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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道中的純情--陳美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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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對于司徒青鷹,黑白兩道向來存有一种共識──只要是這個人想要的東西,其他人最好
閃到一旁涼快,絕對不要妄想与之爭奪,否則最終結果多半是白費心力,徒然樹立一個大敵
罷了。
     司徒青鷹出身黑道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對他稍有認識的人都知道他的權勢完全是在黑暗
的一面中建立起來的。然而知道歸知道,已經很久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提起這回事了!三十
二歲的司徒青鷹雖然富可敵國,卻冷酷無情,所以盡管忌妒他的成就、不齒他的所作所為,
依然少有人敢冒險得罪他。
     話雖如此,不把司徒青鷹當一回事的人也不是全然沒有。雷豹、風允文這兩個人和司徒
青鷹同住了十多年,他們把激怒這頭獅子當作人生最大的樂事。
     鷹集團的指揮中樞設在鬧區某棟十七層高樓中。樓層面積寬廣。設計新穎,一到十二樓
有服飾店面、各式餐廳、飯店、辦公室;十三樓以上則是三個人的私人空間。除非他們邀請,
任何人不得擅入。
     一如他在鷹集團的地位,司徒青鷹就住在大樓最頂端。每天一大清早,風允文就端著烤
土司、荷包蛋和咖啡來按他“家”的門鈴。
     門鈴響了近三分鐘。司徒青鷹黑著張臉開了門。
     “我沒有說過今天不吃早餐嗎?”他啞著聲音低吼道。
     “說過。”風允文逕自走進大廳。他身材高瘦。臉孔纖秀,金邊眼鏡架在挺直的鼻梁上,
气質出眾得像是個高級服裝模特儿。“來,洗個臉好吃東西,雷豹馬上就到了。”
     司徒青鷹宿醉未醒,扶著疼痛欲裂的頭返回客廳。
     “既然我都說過不吃了,你們要吃早餐為什么不能在自己家里?非得上樓來吵我?”
     “不吃早餐有礙健康。尤其是對生活极端不正常的人而言。”風允文擺好三份早點。
“別抱怨了,老鷹。你應該慶幸叫醒你的是我。換作是雷豹,也許會直接抓你到浴室沖冷
水。”
     司徒青鷹只能嘆气。
     “沒見過像你們這樣的人,干了十几年的黑道流氓,這會儿竟然變成道地的居家男人了,
真是該死!”
     “這樣不好嗎?有人不厭其煩提醒你注意健康,以免你過度操勞,三十多歲的人看起來
像四十歲。”風允文開始倒咖啡。
     司徒青鷹揉揉疼痛的太陽穴,顛向盥洗室。
     “我又沒有你那副天使般的臉孔,干嘛在乎它看起來像几歲?”
     風允文蹙起眉看向他。
     “小心點,老鷹,我可不會因為你是朋友就手下留情,你這副東倒西歪的樣子,我一拳
就可以把你打進你正要去的地方。”
     “對不起,”司徒青鷹立刻道歉,他不該提起風允文那張比女人還細致的臉。上回有個
不怕死的攝影師追著他要他反串時裝模特儿。鷹集團到現在都還在支付他的醫療費用!“你
就當我酒還沒醒,不要跟我計較了。”司徒青鷹呻吟加詛咒。“你替我帶了阿斯匹靈嗎?我
的頭痛得像被大卡車輾過。”
     “帶了。”風允文從口袋里拿出頭痛藥揮了揮。“不過由于你出言不遜惹火了我,我決
定將它拿回藥局退錢。”
     “我懂了。”司徒青鷹無奈地點點頭。“犯不著搭電梯下樓再過馬路回藥局去,直接在
我這儿退錢可以嗎?這樣方便多了。”
     風允文聳聳肩。
     “我并不在乎多跑一趟。”
     司徒青鷹忙苦笑:“千万別這么無聊,就在我這儿退錢吧!一盒頭痛藥退五百元怎么
樣?”
     “也許我還是跑一趟藥局比較好,”風允文瞧了瞧手中的藥。“就當是運動嘛!你也知
道運動有益健康,而健康的重要又豈是金錢可以衡量的?”
     司徒青鷹扶著疼痛的頭。
     “搭電梯算不上什么運動。”
     “至少我是在動了。”
     “……不如拿五千元去打几局保齡球。”該死!又被坑了!所謂好朋友難道就是指這种
“坑人不眨眼”的?
     阿斯匹靈准确地落在盟洗室門邊的木桌上。
     “成交。”風允文微笑,門鈴恰在此時響起。“雷豹來了。你快去梳洗吧!我們的早餐
會報要開始了。”
     ──*──*──*──*──*──*──*──*──*──*
     黑眼睛、黑頭發、黝黑的皮膚,再加上酷愛黑色系的衣服,雷豹給人的感覺真的很像一
只佣懶的黑豹,舉手投足皆隱藏著不容忽視的自信与力量。這种特質使得他能与司徒青鷹及
風允文得到鷹集團里所有女性職員的愛慕。
     公司里的女職員對這三個上司各有著不同的評价,她們覺得這三個上司雖然具有吸引女
人目光的不凡外貌,卻也都有著令她們退縮的古怪個性。

     司徒青鷹是鷹集團的總裁。脾气時而暴躁時而陰沉,每天不是拍桌子吼叫就是沉著張臉
什么都不說。女職員們發抖都來不及了,還能有什么奢望?
     風允文就和藹多了,俊逸的臉上有的總是細框眼鏡及淺淺的笑容,只要不將他誤以為是
身材高挑的女模特儿。他几乎是從來不生气的。不過話說回來,哪個女人能忍受自己的男友
有著這么張零缺點的臉蛋?自己每天照鏡子,瞧著一臉的皺紋黑斑,郁悶都給郁悶死了!
     至于雷豹,健壯的体格和粗擴的外貌本來就無可挑剔,令女職員們里足不前的是他的名
聲。那個男人是個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只要是女性投怀送抱皆來者不拒,女職員們在洗手

間指責他不該視女性為玩物,暗地里卻又希望自己有勇气主動出擊,体會一下和這么出色的
男子戀愛是什么滋味。
     就這樣,矛盾普遍存在這群女子心中。她們想一口气吞下三個茶葉蛋,又怕就這么給噎
死了。于是遲疑又遲疑,只能每天露出痴呆的傻笑,怎么都不敢有所行動。這三個人剛吃過
早餐,司徒青鷹依然蹙眉揉著大陽穴。風允文經輟著香濃的咖啡。雷豹則蹺起二郎腿翻閱著
報紙。
     “我看我們別訂這份報紙了!”雷豹懶懶地開口。“不知道是哪個菜鳥想伸張正義,用
這么大個篇幅把我們寫成了吸血大魔王。”
     風允文聞言,頗感興趣的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道:“這倒有趣了,讓我瞧瞧!”他由雷
豹手中拿過報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邊看邊扯高嘴角。“我說過不該要那塊地抵債的,
這下倒楣了。人家把我們當成剝奪孤儿生存空間的超級王八蛋。怎么收拾才好?”
     報紙傳到司徒青鷹手里,他看都不看一眼,隨手把它擱在一旁。
     “地是我的,要怎么處理是我的事,那些無聊的記者要怎么寫都隨他們去,我才不在
乎。”他傲慢地說,臉色仍因宿醉顯得有些蒼白。
     “如果你不接受王老板以那塊地抵償債務,現在為這問題頭痛的就不是我了。”風允文
提醒司徒青鷹,結果換來一個白眼。
     “那時候他喝醉了,而且是偽醉,所以才會做這种賠本生意。”雷豹邊翻著報紙,邊在
一旁搭腔。
     司徒青鷹爆發了!這兩個家伙對他根本達一點基本的敬意都沒有!他拍桌子吼,几乎忘
了自己還在頭痛。
     “你們安靜點好不好?我人不舒服,別在這時候扮演冒死進諫的忠臣!再說孤儿院的事
已成定局,說什么都沒有用了!”
     “有沒有用是其次。重要的是我們得盡為人臣子的責任,你說是不是?雷大人。”
     “當然,風大人。”雷豹點頭。“我不喜歡人家說我們光領薪水不做事啊!”
     “這件事你們已經說了我不下十次,夠盡責了!”
     “是嗎?那為臣等就到此為止,不再提起了,皇上。”風允文道。雷豹又跟著點頭,司
徒青鷹則只能扯扯嘴角,揉著疼痛的大陽穴。
     方嵐若越走近鷹集團大樓就越心慌!僅有的勇气也在她的遲疑猶豫中消失得一點都不
剩。不會成功的!以她這么個不問世事的鄉下女人,如何有本事說服一個大集團的老板答應
做件善事,把那么塊值錢的地繼續借給孤儿院使用!
     她很后悔自己貿然便搭車北上,但是阿姨那么擔憂焦急又無計可施,她實在無法置身事
外不理不睬。就這樣,憑著一股憤怒和沖動,她來到台北。也找到了鷹集團的辦公大樓,卻
發現自己忽然沒有踏進去的勇气了!
     她能見到這個大集團的老板嗎?真見到了又該怎么說明自己的來意?方嵐若真想放棄,
可是只要一想到她的放棄會導致十几個孤儿再度流离失所,她就不允許自己懦弱。
     來都來了,怎么能試都不試就打退堂鼓?不能讓那一個個天真無辜的小孩子無處可去
啊!這念頭再度堅定了方嵐若的信念,她深呼吸,感覺自己剎那間又有了勇气,于是拍手打
算給自己一個愛的鼓勵,然后便義無反顧地只能向前了。
     她拍著手,有人輕拍了她的肩。
     “小姐,你一個人站在這儿拍手,是不是有什么事?”
     方嵐若攸地轉身,發現自己正對著一張細致無瑕的漂亮臉蛋。老天!這個人真美!如果
不是先听見他的聲音,她一定會誤以為他是女的。
     “你要找人嗎?小姐?為什么不進去?”那人微笑著,聲音十足是男性的。
     方嵐若回過神來,記起自己此行其實肩負著神圣的任務。
     “是的。”她忙點頭。“我──我是要找人──”
     “你要找的是哪一位?在哪個部門?我也在這里上班,說不定我听說過你要找的人。”
     “阿──謝謝|你應該是听說過的。”方嵐若擠出虛弱的笑容。“我要找你們總裁。”
     “老鷹,有人要見你。”風允文帶著愉悅的笑容踢開總裁辦公室的門,這個動作是跟雷
豹學的,作用在“強調”他是男人。
     辦公室的門每個月都得換一扇,司徒青鷹早就習慣了這兩個家伙拿他的錢練腳力。

     不過此刻他的頭還在痛,風允文這么一踢,讓他想起花五千元買來的阿斯匹靈根本一點
用都沒有。
     “我誰也不見。”司徒青鷹癱在椅子上說。“現在我應該是在家里睡覺的,要不是你和
雷豹──你們兩個能不能同情同情我?我頭痛、睡眠不足、精神無法集中,為什么不能在家
里好好睡一覺。卻必須撐著頭在這里耗時間?”
     “你希望為職員們樹立不良的典范嗎?身為總裁卻三天兩頭不在辦公室。”風允文推了
推眼鏡。“我說了有人要見你,你去洗把臉振作一下精神吧!實在搞不懂你,明知喝太多酒
隔天會難受,偏偏還愛喝。”
     “我不想見任何人。”司徒青鷹動都不動。
     “人我都已經請到會客室了,不見怎么行?”
     “是談生意的嗎?你和雷豹去處理一下咽”
     “不是談生意的,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
     “女的?那就是記者了,我從不接受記者訪問的,而你居然把她給請進了會客室?”司
徒青鷹蹙眉。
     “她不是記者。”風允文說。
     “哦?你怎么能這么肯定?”
     “她簡直緊張得快昏倒了!在門口猶豫了好久,就是不敢踏進大樓,甚至還給自己愛的
鼓勸以增加勇气。好玩吧?有哪個專業記者會像她這樣?”風允文笑了。“她非要見你不
可,你就去露個面嘛!我很想知道她找你有什么事。”
     “你連她為什么要見我都沒問?”
     “她很漂亮。老鷹,楚楚動人的,尤其是那一頭烏黑的頭發,又直又濃密,長度還超過
了腰部──”
     司徒青鷹攸地抬頭。
     “又直又長的黑發?”他喃喃自語。
     “就像一道黑色的瀑布啊!要是讓雷豹早一步看見她可就不好了!那家伙是全台灣排名
第一的花花公子,說什么也不會放過這么美的女孩子。你說是不是?老鷹。”
     司徒青鷹開始沉思。一份鐘內變化了數种表情。
     “怎么了?”風允文也察覺到了他的轉變。“忽然間不說話,在想什么?”他問。
     “啊──沒什么。”司徒青鷹搖頭。
     “那么去不去見她?”風允文微笑。“我不會看錯的,那女孩絕對不是記者,由她焦慮
不安的模樣看來,找你應該是有重要的事情。”
     沉默了半晌,司徒青鷹站起來。
     “我去洗個臉。”
     *──*──*──*──*──*──*──*──*
     司徒青鷹朝會客室走去,不知道為什么竟有想立刻見到那女子的沖動。都怪阿風那么形
容,什么又直又長、黑色瀑布般的頭發,他的心不禁浮動了起來。
     不由自主地他開始加快步伐,然后甚至變成了跑步!見他經過的男女職員都以訝异的眼
光看著他,他卻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會客室那扇門上了。
     在接近會客室時,司徒青鷹慢了下來。終于在門前完全停住,他握著門把靜止不動,遲
疑了几秒才推門而入。
     會客室里的人似乎正專注地想著事情,是以根本沒有察覺司徒青鷹的出現。而他在看見
那張略帶憂郁的側臉時心漏跳了一拍!又看了她許久才將門關上,并刻意發出聲響。
     關門的聲音讓方嵐若回過神秘她惊惶地站起來。看見來者是誰后惊愕地睜大了雙眼!
     “你──司徒青鷹?”
     “正是。”司徒青鷹露出淺淺的笑容朝她走近。
     “你──你怎么會往這里?”
     “是你要見我不是嗎?方小姐。”
     “我找你?”方嵐若喃喃低語,她的腦子里一片混亂,根本不明白他為什么這么說。
     “難道不是你要見鷹集團的總裁?”司徙青鷹在她對面的椅子坐下。“阿風是這么告訴
我的,說有位小姐在會客室等著見我。”
     “你──”方嵐若眨眨眼。
     “鷹集團是我的,我就是你要見的人。”司徒青鷹扯扯嘴角。“請坐。方小姐,我馬上
要人送咖啡來。”他按鈴。几秒鐘之后就有助理小姐敲門進來。
     方嵐若總覺得自己是在做夢,此時看見的和听見的都是假象。她為了阿姨的孤儿院方北
上,不應該會遇上這個人,這种巧合不應該殘忍地降臨在她身上!
     助理小姐送來了咖啡又离去,方嵐若依然神情恍憾站在原處,直至听見司徒青鷹拍手喚
醒她。
     “坐下吧!方小姐,我已經吩咐過不許任何人到會客室來打扰我們,有什么事我們可以
慢慢談。”他點燃一根菸。“用不著這么害怕,我并不像外界傳言的那么無情,尤其我們是
老朋友,什么事都好商量,你說是不是?”
     方嵐若看看他,隨即搖搖頭。抓起自己的手提包,以略帶顫抖的聲音道:“沒什么好談
的,很抱歉耽誤你寶貴的時間,我──我走了。”
     “等一下!”司徒青鷹喊住她。“真要走了嗎?方小姐,你不是有很重要的事找我?”
     方嵐若握緊手提袋。
     “我不知道,我沒想過你就是鷹集團的總裁。”
     司徒青鷹扯動嘴角。
     “你從來不看報紙嗎?我的上報率很高呢!昔日的黑道大哥如今成了大企業的龍頭,也
難怪你會這么惊訝了。”
     “听起來的确像個神話。”方嵐若苦澀道。
     “也沒那么神奇,只不過是靠著金錢、朋友和頭腦。鷹集團不是平空得來的,我也付出
了許多不為人知的心血。”
     “是嗎?”方嵐若看起來頗覺不屑。“我以為你只會在刀口和血腥中建立你的勢力,我
所知道的司徒青鷹向來不都是這樣?”
     司徒青鷹微笑。

     “哦?這么伶牙俐齒,看來有所改變的不只是我。不管怎樣,先坐下來喝杯咖啡嘛!我
這個助理不只長得可愛。沖咖啡的技術也是一流的”
     方嵐若搖頭。
     “我該走了,到這里來根本就是個錯誤,你就當沒見過我吧!”
     “來都來了,至少該把來意說出來,我們畢竟是老朋友了,我說過,什么事都好商
量。”司徒青鷹說著,悠然地喝起咖啡。
     *──*──*──*──*──*──*──*──*
     奪門而出的欲望是那么強烈,方嵐若根本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停留一分一秒!可是想起阿
姨、想起孤儿院那些個天真可怜的無辜孩童,她覺得自己不該連嘗試都不嘗試就逃走。
     該不該說呢?她的心在掙扎。盡管她极端不愿對眼前這個男人開口要求,卻也不能容許
自己的意气用事扯斷了孩子們僅有的一線希望。
     終于,方嵐若緊抓著手提袋坐下了。她恨這個男人是一回事,孤儿院院童的福利應該被

优先考慮。
     “我來是為了孤儿院那塊土地。”她說。
     司徒青鷹聞言。聳起兩道眉。
     “那塊土地跟你有什么關系?”
     “孤儿院是我阿姨的,而那塊地原屬于一位王老先生。他熱心公益,一直不收分文的把
那塊地借給孤儿院使用。”
     “哦?”
     “王老先生去年過世了,今年年初他儿子開始相阿姨討那塊土地,經過我們再三請求,
他答應給我們三個月時間籌措金錢。”
     “結果呢?你們籌到了多少?”司徒青鷹間。
     “我們當然無法籌募到足夠的錢來買下那塊地,所以我們打算每個月花一筆錢向他租
用,但是等我們去找他,他卻說已經把地賣給鷹集團了。”
     “沒錯,”司徒青鷹點頭。“如果你會注意最近的報紙,應該知道我們准備在那里蓋員
工休憩中心。”
     “能不能請你取消這個議案?”方嵐若要求。“孤儿院是慈善事業,阿姨犧牲自己的終
身幸福,盼能給那些孤苦無依的孩子一個遮風避雨的家。如果你一定要收回那塊地,孤儿院
勢必得拆除,那么孩子們就要流离失所頓失依靠,你也不忍心造成這种結果吧?”
     “這么听起來的确值得同情。”
     方嵐若露出期盼的表情。
     “那么你愿意──”
     “可我畢竟不是慈善家,”司徒青鷹冷冷地打斷她的話。“我花錢買來的地,總不能毫
無條件借給你們用一輩子,這不是我做生意的原則。”
     “我們會付租金給你。”方嵐若焦慮道。
     “你們付得起一個月十万元的租金?”
     “十──十万元?”方嵐若愣住了。她從沒想過光一個月的租金就要這么大一筆錢。
     “老實告訴你,讓王老板拿這塊地抵債已經是筆賠錢生意,我沒道理再把它拿來做慈善
事業。”
     “請你再考慮一下,院里有不少孩子,他們需要一個住的地方。”
     “這個我知道,但是你提出的條件我無法接受。”
     方嵐若感覺既憤怒又無助。抓起手提袋又站了起來。
     “我早該知道沒用的。雖然你已由一個混混搖身一變成為大集團的總裁,你血液里有的
依然是冷漠和無情。是我太傻了!居然真的相信和你商量之后事情會有轉机。”她憤怒地看
他一眼,轉身便要离開。
     “等一下,”司徒青鷹又開口喚住她。“我說無法接受你說的方式,并沒有說不能考
慮,你也太心急了吧?”
     方嵐若轉身。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這件事到底有沒有希望?請你明說,我不想浪費時間和一個沒有
誠意的人溝通!”
     “生气了?”司徒青鷹邪邪地笑了。“事情絕對是有希望的,只要你能接受我提出的條
件。”

