起眼,只來得及捕捉他的背影。

  本能地,她追了兩步,然后想起什么,硬生生地停下。

  「也好……」她喃喃著,近乎發呆地看著他愈來愈遠的背影。

  她的內心里有一處腐爛發臭的地方,即使平常她裝得再云淡風清、裝得再洒脫,
它依舊存在。

  「如果……你在我十五歲的時候,遇見我,那有多好……」就算那時她只是個孩
子;就算她還不懂什么叫綿綿情意,他也一定會打動她的。「或者……我失去記憶了,
讓他救起……」

  一時之間,所有的幻想都在腦中輪流過一回,一直到最后,她才回到現實,看
著他那頭充滿光澤的長發离她愈來愈遠--

  「現實啊……」她苦笑。現實不就這樣嗎?

  情意來得太晚了。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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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做個牌位吧。」

  「牌……牌位?義少爺,小少爺還沒死耶……」

  西門義瞪身邊的小?一眼,斥道:「你跟了我多少年,連我這點心思都抓不住嗎?


  「小的明白了!只是,牌位要怎么寫?寫……?縱橫天下數十年的商業奇才西門
義?,義少爺,你覺得這形容很不賴吧?」

  「……我若是西門永,現下你這狗奴才已經被打死在當場了!我閑著沒事干要你
寫我牌位做什么?瞪大你的狗眼,瞧瞧角落里的那一團是什么?」

  跟在西門義身邊十年的小?順著主子的視線,瞧見守福院的角落里--

  「哇,什么東西發霉了?」他嚇了一大跳。什么時候恩少爺的園子里出現一個…
…妖孽?

  所謂妖者,就是跳脫一般老百姓所能理解的常識范圍外,而又有生命跡象的物
體。

  「真的好像在呼吸耶……少爺,咱們快去請道士啊!」

  西門義暗地翻翻白眼,斥道:「下去下去!要你這奴才等于是浪費米糧……對了,
你要真敢給我去請道士,讓人恥笑西門家,下半輩子你就不用在府里干事了。」語畢,
慢步定向守福院的角落。

  那角落,有個人很不雅地面壁蹲著。

  會認出來那是個「人」,還是從那一頭很眼熟的頭發認出來的。

  「混蛋!混蛋!你簡直是我看過混蛋中的混蛋……」

  「我還當這里是哪朵烏云掉下來不肯走了呢!」西門義站在他身后冷冷道:「瞧你
這什么樣子,簡直讓人見笑了!」

  「我現在很想揍人,你要不要試看看我的拳頭?」与角落同化的西門永連頭也不
回的。

  「哈,一個只懂得用拳頭的人,我怎能奢望他講理呢?」

  「講理只會讓一個蠢蛋變混蛋!滾開!」

  西門義本要如他所愿,反正他從小到大就跟這小子天生不對盤,正要轉身离開
的同時,忽然想到他可以不在意,身為西門大家長的西門笑卻万万不會不在意。

  思及此,西門義眯起了那雙后天練就的陰沉眼,慢吞吞地蹲下,手里的扇子隨
著他的心緒有一扇沒一扇的。

  「姓廣,京城人氏,目前住在某家客棧,客棧前有永福居的茶博士輪流守著……
總算瞧我一眼了,你可別誤會,我壓根不想理會你的事,是咱們被迫同姓,閑言閑
語自然會流傳到我這儿來。」

  「你是不是真想嘗嘗我的拳頭?」

  如果附近有巨石,他一定要狠狠痛砸西門永的腦袋。

  「你知不知道為什么你的腦袋會比你的拳頭還要大?西門永,那是要讓你去用的!
這么大顆的腦袋不去用,你去用一個小小的拳頭,你一輩子的成就會有多大?你還
記不記得我十二歲那一年,你一拳打暈我,事后我用什么方法報仇的?」

  「忘了。」

  西門義的臉部在抽搐,咬牙切齒:「你十三歲那一年,用你的左拳打到我必須躺
在床上三個月,你還記不記得我是如何回害于你?」

  「西門義,你是娘儿們嗎?誰會記得這种小事?」

  西門義暗暗深吸口气,努力暫停腦中大量如何揍死這小子的幻影。

  「你跟那姓廣的,有什么深仇大恨,我是不清楚。不過,他不是好名聲之人,你
也別費力跟他斗……喲喲,終于有能夠引你注意的話了嗎?我可不是暗示你斗不過
他,要比拳頭,你一拳就可以打死他,但動手打死人是要吃上官司的,你沒必要賠
上自己的命。他啊,在京師鬧了點事,來這儿避避難,別費事跟他斗,遲早他還會
再犯的……」

  「他鬧了什么事?」

  「嗯……不是十分清楚,不過他性子太少爺气,若沒有痛改惡習的決心,只怕京
師廣姓遲早會煙消云散。」所以說,一個人的性子自幼大致抵定,就像西門永一樣,
自幼暴行,長大了一樣脫离不了沖動易怒的個性;要他說,他會說這家伙早晚讓西
門家丟臉。

  「遲或早嗎?」西門永慢慢握住曾經打遍天下無敵的鐵拳:心中已有了計較。忽
然間,他起身要往外定。

  「你要去哪儿?」

  「找大哥。」

  「找他?他昨晚處理失火的商行,才剛沾枕,你去找他是想累坏他嗎?有事找我
一樣。」

  「哼,你行嗎?」

  「至少比你行。論商,我跟在大哥身邊多年,別說學了十成十,連大哥都不及我
陰險狡詐;論要在男女情愛上動手腳,我可是一肚子坏水,誰能比得我陰?」

  西門永聞言,瞪著他。

  「男女情愛……你有經驗?」

  「我孤家寡人的哪來的經驗?」

  「那你哪來的一肚子坏水?」想耍他?

  「哼,所有的奸計我在腦中逐一演練,從沒失敗過。」

  「……」他一向知道西門義不笨,甚至有點小聰明,也很清楚如果今天老大哥不
是西門笑,而是西門義的話,西門家的家財會暴增,只是走出府邸很容易被人從背
后砍而已。

  突然間,他有點同情西門義在腦中視作演練對象的姑娘,真的。

  「你若怕我要陰,沒關系,咱們可以?以物易物?……好吧,看你坦率的眼神,我
就知道你根本不明白。你看見我的頭發沒?」

  「你又不是光頭,我自然看得見。」

  「我啊,這一輩子最難堪的回憶,就是有一年我听信某人的建議,每天睡覺前將
頭枕在爛泥巴上頭,以為如此就能讓我的發色變佳,結果--」他拉過一撮長發到西
門永面前。「你覺得如何?」

  西門永漫不經心瞧著那帶著雜毛的黑發,很直言:「不就是頭發嗎?」

  「是,是頭發。我三年前的頭發還沒這么糟。」

  「那人真夠膽,竟然敢騙你。」

  西門義瞪著他,咬牙道:「他的确夠膽!這還不是我最難堪的回憶,當我躺在爛
泥上時,大哥走進來……」

  「哇喔,大哥八成以為你中邪了。」

  「對!你猜中了!那是我一生中最可恥的回憶了。」當時笑大哥的眼神,他永遠
也不會忘。「好了,?以物易物?就是說,你告訴我你保養頭發的真正方法,而我就告
訴你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我甚至可以教你追老婆。兄弟夠情深了吧?」

