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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風流不下流【相親相愛3】作者:夏洛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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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沈博奕這男人花心又風流,把妹手段高超到降女無數、無往不利。
聽說就算是收服過無數男人心的她,見到他也會甘心情願當花癡──
切!她可不是白癡,更不可能是花癡,
世上只有男人跪下來舔她腳趾的道理,豈有她趴伏在男人西裝褲下的可能。
終於,讓她見到他這位女人眼中的神,
嗯,他的確夠帥、夠優、夠會放電,但她可不是一般女人,
她要一一拆解他的把妹招式、戳破他的使壞伎倆……
方韶茵這女人真的很懂得如何讓一個男人心癢難耐!
他交往過無數女伴,哪個不是他勾勾手指就自動撲來,
唯獨她,欲拒還迎、欲迎還拒,對他笑時好似很熱情,
拒絕他的邀約時卻又心意堅決。
每次他以為自己已經勾誘了她,她卻又滑溜地閃開了。
他這調情聖手的招牌看來快不保了……他不甘心!
除了不想輸,更因為她是這輩子他唯一想得到的女人!



第一章
  臺北市近郊,近四千餘坪的空地上停放著數百輛房車,全為了參加「遠見事務機器」董事長沉方遠大公子的婚宴。
  沉方遠交遊廣闊,光是停車場管制就出動數十名警衛維持順暢,而川流於宴席上的,是分屬十家知名飯店派出的一流服務團隊。
  沉方遠正向賓客把酒致意,視線卻不著痕跡地打量二兒子沉博奕身旁坐著的女伴,沉博奕倣佛不察那道審視的目光,自在地品嘗主廚精心烹調的美食,偶爾與同桌的客人閒聊幾句。
  一向不喜歡交際應酬的他沒坐主桌,故意挑了個角落位置坐下,沒多久,桌邊走道卻陸陸續續出現幾位打扮入時的美人;她們或者停在通道上和朋友聊天嬉笑、或者假裝詢問化粧室的位置、假裝遇見熟人……使盡各種方法、套盡各種關係,只為在沉博奕身旁多停留一會兒,好吸引他的注意,只是當事者渾然不覺自己已成了未婚女性的注目焦點。
  沉博奕身旁的美女見到男友對周遭頻送秋波的女人不為所動,因而沾沾自喜起來,暴露在空氣中的大半胸脯也挺得更高了。
  「奕,不介紹我讓你的家人認識嗎?」喜宴已進行大半,她的微笑都快僵在臉上了,卻不見男友將她介紹給他的父母,機會難得,她可是求了好久,他才答應帶她來的。
  「放鬆心情享用美食吧!」他盛了一碗佛跳墻給她。「客人這麼多,我想他們沒時間也沒有多餘的腦袋記住我帶什麼人來,今晚,我大哥、大嫂才是主角。」
  「可是……」美人嘟起小嘴,不依地微傾身體貼在他肩側。「這樣不會太失禮嗎?」
  「不會的。」他漾起迷人的嘴角,拍拍她的小手。「這麼敏感的場合,我可不想被他們包圍逼問,我想你也不會喜歡的,萬一弄僵了氣氛,那才叫失禮。」
  她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跟他的關係!為了今天,她花了幾萬元治裝,一早上護膚中心從臉到身體全套保養,又預約名牌設計師幫她吹整發型,然後費了兩個小時才化好完美無瑕的粧,他居然根本沒打算向他家人介紹她
  她愈想愈氣,忍不住將手中的筷子往桌面一扔,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木筷與瓷盤碰撞出輕輕聲響,代表微弱的抗議。
  感覺美人隱約流露出惱怒,沉博奕蹙眉。女人萬種風情,如花兒般各有各的嬌態,但,美雖美矣,一旦冒出想套牢男人的念頭,那遮掩不住的心眼,將美感破壞殆盡。
  很快地,他便將心思從女伴身上抽走,專注地品嘗起美食,對於不再感興趣的女人,他懶得多耗費精神去敷衍了。
  「博奕,來一下,我有事問你。」
  沉方遠突然出現,把沉博奕喚走,而他身旁的女伴雖然立刻擺出甜美笑容,卻沒機會出場。
  兩人來到搭建的舞臺旁,沉方遠盯著二兒子,不悅地說:「你今天帶來的這個女伴,好像不是公司尾牙那個,也跟半年前出席你弟弟婚禮的那個不一樣。」
  「咦?你怎麼知道?」沉博奕一臉泰然自若。
  「我有眼睛,當然分辨得出來。」得到證實後,沉方遠臉上表情更陰沉了。
  沉博奕知道他想說什麼,卻故意裝傻,視線來回、上下反覆打量他老爸。「你這麼仔細用心地觀察我帶來的女伴,該不是臨老入花叢,想梅開二度吧?」他思忖半刻。「不過,媽那一關可能沒這麼容易過……」
  「去你的混帳東西,什麼、什麼梅開二度……」沉方遠被兒子栽贓,氣得脹紅了臉,不過,很快就識破這是兒子顧左右而言他的把戲,鐵青著臉警告。「你女朋友這樣一個換過一個,到底什麼時候才要定下來?別讓我知道你是抱著遊戲的心態,搞花花公子那一套,我們家可不允許你做這種傷害別人的事。」
  沉博奕聳聳肩,一臉無辜。他早猜到大哥和小弟結婚後,老爸和老媽的注意力會全部轉移到排行老二的他身上,果然,老爸盯得緊,連他帶來的女朋友也不放過。看來,他得多多鼓勵那兩對甜蜜夫妻加緊生出一打小孩,不然,難保老爸不會將老哥相親成功那一套再搬到他身上。
  沉方遠不知他聽進去了沒,只想逮到機會就多念幾句。「還有,別一天到晚跑得不見蹤影,你現在到底住在哪裏?又在忙什麼工程?有認真交往的女朋友就帶回家來,為人正派,個性善良就好,我和你媽不會幹涉你們的感情,要你女朋友別擔心。」
  沉博奕點頭如搗蒜,一副認真聽訓的模樣,腳底卻早已開始抹油。「我知道,您說的話我絕對銘記在心。我還有事,先走了,幫我跟大哥、大嫂說一聲……」邊說邊倒退,在沉方遠還來不及反應之前,他趕緊拉了女伴,逃離現場。
  臺北市區一間室內設計別具風格的Lounge  Bar裏,輕松慵懶的爵士樂聲中,摻混著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不好意思,能不能再給我一包面紙。」方韶茵塞點小費給服務生,臉上掛著歉意,待服務生離開後,她看著身旁的學妹段月菱,表情轉為無奈。
  「小姐……你再這麼哭下去,整間店的面紙都快要被你抽光了。」她輕輕嘆口氣,松松已經快僵硬的四肢,看看腕上的表,時針正往十二點的方向前進。
  「你就讓我哭嘛……哭完了,我的心情……嗚……就會好一點。」段月菱再抽出一團面紙,按住眼角,不時吸吸滑下來的鼻涕,還要抽空喝點酒補充水分。
  「你不介意到時用廁所的捲筒衛生紙的話,就請便吧!」看樣子學妹起碼要再哭上半個小時,她閒著沒事,索性移開視線,觀察酒吧裏的男男女女。
  「學姊……你怎麼都不安慰人家……」段月菱一個人哭得有點沒意思,皺起眉頭抗議。
  方韶茵收回遊移的視線,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說:「打從不幸做了你的直係學姊開始,安慰的次數還算少嗎?如果你不嫌膩,我可以拷貝一卷錄音帶播給你聽。而且重點是,我不知道你有什麼好哭的?」方韶茵只能苦笑。
  段月菱吸了吸鼻子,泣道:「沉博奕帶黎八婆去參加他哥哥的婚禮,明天,她一定會跑到門市部向我炫耀,說沉博奕對她多體貼,婚禮多浪漫……嗚,為什麼?為什麼我和她同一天認識沉博奕,他帶她卻不帶我,這……這教人家怎麼能承受這種打擊!瞎眼的人都聞得出來我比那個死女人漂亮一百倍。」說完,眼淚又撲簌簌直流。
  方韶茵忍著笑安慰她。「他不懂你的美麗,別的男人懂,我相信,你的真命天子,很快就會出現。」
  「你不懂的啦!人家這次是認真的,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男人讓我這麼心動。」段月菱十分不賞臉地將她的安慰當作驢肝肺,繼續啜泣。
  方韶茵有點火了,這個女人還真麻煩!「小姐,你們不過是在店裏見過幾次面,根本八字都沒一撇,你哭成這樣會不會太誇張了點?你自己都說了,每次看到他,身邊的女主角從來不會是同一個人,這種爛人值得你為他掉眼淚?我看你就繼續把眼睛哭瞎,免得老是見到帥哥就飛蛾撲火去了。」
  「不一樣,他跟我以前喜歡的那些男人不同,你看過美洲豹嗎?那種身形輕捷優雅,結合力與美,且帶著與生俱來的自信與從容的美洲豹?沉博奕就是那樣的男人,全身散發出致命的魅力,讓人不得不心悅臣服於他腳下……」段月菱發出讚嘆,哭得浮腫難認的黑眼珠依然努力射出愛慕的眼神。
  「是啊,我還知道美洲豹胃口奇好,幾乎沒什麼不吃的,平常獨居,只有交配時才和同類生活在一起,聽你這麼比喻,我可以想像他是個怎樣的男人。」她不客氣地潑冷水。
  「學姊,怎麼說交配,這麼難聽……」段月菱嘟囔一聲,有種兩人不是同星球物種的遺憾。
  「你們這些女人抗拒不了壞男人的吸引力,又個個都想將壞男人馴服成自己專屬的新好男人,要是男人這麼容易馴服,天底下哪來那麼多女人的眼淚?」她無聊地打了個呵欠。
  「你不也是女人……」段月菱嘟起嘴反駁。
  她按按眼角因呵欠而冒出的淚珠,敷衍地回說:「至少我從沒立志要當馴獸師。」
  「只會念我,換作你也抵擋不了……」段月菱小聲地反駁。
  「我?」方韶茵大笑三聲。「戀愛讓你智商降低了嗎?別逗了,我會為男人神魂顛倒?那種男人會使出的招數我見多了,又不是第一天出來混的。」
  「誰不知道你是有名的辣手摧‘草’,哼……」段月菱雖不服氣也不得不佩服。
  的確,從她認識方韶茵開始,只見男人為她死心塌地、窮追不捨、搞得灰頭土臉,沒見過她在愛情上失利。為什麼年紀才差兩歲,命運卻差那麼多?
  「沒聽過女人不壞,男人不愛這句話嗎?」方韶茵問。
  咦?段月菱頭上亮出三個問號,這句話是這樣說的嗎?
  「跟在男人屁股後頭追的女人沒價值,要就讓男人握著怕捏碎,放開怕飛走,一顆心懸在你身上,明明就像要到手了,偏偏伸出手又什麼都撈不到,懂了嗎?」
  段月菱擦幹臉上的淚痕,眼睛瞇成一條線,帶著崇拜的光芒望向方韶茵。「學姊……你那一個接著一個的男朋友都是這樣勾到手的嗎?」
  「用辭不當。什麼勾到手?這叫‘保持良好互動關係’。」她啐了一聲。「那些男人還不夠格讓我這麼勞心耗力,這是‘常識’,OK?只要你在我老家待個一年半載,保證你無師自通。」
  「喔……」段月菱終於理解。這不僅要天生擁有美麗的外貌,還需經過後天環境培養,難怪學姊總能在無形中散發出自信奪目的光採。
  方家是臺灣中部望族,從方韶茵的爺爺在日據時代擁有第一棟木造房捨開始,至今先後蓋起的日式建築就佔地數頃。擁有族人專屬的內外科醫生、禮儀指導教師、管理顧問團、律師團,整個家族包括住在一起的傭人,加起來就將近三百人。
  男人娶妻納妾是家族常態,妻妾間的明爭暗鬥以及第三代的爭權奪利,更是每天上演的戲碼,也難怪方韶茵的「常識」比起一般人更加豐富。
  她小時候就經常因為叛逆、背離家規而遭父親修理,大學畢業後躲到四姑姑方淩雲創辦的「當代女性雜志社」工作,五年時間被壓搾逼迫,現在成為總編。
  方淩雲是方老爺子膝下十八名子女中,唯一敢跟他嗆聲,誓死不結婚的堅強女性。在方家,男子成親可分得一份可觀的財產,女子無分家產與繼承的權利,但出嫁時仍有一份豐厚嫁粧,方淩雲硬是拗來原本屬於她的那份嫁粧辦了這本雜志,現在業績穩定,生活寬裕。她還有句名言  不要跟豺狼客氣。
  「學姊……沉博奕剛獲得今年度傑出建築師獎,你會去採訪他嗎?聽說他從不接受專訪耶!」段月菱期待的問。其實,和沉博奕認識兩個月,她真的一點也摸不透他,他對人很溫柔,卻從不主動約她,讓她不知該「從何下手」。現在只能期望手腕高明的學姊可以幫她探聽到一些作戰資訊。
  方韶茵輕哼了聲。「我的字典裏,沒有‘不接受’這三個字。不過……」她興趣缺缺地說:「會不會採訪要過幾天開會討論。」雜志社是收到不少女性讀者來函,希望能看到他的專訪報導。
  一個不到三十歲的毛頭小子,就算因為設計一棟文學館獲獎,對社會根本稱不上什麼特殊貢獻,得獎沒多久,八卦雜志立刻爆出他一堆風流韻事,這樣的人,值得她去專訪
  想到這,她不自覺擰起眉頭。而最令她捶心肝的是,讀者大人哪裏想看什麼偉大貢獻,說是「當代女性」,但是,真正讓她們眼睛發亮的,總歸一句,就是  「帥」。
  唉!無論是舊時代還是當代,女人還真是沒什麼長進。

  「求求您!」段月菱倏地起身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一定要問到他喜歡什麼樣類型的女人、平常做什麼休閒活動、在哪裏出沒、愛吃什麼菜、打算幾歲結婚、以後想生幾個孩子……學姊,拜託您了!」

  方韶茵聽了幾乎當場暈厥。「你還沒死心嗎?」

  段月菱報以羞赧的笑容。

  天吶!那……她到底為了什麼要在這間酒吧浪費三小時的時間

  雜志社編輯會議上,編輯群正為下期雜志的主題人物展開大戰。

  方韶茵企圖想以總編的專業判斷壓倒全場。「沉博奕過去名不見經傳,不過得了個獎,知名度不高,而且,我們的讀者以女性佔絕大部分,這類建築方面的訊息恐怕引不起讀者興趣。」她才說完,幾本週刊立刻被送到她面前。

  一名編輯表示意見。「總編,這是最近兩期的八卦雜志,賣到缺貨,你說讀者有沒有興趣?」

  「聽說已經有不少綜藝臺打算邀請沉博奕上節目,但是,都被拒絕了。總編,我們相信你絕對可以辦到,我們要搶得頭香。」另一名編輯立刻向她灌迷湯。

  「這兩箱都是讀者來函,想看到沉博奕的專訪。」最後一項有力證據被搬上會議桌。

  方韶茵的臉部線條抽了抽,雖然很想堅持不讓當代女性雜志淪為娛樂性刊物,希望現代女性多點理性判斷,但,終究敵不過讀者如雪片般飛來的信件,以及現場十幾個女人的口水。

  最後,方韶茵以一票對十二票慘敗  沉博奕確定當選下期雜志的主題人物。

  這一天,方韶茵身穿白色緊身套裝,裏頭搭件鮮紅色小背心,腳踩三吋白色麂皮高跟鞋,一頭及腰、浪漫迷人的波浪形長發,姿態閒雅地從路邊停車格走向與今天採訪人物  沉博奕約定的地點。

  一路上,不少經過的機車騎士紛紛回頭向她吹口哨,她則一律奉送白眼,只差沒破口大罵:「死小孩,沒見過女人啊!」

  她知道自己生得美,卻十分厭惡聽見異性對她的稱讚,尤其是帶著色欲的打量。從念高中開始,那一堆莫名其妙想要包養她的男人,加上家中男尊女卑的扭曲觀念,讓她對男女情感少了幻想多了份惡意的嘲弄。

  不過,她也不會白白浪費父母給她的美貌,尤其遇到那種將女人視為供男人養眼的花瓶的自大分子,當然,欣賞是必須付出代價的。

  彎進一條巷子,方韶茵核對著經過的門牌號碼,走了約六、七分鐘後,她呆立在一片散亂著磚石泥包的半成品空屋前,一時之間,無法回神。

  現在……是什麼狀況

  編輯會議過後,整整十四天,包括周休二日,她打了一通又一通的電話,吃了一頓又一頓的晚飯,拜託許多有些交情的商場老闆,透過層層關係,始終約不到那個沉博奕。

  還真被段月菱說中,這個男人堅持不接受專訪。

  好不容易,她尋到「溫心基金會」董事長,也就是沉博奕的母親。在答應將當期雜志收入的百分之五捐給基金會後,對方爽快地承諾。

  「放心,我會用親情攻勢,再以他的弱點威脅,逼他就範,你就安心去採訪。」他母親這麼說。

  在Lounge  Bar聽段月菱哭訴而浪費的三個小時,加上這十幾天因為遲遲敲不到採訪時間,天天飽受雜志社部屬「有異性沒人性的關愛眼神」。沉博奕這三個字,簡直是一道催命符,讓她日夜飽受煎熬。

  這些帳,她都把它算到等等要見面的那個男人頭上。

  這種濫情的男人就需要有人挫挫他自認所向披靡的男性雄風,而她這趟採訪的目的,正是要替那些單純無知的受害女性討回公道。

  只是……

  一眼望去,猶如廢墟的空屋裏,除了打著赤膊塗墻施工的工人外,她見不到長得像今年「傑出建築師獎」得主的男人。

  拐著彎,小心翼翼地繞過各種障礙物,木條劃過她的小腿肚,污水濺上她的高跟鞋,高低不平的地面差點讓她扭傷腳,她忍著不讓臟話脫口而出,隨便找了一個工人問話:「請問沉博奕先生……在這裏嗎?」

  那工人一回頭見到她,立即吹出一個又響又高亢的哨音。「小姐,水喔!」

  她的眼裏射出寒光,臉上肌肉一抽一顫,對方的讚美,她一點欣喜的感覺也沒有,心裏將沉博奕家裏的小強、小英、小明全問候一遍,是他害得她落魄到在這裏被人調戲。

  「對不起,我找沉博奕先生。」她耐著性子再說一次。

  「這樣喔,你等一下嘿!」那工人朝裏頭大喊了聲:「頭兒,辣妹找你哦!」

  這一聲將現場工人的視線全都喊到她身上,淫言穢語一股腦兒傾巢而出

  「真水~~」

  「辣喔!身材一多讚!」

  「娶轉來作某,不錯!」

  「他」字開頭的三字經已經在方韶茵舌尖打轉了,腦中的怒火愈升愈高,為她原本傃麗的容貌更添上紅潤。

  一名膚色如小麥般金黃勻稱、上半身赤裸的男人,從房子的隔間裏閃出,走向方韶茵。

  他大踏步直朝她而來,絲毫沒有慢下來的跡象,那種來勢洶洶的氣勢,讓方韶茵感覺自己像只待宰的羔羊,明知道見到獅子要快逃,可偏偏兩腳不聽使喚。

  猛獅一直走到離她鼻尖十五公分處才突然停步,高大的身形鋪天蓋地地罩下來,丟了句:「你是?」

  方韶茵剛才的一股氣沒處發,這會兒又來了一個無禮的男人,她昂起頭來怒視他,卻因兩人距離太近,焦距不容易對準,害她一個不小心踩空腳下的木條,整個人往後一仰

  她還來不及發出尖叫聲,細腰即被攔住,一雙手在剛才危急時朝空中胡亂亂抓一把,十爪卻意外精準地「巴」住對方隆起的兩大塊胸肌。

  這姿勢……很尷尬!