第二章

     方嵐若感覺自己就像是鷹爪下的免子,被人殘忍地逗弄,最后仍免不了一死。這個男人
富可敵國,有什么是他想要卻得不到的?他這么百般刁難。只因為來求他的人是她!
     方嵐若終究還是轉身了。她無法就這么离去,孩子們天真無邪的眼睛教她難以割舍。想
起他們即將無家可歸。她的心都要碎了。
     “原來你的善心是有條件的。”她看著司徒青鷹,后者正悠閑地喝著咖啡。“說吧,要
怎么樣你才肯把那塊地繼續借給孤儿院使用?”
     “坐下來喝杯咖啡吧。”司徒青鷹回答。“很香濃,只可惜有點涼了。”
     “你不能直接回答我嗎?如果你的條件我們做不到,這次會面就到此結束了。”
     司徒青鷹笑了。
     “你這副高傲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有求于我。坐下來,讓自己冷靜點,我們才好談事情。”
     一陣寂然之后,方嵐若開口問:“你是真有誠意和我談這件事,還是根本就在耍我?”
     司徒青爬聳起眉,好像她的話侮辱了他。
     “你為什么這么說?我當然是真心想和你好好討論一下這件事。”
     “逼我可不敢肯定,”方嵐若終于又坐回椅子上。“畢竟我們的關系比較像仇人。而不
是朋友”
     “是嗎?你是這么想的?”司徒青鷹又扯動嘴角,那表情看起來像嘲弄,又像心痛。
     “我依然恨你,如果早知道你是這個集團的總裁,我根本不會來。”
     “不來找我,那些弧儿豈不是墳要餐風宿露了?”
     “我和阿姨會另外再想辦法。”
     “地是我的,找我就是唯一的辦法。”
     方嵐若有些受不了,她蹙眉喊:“你還是這么不可一世!”
     司徒青鷹微笑,眼神竟不可思議她溫柔起來。
     “你──這些年來可好?”
     “托你的福。”她回答。頗訝异他突如其來的問題。
     “結婚了?”
     方嵐若神情一黯。
     “不關你的事。”
     “你結婚了嗎?”他不死心又問了一次。
     “我不再愛了,這輩子我只承認一個人是我的丈夫。”她說,撇開頭不看他。
     “那個人死了,嵐若。”
     “別喊我的名字。”她的聲音變得冰冷。“你忘了嗎?他之所以會死,全是因為你。”
     *──*──*──*──*──*──*──*──*
     方嵐若沖出了鷹集團大樓的一號會客室。她和司徒青鷹的談話因此沒有繼續下去。只有
對不起阿姨和那些孩子們了。她想,今天換作是其他人來。成功的机會也許還大些,她的沖
動把事情給搞砸了,還砸得非常徹底。
     然而盡管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方嵐若其實并未真正后悔自己的言行。她對司徒青鷹有
著那么深的怨恨,哪可能還會卑躬屈膝乞求他賜予一點恩惠?她能做到這樣,已經是盡了全
力了。
     坐在搖晃不停的火車上,她眼前不斷浮現出阿姨失望的臉孔及孩子們天真無憂的笑容,
感覺自己是那么一無是處。阿姨辛苦養大了她,她卻什么也不能替她做,那种無助感逼得她
真想掉眼淚。
     哭就哭吧!眼淚可以洗滌靈魂,幫助人們忘掉悲傷,而她宁可流乾眼淚也絕不會再來求
那個卑鄙無情的家伙。
     她調整座椅,想閉上眼睛睡一會,奈何眼睛一閉上,黑暗中就出現司徒青鷹帶著嘲諷笑
容的面孔,令她不由皺起眉,咬著牙,最后只有睜開眼睛,打消了睡覺的念頭。
     老天這么安排簡直大諷刺了,她這輩子最不愿見到的人就是司徒青鷹,沒想到居然會在
這樣的場合中碰頭。她心里的傷好不容易才淡去結痂,他的出現卻扯裂了傷口,讓疼痛更加
劇烈。她恨他,上天明監,她真的到死都會恨他!
     “小姐,你──你沒事吧?”
     鄰座的中年婦女輕拍了她的手,并以關心的眼神看著她,方嵐若這才發現自己竟在不知
不覺中掉下眼淚。
     “啊──”她忙將淚水拭去。“我沒什么,謝謝你。”方嵐若對婦人擠出一個微笑。別
再想這些了,她告訴自己。孤儿院正面臨著被拆除的危机,她此行既然毫無所獲,應該再想
其他法子來解救孤儿院和那些孩童。是的,現在的她沒有時間沉溺于過去,她不應該再去想
那個毀了她一生的男人。
     方嵐若深吸了一口气,閉上眼睛靠回椅背上,休息吧!然后和阿姨一起面對即將來臨的
困境。
     風允文一腳踢開了會客室的門,惊訝地發現司徒青鷹神情疲憊地呆坐在沙發上。
     “你真的還在這里?”風允文皺起眉頭。“那個女人离開都快三個小時了,你還待在這
里做什么?睡回籠覺嗎?”
     “滾出去。”司徒青鷹動也不動,他甚至沒有費力睜開眼睛。
     風允文兩道眉聳得更高,他感覺出司徒青鷹很不對勁。
     “怎么了?老鷹,發生了什么事嗎?”風允文非但沒有“滾出去”,反而走進會客室,
并順手把門帶上。“酒還沒醒,所以頭還在痛是不是?要不要我再去替你拿藥?”
     “我什么都不要,”司徒青鷹打斯他的話。“你出去,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好不好?”
     “不行。”風允文也很乾脆。“有什么事就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你這副失魂落魄的
樣子,我要是任你一個人在這儿胡思亂想,雷豹知道了會K死我的。”
     “如果你繼續在這里羅唆,我照樣會K你一頓!”司徒青鷹對他吼。
     “喂,你吃了炸藥了?脾气這么大,我只是在表示對兄弟的一點關心里”
     “我不需要。”
     “你這家伙──”
     “我說過要一個人靜一靜,你听不懂是不是?出去,馬上給我滾出去!”司徒青鷹吼道。
     風允文臉色變了。
     “你居然用這种口气跟我說話?你明知道我最討厭人家像吼黃臉婆一樣吼我!”
     “吼你怎么樣?台灣所有的黃臉婆加起來都還沒有你羅唆!”
     這句話對風允文而言無异是最大的侮辱!他被拿來和女性相提并論!而且還是“那一
類”的女性!他斯文秀气的臉上不由得寫滿了怒气。
     不過,還是忍一忍吧,風允文握緊拳頭,在心里這么告訴自己。那家伙不曉得哪根筋不
對勁。像瘋狗一樣見人就吠,他這個文明人何必跟只狗一般見識。
     對,別去想就不气了,就這么轉身离開,讓那不知感恩的人渣毯悶而死。這么一來,他
和雷豹的日子就好過多了,不用听地拍桌子吼叫,也不用再安撫他反覆不定的脾气。忍一時
气海闊天空,如果忍下這口气可以教訓一下這個狂傲的人,為了大局,他是應該把海K他一
頓的念頭抹去。
     風允文咬著牙一再告誡自己:他不像雷豹和眼前這個家伙,脫离黑道這么多年了還是一
副火爆脾气,他不一樣,他是懂得自我克制的。這是個講求文明的時代,凡事都不應該以武
力來解決。
     是的,是這樣沒錯,沒有什么事不能坐下來心平气和說清楚,沒有什么錯不能原諒,即
使是他把他拿來跟黃臉婆相比,黃臉“婆”。
     該死!這家伙拿他跟女人比!風允文發出一蟹怒吼,縱身扑向坐在沙發上的司徒青鷹。
     “雷副總裁,雷副總裁!不好了!事情不好了!”女職員喊叫著沖進雷豹的辦公室。
     雷豹不悅地揚起眉。
     “干什么大呼小叫的?沒看見我正在忙嗎?”他妖艷的私人秘書正坐在他的腿上,用肚
臍眼都想得出他在忙什么。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女職員既害羞又惶恐,懾孺地道著歉。
     “現在知道了?”雷豹懶懶問道。
     “啊──是!”女職員點頭。
     “知道了還杵在那儿做什么?去忙自己的事,順便替我把門鎖上。”
     “是。”女職員恭敬地點頭,轉身就要出去,攸地又尖叫一聲轉過身來“不行啊,我來
這里是有事向副總裁報告的,很重要的事!”
     雷豹的唇才剛貼上女秘書的又得移開,好事一再被打斷,搞得他火冒三丈,一點興致也
沒有了。
     他拍拍女秘書的臀部要她走人,把一雙長長的腿放士了辦公桌,以佣懶卻危險性十足的
聲音對女職員說:
     “你是真有什么該死的重要事情要報告,還是接受了“上級”指示專程來坏我的好
事?”雷豹問。
     女職員楞住了,隨即拼命搖頭。
     “不!不是的!”
     “哦?那么有什么事是那兩個人處理不了而非得勞駕我的?”
     這回女職員拼命點頭了。
     “這事非得雷先生去解決不可。”
     “為什么?”欲求不滿的雷豹以更危險的聲音問:“為什么非得要我?那兩個家伙上哪
儿去了?你們的總裁和另一個副總裁呢?”
     “他們在會客室打起來了!”
     *──*──*──*──*──*──*──*──*
     “要練武干嘛不到樓上的道場去?那里有榻榻米,牆上還挂著幅斗大的“忍”字。”雷
豹倚在門上,看著各被兩名保全人員拉開的司徒青鷹和風允文。“要不要我來提醒你們,那
幅字是誰寫來送給誰的生日禮物啊?”
     “我寫那個字送他是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忍”這個字怎么寫。”風允文鄙夷道,隨即
疼得皺起了眉頭。他的左頰疼痛,嘴角還被打出了血絲。
     “寫那個“忍”字的家伙才是一點也不懂那個字的意思。”司徒青鷹不甘示弱的頂了回
去。他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個破皮的額頭和腫痛的指關節。
     “你──”
     “我什么?難道不是你先向我扑過來的?”司徒青鷹摸摸鼻子。“該死!你居然打我鼻
梁,它已經斷過兩次了你不知道嗎?”
     “我對你已經是破天荒的仁慈了。每一個敢拿我恨女人相提并論的家伙都應該在醫院躺
個十天半個月。”風允文說,由他的聲調听得出他已漸漸恢复冷靜。
     雷豹于是示意四個保全人員退下,偌大的會客室終于只剩下他們三人。
     “究竟是什么事讓你們兩個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大打出手?員工們看了說不定會以為
鷹集團要垮台了呢!”雷豹開口問,逕自找了張沙發坐下。
     “這你得問老鷹了。”風允文也坐下。“由于宿醉再加上不知名的原因,他脾气大得像
吞了炸藥。”
     雷豹看向司徒青鷹。
     “怎么了?你真吞了炸藥?”
     “當然沒有。”司徒青鷹回給他一個白眼。
     “不然是怎么回事?又不是神經病,早上還好好的,說發作就發作。”
     “誰知道?”風允文小心地碰碰自己的嘴角。“他從見了那女人后就怪里怪气的,早知
道直接把那女的交給你處理就什么事都沒有了。”
     “女人?”雷豹聳起眉。“發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嗎?”
     “几小時前來了一個美麗脫俗的女人,說是有很重要的事要找老鷹,”風允文搶著回
答,司徒青鷹則坐在一旁悶不吭聲。“我看她態度誠懇又一臉緊張,不像是挖新聞的記者小
姐,于是就帶她到這儿等著,并且說服老鷹來見她。”
     “后來呢?發生了什么事?”
     “這我哪里會知道?”風允文哼了聲。“說不定是老鷹見人家美麗硬要對人家怎么樣,
被人家抵死不從給掙脫了,這才把一肚子人都發在我身上。哼?越想越覺得這种可能性很
大,那個女人這么漂亮,老鷹又是欲求不滿的血性男子──”
     “你還想討打是不是?越說越离譜!”司徒青鷹終于出聲制止。
     “我還有更离譜的沒說呢!怎么樣?雷豹,要不要听?”
     雷豹點頭。“請繼續,我討厭『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种狀況。”
     司徒青鷹蹙眉,最后嘆了口气。
     “算了!還是我來說吧!”他無奈道。對風允文這個朋友他很了解,如果繼續這么三緘
其口,用不著几個小時,他會發現整個公司的人全都當他是電影“人肉叉燒包”里的變態男
主角!
     “那個女人──應該是我的弟妹。如果我弟弟還活著的話。”司徒青鷹沉默良久,最后
以這兩句話做為他敘述的開始。
     風允文和雷豹聞言都楞住了!
     “弟弟?”風允文隨即喊了起來。“認識你十几年了,我們從來沒听說你有個弟弟!”
這是直述句,也是問句,其中還有著濃厚的指責意味。
     雷豹也點點頭。
     “你是不是想編個故事來唬我們?老鷹。”
     “我真的有個弟弟,他在五年前死了。”司徒青鷹回答。
     “如果真是如此,為什么我們從沒听你提起過他?”雷豹問。
     “不提他是因為我從來沒有把他當成兄弟。”司徒青鷹向后靠著椅背。“我三歲時父母
离异,母親把我留給酗酒的父親另嫁他人,兩年之后生下了林偉平,就是我同母异父的弟
弟。”
     “啊!”風允文和雷豹都睜大了眼睛。
     “當我在父親的拳打腳踢下長大,他卻擁有我渴望卻碰触不到的溫暖母愛。我在黑道中
打滾混日子,他卻在幸福的環境中成長為一個品學兼优的好孩子。我在心理上一直無法平
衡,是以根本不會承認他和我有相同的一半血緣。”
     雷豹點頭。
     “年輕時的你的确不懂得『寬容』這兩個字怎么寫。”
     “他到現在還是一樣不會寫。”風允文在一旁加上這么一句。
     司徒青鷹沒有理會他們的挑舋,他的眼神痛苦而嫖緲,似乎整個人都已沉溺在過往的回
憶之中。
     “他不知道怎么得知有我這么個人存在,興匆匆地跑來找我,不理會我冷淡到极點的態
度,開心地對我說他多么高興自己有了一個哥哥。”司徒青鷹苦澀地揚揚嘴角。“我從來沒
給過他好臉色看,他卻總在我身邊打轉,一點也不在意他是堂堂的大學生,我則是混黑道的
角頭大哥。”
     “真是個純情的好孩子。”風允文誠心道。
     “而我卻害死了這樣一個好男孩。”司徒青鷹閉上眼睛。
     會客室里一片寂靜,司徒青鷹痛苦的情緒在空气中浦漫開來,清楚地傳遞到其他兩個人
心中。他們沒有說話,以沉默撫慰朋友的傷口,靜靜等待疼痛逝去。
     良久之后,司徒青鷹重回他的故事。
     “有一天,他帶著一個羞怯的長發女孩來見我,說是他大學里的學妹。”他緩緩道:
“他們有著同樣清澈的眼神和純真的笑容,我可以從一些不經意的細微動作看出他們對彼此
的感情。”
     “你弟弟的女朋友就是我帶到會客室來的那個?”風允文問。
     司徒青鷹點頭。
     “就是她,她叫方嵐若。”
     陳述到這邊再度中斷。司徒青鷹陷入沉思,風允文和雷豹互看一眼,他們心里想的是同
一個問題,只是兩個人都間不出口。他們都認為應該等侍,給他們的朋友一點時間,然后他
便可以厘清他們的疑惑。
     “他是因我而死的。”司徒青鷹并未讓他們等大久,在這個時候說出一切意謂著某种程
度的解脫。“他沖進一場警匪槍戰中,被警方以槍擊中不治死亡。那個傻子以為我在現
場……他──他是為了我才會沖進那場混亂中!”他把頭埋進雙手中。
     “結果你根本不在那里?”雷豹問。
     “我在不在并不重要,他因我而喪命是無法抹滅的事實。”
     風允文恍然大悟。
     『難怪你會突然決定收手,原來是發生了這么大的事情。”
     “這是命,老鷹,別一直告訴自己是你害死那個男孩。”雷豹說。
     “你沒有害死他,是那孩子太傻了,那种血腥混亂的情況哪是他沖進去就可以控制
的?”風允文跟著道。
     司徒青鷹嘆气。眼眸里充滿著因回憶起住事而引燃的傷痛。
     “他是傻,太傻了!如果他夠聰明,根本就不應該認我這個哥哥。”他疲憊地又閉上眼
睛。“該死的是我。我這條攔命什么時候去了都不可惜,也沒有人會在乎。可是他──他是
那么年輕,對生命怀抱著熱誠,前景光明且無可限量,這樣的一個人不該就這么死去,真的
不該──如果他不是認識了我……”
     “少來了,老鷹,就算他不認識你,誰又能保証他每次出門都會平安無事沒有半點意
外?是生是死根本不是“如果”這种假設語气可以改變的。”風允文安慰他。
     “怎么不行?”雷豹跟著道:““如果”老鷹的父母不結婚,那么就沒有老鷹的存在
了:這么一來他們就不會离婚,伯母也不會再嫁,那個單純的小鬼就沒辦法來到這個世界,
不會認識他的女朋友,也不會沖進槍戰現場中槍死亡了。所以你們瞧,“如果”這兩個字真
的挺好用的,尤其是用來逃避現實。”
     司徒青鷹知道這兩個人在做什么,他們一搭一唱演赴雙簧無非是想幫他跳离自責的坑
洞。他睜開眼睛,扯扯嘴角,給他們一個苦澀的笑。
     “我走過來了,如今那件事已經不再困扰我,你們不需要對我說教。”
     “是嗎?”風允文怀疑地問,雷豹的雙眼中亦透露著同樣的訊息。“一切都是命,這點
你當真想通了?”
     “沉溺于過去垃不能改變既成的事實。”司徒青鷹道。“偉平已經死了。我再怎么責怪
自己地無法使他复活。”
     風允文滿意地點頭。
     “這么想就對了,他的死只能說是天意,不應該歸咎于你。”
     雷豹看了司徒青鷹一眼,開口問:“如果這件事真的已不再困扰你,那么你在心煩什
么?那個叫方嵐若的女人找你有什么事?她說了什么話刺激你嗎?”司徒青鷹沉默了片刻才
回答:
     “她要見的是鷹集團的負責人,為了孤儿院那塊地的事。如果她事先知道我就是她要找
的人,也許殺了她她都不會來了。”
     風允文哈哈笑了。
     “你是怎么了?老鷹,被一個女人討厭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干嘛這么沮喪?”
     雷豹沒有笑。他蹙眉看著司徒青鷹。
     “老鷹,你──你不會是──”
     “是的,我是。”司徒青鷹苦澀道:“我是愛上了我弟弟的女朋友,即使這么多年不
見,即使她是那么恨我,我依然無法自拔地深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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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

     “我不喜歡搭飛机,非常不喜歡。”風允文在机場喃喃抱怨,漂亮的眉毛彎成了兩道小
山。
     雷豹笑了笑。
     “什么不喜歡?你根本就是害怕!不過沒辦法,公司業務繁忙,老鷹要我們當天來回,
并且立刻向他報告結果。這么長的路程,不搭飛机又怎么辦得到?”
     “我可以開車,時速一百四十,台北高雄照樣可以當天來回。”
     “時速一百四十!你不要命了可別拉我一塊儿去!”
     “嗅!不要小看我的技術,我國中時就參加飛車党了!兩個輪子跟四個輪子的我一樣駕
馭自如。”風允文非常得意。
     雷豹抬頭看看他那張典雅秀气的臉。搖搖頭。嘀咕道:“實在是看不出來。”
     “你說什么?”
     “沒什么,我只是說老鷹不會高興收到十几二十張超速罰單。來都來了,乖乖等飛机
吧!”
     風允文盡管百般不愿,終究還是只能無奈地嘆气。
     “我們干嘛得替他跑這一趟?”他快發狂似地低聲喊。“孤儿院的地是他莫名其妙攬過
來的,人家大老遠北上要見的人是他,該跑這一趟的也應該是他啊!再說以他的財力會在乎
那一小塊地嗎?何不乾脆寫封信或打通電話把地送給孤儿院算了?”
     “老鷹在乎的哪里是那塊地?”雷豹微笑。“是她,方嵐若,你認識他這么久了,看不
透他的心思嗎?”
     “他最近就像一面超厚的水泥牆,除非有超能力才能看得透。”風允文看看雷豹。“那
個姓方的小姐對老鷹可不是普通的恨,她會答應他提出來的條件嗎?我總覺得行不通,我們
這一趟八成是白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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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的,我看得出他下了很大的決心。”
     風允文哈了兩聲。
     “看得出!看得出!你是X光机嗎?”
     “感情的事我絕對是看得比你透徹。”雷豹看了看表,提著公事包站起來。
     “時間差不多了,准備上飛机吧!如果你覺得自己恐懼得快受不了了,給我一個暗示,
我有把握一拳讓你昏睡到高雄。”
     *──*──*──*──*──*──*──*──*
     “我還是到酒家去上班算了。”長嘆一聲之后,方嵐若突然冒出這么一句,把她阿姨陳
雪嚇得魂都飛了。
     “酒──酒家?”一直為孤儿們犧牲奉獻的陳雪雖已年近四十,心態其實還相當單純。
她以顫抖的聲音重复著剛听見的話,不敢相信它真是出自這個跟了自己十多年的小女人口
中。“你──你發燒了啊?居然說出這种傻話!要是你過世的母親知道你有這种念頭,恐怕
她在地底下都會跳出來指著我鼻子罵。”
     方嵐若又嘆气。
     “我只是說說而已。阿姨,像我這樣不會喝酒不會跳舞,到酒家去能做什么?沒有人會
用我的。”
     陳雪看了她一眼。
     “你──難道真以為只要會喝酒跳舞就能到酒家上班?那种地方,在那儿上班的小姐應
該不只是這樣,她們也許需要出賣自己的肉体呢!”由于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說出來的一番

話顯得沒什么說服力。
     “我知道那种女人,可是應該也有單純陪客人喝酒跳舞的吧?”方嵐若似乎開始認真考
慮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阿姨,眼看著孤儿院就要保不住了,我們兩個還好,總不
能要十几個孩子跟著我們露宿街頭啊!我想來想去還是只有努力賺錢這條路,而能夠在短時
間內嫌很多錢的,不就是到酒家去上班嗎?”

     “別傻了,嵐若,就算你陪酒伴舞兼賣身,一個月的時間也賺不了那么多錢好買下這塊
地。”陳雪也憂穆地長嘆一聲。“對方要是肯把地租給我們就好了,我們也真倒楣。碰上一
個冷血無情、一點愛心也沒有的人。”
     “別指望那個家伙了,我們得靠自己。”方嵐若煩亂地揮揮手。
     “我們就是走投無路了才指望他的啊!想起這些可怜的孩子就要連住的地方都沒了,我
心里──”陳雪說不下去了,抬起頭看著方嵐若。
     “他難道真這么殘忍嗎?嵐若。如果我去跟他談──”
     “沒有用的,”方嵐若喊。“他那個沒心肝的人是不可能幫我們的,誰去和他談都一
樣。”她說著,心里卻泛起一絲心虛,她知道自己其實并沒有盡力。
     是的,她公私不分,把自己的情緒帶進了和司徒青鷹的商談中。最后甚至不理會結果便
轉身跑開。那時候她根本就沉溺在仇恨的深淵中,完全把孤儿院的危机給甩在腦后了。
     方嵐若嘆气,思索著自己是否真做錯了。她恨那個男人,不希望跟他有任何牽扯,更不
用說卑微地向他哀求了,她會如此反應當屬自然。
     也許應該讓阿姨去試試,她想,反正情況再差也不會比現在坏,就當是放手一搏吧!如
果阿姨能說服司徒青鷹施舍一點同情心給這些孤儿,那么事情是有可能出現轉机的。
     方嵐若沉思著,沒有听見屋外有些聲響,也沒有注意到阿姨起身走了出去,半晌后又走
了進來。
     “嵐若!”阿姨喊她。
     “嗯。”她應了聲。
     “有人要見你,嵐若。”
     “喔。”她漫不經心的答,腦子里依然是兩個念頭在拔河。
     “喔什么喔?”陳雪終于大聲喊。“我說有人找你,你究竟听見了沒有?”
     方嵐若這才眨了眨眼睛。
     “有人找我?誰?拉保險的嗎?”她問,并站起來。
     “看起來很像。”陳雪蹙眉。“現在才投保來不及了吧?再過一個月我們就無家可歸
了,到時候保險公司肯收留我們兩個和那群孩子嗎?”
     方嵐若走進客廳,看見一張不論誰見過都難以忘怀的臉,旁邊還有一個同樣出色卻陌生
的人。
     “啊──”她詫异地睜大眼睛。“是你!”
     風允文露出一貫的迷人笑容。
     “就是我,風允文,還有這個家伙,雷豹。我們是司徒青鷹最得力的兩個助手。你好,
方小姐。”
     一听見司徒青鷹的名字,方嵐若臉上霎時一片冰霜。
     “如果是他要你們來的,那么很抱歉,我們無話可說。”
     “別急著赶我們出去,”雷豹開口了。“只有我們能解決孤儿院面臨的難題。”
     “司徒青鷹已經當面拒絕了我的要求,他根本沒有幫我們的意思。”
     “他有,方小姐,只不過是有條件的。而你并沒有給他机會說出他的條件。”雷豹道。
     “那是因為我不想答應他任何條件。”方嵐若冷冷道。
     “即使是為了你阿姨和院里的孤儿們?”風允文微笑道:“你的貿然拒絕會令陳女士仁
慈的善心事業毀于一旦,這么嚴重的后果難道你連考慮一下都不肯?”
     他一下子就說到了她的心虛處。方嵐若不禁更加惱怒。
     “條件?他有錢有勢,有什么東西或事情是他買不到、辦不成的?居然和我們談條件!
我們又能替他做什么?他根本就是有心刁難。”
     “如果他無心幫你,又何必要我們多跑這一趟?”雷豹說。
     “他要你們來炫耀,他喜歡把每一個人當猴子耍!”方嵐若忿忿道,想起那次不歡而散
的碰面。
     風允文蹙眉搖頭。

     “老鷹不會這樣的,是你有了先入為主的偏見。”
     雷豹沉默了會,也跟著說:“也許你听不進去,但我認為我還是應該說。林偉平的死只
能說是大意,是命,把責任全推到老鷹身上是不公平的,他終究是他的弟弟,他也不希望他
死。”
     提起林偉平,就像又撕裂了傷口!事實上那個傷口從她再見司徒青鷹后便一直疼痛不
已。為什么她深愛的人死了,而那個無惡不作的黑幫分子卻活得好好的?還能說一些冠冕堂
皇的話替自己脫罪?這世界上到底有沒有公理?!有沒有正義?!
     “哦?他是這么說的嗎?偉平該死,怪不得他?!”方嵐若看著他們,眼底有難掩的哀
傷。“這么一個年經有為的人就這么沒了,而他的想法竟只是這樣。是天意嗎?是命嗎?偉
平若不是傻得以為自己可以救他那個同母异父的哥哥,又怎么會沖進那場混亂中而命喪槍
下?你們能說他沒有責任嗎?他倒底有沒有良心?!”
     見她對司徒青鷹怀有如此深的恨意,風允文很想把老鷹悔恨沮喪的情況對她說,卻被雷
豹識破而加以阻止。
     “算了,這种事說了也沒有用,”雷豹拉住風允文。“她听不進去的。而且老鷹也不會
喜歡你跟她說這個。”說著,他轉而看向方嵐若。“我們今天來是為了孤儿院土地的事情,
希望你体諒陳女士和院童們的處境,冷靜地坐下來和我們談一談。”
     方嵐若的心在掙扎,她不想听司徒青鷹提出的任何條件,卻又無法就這么罔顧阿姨的苦
惱。一陣沉默,她開口:“我想還是讓我阿姨和你們談吧!她是院長,她才有權利做最后的
決定。”
     雷豹搖頭。
     “不,我們必須跟你談,孤儿院能不能繼繽使用這塊土地全看你是點頭還是搖頭了。”
     陳雪端來茶水和糕點,憂心地看了方嵐若一眼又离開,似乎她已察覺這兩個人并非真為
拉保險而來。
     方嵐若終于安靜地坐在那兩人對面。就听听他的條件吧!為了阿姨,還有那些可怜的孩
子。雖然她完全猜不出司徒青鷹要的是什么,她決心暫且撇開對他的恨意認真考慮,畢竟她