  「……」

  「如何?很划算吧?」

  「是不是有一句叫急病亂投醫?」

  「你遇見的是再世華佗,西門永,不要把我當外頭的膿包大夫看!」

  「我能知道你腦中那個被演練的黃毛丫頭是誰嗎?」

  「他不是黃毛丫頭。你先告訴我,你是如何保養你的頭發的?」

  「……我用蜂蜜。」

  「蜂蜜?」

  「每天晚上,用蜂蜜涂上頭發……」

  屋內--

  「……阿碧。」床上的少年輕喚。

  「奴婢在。」

  「你听他倆像不像是兄弟?」  ,

  「二少跟三爺本來就是兄弟。」

  「也是。我几乎沒見過他倆同時出現過。手足情深是兄弟,打打鬧鬧也是兄弟,
都一樣的。」

  「是的。」只是兄弟之情可能過一陣子就要變血海深仇了。

  「那……你猜到義三哥到底喜歡誰了嗎?」

  「猜不到。」

  「欸,我真擔心他把商場那一套用在他喜歡的人身上,万一人家姑娘受不得他的
陰險狡詐,這……」

  暗暗為義三哥煩惱一陣,又听見西門義在外頭叫著:

  「真是用蜂蜜?你沒騙我?」

  「我騙你做啥?」

  少年笑嘆一聲,抬眼看向忠心的阿碧。

  「你覺得,該不該提醒義三哥,二哥的頭發是天生的?」

  阿碧面不改色,答道:「還是不要好了。」

  *    *     *

  永福居的廚房隔壁有間小屋,是專門給在永福居里工作的少年們輪流用飯。

  平常她習慣過午時一刻后用飯,那時小屋里的人不多,不過西門永一定會在這
個時候進來一塊用飯。

  今天--

  她走進屋里,偷偷覷了一眼,心頭有些沮喪。

  「好像很久沒看見老板了呢。」

  她暗惊,盛碗白飯的同時,听見茶博士的問話,直到另一個少年回答,才知他
們并非在問她。

  「上次義少爺來過,說老板現下有事在忙,沒空過來,要咱們多努力點。若是生
意太差,義少爺就要親自來坐陣。」

  「我甯可挨老板拳頭,也不要他來坐陣啊--」

  接下來的話,她并沒有細听。他不來……是因為那一日她的拒絕嗎?還是,他
真的有事纏身?

  「但愿不是麻煩才好。」她自言自語。最近一直在作夢,夢見的不再是怪魔吃人,
而是二十二歲的她一直在目送某個人的背影。

  忽然間,她听見茶博士叫著「阿碧姑娘」,她從米飯間抬頭,瞧見阿碧走進屋內。


  自她适應這里的生活后,阿碧偶爾會過來瞧瞧她……難道是西門永叫她來的?


  她掀了掀唇,想要問,卻不敢問。

  「甯小姐,你果然在這儿呢。」

  她心一跳,小聲問:「你是來找我的?」

  「是啊。我家少爺……」

  「哪一個?」

  「自然是恩少爺。」見她明顯可見的失意,阿碧表情未變,對著她跟屋內的茶博
士說道:「恩少爺說,你們老板既然不在,過几天就是八月十五,你們晚上若不想待
在茶肆里,可以一塊來府里看戲。」

  「看戲?阿碧姑娘,你是說,那种在台上唱戲的戲班嗎?」茶博士齊聲惊奇道。


  「是啊。一個人看跟几十個人一塊看沒有什么差別。你們無處可去,就來府里看
戲吧。我听大少爺提,這戲班是京師來的,很有名气,好不容易才在八月十五請來
的……甯小姐,你看過戲嗎?」

  甯愿用力搖搖頭。「我沒看過。」

  「那你一定要來瞧瞧。」

  「……西門永去嗎?」

  阿碧拉住她的手,笑道:「你別怕。二少最近根本沒回府,不會与你撞上的。」

  不會去嗎?內心的悵然所失已經嚴重到連自己都很清楚原因了。只是、只是她
一直當縮頭烏龜,不敢正視。

  正視了又如何?內心小小的聲音在抗議。他完美無瑕,而她呢?即使他執意跨
過彼此的不相稱,但她一想到隨之而來的親密,她就怕得不能自己。

  她……終究有些東西再也追不回了。

  「那就這么說定了。」阿碧笑道:「十五那天,我會先來陪你,再一塊過去。」

  「啊?可是……」

  「只要看過一次,很容易入迷的呢。像府里其它少爺就是戲迷,你大可放心,今
年十五待在府里的少爺只有一、兩個,不會有人來惊擾你的,尤其是二少。」

  *     *    *

  不會吧?

  茶博士呢?

  西門家的少爺呢?

  阿碧呢?

  西門家的奴仆呢……她瞪著西門家一名家丁輕飄飄地送來茶點,隨即在她的眼
里一閃而逝。

  她用力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方才看的是人,不是鬼。

  至少,奴仆出現一名。

  但,但很不對勁啊!

  戲台上地戲子很入神的在唱戲,看戲台上的戲迷……只有她一個啊!

  她不敢東張西望,因為她老覺得那戲子邊唱邊盯著她看,好像她一不專心,就
會立刻拂袖走人。

  也是。大老遠地從京師來,就唱這么一場,戲迷只有一個人,而且還是一個從
沒看過戲的人,這戲班子大概很嘔吧。

  她鎮定下來,集中精神看著戲台,沒一會儿便入迷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在她身邊坐下,然后很隨意問道:「什么戲啊?」

  「嗯……是竇娥冤。」她吸吸鼻子。

  「啊?是竇娥緣吧?」他記得明明是個「緣」,什么時候變成「冤」了?往戲台上一
看,愣了下。「那……那是什么啊?」

  「六月飛雪嘛。」

  「哦……六月會下雪嗎?我怎么都不知道?」

  即使哭得浙瀝嘩啦,也忍不住被隔壁這人的話給逗笑了。她的視線很舍不得地
暫离戲台,往旁邊看去。

  「六月不會下雪,是老天爺見竇娥有冤屈……」她呆了呆,瞪著身邊這個本來不
該出現的人。

  「啊啊,你哭得這么慘啊?」他皺眉,然后咧嘴笑:「我差點要自作多情,以為你
為我掉淚呢。」他胡亂摸了摸身上,找不出帕子來,只好用袖尾幫她擦去一瞼的水。


  她呆呆地、沒有任何抗拒任他碰触。即使隔著一層袖,仍然可以感受到他的溫
度跟怜惜。他不是气到反身离去,再也不回頭了嗎?

  「你介意多個人看戲嗎?」他笑著問。

  「不……當然不。」她低聲喊道,好想伸手撫住自己的心口,阻止心臟的狂跳。


  假裝很專注地看戲,卻發現她連戲子在唱什么都听不清楚,眼珠子不動聲色地
往左飄,瞄到他自行倒茶啜飲,然后就坐在那儿看著戲。

  她想起,他被气走的那一夜,她輾轉難眠,想著自己該不該回山上去;想著回
去之后,此生大概再也不會見到他;想著想著……在夢里,二十二歲的她,回去了,
然后轉眼白發,內心空虛至死……

  這夢,把她活活嚇醒。

  天色微白,她不敢再入眠,只得定到后花園里,看著孤伶伶的茶具跟石桌,終
于忍不住放聲大哭。

  以前,巴不得世上的人都不要來理會她,讓她獨自到老到死:后來,有人闖進
來了,反而無法承受不再相見的寂寞。

  她坦承她喜歡他,將他視作心靈上最親密的人,甚至,這一輩子她敢斷言不會
再有一個男人闖進她的心里……可是,她真的很害怕啊……

  「你啊,可以一直留下來,不必在意我的。」

  她回過神,過了一會儿才發現他是在跟她說話。微微側頭瞧他,他并沒有向她
看來,反而很專心地看戲。

  「永福居缺不了你,你若走了,永福居的帳誰來管?」

  「啊……嗯……」

  「你也不必怕我再騷擾你,」他微微一笑:「以后,我在南京的日子也不會太多。


  「為……為什么?」心口又酸又澀的。

  他揚起眉,終于將目光落在她有些發白的小臉上。

  「阿碧沒告訴你嗎?」

  「沒有,她什么也沒有說。」

  「那她是怕你擔心吧。」像吊足她胃口似的,他開朗地笑道:「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事,我得到消息,說今年又有道人要送長生不老藥給那皇帝老頭子,我……」

  「你要去搶藥?」她失聲道。

  「噓噓噓,小聲點,你要官差來抓我嗎?」他刻意壓低聲音。

  「你真要去?」

  他抓了抓頰,皺眉,又輕笑:「反正我也沒什么負累,該欠的我一定要還的。」

  「你是蠢蛋嗎?即使你真欠西門家,也不必拿命去換啊!」她叫道。

  他聞言,深深注視她一眼,然后笑道:

  「我的确是個蠢蛋。我也只能用這种蠢蛋的方式去做。是不是拿命去還債,只有
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不知為何,在她的眼里,他的笑格外地自暴自棄啊。

  是……是因為她嗎?