  對方英雄救美,這個美人卻演出色女朝猛男襲胸事件,哨聲喧嚷頓時此起彼落。

  方韶茵穩住平衡後,兩手連忙離開那緊實平滑的胸肌,感覺男人打量她的目光帶著輕佻,她一時惱羞成怒,大吼

  「你、你不用管我是誰,叫那個什麼鬼建築師快滾出來!」她的火氣已經將理智燒盡,再等五秒,沉博奕若還不出現,難保不一並將這間房子燒了。

  「我就是沉博奕。」男人揚起唇角,一副饒富興味地望著美人怒顏。

  呃……方韶茵大眼瞪得像牛鈴一般,轉頭看看其他工人的反應,得到的結論均是「點頭」。

  「你就是……?」她朝面前的男人再確認一次。

  「沉博奕。」他露出和膚色強烈對比的一口白牙,衝著她笑。

  「哈、哈哈……」方韶茵幹幹地笑了幾聲,仔細一看,的確跟同事從頒獎典禮上拍回來的照片有點相似,不同的是,照片裏的他頭發整齊地往後梳攏,真人的半長發隨興披散;照片上的人穿著衣服,真人……裸露的上半身展現出比例恰到好處的肌肉線條。

  她糗了。

  才想著用美色迷惑這只美洲豹,順利完成採訪後再狠狠潑他一盆冷水,現在卻發生辱罵被採訪者的意外……

  不過,反應機靈的她當機立斷,運用選擇性失憶,將剛剛的「出言不遜」輕易地從腦海中抹去。

  「我是‘當代女性雜志’總編輯,方韶茵,久仰大名。」她表情一換,柔柔一笑,遞出名片。

  雖然現在狼狽不堪、美女形象盡失,不過,只要稍作包裝,還是可以扭轉乾坤,讓眼前的「獵物」乖乖入甕。

  沉博奕對她前後截然不同的表情感到訝異,現在是在演「川劇變臉」嗎?只是,相對於她現在的巧笑倩兮,他倒是對她剛才的「飛揚跋扈」多了幾分興趣。

  原本這間雜志社不斷透過關係堅持採訪的強硬作風令他有些不悅,母親大人甚至連續三天奪命連環CALL,逼得他不得不勉強答應,而現在,意外見到美得夠味、個性也夠嗆的採訪者,總算稍稍撫平了他這半個月來被打擾而冒出的火氣。

  對於「美」,無論人事物,他總是格外有耐性。

  因為約定採訪時不能拍照,基於雜志報導需求,方韶茵盡職地由頭至腳、前前後後將眼前的男人看了一遍。

  略長的頭發經他大手輕輕一撥後,線條流暢地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飛揚至腦後,一雙被隱在立體眉骨間的深沉黑瞳閃爍著水波般的光芒,挺直的希臘鼻配上菱形略豐的唇型……

  面貌稱得上性感完美,更別提他赤裸的上身,那瘦削卻精實的肌理線條,繃緊平滑到連蒼蠅都停不住的皮膚,直筒黑色運動褲下,隱隱可見緊實的腿部及臀部曲線……

  果然有料!她暗自稱奇。

  俊俏的男人她在老家早就看到麻木,爺爺、叔叔、伯伯對收藏美女的喜好讓他們生出的子女一代比一代更出色,但是,皮薄肉細的男人總讓人感到少了那麼一點男子氣概,眼前的這個男人,的確有讓女人尖叫的本錢,當然,這不包括她。

  沉博奕微笑地放任方韶茵毫不掩飾地用目光撫過他的每一寸肌膚,他也「順便」欣賞這精雕細琢的美人。

  柳葉眉、鵝蛋臉,一雙塗著紫紅色眼影的水汪汪大眼靈動地在他身上打轉,保養得宜的粉嫩臉龐因剛才的盛怒自然紅透,微翹的唇型像隨時等待男人一親芳澤。包裹在緊身套裝底下的是豐胸細腰,膝上十公分的短裙毫不吝嗇地展現她修長白皙的雙腿,小蠻腰背後接連著小巧渾圓的臀線……身材容貌在他認識的女人當中均稱得上出眾,尤其是她臉部表情散發出的尊貴與傲慢,像是習慣睥睨天下的女王,有股懾人的美傃。

  兩人彼此打量,方韶茵從他眼中讀出讚賞,猜想他正在心中掂斤計兩,需要投注多少時間與成本才能讓她臣服,她投以甜美微笑,一副為他神魂顛倒的花癡樣,打算喂飽美洲豹的自大再讓他撲空。短短五秒,一道看不見的電流忙碌地來回穿梭

  然後,原本各自打量對方的目光同時斂起,方韶茵掩嘴輕笑,伸出細白柔荑。「請多多指教。」

  沉博奕也爽快地伸出右手。

  當兩人掌心互碰時,那些復雜的心計全微妙地從皮膚透了出來,方韶茵感覺到沉博奕大拇指若有似無地從她手背上撫過,她立刻用食指朝他掌心不經意地撓了一下,兩人四目交接,從對方眼底看見了「熊熊火焰」。然後,又像風輕拂過湖面,不著痕跡地松開手。

  高手!她在心中暗自為他評分。

  「這邊坐。」沉博奕讓人搬來三張折疊椅,架在一間不那麼多灰塵飛揚的房間,為她拭去椅子上的臟汙,輕扶她的腰,將她帶到椅子上。

  她溫順地接受他的體貼,在他手環住她的柳腰時,輕輕地往他身上一靠,仰起臉朝他柔聲道謝後,優雅地坐了下來。

  他接收到她透過眼神傳遞過來的「邀請」,倣佛早已習慣女人的主動示好,僅淡淡一笑,不動聲色,靜待她的採訪。

  方韶茵將錄音機及紙筆備好,心裏忍不住犯嘀咕

  好歹她也稱得上高標準美女,在這麼簡陃的空間裏採訪,枉費她精心打扮,再怎麼擺出撩人姿態似乎都顯得格格不入。

  尤其她坐下後,窄裙的開衩已經向上縮了十公分,沉博奕居然能夠目不斜視,一定是光線、環境、氣氛都不對。萬一他沒上 ,那她如何回報這些日子因他而生出的「鳥氣」?

  第一次,方韶茵對自己的魅力失去往常的信心。

  「韶茵?」沉博奕看她陷入冥想,出聲喚回她。「因為客戶趕著在大喜之日前完工,所以委屈你來這個地方採訪。」

  「不、不、不,沒有的事。」方韶茵連忙否認,卻訝異他一眼看穿她內心的想法。當然,她也注意到了他自動省去姓氏的親密稱呼,得到這個「訊號」,她知道魚兒已經在餌邊徘徊了。

  她按例先客套一番,介紹「當代女性雜志」,順道恭敬地吹捧他幾句。

  「你可以直接叫我博奕,也不需要用敬語,既然答應接受採訪,不管什麼問題,我都會坦誠以對。」他已經套上薄衫,蓋住那會令女人心猿意馬的好身材,在入冬之際,完全顯示出他的身體十分「健康」。

  他的承諾正中她下懷,她巧笑著,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那,博奕……我很期待你接下來的……‘坦誠以對’。」

  她保證交出一篇深入採訪,讓那些眼睛被「蛤仔肉」糊到的女人,看清楚他的風流本性。

  沉博奕被她美眼一電,背脊莫名一陣發涼,他怎麼覺得自己頓時成了被準心瞄準的獵物,有種快被扒光的危機感?

  「我開始訪問了。」她按下錄音鍵,表情坦然而專業,絲毫察覺不出有何異樣。

  他點頭允諾,心想似乎是自己多慮了。

第二章

  方韶茵先提幾個與「傑出建築師獎」相關的問題,沉博奕一一回答。

  實際上,得到這個獎項他並沒有太多欣喜,甚至還覺得帶來困擾;報刊雜志邀約採訪、建設公司邀請廣告代言、富商名流捧著大把鈔票請他設計豪宅……這些都打亂他原本低調的生活模式,他始終拒絕採訪,就是希望這件事快點被眾人淡忘。

  「我們雜志社收到不少讀者來信,對你的愛情觀相當感興趣,接下來,我們來談談你對於婚姻與愛情的看法。」氣氛熱絡後,方韶菌開始切入真正的主題。

  「愛情觀?」他遲疑片刻,不明白這與建築有什麼關係,也不懂這有什麼好談的?

  因為他不看八卦雜志,自然不知道在他得獎之後,幾個與他有過交集的女人為了出名,紛紛以現任女友的姿態向雜志社透露兩人感情狀況,而自己的照片也已悄悄登上雜志內頁。

  「可以嗎?我記得你剛剛才說過,不管什麼問題都會坦誠以對的。」方韶茵見他似乎不想多談,眼神一轉,立即使出熟女絕招——筆抵著下巴,輕咬下唇,臉頰斜向右側,讓發絲順著細肩披散而下,帶著迷蒙的雙眼頻頻朝他放電,樣子十分誘人可口。

  沉博奕望向方韶茵,輕笑了下。「好,你問。」她的表情豐富多變堪稱一絕,性感與感性在她身上揉合出一股迷人風情,他知道她正極力展現自己的魅力,而他那雙眼尾帶桃花的深眸,亦不吝惜表露欣賞。

  「可以說說什麼樣的女人最容易吸引你?」見他日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瞧,方韶茵撩撩垂落胸前的長發,撲撲眼簾,唇角逸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喜色。

  他微笑道:「像你這樣。」

  「哦?那你看到的我又是什麼樣子呢?」她嬌嗔地斜睇他一眼。

  「自信,毫不吝嗇展現自己迷人之處;聰明,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如何得到自己要的。」他直言。她的確很美,但是,他不願見到美麗的背後隱藏著復雜的心計,太完美的表情和精心設計過的動作,反而失去了她原本的風採。

  她臉色微微一僵,聽他的話似乎暗指她是個靠美色達到目的的女人,讓她有點下不了臺,顯然,他沒有因為色字當頭而失去判斷力。

  她藏起慍色,順著他的話接下去。「一個女人刻意在你面前展現自己的魅力,你認為她們通常想得到什麼呢?」

  他不答反問:「我不會費神去猜測女人的心思,你認為是什麼呢?」

  她閃閃一雙看似天真的眼眸。「也許想引起你的注意,想得到你的心或你的人,可能想要一夜情,也可能想從此套牢你,畢竟,你這麼傑出,沒有女人可以抵擋你的魅力。」

  「是嗎?如果我的確被那個女人吸引了,那我要如何知道她的目的是哪一個?」他傾身向前,瞇起眼打量她。

  她換個坐姿,將身體悄悄前傾幾度讓自己更靠近他,內裏的鮮紅色小背心領口略微松開來,優美的頸線垂下幾縷輕柔髻發,帶點無邪的嫵媚,心臟卻因近距離在視而撲撲直跳。「我會建議你認真地回答那個女人想知道的問題,也許她的目的就在問題裏。」

  他仰頭大笑,對她機智的回答拍案叫絕。「我喜歡你的答案,請繼續。我沒有什麼不能談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方韶茵暗暗松了口氣,一手快速在膝蓋上的筆記本下角寫著「不能暈船」四個字,還打了兩個驚嘆號外加三顆星星。這個男人渾身散發著殺手級的費洛蒙,稍不留神,會偷雞不著反蝕一把米。

  「有理想的結婚對象嗎?」

  「暫時沒有結婚的打算。」他搖頭。

  她不意外,花心的男人最怕結婚後身價大跌。「這個答案恐怕會讓許多想抓牢你的女人感到失望。」

  「你會嗎?」他眼神一熾,斜斜地咧開嘴角。

  她發現他比女人還會放電,每句話、每個表情都極盡試探與挑逗,難怪那麼多女人為他神魂顛倒。

  她嫣然一笑,沒有答覆,取了另一道問題:「你認為婚姻是愛情的終點嗎?」

  「或許不是終點,但婚姻的確會破壞愛情的美感。」

  「怎麼說?」

  「愛情就像夜幕裏的流星,眩目卻短暫,在瞬間發出光芒,然後隱入黑暗,留下讓人驚嘆的餘味,硬要看到最後,要不就是燒成灰燼,要不就剩下一顆隕石,真實卻不一定美麗。」

  「那麼……你一定很喜歡流星雨。」忍不住淡淡揶揄他一句。說得真動聽,明擺著不想負責任,還能掰出這種美化版的說法。

  她幽默的解讀令他會心一笑,像是在指責他風流成性。

  「數大也是美,不過美麗還需要細細品味,我不貪心。」

  他長腿一跨,隨興地靠在那張三百五十元就買得到的椅子上,黑色大V領休閒衫松松地掛在身上,竟然有種難言的頹廢美感。

  她看得有些失神,連忙又在筆記本上「不能暈船」那四個字旁加注了三道閃電。

  「現在有情人嗎?」她問了一個眾人逼她要問的問題,不過,用膝蓋想也知道答案吧!浪費篇幅。

  「目前沒有。」

  「喔?」她挑了挑眉,她可沒忘記半個月前她受了三個小時的疲勞轟炸,就是為了他帶段月菱的死對頭去參加他哥哥的婚禮,這樣叫沒有情人?是「幕前」沒有,「幕後」一堆吧!

  他覺得她的那一聲「喔」,意味深長。

  「對感情專一嗎?」方韶茵又丟出另一個她認為很白癡、但眾女人都想知道的問題。

  「這得看你對『專一 的定義,我的眼裏,一次僅能容納一個女人。」他深深地凝視著她,會說話的雙眼,彷佛在告訴她,現在他的眼中只有她。

  「交往過的對象,大部分是哪種類型?」她從他深邃的黑瞳中看見自己倒映的臉孔,靈魂差點被那專注的神情給攝去,她的視線不著痕跡地偏離他的注視,回到筆記本上。

  「我很難回答這個問題。有的天真浪漫,有的坦直率性,也有風情萬種、成熟幹練,各有各的美麗,女人不該被刻板地歸納出類型。」

  「胃口不錯嘛!」好個狂妄的家夥!雖然,她早就知道他風流成性,卻還是被他自大的口吻給激怒。

  「哈——」他笑。她的用詞十分生動。

  「你這麼多情,遇到類似情人節、聖誕節這種重要節日,豈不是要疲於奔命,一天連趕好幾場?」見他如此得意,她就愈來愈無法控制語氣中的譏諷。

  「過年過節,我通常選擇陪伴家人。」他瀟灑地撥開落在額前的長發,視線停在對面那張明明要發怒又強壓下來的明亮瞼龐上,露出興味。

  他可以感覺到,她對他帶著成見,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過,他喜歡她豐富的表情,以及愈來愈直率的口吻。

  方韶茵又埋頭在筆記本寫下「狡猾」兩個字,然後在字的四周圈了五次,以表示對他的不屑。

  「情人眼裏容不下一粒沙,你的那些情人們難道不會斤斤計較誰得到你比較多的關愛?你都如何安撫她們?」

  這個問題讓他靜默許久——奇怪,為何她一口斷定他的情人是以復數計算?

  見他面有難色,方韶茵知道刺中了他的死穴,不禁得意起來。老家裏那些長輩的妻妾,包括她母親和大媽、小媽們的卡位戰,手段之高深難測,經常令她瞠目結舌,不信他這麼厲害,可以擺平女人之間的戰爭。

  「嘿嘿……」苦惱吧?這就是男人想左擁右抱的最佳天懲。

  聽見突兀的「嘿嘿」兩聲從那性感紅唇中逸出,沉博奕終於忍不住將臉轉到一旁偷笑。

  這女人真有趣。見面時怒氣衝衝,一下子變得甜美可人,然後又不時展現千嬌百媚,現在居然還跑出這孩子氣的神情,他很好奇哪一面才是真實的她。

  「不方便回答也沒關係,我可以理解,這的確是個頭痛的問題。」她假意安慰他,眉間盡是掩飾不住的勝利喜悅。

  「哦,不是不方便,我沒有這樣的困擾,所以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他假裝揉揉眉心,乘機恢復正常神色。

  她不信。「難道你有什麼過人之處還是獨門絕招?」

  他又笑了,心情愈來愈愉快,語帶雙關地逗她說:「有沒有『過人之處 ,因為沒有比較過,所以不清楚。」

  這時,方韶茵才發現自己的語病,不過,她也臉不紅氣不喘地回他一句:「那麼多參觀比較過的人,難道都沒有發表過感想?」

  聽聞,沉博奕已經笑得用手按住兩側發脹的太陽穴。

  好不容易他停下了笑聲,她想繼續提問,不過,他卻先開口——

  「我可以提個問題嗎?」他從剛才的對話裏總算找到點頭緒,猜想她問話裏的尖銳,全都來自同一個認定——他風流又花心。這個莫須有的罪名不知罪源為何,但是,他可以肯定,她來踢館的成分大於採訪。

  方韶茵半開的嘴不情願的合上,悶悶地點頭。

  「數千年來,什麼都在變,人類因為求新嘗鮮,所以改變、所以進步,為何獨獨愛情不能變?這算不算是一種違反人性的道德標準?」

  她愣了愣。「這個問題的確很耐人尋味。」一時想不出推翻這番話的切入點。

  「關於這點我思考了很久,如果明知不適合,明明感到勉強,還要強迫自己留在『天長地久 的框框裏,感覺不到幸福的愛情還叫愛情嗎?」

  她抿嘴不語,他再繼續說:「我只是忠於自己的感覺,而且,從不用欺騙的手段來得到女人的感情,更不會腳踏兩條船。」

  「也就是說,一旦沒感覺了,你可以輕易提出分手,不必負責任,反正天涯何處無芳草,女人又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風情,你的天空永遠都有一顆閃亮的流星,這就是你專一的定義?只要不劈腿就不叫負心漢了?」她吐出一連串的批判。這個人比她家裏的男人還要王八蛋,起碼,他們將愛過的女人娶回家,照顧她們一輩子,他卻是用完即丟,把女人當免洗餐具嗎?

  「先提出分手的那個人就是負心漢,這麼說也未免太直斷。」對於她一直扭曲他的意思,他感到哭笑不得。

  「那是因為你一直是先提分手的那一方,哪天,換你被女人甩了,也許你就不會說得這麼雲淡風輕了。」她嗤笑一聲。

  「一段感情結束,總是有一方先轉淡,二分之一的機率,看先落在哪一方罷了,沒什麼甩不甩的,這是成熟男女應該具備的理智。」

  「但是……」一口氣就這樣堵在方韶茵喉間,她想反駁,卻找不到反駁的理由,的確,她也經常希望那些死纏著她不放的男人拿出點理智,不要再問她,他哪裏做得不夠好,為什麼她不肯接受他。不過,她今天可不是來找志同道合的夥伴。

  「但是?」他問。

  「但是……你喜新厭舊的速度也太快了。」她有些詞窮。

  「哦……」他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談戀愛還有明文規定要多久才算合理?」

  「不經努力而草率決定分手的話,那永遠都只會是愛情的過客。」她又吐他一句。

  「這點我認同。」

  咦……他沒再狡辯?方韶茵眨了眨眼睛。

  他微笑點頭,再次表示同意。「但是,不要欺騙自己,不要勉強自己,愛情不應該削足適履,這是女人經常犯的錯,把犧牲當成愛情。」

  她怔怔地看他,沒再開口。爭辯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停了,分不出勝負。差別是,他心情依舊愉快,她卻心情低落。

  她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的愛情觀與原先預想的一樣,一個風流薄情的男人,但是,有那麼一刻,她竟希望他能不要那麼坦白,也許,她可以因他對自己行為的狡辯而強化對他的厭惡。

  方韶茵草草問了幾個問題後,跟自己嘔氣般用力按下錄音機結束鍵。」沉先生的愛情見解相當獨特,謝謝你接受當代女性雜志的採訪,回去後,我會整理一份稿件傳真到你的工作室,讓你先過目。如果擔心登出的內容會造成什麼影響,屆時我們再討論。」

  「你在生氣?」他握住她收拾紙筆的手,滿瞼疑問,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冒出怒氣。

  她有些錯愕,對於他如此敏感地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溫柔的詢問口吻倒讓自己顯得雞腸鳥肚。

  「沒有。」她甩開他的手。

  她是氣,氣自己到最後,居然認同他的觀點,還開始有點欣賞他。雖然他自大狂妄,至少不屑偽善欺騙讀者,不像有些受訪者,用冠冕堂皇的官話來包裝自己,事實上,背地裏的醜行只是外人不明白罷了。

  從小,最常被耳提面命——「我們方家的孩子不能如何如何」這句話,簡直就是她的死穴,她拒絕被貼上標簽,更不願意擠入任何別人架起的框框裏。

  沉博奕只是貫徹他自己的人生哲學,她不能說他錯,或許是羨慕他可以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完全不畏世俗的眼光……

  重要的是,她顯然忘了這趟採訪一開始的目的,最後居然和他槓上了,沒有男人會對這麼咄咄逼人的女人感興趣的。

  算了,反正採訪結束,以後也不會再見面了吧!