的決定關系著孤儿院的未來。
     “你說吧。他要怎么樣才肯把土地繼續借給孤儿院使用?”她問。
     “如果你同意他的條件,老鷹會簽署一份文件,將土地送給孤儿院。”雷豹道。
     方嵐若嘲諷地揚揚嘴角。
     “哦?這么慷慨?如果他要我去死,恐怕我也舍不得拒絕了。”
     “別用這种刻薄的語气說話。這不适合你。”風允文對她微笑。
     方嵐若楞了楞,臉部線條忽然變得柔和,神情卻顯得疲憊、無奈。
     “很抱歉,我不該遷怒于你們,畢竟所有的事都跟你們沒有直接關系。”她苦澀地笑。
“現在我們進入正題吧。我們要怎么做才能得到你們老板的慷慨允諾?需要付出什么,孤儿
院才能繼續使用這塊土地?”
     “這──”風允文蹙眉,思索著該怎么說才稱得上委婉,雷豹卻罔顧他的遲疑,直接說
出了重點。
     “老鷹希望能雇用你做他的管家。”
     “管家?”方嵐若瞪大了眼睛,隨极微笑道:“我是很認真的,能不能麻煩你們也認真
一點?這個時候我實在沒心情開玩笑。”
     “沒有人跟你開玩笑,方小姐。”風允文只得按著說:“正如你所說的,老鷹他什么都
不缺,把這塊地送給孤儿院唯一的條件就是你必須搬進他家和他一塊儿住,替他打理居家生
活的一些瑣碎雜事。”
     “我?”她指指自己。“你們搞錯了吧?不管是為了什么原因,我都不可能搬進他家,
這個司徒青鷹應該很清楚才對。他應該知道我有多恨他,干嘛還要我住到他家里?我不相信
他會喜歡一個成天給他臉色看的管家。”她疑惑地問,百般不解。
     “我知道這很難理解,但這的确是老鷹提出的唯一條件。只要你答應了,土地便合法移
轉到陳女士名下。”雷豹道。
     方嵐若依然怀疑自己听錯了,但是面前兩個人一個說一個點頭,神情一點也不像在說
笑。她想著想著,一顆心不禁開始下沉。
     “為什么?為什么竟是這樣的條件?”方嵐若激烈地搖著頭。“我不會答應的。我沒辦
法想像和他居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是什么情況,我也許我會忍不住想殺了他!”
     “你的拒絕將會使孤儿院陷入絕境,仔細想一想再做決定,方小姐。”雷豹提醒她。
     風允文也點頭。
     “只要你退一步想,孤儿院的危机便解除了。這塊土地价值不蜚,老鷹的要求雖然奇怪
卻并不過分,除了土地,每個月你都能拿到做管家應得的薪資。”
     “我還是無法答應。”方嵐若非常堅決。“我早已決定不再和他那樣的人有任何牽扯,
即使是為了孤儿院。土地的事我會另外想辦法。請你們把我的意思轉告給司徒先生。”
     雷豹揚起眉。
     “如果你真這么堅持,也許我該給你一些忠告。”他看著她。“你不會有辦法的,除非
是答應老鷹的條件,否則孤儿院最終的命運就是被拆除,你阿姨和孩子們將無處可去,我想
這并不是你樂意見到的結果。”
     “天無絕人之路,我總會想出辦法的。”方嵐若說,心底卻是一點把握也沒有。地在人
家手上,對方不肯出租又不肯出售,要就是把孤儿院整個遷走,除此之外,她不知道還有什
么辦法可想。
     “沒有用的,方小姐,”雷豹以低沉的聲音道。“既然老鷹提出了這么個條件,他就會
确定這是你唯一的選擇。他的勢力你很清楚,如果他要你走投無路,你認為你還會有其他机
會嗎?”
     “老鷹沒說要威脅她,你何必用那种語气對她說話。那個可怜的女孩气得臉色發白。我
真擔心她隨時會昏過去。”在前往机場的路上,同允文對雷豹抱怨。他對方嵐若頗有好感。
雷豹對她的壓迫令他不悅。
     “她不像你所以為的那么脆弱,否則也不會有勇气和老鷹對抗了。”雷豹淺笑道:“我
說過老鷹不會放棄的,這回不能達到目的的話,還會有下一回,你喜歡一而再、再而三搭飛
机這么南北奔波嗎?我說那番話只不過是推她一把,她這不是答應要考慮了?既然知道她逃
不出老們的手掌心,耍點手段是必須的。”
     “話是沒錯。我也痛恨搭飛机南北跑,但──她那副樣子,單薄的身子加上一臉的倔
強,總讓人覺得有點于心不忍。”
     雷豹聳起了眉毛,詫异地看著風允文。這家伙雖然漂亮得像個女人,可從來沒有女人婆
婆媽媽的心軟毛病,這會儿是怎么了?!
     “喂,你可不要一腳踩進這三角關系里!老鷹是很認真的,難道你看不出來?”他警告
風允文。
     “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風允文給了他一個白眼。“我是那种會搶朋友老婆的人嗎?”
     “她現在還不是老鷹的老婆。”
     “以后也未必會是。”風允文悠然道。“方嵐若很特別,如果老鷹要欺負她,我不會站
在一邊冷眼旁觀的。”
     “一但方嵐若真住進了老鷹家里,日子要平靜地過我看是很困難,摩擦是在所難免的。
你忘了她對老鷹是什么感覺了?滿肚子都是恨啊!”
     “她的心情是可以体諒的,初戀嘛,總是特別刻骨銘心,更何況她的愛人年紀輕輕就死
于非命。”風允文嘆息。“雖然她責怪老鷹并不公平,上天對她又何嘗公平了?這么多年來
讓她處于哀愁和仇恨中,實在有違她純真善良的本性。”
     “你今天是第二次見她,怎么知道她的本性究竟純不純真、善不善良?”
     “靠感覺啊!我的心會呼喚与我有相同本質的人。”風允文大言不慚,雷豹則冷哼一聲

嗤之以鼻。然后机場到了,雷豹收拾手中的文件資料打算下計程車,風允文卻因為听見飛机
起降的聲音而臉色陰沉。
     他討厭搭飛机,真的很討厭!
     *──*──*──*──*──*──*──*──*

     “考慮嗎?”司徒青鷹低喃。“至少她肯考慮,這表示事情并不是全無希望,是不是這
樣?”
     風允文張開嘴巴,尚未發出聲音就讓雷豹以買來的三明治塞住了。
     “与其讓阿風加油添醋胡說一番,倒不如我自己向你招供吧!”雷豹不理會風允文的瞪
視,逕自說道:“我對方嵐若施加了點壓力,唉!先別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逼不得已的。”
     “什么意思?”司徒青鷹簡單地間。
     “她永遠不會同意,如果我們一直用平和的方法游說她。”雷豹扯動嘴角。“知道你的
條件后她的反彈很強烈,我判斷任憑我和阿風說破了嘴她都不會答應搬進來和你一起住,所
以──”
     這回是已經咽下口中食物的風允文堵住了雷豹的嘴,也抓起一塊三明治塞進他口中。
     “所以雷豹就營告她,要是她不接受你提出的條件,那么孤儿院就鐵定要拆掉了,因為
你會伸出万能的魔掌摧毀她所有的生路。”風允文一口气說了一長串,忙拿過杯子、喝了口
咖啡順順气才又繼續道:“方嵐若臉都白了,也不曉得是因為害怕還是生气,你說雷豹是不
是太過分了?沒有必要這么嚇她嘛!”
     雷豹吐掉口中的三明治,狠狠瞪了風允文一眼,然后轉頭看向司徒青鷹。
     “她很堅決,老鷹,光拿那塊地來利誘并不能使方嵐若答應你的條件,我們必須讓她感
覺到完全地無助与絕望,這么一來她才會投向你,你的目的不就是這個嗎?”
     一陣寂然,緊接著。司徒青鷹轉過身去背對他們。
     “不錯,我就是要她投向我,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做到。”他說。“辦得不錯。雷豹,
如果不是听了你剛才那一番話,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決心如此堅定。”
     風允文皺眉了。
     “老鷹,你──”
     “她──需要多久的時間考慮?”司徒青鷹問。
     雷豹搖頭。
     “她只說會盡快給我答覆,但我總覺得她還會掙扎遲疑一陣子。如果你很急,想馬上解
決這檔事,我們應該再給她一些壓力──”
     “算了,先等几天再說吧。我不想逼她逼得太緊。”司徒老鷹又坐回椅子上,疲憊地將
臉埋入雙手中。“我急,真的好急!這么多年了。我几乎要以為這輩子都無法──”他的聲
音消失,雷豹和風允文則楞在原地久久沒有動靜。朋友多年,他們從未見過司徒青鷹這副模
樣,他一向對任何事都自信滿滿,即使是混黑道時也一樣。他這种害怕失去什么的不安態度
令他們詫异不已。
     他們二人還在消化這一幕,司徒青鷹卻已快速恢复了。他沒事般地站起來拍拍兩人的
肩,笑著說:“辛苦你們了,我請你們到啤酒屋去喝個痛快,就當是慰勞你們。喂,走了
啦!腳生了根了?還楞在那里干什么?!”
     他率先走出家門,雷豹和風允文互看一眼,這才聳聳肩跟著走出去。
     女人善變,看來男人也不差啊!雷豹在關上大門時這么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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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

     “為什么你沒有告訴我鷹集團的總裁就是司徒青鷹?”
     阿姨已在她耳邊喃喃說了很久的話,只不過她听起來都像是嗡嗡叫的蜜蜂,直到這一句
才真正把方嵐若拉出沉思。
     “阿姨,你──”她抬起頭訝异地看著陳雪。“怎么了?為什么你突然──”
     “什么突然?是你一直沒有把真實情況告訴我。”陳雪擔憂地看著她。“這几天你總是
一個人發呆、嘆气、心事重重的,跟你說話你好像沒听見,喊你也得喊好几聲才有回應,究
竟是怎么了?嵐若,是不是為了孤儿院土地的事?”
     “這件事我來想辦法。”方嵐若擠出笑容。“你不要操心,阿姨,我會保住孤儿院的。”
     “這個麻煩本來是我的,現在你卻全欖到自己身上,一個人擔心,一個人煩惱,什么都
不說,這──這算什么?”
     “阿姨怎么會知道我們這塊地屬于司徒青鷹?”方嵐若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倒間。
     “今天早上在報上偶然看見的。”陳雪嘆了口气。“前些時候媒体還爭相報導的,現在
几乎都看不見了。報導歸報導,以實際行動支援我們的畢竟大有限了,真是──”她連連搖
頭。
     “好像沒有用了,”方嵐若的目光飄向遠方。“想來想去,似乎只有那個人能救孤儿
院。”
     “誰?司徒青鷹嗎?告訴阿姨,嵐若,你去見那個大流氓時發生了什么事?他有沒有欺
負你?”
     “他已經不是什么大流氓了,阿姨。”方嵐若道,嘴角帶著譏嘲。
     “唉!真是世事難測,几年來居然變化這么大,誰又料想得到?”陳雪轉而安慰她:
“算了。既然想不出法子,乾脆順其自然,你也不要再煩惱了好不好?小朋友們見你這樣都
很擔心。有好几個孩子跑來問我大姊姊怎么了呢?!”
     方嵐若的心揪緊了。想起那些孩子不明白自己即將面臨什么樣的困境,卻在為她這個大
姊姊擔心,她感覺好心疼。
     他們都是好孩子,盡管物質生活從來都比不上那些有溫暖家庭的小朋友,他們卻顯得更
成熟,并且更懂得体貼、關心別人。
     在她最傷心失意的時候,幫阿姨照顧這群孩子使她在忙碌中逐漸將傷口封閉起來。他們
天真可愛的笑容醫治了她的哀傷,胖胖的心手像和煦的陽光撫慰她的心靈。領著她再度迎向
生命。
     到現在,她對偉平的愛依然存在,對這些孩子更是有著為人母親的感情。她曾經如此依
賴過他們,此刻又怎么能坐視他們再感受一次無家可歸的痛楚?
     “別再想了。”阿姨拍拍她的手。“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總會找到地方去的。”
     沉默了會,方嵐若才抬頭笑了笑。
     “阿姨自己也很煩不是嗎?好几天沒看見你陪林叔叔聊天了。”
     “林先生正忙著果園的事,我這几天也實在沒有精神。不過現在我想開了,老是煩惱也
解決不了事情嘛!乾脆看開一點,任由老天爺去安排。”她微笑。“听阿姨的勸,別多想
了。阿姨宁可帶著這群孩子流落街頭,也不希望你委屈自己去求那個流氓,知道嗎?”
     *──*──*──*──*──*──*──*──*
     “還沒有回音嗎?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了。”這是今天司徒青鷹第二次傳雷豹進辦公室,
為的就是想知道方嵐若可曾与他聯絡。
     雷豹的回答依然是搖頭。
     “我整天都在辦公室等候,并沒有接到她的電話。”
     “為什么會這樣?”司徒青鷹開始踱步。“就算她不肯答應,至少也該把決定告訴你,
就這么沒了消息,真該死!不應該是這樣的!”
     “如果你急著知道答案,不如我再跑一趟高雄,這回我會讓她立刻做決定。”雷豹道。
     司徒青鷹似在考慮,終究還是揮了揮手。
     “算了。就再等几天吧。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好像我很急著要她住進來。”
     雷豹忍不住大聲笑了出來。
     “你這家伙。看不出還很純情嘛!我該告訴阿風,讓他笑破肚子。”
     “敢跟任何人討論我的事的話。我就讓你在醫院加護病房躺一個月。”司徒青鷹沉聲警
告他。
     “會替我找美麗的特別護士嗎?”
     “阿風夠不夠美麗呢?”
     雷豹听了,不但頭痛,且直冒冷汗。
     “我不會說的,絕對不會。”
     “這樣最好。”司徒青鷹又恢复了一貫的自信。
     雷豹拉了張椅子坐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咖啡。
     “老實說。老鷹,你所提出來的條件太怪异了,誰听了都會認為你別有用心,你真的覺
得這樣好嗎?”
     “我是別有用心。”司徒青鷹不諱言地承認。
     “我知道。但是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阿風也知就夠了吧?難不成你希望
公司上下所有的人都知道?還有,我應該先會告你,阿風一向是站在弱者那一邊,如果你對
方嵐若,如果你傷害了她,阿風──他會站出來說話的。”
     “阿風?”司徒青鷹皺眉,拳頭都握了起來。“阿風對她──”
     “別想太多,我這么說并沒有其他意思。”雷豹忙安撫他。
     “阿風嗎?”司徒青鷹沉思片刻,苦澀道:“如果他真有那個心,應該會成功吧。至少
──方嵐若對他并沒有天大的仇恨。”
     雷豹一楞,按著一拳槌上他的肩。
     “你在說什么?這么沒把握,一點也不像你了!”
     “我應該是怎么樣的呢?”司徒青鷹無奈地閉上眼睛。“她也許會一輩子都恨我,或者
是到死都愛著一個死去的冤魂,更也許會愛上其他男人,而我還自討苦吃,想盡辦法要將她
留在身邊,這不是在折磨自己嗎?留住她的人,卻留不住她的心,我越來越想不透自己為什
么要這么做。”
     听了這一番剖白的雷豹無言以對,他截至目前為止還不曾對女人投注太多感情,根本不
知道什么話能令好友振作起來,并且听起來又不會覺得太嗯心。
     就在這時候,門被端開了,司徒青鷹不用張開眼睛就知道來者何人。
     “把他給我推出去,雷豹,”他真的沒張開眼睛。“這個時候我不想看見他那張臉。”
     “喂,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剛剛才“破門而入”的風允文是三分不解七分憤怒。
“什么不想看我這張臉?我這張臉怎么了嗎?是人帥了還是太美了?”
     這時候一定得回答“帥”,万一回答“太美了”,一場大 殺是免不了的,弄不好又要
惊動保全人員。關于這一點,雷豹和司徒青鷹都很清楚,但是此刻司徒青鷹心情极差,雷豹
也猜不透他會有什么反常的反應,是以急忙過去拉著風允文往外走。
     “阿風,我們先出去,老鷹他在等一通重要的電話──”
     “他等他的電話,為什么我得出去?”風允文推開雷豹。“要出去你先出去,我有事情
找他──”
     雷豹又攔住他,抓著他往門的方向走。
     “有什么事不能待會再說嗎?你沒看見他心情不好?”
     “他沒事提起我的臉,我才心情不好呢。”
     “阿風──”
     “哎呀,你別攔我,我只是有事要說,不會跟老鷹打起來的。”
     “我害怕的是他會打得你說不出話來。”雷豹逼不得已使出他的擒拿絕招,押著風允文
往外走。“有什么事告訴我也是一樣的,來,我們到我的辦公室去談。”
     風允文無法掙脫,就這么被雷豹帶出了總裁辦公室。他拼命掙扎,人都到了門外還不死
心地大聲喊:“這件事非跟老鷹說不可!”他用腳踢雷豹的小腿。“方嵐若來了,她說要和
老鷹當面談。”
     听見風允文的喊叫,辦公室里的司徒青鷹攸地站了起來!
     *──*──*──*──*──*──*──*──*
     方嵐若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著,厭惡和排拒的感覺越來越濃厚。她不想再見司徒青鷹,一
想起必須和他長期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她就忍不住想奪門而出。
     還是行不通嗎?几天來不斷做的心理建設和自我催眠難道都沒有功效?太糟糕了!不應
該親自跑這一趟的,打通電話不就可以讓一切都成定局,再沒有后悔的空間?逃走吧!方嵐
若想,在他進來之前离開這里。她還沒有准備好。這么猶豫不決要如何面對司徒青鷹?還是
先离開吧!這個想法一直在呼喚她,要她走出這扇門,再給自己多一點時間考慮。
     她几乎就要站起來了,會客室的門卻在此時應聲而開,司徒青鷹端著兩杯咖啡,一派閑
适地走了進來。
     良机已經錯過了。方嵐若懊惱地想,竭盡全力不使臉上展露出任何表情。
     “你好,嵐若,”司徒青鷹把咖啡放在她面前。“這是你第二次主動找我,如果我沒猜
錯,應該是為了同一件事情吧?”
     “你很清楚我是為什么而來。”方嵐若低喃,看了看面前的咖啡。“怎么敢勞煩鷹集團
的總裁倒咖啡給我喝?也許應該是我為您服務才是。”
     司徒青鷹在她對面坐下。
     “你說這話是在諷刺我?還是──你已經答應了我的要求?!”
     “我不記得什么時候被鷹集團的總裁大人要求過,說是『威脅』要恰當多了。”她冷冷
回答,沉默了几秒才又開口:“在我答應你的條件之前,有一些細節希望能和你當面說清
楚。”
     司徒青鷹稍稍楞了一愣,隨即點頭。
     “當然,這是應該的,有什么問題你盡可提出來。”
     听他這么一說,方嵐若又畏縮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可以說已經沒有退路,難道她真的
必須搬進這個人家里,為他洗衣、煮飯、打掃屋內?
     “怎么?又后悔了?”司徒青鷹嘲諷的聲音傳來。“突然發現你對那些孤儿的愛并未深
厚到足以為他們犧牲自我?唉,太遺憾了,愛心愛心。畢竟還是只能挂在嘴上說說而已。”
     方嵐若憤怒地看向他。
     “你骨子里全然沒有一點“愛”的基因,有什么權利批評別人?”
     “這算是批評嗎?我只是不希望你對自己的決定后悔。”
     “是嗎?”方嵐若冷笑。“你會這么好心?如果把土地給孤儿院使用只是單純地要我做
你的管家,那么我不會后悔的,絕不會。問題是──你的條件單純嗎?除了洗衣服、燒飯煮
菜和打掃屋子,我是否還需要負擔“其他”的工作?”
     司徒青鷹訝异地看著方嵐若,顯然沒有想到她會這么問,然而他畢竟是個善于掩飾自己
情緒的人,轉眼間已經恢复原來的嘲弄神情。
     “以那塊地的价值而言,用來雇用一個心不甘情不愿的管家似乎是太浪費了,你是不是
這個意思?”他問,笑得非常曖昧。
     方嵐若气紅了臉,几乎要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朝他扔過去。
     “不要捉弄我,司徒青鷹,說出你真正的條件,我不相信你挖空心思,目的只是要我替
你洗衣燒飯!”
     “咦?我的人格這么不值得信賴嗎?在鷹集團里常鬧花邊新聞的是雷豹而不是我啊!”
司徒青鷹哈哈笑道。
     方嵐若忍無可忍,狠狠瞪了他一眼后,逕自站起來往門口走。司徒青鷹對她的動作產生
了立即反應,緊跟著站起來,向前一大步拉住她的手臂。
     “怎么了?要去哪里?”
     “去看不見你的地方!”方嵐若甩開他的手對他喊:“我是很認真在跟你談,而你卻嘻
嘻哈哈的一點誠意也沒有。這樣子我還留在這里做什么?我要离開這里,你就帶著你的權勢
名利下地獄去吧!”
     司徒青鷹又楞了一下,才出聲喊住她:“不要沖動,小姐,想想你這么一走出去會有什
么后果,我不是個虛張聲勢的人,這點你應該很清楚不是嗎?”
     “你──你這個無恥的小人!難道你除了威脅利誘就什么都不會了?”方嵐若咬著牙。
“為什么?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么要捉弄我?我究竟做了什么冒犯你司徒大人的事,你要這
么對我?”
     司徒青鷹嘲諷的神色忽然褪去,輪廓份明的臉上出現一抹不易察覺的脆弱,盛怒中的方
嵐若沒有注意到,而司徒青鷹那抹若有似無的情緒亦在几秒內便被成功地隱藏住了。
     “你想太多了,嵐若,要求你搬過來与我同住。不過是希望能化解你對我的仇視罷
了。”司徒青鷹面無表情道。“至于你剛才提出的問題──很抱歉,我無法給你确實的答
覆。”
     方嵐若傻住了,不解地問:“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無法給我确實的答覆?我只是希望
确定你所謂的“管家”有沒有職責權限,我不是──有些事我是死都不可能答應的。”她脹
紅著臉說。
     司徒青鷹笑了。
     “這個我了解,但是──很抱歉,還是沒有答案,除了一般管家該做的事之外,我沒有
自信克制自己不對你做“其他的”要求。”
     方嵐若眨眨眼,不相信他真的說了這樣的話,待她意識到這是真的,隨即惊惶地拉遠与
司徒青鷹的距离,直至緊貼著牆。
     她的舉止令司徒青鷹頗覺好玩,臉上淺淺的笑容逐漸擴大,終于抑遏不住地笑出了聲音。
     “這一點也不好笑!”方嵐若朝他喊。“你又在捉弄我對不對?你喜歡看人緊張無助向
你求饒的樣子?你──真是變態!”
     “你錯了,”司徒青鷹的聲音苦澀而沙啞。“我并不喜歡你這么怕我,從來都沒有想過
要你向我求饒。你對我的誤解太深了,嵐若,難道你就不能回想一下,縱使談不上親近,曾
經我們也能夠很和平地談話不是嗎?”
     是的,方嵐若想,是曾有過那樣的情景,而且還不只一次。偉平經常帶著她去找那個他
視為偶像的哥哥,那個在黑幫中据說地位頗高的哥哥雖然很少給他們好臉色看,至少并沒有
舞刀弄槍赶他們走。由于偉平不屈不撓的個性,他這位同母异父的哥哥似乎也逐漸被他感
動,冷硬淡漠的外表慢慢軟化,到后來他們三個人甚至可以在愉快的气氛下共進晚餐。并談
論一些輕松的話題。
     那些日子回想起來是很快樂的,三個人屬于兩個不同的生活圈子,卻能像知心好友一般
分享彼此的喜怒哀樂,真的很好。但是偉平死了,她最愛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上,她不過是
個普通平凡的小女子,如何能和眼前這個人沒事般地閑話家常,就像他們以前經常做的?偉
平是因為他才死的啊!
     “怎么樣?你愿意嗎?住進我家,給我們一個机會。”司徒青鷹看著她,她哀愁的容顏
令他蹙眉,心好痛。“雷豹和阿風就住在我樓下,如果你有所顧慮──我可以要他們也搬過
來,只不過到時候你就得多准備兩個人的晚餐,多洗兩個人的衣服。”見她依然猶豫,他嘆
气:“想想孤儿院那些孩子吧!你答應了就能救他們,何況我的要求其實并不過分不是嗎?”
     一陣沉寂,万种念頭在方嵐若腦中呼嘯而過,最后清晰可見的卻是阿姨溫婉的笑容及孩
子們天真無邪的雙眸。她終于抬頭。
     “真的可以要他們一塊儿過去住嗎?他們說不定不喜歡──”她吶吶地。
     司徒青鷹點頭,揚揚嘴角道:
     “當然可以,他們會喜歡的,這點我可以保証。”
     方嵐若咬咬唇。
     “既然這樣,那么我答應你的條件。”
     *──*──*──*──*──*──*──*──*
     “不行。”雷豹頭也不抬便斷然拒絕了。“一個人多自在,我干嘛要搬過去和你住?”
     風允文皺眉思索。
     “嗯──我也不喜歡。”他說。“你的脾气這么差,跟你住只能是自找罪受。”
     “你們馬上整理日常用品搬進我家。”司徒青鷹像沒听見他們的話,逕自道:“不帶也
沒關系。只是樓上樓下而已,少了什么隨時可以回去拿,很方便。”
     “方便個頭!”風允文喊。“你沒听見我們說的嗎?我們拒絕搬過去和你住,你這個性
格惡劣的混世大魔王!”
     雷豹點點頭。
     “當初你也贊成我們各住各的,以免彼此習慣不和互相干涉,為什么這會儿又要我們搬
過去一塊儿住了?難不成是你屋里鬧鬼,你害怕?”
     “你家才鬧鬼!這是方嵐若的要求!”司徒青鷹對他們吼。
     “方嵐若──”雷豹蹙眉。
     “──的要求?”風允文疑惑。“她為什么要我們搬過去和你一塊儿住?這好怪异。”
     “沒什么好奇怪的。”司徒青鷹道:“她已經答應了我的條件,下個星期就會過來做我
的管家。”
     “這和我們得搬過去有什么相關?”風允文蹺起二郎腿,忽然雙眼一亮。“哦,我懂
了,一定是她不肯和你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就拉了我們做擋箭牌對不對?”
     “也就是說我們同意搬過去的話,方嵐若才接受你的雇用、做你的管家。”雷豹擱下看
了一半的報紙。“我不喜歡這樣。老鷹,你為了達到目的。居然不惜出賣朋友。”
     “去你的出賣朋友!”司徒青鷹有點惱羞成怒。“跟我一塊儿住有那么可怕嗎?我難道
會吃了你們?”
     “這是習慣問題,我喜歡一個人住。”雷豹回答。
     “我嘛是性格問題,跟你這种人住在一起,早晚會受你影響而成為一個脾气暴躁、性格
陰郁的怪東西。”風允文搖搖頭。“所以,很抱歉,我拒絕。”
     “少來這套,我們三個人之中個性最怪异的就是你!”司徒青鷹喊。按著懊惱地瞪著他
們。“你們就幫幫忙吧!先搬過來住一陣子,我保証你們會像在自己家一樣自在。”
     “這點我很怀疑。”兩個人皺起眉,异口同聲道。
     司徒青鷹拍桌子。
     “你們在鬧什么別扭?我已經跟她說沒問題了,你們現在給我搞這种飛机。”
     “沒先問過我們的意見,是你不尊重我們。”雷豹懶懶地說。
     “我以為你們會喜歡。有人替你們洗衣服,晚上還可以一塊儿吃香噴噴的飯菜,這樣不
好嗎?”
     也許司徒青鷹這番話奏效了,雷豹和風允文眺起眼睛,似在考慮。
     “這么說來──也許并不是真的行不通。”最后雷豹這么說,風允文一听赶忙接了下去。
     “是啊!這事情定可以考慮,只不過我們不喜歡你擅作主張。雷豹說得對,你是不尊重
我們,我們若這么搬過去。豈不是鼓勵你以后繼續這么對待我們?”
     一起混了這么久。他的弦外之音司徒青鷹自然不會听不出來。
     “你有什么條件就說吧!別搞這一套了。”他惱怒道。真是該死了!難道他這輩子就只
能放任這家伙對他無法無天地敲詐拐騙兼勒索?!
     “咦?你這么說就不對了,”風允文彷佛深受傷害。“我們就像親兄弟一樣,對你我們
還講什么條件?當然是看你的良心了,我和雷豹其實很好說話的。”
     才怪!天底下最難搞定的也許就是他們倆。司徒青鷹嘆气。
     “看我的良心嗎?你們應該先摸摸自己的良心在不在。這樣吧,一人一輛跑車如何?只
要价格合理,樣式隨你們挑。這就是我的良心,會不會太委屈你們了?”
     “好說,好說!”雷豹微笑點頭。
     “成交了!”風允文的笑天真無辜。“我這就回去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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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四月初,夏日的味道漸漸濃厚,是方嵐若北上“就職”的日子。
     雖然孤儿院的危机得以因此解除,陳雪還是不愿讓方嵐若去為那個流氓做事。已經是該
出發的當天了,她依然沒有放棄她的說服行動。