  他打了個呵欠,很隨便地睨了戲台一眼,便合目閉上。

  她張口欲言,卻不知道要說什么才好。眼角不停瞄著他的側面,只覺他的頰面
有點异紅。

  他的頭輕輕點著,像是很快就入睡了,可見他應是很累了。

  當他倒向她的右肩時,她嚇了一大跳,后來見他睡得很熟,她連動都不敢動,
他的黑發有好几撮落在她的腮畔,搔得她好痒。偷偷地摸索到底是哪儿在痒,最后
停在左胸前……她是心痒嗎?

  鼻間飄來淡淡的味道,混合了他頭發跟他身上清爽的气味,不難聞,甚至,她
已經有點習慣了。

  忽然間,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肩太薄抵不住他的頭,他一側,整個身子傾下,她
連伸手托住都來不及,他的頭就枕到她的大腿上。

  她一僵,整個人像石雕一樣,連吸口气都不敢了。

  「阿永……」她的話含在嘴里,期待他能听見她無聲的呼喊。

  他睡得真的很熟哪。

  連被惊醒的跡象都沒有,簡直拿她的腿當枕頭來睡。她慢慢吐气,小心地不惊
動他。

  就當被石頭壓住好了,她心想,努力把他想像成人形雕像。

  她抬起眼,很想賣面子給台上的竇娥,但隔不了几眨眼,她又忍不住往他瞟去。
掌心悄悄地碰触他的頭發,她心跳如鼓的,竟然產生一种「就算是他睡到天荒地老,
她也奉陪」的沖動。

  又酸又甜又想哭又想笑……這就是她曾經來下及感受到的喜歡嗎?

  「老天爺沒給我六月飛雪,卻送我一個西門永……」她喃喃著,唇瓣不由自主地
浮起笑。

  掌下的發絲又柔又軟,不禁執起一把,湊到唇邊的同時,瞧見他白皙俊面一坨
坨的异紅,异紅之中有好几點……疹子?

  「我受不了……」他像囈語。

  「阿永?」

  「我受不了啦!」他突然張開眸,跳起來對著遠處樓宇的轉角咆哮:「到底是哪個
王八蛋在茶壺里放酒的?」

  她傻眼,瞧見他一直在抓著手臂、抓著臉,好像很痒似的。

  「酒?是哪個人送酒過去的?你們不知二少會起酒疹嗎?」西門義老早就躲在后
頭密切監控一切,就怕此計失敗,惹來西門笑的關注。

  她不只傻眼,簡直是張口結舌地呆住了。

  「好像是小畢吧……我瞧見方才他有靠近過那送酒的奴仆……」小茶博士很委屈
地躲在角落。說好是來看戲的,誰知道得躲到這么遠看,害他拼命眯眼看生平頭一
出戲。

  「小畢?」西門永恨極那臭小子,渾身發痒讓他脾气更爆,就差沒有從頭頂冒煙
了。「那渾小子把竇娥冤念著竇娥緣,讓我以為這是一出歡喜結緣大喜劇!」

  「……」她悄悄瞄了眼戲台,忽然覺得演竇娥的戲子演得很僵硬,又不得不繼續
演下去,在明知無人看戲的情況下。

  「又是小畢?」西門義滿臉惊訝:「到底誰是小畢?」竟能處處破坏他的計畫。

  「小畢就在你身后,在爬牆的那個。」小茶博士齊聲指向他身后。

  「咦,這小孩怎么這么眼熟……你!」

  「嘿嘿嘿……西門哥哥,你好啊!」

  「聶元巧!」

  「哇,西門哥哥,你竟然記得我叫什么啊!」

  「廢話,聶家十二個兄弟,每個人名我都背得極熟!你待在西門府做什么……你
就是小畢!來人啊,給我抓住他!我要押他過聶府,讓聶家人看看他們養出了什么
小孩,竟當竊賊!」

  「誰當竊賊?我可是光明正大地被雇用的……哇,你抓著我的腿干嘛?放手放手!
」半吊在牆上的小孩拼命踢腳。

  「雇用?你家家財夠用你吃喝一輩子了,你來當茶博士,分明是有心來坏西門府
的!」

  「誰教那個愛男扮女裝的老板傷了我四哥……混蛋混蛋!沒人會在大街上駕快車
的,會撞死人的,你知不知道?我四哥的病好不容易好點,才出門,又遭他的快馬
撞到,我不出這口气難消我心頭之恨!」

  「你這小混蛋!我不都拉下臉皮親自送禮過去道歉了,你這小鬼頭還在計較什么?


  「哼,明儿個我也送禮過來,盼西門哥哥別計較!」

  「你這小子,今天我非把你抓下來不可……」

  「有种你來啊,來啊--」

  小畢与西門義各持一方叫罵不斷、小動作不斷,一個扔樹上果實,一個撿起地
上石頭丟--

  甯愿看看他們,再回頭看看已經空無一人的戲台,接著,她的視線栘到身邊痒
到渾身受不了的西門永。

  最后,她抬頭看著天上的圓月,不由得輕喃:「今晚……真是好特別啊。」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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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門聲響起,她毫不猶豫地打開--

  外頭空無一人。她內心奇怪,探頭出去張望,還是不見任何躲藏的人影。

  「我是來告別的。」身后,忽然響起聲音。

  她連忙回頭,瞧見西門永站在她的屋內。

  他穿著一身鑲金邊的黑衣,看起來意气風發又俊朗,像極那天上山尋她的模樣,
不,不是像,是根本沒有變,就連一頭束起的長發也隨著南風飄揚。

  「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儿?」她直覺問。

  「我不告訴過你,我要去為弟求藥嗎?」

  「那根本是找死啊!」她不要他去送死啊!

  「就算死也沒有關系,并沒有任何人會為我擔心受怕,而我心中也無牽挂。」

  他說得好云淡風清。

  「再見了,甯愿。」他走過她的身邊,要出門,她卻慌張地關上門。

  「我無法自己開門,你不開門,我走不出去。」他的表情流露出困擾。

  她用力搖搖頭,几乎搖到暈了,仍然守住門口不肯离開。她哭道:「我不想讓你
走……可是,我好怕啊……」

  那屋子是她的心,他始終占住一角,如果她主動讓他走出去,他不會再回來的。
他無法自己開門,是因為他……還是喜歡她吧?