  她默默地收拾錄音機和紙筆,心底浮上的失落,只當作是計劃失敗所引發的負面情緒。

  她的安靜讓原本熱絡的空氣變得冷凝起來,沉博奕突然生出一種想抓住什麼的感覺,好像她從這個工地離開後,兩人之間的牽連會就此斷了線,而他並不想這樣。

  他彎下腰,由下往上注視被垂下的長發遮住半邊臉的方韶茵,衝著她一笑,想再引她說些什麼。

  「做什麼,牙齒白啊?」她皺眉瞪他。

  他的笑容因她的話變得更大,他還是喜歡看她神採奕奕的模樣,而且,她潑辣直率的模樣也很迷人。

  他被她吸引,毫不意外。她除了具備美麗的外表外,還有豐富多變的個性,他想親近她,就像蜜蜂抗拒不了花蜜的香甜,但是,他還得先確定一件事……

  「告訴我,」他撥開她肩上的長發,大手撐扶著她的細頸,低頭凝望著她,氣息跟隨著聲音輕拂過她的瞼頰。「你是不是也認為愛情應該單線道通往婚姻,女人就該找個好男人,安定地過下半輩子?」

  他很怕那種交往後就開始規劃婚後生活的女人,努力將男人塑造成合乎自己理想的結婚對象,完全忘了最初兩人彼此吸引的原因,將愛情搞得面口口全非。

  婚姻是結果,而不是目的;戀愛本身是快樂的,不應該附帶太多條件。

  方韶茵被迫仰頭對上他的眼,心臟因為他的靠近而加快跳動,不過,在弄清他的問題之後,原本就惡劣的心情更加惱怒……

  這個問題就好比男人在酒吧裏請女人喝酒,意圖明顯。他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個玩得起愛情遊戲的女人,或者說,他想知道她是不是也為他的男性魅力所傾倒,願意成為他夜幕裏的一顆流星。

  她輕咬著下唇,在心裏將之前對他生出的那一點點好感全部扔到地上,再用力踩個幾腳,這個自大又自私的男人,她決定一本初衷,挫挫他自以為無遠弗屆的男性魅力。

  她細致的臉龐緩緩漾出一個甜美笑容,朱唇輕啟,聲音慵懶誘人。「美食當前就該放鬆心情,細細品味,而不是忙著計算熱量與卡路裏,那會讓我胃口盡失。不過,你知道有些名菜貴在知名度卻不耐吃,一、兩次就讓人覺得膩了,有些菜則是賣相誘人,口感奇差,我喜歡先享用再下評語。」這種男人想吃魚又怕腥,在他面前講什麼純情、忠貞,只會害他笑掉大牙。

  她意有所指的說法令他莞爾,加上那若有似無的眼波傳情,沉博奕確定了彼此之間有些情愫正蠢蠢欲動……

  「讓我請你吃飯。」他的唇幾乎要貼上她的。

  「好啊。」她伸出纖纖細指,抵住他愈來愈逼近的胸膛,送上勾魂的一笑。「不過,今晚我還有約,我們另外再約時間可以嗎?」

  沉博奕捉住她的玉指往唇邊一送,低啞的聲音輕輕在她耳邊撩撥。「沒關係,我可以等。」

  方韶茵佯裝含羞而低下頭,心想——最好你有足夠的耐性!

  離開工地現場回到雜志社,方韶茵前腳才剛踏進大門,辦公室裏的人全都擁出來列隊歡迎她,有人幫她提包包,有人替她槌背,還有人遞上熱呼呼的黑咖啡。

  第一次感覺到「當代女性雜志社」還是有人性存在的。

  不過,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總編,沉博奕是不是真的帥到無法無天?」

  「自從在頒獎典禮上看到他,我已經連續兩個月天天夢到他,我想,我再不去勾引他,就會因幻想過度而得失心瘋了。總編,你快說,他現在有沒有女朋友?」

  「是不是真的像小真形容的,渾身充滿野性的爆發力?」

  「他體力怎麼樣,腰力呢?肌肉線條夠不夠完美?」

  方韶茵撥開眼前那堆性饑渴的女人,從包包拿出錄音機放到桌上,直接播放訪問內容比較快,她擔心自己說話速度太慢的話,會被那一缸口水淹沒。

  然後,她默默走進辦公室。

  回程途中,她思量著他的那個問題——「千百年來什麼都在改變,為什麼獨獨要求愛情要至死不渝?」

  老家裏那堆忙著爭寵的女人,明明知道對方有家室,仍然千方百計擠進方家的門,然後又希望這個娶妻後又納妾的男人這輩子只愛她一人……

  多矛盾又毫無道理的邏輯。

  在這個年代還相信真愛存在的女人是笨蛋。

  而她不敢承認,自己剛好就是那種笨蛋。

  就算她是個外表、思想均成熟的女人,誰規定她內心不能存有一個純真、相信真愛的笨女孩?

  雖然,她總是用著嘲諷的語氣批判那些為愛而弄得尊嚴盡失、醜態百出的男男女女,其實,她只是認為,愛情不該是那麼淺薄、那麼輕易脫口而出,如此被任意掛在嘴邊,鬧得鑼鼓喧天。

  真正的愛情,應該是更深沉,不能言語,無法表達的一種感覺。

  像那種從裏到外都沒有忠誠意識的男人,男女之間的交往根本談不上「愛」,還拿什麼美麗的流星來比喻,哼!

  她手一揮將那個惱人的臉孔打掉,拉開椅子想坐下來撰稿,可是沉博奕說過的每句話卻一直在她腦中反覆輪播,嚴重幹擾她的思緒,她想大叫,將他的身影及聲音逐出腦外,不過,門外已經比她早一步發出驚人的尖叫聲。

  她以為發生兇殺案,匆匆打開門,卻只看見那群性饑渴的女人一臉崇拜,圍在錄音機前只差沒點三炷清香膜拜了。

  「什麼事叫那麼大聲?」方韶茵皺眉問。

  「喔……天啊!」先是幾聲感嘆。

  「光聽聲音就足以讓女人達到高潮!」然後接著的感言差點沒讓方韶茵吐血。

  請原諒她們用這麼粗俗的字眼。

  「當代女性雜志」裏,性愛專欄佔不少頁面,更是最受讀者青睞的單元。每個月的編輯會議上擬訂主題時,她們就是這樣百無禁忌,淫言穢語、口無遮攔……

  唉!文化界不為人知的黑幕……

  「總編……」幾雙充滿茫茫色欲的眼眸直向她射來,幾張嘴如渴水的小魚一張一閉,又是咬唇又是欲言又止。

  「STOP!我不想聽!」她舉起手阻止任何人發言。

  接下來,她們會要求她將沉博奕邀到辦公室來好滿足她們的獸行,不然就逼她將電話、住家地址交出來,想辦法半夜突破保全係統、警衛之類的,和他來個巧遇,然後共度浪漫夜晚……

  她不知道在自己英明的領導下,怎麼會培養出一群有異性無人性的部屬來。

  「總編,二十幾年來,第一次讓我遇到這麼符合標準情人的人選,你就透露一下吧!」一名美編懇求她。

  方韶茵的印堂已經開始發黑。標準情人?!現代女性對情人的要求就只剩一種功能嗎?

  「我不求天長地久,只求一夜擁有,求求你……」另一名文編又說。

  「夠了!」她阻止其他急於發言的人。「這個週末之前我要看到下期的完稿稿子。」

  說完,滿意地聽見滿室哀號,她露出甜美笑容,心情愉快地拿回錄音機,再度將辦公室門關上。

  開玩笑,這號人物已經被她盯上,哪裏輪得到這些小嘍羅下手。在她還沒讓他吃到苦頭之前,她得保護他的「貞操」,至於日後……若仍覺不夠洩忿,她也不排除再將沉博奕丟入這狼群中。

  老天保佑!給他留個全屍。

  她再次細數為了採訪沉博奕而陣亡的腦細胞,回想他言談間自大狂妄的模樣,以加強內心那股報仇的意念。

  然後,一抹邪惡的笑意緩緩自她唇角綻開……

第三章

  三天過去——

  沉博奕沒有來過一通電話。方韶茵老神在在地繼續她忙碌的工作,她瞭解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他還算有點腦袋。有些男人,一副急色的樣子,吃相難看,只會讓女人倒盡胃口。

  女人喜歡被追逐,但那絕對是在沙灘上小跑步的浪漫畫面,而非被惡犬般的色男追得花容失色。

  接著第一個星期過去——

  方韶茵從信心滿滿到開始對自己的魅力產生懷疑。

  她對著化粧鏡左顧右盼,回想採訪當天,兩人的對話……

  雖然她一開始就很沒氣質的朝他破口大罵,而後勉強撐了十幾分鐘的上流美,然後就因為聽不下去他的「愛情流星論」而開始露出尖銳本性,和他槓上了……不過,看得出來,他仍舊對她保持高度興趣。

  就說了,美洲豹胃口奇佳嘛!這樣她也樂得省去裝腔作勢。

  到了第二個星期——方韶茵不得不認清一件事實——沉博奕已經把她忘了。

  她產生嚴重的挫敗感。

  五年來,採訪的對象不下上百個,除了對美女產生同性相斥的少數幾個外,最慢一周內她一定會接到電話,就算沒展開追求,邀約吃飯總免不了,至少也會熱絡地保持聯係。

  他——沉博奕,居然連屁也沒放一個。

  說什麼「沒關係,我可以等」,她把他當時噁心巴拉的語氣模倣一遍,然後又對自己的無聊舉止感到沮喪。

  嘆了三個氣後,她對著空氣大喝一聲——「好!」

  不能因為被忽視而喪志,應該化悲憤為力量,加倍燃起鬥志才對!

  無論俊男或美女,凡是經常被注視、吹捧,知道自己有幾分姿色的,通常都有種既討厭被盯著不放,卻更討厭被當成透明人的自相矛盾心理。她得想想辦法,無論如何都要讓他記起她的存在,然後,他會挫敗地發現她根本就不把他當一回事,早就把他忘了。

  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就當她拿出一張A4空白影印紙,打算寫下縝密的獵豹計劃時!突來的電話鈴聲中斷了她源源不絕的靈感。

  「喂,有事快說,沒事掛斷,無聊想打屁的話請找別人。」她以為是內線,隨口就用習慣和同事哈啦的說詞應對。

  不久,話筒傳來低沉、感覺隱忍得十分辛苦的笑聲。

  耳尖的她一下就認出了笑聲的主人——沉博奕,

  完了,作戰計劃因主將耍白爛,不戰而敗。

  失憶……現在的她只能再度假裝失憶,不、不對,要假裝她不是方韶茵。

  「對不起,我叫沉博奕,請問方總編輯在嗎?」那充滿磁性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她捏起鼻尖,細聲地說:「我們美麗的總編剛好外出,請您留下電話,我請她跟您聯絡。」

  「這樣啊?」對方的笑意似乎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沒關係,我再跟她聯絡,謝謝你,甜美可愛的小姐,期待能再聽見你美妙的聲音,拜拜。」

  「呃……喂、喂……」

  什麼跟什麼呀!居然這樣就掛了,而且還用她的專線跟她的部屬調情?!光聽聲音就能掰出對方甜美可愛?這只豹也太神了吧!

  她很生氣,十分生氣,雖然那個部屬是自己假扮的……

  最氣的是,錯過這通電話,下次,她又要等上幾天呢?

  為什麼計劃總是趕不及變化?嗚……

  另一端,沉博奕掛上電話後,忍不住放聲大笑。這個女人也太妙了,居然用這麼蹩腳的方法掩飾她那有損美女形象的口吻。

  他實在是怕自己忍不住笑,破壞了她如此辛苦維持的形象才急急將電話掛斷,可是,電話一掛斷,他就後悔了,他很想知道,除了他新發現的搞笑天分外,她還有什麼驚人之舉。

  其實,從採訪過後,沉博奕一直沒有忘記那性格多樣又嫵媚迷人的方韶茵,只是,手邊的工作趕在這個月底收尾,兩個星期都在忙這個案子,抽不出空。

  今天,見識到她的機智反應後,原本停留在他腦中的身影更加鮮明,不自覺地咧開嘴笑。

  他輕輕啃著食指上彎曲的指節。這迷人又有趣的小女人,突然讓他十分期待快點再見到她。

  沉博奕的期待並沒有很快實現。

  雖然隔天上午他立刻再撥電話到雜志社找方韶茵,但得到的答案是

  「對不起,月中是我們雜志社排程最緊湊的時候,全公司都進入備戰狀態。如果能抽出時間跟你去吃頓飯、看看夜景,多好啊……」方韶茵失望地說。

  「沒關係,我再打電話約你。」

  然後——

  「博奕,訪問你的這期雜志才剛印好,我得發落下期雜志的事,要向專欄作家邀稿、接洽被採訪者……」

  再來——

  「哎呀,你的電話晚來了五分鐘,我剛才答應一位從法國回來的朋友的約會,早知道你會打電話來,我一定跟他另外約時間。」

  還有——

  「這個星期我得回臺中一趟,因為工作忙碌,我已經半年沒回家了!怕我媽都要認不出我來了。」

  她那些緊湊的工作,加上許多「重要」朋友不斷的出場,沉博奕從滿心期待到一次次落空,偏偏她每次說「對不起」的口吻,都讓人感到她真的很難抉擇、恨不得立刻奔到他面前,卻又不能對「多年」不見的朋友失約……

  最後,還不忘嬌滴滴地加上一句埋怨。「你說過會等待的,沒想到你的耐心就這麼一點點……」

  一塊錢逼死英雄好漢,一頓飯讓一個瀟灑男子一顆心就這樣忽上忽下,狼狽至極。前一刻充滿期待,下一刻就變成洩氣的充氣娃娃。

  掛上電話的方韶茵吹吹剛塗上的紫紅色指甲油,然後在記事本上,朝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標語下方,再劃上一筆。

  沉博奕,加油啊!再四通電話,就集滿十次,可以換得與美女共進晚餐的大獎呢!

  專訪沉博奕的那期雜志發刊後,一個星期過去,各零售商開始急傳訂單,要求補貨,客服部忙著接電話、回覆傳真,搞得人仰馬翻,訪問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男主角那期都不及這次的回響熱烈。

  偏偏此時發生一件令雜志社措手不及的意外事件,已經準備付印的下期雜志緊急停下。

  「總編,下期的主題人物爆發性醜聞,我們採訪的內容還寫他與妻子結縭三十年恩愛如初,會被人丟雞蛋的。」

  方韶茵按著太陽穴。「我知道,我現在試著聯絡其他名人,想辦法再補一篇採訪。」

  她邊說邊撥電話,整個辦公室鈴聲、人聲、碰撞聲亂烘烘的,她向走出去的同事交代:「有我的電話先留言,暫時別打擾我。」

  方韶茵過濾最近曝光率較高的話題人物,一通一通電話,不是時間無法配合就是人不在臺灣。終於,聯絡上一位最近剛出書,還算有些知名度的旅遊美食家,願意在上飛機之前挪出一個半小時接受採訪。

  她按了內線廣播。「那個誰,幫我叫輛計程車,我現在要趕到機場。」

  她一邊收拾錄音機、數位相機,一邊列印從網路上抓下來的受訪者資料,等一下必須先到書店買本書,然後在到機場的路上快速消化,再擬出採訪方向。

  準備齊全後,她衝出辦公室。

  「計程車幾號?」她問。

  發現所有的人都肩夾著電話,兩手不是忙著輸入電腦就是在紙上抄抄寫寫,她從她們的眼中得到答案——沒人有空幫她叫車。

  「算了,我到樓下攔車。」

  方韶茵急急走出公司,在門口卻撞上了一堵墻。

  「哇勒!」她揉揉肩膀,正要開口咒罵眼前的冒失鬼,一抬頭,卻發現一個不大可能也不應該會出現的人。

  「沉博奕?!」

  「喲!」沉博奕朝她揮揮手,神情瀟灑迷人。

  他到這棟辦公大樓談一個純設計的案子,臨走時才想到方韶茵的公司似乎也在這附近,詢問客戶之後,發現就在樓下。

  他想見她,所以就來了。而且,發現她還是一樣慌慌張張,與一身幹練的套裝打扮一點也不相稱,不過,他喜歡她見到他時眼中頓時發出的光亮。

  「有時間一起……」他要約她吃飯。

  「沒時間了!快,載我去機場。」她驚叫著,不由分說,拉起他的手就往電梯衝。

  沉博奕這才瞭解,她眼中的光亮不是因為見到他,而是見到一個「司機」

  走出大樓,她問:「車子停在哪裏?」

  「前面大約五十公尺。」他跟著她急速的腳步,十分佩服她腳上穿的三寸高跟鞋也能當成「運動鞋」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我趕時間。」方韶茵坐進車內,用極盡嬌柔的聲音,軟軟地說抱歉。

  一路上,沉博奕善盡司機之職,雖然他也找了些話題,但是,她除了要他在書店前稍停一下外,沒再理過他,整個精神都投入手中的資料。

  說實在的,他雖然不敢自詡潘安之貌,但,可以肯定的是比她手上那本書封面上的男人「耐看」多了,只是,身邊的女人真的把他當成司機了。

  車子駛入國際機場第二航廈。

  「到了!那邊停就可以。」方韶茵高興地喊著。「感謝你,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我們再聯絡。拜拜!」她提起隨身的大袋子,下車前不忘拍拍沉博奕的肩膀表示謝意。

  沉博奕看著她衝進機場的身影,想著,通常不是應該親親臉頰之類的嗎?