     “不要去好不好?阿姨說過的,就算要帶著孩子搬离這里,也不讓你屈服在那個坏蛋的
淫威之下。你委屈自己拯救孤儿院,阿姨怎么能心安呢?叫我怎么對得起你父母親?”
     方嵐若收拾著行李。雖然不安,卻仍勇敢地擠出了笑容。
     “你不要擔心,阿姨,就當我是北上工作嘛!我都這個年紀了,有個工作不是很正常的
事嗎?你不要想太多了。”
     “有工作是很好,但一個國立大學外文系的畢業生卻要去當管家,這算正常嗎?”陳雪
怎么都無法安心。“我總覺得不妥。嵐若,司徒青鷹會提出這么怪异的條件一定是別有用
心,你還是拒絕他吧。我們把土地還給他就是了。”
     “文件都簽上我的名字了,怎么可以反悔!”方嵐若此言似在說服阿姨,更大的作用是
在提醒自己已無路可退。“你放心,阿姨。我這次去是替三個大男人整理家務,而且期限只
有一年。一年一眨眼就過去了,到時候我就能回复自由之身,回來阿姨身邊,你說,這筆交
易是不是很划算?”
     陳雪感覺血壓升高。頭昏目眩且搖搖欲墜。
     “你說什么?和三個大男人一塊儿住?這絕對不行,絕對不行!”她赶忙扶著頭坐下。
“傻孩子,你難道不知道男人的理性有多薄弱?只要是和漂亮的女性獨處,要不了几秒鐘他
們就會獸性大發,很可怕的!”

     對男性認識有限的阿姨怎么會說出這番話?!方嵐若疑惑地盯著她瞧,陳雪卻理直气壯
地解開了她的疑惑。
     “你年輕不懂事,阿姨有責任教你這些。是,我是跟男人沒什么接触,但這點常識我還
懂,電視電影里全是這么演的啊!”
     “阿姨,現實不能和戲劇扯為一談嘛!”方嵐若好笑地看了陳雪一眼,轉身繼續整理行
囊。“除了司徒青鷹,一起住的還有上回那兩個“拉保險的”,他們看起來都像是正人君
子,雖然是鷹集團的人,但他們有自己一貫的處世原則,万一万一司徒青鷹真對我召什么不
軌企圖,他們應該會幫我的。”
     “你根本就稱不上認識他們,怎么知道他們究竟是不是正人君子?”
     “事情已經成為定局,你就不要再動搖我的心意了。讓我勇敢她走馬上任嘛。”方嵐若
笑著拍拍阿姨的手。“阿姨,你為孤儿院奉獻了自己的青春,然后又為我的事操心了好几
年,現在該是你追求自己幸福的時候了。林叔叔是個和藹有愛心的長輩,他對你的心意你應
該也感覺得到。不要再磋跎了,阿姨,如果林叔叔采取行動,答應我你一定會好好把握。”
     陳雪臉紅了。
     “你這孩子,居然管起大人的事來了。”
     “二十六歲還能算是小孩子嗎?”方嵐若笑著說。“我會照顧自己,阿姨不必再替我擔
心了。”她拉上行李袋的拉鏈后拍拍袋子。“好,我該出發了,今天不是假日,火車票應該

很好買才對。”
     “嵐若──”
     “要保重喔!阿姨,有時間多和林叔叔出去走走,別忘了現在我們已經有能力多找一位
大姊姊了。”
     方嵐若忍住眼淚,提起行李要往外走,一個小女孩喘呼呼地沖進了她的房間。
     “嵐姊姊!嵐姊姊!外頭有一輛好漂亮的車車喔!還有一個漂亮叔叔和一個帥哥叔叔,
他們說是來接你的。”
     *──*──*──*──*──*──*──*──*
     “麻煩你們來接我實在不好意思,我說過會自己北上的。”坐在賓士轎車后座,方嵐若
開口對前面約兩個人道謝。駕車的是風允文,他們一行三人此刻正以每小時八十公里的“烏
龜”速度行駛在高速公路上。
     “用不著客气,方小姐。”回答她的是雷豹。“往后我們勉強也算是『一家人』,不用
老鷹吩咐,我們也應該來接你。”
     “啊──謝謝,請直接叫我嵐若就可以了。”方嵐若有點受寵若惊,愣了會才注意到一
向談笑風生的風允文一直未開口說話。
     路程頗遠,如果三個人都不說話,一路上一定很無聊,她這么想。很希望風允文能開口
說些什么,卻又不好意思主動和他說話。他是司机,也許他開車時就是習慣全神貫注,她還
是不該打扰他。
     彷佛從后照鏡里看穿了她的心思,雷豹又開口了。
     “這家伙在鬧瞥扭。”他指指風允文。“先是青鷹不准他開快車,然后又在孤儿院門前

碰上喊他『漂亮叔叔』的小女孩,就為了這种雞毛蒜皮的小事心情郁悶,夠無聊吧?”
     風允文聞言,耍了一個滑出車道的危險把戲,然后又滑回來。
     “要命的話就別在我耳邊嘀咕,今天我的心情實在不怎么好。”他沒好气道。
     方嵐若嚇了一大跳!惊魂未定,卻仍遲疑地撫著胸口開口問:“為什么?風先生不喜歡
人家稱贊他美艷”
     “哎呀!你可千万別說出『那兩個字』,他會揍人的。”雷豹赶忙阻止她,只是眼里帶
著笑意。
     “為什么?”方嵐若不解,還提高了音量說:“美麗并不是一种錯誤,你應該覺得驕傲
才對啊!”
     雷豹縱聲大笑,風允文則頹然地把頭靠向方向盤,几秒后才恢复過來,以忍耐的聲音
道:“算了,不知者不罪。”
     “難得喔!這么寬容。”雷豹笑著對方嵐若說:“往后我們就要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有
個天大的禁忌你最好能記得。那就是別把任何形容女性的形容詞用在我們風先生身上,他會
很感冒的,嚴重一點還會喪失理智濫殺無辜,何其可怕啊!”
     “吶──怎么會這樣?”方嵐若真的百思不解,明明是這么好看的一個人”『好看』算
不算是用來形容女生的?”她脫口而出。
     雷豹又大笑,風允文則咬著牙回答:“算,所以你以后不許再用了。還有,你可以直接

喊這家伙雷豹。喊我阿風,我們就要窩在一塊儿了,犯不著這么生疏。”他說完,猛踩油
門,絲毫不理會雷豹的笑聲和方嵐若的尖叫,更是把司徒青鷹的交代完全給拋在腦后了!
     *──*──*──*──*──*──*──*──*
     方嵐若終于住進了司徒青鷹的家,待整理好自己的行李,思鄉的感覺立即充滿了心頭。
     整層樓約有七、八十坪,除了客廳和廚房之外,有三間十五坪左右的套房,格局雅致大
方,裝潢簡單卻不落俗套,看得出是出自名家設計。
     客廳給人的印象就是白与黑,酒柜和沙發是黑色的,牆面和椅墊是白色的,另外還有黑
白圖紋的天花板和窗帘,整体感覺是冷硬了點,幸而溫暖雅致的燈飾高低不一地垂吊在頭頂
上,稍稍緩和了屋里的純男性味道。
     至于房間,其他的她不知道,分配給她的這間卻是十足女性化。淺綠色小花的床罩組,
同色系的窗帘和几幅圖畫。白綠色的梳妝鏡和衣櫥,好典雅好浪漫!令她覺得自己根本就像
是受邀來度假的客人而非管家。
     她累了,躺在床上稍作歇息,腦子里浮現的盡是阿姨慈祥的臉孔和那群天真可愛的孩
子。才离開十多個小時,她已經開始想念他們了!想念和阿姨像朋友般的談天,想念孩子們
爭先恐后黏在她身旁,想著想著,沖動地想馬上搭車逃回南部。
     唉!已經不能回頭了!她應該多想想自己的犧牲所換來的,保住了孤儿院。阿姨和孩子
們不僅不必舉家遷移,物質生活也會有所改善。只要想起這些,她感覺自己可以無怨了。一
年,只要一年,她會撐過去的。
     門外傳來敲門聲,方嵐若攸地坐了起來。
     “誰?”
     “我。”一個“我”字并不能說明門外是何人,但那低沉的聲昔卻屬于司徒青鷹所有,
這點方嵐若很有把握。
     她爬下床,整理整理服裝和儀容才走過去拉開了門。
     “有什么事嗎,先生?”她問。
     司徒青鷹皺眉。
     “先生?!這是什么意思?”
     “你這么問真是奇怪,”方嵐若扯高嘴角。“我是管家。你是雇主,我稱呼你『先生』

難道不得体?”
     司徒青鷹深深看她,半晌后才開口
     “隨你吧!我是來告訴你,為了歡迎你搬進來,晚上我們到樓下的飯店吃飯,六點半,
我們在客廳碰面,你准備一下。”
     “等一下,”方嵐若喊住已然轉身的司徒青鷹。“我是來這里工作的,你──你們卻好
像把我當上賓一般招待,給我這么好的房間,還要請我上館子吃飯,這--為什么?我真的
覺得很奇怪。”她納悶地問。
     “只是禮貌,沒什么好奇怪的。”司徒青鷹回答。
     “還是不要比較好。”方嵐若搖頭。“既然我們是雇佣關系,彼此應該──”
     “夠了!”司徒青鷹不耐地打斷她的話。“你究竟在怕什么?我們以前也經常一起吃
飯,你從來不曾這么見外的。”
     方嵐若神情一黯。
     “請你不要提起以前,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司徒青鷹臉上閃過數种复雜的表情。但最后全都化為一种什么也看不出來的冷然。
     “也好,反正我也不是那种喜歡擁抱回憶老死的人。”他的嘴角嘲諷地揚起。
     “你──”司徒青鷹不理會她的怒气,逕自道:“六點半,希望你能准時在客廳出現,
不要讓大家久候。”
     “我說過我不──”
     “飯總是要吃的,你就當作這一餐是歡迎雷豹和阿風那兩個吸血鬼搬進來吧!”他說
完,頭也不回地离開,留下不知所措、呆站在那儿的方嵐若。
     *──*──*──*──*──*──*──*
     “到樓下飯店吃飯?”風允文惊訝地從報紙后探出他那張絕美的臉蛋。“是日出西山還
是天下冰雹了?今天是什么特別的日子嗎?居然要請我們上五星級大飯店吃飯!我記得你說
過那是用來騙一些大凱子的錢的。”
     “我就是大凱子,你們兩個不都是這么想的?”司徒青鷹面無表情。“飯店是我的,想
什么時候去吃飯就什么時候去,誰敢有意見?”
     “我們哪敢有意見?只不過是覺得意外罷了。”雷豹微笑。“是為了她吧?我們是陪
客?挺好的,她一來我們也跟著受益不少。”
     “錯了,你們是主客,她才是陪客。”司徒青鷹道。“我請客是為了歡迎你們這兩位

『狐朋狗友』搬進我家,順道要她作陪,她不過是我請來的管家,我有什么理由要為她這么
大費周章。”
     風允文蹙眉。
     “怎么了,火气很大的樣子。”
     “何止是火气大,他根本就快掀桌子摔電話了。”雷豹的笑容擴大。“人家給你釘子碰
了是不是?所以我們兩個有情有義的『狐朋狗友』才能反客為主,成為你宴客的上賓?不是
我喜歡說你,老鷹,你這個人就是愛散件姿態,臉上老是戴著一副冷淡超然的面具,明明想
對人家好,說出口和做出來的偏偏全都不是那么一回事,要人家怎么接受你的好意嘛叫我說
你何不坦白點?!又不會少一塊肉。”
     “嗯,沒錯。”風允文也在一旁贊同地點頭。“喜歡她就告訴她,干嘛老板著張臭臉給
人家看?這樣她又怎么會明白你的心意?”
     司徒青鷹真的想摔東西,幸而伸手可及之處既沒有花瓶也沒有電話。
     “我的心意不關你們的事,你們想多活几年的話最好別多嘴。”
     風允文嘆气。
     “感情這碼子事我們多嘴也沒用。你自個儿多對著鏡子練習練習怎么微笑才是真的。
好,好!別瞪我,不說行了吧!六點半一到,我這張嘴保証立即失去說話功能,光吃不吭
聲。這樣總可以了吧?”
     司徒青鷹轉而看向另一個人,雷豹則不慌不忙露出個笑容。
     “用不著擔心我,我一向最知道什么話該說、什么話又是打死都不能說。真的!”他舉
起手做發誓狀。
     *──*──*──*──*──*──*──*
     一個蒙面人拿著把錘子使勁她挖著地,方嵐若怒沖沖地跑過去阻止他。
     “你不能在這里亂挖!這塊地是屬于孤儿院的!”
     “胡說!”蒙面人推開她。“這塊地是鷹集團的,我們總裁要我來收回去。”
     “地是我們的,他已經簽字讓給孤儿院了,我有文件可以証明。”方嵐若從口袋掏出文
件,那人卻將之搶奪過去垃撕了個粉碎。
     蒙面人義正辭嚴道:“這份文件已經失去效用了,因為你并沒有遵守上頭的約定!”

     “我──”
     “你答應替總裁做一年的管家,卻只做了一天便毀約逃跑。是你失信毀約在先,所以總
裁要我來取回這塊地,我要一鍵一鍵鏟掉這里的士,我要鏟光它們!”
     “不要!求求你不要!”方嵐若哭著哀求。
     “你不能阻止我,因為你不守信用!不守信用!!”蒙面人哈哈大笑。
     方嵐若攸地從床上坐起,几秒鐘之后才發覺自己因這個可笑的夢流了一身的汗,額前的
頭發都濕了。她喘息著,看看周遭陌生的一切。慢慢記起這是她在司徒家所度過的第一個晚
上。天一亮,她的管家工作就要開始了。
     轉頭看看鬧鐘,差十分鐘就清晨五點,其實也是她該起來的時候了,鬧鐘原是定在五點

響的。
     好像并不是太輕松的工作,她輕嘆一聲想著。在孤儿院時,她只負責陪小朋友,帶他們
唱歌、游戲、上課,從來都不需要這么早起,最忙碌的好像總是阿姨而不是她。現在可不一
樣了,這么大個地方全都要她一個人負責,除此之外還得照料三個人的三餐,想起來壓力還
不是普通的大呢!
     說起那三個人。其實也不是真那么可怕。相反的,方嵐若覺得他們似乎部很努力想減輕
她的緊張和恐懼。就說昨天那頓飯來說吧,除了司徒青鷹是悶不吭聲埋頭一直吃外。另外兩
個人可是很費心地說著話,企圖把气氛帶動起來。
     那只脾气暴躁的鷹生气了,方嵐若直覺地認為是因為她。如果不是雷豹和風允文在一旁
找話題和她聊。說笑話逗她笑,昨天那頓飯她絕對是食不知味而且根本就難以下咽。的确是
該感激他們的,有他們在一塊儿,日子似乎不致于太過難挨。
     方嵐若輕嘆一聲,做了簡單的伸展運動以振奮精神,然后下床准備梳洗更衣。既然往后
的生活模式已經完全改變。她就以一頓完美的早餐來感激那兩位男士,順便也可以讓自己的
新生活有個成功的開始。嗯,這樣很好,可以建立信心消除恐懼。早餐的菜單在腦中漸漸成
形,方嵐若哼著歌輕松地踏進浴室。
     大冰箱里食物飲料都很充足,方嵐若拿出了火腿、蛋以及腌好的肉片,開始在熱鍋里一
一煎了起來。她很小心火候,不時翻動食物以免其焦黑了。看著鍋里的東西不僅慢慢呈現出
美麗的顏色,還漸漸在廚房里飄散著一股濃烈的香味,方嵐若感覺很滿足,忍不住微笑地輕
聲唱起歌來。
     “誰要你這么一大早就起來做早餐?”
     司徒青鷹低沉的聲音忽然從后頭傳來,嚇得方嵐若手一抖,鍋鏟便滑落了,她又下意識
地伸手去抓,一不小心手碰触到熱燙的鍋子邊緣,疼得她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見她抓著燙傷的手直吹气,司徒青鷹伸手關掉了瓦斯爐開關,拉著她的手到水龍頭下沖
水。
     “燙著了是不是?你怎么這么不小心!”他雙眉緊蹙,注意力全放在她略為紅腫的右手

腕上。
     他的語气是那么心疼,方嵐若不禁抬起頭來看他。不動還好,她頭這么猛一抬,嘴唇居
然輕輕地印上了他的頰,而且碰触的位置距离他的唇不過是兩、三公分的距离。
     方嵐若紅著臉別過頭,試圖將被握住的手抽回來,卻始終無法如愿;司徒青鷹依然用冷
水沖著她被燙傷的手。她發覺自己被困在他強而有力的臂彎中動彈不得。
     她心跳加速,感覺身后的人也气息不穩,他們是如此靠近,他的呼吸撩動她的發梢,似
乎也撩動了她的心。
     天!不能再這么下去,她不能就這么倚在他怀里什么也不說,這种既詭异又親昵的气氛
會迷惑她的心智,她害怕自己會逐漸忘記偉平才是她這輩子唯一所愛的人。她必須打破這种
气氛,她一定得說些什么來解除這魔咒,這臂彎雖然溫暖而安全,卻不是屬于她的,絕對不
是!
     她又試圖抽回右手。
     “啊,已經不痛了,你可以放開我了。”她終于開口,頭卻越來越低,聲音也有些難掩
的顫抖。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出自想像,她感覺那雙環繞著她的手不舍地擁緊了她之后才松
開,他的唇還輕輕刷過了她的耳朵。
     方嵐若惊惶地退開,司徒青鷹卻已經若無其事逕自打開櫥柜,取出了盤子和咖啡杯。
     “以后你用不著一大早起來准備早餐,阿風他會做。”他說,拿出咖啡杯開始磨粉煮咖
啡。
     “這──怎么可以讓他來做?替你們准備三餐是我的工作啊!”方嵐若反駁他,取過盤
子想把鍋里的食物放至其中。
     “我來,”司徒青鷹從她手中搶過鍋鏟。“你手還疼著不是嗎?就乖乖坐在那儿,免得
又受傷了。”
     他專制的關怀令方嵐若感覺憤怒多于感動。她不要他以這种莫名其妙的態度待她!他害
死了偉平,她應該一輩子恨他才是。
     “要不是你突然出聲嚇了我一跳,我早已經把早餐准備好了,又怎么會受傷?”她于是
抱怨道,并低頭看了看依然有些紅腫的右手。
     司徒青鷹看了她一眼,把鏟子一扔,便拉著她往客廳走。“你要帶我去哪里?早餐──”
     “別管那些早餐了,先替你上藥比較重要。”
     “這怎么行?”方嵐若試圖掙脫。“風先生──阿風他說你們都習慣早起,一邊看報紙
一邊吃早餐,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得把東西──”
     “我們沒一個是習慣早起的,至少不是這么早。”他讓她坐在沙發上,找出小護士藥膏
替她輕輕擦上。“你昨天才到,又累了一天,應該多睡一會而不是一大清早起來在廚房忙東
忙西的。”
     他的手在方嵐若紅腫的右手輕柔地涂抹著,激起她心底一股异樣的感覺,她赶忙抽回
手。并將之藏在身后。
     “你這么說真是人奇怪了!雇用我當管家卻又不要我做事,那么我又何必來?”