  奇异地,當這次醒來時,她并沒有流眼淚。

  天色微白,她起身換了衣物,走到廚房燒了壺水泡茶。

  永福居內有點冷清,茶博士們昨晚睡在西門府里,西門永說好今天帶他們去瞧
皮影戲,卻全身起了酒疹而交由西門笑。

  她煮了稀粥,一塊端到內院里。內院的外側第一間就是西門永的睡房。她怕他
還沒有醒,于是,悄然地推開房門。

  他果然睡得很沉啊。

  昨晚他泡了個熱水澡后,吃了帖藥后,渾身仍然痒得受不了,跳來跳去像只煮
熟的蝦子。

  她第一次看見酒疹發作,只覺得他的小弱點真的好多,但奇怪的是,他在她眼
里,始終像個堅強無比的男人,不曾因為這些小弱點而有所改觀。

  她小心翼翼跪在床邊,雙肘抵著床緣,很孩子气地托腮,注視他的睡容。

  他的臉紅通通的,疹子不但在他的臉留跡,還沿著他的頸子、雙臂到處橫行,
迫使他只能穿著薄衫透涼。

  她咬住唇,視線落在他飽滿的唇瓣上。

  她掙扎了一下,悄悄地遵從內心最深處的渴望,俯頭輕輕碰了他的唇一下,隨
即抽開。

  他的唇瓣還是帶點酒味,有點……不知該如何形容,只覺得心頭有些發暈、有
些發顫。

  她捧著腮頰,克制自己陌生的沖動,起身去倒茶,忽然之間,身后兩道「凶狠無
比」的火焰燒進她的背部,她連忙回頭,小聲倒抽口气。

  「你……你醒啦?」

  「嗯,我醒了。」他沙啞道。

  她有些手足無措,最后想起她是來送早膳的,連忙捧過稀粥到他的面前。

  「你先吃點粥墊墊胃,晚點阿碧會送藥過來。」

  「不吃藥也無所謂,過兩天我就能見人了……」他接過稀粥,很有禮地問:「你煮
的?」

  她點頭,坐在床緣。

  他面不改色,先是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覺得与平日吃的沒有差別,便放下心
來。

  她想開口,卻不知從哪句話開始說起,不由得舔舔唇,舔到一半,突然發現他
盯著自己看,小臉脹紅,赫然想起方才她曾偷吻過他。

  「我從來沒有讓人闖得這么深入過。」她垂下視線,十指緊緊糾纏著。

  他柔聲道:「我也是。」

  她是抗拒,而他從來不在意身邊的姑娘家。

  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我一直以為咱們是好朋友的……就這樣一輩子,很放心,不會有肢體上親密的
接触,可是,在心里我將你視作最重要的人,甚至我可以預言,將來不會再有人占
据我的心。」她慢慢對上他的視線,細聲道:「我曾發生過的一切,你都知道的。」

  「我知道。」

  「你……你真的一點也不在意嗎?」

  「你不過是不小心被虫子咬了一下而已,無損你整個人啊。」他坦白道:「我還記
得你第二次撈上我后,我康复回西門府,那時我對你已有情意,卻不肯承認。我心
想,一輩子都不打算討老婆的我,怎么會莫名其妙栽在一個混蛋女人身上呢?」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他。

  他放下碗筷,輕聲道:「直到有一回,我跟大哥上酒樓用飯,遇見一名富家太少,
他曾做過你遇上的事,我一時气極,便將他打到半年無法下床,那時我才很沮喪地
認命了,知道自己這一輩子是在劫難逃了。」

  「你的臉好紅哪。」

  「混蛋,我起酒疹啊。那個該死的小畢--不,死對頭!就不要讓我遇見,敢騙
我有十六歲,還在這里混吃混暍!」

  「死對頭姓聶。」她提醒,暗暗看著他又怒又气的表情,一時之間只覺得百看不
厭,就算要她坐在這里一天一夜,她也甘愿。

  「阿永……」

  「嗯?」

  「我有沒有說過,我常作夢,尤其從十五歲之后?」

  「沒有。我剛來西門府里,也是常作夢,夢見我親生爹的背影,不過現在已經不
再夢了,連他的長相我都忘了。」

  「是啊,夢總是反射出我最害怕、最恐懼的事,我也真原以為那夢魘會糾纏我一
生一世,可后來才發現我最怕的已不是過去了。」她最怕的,是失去他吧。

  她主動伸手握住他的雙手,感覺到他微微顫動。

  她鼓起勇气,小聲說:「如果你愿意等……不,你一定要等我,如果時間真能沖
淡一切,終有一天,我所有的恐懼會褪盡,那時我不會再害怕任何的碰触。我一定
能如常人一樣,与你……与你……」

  「你的臉好紅啊。」他取笑。

  「阿永!」

  「我等。多久都等。」他柔聲道。

  她聞言,雙肩一松,緊繃的情緒終于獲得解脫。她差點以為來不及了,以為老
天爺不會善待她第二次;她緊緊握住他的雙手,內心有些緊張,卻義無反顧地接近
他的臉。

  他明顯地愣了下,她緊張到有些發抖,輕輕碰触他的唇。

  當唇瓣感受到回應的輕吻,她有點想退縮,卻努力地讓自己熟悉唇舌間傳遞的
气息。

  她從未接吻過--先前偷吻是例外。她只覺得他的气味几乎要灌進她的身子里,
取代她的血肉了。原來,這就是屬于男女間連心也會顫抖的情愛中的一小部分嗎?


  若是,她告訴他,這是她的初吻,從未有人碰過她的唇,他也不會在意吧。

  「等永福居穩了……」他反覆輕啄著她的唇,并不深入。在她耳畔有些喘地喃道:
「我帶你去走過我曾走過的每一塊土地,讓你瞧瞧我曾看過的山河……」他吞了吞口
水,見她發顫的小臉、發顫的睫毛,連嘴唇也是微微地顫抖跟生澀。他情欲難耐地
再輕吻她的唇瓣一回,便很用力地將她摟進自己的怀里,不讓她受惊于他眼里赤裸
裸的情欲。

  她連身子都微微發抖啊,他內心充滿無止境的怜惜,將她抱得更緊,仿佛想把
她融進左胸下的心里。

  「我可以等,但是,不管你怕不伯,我都要抱著你。」

  「嗯……」她遲疑了下,張開縮在胸前的雙臂,悄然地環住他的腰,讓彼此的身
軀輕触。

  真的不會感到惡心,只是還是有點恐慌跟手足無措。但,她不會反悔,如果不
往前走,她就再也追不上他了,所以,她不后悔。

  她單名一個愿字--她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遺忘曾發生過的一切,即使知道
這根本不可能,但仍然在奢求著。如今即使不能遺忘,但她有預感遲早會淡忘的

  「我會帶你走遍中原,讓你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回憶,一個回憶壓過一個,不好的
回憶遲早被壓到你連記都記不起。留下的,將會是你最想記住的。」

  她聞言,大受震動,緊緊閉上眼,不讓淚珠滾出來。

  「然后呢……等咱們玩夠了,就回來守著這間茶肆到老。」

  「嗯……」不想掉眼淚、不想掉眼淚。這人,存心要逼她哭。她咬著唇,嘗到淡
淡的苦味。

  「阿永……」

  「嗯?」

  「你的嘴……好苦啊。」

  「……有嗎?」

  她舔了舔唇,皺起臉。「好苦又帶點腥味,苦入喉嚨……」

  「……那是你熬的甯毒粥。」他嘆气:「你終于嘗出了它的与眾不同。」

  *     *    *

  七年后--

  他們回到南京成親,然后定居,一生一世。


                       《全書完》

  后 記

  不知道有沒有人跟我有同樣的經驗,現實生活中,已經离校多年,但在夢里,
仍然是個學生,上著可怕的英會課,被迫長跑馬拉松,以求運動學分過關。

  自己最在意的事,往往反映在夢境里,所以,當有一天,不再夢見那個曾經待
了數年的學校時,我也明白了我的未來已被其它更重要的事所占据。

  《愿者上鉤》也是如此吧,原有的夢境被壓碎,由其它現實中對照的夢境給取
代,以反應女主角壓抑下的變化。

  不過,這跟《小胖的异想天開》可不一樣哦。

  《小胖的异想天開》算是另類文稿,雖然与一般言情小說完全扯不上關系,不
過靈感的出發點,与《愿者上鉤》是差不了多少的,都是以質疑為開端(詳情請看
序)。

  事實上,當初決定要寫《小胖的异想天開》,是很忐忑不安的(一開始,我是
想寫個外星人的故事,不過被駁回了,不知道看過《小胖的异想天開》的朋友,會
不會松了口气?)忐忑不安什么,我想你們大概也猜到几分。