  他突然有種感覺    這個女人,似乎對他沒什麼興趣。

  今天,沉博奕決定做最後一次嘗試,他按了方韶茵的行動電話號碼。

  「博奕?!聽到你的聲音真是太好了。」電話那頭,方韶茵不同以往的興奮語調,讓他對上個星期見面時所產生的疑惑一掃而空,情緒也隨之高漲。

  他正要開口,方韶茵卻先問:「你人在哪裏呢?」

  「在工作室,正打算休息,我……」

  「真好,我人還在新竹呢!」她微嗔地抱怨著。

  才在他心頭燃起的希望,頓時被新竹風給吹熄了。他不禁自嘲,也該退場了吧!這兩個月來,為了一個約定,打破了他一向隨心隨興的原則,而兩人之間卻仍在停滯不前又牽連不斷的狀態,再這樣下去,他就要覺得自己是個窮追猛打的無聊男子了。

  「採訪科技公司的大老闆嗎?」他停頓片刻,悶聲地問。有種無法快刀斬亂麻的心煩氣躁。

  「嗯……時間敲得比較晚,結束時搞不好都快半夜了,還要搭夜車回臺北……」

  其實,她人正坐在雜志社辦公室裏,臉上堆滿勝利的微笑,靠在旋轉皮椅椅背,兩腳蹺上桌面,得意地在筆記本上劃上第十個叉叉。

  「最毒婦人心」這曠世名句究竟是哪個充滿智慧的先人說的呢?她心情十分愉快地轉起筆來。

  「你約在什麼地方採訪?結束時打電話給我,我過去接你,一個女孩子搭夜車太危險了。」他打起精神問她。雖然惋惜兩人無法有進一步的交往,但也不至於對她的安危放任不理。

  「啪!」手中的原子筆掉落桌面,她趕緊捂住手機。

  「你是……說真的?」

  「當然,我待會兒沒什麼事,可以先開車過去新竹等你,你工作結束就告訴我。」

  「呃……可是……」他的溫柔,令方韶茵乍然生出罪惡感。「不、不用了,我跟另一個同事一起來的。」

  「喔,那就好,不過自己還是要多注意點,到家時傳個簡訊給我。」

  「嗯……」

  「那……再見。」第一次,沉博奕覺得「再見」這兩個字,很難說出口。他抓抓頭發,想著,找朋友出去小酌一番吧!今晚,特別覺得煩躁。

  「嗯……」方韶茵遲遲沒有按下結束鍵,直到耳邊不再出現任何聲音,她的手才緩緩落下,思緒一片茫然。

  「別、別被他一、兩句體貼的話衝昏頭了。」她自言自語。「這不過是很基本款的把妹伎倆。」

  沒錯!想要接她上下班的男人何其多,擔心她因工作忙碌飲食不正常而打電話關心她的人也大有人在,這些都是花心男必懂得的技巧,都是有口無心,聽聽就算了,她居然還那麼認真地對他產生罪惡感。

  他肯定練習不下上百次,才能說得這麼自然,讓人聽得暖到心坎裏。

  她輕蔑地哼了聲,捧起筆記本,繼續為那第十個叉叉手舞足蹈。

  嘿嘿……終於還是讓他當上了「國父」,遭受了十次挫敗。

  當然,她深知人的耐性與毅力有限,再繼續拿翹,最後只會落得鏡花水月,無法為這次「獵豹行動」畫下完美的句點。

  等他下次再來電,她會讓他感到「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

  她將赴約,然後,讓他開始期待充滿激情的那一刻來臨……最後,她會冷冷地告訴他,這頓飯,不是開始,而是結束。

  她腦中布滿想像,想像他滿臉挫敗,獨望黃昏,感嘆既生「茵」何生「奕」,相見不如懷念……

  在這麼緊湊忙碌的工作下她還能抽出心思與他周旋,方韶茵簡直要佩服起自己的非人能耐。「哇哈哈——」

  「咚!」突來的一個撞擊聲後,是一抹黑色身影趴在地上的慘狀。

  得意到太忘我,笑得太倡狂,擱在桌面的腳一滑,方韶茵整個人失去支撐點,身子往前一傾,就這樣成了地面上的一個「大」字形。

  她爬起來坐在地上仍直傻笑,若是有人撞見她這副蠢樣,大概就不會把什麼「成熟」、「嫵媚」、「高雅」之類的形容詞冠到她身上了。

  傻笑之後,方韶茵從地上爬起,正經的工作還是要做。

  再過兩個月,就是「當代女性雜志社」創刊滿二十周年的社慶,雜志社社長方淩雲特別叮嚀要擴大舉行,並邀請方家長輩參加。

  二十年前,方淩雲進行「拒婚」的家庭革命時,差點將方韶茵的爺爺送進太平間。

  當時,方老爺將她的嫁粧匯入她的銀行帳戶後,氣憤地對她放話——「只要你那間小公司能撐過二十年,我就承認你的能耐,不僅是這份嫁粧,我再奉上方家男子才有的家產繼承權,如果失敗,就算去乞討,也不準你再踏進方家大門一步。」

  二十年的光陰過去,方淩雲苦撐過來的雜志社,業績年年成長,從第一年的幾百名訂戶累積至今,逾五年的長期訂戶將近十萬人,每月零售數量至少也有三、四萬本,不僅跌破方老爺的老花眼鏡,更讓她的姊妹欣羨不已。

  因為創辦雜志社的緣故,方淩雲人脈廣闊、傃遇不斷,如今雖已年過半百,還有一個癡心浪漫的「阿多仔」陪伴在側,一生波折不斷卻豐富多彩。

  不過——

  方韶一因不禁覺得感慨,為什麼四姑姑簡單的一句「擴大舉行」,卻要她累得像條狗?!

  看看手錶,晚上十點了,人家有「資深帥哥」溫存,她卻只有幾只不知死活的「草蚊子」在辦公室裏的日光燈燈管下飛舞……

  唉……

  無端想起沉博奕那性感沙啞的聲音。要不是自己那莫名其妙的設定,非得讓他經過十通電話的考驗才能平復她心頭的那日怨氣,這個時候,她倒覺得他會是個不錯的玩伴。

  唉……

  再嘆一口氣,方韶茵收拾桌面散亂的企劃案,夜晚是萬惡的淵藪,讓女人心變得軟弱,意志力變得薄弱,也是男人乘虛而入的最佳時機啊!

  沉博奕沒再打電話給方韶茵,一個星期了,愈是克制自己別再打電話就愈是經常想起她,像是一種癮,幾次畫圖畫到一半,停下來就會習慣性地拿起電話,最後只能悶悶地自嘲一番。

  這樣想念一個並沒有太多交集的人,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雖然工作幾乎滿檔,思念卻半點由不得人控制,想冒出來就冒出來。

  沉博奕來到他高中同學開的咖啡店,為了重新裝潢,老闆特別請他挪出時間給點意見。

  假日的緣故,早上十點多,店裏已經坐了七、八成滿。

  門上的風鈐響起,又有客人上門。

  下意識地,他隨著老闆的視線抬頭瞄向門口,然後兩人的注意力又放回設計圖上。

  「老樣子。」甫進門的客人向服務生點了餐。

  這個聲音……是方韶茵?

  沉博奕頓了下,回頭確認——果真是她!一個在電話裏聽過數次的聲音,就算對方重度感冒還是聲帶長繭,他也能從那軟軟扁扁的慵懶語調辨別出來。

  方韶茵身穿灰色棉質的寬松運動服,腳下趿雙勃肯涼鞋,點完餐後挑了幾本雜志找個座位坐下。

  沒有安排採訪行程的假日,她習慣睡到自然醒,找來鐘點清潔人員後,來到位於大樓一樓的咖啡館,點份豐盛的美式潛艇堡搭配她最愛的藍山咖啡。

  她睡眼惺忪,一頭蓬鬆鬈發用橘色章魚造型的發夾隨手一抓綰至腦後,脂粉末施,戴副黑色邊框眼鏡,一邊還十分沒氣質地打了幾個呵欠,跟她上班時的優雅嬌媚形象完全搭不上邊。

  放假嘛……

  在這裏吃了兩年早餐,沒遇見過熟人,就算碰上了,只要她頭一低,沒有人會將這個像剛從菜市場買菜回來的「歐巴桑小姐」—聯想成高貴典雅的方韶茵。

  於是……她就十分安心地吃她的早餐、看她的雜志,舒適到不時會忘情地將一隻鞋甩飛,然後再用光著的腳丫在桌底下搜尋失蹤的涼鞋。

  瞧她那一副慵懶的閒散模樣,沉博奕像發現新大陸般笑咧了嘴。才打算放棄,她的人就出現在他面前,是想考驗他的毅力嗎?

  「她是你們這裏的常客?」沉博奕給了老闆一個眼色,老闆順著方向看去——

  「喔,方小姐,對啊,你認識?」

  沉博奕露出玩味的表情。「她來這裏,都打扮成這樣?」

  「她就住在我們這棟大樓樓上,我們很多住附近的客人都差不多這樣,放假時,休閒輕松一下。」

  「有沒有很多男人向她搭訕?」他又問。

  「搭訕?」老闆又回頭望瞭望方韶茵,似乎覺得不可思議。「你說方小姐?」憑她那副模樣?

  沉博奕視線仍凝在方韶茵身上,她正大口嚼著生菜,用手背扶扶鏡框,一邊還忙著在桌底探勘鞋子被踢到什麼地方去了,而她那雙大眼,到現在才只撐開不到七分。

  他輕輕地笑著,居然覺得她這個模樣比第一次見面時還生動、可愛,這完全違反他對美麗事物的認定。

  老闆朝他眼前揮揮手。「喂!沉博奕,回魂喔!」

  「嗯……剛才說到哪裏?」他拉回視線,歉然一笑。

  沉博奕?!

  聽見空氣中冒出這三個字,方韶茵霍然抬頭,四下尋找叫這個名字的可疑男子。

  不會吧……是他嗎?

  她在吧臺旁的角落看見一個身形、發型都跟沉博奕很像的男人,連忙把臉埋進豎起的雜志裏,拉高耳朵想從他們對談的聲音裏尋求更確定的答案。

  愈聽愈可疑,愈聽愈覺得相似度達百分之九十……

  最不想遇見的人就是偏偏會出現在你面前;想在對方面前保持完美形象,就愈可能在他眼前摔跤,這就是讓人恨得牙癢癢的「莫非定律」?

  她可不想在計劃即將完美落幕時,卻因為在臺上跌了個狗吃屎導致形象受損而提前陣亡。

  「嘿……結帳。」她小聲地喚來服務生,三兩口將咖啡喝完,一手不敢大意地扶著雜志,然後將手伸進運動褲口袋摸索鈔票和零錢,想在神不知鬼不覺的狀況下偷偷溜出咖啡館。

  奇怪……鞋子咧?

  結完帳後,她一隻細白玉足在桌底下拚命移動尋找,東點點再西踏踏,怎麼……找不到?

  就在她要放下雜志彎腰到桌下找時,沉博奕突然站了起來,她倒吸一大口空氣,趕緊又將雜志扶好,恨不得將整個身體擠進那本雜志裏頭。

  她不敢露出臉,只能側耳從他們的對話間猜測,他要離開了。

  木質地板上傳來皮鞋的摩擦聲,愈來愈近、愈來愈近……聲音居然就在她的桌旁停下來了?!

  她像鴕鳥般閉緊眼睛,心中暗自祈禱他沒發現是她,一口氣憋得就快要翹辮子了。

  看著她藏在雜志後面那頭亂發上巴著一隻可愛的章魚大頭,沉博奕忍著笑,彎腰拾起被她踢到走道上的涼鞋,輕輕移到她細嫩的小腳旁,然後直起身,拉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聽見玻璃門上的風鈐聲響,方韶茵張大眼睛,從雜志中探出頭來,看見門外那筆直的背影……

  呼——他走了。

  她整個人虛脫地垮在沙發椅背上,臉色青白,猶如剛歷劫歸來。

  真危險。

  才剛讓他集滿十次拒絕,可以換與她共進浪漫晚餐一次,差點就搞砸了,要是讓這只美洲豹瞧見她現在的模樣,肯定再好的胃口也吞不下去。

  所以說……身為一個美女的最大悲哀,就是無時無刻都要保持最佳狀態,絲毫不得鬆懈。

  要不是計劃尚未成功,她才不管自己在他眼裏是天鵝還是醜小鴨,是公主還是灰姑娘,那種只看得見美貌看不見心靈的膚淺男人,她才不屑咧!

  不過,話說回來,距離他上次打電話給她,似乎已經超過一星期了,難不成……他決定放棄了?!

第四章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落葉一片一片飄下,方韶茵坐在辦公桌後,手指煩躁地不停敲打桌面。

  半個月過去,沉博奕沒再打電話來。

  門外的編輯同仁敏感地察覺出她近日可能月事不順,脾氣火爆、動輒得咎,不僅稿子乖乖如期奉上,就連一向有如資源回收場般混亂的桌面都擺得整整齊齊,窗邊難得冒出綠芽的黃金葛居然也欣欣向榮。

  方韶茵手中捏著沉博奕的名片,攤開又揉掉,扔進紙簍三分鐘後又氣呼呼地將它翻出來。

  到底要不要打電話?

  他還欠她一頓飯,不,是她計劃中,在他第十一次來電時要答應他,然後,為這次的整人行動畫下句點。就差那麼臨門一腳就能大獲全勝……

  她準備好的一盆冷水就端在手上,想像在燈光美、氣氛佳的浪漫晚餐時,他向她告白,然後她冷冷地拒絕他。

  他不打電話來,好像是他放棄她而不是她拒絕他……這結果不大一樣。

  算算,她讓他打了十通電話,等了兩個月,也夠了,反正她一開始就沒打算與他有更進一步的交往,只差那麼一頓飯,陣亡就陣亡,有什麼關係?

  可是,為什麼一想到兩人的關係就此結束,她就覺得若有所失。

  她沒有去細想為什麼如此執意要整他,當初氣惱他的自大與濫情以及因為要採訪他而受的鳥氣,在經過這些日子,其實早已淡忘。

  但,她還是氣,氣他的輕易放棄,氣他從不軟言哄她,氣他一副可有可無的樣子,氣得想打電話罵他。

  就是不願承認,不知不覺中,她開始期待他的來電、開始覺得他其實不是那麼討人厭、開始有那麼一點點想念他的聲音……

  嗚……可惡……方韶茵腦中正反兩種聲音呈現拉鋸戰。

  沉博奕!警告你——

  我數到十,如果你再不打電話來,我就詛咒你三個月交不到女朋友、半年沒有性關係、一輩子都要半夜爬起來尿尿!

  她開始數,但數得很慢,就像一個快斷氣的垂暮老人,氣吐得多吸得少,秒針已經繞了快三圈,她才數到五。

  「六……」

  「嘟……嘟……」一個猶如天籟般的電話鈴聲響起,她不可思議地盯著話筒,顫著手將它輕輕拿起,柔柔地喂了一聲。

  「阿榮仔,啊裏今仔係會轉來呷飯沒?」結果是一通打錯的電話。

  方韶茵頓時覺得晴天霹靂,烏雲迅速聚集到她的頭頂,接著是狂風暴雨、雷電交加——

  她大吼:「阿榮呷鐵牛運功散就飽了啦!」喀啦!將電話用力甩上。

  她氣呼呼地一手插在腰間,一手指著天花板,就在她口中即將對沉博奕布下恐怖、不人道的咒語時,不識相的電話又再響起。

  她面目猙獰地迅速拿起話筒,朝著電話喊說:「鐵牛運功散怕吃不飽,就加點玉米片和牛奶——」

  「請問……」

  「啊——」她立刻封住自己的嘴巴,靜待那低沉的嗓音接下來要說的話。

  一記悶笑後,迷人的聲音終於再度揚起。「韶茵嗎?我是沉博奕。」

  「我去!」

  「咦?」沉博奕什麼話都還沒說,就聽見她沒頭沒腦冒出的兩個字。

  「你不是想約我吃飯嗎?我今天剛好有空,明天也沒事,想去哪裏都隨你安排。我去!」等待了半個月終於降下甘霖,怕他反悔,她決定搶先答應。

  「呵……」沉博奕輕笑,跟她對話有種樂趣,你永遠都意料不到她下句話會說什麼,又會出現什麼無厘頭的舉動。

  這通電話,算誤打誤中了。

  外表明明如紅玫瑰般嬌傃的女子,卻總讓他撞見她另類的搞笑天分,迷糊又潑辣有勁,相信這一面不是一般人能輕易窺見的。

  她給他的印象太過深刻,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吧!一開始那抹白色身影居然至今仍清楚地記著;支著下巴思考的模樣、將長及腰間的秀發往後攏的動作、因憤怒而染紅雙頰的嬌顏……像一張解析度極高的相片,嵌在腦中。在決定放棄之後,腦中她的身影反而日益清晰。

  「不是嗎?不是要找我吃飯嗎?」聽對方許久沒有出聲,方韶茵猜想自己可能表錯情了。

  「是!當然是約你吃飯。現在過去載你?」

  「沒問題。我等你哦——」她一聽,頓時心花朵朵開,連聲音也甜得曬得出糖晶。

  「對了,你今天穿裙裝還是褲裝?」

  雖然覺得這個問題很怪,她還是低頭看看下半身。「長褲啊,問這個做什麼?」

  「沒事,我大約四十分鐘到。」

  怪人!方韶茵在心裏笑著罵他。

  電話掛斷後,多日的陰霾散去,陽光從厚重的雲層中透了出來。方韶茵走到窗邊,打開窗戶,面朝烏煙瘴氣的天空大大吸了一口氣——

  「今天天氣真好,還聞得到花香聽得見鳥嗚呢!」

  因為雜志社地處繁華的辦公商圈,停車不方便,方韶茵算好時間依約走到大樓外等。

  一輛深藍色重型機車滑至她面前,以為又是搭訕的無聊男子,她冷冷地瞪了騎士一眼。

  直到機車騎士掀開安全帽面罩,露出像狐狸一般的桃花眼,答案立即揭曉。

  「你——這……」望著沉博奕騎乘的那輛巨型機車,方韶茵登時傻眼。

  車型是很美很流暢,但是打從她呱呱落地後學步走的娃娃車開始,從沒坐過「兩輪」的車子。頃刻,她生出打退堂鼓的念頭,值得為這個男人冒險坐這種肉包鐵的交通工具嗎?

  「過來。」他喚她。

  方韶茵下意識地聽從他的指令。

  他為她罩上一件從家中帶來的白色羽絨大衣。

  她像個孩子似的任他將她的手穿入袖內,再從袖口鑽進袖子裏扯順她裏頭堆擠成一團的袖子,看著他修長的手指為她拉上拉鏈,直到下顎,然後再整整衣擺,明顯過大的外套將她近三分之二的身體紮紮實實地包覆在內。

  那一瞬間,有道暖流,從他的指尖傳達到她的心窩。

  「入夜後比較冷,穿著。還有這個。」他遞給她一頂全罩式安全帽。

  她猶豫地接過來,沉甸甸地,套到頭上後,覺得脖子好像頓時短了兩公分。

  「上車吧!」他拍拍後座。

  吞了兩口口水,她十分淑女地踏著踏板,側身坐上椅墊,一手輕輕扶著他的腰。上車後,還是十分缺乏安全感地挪挪悄臀。

  沉博奕摘下安全帽,轉向後方看她。「右腳要跨過椅墊,你這種姿勢不僅會被員警開單,還可能半路就滑了出去,你該不會連機車要怎麼坐都不懂吧?」他對於女人經常以優雅美姿為第一考量感到納悶,難道性命安全不重要?

  「什麼?!滑出去?」方韶茵一聽,立刻抓牢他外套下擺。真的這麼驚險刺激?天啊!該不會唯一一次的約會就不幸地跟他做亡命鴛鴦吧!