     “你可以做事,但不需要做得太累。我們沒有洁癖,對吃也不是很挑,凡事過得去就可
以了。”
     他這么說叫她不知該如何回答,片刻之后才開口道:“我們都在文件上簽過字的,從你
那儿得到那么多,我應該做好自己份內的工作。”
     司徒青鷹深深看她。
     “你真以為我要你搬過來是因為那塊該死的土地?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讓你過著像女王
一般奢華的生活,只要你是心甘情愿留下來。”
     方嵐若攸地站起來。
     “我去盛早餐倒咖啡,麻煩你去叫醒他們兩個。”她說完,几乎是用跑的逃入廚房。
     司徒青鷹臉上閃過憤怒及挫折,半晌后才站起來走向雷豹和風允文共用的房間,一腳把
門給蹦開,并且大聲喊:“限你們三十秒內起床!否則讓你們嘗嘗用熱咖啡洗頭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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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啊,果然又是火腿蛋炒飯!”風允文苦著臉。“蛋炒飯、肉絲蛋炒飯、火腿蛋炒飯、
什錦蛋炒飯,這星期我們可以說是什么蛋炒飯都吃過了,難道就不能換點別的嗎?比方說咖
哩飯或者是正常的四菜一湯。”
     “對不起!”面對風允文的抱怨,方嵐若只能紅著臉連連道歉。“真的很抱歉!我已經
買了食譜回來研究,可是還做得不好,所以──對不起,晚上我會試著做些其他的東西給你
們吃惊”
     “用不著道歉,你做的蛋炒飯味道很棒的,阿風只是說著好玩,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并
不是真的在責備你,你不要在意。”雷豹笑著安慰方嵐若,按著就津津有味地吃起蛋炒飯來。
     風允文輕嘆一聲。
     “我的确沒有怪你的意思,畢竟你炒的敬堪稱天下第一,好吃得沒話說。不過,再好吃
的東西連續吃一個星期都會膩的不是嗎?我還宁可你把那些試驗品端出來讓我們試試,至少
是不同的味道嘛!”他說著,看了坐在旁邊一直沒有吭聲的司徒青鷹一眼。“其實你再怎么
說也大學畢業,能做的事情不少,管家的工作對你而言是太委屈了,而且一點都不适合。有
些人的想法就是怪异了點,教人絞盡腦汁地想不透。”
     司徒青鷹的臉色更難看了,但他出人意料的沒有發作,只是冷冷地開口道:“她煮什么
你就吃什么,哪來這么多意見?”
     風允文聞言一愣,隨即露出他的极致笑容。
     “原來你的心思跟常人也沒什么不同,我才說她几句你就舍不得了。這好,越來越好
了,你說是不是,雷豹?”
     雷豹還來不及回答,司徒青鷹已經湯匙一摔,推開椅子离開餐桌,回他自己房間去了。
     雷豹和風允文縱聲大笑,方嵐若則擔憂得像要哭了。
     “你們怎么還笑得出來?他气成那樣──”
     “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生气,習慣了就好。來,我們吃我們的,別理他,午
休時間結束前他就會恢复了。”雷豹說。
     方嵐若拉開椅子坐下,依然眉頭深鎖。
     “還是不該答應來這里的。”她輕聲道。“我對家事并不在行,根本無法妥善照料你們
的生活,反而還給你們添了麻煩──”
     “喂,你當真了?我真的只是說說而已啊!”風允文急忙道。
     方嵐若搖搖頭。
     “最主要的是──我們──我和他似乎沒辦法和平相處,這是怎么都無法改變的。”
     “你這么說就錯了。”雷豹微笑。“沒有人是天生不能和人和平相處的,你應該再努力
些,真的。”
     “那么他呢?難道他就不需要努力?方嵐若不自覺地嘟起嘴。“我從沒見過脾气這么差
的人,也許他就是那种天生無法和人和平相處的人。”
     “他是不好相處,但是對于你──他已經很努力了,你只是拒絕去感受他對你不同的溫
柔,是不是?”雷豹問。
     溫柔嗎?方嵐若回想這些天來和司徒青鷹相處的情況,不記得其中有雷豹所謂的溫柔。
他們甚少說話,雷豹和風允文都在的時候,他們扮演的几乎都是听者的角色。不過,對她不
怎么理想的家事成績他倒是從未說過什么。她做了一個星期的蛋炒飯,他都不吭一聲吃個精
光;她打破他的古董花瓶,弄坏了微波爐,把他的絲質襯衫燙出一個洞,而這其中還有些事
是同一天發生的,他也沒有說過她半句,這寬容──莫非就是雷豹所說的溫柔?
     她搖頭。
     “我還是不覺得他對我有什么溫柔可言,也許是我太遲鈍,再不然就是他表現溫柔的方
式太奇怪。這么多天來我已經和你們成為朋友,而他──我對他的感覺始終還是只有害怕。”
     “『只有』害怕嗎?”雷豹若有所思地一笑。“也許你應該知道,溫柔這兩個字對老鷹
而言是陌生且絕對不習慣的。可能他并不善于表達,但在我們看來卻已是難得的了,他絕少
待人如此寬容。”
     “如果你別老想著自己恨死他了,應該能以比較客觀的態度去判斷事情。”風允文接上
這么兩句。
     方嵐若沉默半晌才又開口
     “我一看見他就想起偉平。他活著,偉平年輕無辜的生命卻不在了,我──”她眼里浮
現哀傷。“我無法遺忘,沒有辦法。”
     “是做不到,還是根本就不想去試?”風允文問。“如果你心底一直認定該死的人是老
鷹而不是你那個偉平,那么你和老鷹也許真的一輩子都無法和平共處了。”
     “不,我并不是說他就該死,但偉平也不該死不是嗎?他是那么善良而無辜。”方嵐若
道。
     “所以我說一切都是命,命中注定的事躲也躲不過。”雷豹放下湯匙。“你讓自己沉溺
在過去的傷痛中不肯走出來,我覺得這對你而言很不健康,對老鷹來說也不公平。你自己多
想想吧!既然你當我們是朋友,有什么苦都可以對我們說,有些事一說再說,漸漸便能坦然
面對了。”
     “是啊!”風允文點頭。“多笑笑。你笑起來美若天仙,誰見了都會為之傾倒。對老鷹
笑笑看,他一定會像呆子一樣說不出話來。”
     “才不會有這种事!”方嵐若臉紅了。低頭吃著自己的食物。
     風允文微笑。
     “臉紅起來更漂亮呢!難怪老鷹他──哎喲!”他忽然喊叫,隨即轉向雷豹吼:“你踩
到我的腳了,白痴!”
     “是嗎?那可真是抱歉。”雷豹笑容可鞠的臉上根本不見一絲歉意。他不理會風允文的
怒目相視,逕自對方嵐若說:“這個星期六公司有件生意必須南下去談,我看你搬來一個星
期,很多地方都還不适應。心里一定很希望能回高雄去看看你阿姨吧!不如你去跟老鷹提一
提,如果他同意了,到時候看他是要我或阿風南下,都可以順道送你回去,你說怎么樣?”
     “啊!”方嵐若眼睛一亮,興奮地看著他。“真的嗎?可以回孤儿院去看看?那真是太
好了,我好想念阿姨和那些小朋友呢!”
     “得先問過老鷹。”風允文提醒她,她一听,興奮之情霎時冷了下來。
     “合約里說我不能回去。”她幽幽道。“何況我才來不到几天,都還沒進入狀況就想回
去,連我自己都不好意思開口要求了,万一他罵我──”方嵐若想起他罵雷豹和風允文的模
樣,嚇得連連搖頭。
     “他不會罵你的。”風允文道,兩、三口就把盤里剩余的東西解決掉。
     “是啊!”雷豹也跟著保証。“他絕對絕對不會罵你的。”
     *──*──*──*──*──*──*──*
     結果方嵐若挨罵了,躲在房里委屈地默默掉眼淚。
     因為有他們兩人的再三保証,方嵐若鼓起勇气找了個机會對司徒青鷹提起希望能隨雷豹
或風允文回南部看看的事,誰知道他的反應根本完全脫离了那兩個人的臆測。
     “想回去?”司徒青鷹一雙濃眉高高聳起。“為什么?你搬過來不過才一個星期啊!”
     “是,我知道。”方嵐若可怜兮兮的,他們不是說只要她開口就一定能成功嗎?“可是
我──我很久沒有离家這么多天气很想念阿姨和孤儿院里的小朋友,剛好雷豹說你也許會派
他們南下洽公,所以我就想──”
     “你就想跟著一塊儿回去?”
     她畏縮地點點頭。
     “如果──如果你肯答應的話。”
     “我不答應。”司徒青鷹毫不考慮道。
     方嵐若嚇了一跳,足足一分鐘后才再度鼓起勇气開口說話。
     “為什么?我只是回去看看,馬上就回來──”
     “我已經說過了不行,這一整年你都得待在這里,不能回去,合約里寫得很清楚不是
嗎?”
     “所以我才來跟你商量啊!如果合約里載明我一個月有几天假期,我根本就用不著來征
得你的同意。”方嵐若說,怒气已逐漸蓋過她的怯儒。
     “你有假期,但是不能离開台北,這是你自己同意的。”司徒青鷹背過身去。
     “你好不容易漸漸習慣了這里的生活,現在回去的話一定會留戀孤儿院而不想再回來,
我不喜歡看見這种情況,去南部的事還是過一陣子再說吧!”
     “求求你!”方嵐若又壓低姿態,畢竟她是同意合約上的條件才簽字的。本來以為一年
一眨眼就過去了。她沒想到自己會這么思念阿姨及孤儿院那群可愛的孩子。“我知道我才來
一個星期就對你提出這种要求是過分了點,但是你不會有什么損失的不是嗎?我并不是那种
無可替代、辦事效率超強的管家啊!讓我回去看阿姨,拜托!我會跟著雷豹他們回來,絕對
不會違約的。”
     “你成天就數著日子希望能早一天脫离我的掌握,真讓你回去了你還會心甘情愿回到我
身邊嗎?”司徒青鷹搖頭。“你來了好几天才漸漸有了笑容,只怕你這次回去了再來,臉上
的笑容又要消失好一陣子里還是不行,我不答應。”
     “先生──”方嵐若不愿放棄,還在心底想著該如何說服他,誰知司徒青鷹攸地轉身,
怒气好像在一瞬間布滿在他的臉上。
     “你叫他們雷豹、阿風,卻偏偏要喊我『先生』你──”他沖上前攫住她的手臂搖晃,
對她惊駭的表情視若無睹。“你是故意的嗎?故意要惹我生气?”還是--
     那么突然,憤怒的神情逐漸被脆弱和壓抑所取代。“為什么?你為什么不想一想我為什
么要逼你住進我家里來?理由很簡單的,只要你肯花點心思一定想得出來!”他伸手輕輕碰
触她的臉頰。“我不要你再恨我,嵐若,別再為偉平的事把我當仇人,你知道嗎?我對你─
─”
     方嵐若一咬牙,使盡全身的力气將他推開,她覺得自己不應該再听他說下去,不管他接
下來要說的是什么,“你──你究竟要不要讓我跟阿風他們一塊儿回南部?”她一說完,就
閉上了眼睛。老天!一脫口而出的怎么還是這些話?司徒青鷹已經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而
此刻似乎也不是說服他的良好時机。
     果然,司徒青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看──不,應該說是瞪了她一眼,拋下一句“不
許去”,便頭也不回地摔上門出去了。
     *──*──*──*──*──*──*──*
     方嵐若一個人在房間里掉了好多眼淚,如果收集起來,也許能裝滿一個臉盆。
     她是因為不能回去不甘心才哭的。但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無法形容的情緒扰亂
了她的心,所以她的眼淚才會像坏了的水龍頭一樣怎么都止不住。
     他──究竟想向她表達什么?方嵐若每想起這個問題眼淚就掉得更凶,用來擦鼻涕淚水
的面紙扔得滿地板都是。
     怎么會這樣?她為什么這么心慌意亂的?司徒青鷹看她的眼神非常复雜難懂,總令她不
由自主感到心跳加速。她好害怕和他在一起久了會迷失自己的心,偉平年輕率真的笑臉將在
她心底逐漸模糊,終至消失無蹤。
     她是絕對不能忘記偉平的。他那么好,對她總是只有無止境的包容与溫柔。在和他交往
的那一年里,她真切地感受到“被愛”對一個女人而言是多么的幸福。
     偉平死后,她痛不欲生,經常在半夜笑醒過來,想用刀划開自己的手腕隨他而去。然
后,在稍稍冷靜下來之后,她后悔自己不曾和偉平份享肉体的愛,那一陣子,不曉得為什
么,她极端渴望能擁有偉平的孩子,幻想著自己陪著他,或者她,一步一步住前走,直到孩
子能脫离她的羽翼展翅高飛。
     然而,隨著時間一天天的流逝,她惊惶地發覺到這一切全都變了。回憶淡了,傷痛減輕
了,她依然想念偉平,卻不再編織屬于他們倆永遠無法完成的夢。他已經不在了,而她似乎
也在時間的陪同下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
     這就是她心慌的原因嗎?偉平在她心底已逐漸成為一個死者、一個過去,所以她感覺心
虛?感覺內疚了?
     這些無解的問題困扰著方嵐若,几乎要逼瘋她了。她索性整個人住床上一例,用棉被蒙
著頭,讓呼吸越來越深、越來越沉,嘗試以過濾的方式讓心靈澄清。
     讓頭腦呈現空白狀態,方嵐若的淚止住了,呼吸也恢复平順,精神在一吸一吐間變得松
弛。終于,她慢慢沉入夢鄉,雖然仍皺著眉頭,但終究是什么也不去想了。
     *──*──*──*──*──*──*──*──*
     老鷹不在,桌上也沒有擺著蛋炒飯和紫菜湯,雷豹和風允文一踏進門就感覺有些不對勁。
     “這是怎么回事?難不成是我們回來早了?”風允文納悶地間,并敲了敲司徒青鷹的房
門,一听沒有聲響,乾脆就踢開門看了看。“老鷹從剛才就不在公司,我還以為他迫不及待
先回來了呢。怎么搞的,他居然也不在家里。”
     “會不會是他先回來,然后帶著嵐若出去了?”雷豹在思索。“真是這樣的話就太不夠
意思了。至少該跟我們說一聲或留張紙條什么的。”
     “如果我們因為吃膩了蛋炒飯而到外頭去解決晚餐,老鷹知道了會發狂的。相反的,他
應該也不會就這么帶著我們的“管家”出去而不顧我們咕嚕咕嚕叫的肚子才對。”
     “嗯,”雷豹點頭表示同意風允文的說法。“我們姑且就相信那家伙還有那么一點殘存
的良心。現在先去看看我們那位“蛋炒飯管家”在不在她房里,然后再進行下一步的推論
吧!”
     他們去敲了方嵐若的房門,一樣沒有回音,風允文習慣性抬腿要踢門,幸虧被雷豹早一
步給制止了。雷豹輕聲轉動門把,將門推開,在昏暗的光線下,他們看見了在床上卷縮成一
團的方嵐若。
     “她『好像』是睡著了。”雷豹低聲道。
     “睡著了就睡著了,還有什么『好像』的?”風允文白了他一眼。
     “就是不确定才說『好像』,你不覺得這看起來也很像命案現場?”
     風允文眨眨眼,隨即張大了嘴巴!
     “命──命案現場?你是說她──”
     “瞧你緊張成這副模樣,我只是隨便說說的。”雷豹笑著搖頭。
     風允文看了看他,又探頭看了看躺在床上動也不動的方嵐若,越看越覺得不安。
     “怎么辦?真的很像。”
     “什么?”
     “像你所說的命案現場啊!”風允文搖頭。“不行,還是進去看一看确定一下她是不是
真在睡覺。去吧,雷豹,我在這里替你把風。”
     “把什么風?我又不是采花賊。還有,這主意是你想的,為什么你自己不進去卻要我
去?”
     “我很多年沒見過死人了,有點害怕。”
     “什么很多年沒見過死人了?難不成我是一年到頭都跟死人為伍啊?你說的話像話嗎?
真是的!”
     雷豹嘴里抱怨,卻也動作輕巧地向方嵐若床邊靠近。他端詳其久,時而皺眉時而摸摸下
巴,好一會儿都沒有說話。
     在門外“把風”的風允文不耐煩了,探頭進來朝他噓了兩聲。
     “喂,怎么樣?還有沒有气?”
     雷豹沒有回答,逕自退了出來,臉色凝重得令風允文害怕。
     “究竟怎么了你倒是說啊!你這副模樣,難道她真的已經──”又沒有得到否認,風允
文呻吟出聲:“不會吧?已經沒救了嗎?你應該試試人工呼吸的,如果她斷气的時間不是太
長,說不定還有希望──”
     “該死的老鷹!”雷豹咬牙忽然冒出這么一句,風允文簡直是呆住了。
     “啊-是他嗎?是老鷹把她──”
     “就是老鷹那個不知怜香惜玉的老粗,他害人家哭了!”雷豹忿忿道。
     ──*──*──*──*──*──*──*──*──*
     方嵐若醒來時已是晚上九點半了。她慌忙地爬下床,想起自己一覺睡了這么久。連晚餐
都沒有做,這下子可慘了。
     她胡亂洗了洗臉就沖出房間,一封客廳便發現兩雙眼睛不約而同地都在一瞬間望向她。
     “對不起!”她万分抱歉地低頭。“我──我睡著了,沒想到居然睡了這么久,都這么
晚了,你們的晚餐?!”
     “我們自己解決了。”風允文對她微笑。“你不要這么愧疚的樣子,只不過是錯過了一
頓晚飯,沒什么大不了的。”
     “那──“他”呢?”方嵐若畏縮地問。“他有沒有──他是不是很生气?”
     雷豹和風允文互看一眼。他們當然知道方嵐若口中的“他”指的是誰,卻無法回答她的
問題。畢竟打從他們回來到現在都沒有看見過司徒青鷹,哪里會知道那家伙究竟有什么樣的
情緒。
     “他沒有回來吃飯,所以你用不著擔心他的反應。”最后雷豹這么回答。在心里,他對
司徒青鷹是不滿的,女人盡管有各种面目,卻是最不适合流淚。是男人就不應該讓她們哭。
     “哦,他沒有回來嗎?”方嵐若喃喃道,表情看不出是失望還是釋然。
     “我們回來就沒看見他。”風允文停了停,按著問:“是不是發生了什么事?現在我們
大伙儿一塊儿住,老鷹不回來吃飯應該會說一聲才對。”
     方嵐若沉默了半晌,低聲回答:“他不准我回南部去看阿姨和孤儿院那群孩子,我──
我們吵了一架。”
     “他對你很凶?”雷豹問。
     方嵐若聳聳肩,回答了這個問題。凶嗎?她自己也不知道他那么對她究竟算不算凶。
     “原來是這么回事,難怪──”雷豹嘀咕著,隨即托著下巴像在想些什么。“那么老鷹
上那儿去了呢?我們打了一個晚上的行動電話都找不到他的人。”
     “他有沒有跟你說要上哪儿去?”風允文間。
     她搖搖頭,不想告訴他們他根本就是气极了摔上門出去的。
     “他這么大個人了,應該能照顧自己吧!還需要你們為他擔心嗎?”看著他們兩人都皺
著眉,方嵐若忍不住開口問。
     “通常是不需要,但用行動電話都找不著他就比較反常了。”雷豹盯著方嵐若看。“你
也很擔心他不是嗎?我可以從你眼中看見不安和焦慮。”
     她一楞。連忙搖頭。
     “何必否認呢?”風允文輕聲道:“有些事情光搖頭是沒有用的,你應該正視你心里真
正的感覺,否則受折磨的也許就是兩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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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方嵐若半躺在床上,一本雜志翻了又翻,真正入眼的字卻數都數得出來。
     怎么還不回來?都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啊!
     雷豹和風允文又撥了几次司徒青鷹的行動電話號碼,結果依然是沒有人接,他們一直到

半夜十二點才放棄等待,回房間去睡覺。
     她也是在同一個時間回房的,卻怎么都睡不著,腦中一直浮現著司徒青鷹出門時臉上壓
抑的苦悶神情。
     他會生气都是因為她,方嵐若想著,雖然她不限清楚是什么原因,但不會錯的,就是她
惹怒了他,所以他才會摔問出丟,到現在都沒有消息。
     為什么他們就是沒有辦法和平共處呢?她莫名地怕他,他對她不是憤怒就是冷嘲熱諷,
這樣約兩個人不要說是和平共處了,最好就是一輩子都別碰面才是上上之策。她一直是這么
想的,但是昨天──昨天在他們爭執時,他眼底流露出的情感是什么?那教她不由自主想逃
開的熾熱眼神再沒有嘲弄憤怒,反倒像──像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情愛。
     他不會愛上她的!方嵐若立刻紅著臉否認了這個臆測,然而加速的心跳卻不斷提醒她考
慮這個可能性。可能的,真的!否則他為什么會想盡辦法,就為了把她留在身邊?!
     方嵐若扔開雜志,抱著屈起的雙腿,并且把頭靠在膝上,想著她搬進這里之后司徒青鷹
對她的种种態度,那么不尋常,那么不合理,沒有半點大集團總裁應有的冷靜自在,為什么?
     還來不及細想,客廳傳來什么東西打破的聲響,方嵐若嚇了一跳,遲疑半晌,還是下床
披了件上衣,慢慢推開房門朝外頭看。
     就在同時,雷豹和風允文也穿著運動短褲來到客廳,燈光一亮,方嵐若才看清成大字形

擁在沙發上的正是失蹤了一個晚上的司徒青鷹。原本擺在茶几上的清朝古董花瓶此刻已碎成
十多片毫不起眼的碎片,散布在地上。
     司徒青鷹酒气沖天,兩個大男人又著腰在一旁蹙眉咒罵,一點也沒有將他扶回房間休息
的打算,似乎他們對朋友的關心就像灰姑娘的魔法,過了午夜十二點便自動消失了。最后是
方嵐若看不過去,走出來提醒他們不能就這么任他躺在這儿,兩個人男人才粗手粗腳地把他
扛回房間,沿路依然是咒罵聲不斷。
     司徒青鷹在被拋上床時微微睜開了眼睛,但就只是一下下,馬上又閉上了。雷豹和風允
文則無情地瞥了他一眼。風允文甚至還打著哈欠對方嵐若說:“這個爛醉的家伙就交給你
了,我們要回去繼續睡──”
     雷豹敲了他的頭。
     “你瘋了?酒能亂性,喝一大缸酒更是絕對會亂性的,我們怎么能讓嵐若單獨留在這個
危險份子身邊?”
     “危險?他醉成這樣還能對嵐若怎么樣?我看你是擔心過度了。”風允文揉著發疼的頭。
     雷豹看了看動也不動的司徒青鷹,思索半晌后點點頭。
     “這倒也是。他根本就是爛醉如泥,什么時候能醒來都很難說,應該是不具什么危險
性。不過,把照顧這家伙的討厭工作交給嵐若似乎不太公平──”
     “是不公平,”方嵐若進了司徒青鷹房間后首次開口了,她略顯慌張地看著他們兩人。

“你們不能把我留在這里。沒錯,我是他的管家,照顧他是我應該做的,但是──在我照顧
他的同時能不能──能不能請你們留在這里?當然你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待在這里陪我─
─”她懾孺地低下頭。
     “你在害怕什么?”風允文蹙眉問。“他根本就是昏睡過去了,說不定拿鐵敲他頭都不
醒,不會有事的。”
     “我──我不是怕,”方嵐若的否認不具任何說服力。“只是──他總是你們的好朋
友,難道你們見他醉成這樣都不管?”
     “他是很少醉成這副德性,不過解鈴還需系鈴人,我們兩個其實是幫不上忙的。”雷豹
說。
     方嵐若不解。
     “什么意思?”她問,雷豹笑著搖頭,沒有回答,只是按著說:“雖然我們留下來也幫
不上什么忙,但就這么把他扔給你卻也說不過去,我想,我們還是留下好了。”
     方嵐若松了一口气,風允文則皺著眉把雷豹拉到一旁,在他耳邊低聲道:“喂,你一向
挺机靈的,怎么這會儿變得呆呆笨笨的了?老鷹會喝成這樣是為了什么你不知道嗎?是朋友
就該幫他,我們還留下來當電燈泡不成?”
     “呆呆笨笨的是你吧?”雷豹瞪他。“感情這种事不是『造成事實』就能解決的。再說
老鷹這副樣子,就算真想行動,只怕也是力不從心,你的好意是注定要被辜負了。”

     “男人的『潛能』是很難說的,我們應該給老鷹一個机會。”
     “如果老鷹真用這种方式得到嵐若,她一定會离開的,結果只會弄巧成拙。”
     “這是最快的方法了,再這么拖下去,我都要神經衰弱了。”
     “你急白了頭發也沒有用,這种事情不是賽跑,跑最快的就是胜利者,懂不懂啊?你這

個頭腦簡單的家伙!”
     他們兩人越說越大聲,到最后甚至有了點吵架的味道。方嵐若正想著該如何要他們安靜
點,睡在床上的司徒青鷹再度睜開眼睛,然后居然攸地坐了起來。
     三個人都嚇了一跳!看向他,他則酒意濃厚的眯起眼睛瞪著他們,并且不耐地揮揮手。
     “出去,都──都給我出去,你們吵死人了,我──我的頭好痛!”他說著又倒回床上。
     雷豹和風允文互看一眼,极有默契地說:
     “哦?現在就開始頭痛了,看來這回宿醉症狀出現得比較早。”
     “要不要乾脆再喝一些醉到昏死過去?我馬上去開一瓶你珍藏的洋酒給你送進來怎么

樣?”
     “出去!全都滾出去!”這回司徒青鷹吼起來了,聲音好似頗為清醒。
     他兩個友人又白看了一眼。
     “既然他這么堅持了──”風允文詢問雷豹的意見。
     “那么我們就出去吧。”雷豹點頭,并以眼神向方嵐若示意,決定讓司徒青鷹一個人安
靜安靜。
     他們向客廳走去,原本一直站在床邊的方嵐若也舉步欲离開,誰知才跨出一步便發出了
一聲惊呼!原來是司徒青鷹伸手拉住了她,而她這么一喊,不僅把已跨出房門的兩個人喊了
回來,還喊出了他們眼中濃濃的笑意。
     “怎么?你不是要我們『全』都滾出去嗎?”風允文嘲諷地問。
     “原來這個『全』字指的是我們兩個,并不包括這位美麗動人的女士。”雷豹也微笑

道。“既然如此,我們還是出去吧。他的頭痛也許只有方管家那雙纖纖玉手才能撫平,我們
英雄無用武之地,看來可以幸運地回房間睡覺了。”
     “留下他們倆在一個房間里?”風允文遲疑著。
     “你應該是很安全的,”雷豹接下來的話是對著方嵐若說的。“不過──万一真有什么
『天理不容』的事情發生,你記得要大聲喊叫,再不然踢倒什么東西也可以,我們就在隔
壁。一定會往五秒鐘之內赶來救援,你大可放心。”
     因為司徒青鷹又坐了起來,兩眼還射出殺人凶光,所以那兩個男人便以閃電般的速度离