  對于寫慣愛情小說的我來說,在這方面無疑是個新手,當我寫到「安能辨我是雌
雄」時,其實我很想失控地繼續寫將軍大人与于小胖的故事,將書名改成「將軍与于
小胖之間的激愛」,不過顧及隨性小品的整體性,只好黯然放棄。><~

  當從項姐手里接過這本書時,我漏夜重看,看到「于小胖」跟殷戒的故事時……
內心竟然產生一個可怕的腹案,將來如果有机會,將可怕的腹案寫成愛情故事時,
請不要恥笑身為作者的尊嚴。><~

  總之,每回的后記都是在完稿后寫的,很多相關事件無法在出書后補上,所以,
這一次,趁著《愿者上鉤》時,寫著部分有關于上一本的接續后記。

  以往的套書活動,項姐定時來電分享出版社最新的進度,讓身為完工的文字工
作者,也可以感受到大家的努力,不過,從沒像這一次親眼目睹來得印象深刻。

  某日去出版社簽名的過程中,隔著厚重的窗,看見忙里忙外的員工;在漫畫博
覽會,看見出版社布置的會場,看著跑來跑去,汗流浹背的員工……真的很印象深
刻。

  當然……在會場待一下的我,也拿著私密照跑來跑去,當跑馬拉松,沒有一個
人問我通關密語,只有人問我:「那個手提袋是在哪儿拿的?」

  我雙肩一頹,只能默默地放棄,繼續逛著漫畫展。

  注:><~這個表情,是我從隨性小品中的某本學來的,實在是太太太可愛了,
忍不住用于此。




  捕獲漏网之魚


  l 萌芽


  西門永二十四歲,初獲情意時--

  「稀客……喲喲,這真是太太稀客了,西二少,是什么風把您吹來的?讓小的算
算,你也有半年沒有來了吧?」城內最負盛名的藥館老板,一見俊美白膚的青年,立
刻起身相迎。

  「我身強體壯,要我一天到晚跑你藥館,你是咒我死啊?」那青年沒好气,又狀
似隨意地問:「最近有沒有什么消息?」

  「沒沒,沒消息……」

  「你這么緊張干嘛?我會吃人嗎?」

  「西二少,您可別誤會,小的絕對相信你不會暗地殺掉自己的兄弟--」

  「啊?」

  「就是那一天啊,您一回府的當晚傳來好壯烈的慘叫。那殺豬般的慘叫讓咱們怀
疑西門府里有人被殺,但小的絕不會怀疑您,你要殺人一定公開著來,才不會在三
更半夜關著門砍人……到底死的是哪位兄弟啊?」他實在忍不住包打听的性子。

  那青年怒瞪他。

  「你閑來無事在編什么故事?最近到底有沒有名藥可尋?」

  「沒有沒有……前一陣子您受了重傷,您府里有人親自過來,要小的不准再傳消
息給您……」

  「哪個混蛋不要命,也敢干涉我的事?」

  那藥館老板默默垂下眼,默默舉起胖胖的手指,指向青年的身后--

  「您嘴里不要命的混蛋就是他。」

  那青年聞言,忿怒轉身,正要破口大罵,定睛一看,傻眼了。

  「大哥!」

  那被喚作大哥的男子微微一笑,狀似訝异地說道:「好巧啊,怎么會在這儿遇上
你呢?這不是万靈藥館嗎?永弟,你是不是傷口又裂了,快跟我回府,我差人去請
大夫吧。」

  *     *     *

  巧個屁!

  分明是監視他!

  監視他也就算了,西門家哪個仆役來監視他都敢扁,唯獨一個人他揍不下去!


  「永弟,你動來動去的像個虫子一樣,有什么事讓你很不快活嗎?」

  「……沒有!」他一飲而盡。是茶,什么鬼味道也沒有!

  西門笑微微一笑,顯然很習慣他的脾气。「你從未久待南京,不知道南京好吃的
地方在哪儿。這?貴來酒樓?里的茶水很普通,遠不及咱們的茶肆,但酒菜倒是十分
道地。難得你跟我有机會出來走走,一定要來嘗嘗。」

  西門永悶不吭聲地吃了半飽,忍了又忍,才沖口道:「大哥,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你老盯著我,總不能盯一輩子吧。」

  「是不能。」

  「再者,若要真打起來,你絕對不是我對手。」

  「也是。」

  「所以,何不讓我自由?」

  西門笑人如其名,始終帶著沉穩的笑。「如果自由就等于你去找死,那我不如盯
著你好了。你脾气雖爆,卻也不會對我動手。」

  混蛋!西門永暗惱,真巴不得自己有鐵石心腸。他翻翻白眼,認命嘆气:「我承
諾過我會好好保重自己的。那兩次純是意外,我不會無聊到心甘情愿拿身體去喂刀
……何況,恩弟若好些,你不也高興?」

  「如果恩弟的康复,必須用你的命來換,我不會答應。」他微微笑著,知道若比
耐心,這個二弟永遠也不會贏他。「你年紀也不算小了,為什么不仔細為將來打算?
我手頭有几間酒樓,你若愿意--」

  「我會做垮它們!」

  西門笑明白他對未來不抱什么希望,所以從不為自己的將來打算。正因如此,
他才希望西門永能接下部分的產業,留住他莽撞過頭的身心。

  尤其,最近西門永一直被某事所困擾--他猜不出是什么事竟能困擾他這個二
弟這么久,但能讓他一天之中對天發呆三、四個時辰,必是一件十分嚴重的事。

  「沒有關系,慢慢來。再過几年,你就會定下來的。」西門笑很有耐心地說道。


  「……大哥,你跟我之間也沒什么血緣關系,何必對我付出太多?」

  「你跟我之間确實沒有流著相同的血,但你我以兄弟情分相處十多年的事實不能
磨滅……我相信若然有一天,我出了事,你必會排除万難來救我。」

  西門永聞言,俊臉微紅地撇開視線。

  從貴來酒樓的二樓雅座往下看,可以看見南京城人來人往,其間不乏三教九流
的人。

  他瞧瞧街道上的攤販,不禁喃道:

  「我認命了。」語畢,唇角逐漸上揚,隨即哈哈大笑。

  「如果我說,你必須跟我過府向包公子道歉,方能免去牢獄之災,你一定不肯吧?


  西門永立刻臉色一整,厲聲道:「那是當然!我沒做錯事,為何要道歉?我甯愿
被砍頭,也不要違背我的心!」

  一下怒、一下笑、一下又化為猙獰,西門笑視若無睹,不想承認自己的兄弟有
點成瘋的傾向,旁敲側擊問:「那丫鬟与你有關?」

  「完全無關。」他很干脆地說。

  西門笑瞪著他。「那你為她出气?」

  「不是為她,是為了……」他閉嘴不再言語。怎能說,那時血气沖腦,什么也顧
不了,只知在那遙遠的山上,有個姑娘跟這丫鬟的命運一樣……

  如同西門笑所言,這种事并不是沒有發生過,只是……只是……剎那間,他恍
惚了,彷佛親眼見到甯愿被無力地欺凌至死。他還記得李家村那老庸醫說她是在瀕
死狀態下浮上岸的……他豈能讓她再受這种苦頭?