  她很想建議他,開她的車好了,這種跟她不熟的交通工具,她實在是有點害怕,可是又不想讓他看扁……於是,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一隻腳要跨不跨的,像是當機的機器人,十分滑稽。

  沉博奕終於幫她做了決定。

  他轉身將她的右腳搬到車身另一側,然後抓住她兩只手往自己腹部一環。

  「啊——」方韶茵一聲驚呼,貼上他的背。

  「坐好了,抱緊我。」

  原來……她這時終於看穿他邪惡的真面目,騎機車來就是想乘機吃豆腐,剛才不會問她穿裙子還是長褲。

  她偏不如他願。

  「抱緊你……想得美……」她碎碎念著,將手松開,輕輕擱在他腰側,沒好氣地說:「我坐好了,出發吧!」     沉博奕沒多說什麼,踩下離合器,旋了旋油門,放開煞車,車身「咻」地像追捕獵物的美洲豹,瞬間加速。嚇得方韶茵不顧自己的豆腐一斤值多少,兩手衝到他身前,緊緊地左手扣住右手,感覺只要一鬆懈,自己就會像風箏一樣,一飛衝天。

  當背部接觸到那柔軟的身體曲線時,沉博奕像極了一隻偷了腥的貓,壞壞的嘴角在安全帽裏斜斜上揚。不過,他可不是一開始就抱著這麼邪惡的念頭。

  原本打算拜訪一位老朋友,車子經過離家不遠的一間連鎖咖啡店,突然想起那天上午,她在咖啡館裏可愛的模樣,不經思索就撥了那組熟悉的電話號碼,沒想到會得到令人意外的答案。

  車子離開市區一段路後,沉博奕感覺腹部的壓力一直沒有松開,他掀起面罩,朝後大喊:「車速已經穩定,你可以放輕松了。」

  戴著不知幾公斤重的安全帽的方韶茵,貼著他前傾的背拚命搖頭,又更加加緊手腕的力道。

  他只得將車速再減緩,再這樣下去,他肯定會被擠成胃出血。

  「你放輕松,體驗一下在風中飛馳的感覺。」他輕拍她的手背,安撫她。

  她伏在他背後堅持不鬆手、不睜開眼。

  沉博奕莫可奈何又感到好笑,怎麼會怕成這個樣子?即使她看起來嬌柔,但他肯定她不是這麼膽小的女人。

  在你以為已經漸漸認識了她這個人,她卻永遠有讓你意想不到的另一種樣貌出現——

  你以為她氣質高雅,她卻可以指著你的鼻子破口大罵。

  一開始誤以為是個搔首弄姿的花瓶,最後卻不得不佩服她在執行工作時的執著與條理井然。

  你認為她被你吸引,為你著迷,實際上她卻耍得你團團轉……

  他只能說——她,真的太特別了。

  不知過了多久,風仍持續以強勁的力道擦身而過,將方韶茵的長發吹得呼呼作響,但是,那種平穩的感覺,不再令她突然心跳加劇,被風卷走的恐懼感也漸漸消失……

  方韶茵終於緩緩張開雙眼,映入眼裏的是一片像要將大地吞噬的深黑海洋,抬頭是隱隱閃爍的星光,而遠處的海面上,似乎也有不小心從天上掉下來的星星上亮一隱,像在打著只有他們才知道的暗號。

  海——

  多久沒聞過這種帶著鹹味的空氣,好懷念哦!

  「醒了啊?」沉博奕察覺到她的動靜,問她。

  夜空中只有涼風從車身旁呼嘯而過的聲音,雖然稱不上安靜卻讓人有種寧靜的特別感受。

  「我又沒睡著!」她對著他的背大喊。

  「看不出你膽子跟小女生一樣小,別告訴我你沒坐過雲霄飛車之類的驚險遊戲。」

  「我只是還沒習慣,自由落體我都不怕的。」她急忙解釋。實際上,沒錯!那種跟心臟開玩笑的遊戲,她一向敬謝不敏。

  「注意!連續轉道!抱緊一點。」車身隨著他的語尾劃出一個弧線,被壓低的車體像整個要貼上地面,她緊張地扯開喉嚨尖叫。「啊——啊——你要死也不要拉著我陪葬——啊——救命啊——」

  當車身終於恢復垂直時,她已經喊得口乾舌燥,全身繃得肌肉酸痛。

  聽見他在前頭哈哈大笑,她氣得握起拳頭拚命槌他。「變態、無聊、世紀大淫魔——」這時也顧不得怕不怕了,她覺得坐在前面的那個男人,根本就是為了報復她一連拒絕他十次,才故意捉弄她的。

  「小姐,從你上車到現在,是誰緊抱著誰不放?我都不介意你吃我豆腐,你居然說我是世紀大淫魔,會不會太冤枉我了?」

  「我吃你豆腐?!你這豆腐能吃嗎?」她邊說邊捏他腹間的結實肌肉。「一點彈性也沒有,誰要吃啊!」說完還不忘上下其手,多摸兩下,其實觸感還真的不錯。

  買菜送蔥這點基本概念,身為女人是一定要懂的,不吃白不吃。

  「又有轉彎,小心!」

  「哇——怎麼那麼多彎啊!」她又趕緊抓牢他……

  「騙你的。」沉博奕姦計得逞後大笑。這個女人,剛才見面時還一副大家閨秀的淑女模樣,一鬆懈就什麼禮教束縛全拋進大海裏了。居然如此肆無忌憚地吃他豆腐,害得他心猿意馬,差點忘了路怎麼走。

  方韶茵沒有立即回嘴。

  「咦……怎麼不說話?」他問。

  她停了半刻才懶懶地說:「幼稚,懶得理你。」心裏也覺得好笑,這個男人怎麼跟第一次見面時的印象差那麼多,哪裏是個身形優雅的美洲豹,根本就是只貪玩的小獅子。

  沉博奕姿勢立刻不軟,握住她環在他腰間的小手,求饒似的上下搖晃。「別這樣,理我啦!理我啦!」

  那可憐兮兮的口吻,就像是跟在哥哥後頭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小女生,深怕趕不上腳步而被急著溜出去玩的哥哥遺棄。

  她知道他想逗她笑,但是,她偏不理會他。

  「真的不理我?」他拉拉她的手。

  她用另一隻手將他的手打掉,堅持不說話。

  「呼——」他用很大的力氣吐了一口氣,好讓坐在身後的她能聽見。「好安靜哦!而且前後都沒車,我覺得有點怕,還是騎快一點好了。」

  就在他油門輕輕旋了下,車速略微增加一點點的時候……

  「哇——好啦!好啦!我們和好啦!」她很快就棄械投降,沒骨氣地低聲求和。

  「不要勉強。」沉博奕暗笑。

  「不、不!一點都不勉強,我喜歡跟你聊天,什麼都好,我們來聊吧!」識時務者為俊傑,別為了爭那一口氣害自己從此斷氣。

  她那既委屈又敷衍了事的口吻,讓沉博奕覺得可愛極了,而他也難得找到這麼好玩的對象,明知道他是開玩笑的,卻如此認真地配合他。

  他的確被她挑起頑心。小時候,每逢過年回鄉下的奶奶家時,他最愛跑到廟口的雜貨鋪,玩一種五塊錢戳一個洞的遊戲,看看被戳開的紙洞裏頭有什麼驚奇的小玩具。

  她讓他重拾了童年的樂趣,他戳她,每次都有好玩的反應。

  沉博奕覺得她可愛,卻渾然不知自己的背就快被兩道烈火般的視線燒出兩個大窟窿。

  方韶茵瞇起細眸,暗暗咒罵面前這個以捉弄人為樂的無賴,覺得他根本就是她的剋星,每次想以勝利者的姿態出場,結果最後都搞得灰頭土臉,剛才車子過彎時顏面盡失的哭爹喊娘不說,還在他的壞心脅迫下,屈兵求饒。

  像這樣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就算她再怎麼精打細算,也沒辦法佔到什麼便宜,反倒惹得自己一肚子氣。

  看來,只能草草嗚金收兵,免得到時賠了夫人又折兵。

  方韶茵洩氣地將視線調往那一片汪洋,其實,一顆心早已被風、被他那小小的、不經意的溫柔給填得滿滿的了。在她思緒紛亂、厘不清自己的感覺時,那一通電話,帶來奇異的變化。

  女人,一旦在潛意識裏將這種巧合美化成兩人的默契,便已洩漏了情感上的歸向。

  她只是沒有注意到,有些細微的變化,悄悄地在心中醞釀成形。

  沉博奕見她又安靜了下來,拉拉她的手,這才發現那手被風刮得又幹又冰,連忙將她的手放進自己外套的口袋裏。

  發覺他體貼的動作,她別扭地挪動一下身體,覺得太親密。

  「你要載我到哪裏?不是想自己釣魚請我吃吧?」她隨便找了個話題。

  「呵,你現在才問這個問題會不會太晚了。不過,倒真讓你猜對一半。」

  「什麼?!真的要釣魚?」她暗吟一聲。

  這就是他們共進的第一頓浪漫晚餐?

  雖然,她老是在他面前出糗,美女形象盡失,但也不至於這麼寒酸吧……

  難道說,從「風情萬種」變成「一種」的待遇居然差這麼多?

第五章

  車子騎進一個漁港,空氣中鹹溼的氣味和海浪拍擊防波堤的聲音近在耳邊。方韶茵深吸了口氣,綻開笑顏。

  年少時,經常為了逃避家中的低氣壓而一個人坐車到臺中港望海興嘆,還有那和初萌的純純戀情對象,在堤岸上,手拉著手一路默默無言的記憶,這裏的味道令她感到熟悉又懷念。

  因為速度減慢,方韶茵索性將重得要命的安全帽摘下來拿在手上。

  「這是什麼地方?」她閃著好奇的大眼,戳戳沉博奕的背。

  「我們吃晚餐的地方。」他停下車將兩人的安全帽掛在車後,才繼續往前騎。

  「先說,就算你釣到魚也別指望我會料理,我只負責吃而已。」她連燒開水都不會,只會用電子式飲水機分辨冰熱水。

  「當然,我怎麼捨得這麼一雙纖纖玉手做這種粗活。」說著說著順勢拉起她的手往手背輕輕一咬。

  她的心當下竄高了幾公分,回穩後,默許他這種小CASE的挑情動作,她可不會紅著臉嬌嗔地指責他無賴,對她這見過場面、見過世面的成熟當代女性,就像每天早上要喝杯咖啡一樣平常。

  只不過,為什麼一個簡單的動作,他做起來就是這麼霸道、情色?讓人不由得感到有些害羞……

  沉博奕沒有放開她的手,包覆在掌心中柔軟無骨的觸感,從第一次見面握手後,他就想再感受一次。

  他將她的手拉到自己外套內的胸口上。「感覺到了嗎?它正為你而狂亂。」

  方韶茵被迫要緊貼著他的背,掌心感受他鼓起的胸膛,溫熱地跳動著。她不知如何反應,只覺整顆心顫得有如風中的花蕊。

  兩人都安靜下來,空氣裏只剩微風和機車引擎的隆隆聲。

  不久,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摻雜著人們爽朗的笑聲,她從他背後探出頭來尋找聲音來源。

  「到了。」他停好車,再將她從車上抱下來,然後自然地將她攬進臂彎裏。

  「這裏是?」她貼著他的身體,十分困難地行走。

  「奕仔,你來啦!」一個洪亮的男聲出現,帶著濃濃的海口腔,前來招呼他們。「喔,還帶這麼漂亮的小姐來。快過來,東西都傳好了,就等你。」

  穿過一條夾在房子與房子間的窄小碎石子路後,他們來到一間寬闊的舊式平房,前院被磨得泛出光澤的水泥地上,一張像「臺式辦桌」的紅木圓桌,桌旁坐著五個男人,幾個女人在前院和屋內來回忙碌穿梭,一會兒拎酒出來,一會兒又端出一盤盤香味四溘的熱炒,到處亂竄的小孩和小狗也跟著婦人前腿、後腳湊得不亦樂乎。

  紅木圓桌旁,一爐用紅磚搭起燒得正旺的炭火,傳來陣陣烤魷魚和海鮮的香氣,屋簷下兩盞黃色燈泡將這個畫面點綴得溫馨動人。

  「坐。」他為她脫下羽絨外套,帶她到桌邊,朝屋裏大喊:「嫂子,別忙了,來吃飯吧,這些菜夠了啦!你沒看大哥他們的鮪魚肚一年比一年大。」

  「大哥、嫂子?」方韶茵一臉納悶。

  「怎麼了?」

  「帶我來你家?這麼快就想讓我見公婆啦?」她開玩笑地說。

  「見公婆?」沉博奕愣了一下才聽懂她的意思,又被撩起頑心,想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是啊,是啊,待會兒就要見公婆,你可要好好表現。」

  不過,方韶茵的反應總是出人意料——

  她只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猛拍他的肩膀。

  「我說了什麼笑話嗎?」沉博奕一頭霧水。

  方韶茵邊笑邊擦淚珠。「是很好笑,想也知道要你結婚比要你的命還痛苦,還見公婆咧,我隨便說說而已,你還想唬我!」她想想,又大笑了起來。她當然看得出來他們外貌一點也不像。

  「沒想到你這麼瞭解我。」他一聽也跟著笑,不過,心裏卻格登了一聲。他怎麼不感覺帶她「見公婆」是件痛苦的事?!

  「我還真的遇過第一次見面就向我求婚的瘋狂男人。」她想起大學時在雜志社打工,被廣告商求婚的趣事。

  「我相信你有足夠魅力,讓男人為你瘋狂。」他望著她自唇角緩緩綻開的笑容,無法移開視線。

  她被他瞧得渾身不自在,睇他一眼說:「那你千萬別為我瘋狂,我對你可沒興趣。」

  他但笑不語。

  見他笑得詭異,好像她的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方韶茵急急想辯駁,身體一轉,這時才想到現場不只他們兩個人,此時,所有人都用著好笑的眼光看著他們倆,彷佛認為他們正在打情罵俏,她瞼一紅,只好將話又吞進肚子裏。

  「他們是我三年前跑船時的老闆和老闆娘,全都姓謝,這是大哥、二哥、三哥……」沉博奕向他們介紹彼此。「這是我朋友,叫方韶茵。」

  「你跑過船?遠洋漁船?」她好奇地問。

  他點點頭。

  豐富新鮮的海鮮料理一道一道上桌,男人們把酒笑談當年沉博奕第一次在沿海捕魚的糗樣,在船上沒吐,反而回到陸地後才開始吐,走路像螃蟹一樣,斜著走。

  「他為了跟遠洋漁船出海,先在沿海實習三個月,一般年輕人是吃不了這種苦,我們兄弟幾個還下了重注,打賭他撐不了一個月,沒想到,這小子毅力驚人,真讓他辦到了。」

  方韶茵側身打量他們口中形容的沉博奕,這與她想像中的他有些出入,她以為他應該是個享受都會糜爛生活的男人,不過,她同時也記起了第一次見到他,他赤裸著上身,在工地與工人揮汗工作的樣子。

  這點發現,令她對他的觀感產生變化,沉博奕注意到她的打量,也轉頭看她,當視線對上他的墨黑色眼眸,她的心彷佛被輕輕扯了一下,一時之間感到慌亂,她不自然地收回視線,埋頭吃飯。

  他挾了塊魚肉,為她剔去魚刺後才放入她的碗中。「到這裏,輕松隨興,沒有燭光、音樂,但是口味、氣氛絕對不輸一流飯店,而且保證食材最新鮮,下午才剛收網的。」

  「是啦!是啦!方小姐不要客氣,盡量吃,吃得爽,心情就爽啦!」一個男人說完逕自哈哈大笑。

  其他人也紛紛挾菜到她碗中,沒幾秒,一個大碗公己經堆到快成燈塔了。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不自覺感染了他們的直爽和開朗,方韶茵作勢拉了拉袖子,一副要拚了的逗趣表情,讓氣氛立刻熱絡了起來。

  她挾起碗內的三杯小卷,才嚼兩下,就感受到食材的鮮度,又Q又辣,實在夠味!

  「哇——」她那好吃到只能搖頭、說不出話來的表情,讓這些好客的男人樂得合不攏嘴。

  「讚厚?我老婆煮的,就是這道菜把我騙到手的,三十年,都沒有外遇。」

  「哎唷,三八喔!你黑白講啥,賣笑死人。」一名婦人才端上湯,聽見他老公那羞死人的話,急忙掩臉逃離現場。

  吵吵鬧鬧卻直見真情,令方韶茵羨慕不已。

  老家裏的奢華生活勝過這簡單樸素的小漁村千百倍,她卻從未在其中感受到這種自然流露的情感。

  一群人邊用餐邊聊天,仰頭是滿天星光,四周是無邊無界的寬闊空間,方韶茵胃口大開,又添了一碗飯,讓主人更顯光榮。

  沉博奕在一旁微笑看著。

  穿著質料上好、剪裁俐落的套裝,一頭如瀑的浪漫長發,臉上是修飾得細致優雅的五官,笑起來魅倒眾生的她,身處在這個簡樸的環境中,居然一點都不感到突兀。

  見到她與自己最親近的朋友們毫無陌生感的相處氣氛,沉博奕突然生出一種不只是喜歡的親密感,就像她一直都是這樣待在自己身邊,那麼自然,那麼讓人放心——

  但是,實際上,他們才見第三次面。

  「什麼事笑得這麼神秘?」方韶茵問他。

  看著她因酒精和大笑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他心頭一熱,自然地伸出手掌,揉揉她的長發,帶著寵愛的口吻。「真不該帶你來這裏。」

  「為什麼?」她不解地看他一眼。

  「大家都這麼喜歡你,我會吃醋啊!」

  「神經。」她覺得好笑,不理會那孩子氣似的撒野,低頭吃菜。

  他再頂頂她的胳臂,故意逗她。「吃完飯帶你去散步,把這群討厭鬼通通甩掉。」

  她注意到他看著她的眼神有些不同,不像之前那樣帶電,眸光閃閃發亮,而是有股似水的溫柔在墨色的眼瞳深處流動,熱熱的,讓她下意識地避開。

  「奕仔,我一直很納悶,你怎麼會想去跑船?」謝大哥突然想到一個多年未解的謎。

  「他一定是以為出海可以把到各國美眉。」方韶茵想紓解胸口的窒悶,故意開玩笑糗他。

  「搞不好潛意識裏真的這麼想……」他笑笑地應著,一點也沒有想要辯解的意思。

  「說到這件事,真的要引起公憤。」謝大哥沒注意到兩人之間的暗流,繼續爆出內幕。「每次靠岸到酒吧喝兩杯時,就看到整個酒吧裏的女人的注意力全被他吸了過去,因為這個男人,經常害得我們差點跟別艘船的船員打起來。」

  「你們應該把他扔下,讓他自己嘗嘗到處留情的苦果。」方韶茵不知道為什麼,聽了有些不舒服,睨他一眼。

  「吃醋啦?」他伸長手臂往她細肩一攬,將她拉近自己,有一下沒一下地用手指梳著她浪漫的長發。

  他渴望更親近她,而且,真的開始覺得旁邊的那群人十分礙眼。

  他的指腹若有似無地輕觸著她的粉頸,發現他果然是個調情高手,害得她的耳根直發燙。

  「你又不是我什麼人,吃什麼醋?!」她閃身拉開兩人的距離,驚覺內心的感覺被他一語道中,有點惱羞成怒。

  「怎麼聽起來有點欲蓋彌彰的感覺……」他懶懶一笑,只當她不好意思承認。

  「你想太多。」她討厭他的自戀,更氣惱自己前一刻居然還有些怦然心動。

  「那你希望我是你的什麼人?」看她一副抵死不從的含怒表情,像只可愛的小刺 ,讓他不禁想再逗逗她。

  「路人。」

  他「喔」了一聲,笑得很賊。

  「笑什麼!」她氣呼呼地嘟起嘴。

  「我以為你答應了今晚的約會,我們的關係已經不同。不過,這種事有默契就好,不必言明。」他瞅著她問著嘶嘶雷電的眼眸,將原本就美麗的臉龐粧點得更加明亮。

  明知道對方故意刺激她,方韶茵還是認真的跳進了陷阱,整個人被挑起鬥志,她揶揄道:「這種普通飯局我一個月少說也得吃上一、二十次,你該不是以為吃頓飯就關係匪淺了?」

  她認真地扳著手指,再佯裝思索片刻。「要是照你這種演算法,稱得上我前男友的數量,一列火車都載不完。」

  「當然不會只是這樣——」他絲毫不被她的言語影響,仍舊一派神情自若。「不過,需要時間醞釀嘛!總不能一見面就往床上滾,這不是我的作風。」

  「喂!這種話……居然當著眾人面前說出來,你會不會太下流了?!」她沒料到他這麼無賴,氣得往他臂上一槌,他順勢包住了她柔若無骨的小拳頭。

  「人都跑光了。」

  方韶茵扭頭一看,郎咧?