開了房間。至于方嵐若,盡管她心里是緊張害怕兼而有之,無奈一只手還“銬”在人家手
里,除了留下來還有第二條路可走嗎?天知道她現在就想尖叫,再不然就是舉腳踢倒床頭那
盞玻璃台燈。
     雷豹和風允文一退出房間,似乎所有的聲音也都讓他們帶走了。司徒青鷹緊閉著雙眼躺
在床上,抓著方嵐若的手卻片刻不曾放松過。
     許久許久,方嵐若終于忍不住開口打破了一室的寂靜。
     “我的手──你可以放開我了嗎?”她輕聲問,并試圖抽回自己的手。
     司徒青鷹沒有回答,他甚至沒有張開眼睛,如果不是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緊了些,
方嵐若會以為他熟睡了,而且根本就沒有听見她的話。

     不知道為什么,司徒青鷹沉默的堅持隱隱牽動了她柔弱的心,令她不由自主地放下了警
戒与仇視,反倒對躺在眼前的男子產生了愛怜的情緒。
     “放開我好嗎?”她輕輕碰触他的手。“我不會走的,你這么用力抓著我,我的手會疼
──”
     她的手霎時間得到自由,整個人都被擁入一個強壯的怀抱!那么緊、那么熱切,令她惊
愕得忘記了自己應該有的反應。她應該尖叫、抗議、推拒,然而她什么都沒有做,竟就任他
這么擁著,整個人几乎是半躺在他的身上。
     “不要走,嵐若,”司徒青鷹在她耳邊低語,灼熱的唇不時碰触著她的耳朵。
     “求求你留在我身邊,永遠留下來!”
     “你──你醉了。”方嵐若只能這么說,這時候才想起該推開他。然而他或許是真醉
了,力量卻一樣是那么大,她奮力掙扎了數分鐘,汗珠都冒出來了,人依然被困在他怀中動
彈不得。“你快放開我,否則──否則我要大聲喊了,到時候雷豹和阿風他們都會跑過來─
─”
     “不要!我不要他們來!”他喊,像個小孩子般賴皮,方嵐若听了几乎要漾出微笑。
“我不想跟他們住的。我根本就不要他們搬過來,是你害的,都是因為你,所以你不應該拿
他們來威脅我,不應該!”他強調。
     方嵐若嘆气了。要說他醉了嘛,說起話來日一句接著一句流暢极了,要說他沒喝醉嘛,

偏偏說的盡是些孩子气的話,教人听了又气又想笑。
     “你不要他們來就赶快放開我,現在,立刻。”她決定當他是清醒的跟他講道理。

     “為什么你總要我放開你?”他摟得她更緊,聲音听起來是那么令人訝异地脆弱。“我
做不到!你知道的,我不能放開你,這輩子都不能,否則我會死的,真的,一定會活不下去
──”
     “你──你在說什么啊?”方嵐若又急又羞,奈何還是無法掙脫他的箝制。
     “你是屬于我的。”司徒青鷹喃喃道:“你的眼睛和鼻子、你細致的唇瓣和耳朵、你的
笑容、你的長發,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我要完全擁有,絕對不和任何人分享。”他松開
一只手撫摸她的頭發。“但是你討厭我,還說到死都會恨我,不要說是你的唇了,我連你的
笑容都無法擁有。我的心好疼,真的!這樣很殘忍你知道嗎?全心渴望著一個人,換來的卻
是她滿心的恨意,我只是個普通平凡的人,我也會受傷、會流血。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呻吟,是因為頭痛還是欲望?方嵐若無心猜測,她的心被惊惶和昏眩占滿了,司徒青
鷹正翻轉身子,使勁試圖將她壓在身下。
     她拼了命掙扎,聞到陣陣的酒精味道。
     “不要!你──你這是借酒裝瘋,放開我,馬上放開我,否則我要喊了,我真的會喊他
們來。”
     她的話讓司徒青鷹暫時停下了攻勢。
     “不要喊。”他蹙眉,又像個孩子似地認真了。
     “我要喊,我要叫雷豹他們進來,你──你這么對我是不對的,快放開我,否則他們進

來會揍你的。”她也像對孩子般警告他。
     “不要喊。”他又說。
     “我要,我這就要大聲喊了。”方嵐若張開嘴。
     實在不應該威脅他的。你永遠也猜不透一個明顯喝了許多酒,看起來卻似醉非醉的男人
下一步會怎么做。司徒青鷹壓住她,深深地看她,按著緩緩低頭,讓唇輕触她的。
     看著他,方嵐若溢出一聲輕嘆,只能閉上眼睛。她的心迷失了,迷失在這個溫暖的臂彎
和深情的雙眸中。她可以喊叫,可以不讓這一切發生,然而她沒有,是她自己放棄了机會。
放棄了在夢里對她微笑的林偉平。
     ──*──*──*──*──*──*──*──*──*──*
     他們的吻由輕柔轉為熱烈。方嵐若不排拒也不迎合,就這么柔順地躺在他身下,任他熾
熱的唇、他焦慮的雙手在她臉上和身上留下一個個的記號。
     “告訴我你屬于我,嵐若,”她听見他這么低喃:“我要你,我一定要得到你。”
     就在這時候,她确信他是清醒的,她早該知道的,沒有人能在酒精的肆虐下說出如此清
晰且條理分明的話。而她自己,原本是那么堅決要恨他的,要替死去的偉平怨恨他一輩子,
結果呢?非但沒有做到,反而背叛了偉平投入他的怀抱。人心真是這般輕易使可攻破嗎?還
是她意志太過薄弱,禁不起寂寞的苦苦折磨?
     是的,她過怕了与寂寞相依為命的日子,那种周圍明明滿是人群,內心卻孤單無助的情

緒可以吞噬掉一個人的堅強与勇气。她累了、倦了!所以儒弱地舍棄自尊,甘心在被愛的气
氛中浮浮沉沉──只為了抓住一個可以倚靠的肩膀。她錯了嗎?是不是錯得离譜?
     淚水在不知不覺中滑落,無法洗淨她的靈魂,卻駭著了正處于情欲邊緣的司徒青鷹。他
停下了在她頸部游移的唇,雙手扶著她的頭要她看著他。
     “為什么流淚?”他問。
     她閉上眼睛。
     “你醉了。”她說,反倒像在說服自己。他醉了,所以這一切都不能算數,不算數。
     “我沒有醉,沒有醉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程度。”用拇指拭去她頰邊的淚水。“為
什么哭?告訴我。”
     并不是擦掉淚水就擦掉了心痛,新的眼淚頃刻間便取代了舊的,沾濕了司徒青鷹小心翼
翼的雙手。他再替她抹去那些濕潤,微微顫抖的手顯示出他的內心是完全的不平靜。
     “不要只是掉眼淚,你開口說說話,求求你。”
     方嵐若雙手掩面,無聲的垂淚轉為壓抑的輟泣。要她說什么呢?她為什么哭?這個問題
她根本無法回答。
     “你-──你該死的究竟在哭什么?!”司徒青鷹受不了了,他吼著,一拳槌在她躺著
的枕邊。
     方嵐若的哭泣越來越不可控制,司徒青鷹一把拉起了她,粗暴地拖著她下床站好。
     “你完好如初,沒有少塊肉也沒有少根骨頭,只要回房間徹底洗個澡,我在你身上留下
那些隱形的痕跡就可以完完全全消除,就這么簡單,你用不著哭!”他嘶啞著聲音道:“原
來是我錯了。我以為你的抗拒并不認真,以為你多少有些依戀著我的吻,結果証明是我高估
了自己,你對我的厭惡還是那么深,縱使是咬破了嘴唇也無法忍受我的碰触。”
     除了哭。方嵐若不曉得自己還能怎么樣。他的指責有對有錯,她的反抗是不認真,原因
是她對他早已不再感覺厭惡了。老天,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她只要一想起偉平的笑臉就覺
得愧疚。她怎么能就這么把他淡忘了?她怎么能?
     她聳動的雙肩和抽泣的聲音終于令司徒青鷹完全脫离了自制,他大步走過她,拉開房
門,指著外頭對她吼著:“出去,同你自己的房間療傷去吧!去對林偉平忏悔你的不忠,我
不會在乎的,我已經不在乎了!”
     方嵐若含著淚看了他一眼,轉身跑回自己的房間。司徒青鷹碰的一聲把門摔上,門佇立
刻響起東西碎裂的聲音,以及一連串的咒罵。
     雷豹和風允文早在司徒青鷹“請”方嵐若出去時便躲在自己房里隔著門縫愉看了,這會
儿則雙雙來到客廳。看著兩扇緊閉的房門搖頭嘆息。
     “還是不要談戀愛的好,怪痛苦的。”風允文這個從沒戀愛過的大男人頗有感想地道。
     “你到底懂還是不懂?”雷豹以專家的口吻駁斥他。“戀愛是一定要談,而且最好是經
常談,就像每天都得吃飯一樣,不過千万要記得別太過深入。吃膩了排骨飯就換雞腿飯試
試,這么一來就沒痛沒苦了。”他拉著風允文往房間走。“唉,睡覺!看情形嵐若的管家生
涯就要結束了,我們馬上就能回到自個儿的地方,這真是這場“不幸”中唯一的“幸運”,
阿彌陀佛!”
     *──*──*──*──*──*──*──*──*
     當天,方嵐若可以說是整夜沒睡,然而時間一到,她還是紅著雙眼到廚房准備早餐。煎
了蛋和肉片,烤了土司,咖啡也煮好了,她才去敲雷豹和風允文的房門,要他們起床准備上
班。
     然后她站在司徒青鷹房門前,再三猶豫還是沒法敲響房門喊他吃飯,她害怕地余怒末
息,兩人再碰面又會掀起狂風暴雨。
     請阿風或雷豹叫他吧。最后她打定主意。她不想在這時候見他,就躲在廚房里把已經洗
好的碗筷再洗個兩、三次,等他們全到公司去了再回餐廳收拾餐具,這么一來應該是不會遇
著他了。
     真希望能逃回阿姨那里去,她好想盡情地哭一場,然后靜幫地想一想。每次和阿姨通電
話她都努力讓聲調保持輕松愉快,可是現在不行了,只要再听見阿姨的聲音,她一定會忍不
住哭出來的,真是儒弱得可以!
     她轉身要回廚房拿果醬,后頭的門碰的一聲開了,嚇得她塢著胸轉了回來。而且一轉過
身就看見了司徒青鷹。好巧,方得她几乎要尖叫了。
     他看起來明顯也是徹夜未眠,眼睛布滿紅絲,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渣子,整個人沒什
么精神。怒气也不見了蹤影。
     看見他,方嵐若興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想逃,逃到房間、廚房、外頭,哪里都好,要能
逃回高雄那就再好不過了。不過念頭歸念頭,她的雙腳可沒有行動的勇气,于是兩個人就這
么站著,他看她,她不敢看他,四周一片寂靜。
     再這么下去兩個人都會憋死的,方嵐若想,不愿這么耗著就得說點什么,但她能說什么
呢?對一個昨天才讓你嘗盡溫柔和殘酷兩种滋味的人。
     “早餐好了,你梳洗一下就可以吃。”漂亮、盡責且完全公事化。
     司徒青鷹依然盯著她看。
     “你也沒睡吧!”他問,又恢复了關心的語气,怒意彷佛隨著酒精一塊儿消退了。“今
天清晨你才──為什么又一大早起來准備早餐?”
     “這是我的工作。”她做了最簡單的回答。
     “一天沒早餐吃死不了的。”
     “契約上頭白紙黑字寫得一清二楚,身為管家必須負責你們約三餐,我只是做我該做的
事。”
     一陣沉默之后,司徒青鷹開口;“你生我的气了?為了今天清晨我──”
     “沒有,”方嵐若很快地搖頭,她不愿他再提起她极想忘記的事。“我沒有生气,你─
─你只是喝醉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這點我很了解。”
     “如果我真是醉到什么都不知道,為什么會整夜都睡不著,就這么睜著眼直到天亮?”
司徒青鷹嘆气,苦澀地道:“是,我是喝多了,對你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也做了許多不該
做的──”
     “別說了!”方嵐若出聲打斷。“那沒什么,純粹是酒精作祟,我能了解,真的。”她
慌慌張張的,眼睛東轉西轉,就是不敢看他。
     又一聲嘆息,苦苦澀澀的聲音傳來
     “你真是殘忍,居然可以說出這种話。”
     方嵐若抬頭了,直直地看進他那雙眼睛,里頭載滿的壓抑情感令她更為惊慌。
     “啊──早點都要涼了,你快去梳洗,我馬上到廚房去倒咖啡和拿果醬。”她轉身朝廚
房急步走去,沒想到手又讓司徒青鷹給拉住了。
     方嵐若一惊,攸地記起清晨与他拉扯,終至被困在他怀中那一幕。別又來了!她在心底
吶喊著,千万別再來那么一次,她會崩潰的,會舍棄所有矛盾的情緒,只求能永世栖息在他
怀中。
     “別怕,”彷佛知道她的恐懼,司徒青鷹立即松開了手。“酒精已經退去,我也醒了,
真的醒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碰你。”他扯扯嘴角。“還想回孤儿院走走嗎?后天要下南部
談挪筆生意的是雷豹,你要不要跟他一塊儿去?”
     看著她惊愕欣喜的表情,他笑得頗為無奈。
     “雷豹當天就得回來。你喜歡的話可以多待几天,什么時候想回來,就打通電話,我會
派人去接你。”
     方嵐若愣住了。過了許久才回到現實。是真的,他居然肯讓她回去看阿姨和那群小淘
气,她沒听錯!但──這個向來說一是一的男人為什么讓步了?是因為對自己逾矩的行為感
到歉疚?還是──還是因為對她的在乎?
     不論原因為何,她的心深受感動是真的,好想對他說點什么。她好想好想!
     “為什么是別人?”最后她輕聲問。“如果我打電話,你會來接我嗎?”
     听見她的話,已經轉過身去的司徒青鷹停下了腳步。他動也不動,半晌后才背對著她回
答:“我會拋下一切事務去接你。只要你肯打電話,只要你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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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方嵐若回到孤儿院時,發覺院里正在大肆整修,老舊的教室已經拆除,空地上也种了一
些樹木,另外還增設了許多游樂器材。
     “阿姨,這──這些是做什么?”方嵐若環顧四周,頗覺詫异地問。
     “整修啊!”陳雪回答,她看起來比方嵐若更加訝异。“是司徒青鷹堅持花錢整建的,
怎么你不知道這件事情嗎?”
     “他?”
     陳雪微笑點頭。
     “并不是他花錢資助孤儿院我就說他好,事實上見了面我才感覺他并不像你所說的是個
黑道流氓。”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方嵐若蹙眉問:“阿姨什么時候和他見過面?我怎么都不知
道?”
     “就在你上台北不久。他親自來找我,說希望能為孤儿們做點什么,當時我還以為是你
感化了他,令他無情冷漠的心也產生了愛和溫暖呢。”
     “我什么也沒有跟他說,我們根本就很少說話。”方嵐若喃喃道,腦子里一值在想著司
徒青鷹忽然出資讓孤儿院整修的原因。如果他是這么有愛心,當初為何不肯乾脆把這塊地捐
出來,還扯出要她當管家這种荒謬的名堂?
     “他深沉穩重,態度雖然倨傲了些,卻也還算不失禮。不管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我覺得
現在的他完全是一個成功企業家的模樣,你不覺得嗎?”陳雪說。
     方嵐若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心里有很多思緒需要整理,全都是關于她的感情,關于司徒
青鷹。沉默許久,她開口問:“阿姨,我-還能再去愛一個人嗎?”
     陳雪楞了愣,隨即恢复過來。
     “當然可以!”她微笑輕斥:“你這個傻孩子,怎么會這么問?”
     “我很迷惘,阿姨。”方嵐若嘆气。“為什么我都已經到了這個年紀,對自己的事情卻
還無法做出确實的決定?”
     陳雪笑著拉住她的手。
     “來,我們進去再聊吧。你才剛到家,居然就站在外頭感慨起來了,實在是不像話。”
     “最近我時常想起偉平,以往我總是盡量避免想起他的,現在卻──”方嵐若苦澀地微
笑。“而且想著想著。心痛的感覺居然漸漸淡了。這么多年來,我一直以為我永遠無法接受
他已經死了的事實,我認為他是我今生唯一的愛,除了他。我不會再對任何男人動心。可是
最近──我變了,想起偉平時已不再有椎心之痛,只剩下心虛和歉疚,我──我感覺對不起
他!”
     “你在說什么啊?傻孩子。”陳雪蹙眉。“你已經悼念他夠久了,早就應該忘了他接受
另一分感情。我知道初戀通常都刻骨銘心,但人死了就是死了,你想他一輩子又如何?”
     “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
     “听阿姨的勸,嵐若,太過思念一個死者,反而會使得他因為眷戀人間而無法投胎轉
世。”
     “你的意思是我這么多年來一直想著偉平,對死去的他來說并不是件好事?”
     陳雪點頭。
     “也許有點殘忍,但你們身在兩個世界,思思念念只不過是憑添哀愁,何苦這么折磨自
己?”
     阿姨的一番話令方嵐若感触頗多。她靜坐在大廳沉思起來,連陳雪悄悄离開了都渾然不
知。
     是嗎?她的愛牽絆住偉平,令他無法安心踏上輪回之路?如果這是真的,他在另一個世
界會怨她嗎?不,他不會!他從來都沒有對她生气過,這回一定也會原諒她的,他是那么善
良無怨的一個人啊!
     晶瑩的淚珠悄然落下,她恍然明白是時候了。她該讓偉平無牽無絆自她心中离去,并且
釋放她的情感,最后一次為永遠失去他而哭泣。
     別了,偉平!我會好好過日子。你在天上可不要擔心。她默默垂淚,往日种种的甜蜜一
一在腦中掠過,那么鮮明卻匆促,稍縱即逝,想抓也抓不住了。
     一個人哭了許久。想了好多,方嵐若感覺一顆心變得輕松了,彷佛紛雜的情緒都被捕進
心靈深處的某一個角落堆置起來,還上了重重的鎖。
     方嵐若深吸了一口气。這才發現阿姨早已离開,顯然是知道她需要一點時間獨處。她站
起來走出大廳,看見一群小孩子踏著青青草地笑鬧著朝她跑來,外頭的陽光這么燦爛,她很
納悶自己在這儿也住了有一段時日,為什么竟忽略了周遭許多美好的事物?
     一個孩子扑進她的怀里,其他的則在她身潢吵鬧著,阿姨和林叔叔站在另一頭微笑地看
著地,好像已經感受到了她心情的轉變。
     回到這里真好,方嵐若衷心地想著。有藍天,有綠地,有阿姨和這群可愛而煩人的小天
使,她感覺自己可以重新活過來。
     一個全新的方嵐若,在天上的偉平也會喜歡吧。她想著。脫了高跟鞋和孩子們在草地上
玩起老鷹抓小雞的游戲。對了,還有一只鷹呢?他會不會喜歡一個試著忘卻仇恨、一心想重
拾笑容的管家?
     ──*──*──*──*──*──*──*──*──*
     由于司徒青鷹允諾她自己決定回去的時間,方嵐若于是選擇在孤儿院多待一些日子。她
和阿姨一有空就閑聊,聊偉平,聊林叔叔,聊所有的小朋友,甚至也聊起司徒青鷹。
     “我想我是愛上那個男人了。”那一天她們談起鷹集團年輕的總裁,方嵐若這么告訴陳
雪。
     “真的?那么偉平會替你高興的,他一直很喜歡這個大哥不是嗎?”這是她阿姨的回答。
     總之她是釋然了。活著的人本來就應該想想怎么活下去才算不枉此生。她在蛻變,正由
桶羽化為一只彩蝶,不僅是阿姨和林叔叔,連小朋友見了都說她變漂亮了。而她總是笑著接
受了這樣的說法。她希望自己變得更美、更吸引人,她喜歡看那個人惊愕詫异的模樣。
     在孤儿院悠閑地過了一個星期。沒想過司徒青鷹會以怎么樣一副面孔在等著她。正是因
為体會了對他的感情,此時的方嵐若自信能輕松應付他的怒气。
     她在南部逍遙自在。坐鎮鷹集團總部的司徒青鷹卻終日坐立不安。他沉思、皺眉、嘆
息。然后就開始咆哮、摔東西。某日,倒楣的風允文踢開總裁辦公室的大門。才進門就被一
台計算机擊中頭部。額頭當場腫了個大包。兩個人于是在總裁辦公室大打出手,再次惊動了
公司的保全人員出面勸阻。
     終于雷豹看不過去了,找了個机會拉著司徒青鷹到一旁去談。
     “想她就去把她給帶回來不就行了?耍什么性格讓人家自己決定歸期!”
     “我不想再逼她,她──我想改變她對我的觀感。”司徒青鷹悶聲回答。
     “那就耐心點等,別動不動就掀桌子揍人。公司的領導人精神极端不穩定,你讓底下的
人怎么安心做事?”雷豹無奈一拱手。“就當我給你跪下了好不好!公司的保全人員可不是
專門請來勸架的,他們另有其他更重要的任務。”
     對于雷豹的說教,司徒青鷹也無心駁斥,此刻他心里所能想的就只有方嵐若。他靜了
靜,嘆著气閉上眼睛。
     “她是不是不回來了?”他問,非常缺乏信心的樣子。
     “不會吧?有合約在不是嗎?”雷豹說。
     “我早把它給撕了。”
     “撕了?”雷豹訝异地瞪大眼睛。“你把合約給撕了?事關一大筆錢──”
     “一想起我和她的關系只靠著一紙合約維系。我的心情就很惡劣。”司徒青鷹回答。
     “現在合約沒了,也不見你的心情有所改善啊!”雷豹皺起眉頭。“我一直想問你,你
喝得憫醉那天究竟出了什么事?是什么原因讓你忽然又答應了讓嵐若回南部去,而且一去就
是這么多天?我以為你根本就受不了她不在你身邊的念頭。”
     對于這個問題,司徒青鷹的回答是沉默。是虧欠,他欠她太多,答應讓她回南部探望親
人不過是小小的補償,無法改變什么,卻是他讓步的表示。這些他只想讓方嵐若知道,不需
要對其他人解說。
     “不想談?那就算了。”雷豹微笑,他一向不強人所難。“怎么樣?要不要去找她回
來?再不然也可以打通電話去問問嘛。解決方法其實很簡單,我不懂你干嘛要這么虐待自
己。”
     “我已經答應地想在南部待几天就待几天,怎么還能──”司徒青鷹搖頭。“還是再等
几天──”
     “再等下去公司有一半以上的職員要辭職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這些天來有多么恐
怖?除了我和阿風,根本沒有其他的主管敢進總裁辦公室。”
     “太夸張了,我會吃了他們嗎?膽子真小。”司徒青鷹傲然道。
     “誰知道?你這些天的确日三副吃人魔王的臉孔。”雷豹反譏他。
     司徒青鷹看他一眼,按著嘆气,無助的情緒毫不掩飾地落入雷豹眼中。
     “你一個星期戀愛三次,為什么從沒見你像我這么痛苦?”
     雷豹哈哈笑。
     “那是因為我只投入兩相情愿的戀情,合則聚,不合則散,無所謂痛苦可言。”
     司徒青鷹點頭。
     “的确,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甚至恨自己的人真的很苦,我好想跳离這些,真的好
想。”他啞聲道。“不愛她就好了,為什么我就是做不到?”
     這回是雷豹無法回答了。他無法深刻体會司徒青鷹的感受,說什么都顯得浮夸不實。
     他如此想,因此只能將話題拉回原位。
     “怎么樣,要不要跑一趟高雄?”
     沉默半晌,司徒青鷹搖頭。
     “如果她不愿意回來,我去找她又有什么用?倒不如利用這段時間學習适應沒有她的生
活。”他苦澀地揚起嘴角。“告訴我,雷豹,你認為我能做到嗎?再回頭過沒有她的日子?”
     “別這樣,”雷豹遲疑了會。“并不一定就毫無希望了啊。她會回來的,我相信方嵐若
是個重承諾的人。”
     “這就是問題症結所在,我渴求她的歸來,卻不希望地是因為合約回來。”司徒青鷹看
向窗外的一片藍天。“如果她為了信守承諾回到我身邊,那么我情可放她自由。永遠不再見
她。”
     *──*──*──*──*──*──*──*──*
     “你是不是該回台北了,嵐若?”在回到孤儿院的第十天早晨,方嵐若听見她的阿姨這
么對她說。“現在你是人家的管家,這么多天不回去工作似乎太說不過去了。”
     方嵐若露出調侃的笑容。
     “哦?居然想赶我回台北。看來阿姨有林叔叔陪伴,就不需要我這個飛利浦大燈泡了。”
     陳雪臉紅了。
     “你這孩子在胡說些什么?阿姨是擔心你啊!你听說過誰上班一個星期就休假十天的!
再繼續待下去恐怕人家要另請高明了。”知道方嵐若對司徒青鷹的感情后,陳雪偶爾也會糗
她。
     “是他自己說我想待多久就侍多久的。”想起司徒青鷹,她感覺心里酸酸甜甜,像一种
青色的苹果糖。“何況阿姨你生病了,院里又忙著整修的事,我怎么能在這個時候离開?”
方嵐若笑著。“別擔心了,阿姨,我很笨拙,菜又燒得不好,他們几個大男人少了我的蛋炒
飯也活得下去啦!”
     “話不是這么說。”陳雪蹙眉。“你已經接下這個工作了,回來這么多天卻連通電話也
沒打回去,他──司徒青鷹不會介意嗎?我只是小感冒,吃了藥也休息了一整天,現在感覺
好多了,你可不要為了我耽誤正事。”
     “他才不會介意呢!”方嵐若悶著聲音道:“如果他想我早點回去,打個電話來不就行
了!哎呀,我不管,總之阿姨病沒好之前我是不會回去的。我不在的話,這些頑皮到极點的
小家伙誰來帶?林叔叔還有自己的事要忙不是嗎?”
     “我說過我不要緊──”
     “不行,生病的人最需要的就是安靜休息,即使是小感冒也一樣。”
     看她一臉堅定,半坐在床上的陳雪只能苦笑著搖頭。
     “你的個性真像你媽,只要打定主意,怎么都說不動。”
     “我是擇善固執。”
     陳雪無奈,只能由著她。
     “好,你一定要幫忙就留下來吧。不過得打通電話給他,問問他的意見,人家怎么說也
是你的老板,公事私事是不該混為一談的。”
     “啊,要我先打電話給他?”方嵐若面有難色,嘟起嘴道:“不要好不好?我不曉得該
跟他說什么──”
     “說你過几天再回去啊。”陳雪很堅持。“你一定得打這通電話,否則不許留下來。”
     “阿姨!”
     “我什么時候教過你這樣拖拖拉拉,對自己的事負責是做人的基本原則。”
     方嵐若扁著嘴。
     “好嘛,我打就是了,阿姨你不要生气嘛。等會又咳嗽就不好了。”
     “你會打電話?”陳雪嚴肅地間。
     方嵐若嘆气、點頭。“我會打,絕不騙你。”
     “什么時候?”
     “再等一下子好不好?這會儿他們都才剛起床。”
     陳雪這才滿意地露出笑容。“那么,快替我把早餐端過來吧。感冒好多了,食欲也跟著
恢复了不少呢。”
     *──*──*──*──*──*──*──*──*
     方嵐若是不會對阿姨說謊的:不是不敢,只是她不愿意。阿姨一輩子都在疼她、教育
她,這么個善良的好女人應該得到的絕對不是欺瞞加哄騙。
     其實,說不想打電話給司徒青鷹是騙阿姨,也是騙自己:十天不見他,她不僅想听听他
的聲音,更渴望能看見他的人。以他們分別時的情況來看,方嵐若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改
變這么多。令她一想起就忍不住要臉紅。
     唉,唉,唉!他為什么不先打電話來呢?難道他當真一點都不在乎?雖說只是一次公事
性質較重的聯絡,先采取行動畢竟還是有損女性應有的矜持不是嗎?阿姨為什么不能了解
呢?居然這么逼她!
     再怎么拖延時間,該做的事終究還是要做的,她若繼續這么瞪著電話發呆下去,教小朋
友唱歌的時間就要耽誤了。
     想到這一點。方嵐右把心一橫。深吸了口气,動手抓起話筒,在還來不及多想時便撥了
號碼,然后拿著無線電話在大廳里走過來晃過去以消除緊張。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方嵐若沒有報出自己的姓名,只堅持有重要的事情要找總裁,
助理小姐在一番遲疑后才答應將電話轉至總裁辦公室。
     “喂。我司徒青鷹。”不一會儿,電話那端就傳來他低沉不耐的聲音。
     方嵐若心跳急速,拿話筒的手在顫抖,几次張開嘴都沒發出聲音,急得她直跳腳。
     真是太笨!有什么好緊張的?不過是講電話而已。她這么罵了自己三次,終于稍稍尋回
几分鎮定。
     “啊──是我,我──”光是几分鎮定似乎還說不出像樣的話。
     “你──嵐若嗎?”電話那頭的音調變了,不耐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像是緊張、興
奮,只可惜方嵐若無暇多想。
     “對,是我。”她深呼吸又深呼吸。“我打電話是要告訴你──”
     “你要回來了嗎?”她說了一半的話被司徒青鷹打斷,而他的迫不及待終于引起了她的
注意。“你現在人在哪里?高雄還是台北?要我派人──要我去接你嗎?”方嵐若還在想著
他的急切,問題便一個接一個來了,使得她沒有選擇,非得先把事情都解釋清楚不可。
     “啊──不,我暫時還不能回去,孤儿院正在大肆整修,阿姨她又──”
     “你不回來?”
     “不是不回去。是要過几天才能回去。”他再度轉為冰冷的語調令她頗覺挂心,他──
好像不高興了。
     “怎么了?你不是說我可以多待几天嗎?我知道我已經回來很久了,可是──”
     “我了解。”他又打斷她。一樣是冰冷刻板的語气。
     “你了解?”他真的了解嗎?方嵐若好怀疑。
     “我了解你的意思,完全了解。所以你可以不必再解釋。”然后,忽然地,他的聲音听
起來极端地疲憊。“合約我已經撕掉了,地依然屬于孤儿院,我的資助也會持續下去,只是
你不用遵守那鬼合約上所寫的一切,我──不再需要管家了。”
     彷若一顆炸彈在腳邊爆炸。方嵐若被他的一番話炸得惊愕莫名,共感渾身疼痛。他不要
她這個管家了!意思就是說她不必回台北、不必回他身邊了。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在她好
不容易承認了自己的情感之后他才說出這种話?先前那些痛苦的壓抑、眷戀的眼神呢?難道
那不是代表著他也愛她?
     不行!她必須問清楚這是怎么回事,她不能讓結局莫名其妙地變成這樣。這么想著,她
于是抓緊話筒。這才發覺電話早已切斷,嘟嘟嘟的短促聲響催得淚水如斷線珍珠般滑落她的
臉頰。
     *──*──*──*──*──*──*──*──*
     司徒青鷹又喝醉了。這回連雷豹和風允文都拿他沒辦法,只能任他拿著高級洋酒猛住嘴
里灌,他們兩人則在一旁守著。以防他喝得更醉,進而做出什么傻事。
     他從不曾這樣的,以這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姿態牛飲,不說一句話,眼神又絕望得令其他
人也說不出話來,一點也不像在人生旅途歷經無數風浪的司徒青鷹。
     “口渴不會喝水嗎?干嘛浪費這些价格昂貴的洋酒?”風允文故意說,用意在詢問雷豹
可知道司徒青鷹三番兩次拿酒當開水灌的原因。
     “愛情。為愛傷風,為情感冒,你听過沒?”雷豹回答,眼睛盯著正在開另一瓶酒的司
徒青鷹。“喂,還讓他繼續喝嗎?是不是該阻止他了?”
     “他愛喝光他酒柜里的洋酒是他的事,我可不會替他心疼。”
     “你有點同情心好不好?心情不好猛灌酒的話很傷身的。”
     “那你說怎么辦?酒是他的。我們有理由不讓他喝嗎?”
     雷豹嘆气。
     “我拜托你。大哥,現在不是講道理的時候,老鷹再灌下這瓶酒的話恐怕就要送醫院
了,不能讓他喝。”
     “那你去把酒給搶過來啊!”風允文理所當然地道。
     這其實是誰都想得到的辦法,几乎可以說任何人在這种情況下都會采取這樣的反射動
作。可是這兩個人都不敢貿然行動,因為司徒青鷹這家伙很奇怪,他清醒的時候出拳只用几
份力。一喝醉了卻能使出十分的力道。你說他失去控制嘛,偏偏他的拳頭都能穩穩地命中目
標,這也就是他們兩人只敢遠遠地盯著他的原因。
     “我看我們先找東西把他打昏吧,然后再搶那瓶酒。”風允文建議。
     “打昏了他就不用搶酒了。”雷豹提醒他,卻又認為這方法可行。“拿什么打呢?要那
种打了會昏卻不會死的東西。”
     “球棒怎么樣?我記得客房里有一根。”
     “木頭的?”
     “是啊!”
     “會打死人的,神經!”雷豹瞪他。
     “太用力打才會死,我們輕一點不行嗎?”風允文很認真。
     “問題是力道怎么拿捏,我們又不是兄弟象的球員。”
     “這倒是,”風允文點點頭。“事實上我比較喜歡的運動是籃球。”
     雷豹瞪著他,按著手拍額頭。
     “老天,我居然跟你在這儿胡扯起來了!”
     “消磨時間嘛,反正也不曉得怎么樣才能讓老鷹好過些。”他們并不是真痴呆了,好友
的反常其實讓他們心里很不好受。
     “我去搶那瓶酒,你試著拉住他好了,”雷豹最后說。“大不了被揍一拳,死不了的。”
     “你也可以揍他,反正他醒了也不會記得。”風允文沒精打彩地說,然后兩個人同時嘆
了口气,又同時都不說話了。
     沉默了許久之后,風允文才又開口
     “我們究竟能幫他什么呢?去高雄找方嵐若回來?真有用的話我們就去啊,為什么要在
這里看老鷹自我毀滅?”
     “沒用的,”雷豹搖頭。“老鷹對我說過他不要一個勉強回來的方嵐若,他認為那是更
大的痛苦。”
     風允文咒罵。
     “我認為他懂愛,阿風!”雷豹扯動嘴角。“以前我從沒想過他可以做到這個程度。”
     “我反倒希望他是原來的樣子,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我已經習慣了目中無人的他。”
     “我懂你的意思,見他這么苦實在讓人很想陪著他醉。”
     “這家伙根本就不要人陪。他不懂“分擔”這兩個字該怎么寫。”風允文說得气憤。
     “真正的心痛是無法分擔的。”雷豹示意風允文該行動了,兩個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司徒
青鷹。“他又不是無敵鐵金剛,會痛苦是必然的,我們只能祈禱他痛過以后能再站起來,而
且變得比從前更驕傲、更自大。”又一個眼神,他們一起扑向司徒青鷹,三個人在眨眼間糾
纏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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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