  忽然之間,眼前一片清明,几個月來的掙扎苦惱有了明确的答案。

  「永弟,你也有秘密了嗎?」

  西門永閉上美眸,再張開時,微微笑道:「大哥,我想定下來……有必要這么惊
訝嗎?你不是說,也該是我為自己打算的時候了?我想得很清楚了,我決定要定下
來。」

  「……跟你最近的喜怒無常、半夜慘叫有關?」

  「是啊。」他很高興地宣布:「我想討個老婆了。」

  「……」

  「大哥,我從沒如此喜歡過一個姑娘,你想……她會跟我下山嗎?」

  「……只要你不動口,她會的。」他一出口就是臟話連連,一般姑娘會嚇個半死
的,只是,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二弟如此穩定自在的神態。

  西門永大笑二聲。「她那家伙瞧過我最狼狽的樣子,听過我罵過最難听的話……
我何嘗也不是呢?」聞到她渾身异臭、看見她臟兮兮,不知道這能不能叫患難見真情
……是這樣用嗎?隨便啦!反正,他明白就好。「女人啊,原來也不算是麻煩啊……


  西門笑注視著他,內心微微放下一顆心。

  看來,他這個二弟不會再莽撞到不顧自己的生死了……唯一比較麻煩的是--


  「真的連道歉也不肯?」

  「大哥,你認為我做錯了嗎?」

  「暴力總是不對的。」

  「那你說,那姓什么混球的有什么該有的下場?」

  「……沒有。」

  「那,我有什么錯?」

  西門笑用力嘆了口气。算他倒楣,誰教他年紀稍長了些、誰教西門老爺要第一
個收他當義子,身為兄長,就必須扛起許多責任--

  「好吧,這事就交給我處理。不過,以暴制暴終究不對。你跟著我,我教教你一
點點手段……至少,許多事要暗的來,懂嗎?」

  「哇,大哥,什么時候你變成西門義那小子了?」

  「義弟沒這么陰險,你是多想了。」

  「是是是……」沒這么陰險,天也要塌了。天下就大哥相信西門義很純真,不過,
就算西門義再陰再毒,只要別用在他身上,他可以當都沒瞧見。


  2 果子成熟前


  云游四海第五年冬--

  「愿儿,起床了嗎?愿儿?小愿?西門甯愿?」敲門聲就像是打鼓一樣,配著他
的破鑼聲,不起來也難啊。

  她連忙開門,微惱:

  「我不叫西門甯愿……你還好吧?」

  「我很好啊。」

  「你笑得有點僵。」

  「是嗎?」他拉拉臉皮,露出俊朗無比的笑來:「可能是我睡得少,臉部還不夠活
絡吧。」

  她目光不移地打量他。「你的嘴唇有點白。」

  「耶?真的嗎?」他搓搓厚唇,很洒脫地說:「可能今儿個的气血不太暢通,太久
沒有用拳頭了吧。」

  「你在發抖。」

  「……有嗎?哈哈哈,是你瞧錯了。我這哪叫發抖?我這是在運气!」

  「昨晚我發現下雪了。」她很平靜地提起。

  「哦?我一覺到天亮。什么時候下的雪?」

  她雙肩一軟,放棄了跟他說話,回頭收拾包袱,順便拿起猩紅斗篷定到房門口,
遞給他。

  他眨了眨眼,笑了出來,接過來不披在自己肩上,反而為她穿上。

  她愣了下,叫道:「我不冷啊。」

  「誰說不冷?外頭都下雪了。」

  「我在京師出生的,根本不怕冷,倒是你……你沒來過京師吧?」

  「誰說我沒來過?我可來了好几次呢。」

  「沒在這時節來過吧?」

  西門永當作沒有听見,接過她的包袱扔向床上。「咱們晚一天离開。」

  「晚一天?雪太大,無法出城嗎?」

  「不,我要帶你去瞧一樣東西。」

  「咦……等等,你別拉著我跑,這儿是客棧,都盯著咱們……喂,你不會只穿著
這么少的衣服出去吧,至少穿上斗篷啊……」

  明明他怕冷怕得要死,還硬撐!

  不過……

  哈哈哈哈,她真的很想笑啊,一個心靈這么粗的男人,竟然有這么多秀气的毛
病,她若笑出聲來,他會發狂吧。

  *      *      *

  十二年來,第一次踏上京師,說不感触良久是騙人的。只是,她原以為這种感
触會是恐慌、害怕、不甘的組合體,卻沒有想過,她踏上京師的剎那,竟是一陣濃
濃的感傷襲來。

  就連夜宿客棧時,她竟也能一覺到天亮。

  都是因為身邊這個「看起來很斯文,事實上很火爆,偏偏又有秀气毛病」的男人
吧。

  「你到底要帶我上哪儿?」她追問。

  「到了你就知道。」他頭也不回的。

  「風很大,你老擋在我面前,真的會著涼啦。」

  「混蛋,我是男人!」

  一句男人就可以交代一切。這人,以為他天下無敵嗎?

  他行色匆匆,一點也不在意經過了哪儿、看見了什么。這与以往完全不同,与
他游山玩水五年多,每到一處他曾經到過的地方,他必詳盡解說;甚至,去年還帶
她去曾奪皇帝老爺圣藥的崖邊,很得意洋洋地的告訴她,當年他就是從這里以極完
美的姿勢跳下,若不跳下,就不會遇見她--這男人有時候簡直是讓人气得牙痒痒
的。

  是啊,現在想來,才發現自從到京師之后,他一直心不在焉的,好像在等待什
么。

  「阿永,你是在等人……」正要問個清楚,他突然停步,讓她一頭撞上他的北目。


  「到了。」

  「到了?」她眨了眨眼,從他的身后走出來,順著他的視線往前看。

  一片空地。地上開始積起雪來。

  他轉向她,凍白的唇微微笑著,牽起她的手。

  「阿永,你的手很冰啊。」

  他拉著她走向空地,笑得很開心:「你覺得這儿眼不眼熟?」

  「不就是空地嗎……」

  「這儿,曾經是廣府。」

  她呆住。過了良久,才緩緩抬頭,細聲喃道:「這儿是空地。」

  「是空地。」

  「屋子……被拆了?」

  「是被拆了。」

  她望著他。「我記得小姐是大戶人家,他的父兄不也是官嗎?」

  「大戶人家又如何?官又如何?十年風水輪流轉,沒有本事的子孫,即使金山銀
山也成空。几年前你在永福居遇見那混球時,他已非風光之身,他在京師鬧出事來,
誤惹到名門之女,到南京是為了避風頭,等息事之后再回京師。」

  「誤惹?你是說,他娶了小姐之后,又……又--」又有別的姑娘跟她一樣受害
嗎?這句話她始終說不出口,直到他用力壓住她的掌心,有股熱气竄進她的心口。


  「咱們只能說,這一回他惹錯了人。」西門永平靜地說。

  「才几年的工夫啊……你也參与其中嗎?」

  「我?」他眨眨眼,很賴皮地笑:「我像是會玩這种手段的人嗎?要我耐住性子等
上五年就為了等他家破人亡,我可不成。是他自己种下的果,怨不得人。」

  其實,他也有參一腳吧?這個想法自然而然地浮現在心頭并且确定著。如他听
說,他是個甯愿用拳頭見真章的人,絕沒那耐心去布局、去等待,可是,為了她,
他會,真的會。

  曾經算是她姑爺的男人,不止在這一次惹錯人了,早在她十五歲那一年,他就
种下了未來的禍根。

  她慢慢地抽离他的溫暖,緩步走到空地中間。然后一步一步踏著--

  「我記得,那一天,我從這里走出來,廚娘大嬸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我心想,
我認識的人都在府里頭,將來自己的夫婿也不脫是府里的長工吧,只是,我還不懂
什么叫喜歡呢--」她微拉裙擺,往左邊走了好几十步,离他漸遠。「接著,我走上
回廊,要去找小姐,那時,我心里在想什么呢?對了,好像在想再過几天我要及笄
了,算是成年了,成年后不知道我的心境會不會有所不同……」她順著想像中原有的
宅院路徑,慢慢地走著,有時离他遠點,有時明明离他只有几步路距离,拐了個彎
又遠离;即使遠离了,她始終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最后,她像走進院里,以很慢的速度直走著。