  從他們小倆口開始打情罵俏開始,旁人早就識趣地離開戰場,蹲到別處啃水果。

  他邪氣地將她往懷裏一攬,額頭抵著她的。「你是在暗示我應該加快進度?」

  她不閃不躲,直直跟他槓上,唇邊綻出一抹嬌笑。「我什麼都沒說,倒是你好像很心急,不過,可能要麻煩你先去領號碼牌,我粗估,後年中秋節的時候,應該就可以輪到你了。」

  「哇!」他聽了往後一彈。「想不到閣下魅力驚人,晚輩自嘆不如。」

  她大笑三聲後,驕傲地說:「好好跟在身邊學習,有空的話,師父我會傳授幾招給你。」

  他兩手一拱。「徒弟受教了。」

  桌子旁邊,」個將大拇指含在嘴裏的小男孩,眼睛骨碌骨碌地來回看他們兩人「搬歌仔戲」,入神到口水都沿著肉肉的手掌滴了下來。

  兩人視線轉向小男孩,又彼此對看一眼,忍不住同時笑了出來。

  一場爭辯在兩人都自覺幼稚而畫上休止符。

  沉博奕喜歡和她相處時像朋友一樣輕松自在,她的反應與機敏經常令他驚喜,她的身上揉合著各種迷人特質,像尋寶一樣,每見一次就更加傾心。

  方韶茵總惱怒他的輕狂與漫不經心,卻又被他的眼神與言語攪得心頭大亂,他像深知女人面對感情時復雜忐忑的思緒,一點一點地挑著、抽著,直到對方臣服為止。

  她心中警鈐大作,兩個月前,她才信誓旦旦地對段月菱說,她不做馴獸師,不可能為男人神魂顛倒,此時,卻有種向下沉淪的危機感。

  「散步去!」他拉起她的手!自然地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方韶茵在內心掙紮了一下,最終放棄對抗。

  對她而言,「牽手」是比親吻更貼近心靈的動作,或許,她不願破壞此時難得的和諧,或許,她暫時不想再費力撇清兩人的關係。

  曖昧,是一種帶著微酸的甜蜜滋味,一直以來,她冷眼清明地嘲諷男人拙劣的追逐愛情手段,以至於忽略了心底有個空缺,其實也需要溫柔來填補。

  「不用幫忙收拾嗎?」她看看桌面杯盤狼藉。

  「討海人的個性粗獷、不拘小節,直來直往,不用跟他們客套,只要你吃得開心、到這裏感覺到舒適、自然,對他們來說就是一種驕傲。」他邊說邊牽著她的小手往堤岸走。「大海的兒女,心胸寬闊坦蕩,過這種每次出海未必能平安回來的日子,活在當下,是他們的人生哲學。」

  方韶茵聽得入神,接著問:「你真的跑過遠洋漁船?身處在一片汪洋之中的感覺是什麼,很浪漫吧?」

  他笑著搖頭。「老實說,很無聊,喜歡海而去跑船是一種過度浪漫的想法,平常我們就玩玩紙牌、喝酒、聊天,不過,聽他們講述三、四十年的討海經驗真的很過癮。」

  「為什麼你會想到去跑船呢?你不是學建築的嗎?」這兩者之間,似乎落差不小。

  「來,手給我。」他跳上一艘動力膠筏上,向她伸長手。

  「真……真的要上去?」方韶茵望向膠筏底下黑漆漆的海水,捂著胸口,兩腿有點發顫。這家夥對她的仇還沒報完嗎?

  「帶你感受一下置身汪洋中的感覺。放心,我可是受過訓練的。」

  她探出鞋尖,踏了踏,感覺船身晃了一下,趕緊又將腳縮回來,搖頭。

  「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就是這樣才怕……」她小聲嘀咕著,還是鼓起勇氣將手交給他。

  沉博奕略微施力,將她拉進膠筏上,立刻攬緊她,一手捂住她就要尖叫出聲的嘴巴。

  「你的叫聲很可怕,我擔心這一叫,全村的人都跑出來了,人家會以為純樸的小村裏發生兇殺命案。」

  她沒空理他的揶揄,整個人早已腿軟地蹲坐下來。

  沉博奕發動馬達後,轉過身來將她的背納進自已懷裏,膠筏緩緩離開岸邊。

  不久,方韶茵驚奇地發現漆黑的海面上,有一閃一閃的熒光,她扯著他的衣袖。「你看!那是什麼?哇,好美喔!」

  「那是『夜釣 。」他向她說明。「晚上釣魚別有一番情趣,安靜又沒有大太陽,不少釣魚高手喜歡在夜間出海,夜間行動的魚類在上鉤的那一剎那,力道很強勁,很刺激。不過,也有相當的危險性。」

  她聽著他在耳邊的低啞聲調,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格外性感,她的心變得柔軟,她的肢體語言變得依賴,讓人直興起就這樣天荒地老的念頭。

  果然是個中好手,她想,沒有女人能夠逃得過如此魅惑的情境催眠。

  「看天上的星星。」他一手指向蒼穹。

  她順著他的話仰頭,身體自然而然更貼進他的胸膛。天幕是黑的,海洋也是黑的,月光射在海面上,波光鄰鄰,一漾一漾地,有種溫柔的美感。膠筏的速度不快,「突!突!突!突!」的聲音在寧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她松下緊繃的身體,享受這個充滿驚奇的夜晚。

  駛出岸邊一段距離後,他將馬達關掉,四周頓時寂靜無聲,像突然耳嗚,鼓鼓的,她忍不住掏掏耳朵。

  「很安靜吧?」他輕聲地在她耳邊說。

  她轉頭後仰看見他的下巴,看不見他的眼睛,不過,從聲音裏可以想像他現在愉快的神情。

  兩人好一段時間沒再開口,她貼著他溫暖的胸膛,浩瀚天海之間,感受自己像小水滴般的渺小。

  方韶茵舒服地籲一口氣,將身體更縮進他的懷中。

  「我在想像,如果,我現在吻你的話,你臉上會出現什麼表情。」他突然冒出話來。

  雖然知道他這句話玩笑成分居多,她的心還是揪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淡淡地回說:「我會盡情享受調情聖手的親吻技巧,至於那一巴掌,等上岸之後,無性命之虞再賞給你。」

  「果然,該給的一樣也不能少。」他笑,她的說詞總是辛辣,他聽來卻覺得別扭得可愛,縮緊摟著她的雙臂,像抱著一個柔軟的布娃娃,輕輕地左右搖擺。

  他緩緩呼出的熱氣直拂她耳背,引起她體內一陣騷動,這一刻,她感覺自己就快要淪陷於他的柔情之中,連忙尋找話題轉移注意力。

  「你還沒回答我之前的問題    怎麼會想要去跑船?」

  「退伍之後,我到我老爸公司跑了三個月的業務,那個時候認識謝大哥他們,他們兄弟幾人在基隆合開一間船運公司,三個月,我唯一談成生意的客戶。」他回想那段日子,低低地笑出聲來。

  「我不大習慣商場之間的應酬模式,太多框框、太多要拿捏、要猜測的談判技巧,我個性很直接,我哥形容我像鬥牛場的牛一樣,看到紅色就往前衝,完全只靠直覺。到了第二個月,公司安排我去拜訪謝大哥,簡直一拍即合,完全沒代溝。之後,我幾乎就泡在他們船公司裏了。」

  方韶茵想像他提著公事包,拜訪公司老闆時的模樣,「噗」一聲就笑了出來,那種不大修邊幅,而且漫不經心,一點上進青年味道都沒有的業務,肯定讓人擔心,能不能交辦工作給他。

  「我知道你在笑什麼。」他捏捏她的臉頰,也不介意她的取笑。「你看……」他指向遠處海面亮起的盞盞燈光。「像這樣一眼望去,看得到遠處的漁船,知道自己不是孤單的,人與人之間沒有隔閡,一目了然,沒有太多包裝修飾,是不是很棒?」

  她點點頭。能夠理解他形容的感覺,老家的建築群裏,住著兩、三百人,每天擦身而過,但是,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卻比江面還寬,比對岸還遠。

  「我喜歡海、喜歡風、喜歡無拘無束、喜歡自由。對大海有種莫名的崇敬,那時候也正思考著自己的未來,一趟海上航行,兩年的時間,走過許多國家,最後回到建築。因為,陸地上那個溫暖的家,是促使所有船員用嚴謹的態度面對大海無常的最大牽制力量。」

  「嗯……」她輕輕地回應一聲,將頸子轉個方向,默默地想像存在他心中那片無邊無際的寬廣世界。

  這一刻,她明確地感受到他身上有一股吸引著她,吸引受太多傳統束縛的女性的特質,也猜想著他那些狂妄的愛情觀或許並非刻意為自己的風流狡辯,會不會,他原本就是這樣一個像風的男人?

  她在心底想著——愛上他的女人,一定很慘吧!

  海水的波紋輕晃著船身,兩人靜靜地感受海天的寂靜,沉博奕用自身的溫度暖著她,臉頰蹭著她柔軟的發絲,嗅著她發間的芬芳。

  他的氣息漸漸轉為濁重,緩緩縮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彎身讓自己的臉貼上她細致的頸項,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咬著她小巧的耳垂。

  她閉上眼,一股電流自他的唇齒之間竄入她的身體裏,半開的唇瓣悄悄補了口氧氣,她知道她該拉開兩人的距離,卻無力挪動半分,是夜,夜迷惑了她的心,催眠她放棄理智,要她單純地享受這一刻,誠實地感受身體因他而產生的悸動。

  他按捺住洶湧的情欲,沒有更放肆的舉動,只是擁著她,忍到胸口發疼。

  「天啊,你會把我逼瘋。」他籲了口氣。

  方韶茵驟然睜開眼,整個人也自迷離中清醒過來,離開他的懷抱,警告地說:「不、準、動!」

  沉博奕送方韶茵回到住處已經淩晨一點。

  在大樓門前,他扶她下車後,手卻緊緊攬著不放,她立即感應到他的下一個動作,心跳突然加速,卻也惦記著絕對不能讓他得逞。

  但是,這個男人霸道又直接,完全不像電視演的,先來個含情脈脈、凝視幾十秒才緩緩低下頭,只感覺他在她腰上的力道一緊,一眨眼的時間性感的唇就要從天覆下,千分之一秒間,方韶茵機警地撇過臉,脫口叫了聲:「小花——」

  他的吻撲了空,落在她發上,教他莫名其妙地愣了一下。

  她乘機逃脫他的桎梏,一臉不知道剛才發生什麼事的天真與坦然,叨叨念著:「你有沒有看到剛才跑過去那只貓,很可愛的,我都叫它小花,奇怪……它怎麼這麼晚了還在路上遊蕩?」

  貓是有的,但是,即使沒有路燈,就著月光用肉眼也能一眼辨別它是一隻毛色單一的——「黑貓」。

  沉博奕當然看出她的胡謅,笑著輕捏她粉嫩的臉頰。「時間不早了,上去吧!晚安。」

  「喔。」因計謀得逞,她暗自吐吐舌頭,向他揮揮手。「今晚很特別,很愉快,謝謝你,晚安。」轉身後,又納悶起他怎麼這麼輕易就放棄?

  花這麼多心思陪了她一個晚上,她猜想著他會因此惱羞成怒,露出狐狸尾巴,色心大起。

  或許,她並不想看見這麼君子的他,這會讓她生出疑惑,疑惑他是個怎樣的男子?之前對他的認定是不是太先入為主?

  她知道經過這一晚,他們之間產生了太多的變化,而這令她感到不安,她潛意識裏一直抗拒去面對這些變化,彷佛一旦看清了,她的生活就會失去平衡,再也回不到現在的從容自若。

  沉博奕跨在車上,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大樓玻璃門內時,才重新發動車子,揚著嘴角離開。

  這個女人,如鰻魚般滑溜,前一刻還環著他的腰,溫軟地緊貼著他的背。下一刻,卻又將兩人關係劃得有如楚河漢界,明示他不得擅自越雷池一步。

  他並不介意她的多變,女人最迷人之處就在這裏,心思細膩得像一座復雜迷宮,男人必須不斷地摸索、嘗試、轉換路徑、記住走錯的路,最後才能到達終點,擄獲芳心。

  雖然,他喜歡用符合自己個性——單純、直接的方式與人相處,卻不排斥談情說愛時,那帶點不確定的曖昧。

第六章

  沉博奕接了一個臺東社區總體營造的案子,為評估企劃案的可行性,整個月幾乎在臺北、臺東兩處奔波,與方韶茵之間的聯係只能依賴電話,就算人回到了臺北,排開工作,也未必能見到她。

  「我發現,要見上你一面比中樂透還難,哪天你有空了,麻煩通知我,我先去簽個幾注,中獎了我們五五分。」沉博奕在電話裏抱怨。

  方韶茵耳朵抵著聽筒,一手撥弄著辦公桌上的金魚草盆栽,眼角嘴角盡是淡淡的笑意。

  「就算沒中大樂透,你那些小樂透、四星彩也足夠你日常生活調劑用了。別說得那麼委屈,就不信你到了臺東沒有傃遇。」方韶茵壓根兒不信他的哀兵姿態。

  雖然他經常說這種若有似無的曖昧話語,但是,那像風一般飄忽的意圖,不像過去追求她的男子那樣積極熱切,對此,她不得不抱持著戒慎的態度,一旦他進一步,她便往後退一步,用裝傻應付他的花言巧語。

  她對愛情,缺乏信心,尤其是一個明知不會為誰停留的男人。

  看過那麼多一生都在等待的女人,她不願讓自己落得如此悲涼,如果,她無法確定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她寧可保持一個朦朧卻安全的距離,一個能從容離去的距離。

  「哇!你臺東有眼線嗎?怎麼知道我在這裏大受歡迎?」

  她悶悶地哼了聲。「想也知道,你就只會拐騙那種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那裏的女人是很熱情,也很直率,不像某人老是這麼冷淡。」他想起一位當著眾人面前大膽向他示愛的女孩,故意刺激她說。

  「怕冷的話就留在臺東啊,反正臺北沒溫暖嘛!」她挖苦道,聽到他對別的女人的評價,滿喉都是苦澀。

  他總算聽到她語氣中的醋意,決定不再鬧她。「說真的,可能是依山傍水的環境,那裏的村民,心思單純,為人爽快,就像謝大哥他們一樣,我很喜歡他們,有機會帶你認識。」他相信她也會愛上臺東純樸的風土民情。

  「嗯……聽起來,你在那裏似乎如魚得水,樂不思蜀。」

  「你難道不知道我每天清晨醒來,第一個想起的人就是你。」他輕聲地說:「你應該有感應到吧!」

  「抱歉喔,你醒來的時候我還在睡,感應不到。」這個男人,花言巧語完全不必打草稿,他愈是這樣滿口想念,就愈讓她覺得這些都只是他的習慣用語,看不到真心。

  「唉……」他突然在電話裏嘆了一口氣,可憐兮兮地說:「真的不出來嗎?我可以為你把工作丟一邊哦!最近工作一忙,睡眠時間不正常,飯也沒能按時吃,幾餐光啃麵包,多年前的胃病,最近好像有點復發的前兆,一個人就是提不起興致出門好好吃頓飯。」

  她慵瀨地挪了一下坐在皮椅裏的姿勢,說:「建議你調鬧鐘,提醒自已吃飯時間到了,外賣很方便,想吃什麼熱食都有。」

  「你要不要來我這裏,做頓飯給我吃?清粥小菜還是火鍋什麼的都可以。」他沙沙的嗓音像電磁波從電話線那端傳過來。

  「哈哈!」方韶茵大笑兩聲。「很抱歉,先別說我連泡面都不會煮,我這個人沒什麼母愛細胞,所以裝可憐對我是沒用的,你這些話對速食店的服務小姐說,可能飯還比較快送達。」

  他嗚咽一聲。「母愛不是女人的天性嗎?」

  「就算有,我也不會用來浪費在你身上。」她毫不留情地吐他一句。

  「呃……好狠……」他受傷地叫著。「我覺得我應該趁還沒餓昏之前,試試其他女人是不是還有殘留的一點愛心,願意為我撫平被一名無情女子刺傷的傷口。」

  「請便,不送。」她假裝不在意,心裏卻漫起一種酸酸的物質,忿忿地將在腦海中的他的臉畫上黑眼圈、刀疤還有落腮胡。

  他停了一會兒,才又用無奈的語氣說:「可是我比較想跟你一起吃火鍋。」

  「老樣子,先去領號碼牌排隊吧!」

  他輕聲笑著。「遇到你算是我情史上最大的低潮期,我去工作了,用忙碌的工作來填補情場失意的空虛,唉……」

  她掛斷與沉博奕的通話,臉上的笑容緩緩轉成悵然。

  堅持得太久,久到她都快忘了如何放下身段,而他又不是個死纏爛打的人,關於這點,她該欣賞還是抱怨呢?也許,兩個人就這樣,維持比朋友親密點卻稱不上情人的關係吧!

  捧著空了的咖啡杯走出辦公室,下班時間已過,編輯同仁似乎還在討論什麼熱門話題——

  「不可能啦!我男朋友現在就像條豬,賴在家裏動也不動,別說是墾丁,就連陽明山他也不可能帶我去。」

  「我男朋友直接回我——‘都幾歲了還搞這種年輕人的浪漫’,還叫我看電視轉播畫面就好,比現場看還清楚。」

  「啊——流星雨,男人愛不愛你,就看他願不願意為你幹這種瘋狂傻事。傳說中能令情侶感情瞬間加熱、起死回生、走進愛情墳墓的催情良藥,怎麼就沒人想乘機迷昏我呢?」

  「咦?流星雨?是今天嗎?」方韶茵記起最近炒得很熱的獅子座流星雨,最佳觀測時機好像是這幾天。

  「對、對。」幾人眼睛發亮。「總編,你那些狂熱的追求份子,有沒有約不到你,心灰意冷之際,覺得沒魚蝦也好的,我可以當替補人員。」

  「我也可以。」另一個也舉手。

  「呿!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比較喜歡看套在手指上的‘流星’。」她早就識清這群認為麵包比愛情重要的女人。

  她們立刻提出抗辯。「天上的流星是愛情指數,手上的流星是麵包指數,兩者缺一不可。」

  方韶茵笑著倒杯咖啡,不跟她們起哄,走回辦公室後,又想起那個把愛情比喻為流星,喜愛「流星雨」的風流男子。

  一時玩心大起,傳了通簡訊給他——

  你最愛的流星,最近天上不少,地上更多,又到了左右為難的敏感時機了吧?嘿嘿。

  傳訊後她卻悶悶地想著,他會去嗎?跟誰去呢?

  沒多久,電話響起。

  「走吧!兩小時後到你家樓下等你,換輕便服裝,這次我不接受任何拒絕的理由。」沉博奕沒頭沒尾地冒出話來。

  「等等,去哪裏?」

  「看流星雨。」

  「神經!墾丁耶!」她大呼,心裏卻竄出一絲異樣的甜蜜。

  「待會兒見嘍!」

  「喂……喂、喂!」這麼又風又雨的,她對著話筒叨念著,這個男人該不是說真的吧?!

  她雖然懷疑,但仍然動手開始收拾桌面。

  離開時,同事問:「去哪裏?」

  她回說:「去看流星雨。」

  走到門口時,背後響起一片怨嘆的聲音。

  她揚起唇角,竟俗氣地感到一絲驕傲又幸福的感覺。

  方韶茵站在住處大樓門前,緊張地看看自己的皮大衣、套頭線衫及牛仔褲,像個要出門遠足的國小學童,既興奮又有點不安。

  想表現得若無其事,卻掩蓋不住內心的期待——期待見到沉博奕。

  一通簡訊,他居然立刻拋下工作,帶她到開車至少需要五、六個小時的南臺灣……這能表示自己在他心中具有一定的影響力嗎?