     一個小朋友跑過來告訴陳雪。“姊姊要我們先吃飯,她說她現在不想吃。”
     “又不想吃?”陳雪蹙眉。
     “是啊。”小朋友點頭。“我告訴她今天有紅燒肉,還問她為什么不吃,她說她不餓。

姊姊的肚子和我們的不一樣嗎?為什么她每天都不餓,而我每天都好想吃好多好吃的東西?”
     陳雪笑著摸摸他的頭。“小方乖,進去和其他小朋友一塊儿吃飯,阿姨去看看姊姊喔。”
     “嗯。”
     “乖乖吃,不許吵架喔!”
     “知道了。”小朋友開心地朝飯廳跑,陳雪則往反方向的游戲場走去。
     方嵐若就坐在秋千上。她看著天上稀疏的几顆星星,兩只腳無意識地踢著地,秋千便前
后前后輕輕地擺動起來。
     “怎么了,在想他嗎?”陳雪靜靜地來到她身旁,也在另一個秋千上坐下。“想他為什
么不回去找他?我的感冒已經好了啊!”
     方嵐若低頭不語。
     見她心事重重的模樣,陳雪不禁也擔憂地皺起眉。
     “到底是怎么了?這兩天你老是發呆嘆气,睡得少,東西也吃得少,問你嘛你又什么都
不說,我見了都難過。”
     “沒什么。”方嵐若低喃。
     “沒什么?真沒什么才怪了!”陳雪嘆气。“阿姨看得出你心情很糟,可是你不說阿姨
怎么知道是為什么?來,高訴阿姨,是不是跟他吵架了,所以你才鬧情緒?”
     “比吵架還糟。”
     她肯說了,陳雪也心安了些。
     “回去吧,嵐若!”她勸她。“你們有什么爭執都應該當面談比較容易解決,你自己在
這里生悶气根本沒有用嘛!”
     一陣沉默。方嵐若忽然抬頭。
     “阿姨,我也許不回去了。”
     陳雪听了非常訝异。
     “不回去了?那合約──”
     “已經沒有合約了。”
     “啊──”陳雪茫茫然的。“這是怎么回事?為什么會──”
     “你不要擔心,阿姨,土地依然是孤儿院的,他的資助他仍然會繼續下去,只不過──
我用不著再做管家了。”方嵐若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很棒對不對?我才工作一個星期
就賺到了一大塊土地和一大筆錢。”
     “嵐若!”陳雪一點也不覺得好,相反的,她更擔心了。
     方嵐若吐吐舌頭。
     “占了這么大的便宜,想起來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你不回台北了,那么你們兩個──”

     “沒有『我們』了!”方嵐若突然喊。“已經什么都沒有了。”眼淚滑落,她抹去,然
后跑离秋千,跑离一臉擔憂的阿姨。
     *──*──*──*──*──*──*──*──*
     又過了一個星期,方嵐若漸漸習慣了心口上隱隱的疼痛。前天她又打了通電話回台北,
指明找雷豹或是風允文,然而風允文一听是她的聲音,隨即罔顧她的意思,逕自將電話轉給
了司徒青鷹。
     再听見他的聲音彷若撕裂了舊傷口,想起自己終于擺脫偉平的陰影卻又受到他的捉弄,
羞忿的情緒几乎將她擊潰。幸而她還算爭气,緊握著話筒請他派人將她的衣物郵寄回來,語
調冷靜平淡,她事后回想起來都為自己感到驕傲。
     打過電話,方嵐若的心就像洶涌的大海逐漸歸于平靜,再無波也無浪了。她又開始陪小
朋友唱歌,教他們簡單的英文,和他們一塊儿在游戲場玩耍。這些個天真的孩子都很開心姊
姊又恢复了原來的樣子,只有陳雪知道事情并非如此簡單。
     但是知道又能如何?即使明白她在開怀的笑容之下藏著淚水,嵐若真要假裝什么事都沒
有照樣過日子她也只能配合。她不愿哭出來,誰又能勉強?
     陳雪嘆气。對月下老人牽紅線的本事有些許抱怨。嵐若這個孩子究竟有什么錯?為什么
居然安排了兩次悲苦的戀情給她,讓她受盡折磨、身心俱疲,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不該
承受這些的。
     “姊姊,我們去爬梯子好不好?”有一個男孩子這么對嵐若說。“我爬得最快喔!沒有
人能贏我。”
     “姊姊一定會贏你的,因為她是大人啊!”另一個小女孩不服气地回嘴,然后其他小孩
子便紛紛起鬧。一群人推著方嵐若往游戲場走。
     方嵐若笑得好開心,陳雪見了卻只覺得辛酸。何必這個樣子,難過為什么不哭出來?她
不懂年輕人都想些什么,她真的不懂。
     和几個小孩子坐在高高的城堡型梯子上,風吹著她的長發,飄啊飄的像一彎黑色的小
河。黑發拂過一個小男孩的臉,令他咯咯笑了。
     “好痒,好痒,姊姊的頭發搔得我好想打噴睫。”說著,真的打了一個好大的噴嚏。
     方嵐若對他微笑,摸摸他的頭后,把自己的頭發攏好,然后看著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很漂亮對不對?姊姊小的時候喜歡坐得高高的,因為這樣可以看見很遠很遠的地方。”
     “原來姊姊小時候就很厲害,難怪這次可以爬得比我快。”比賽輸了,小男孩一想起來
就不怎么開心。
     方嵐若哈哈笑。
     “姊姊是大人了嘛。等小建長大了,一定比姊姊更厲害的。”
     “真的嗎?”小男孩半信半疑。
     “嗯。”她點頭,忽然想起偉平還在的某一天,他們也在公園里爬這种梯子。她腳一滑
差點跌了下去,是旁邊的人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并將她放回原位坐好。

     伸手救她的是司徒青鷹,她還記得自己當時對他存有极大的恐懼感,是以當他讓她坐回
原處時,她雙手發抖,整個人險些又住后倒。
     唉,居然會想起這些。而且已不記得當時偉平說了些什么話。這算什么?真的對自己感
覺厭惡了。
     她甩甩頭,長發又飛散了,坐在梯子上的小朋友都笑著閃躲,深怕自己成為噴嚏不斷的
第二人。
     未爬上梯子的小朋友見他們在上頭玩得開心,一個個也爭著往上爬,使得方嵐若只得調
整自己讓出空位,并一再囑咐他們慢慢來,手要抓牢腳要踏好,免得一不小心跌了下去。即
使下頭鋪著細軟的墊子,摔下去仍免不了會疼的。
     小孩子手腳靈活,卻不見得听進了大人的叮嚀,他們爭先恐后往上爬,女孩子們更是搶
著要坐在方嵐若旁邊。她們喜歡她烏溜溜的長頭發,而且表現得非常明顯。她擔心著小孩子
是否坐得安穩,卻疏忽了自己的腳步,在移動間,她踢到了一根鐵條,加上當時一只手正扶
著一位小女孩,重心不穩,整個人就這么住下掉,而為了避免那位小女孩一起被拉下來,她
几乎是立即松開了自己的手。
     往下掉的感覺其實很好,尤其是知道在底下有軟軟的墊子會接住自己時,心情居然輕松
了起來,很希望時間變慢。讓她緩緩續往下掉,緩緩往下掉。
     這一切都在几秒鐘之內便結束了。方嵐若跌落在軟墊上,小朋友的尖叫聲此起彼落,她

卻閉上眼睛,嘴角甚至還帶著笑意。好舒服,真的好舒服!如果從更高的地方住下墜,乘著
風的感覺一定更棒吧!
     她戀著這短暫的想像不愿睜開眼睛,忽然間卻感覺有人跪在身旁看著自己,還以略帶顫
抖的手摸摸她的臉頰,接著便開始檢查她有無外傷。
     她笑了,依然閉著眼睛。
     “我沒事啦,阿姨,是小朋友們太大惊小怪了,從這么矮的地方跌下來,受傷的只有我
的自尊。”
     然后她被抱了起來,這令她心里一惊!不是阿姨,阿姨哪里抱得動她?!她攸地睜開眼
睛,心想一定是林叔叔,想必是阿姨太緊張,所以連他也一塊儿找來了。
     結果不是林叔叔,連阿姨也不在旁邊。小朋友已經都爬下梯子乖乖站在一旁,而抱著她
的居然是司徒青鷹!??
     方嵐若瞪著他看了良久良久,終于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是多么狼狽。
     “你──請你放我下來,我沒事的,那梯子并不高──”她紅著臉掙扎著想下地站好。
     “還是抱你進去躺下比較好,”司徒青鷹沙啞道:“雖說梯子不高,也有可能摔到了頭
而你自己不知道。”
     “我摔在墊子上,不會受傷的。”
     “沒有讓醫生檢查過怎么能确定?”
     “你──”他已經抱著她往院舍走去,后頭還跟著一群小孩子,方嵐若只得放棄爭執。

     “你──你怎么會往這里?”這是她這几分鐘以來最想問的問題,雖然每天都想他好几
回,卻是怎么也沒有想過他會突然出現在眼前。
     “我替你送衣物回來。”他一句話回答了她的問題,也打破了她心底升起的一絲希望。
     她不想的,心痛和委屈卻讓她鼻頭一酸,眼淚就這么不听控制地冒了出來。

     她哭泣完全是因為他,奈何他渾然不知,只道她是摔著了哪里,為了疼痛才掉眼淚。
     “怎么了?哪里疼是不是?”他焦慮地問,并加快自己的腳步,跟隨帶路的小朋友走向
她的房間。“別哭,我馬上讓你躺下來,然后就去找醫師!”
     她不需要醫師,她只要他,只要他!方嵐若的眼淚越掉越多,司徒青鷹開始跑了起來,
有几位小朋友朝孤儿院整建的工地跑去,他們要去找回院長陳雪。
     原本沒有什么事的,卻被夸張渲染成一件重大的意外事件。方嵐若被放置在床上時,陳
雪白著張臉跑了進來,身旁還跟著同樣是一臉擔心的林叔叔。
     看見阿姨几乎哭出來了,方嵐若反倒止住了眼淚,還拉住了正要去請醫生的司徒青鷹。
     “我沒事,真的哪儿也不痛,更沒有摔著腦袋瓜子。我可以發誓。”确定司徒青鷹不會
沖出去后,她真的舉起手。
     “拜托你們別用那种表情看我。我只是跌了一跤,小小的一跤,絕對死不掉的。”
     “嵐若!”陳雪蹙眉喊她,其他人則神情更凝重了,有的小朋友甚至開始輟泣。
     方嵐若嘆气,越想越覺得荒謬,事情怎么會鬧成這般不可收拾?忽然,她轉頭看向司徒
青鷹。
     “都是你,”她爆發似地喊。“都是你大惊小怪,我已經說過我沒事,瞧瞧你搞成了什
么樣子,小孩子都哭了!”
     司徒青鷹鐵青著臉任由她罵,倒是陳雪一番觀察下來,再加上朝夕相處多年的了解,她

發覺嵐若應該沒有受傷。否則她怎么還能說這么多話,還指著人家鼻子罵?
     這孩子只是心情太差了,看見思念的人突然間出現在面前,一時激動才會控制不了自己
的吧?陳雪如此斷定,于是對躺在床上的方嵐若微微一笑,赶著林先生和小朋友走出了這因
擠入太多人而顯得狹小的房間。
     “我就把她暫時交給你了,司徒先生,”陳雪對司徒青鷹說。“如果待會你判定她需要
的确實是醫師,那么你開個口,我讓林先生馬上去請。”
     *──*──*──*──*──*──*──*
     方嵐若對她阿姨的感覺始終只有敬愛,此刻卻恨她到了极點,暗暗發誓至少一個星期都

不和她說話。
     這算什么嘛?留下他們兩個在這里,一個躺著一個站著,還說出什么“暫時把她交給
他”的話。阿姨想做什么,撮合一段姻緣嗎?她也有自尊的啊!人家話已經說得那么明白,
她可不會哭著求人家收留。
     她嘟著嘴,气阿姨也气自己沒志气,哭,哭,干什么那么愛哭?!居然哭出了現在這种
情況。又嘔又糗,能怪誰?!
     見她悶不吭聲半躺在那里,一點也沒有先開口說話的跡象。司徒青鷹心想自己也不能就
這么站在這里,于是位了她桌子前的椅子坐了下來。
     “你──真的不需要請醫生來看看?”他終于問,打破了一室的沉寂。
     方嵐若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倒轉過頭來看著他。
     “你為什么到這里來?是來視察工程進度,還是改變主意,打算收回這塊土地了?”
     “土地已經屬于孤儿院,我沒權利再要回來。”司徒青鷹回答。
     “這么說──你是來監看工程進度的?”
     “我替你送衣物回來。”他皺眉挨近她。“這點你剛才問過我,我也回答過了。還是該
看醫生,說不定──”
     “沒什么『說不定』的。”方嵐若很惱怒。“我知道我問過你這個,也听見了你的回
答,我只是不相信。你很忙的。而我在電話里說的是請你隨便找個人把我的東西整理一下寄

給我。那些破爛東西又何須勞駕你這個大忙人跑這么一趟?”
     司徒青鷹看著她,微微揚起嘴角。
     “我人都已經來了,這個問題還重要嗎?”
     “當然。”方嵐若嘀咕。
     司徒青鷹對眼前這位女子感覺既陌生又新鮮。她變了!是消瘦了些,但在精神方面顯得
堅毅多了,不再畏畏縮縮的,也敢指著他鼻子吼叫,這些改變真讓他覺得好訝异。她不再怕
他了,光是這點就叫他高興。
     可惜愉悅的心情持續不了多久,他隨即想起他們也許不會再見面了,霎時便又回复原來
的面無表情。
     “你說話啊!”方嵐若催促著。“你真是特意替我送東西回來的?”
     “你就當我是順道經過吧。”他啞著聲音回答。
     方嵐若雙手抓緊被子,彷佛通樣就可以減輕心痛。
     “順道經過嗎?”她低喃,旋即苦笑。真傻,還在期盼什么?!“那我的東西呢?怎么
沒看見?”她間,以一种不很自然的輕松語气。取回了那些東西,他們之間就毫無瓜葛了。
她其實好想哭。
     “你的東西──”司徒青鷹一臉茫然,好像她問了個難以回答的問題。“你的衣服,我
是拿在手上的──”
     “怎么了?”方嵐若疑惑地看著他,想不透自己簡單約兩句話有什么好思索的。
     “啊!”司徒青鷹突然站起來。“在地上,就在大門口外頭的地上。”
     “你在說什么?我不懂。”