  「我記得,最后我停在這扇門前。然后敲門而入,看見了--」終于停在他面前。
她用力眨了眨圓滾滾的眼,眼前的景物再也不是當年丑陋的回憶了。她啞聲道:「我
看見了一個重傷的男人。」絕不是出于沖動,她用力抱住他的頸子。

  他渾身僵硬,連動也不敢動,手掌輕輕抵在她的腰,怕她滑下來。

  「你想知道他的下場嗎?」他輕聲問。

  「不,我一點也不想知道。不管是他或者是她,都与我無關了、無關了。」

  他慢慢合上眼。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好慶幸……你怎么這么冷?」她這才發現他的异樣,連
忙落地,瞧著他异樣紅的雙頰。

  「我沒事……只是有點沒力。」

  小手撫上他的額面。

  他滿足地輕嘆:「你真暖,我有點想睡了。」

  「阿永,你受風寒了……啊啊啊……」見他有點站不穩,原要傾向她,但似乎憶
及她不太喜歡男人接近,便硬撐著自己倒向地。

  這混蛋!她惱,連忙發揮潛藏的力气拉回他沉重的身軀,緩緩一塊跌坐在冰涼
的雪地上。

  「你又不是別的男人!」她气叫,拉下斗篷蓋在他的身上。她沒有想到他怕冷怕
到這种地步,還死不肯承認……可是,真的很好笑啊。

  「姑娘,你沒事吧?」

  她抬起頭,嚇了一跳,瞧見有中年漢子好心地在問她。

  這些年來有西門永陪伴在旁,她習慣了他,卻依然對其他男于有所排斥跟不愿
接近的心理。

  她低頭看看西門永,鼓起勇气,不讓聲音顫抖地說:「可否請您幫我雇輛馬車來?
我跟我……我相公要回?來升客棧?。」

  「那有什么問題呢,我去去就回,順便幫你請個大夫過去。」

  「謝……謝謝。」

  等那中年人离開之后,她連忙將掌心窩住他的臉頰,讓他不這么冷--這人,
連昏倒的模樣也真是好看啊。

  「我有沒有告訴你,我好慶幸我遇見了你,好慶幸我被迫救了你,好慶幸這一輩
子我們有緣分……」她回頭看了那被銀雪覆蓋的空地,看起來是那么地純淨洁白。她
慢慢轉回他的臉上,然后綻出頑皮的笑意。「你昏倒了呢,本來,我還想說,現在你
要想回南京住下,我一定奉陪,雖然……我還是有些害怕,但我會努力的。你明白
我話中的意思嗎?好可惜啊……算不算是咱們有緣有分的時机還不到呢?」

  這种惡劣的頑皮,是被他潛栘默化,還是本就她性子里的一部分呢?

  馬車來了,那好心的中年漢子幫她扛西門永上馬車。

  直到馬車离去,她不曾再回頭。

  銀白色的空地离她愈來愈遠……愈來愈遠……終至消失。



  3 果子時机成熟了


  一覺醒來,就瞧見床邊有人,她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個小女孩。

  這女孩差下多五、六歲,很眼熟,正沖著她笑。

  「爹在哪里?」

  「爹?」

  「勇蛾找不著爹,一起床,他就不見了。」

  永儿?

  西門永?

  原來,她又作起光怪陸离的夢來了,這一回她夢見的是西門永小時候,只是-
-好像不小心把性別搞錯了。

  「爹呢?」小西門永追問。

  西門永曾提過他親生的爹因賭而被人打死,后來才由西門老爺收養,他對親爹
的印象并不深刻。她微微一笑,起身拉起小西門永軟軟的小手,道:「你爹一定出門
了,我陪你去找。」好可愛的小孩啊,連西門永小時候的頭發也是這么地美……偷偷
抱了下小小西門永軟軟的身子,臉熱地牽她走出門。

  門外,有個背影蹲在牆角,看起來很……猥瑣。這些年來,雖与西門永走遍大
江南北,但那不表示她可以忍受其他男子的接近。

  她正要大聲叫人,匆然小小西門永喊道:「爹!」

  那背影轉過身,正是成年后的西門永。

  她呆了呆,眼睜睜瞧著小小西門永撞進那西門永的怀里。

  「女儿,快來選娘。」

  「娘?」

  「你瞧!」他咧嘴指著牆上的洞,對著小女孩道:「洞外頭是不是有很多個娘讓你
選?」

  在一旁的甯愿暗暗受惊,見他父女倆竟相往小洞瞧去。她悄悄走到牆旁,往牆
外偷瞄,好几位年輕貌美的「娘親」果然排排站,任他選擇。

  他……他不是說要等她的嗎?

  還是,他已經放棄了?

  「阿永……」叫了几聲,西門永才心不甘情愿地回頭。「你……你的小孩真是可愛,
她几歲啦?」吞咽好困難啊,甚至,連說出來的話都那么地痛苦。

  「她七歲啦。」他沒好气地說。

  七歲?那就是他成親七年了?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說過要等她的嗎?不是說
過要等多久都愿意的嗎?他說,要陪著她走過每一片土地,讓她不虛此生的啊!

  心臟緊縮,疼痛得好難受,讓她一時之間喘不過气來,渾身發熱發冷。

  「我陪著你夠久了,你知道我陪著你走遍我所走過的路,已經走了多少個日子嗎?


  「不……我沒記著……」她的确記不清楚了。只知道四季与他為伴,她很安心也
很常樂。

  常樂嗎?她從未想過這兩個字可以用在她的身上。

  「十四年了!我陪著你十四年了,你知道這十四年來我都用什么樣的眼光在追隨
你嗎?你有注意過嗎?有為我設想過嗎?」

  她愣了愣,對上他那雙好會說話的眼睛……這雙眼充滿了情欲与溫柔,針對她
的。

  她還記得,一開始她發現他用這樣的眼神在注視著她時,出于本能的,她聯想
到不堪的回憶,將那樣的眼神視作淫邪齪齷,她故意避開……他發現了嗎?所以特
意收斂起這樣的眼神,不讓她感到任何的害怕……

  如今,再一次正視他的眼,不再覺得令人作嗯,是她以前從來沒有發現過,還
是以往被自己的心魔給誤導了?

  「你來。」他咧嘴笑,拉過她的身子,讓她得以偷窺到小洞外的女子們。「你幫我
瞧瞧,哪個姑娘最适合我?」

  「等等……」

  「再等下去,我就是老頭子了,既然你無心,就讓咱們當一輩子的哥儿們吧!你
已經是最了解我的人了,當知己,夠格了。」

  不不,她不要當哥儿們啊、她不想當哥儿們啊,她不要啊!