  她按下浮上心頭的躁動,告誡自己不要忘形,僅僅如此還不足以證明什麼,他自己都承認在臺東大受歡迎,走到哪裏都不忘展現自己的男性魅力。

  方韶茵理智地築起防線,然後對自己做心理建設,以防自己繼續陷落,然後,才覺心安了些。

  一輛休旅車停在她面前,她心想,幸好不是那輛重型機車,不然,一路飆到墾丁,他可以直接將她立在海邊,做為雕像。

  「美女無論怎麼裝扮,就是別有一番風味。」沉博奕接過她手上的運動提袋,放進後座,將她攬到車窗前,玻璃反映出兩人的身影。

  「你看,我們兩個穿得像不像是情侶裝?」她是皮短大衣,他是飛行皮夾克,裏面配的剛好都是藍色係的服裝。

  「那我上去換一套。」她立刻嫌惡地說。

  「喂!女人!——他一把將她撈回來。「跟我穿情侶裝有這麼痛苦嗎?」

  「怎麼會痛苦呢?」她臉上堆起笑容說反話,見他眉開眼笑後,立刻補上一句:「根本是有損本人對男人的鑒賞品味。」

  沉博奕倣彿遭到雷擊,一手捂著心臟,一手抵著車門,沒想到一向在情場所向披靡的他,竟然遭到女人如此低劣的評價。

  即使受傷如此嚴重,他還是扯開虛弱但足以激起全天下「雌性生物」母性的微笑。「我可以想像成你是愛在心裏口難開,所以故意口是心非嗎?」

  「我可以斷定你有嚴重妄想症,不過,只要妥善照顧,應該還是可以控制病情。」她依舊維持平靜的面部表情,好抵擋他說那些惡心話時,性感勾魂的男性魅力。

  「那……你來照顧我。」他牽起她的手,貼在自己的心臟位置。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風能通過。

  方韶茵感受寒冷空氣中,從他身上傳到指尖的溫熱,對上他深邃的眼瞳,有點立不住腳,硬生生將手抽回來,插入自己的外衣口袋裏。

  「你是打算去看流星雨,還是去看日出?」她逕自打開車門,坐進去。

  他可能學過催眠術之類的,怎麼一對上他的眼睛,就有種一直往裏頭陷進去的感覺,方韶茵決定接下來的路上,再也不轉頭看他。

  沉博奕從另一側上車,指著杯架裏的兩個保溫瓶。「藍山咖啡,剛剛煮的,可以暖胃。」再指指兩個座位中間的紙盒。「巧克力慕斯,吃了會讓人有幸福的感覺。」最後指著自己,勾起嘴角。「女人一切幸福的來源。」

  聽到最後,方韶茵也忍不住笑了出來。「我應該幫你申請金氏紀錄,全世界臉皮最厚的男人。」

  他微微一笑後,將車發動,朝他們的目的地出發。

  一路上兩人仍持續著一冷一熱的對流溫度,你來我往,差點形成龍卷風。

  沉博奕應方韶茵要求,述說他那兩年跑船的生活,一開始她還聽得津津有味——護著船一起航行的海豚、趁著機器將漁獲卷上來時想偷吃的海鳥、黑夜裏的狂風暴雨,幾乎讓船翻覆,但聽到船靠岸後的那些花癡女就冷了下來……

  「有次,船副在清點回程的補給品時,發現船艙裏竟然藏了兩個女人,一問之下,原來是想偷偷跟我回臺灣的加拿大女人。」

  他說得倣彿稀鬆平常,她卻聽得刺耳不已。她問:「跑船的船員一般都長得像鐘樓怪人嗎?」

  「怎麼會,你看過大哥他們的呀!很粗獷、很直爽,我覺得挺有男人味的。」他似乎聽不出她話裏的揶揄。

  「那在海邊或漁村生活的女人是不是因為經常望海等待男人回航,所以用眼過度,大多有眼疾?」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我是覺得還挺正常的,除非年紀太大,就有可能。」

  方韶茵嘲諷半天,那頭豬依然聽不出弦外之音,氣得她咬牙切齒。「現在女人對男人的要求不高,具備一種功能就行了。」

  「哦?你們雜志社的問卷調查嗎?什麼功能?」他還虛心請教。

  她看了看他,冷冷地吐一句:「性功能。」

  沉博奕愣了一會兒,這才將她一連串的問題串聯起來,然後狂笑不止。「你這是在恭維我嗎?」

  「如果國家發生戰爭時,我會向國防部長建議,將你推到最前線,用臉皮擋子彈。」

  「這樣就表示我的功用還不只一種。」他持續地笑著,心情十分愉快。他喜歡跟她鬥嘴,那源源不絕的樂趣,讓他一直保持著愉悅的心情。

  方韶茵則發現,她是不是太高估他了?這個男人的腦袋簡單、反應直接,一點都不像個愛情遊戲高手。

  他的野性與霸氣根本就是天性使然,是她自作聰明將他的性格復雜化了。

  車子行駛到南二高的終點後,前方車速已經趨緩,往前再駛一段路便漸漸出現擁擠的車潮,時間也已到晚上九點,塞到目的地,太陽公公可能已經出現,大笑他們兩個笨蛋。

  方韶茵拉長著頸子望向綿延無盡頭的車後燈,原本樸實寧靜的屏東被這一長串紅光,照得熱鬧滾滾。

  「會塞很久吧?」她放棄般地靠回椅背。

  「不會,大概再二、三十分鐘就到了。」他輕拍她放在膝上的小手。「肚子餓了沒?後座的餐盒裏有壽司。」

  「壽司?!」她正餓得前胸貼後背,一時欣喜轉頭看他,黑暗中只見他像貓一樣發亮的雙瞳,心一緊將視線收回。

  她踢掉鞋子,爬到椅墊上,開始尋找他們的晚餐。

  前座只見圓潤的臀部高高翹起,主人渾然不覺這姿勢有多誘人,沉博奕雖然極力克制,但還是忍不住從後視鏡偷望了幾眼。

  「咳、咳。」他清了清喉嚨。「我來拿,你坐好。」

  「你告訴我在哪個袋子,怎麼那麼多東西?」她的聲音從後座傳來。

  他一扭頭要告訴她時,就無法不「順路」看到會讓男人抓狂的優美曲線。

  「你再不坐下,信不信我在吃壽司之前會先吃了你。」

  「咦?」方韶茵納悶地掉過頭看他,再扭個二十度角,瞥見他視線的終點,臉一紅,咚咚咚地縮回座位上。

  「色狼。」這個時候,大野狼和小紅帽將共處一夜的危機意識才冒了出來。

  沉博奕無辜地苦笑,伸出右手朝後方摸了摸,提出一個方形竹編提籃,遞給她。

  方韶茵接過竹籃擱在膝蓋上,沒打開,而沉博奕也沒再開口。

  她突然覺得尷尬,一種帶著桃色的曖昧回蕩在空氣中,像要一觸即發。

  答應他來墾丁是不是太輕率了?經過上次在夜晚海面上的經驗,方韶茵發現她似乎缺乏足夠的理智與他的調情技巧抗衡。

  她暗自警戒,如果他色心大起,她就用高中學過的擒拿術,扭斷他的祿山之爪,然後,將他五花大綁,丟到大海裏喂魚。

  沉博奕完全不知身旁兇手的意圖,專心致力於辨別兩年前走的那條岔路,避開車潮彎進一條兩側都是平房的小路。

  不久,路漸寬,拉下車窗可以聞到海水特有的鹹味,遠遠彷佛還可以聽見海潮。方韶茵前一刻警戒的情緒已隨著那一長排被甩開的車陣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按捺的興奮。

  「這是到墾丁的捷徑嗎?你怎麼知道的?YA!前面都沒有車!」

  她開心地注視著車燈探照的前方,期待愈來愈近的汪洋大海。

  只是,五分鐘過去,前面雖然沒車,但是,也沒有路了……

  「死巷?!」一排豪華別墅出現在眼前,鹹空氣和海潮聲都是幻覺,因為……「你走錯路了?」她驚呼。

  方韶茵哭喪著瞼,揉揉坐了六、七個小時的屁股。「好累喔——不管啦!我要下車,我們就坐在人家門口看流星好了!」她像個要不到糖果吃的小孩,耍賴著。

  沉博奕笑著打開車門。「好主意!應觀眾要求,那我們就坐在人家門口看流星。」

  「你說真的?」方韶茵看著他從座位後面搬出大小包類似行李的帆布袋,急急地想攔住他。「這樣好嗎?萬一主人回來,以為我們是小偷,報警抓我們怎麼辦?」

  「我會向員警大人求情,把我們關在同一間,睡不著我們還可以聊天。」

  哼,吹牛,假鎮定,男人懂事之後,就剩那張嘴,千年不爛!

  「走吧!壽司盒帶著。」他牽起她的手,往別墅旁半人高的鐵欄桿走去。

  他先將一袋一袋的行李搬過去,然後身體一躍,輕松跳過欄桿。

  「來,我拉你過來。」

  「真的要私闖民宅?」她猶疑地問他。發現跟這個男人在一起,要有非人想法和過人膽識,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他嚇死或害死。

  她將手交給他,認清事實後,她的心也橫了,牙一咬就跟了他,現在只能大嘆回頭已太難……

  大不了,兩人雙雙登上明日早報,然後,從拘留所被抓回臺中老家,禁足一個月。

  跳吧!

  她眉間輕皺又舒開,無奈後又釋懷,一臉壯士斷腕的表情,看在沉博奕眼底只覺可愛無比。

  那跳躍的動作輕盈優雅,手長腿長,身體躍過後,及腰的長發在空中飛揚,劃下一道完美的弧線。

  令人驚傃!

  在他還沒回神時,她已經幫忙提起幾個小袋子,走在前頭。「喂,主嫌,走了呀!」

  「你剛叫我什麼?」他追上她。

  「你是主嫌,我是被迫的共犯,被員警大人逮到的時候,記得這麼說。」

  「我會說我們是對亡命鴛鴦。」

  「呸!呸!呸!誰要跟你做鴛鴦。」她長發一甩。在放開一切顧慮束縛後,心情突然大好。

  「你不知道男人的心也是肉做的嗎?刺久了也會痛的。」他再次哀嗚,抗議她的無情言語。

  「我只知道花心的男人沒有立場喊痛。」

  沉博奕苦笑,又是這套「花心論」,他究竟什麼時候花心了?這三個月,他明明連路邊的野花都沒問過,整顆心都掛在她身上。

  「哇——是海?!」繞過別墅停車場往後院走,沙灘就突然躍進眼簾,方韶茵驚叫著往前衝,一邊拚命向沉博奕招手。「快來    是海耶!」

  見她如孩童般開心的笑顏,他心中莫名湧上一種滿足感。

  他卸下肩上的行李,架起高倍望遠鏡,鋪好野餐餐巾,將準備的食物和水擺好,方韶茵已經跟浪花你追我跑地玩了幾趟。

  他支著下巴,遠遠看著她嬉戲的身影。三個月來,他對她的好感只增不減,只是這個多變的女人,總讓他有種摸不著頭緒的感覺。

  像是兩人已有默契,正在談一場成人式的戀愛,但是,當他想再往前踏一步時,她卻永遠與他保持一步之遙的距離。

  她是聰明的、狡黠的、滑溜的,帶點小小心機與壞心眼,卻又是可愛的、迷人的,有種熟女的嫵媚與小女孩的天真直率,緊緊抓住他的目光,讓他移不開視線。

第七章

  其實,流星並沒有像下雨般的一顆一顆接連墜下。方韶茵右眼抵著高倍望遠鏡,久到想打瞌睡,才看見隱隱兩道光線劃過,而且,她還嚴重懷疑是不是因為眼花的關係。

  「不看了。」她倒回野餐巾上,學沉博奕躺在地上仰望天空。

  其實,南臺灣的天空,不知道比汙濁的臺北澄澈幾百倍,滿天都是星星,光這樣抬頭看,就覺得好美,值回票價。

  「過來。」沉博奕抬起手臂繞過她的後頸,讓她當枕頭靠。她也順其自然,享受他體貼的照顧,但仍認為自己清楚危險的界線在哪裏,不會因為浪漫的氣氛而鬆懈,洩漏心底對他的情愫。

  兩人靜靜地望著星際,許久沒有交談。當方韶茵發現沉博奕的視線從天空轉向她時!空氣中傳來的危險電流讓她開始慌張,她不安地悄悄挪了一下位置,好避開貼著他的身體所帶來的窒息感。

  「你車子擋在人家車庫前,我們又這樣正大光明地躺在人家後院的沙灘上,會不會太明目張膽了?」她側過臉看他。

  在這麼氣氛美、情調佳的時候,方韶茵問了一個十分殺風景的問題,沉博奕哭笑不得。她太敏銳,也太狡黠,時而溫順得猶如小女人,卻總在氣氛正熱時急踩煞車。她不是天真得不懂男女之情,反而是因為瞭解得太清透,才能如此巧妙地維係兩人之間的距離,明明很靠近,卻始終隔著一層透明玻璃。

  當然讓人感到挫敗。

  「怎麼不說話?」她知道他此時一定很後悔帶了這麼一個不解風情的女人來,她有點壞心地觀察著他表情的變化,想從中找到一點沮喪或挫敗,取悅自己。

  他點了點她微涼的鼻頭。「屋主夏天才會到這裏度假,放心吧!不會有員警找上來的。」

  「咦?!你怎麼知道,你認識這個屋主?所以,你並沒有走錯路,我們也沒有私闖民宅?你本來就是準備到這裏來的嗎?」

  她的一連串問題問完,完全不等他回答就知道答案是什麼了,氣得想槌他一把。

  他及時抓住欲從天而降的拳頭,包進自己掌心中,立即溫暖了她裸露在空氣中,已被凍冰的手指。

  「好潑辣的小貓,錯要挨揍,對也要挨揍。」說完,縮起橫在她頸下的手,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很輕、很淺的一吻。

  冰涼的觸感,落在她的紅唇,有如一朵小小的雪花停佇在上頭,很快,就被體溫融化。

  然後,什麼也沒發生。

  方韶茵的視線回到天空,心……突然揪在一塊兒,有點刺痛、有些緊窒。

  她想逃離,才稍稍挪動不到三公分,便感覺到他手臂肌肉隆起,夾帶著不容對峙的力道,像隨時可以將想逃跑的她抓回來。

  「你很習慣用逃跑來躲避內心真正的感覺。」他的聲音在空氣中,淡淡地響起,卻有如警鐘往她心臟重重一擊。

  她直覺想反駁,他卻先出聲。

  「噓……靜靜地聽大海的聲音……」

  她立刻靜止不動,側耳傾聽。

  「大海包容天地的一切,雨水衝刷著人類製造的污染、對自然的破壞,最後臟汙都流向溪水、江河,匯入她的懷抱,然後沉澱,回歸到我們眼前的,依舊是碧藍美麗的海洋。」

  他停頓了一會兒,轉過頭來,望著她。

  「所以,在大海面前,要坦白,不必用過多的理智與情緒包裝自己,不可以再增加她的負擔了。」

  她因為被一語道破,因為心虛,所以久久不敢接話。

  「我不懂,為什麼害怕?為什麼要逃避?」

  「我哪有害怕什麼?」她還在掙紮,整個人陷於理智與情感拉鋸中……

  「害怕我們之間的感情,我不認為你看不出我喜歡你。」

  「嘴上說喜歡,我可不覺得你有多努力地在追求我,你以為女人都這麼好騙嗎?」她開玩笑地說,實際上只有自己知道這句話有多沉重。

  她知道他是喜歡她的,但是卻感覺不出重量,他表現得太灑脫,一點也不像會對愛情認真的男人,如果,他要的是一場遊戲,她無意奉陪。

  先表現出在乎的,先付出真心的那一方,在定要落居下風。她很早就學會如何在愛情中保護自己,不再讓自己受傷。

  「為什麼要努力地追?我以為我們彼此喜歡。」他納悶地說。

  聽到他的話後,她的心頓時涼了。

  他是這麼打算的嗎?一句彼此喜歡,一拍即合,願者上鉤,別對他日後的花心風流有怨言,他像風,不要想束縛他,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因為,他什麼承諾也沒給,因為當初兩人是「彼此喜歡」?!

  她冷笑。「既然你沒有追我,那我為什麼要逃?」

  「感情是兩情相悅的事,是一種默契,如果男女雙方互有好感,不必誰追求誰,一切順其自然。女人喜歡被追求,那是她們用來提升自我價值的一種虛榮。」

  她語氣略微不善地說:「或許,就是有那麼多的女人,需要從男人費盡心思追求的過程中滿足虛榮感;需要鮮花、鑽石、燭光晚餐來烘托自己的身價,那種只想不勞而獲或撿現成便宜的男人,不妨到街邊看看有沒有正在跳樓大拍賣的貨色。」他的解釋只是讓她更火大,好像拐著彎罵她。

  「我不信這一套,也不喜歡勉強得來的東西,只想確認彼此是否有相同的默契。」

  「那你現在確定了嗎?」她揚起眉毛挑釁地問。

  他輕笑。「確定了。」

  「是嗎?」她哼了聲,等著潑他」盆冷水。

  「不過,我猜你不會承認。」他說。

  深夜,他們在攤平椅背的休旅車內休息一晚,除了零星的交談外,並沒有再涉及感情的話題,兩個人心中都產生一些細微變化,但是,誰也沒有將這份感覺讓對方知道。方韶茵暗自做了決定,沉博奕也保持沉默,他隱隱察覺這份寧靜,其實意味著疏離的開始。

  清晨射入車窗的第一道陽光,輕易地將睡得並不安穩的兩人喚醒,在附近的商店用過早餐後,即踏上回程。方韶茵尋著輕松的話題,好似昨晚兩人的對話對她沒有絲毫影響,沉博奕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裏卻對她表面看來熱絡、其實圍籬高築的態度而感到失落。

  他從不勉強自己,也沒有崇高的志向挑戰難度,他喜歡隨興地過活,不屬於自己的不強求,要耗力強求的不要;在方韶茵明顯變冷的態度下,他應該瀟灑揮手,重新走回原本的生活軌道,欣賞存在於生命中的美好事物,但是……

  他側頭看了看她,方韶茵正專心望著二高沿途的風景,泰然自若,而他的心情卻愈來愈沉重,這次,他會打破自己長年以來的原則嗎?

  車速漸漸轉慢,隨著擁擠的車潮,進入臺北市區,原本還零星的交談只剩靜默,沉博奕望著前方的煞車燈,方韶茵看著街邊的櫥窗上  股莫名的堅持拉扯著兩人的心。

  車子來到方韶茵住的大樓,她微笑向他道聲謝,提起自己的簡單行李,下車,然後,頭也不回地,筆直走進公寓大樓。

  她表現得自然大方,實際上一股難抑的失落充斥胸懷,數度讓她紅了眼眶,她知道太高估自己的能耐,也太輕忽沉博奕的魅力,她對他的在乎不知不覺中已經超過他的,天平傾斜,她是落地的那一方。

  不過,她不會承認,她不會成為他天邊的一顆流星,她唯一留下的,只會是一抹美麗的「背影」。

  沉博奕靜靜地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大廳之後……

  在那之後,他再打電話給方韶茵,都只得到她淡而疏離的回應,還是朋友,只不過,比陌生人還要令人難受。

  一個月過去了,從墾丁回來後,大半的時間沉博奕都待在臺東,開始規劃社區總體營造的案子。

  白天,與熱情開朗的山區居民交談,深入瞭解與平地不同的生活文化,晚上,頂著星空,聞著林木間特有的清新空氣,與新認識的朋友把酒高歌,醉了,席地而睡,自在愜意一如在海上的日子。

  但是,當笑意停歇,在飲盡杯中佳釀再斟滿之間,有個身影不斷闖入腦海,經常,令他措手不及,一顆心,就這麼陡然落地,接續不上前刻還高漲的情緒。

  回到企劃案總召集人為他安排的景觀飯店房間內,從落地窗向外望去,是深黑汪洋,除了撲往沙岸的白色浪花為陰鬱的天氣帶來些微變化,連天空都是幽暗的,就如同他的心情。

  手上握著從工作室傳真過來的「當代女性雜志社」社慶邀請函,邀請人署名社長方淩雲與總編輯方韶茵,日期就在後天。

  他是氣她的,氣她強作的雲淡風輕,氣她語氣的平靜疏離,氣她驕傲的姿態;他從來都不屑那種虛華的浪漫,不信經由精心營造的氣氛得到的感動,然而他卻像鬼迷了心竅,站在這個窗口兩個小時,為了一個女人心煩不已,猶豫著該不該去。

  愛情,本身即是愉悅,為什麼要套上那麼多世俗的規則,非得透過什麼追求公式來證明什麼,他以為她懂,這樣的默契。

  撫著傳真紙上已經快消失的字跡,多麼想就這樣讓她一點一滴地從記憶中消逝。

  可是,她拋下了一個太大的網,他無處逃脫,他完全被打敗,失去原本瀟灑來去的心性。

  他不信她真的為了那俗氣的理由拒絕他,但,又是為了什麼?