     “我在說你的東西。”司徒青鷹拉開椅子。“你等等,我馬上就去拿回來!”
     方嵐若瞪大了眼睛,然后喊住了他:“為什么我的東西會被你扔在地上?你給我說清
楚,否則哪里都不許去!”此刻她的心非常脆弱,一點小事都會讓它受傷。她那么想他,他
卻把她的東西當垃圾隨地丟,她好生气。完全忘了自己甚少用這种威脅的口吻說話。
     司徒青鷹也很訝异。她原來是只小野貓,他卻當她纖弱無助,需要人時時呵護照料。
     “你在气什么?”他問,感覺莫名其妙又想笑。
     “气什么,這還用得著問嗎?”她又朝他吼。
     “不問怎么能知道答案?”他道,想起自己也甚少這般卑微任人宰割。
     “要什么答案?如果人家把你的東西當垃圾扔在路邊,以你的個性脾气恐怕早就出人命
了不是嗎?”
     “你說什么?什么垃圾──”
     “我的東西!”方嵐若跳下床。“你不肯多走几步路把我的東西送進來,居然把它們丟
在路邊,還一副無辜的表情問我為什么生气!”她几乎是貼著他的胸膛在說話。“你倒是說
說看我為什么生气?你現在知道我『究竟』為什么生气了嗎?”
     司徒青鷹愣了楞。
     “這──我沒把你的東西當垃圾丟啊!”
     “是你自己說的嘛,你說把它們扔在大門外的路邊了。”不曉得為什么,气憤過后才開
始覺得傷心。“你為什么要這么做?那些東西哪里招惹你了?你要這么對它們?是不是因為

它們是我的,所以你一看見就討厭?”她說著說著又哭了,居然還把頭埋進了他胸前。
     原來她還是她,司徒青鷹想著,就算多了些勇气和堅毅,多了些故作的驕傲,她的本質
依然是方嵐若,沒有改變。
     他嘆气,輕輕樓住她,深怕一逾矩又引發一場更大的憤怒。
     “你哭什么?沒道理啊!”他靠著她的頭。“我是看見你跌下梯子,心一急所以才扔了
東西向你跑過去的。”
     方嵐若在他胸前沉默了半晌,這才慢慢地抬起頭來看他,并懾孺地間:“見我跌下梯子
──心急──所以才──”
     大略知道她在說什么,司徒青鷹于是點點頭。

     “不是──不是你故意──”
     他搖頭。
     “這么說來──是我誤會你了?”她的頭又靠回他身上,只不過隨即又抬起來了。“不
對,你說謊。事情根本不是這樣的!”
     司徒老鷹讓她反覆無常的情緒搞得异常疲憊。而也只有對她,他才有耐性隨她這么鬧來
鬧去。
     “又怎么了?什么地方不對?”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又怎么會為我?你分明是在騙我!”她說著,轉身背對他,并伸
手抹了抹眼淚。
     司徒青鷹的心抽痛了一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不知道她為什么要這么說,她明明知
道他有多在乎她,在乎到甘心忍受沒有她的日子也不愿逼迫她。
     見他沒有說話,方嵐若心想他是默認了,才抹去舊的淚水,馬上又換上了新的。
     “你走吧!東西交給阿姨就可以了,謝謝你為孤儿院做了這么多──”
     “夠了!”司徒青鷹抓住她的肩讓她轉身面對他。“你到底為什么事不高興?是你想待
在這里,是你說要拿回你的東西,這些我全都依了你,你還跟我嘔气,拼了命掉眼淚讓我不
知所措。你告訴我,這究竟是為什么?為了什么?”
     雖然他對著她吼,雖然他一直搖晃著她,但他的眼底盡是壓抑,盡是不舍,難道那些都
不是因為愛?方嵐若無法漠視這些,在經歷了這么段心路歷程后,她不甘心就此放棄。想想
他說的話,想想他這么遠一趟路,親自替她送東西回來,如果不是為了見她他又何必?!
     她無法再忍受他們之間那一點的距离,于是扑進他怀里緊緊地抱住他的腰。
     “你已經不要我了不是嗎?”她哭著。“既然是這樣,你又為什么要跑這一趟?讓我看
見你卻又得讓你走,你怎么能這樣?你怎么能對我這么殘忍?”
     “該死!”這突發的一切讓司徒青鷹怀疑自己精神分裂了!他咒罵,卻下意識褸得她更
緊。“你說了這么一大串該死的話是什么意思?是你不想見我,是你一定要回孤儿院來,還
打電話說你不回去了,是你,全是你!我忍痛照你的希望去做,有多痛你知道嗎?結果你現
在──”
     “我從來沒有說過不回去了!”方嵐若抬頭看他,小巧的鼻子在他的西裝外套上磨得紅
紅的。
     “你有,”司徒青鷹仲手輕經摸著她的鼻尖。“我明明听見你在電話里這么說。”
     “我沒有──哦,你還挂我電話,我話沒說完你就切掉了,好過分!”
     “我過分?!你要我拿著話筒听你詳細說明不回來的原因嗎?你要我在電話里哭?我不
挂電話還等到什么時候?”
     “你會哭?”方嵐若皺起鼻子。“我才不信。”
     司徒青鷹很無奈,他嘆气。
     “我們有些离題了,回到『電話』上好嗎?!你明明在電話里說不回來了。”
     方嵐若想起是有那么回事,于是瞪大了眼睛。

     “我指的是暫時不回去,因為阿姨生病了,我想留下來幫忙。”
     “暫時?你沒說過這兩個字。”有嗎?他想不起來了,當時他滿腦子都是再也見不到她
的念頭。亂紛紛的。
     “我有,我肯定說了,是你自己听不進去又胡亂解釋,最后還挂人家電話。”
     “是──真是這樣?”他的腦袋又亂了,一時半刻弄不清楚這代表什么。
     “嗯。”方嵐若點頭。
     “是我誤會了你的意思?”司徒青鷹思索著,平日甚為靈活的腦袋此刻卻忽然不管用了。
     見他這么蹙眉沉思,方嵐若可等不及了。
     “既然是你誤會了我的意思,那──我還要不要回你家替你們煮飯燒菜洗衣服?”司徒
青鷹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我說過合約已經撕掉了。”
     方嵐若一听。眼眶里霎時又盈滿淚水。
     “你──你的意思是──”她的話沒有机會說完,司徒青鷹已經吻上了她的唇,堵住了
她幽怨的聲音。
     這回方嵐若自然是不會再推拒,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她只怕他不要她了。他深深吻
她。她殷切回應,挑起的熱情足以燃燒一大片草原。
     終于,他將唇移開她的,雙手卻仍戀戀不舍緊擁著她。看著她粉頰泛紅,烏黑的發絲垂
在耳際,他的心被想得到她的渴望給占滿了。
     “跟我回去吧!我要你在沒有合約約束的情況下心甘情愿跟我回去。”他靠著她的頭啞
聲道,多日痛苦的思念已成過往云煙。
     “回去再替你們煮飯燒菜洗衣服嗎?”方嵐若害羞,于是以俏皮的語气掩飾。
     司徒青鷹輕啄她的唇,給她少見的、深情的一笑。
     “那兩個討厭的家伙已經搬回家去了,往后你只需要服侍我一個人。”
     她──他。
     “大男人主義!”
     司徒青鷹嘆息。
     “為了你。我已經收斂太多了,女人哪,就是不知足。”
     司徒青鷹的話換來接二連三不痛不痒的小拳頭,然后他用一連串的吻制止了她,沒有注
意到門外的陳雪正以手勢要小朋友喋聲。
     “靜靜看就好,”她几乎不發出聲音地對小朋友說。“不要出聲,而且千万千万不能胡
亂學習。你們還太小,學不來這些麻煩的事,听見了沒?”
     十几個孩子似懂非懂,一塊儿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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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章

     “不行!”司徒青鷹一口回絕了風允文的要求。“我跟嵐若說過她不用再服侍你,怎么
還能讓你每天都到我家吃飯?學學雷豹吧,別這么沒志气。”
     “這是我和雷豹兩個人的要求,我只是倒楣猜拳猜輸了才成為發言代表。”風允文喊,
隨即又低聲下气,“其實你又何必這么絕情?不過是吃頓飯嘛,嵐若都說了她很歡迎我們─
─”
     “她是客气才這么說的,她不知道世界上就有你們這种遲鈍的人,連客气話都听不出
來。”司徒青鷹搖頭。“很抱歉,我還是不能答應,她一知道你們要過去吃飯就會費很多心
思做些拿手菜招待你們,這樣太累了,我不喜歡。”
     “我的天!”風允文以睥睨的眼神看他。“你真是被她給徹底收服了,疼她疼得跟什么
似的,連多年來同甘共苦的老朋友都不理了。唉!真是不胜感慨,友情比不過愛情,枉費我
和雷豹在你最失意的時候把你從酒精池中給拉了回來。”
     “我說過別提這檔子事。”司徒青鷹拍桌子。“万一她不小心听見又哭了,我發誓讓你
卷鋪蓋走路。到時候別怪我不念朋友之情。”
     風允文笑了。
     “她是心疼你才哭的,你心里不也很樂?”
     “我不喜歡她哭。”司徒青鷹傲然道,好像他的喜好應該被所有人奉為圣旨。
     “可是她偏偏又很愛哭。”風允文搖頭。“女人還真是水做的,跟你嘔气就哭,几天不
見你也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平均一天哭一次。現在怀孕了更慘,雞毛蒜皮大的事情都能叫
她掉眼淚,真不知道你怎么受得了!”
     想起她,司徒青鷹就會露出難得的笑容。
     “她知道一哭我就拿她沒辦法。所以一有事情就拿哭要我妥協,她哭,我投降,這么惡
性循環之下,她也就理所當然,一天哭個几回當作是運動了。”
     風允文微笑地看著好友,發現他其實很适合笑。
     “看來你寵她寵得很習慣了。”
     “她值得。”司徒青鷹回答。
     “那么為什么還不結婚?你愛她、疼她,應該不愿意見她成為未婚媽媽吧?”
     “她的肚子越來越大了。難道你一點也不在乎?你不想她做你的老婆,一輩子陪著你
嗎?”
     “我當然想,是她不肯。”司徒青鷹悶悶道。
     “嵐若不肯?”風允文很詫异,隨即搖頭。“這個我不信,她對你的感情連瞎子都看得
出來。”
     “瞎子是看不見的。”
     “所以才拿來加強語气啊!”風允文一揮手。“少扯開話題,告訴我為什么嵐若不肯嫁
給你。”
     “我們的家務事為什么要跟你說?”
     “沒結婚哪來的家?哪來的家務事?不想我多管閑事就拉著人家去結婚啊!”
     司徒青鷹瞪了他一眼,然后嘆了口气。
     “其實也不是她不肯,是──是我們有些小地方談不攏。”
     “是喜帖的樣式還是要選哪家婚紗攝影拍結婚照?”風允文一拍額頭。“我求求你好不
好?大哥,這种小事你就讓讓她嘛!反正你在哪家拍結婚照都一樣會造成轟動。”
     “當然不是為了這种無聊的事。”司徒青鷹用眼神殺他。
     “那么你們究竟是哪個地方意見不和了?說出來讓我評評理。看看誰是誰非嘛!”
     “你當然是判我死刑了,我還不知道嗎?你和雷豹全都站在嵐若那邊。”
     “不會,不會!這次保証秉公處理。”風允文唱了兩句“包青天”,坐在那儿扮起包公
的模樣。
     “我信你的才怪了。”司徒青鷹嘀咕道,最后還是嘆了口气,打算把事情原委告訴風允
文。
     “老實說,我也為這件事煩惱了好久,打從她答應我的求婚卻提出這個條件,到現在也
半年了,我几乎天天都在想這個問題。這事無關我愛不愛她,完全是原則問題,你也是男
人,應該了解我的心態,她這么要求我實在太無理了,你說是不是?”
     風允文打了個哈欠。
     “喂,堂下這位老兄,你還沒說出重點呢,本官如何表示意見?”
     “啊──我沒說嗎?”司徒青鷹蹙眉。
     “反正我是沒听到。”
     “我說出來你一定也會站在我這邊的。”
     “那就快說,好讓我赶緊站過去。”風允文瞪了他一眼,納悶一個好好的男人怎么會碰
触了愛情就變成這副德性。
     “好,我說,”司徒青鷹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她要我答應把第一個孩子取名為“偉
平”或者是“葦萍”,否則就不肯嫁給我。拿另一個男人的名字來替自己的孩子命名,你說
這樣的條件我能答應嗎?”
     眯起眼睛想了許久,風允文冒出來的第一句話局然是:“這個名字不錯,男女皆宜,嫂
子還真有命名的天份”
     司徒青鷹當下便站起來拍桌子。
     “你這家伙是不是想進醫院急診室?我在跟你說真的,你卻拿我的事來開玩笑!”
     “說說而已嘛,何必生那么大的气?一點幽默感都沒有。”
     “有你這种幽默感。我想不會太長壽。”
     “這句不錯,值得栽培。”風允文哈哈笑了几聲,便在司徒青鷹致命的目光下轉為嚴
肅。“『偉平』?不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嗎?”
     “沒錯,但他同樣也是嵐若的初戀情人。”
     “那又如何?”風允文問,按著說:“嵐若已經是你的人了,她對你用情之深,這我也
說過的,瞎子都看得出來。是啦,要求你用其他男人的名字來為自己的孩子命名是奇怪了
點,但是你愛她不是嗎?只要她一掉眼淚你什么都能答應她,為什么單單這點就不行?”
     “她沒有哭。”
     “啊?!”
     “對于這個要求她從來都沒有以眼淚相逼。”司徒青鷹長嘆。“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
會耿耿于怀。她不哭,表示她對這個要求非常重視,她這种態度讓我越想心里越不舒服。”
     風允文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說穿了你就是在吃醋嘛!說了一大堆理由,我說的這個才是真的。”
     “不是這樣。”司徒青鷹低聲否認。
     “不是才怪!你對嵐若強烈的占有欲根本就是人盡皆知。”風允文難得這么認真分析一
件事情。“其實你根本不在乎她給你的儿子或女儿取什么名字,你只是害怕自己在她心中的
地位不及你死去的弟弟林偉平,我說的對不對?”
     司徒青鷹張嘴欲否認,最后卻作罷了。他疲備地咬了口气焰對風允文坦承道:“也許真
如你所說的,我是忌妒偉平,我也知道這很可笑,但我就是沒辦法控制自己。”
     “沒有必要嘛,他已經過世好些年了。”風允文提醒他。
     “正因為如此我才害怕。”司徒青鷹苦笑。“我自信對她的愛不會輸給任何人,但是當
對手不是個“人”時,我的信心就全都消失了。他已經死了,在嵐若心目中存在的永遠是他
完美、毫無瑕疵的一面。而我是個凡人,脾气暴躁,個性也稱不上好,盡管我對她再好,往
后數十年的日子里也難免會犯錯,會和她發生摩擦,而那個時候,如果她拿我跟偉平相比─
─”
     “等等!再說了,你這根本就是杞人憂天嘛!嵐若不會這樣的,她不會故意拿你和一個
死人比較。”
     “那為什么還提出這么不合理的要求?她明明知道我有多忌妒她和偉平之間的感情。”
司徒青鷹痛苦地說。
     風允文搖搖頭。
     “你看起來真像個善妒的先生,你把嵐若當成水性楊花、隨時都會紅杏出牆的女人
嗎?”他說完,立刻拿起一個坐墊擋住司徒青鷹扔過來的檔案夾。
     “你敢再這么說她試試看!我發誓打得你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床!”司徒青鷹狠狠瞪著他。
     風允文絲毫不以為意地放下椅墊。
     “這么說來你對她的人格很有信心,那又為什么在潛意識里怀疑她呢?”
     “我沒有。”
     “怎么沒有?你怀疑她人跟你在一起,心里卻想著死去的前任男友。”
     司徒青鷹沉默不語。
     “不要鑽牛角尖了,老鷹。”風允文站起來。“忌妒”也足一种愛的方式,這是我在一
本書上看過的,送給你,你好好想想吧!我還有事悄要做,先走了。”他拍拍司徒青鷹的
肩,离開了辦公室。
     *──*──*──*──*──*──*──*──*
     輕撫著已微微凸起的肚子,方嵐若閑适地坐在落地窗前的躺椅上听著抒情音樂。湯已經
煮好了擱在一旁。鍋子里正炖著蹄膀,青菜也都切好了裝在盤子上,就等時間到了下鍋炒
熟,晚餐便可以上桌。
     搬進來和他同住轉眼已經過了十個月。因為愛他,她覺得每一天都過得好幸福,她為了
寵溺他的胃口去學烹飪,知道他不喜歡太熱的湯、不吃冷掉的青菜,最愛紅燒的東西,一吃
几乎沒辦法停下來。
     這一切的了解都是時間所累積下來的。起初,他們慢慢摸索,在彼此不同的生活習性中
尋求共同點,然后他們學著适應,讓自己知道欣賞也懂得包容,即使偶有爭執,也不讓怒气
延續到明天。
     他對她很好,真的。因此有時候她會覺得自己坏,抓住他舍不得她哭的弱點,眼淚使他
軟化。然而她又喜歡那种感覺,喜歡被人無條件寵愛那种甜而不膩的美好滋味,是以她樂此
不疲。無法自拔。
     她的生活几乎是毫無遺憾的,只是孩子在自己体內一天一天成長,使她漸漸也有了為人
母的自覺。寶寶是他們愛情的結晶,如果讓孩子因父母無理的執著而成為私生子,那么等孩
子長大了,她這個做母親的如何解釋這荒謬的一切?
     也許是她的想法天真了些。但那天司徒青鷹的母親突然來訪,從那個老婦人身上,她体
會到一股深沉的哀傷。一個儿子死了,另一個無法原諒她的另嫁他人,她因挂念而來,卻帶
著失望和傷心离去。
     方嵐若知道司徒青鷹對母親的觀念不是她說几句話就能改變的,但她希望可以盡一分心
力以一個媳婦的身份為他們母子搭一座橋梁。就這樣,她才想出了那個笨方法,要他以偉平
的名字為他們將來的孩子命名,她認為這可以代表司徒青鷹對他母親的再接納。
     沒想到他怎么都不肯答應,她則任性地告訴他不答應就沒有婚禮,這件事就這么沒了下
文。為了怕起爭執,他們几乎不再提孩子命名的事,卻也因此絕口不提結婚。
     作罷吧!這几天她一直在想,再不然乾脆用眼淚逼他答應。讓這种小事橫亙在他們之間
這么久,仔細想想實在是可笑又不負責任。她對名分并不是非常在意,可是不能不替孩子想
啊!
     音樂停止時。方嵐若終于有了決定,她相信自己讓了這么一小步,日后將有更多机會以
其他方法來說服她固執的老公。
     微笑著起身要打電話,電話鈴恰巧也響起。她拿起話筒,欣喜地听見電話那端傳來司徒
青鷹低沉溫暖的聲音。
     “你好嗎?”他開頭總是這么問。“我很好,”她笑著。“剛想打電話給你,沒想到就
接到你的電話,真巧。”
     “找我有事?”
     “啊──是有點事──”
     “是不是你阿姨和林先生終于決定結婚了?”
     她笑出聲。“還沒有,不過我想就快了,阿姨她只是不好意思。”
     “不是這個?那么是寶寶嗎?寶寶踢你了?”
     “踢是踢了,不過這种事我會等你回家再跟你報告啊!”
     “哦,很重要的事嗎?”
     “對我來說算頗重要了。”她答。
     電話那頭一陣寂靜,按著是清了清喉嚨的聲音。
     “事實上我也有重要的事情想和你商量,這件事我──我考慮了很久才下定決心,不如
你讓我先說好不好?然后你再說你的事情。”
     “可是──我的事也很重要,我也是下了很大決心才──”
     “求求你。”
     在一起這么久,要他以這种口气央求別人可是很少見的,她發覺自己無法拒絕。
     “好,你說吧!有什么重要的事和我商量?”
     又一陣沉默,方嵐若靜靜等著,絲毫沒想過竟能等到他的求婚,在電話里。
     “我們結婚吧!嵐若。”他低沉的聲音充滿著對她無比的深情。“這么多個日子。每一
天我都期盼你能成為我名副其實的妻子,我非常愛你,你知道的。”
     “鷹……”她太震惊,也太開心了,根本說不出話來。
     “我問你,嵐若,你不能對我說謊,但是只要你說出口,我就一輩子相信。”
     “你問,我說的絕對是實話。”他向她求婚了!是真的!方嵐若高興得想大聲唱歌。
     “你──愛我嗎?像我愛你那么深?”
     听見他的問題,她感覺心在融化,好暖好暖。這個傻子,到現在還間這种問題。當真那
么缺乏安全感嗎?
     很想好好捉弄他一下,可是又想起他在辦公室暴跳如雷遷怒他人的模樣便作罷了。他這
么小心翼翼地愛她。她還是別這么坏心欺負他了。于是她也很認真地回答:“我當然愛你,
傻瓜,而且比你愛我還深。”
     又沉寂了片刻,司徒青鷹沙啞的聲音才又傳來。
     “那是不可能的,”他說,在方嵐若還來不及抗議前繼續他的告白:“我愛你之深無人
能比。結婚吧,我答應你任何條件。”
     司徒青鷹挂上電話,感覺心跳快得像要躍出胸口。該死!他真不會說這种話,自已听了
都起雞皮屹喀,為什么女人偏偏又都喜歡听?
     就在這時候,雷豹進來了,司徒青鷹心虛,故意彎下腰假裝撿東西,無奈還是逃不過雷
豹那雙銳利的眼睛。
     “你是不是感冒發燒了?老鷹,臉好紅。”他關心地間。
     司徒青鷹拍桌子。
     “要你們先敲門再進來,你們听不懂是不是?”
     他這么一吼可讓雷豹更好奇了。
     “這么用力拍桌子,又不像真的生气,是不是在掩飾什么啊?”
     “什么掩飾?無聊!”司徒青鷹逕自拿過一分檔案翻閱,事實上什么都沒看進去。這家
伙這時候來做什么?跟阿風一樣來請求到他家吃飯嗎?他什么時候才能安安靜靜思索一些問
題。
     “你那副樣子就像是拿怒气來掩飾害羞,只是──”雷豹皺起眉頭思考這個問題。“我
實在不記得你什么時候害羞過,又是什么讓你──哇!看來答案出現了,我真是福爾摩斯再
世!”雷豹笑得很詭异。
     打開門跑進來的正是從樓上下來的方嵐若,她擁抱迎向她的司徒青鷹,并在他臉頰上吻
了一下。
     “小心點。別用跑的”司徒青鷹蹙眉警告她。
     “我很小心的。”方嵐若笑回答。一轉頭才看見雷豹微笑地站在旁邊。她臉紅了。
     “啊──我沒看見你。”
     “別介意,我知道和老鷹一比我是一點都不顯眼。”雷豹說的當然不是事實,只是說
笑。“你們站在一塊儿還挺配的,兩個臉一樣紅,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宣布啊?”
     “我沒有臉紅。”司徒青鷹還在爭辯,可惜已沒有人在乎他。因為方嵐若迫不及待想把
這個消息跟好朋友分享。
     “我們要結婚了!”她開心地說。臉頰紅得像玫瑰花瓣。她指指司徒青鷹。”他好差
勁,居然在電話里跟人家求婚,沒有燭光晚餐,也沒有鮮花,而且還不听人家回答就把電話
挂了。”
     “嗯,是很差勁。”雷豹笑著點頭,司徒青鷹則因為無法制止,乾脆轉過頭去,不看雷
豹嘲弄的眼神。
     “不過我還是很開心,太開心了!所以特地下樓來告訴他我的決定。”
     “你這個樣子,全世界都知道你的回答是什么了。”司徒青鷹好气又好笑地提醒她,方
嵐若則俏皮地歪著頭,一臉無辜。
     “是嗎?真的這么明顯?大家都知道我一定、絕對、肯定要嫁給你了?”
     司徒青鷹的臉更紅了,幸而雷豹沒有再調侃他,反倒是過來抱著他直道喜,然后又握著
方嵐若的手,親吻她的臉頰祝福她。
     方嵐若感覺重重的幸福圍繞著她,尤其是面對司徒青鷹深情的凝視,她相信自己這一生
已別無所求了。
     她回給她的愛人一個滿足的笑容,然后轉身對雷豹說:
     “你和阿風今天晚上一定要來我們家用餐,有你們這兩個好朋友在。快樂才會越分享越
多喔!”
     雷豹微笑點頭。
     “謝謝你的遨請,我馬上打電話給阿風。”
     司徒青鷹邊低頭為方嵐若整理經跑步而變得散亂的頭發。邊豎起耳朵听雷豹打電話。
     “阿風,任務成功達成了!”雷豹以懶洋洋的聲調對著話筒說話。“是,沒錯。我根本
還沒開口呢!人家就主動邀我們了,當然是真的。好說,好說,用不著佩服我。我和你是不
一樣的,什么不一樣?當然是腦袋构造了!對,晚餐肯定是很丰盛,不過天下沒有白吃的晚
餐,這句話你听說過吧?還問什么意思?就是要你赶緊准備一個超級大紅包,喜事近了。什
么?當然是真的,真的近了!”雷豹不耐地應付著風允文的質問。
     方嵐若倚在司徒青鷹胸前。聆听他的沉穩心跳,獨享他特有的味道,真的感覺幸福离她
好近,好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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