  她要的是--要的是--

  「誰适合呢……」西門永喃喃著。

  「我!」她厚顏脫口而出。

  「什么?」西門永很無辜地看著她。「你要毛遂自荐?來不及了吧!我已經放棄你
了,要怪就怪你太晚了--」

  「不晚!不晚!」眼角瞄到那可愛的小女孩,連忙將她攬進怀里抱得緊緊地。「我
當她的娘,她的娘是我!」

  「當娘啊……」西門永拽拽地,用鼻孔看著她。「你錯過最佳時候,來不及啦。」

  她又急又怒,緊抱著小女孩不放,身后的牆忽然傳出一陣騷動,她直覺回頭一
看,瞧見那牆壁竟在崩裂,好几個姑娘正破牆擠來,好像西門永是什么百年難得一
見的寶物似的。

  她內心懊惱且酸,又見西門永咧嘴笑著,她正要說話,怀里的小女孩仰起臉,
天真地問道:「娘,你失去記憶了嗎?你忘了你是勇娥的娘嗎?」

  她呆了。

  然后好几雙玉足狠狠地踩過她的身體,奔向西門永--

  渾身上下被踩到像肉餅一樣,痛得要命……不過讓她痛醒的,不是身子上的疼
痛,而是肉心的酸痛。

  當她張開眼時,發現自己正躺在陌生的床上,著實呆了片刻--

  身邊的黑發搔得她鼻頭好痒。她不記得她的發色這么充滿光澤,內心微惊卻不
害怕,她緩緩轉過臉,瞧見一張眼熟到七年來天天見到的臉龐。

  這臉龐离她好近,讓她一時看呆。不是沒有見過他睡著的樣子,但從來不曾這
么近過,棉被下的藕臂欲動,卻赫然發覺有物體壓在她的身上。

  倏地,她的心一顫,緩緩將視線下移,瞧見他半個身子露在棉被上,而半身藏
在被里抱住她。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他疲累的臉龐好久,想起她的怪夢,想起夢里的百般后悔

  悄悄地,她微微仰起下巴,涼唇輕輕擦過他的唇,然后唇瓣發熱。

  此時此刻,她的眼神像不像他平日偷偷注視她的眼神?

  「阿永……」她滿足地哺著他的名字,原意只是要小心翼翼地收到心里,不料他
匆然張開眼,瞪著她。

  她一僵。

  「你醒了……」他喜道,隨即看見她僵硬的身子、-泛紅的眼眶,立刻發現目前
的處境,連忙滾下床。

  「你知道你病了嗎?今儿個早上我過來叫你,你直沒應聲,我一進來就見你昏迷
不醒。大夫說你是受了風寒,吃上几帖藥就沒事,可我瞧你一直發冷……所以……
所以……」

  「所以幫我取暖嗎?」

  「是啊,我是個粗人,就只會想到這种方法,我原想等你不冷了就下床,沒想到
我自個儿也睡著了,你可別誤會啊!」

  「我沒誤會。」

  他聞言,松了口气,笑道:「沒誤會就好,想不想喝口水?」見她點頭,連忙倒
了杯水,扶她起床。

  「八成是昨晚你忘了關窗,才會受了風寒。」

  她小口小口暍著水,眼角覷到他關注的眼神。

  「喝完水,我再去請大夫過來瞧瞧。」

  「阿永……」

  「嗯?」

  「你有沒有想過……若你將來生了孩子,要怎么取名呢?」

  他微微笑著,以為這是平常天南地北的聊話,他倆常這樣做的。

  「我想過,若是男孩,就叫西門永福。」

  她嗆了下,瞪圓眼:「永福?」

  「很土气嗎?」

  「也不是啦……女的呢?」

  「就叫勇娥吧。我啊,還是喜歡女娃儿有點力气,最好暴力點,勇敢的娥眉,你
說我取得還算不錯吧?」終于發現她專注地望著自己,他咳了兩聲,搔搔頭發:「你
好好休息吧,我先讓廚房熬點稀粥讓你入口。」

  「好……阿永,咱們結伴游山玩水也有七年了吧?」

  「是啊。」小心撩起她略為汗濕的長發。她瘦了點吧?出門在外,畢竟不在自己
家里來得自在。

  「你還記不記得,今年除夕,你跟我守歲到天亮?」

  「嗯。」他拉好蓋在她身上的棉被。

  「去年年初,北京下了雪,你冷得發抖,還要店家一直加火盆?」

  俊臉微微染紅。「我是怕你冷。」男子漢大丈夫,在意中人面前說伯冷,真是丟
臉。

  她噗哧一笑,向他招手。「你過來點……再過來點。」近到与他大眼瞪小眼的。
克制自己臉紅的沖動,輕聲說:「我……我想當孩子的娘。」

  「啊?」

  「永福跟勇娥的娘。」

  他瞪著她。

  「咱們回南京成親,好不奸?成了親就定下來,不走了、不玩了。我見識了許多、
明白了許多,可是,遠遠不及我內心的一場夢,我常想著倘若你我再早點見面就好
了,若是青梅竹馬就好了,可是,永遠不會成真。我忘了,我們之間還有長長久久
的日子……」她的嘴角微微揚起,好玩地看著他呆若木雞的表情。「我喜歡你,西門
永。你想,再過七年,我們會不會有個叫勇娥的七歲娃儿呢?」語畢,她主動親上他
的唇。

  西門永只能像木偶般,任其擺布。


  4 別的果子……不小心也一塊成熟了……


  成親當天--

  「大哥呢?大哥!」西門永撩起喜服,在西門府里翻來找去。「他不在,在搞

  么?這老混蛋家伙存心整我嗎?」

  他吼著,吼得一干奴仆更加用心找。

  「你往井里瞧什么?」西門永怒瞪,罵著向井里探頭探腦的家丁。「他要自殺也不
會找今天触我霉頭!混蛋!連找個人都找不著,喂喂,你搬開花盆做什么?能藏人
嗎?你藏給我看啊!」

  「二少……咱們真的找不著啊!不要說花盆了,咱們連池里的魚都撈起來,看看
大少爺是不是躲在池里不出來……不如,二拜高堂時就由我--」

  「你是誰啊?」西門永毫不留情地踹飛不知哪儿冒出來的家丁,往內院找去。

  蹌惶的腳步聲傳來。

  他抬眼瞧去,脫口:「大哥,你在這儿做什么……怎么搞得如此狼狽?」

  西門笑額冒冷汗,衣衫凌亂,像是匆匆穿上,連靴子都沒穿好。他勉強笑了笑:
「莫誤了吉時,先去前廳拜堂吧。」

  西門永一向粗心粗意,唯有對甯愿,才會冒出敏感纖細的一面。他聞到淡淡的
酒味,只當西門笑喝醉而睡遲了。

  「大哥,我明明記得你酒量極好的……」

  西門笑暗暗吸口气,沉穩笑道:「昨晚我高興,多灌了几杯,不打緊的。走吧-
-」

  未久,阿碧走進無人的內院,路過一問半掩門扉的睡房時,往內不經意一瞧,
瞧見西門府的三少爺正隨意盤腿坐在地上,陰沉的臉一往如昔地讓人怀疑他又在打
什么惡劣至極的主意,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赤裸著上半身上有著淡淡的淤青。

  「阿碧,你看見了什么?」西門義心情很好地問。

  「沒有。」

  西門義微微笑了,陰沉的臉部表情因而顯得更為猙獰--即使,他是心情極好
而笑。

  「很好。你可以去做你的事了。」

  等了半晌,阿碧仍站在門口沒有离開。

  「你想看好戲?」

  「不,三少,我只是想問……你需要我扶你起身嗎?」

  「刷」地一下,陰沉的臉終于通紅,知道自己的故作瀟洒,沒有瞞過西門家最厲
害的丫鬟兼弟妹。

  千料万料,就是沒料到這一樣--

  他痛得站不起來了! 本帖最後由 maywoo 於 2014-10-1 14:27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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