  門扉響起的敲門聲中斷他的思緒。

  他捏捏眉心,走到門邊放下鏈條,門把才旋開,一個纖細輕盈的身子撲進懷裏,他退了兩步,低頭看見的是一張賞心悅目的青春臉龐。

  「沉大哥,我要跟你回臺北。」懷裏的可人兒臉上的笑容如陽光般亮眼。

  「靈兒?」他訝異她的突然出現。

  她是沉博奕此次參與企劃案認識的女孩,年紀輕輕卻擁有精湛的刺繡手藝,像只快樂的小麻雀,成天繞著他,認真地為他介紹卑南族的文化與建築特色,她的歌聲高亢嘹亮,她的笑感染著所有人,是村裏成年男子競相追求的對象。

  一次在她家作客,她在眾人面前大聲地說,對他一見傾心。

  眾人笑鬧,她也不瞼紅,依然理直氣壯地說,沉大哥是她的勇士。

  「你一個人來嗎?」他將她帶到沙發上,將擱在地上的行李提進去。

  「嗯!」她用力點頭。「我跟我的媽媽說,我要跟你回去。」

  「你想到臺北玩嗎?」

  她嘟起嘴搖頭。「不是玩,我要跟你住一起,我會做菜,會將房子打掃得乾乾凈凈,每天等你回來,而且,我還可以繼續刺繡、編織。」

  他沉吟了半晌,說:「可是,我沒有時間照顧你。我的工作不只是在臺北,而且,過幾天我就回來了啊!」

  「我知道,你去臺北我就去臺北,你回臺東我就跟你回臺東,我不用沉大哥照顧哦!只要在你身邊,我就會快樂得像只小鳥,我跟我的媽媽說,我喜歡你,想一輩子為你唱歌,做你的太太,我可以照顧沉大哥。」

  他感動地笑了,多麼可愛的女孩,熱情坦率,從認識的第一天,她就毫不掩飾地表達對他的感情,和她一起是快樂的,她像只解憂鳥,有她在的地方總是笑語不斷。

  他一向喜歡這樣個性頁率的女孩,只是……

  靈兒見他面露猶豫,疑惑地問:「沉大哥不喜歡跟靈兒一起嗎?」

  「不是,靈兒很可愛,很討人喜歡……」沉博奕向她說明她不能跟他回臺北的原因,但是,他愈解釋她的眉頭卻愈往中間擠。

  「沉大哥,我不懂……」沉博奕說完一大串話,一會兒說他不適合她,一會兒說他因工作關係生活不穩定,一會兒又提到他不懂哄女孩子開心,不懂甜言蜜語,她認真聽了半天,感覺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你是不是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沉博奕愕然。

  靈兒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清澈見底,她偏著頭看他,看他的欲言又止。

  他從她眼中看見的是純凈坦然的感情,最後,他嘆了口氣,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是啊,什麼時候他也變得這麼別扭,最明白不過的事實卻繞了那麼一大圈,說服不了別人更說服不了自己。

  他早該承認上個方韶茵,穩穩地佔滿心頭,此時,再也容不下其他。

  「她愛你嗎?她會逗你開心嗎?她會為你而唱歌,因你而喜悅嗎?」她仰起臉問,語氣中有些隱忍的落寞。

  他扯扯嘴角,似笑非笑,心思像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她不會逗我開心,我卻因她而喜悅、為她心煩,我不知道她愛不愛我,但是……見不到她,我會想念她。」

  一滴淚水從靈兒眼角直直落了下來,她抿著嘴點點頭。

  「靈兒……」沉博奕有些不忍。

  她急忙拭去淚水,笑容重新自眼角綻開。「不……我沒事,我只是羨慕,羨慕那幸運的女孩能得到沉大哥的愛。」

  「愛嗎?」他咀嚼這個字。

  靈兒癡望著沉博奕,從他凝神的表情中看見了困惑,而困惑中卻燃起一簇或許連他自己也未能察覺的火焰。

  她知道自己的身影再也沒有機會映入他的眼瞳。她悄悄起身,背起行李,輕輕地在他發間落下一吻。「沉大哥,祝福你們。」

  「我開車送你回去。」沉博奕回神,伸出手想接過她的袋子,她身子一閃,倒退幾步。

  「不要懷疑自己心底的聲音。」最後,她微笑揮手,對他這麼說。

  沉博奕背部抵著門框,看著靈兒走進電梯,他的左腳踏在門內,右腳落在門框外,十分鐘過去,他仍維持著相同的姿勢。

  突然,像決定了什麼似的,他雙拳一握,快步走進房內,將隨身物品全塞進行李箱,抓起床頭櫃的車鑰匙,衝出飯店。

  車子行駛在夜間的濱海公路,半開的車窗灌進冰涼的海風,漆黑的路面只見車子本身打出去的燈光,鹹溼的氣味讓人誤以為身處汪洋之中。

  沉博奕一人駕著車,往臺北方向走,此時,才明白以前出海回航時,當家鄉的陸地愈來愈近時,謝大哥拎著酒瓶在甲板上往返踱步的那種心情;沉博奕幾乎無法按捺想立刻見到方韶茵的念頭。

  他的手心發癢,胸腔裏溢滿激情,他笑罵自己,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動心忍性,卻讓思念益發不可收拾。

  來到熟悉的臺北街道,天空依然不見星光,他看向儀表板上冷光顯示的時間,淩晨三點十二分,此時,她正睡得香甜吧!

  沉博奕將車停在方韶茵住處附近的空地上,打斜倚背,仰望前方夜幕,等待曙光降臨。

  方韶茵被手機鈐聲吵醒。

  「噢……痛……」她躺在床上,一手按著發脹的太陽穴,一手摸索著放責床頭的手機。

  前晚和一群朋友在PUB整夜狂歡喝到爛醉的她,此時嘗到苦果。

  「該死……早知道就不該多喝最後那杯長島冰茶。」她努力撐起身體,鼻腔裏還殘留的酒精氣味直往腦門衝,讓她直反胃,拿到手機後,半瞇著眼想看看哪個不要命的家夥擾人清夢,一個許久未出現的名字躍入眼簾,原本欲按下接聽鍵的大拇指頓時僵住——

  沉博奕?!

  她死盯著液晶螢幕上那三個大字,鈐聲在灰白的天色中響了一聲又一聲,聲聲直搗她的心窩。

  她的手在顫抖,她的心糾成一團,而鈐聲還持續響著……

  此時,她開始後悔昨晚沒再多喝幾杯,最好醉死到聽不見這通該死的電話。

  他不是搞失蹤了,不是去過他風花雪月的日子,去找跟他有什麼鬼默契的鶯鶯燕燕,還打電話來幹什麼?!

  她咒罵著這些日子害她血液裏的酒精濃度激增的可惡男人,害得她到處CALL朋友拚酒,填滿無法一個人面對的黑夜,卻又死不能承認自己因為一個男人,一個自大狂妄、有胃口吃沒肩膀扛的臭男人而心亂。

  段月菱早就忘了當初為了沉博奕,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向她哭訴的心情,快快樂樂地投入下一個「真命天子」的懷抱,還預計要當六月新娘,而當初信誓旦旦說絕對不會暈船的自己,卻落得只能隱瞞心事,假裝無傷。

  她愈想愈火大,最後,衝下床,將電話扔進衣櫥裏,重重將門關上,然後再鑽進被窩,把被子拉高到整個蓋住頭,空氣中只剩微弱的規律聲響,一絲絲抽痛她的神經。

  直到空間恢復靜謐,中止的鈐聲沒再響起,她翻個身,閉上眼打算繼續補眠,眼眶卻在緊閉的剎那間,感到異常酸痛……

  沉博奕合上手機蓋,俯身以兩手支撐著昏沉的腦袋,一夜未眠,原本還處在亢奮的精神一下子跌到穀底。

  四肢像被挑去了筋骨,疲累癱軟。

  他不想揣測她未接電話的原因,卻無法不認為一切可能都是他的一廂情願,她根本不想見他。這樣的念頭一冒出來,原先撐著自己從臺東一路狂飆回臺北的那股衝動,突然變得可笑至極。

  他望著灰白的天空呆坐了十幾分鐘,然後拉起椅背,扭動車鑰匙,因開了六、七個小時的長途車程而僵直的腿再度踩下油門,緩緩將車駛入清晨的霧氣中……

第八章

  「當代女性雜志社」二十年社慶熱鬧登場,文化界一時沸騰開來,所有過去參與過雜志專欄的作者、受訪者,以及廠商還有自電腦隨機選出的五十名忠實訂戶,都在受邀之列,會場文化界、商界、演藝界、藝術界眾星閃爍,更重要的是,聽聞過去五十年來,在商界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卻一直低調閉鎖的中部望族「方家」,多名重量級大老將出席這場盛宴。

  方韶茵與四姑姑方淩雲立在會場門口,一一向來賓致意,當一列身穿唐裝、銀發肅容的方家隊伍走進宴會廳時,兩人頓時挺直了背脊,方淩雲緊抿的嘴唇洩露她內心的不安。

  走在隊伍最前端,著銀白色飛龍圖紋唐裝的老人,停在方淩雲面前,已在廳內的貴客全停下了動作,只剩細微的交談,訝於見到這位傳說中的方家老舵手。

  老人看著方淩雲,嘴角微微動了動,卻未出聲。

  「父親……」方淩雲緊抓著方韶茵的手,顫著。

  老人目光雖然嚴厲精銳,眼底卻也流露出深深的驕傲與不捨。

  兩人相視許久,老人終於徐徐地開口:「回來吧!」短短的三個字,為過去二十年的固執與分裂畫下旬點。

  「父親,女兒不孝……」方淩雲忽地跪倒在地。

  老人眼眶略紅,扶起她,輕拍她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老人突然轉頭望向方韶茵。「你是……淩術的二女兒?」

  「是,爺爺。」她恭敬地回答。

  「幾歲啦?」

  「今年二十七。」

  「嗯……」他看看方韶茵又看看方淩雲,最後再仔細將方韶茵看過一遍後,沒再多說什麼,隨即轉身離去。

  一行浩浩蕩蕩的隊伍就這樣夾帶著驚人氣勢來,又留下滿堂疑惑地離去。

  留在原地的方淩雲仍久久無法平復激動的情緒。

  「姑姑,這裏我來招待,您先到休息室裏歇息。」方韶茵將淚流不止的方淩雲交給她的「阿多仔」親密愛人,回到宴客廳與賓客熱絡寒暄。

  不少人今天才知道方韶茵與方家的關係,紛紛打聽如何打進方家的事業體,她則一概避重就輕地帶過。

  臺上提琴優揚的樂音環繞宴客廳,侍者端著紅酒與點心忙碌地穿梭於賓客之間,方韶茵也盡職地介紹到場來賓彼此認識,淡雅的笑容一直掛在臉上,眼角不忘時時觀望會場的狀況。

  忽然,瞥見沉博奕自廳門走進,他彎身簽完名一轉過頭來,兩人視線就對上了,雖然中間隔著十幾個人的身影,她仍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目光裏的灼熱,令她一時千頭萬緒……

  旁人輕喚方韶茵,她回過神,發現沉博奕手挽著一名妙齡女郎,她的目光陡然回冷,禮貌性地朝他點點頭,再將注意力轉回先前交談的話題。

  前天清晨,他的那通電話將她一個月來努力壓抑的情緒全炸了開來,她才終於明白,無論她笑得如何開懷,無論她怎麼讓生活更快速運轉,她都無法說服自己——她不在乎他。

  對他的怨與對他的思念同等重量。

  可笑的是,她從初認識就知道他對愛情的態度,她十分清楚這樣的男人的心態,她應該有足夠的智慧收回投注在他身上的情感,然後瀟灑地擺一擺手,轉身離開……既然如此,她怎麼可能會愛上他?!

  愛上他……

  是啊,悲慘的結果。她還是以為自己是不同的,還是抱著小小的希望,認為他只是未遇到令他想停留下來的女人,所以在愛情中來來去去。

  但是,他說喜歡她,卻不忘享受不同的女人帶給他的新鮮感,他說喜歡她,此時,臂彎裏卻勾著另一個女人的小手,他說喜歡她,卻一消失就是一個月。

  他根本是個徹底的王八蛋!

  方韶茵在心底咒罵著,好讓自己生出更多的力量對抗這個惡質的男人。

  沉博奕一進門,在眾人穿梭的宴會之中立刻就發現身穿米白色絲質長禮服的方韶茵,臉上掛著恬適的淡笑,舉止優雅迷人。

  他還是來了。

  他不想因她未接電話就逕自猜測,否定他們之間確實存在的吸引力,他要親口聽她說,他需要弄清楚她真實的想法。

  一整個月沒見到她的人,沒聽到她的聲音,他是這麼熱切地期待再見到她,然而,她卻只是給他一個禮貌的回應?!

  他相信,相信這個女人絕對有將男人逼瘋的能耐,那毫無情感的客套表情,幾乎要讓他以為過去那些相處的日子只是南柯一夢,這種醒來的感覺很難受,像被人硬生生從懷裏奪去了什麼,只留惆悵。

  但是,他依然無法瀟灑轉身,原以為心似浮萍,結果,不知何時悄悄落了地,生了根,種在她腳邊。安頓好女伴後,他走到方韶茵身畔。

  「茵茵——」

  一聲溫柔的叫喚,卻不是出自沉博奕口中。

  一位穿著暗紅色西裝內搭珍珠灰襯衫,全身上下都是名牌服飾的男人出現在大韶茵身後。而她在聽到那聲呼喚時頓時臉色發白,沒有端著酒杯的那只手,突然緊抓沉博奕的手腕,全身僵硬

  「安佐……」方韶茵循著發聲的方向,緩緩轉身。

  「茵茵……我終於又再見到你了,你不會知道我有多想你。」被她喚作安佐的男人,身上散發著淡淡的憂鬱氣息,一雙溫柔的眼眸載滿濃情與依戀,一立定即伸出手臂將方韶茵擁入懷裏。

  方韶茵的下巴被迫抵著他的肩,眼中有震驚有愁緒,還有更多一閃而過的失神。

  沉博奕就站在她視線可及的地方,但是,她的眼中沒有他。剎那間,沉博奕牛出許多混亂的念頭——

  那個男人對她而言,是重要的;因為那個男人,所以她拒絕他;他以為兩人互相吸引,其實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他,如果還有些自覺的話,應該立刻離開。

  沉博奕滿腔酸澀舉步欲離去,卻發現手臂被方韶茵牢牢抓住。

  龍安佐是方韶茵大學時期的男友,一場轟轟烈烈、濃得化不開的愛戀,讓她嘗到愛情的甜美,她以為那將是永恆不變的更愛,卻在他帶給她無法忍受的傷害後,兩人平靜分手。

  他犯了她最大的禁忌——腳踏多條船。

  「男人的愛與欲望是可以切割的,我真正愛的人只有你。」

  這是龍安佐的說辭。他沒有道歉,其實就算道歉,她也不可能原諒他,她不會笨得像老家裏的那些女人,相信等待可以喚回男人的心。

  那次的戀愛,讓她深刻體認愛情裏醜陋的一面,耗盡她對愛情的熱情,只剩嘲諷,她不會再傻傻地捧著一顆心,任人傷害。

  方韶茵困難地掙脫龍安佐的擁抱,移動一步讓身體更貼近沉博奕,朝著龍安佐堆起生硬的笑容。「好久不見。」

  龍安佐輕撫方韶茵細致的臉蛋,如視珍寶,溫柔地說:「茵茵,我回來了,為你回來了。」

  就在沉博奕想打掉那雙礙眼的手,方韶茵不著痕跡地撥了一下垂至額前的發絲,順道避開對方的碰觸。

  「恭喜你,去年年底的畫展獲得紐約時報不錯的評價。」她客套地對他說,原本還掛在臉上的笑容有些冷卻。

  「茵茵,我就知道你還愛著我。」知道她這麼關注他的動向,他感動地說。「我和琳達到美國不久,就離婚了。她無法忍受我還惦記著你,這麼多年,我一直想回來看你。」他低聲說著他和方韶茵才聽得懂的話。

  「哦?」她沒有安慰的言語,反而輕笑地說:「我沒記錯的話,琳達後面好像還有一個叫……叫什麼的,喔!凱薩琳。還有……什麼瑪、什麼曼的,抱歉,我記性不是很好。」不是她關心他,而是工作關係,她無法不觸碰這些藝文界的資訊。

  沉博奕感覺她在他手臂上的力道忽然加重,從他們的對話裏,他可以猜到兩人之間有著感情上的糾葛。

  「茵茵,那些名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現在回來了,我的生命只希望有你參與,這麼多年,我終於明白,你才是我最在乎的人。」龍安佐不放棄地再執起方韶茵的手,卻再度被掙脫。

  沉博奕在一旁,眉頭愈鎖愈深,好歹他也看看方韶茵手裏挽著什麼人,當他沉博奕是透明人還是死人?!

  「我、我來介紹一下——」方韶茵感覺到沉博奕的低氣壓,而龍安佐一直傾吐愛意也讓她很受不了,只好引開話題。「這位是龍安佐,我大學學長,這位是沉博奕,我、我現在、現在的男朋友。」她很困難的,借沉博奕來用,她不想在龍安佐面前示弱。

  沉博奕臉驟然一刷,輕輕將一直覆在他手臂上的手挪開,方韶茵卻死命地巴著他不放。

  「你愈來愈美了……」龍安佐嘆道。「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我們到旁邊去談,好嗎?」他用著迷戀的口吻說,即使方韶茵已經介紹沉博奕的身分。

  她再度揮開他的狼爪。「安佐,我男朋友就在……」

  「我不在乎你有沒有男朋友——」龍安佐截斷她的話。「我只在乎你的心裏有沒有我,難道你不想我嗎?你忘了我們以前在一起的時候……」

  沉博奕終於聽不下去了,他抓住龍安佐不斷觸摸方韶茵的右手手腕,冷冷地瞇起眼。「你不在乎,我卻很在乎。」說完,加重握力,問他:「你用這只手畫畫嗎?」

  龍安佐終於吃疼地縮回手,見到沉博奕眼中的陰沉,有些畏懼地退了一步。轉而尋求方韶茵的支持,只等她開口說願意跟他走。

  方韶茵頭疼地說:「安佐,我很高興看到你,也謝謝你對我如此念念不忘,不過,我想我們的事早在七年前就結束了,現在,我對你一點感覺也沒有,我還有其他客人要招呼,先失陪了。」

  她很嘔,而且,嚴重懷疑自己以前根本是瞎了眼,怎麼會愛上眼前這個自大又自私的男人——完全不理會她對他的冷淡,一逕地說他多愛她、多想她。

  她快吐了。

  她扯扯沉博奕的袖子,示意要離開。

  「茵茵……」

  聽見背後的殷殷呼喚,方韶茵咬了咬牙,長裙底下的兩只腳恨不得裝上翅膀,飛離那個死纏爛打、聽不出她語氣中的不耐、還自以為交往過的女人都該對他念念不忘,張開雙臂迎向他的自大男人。

  兩人走到另一側的角落,方韶茵終於松了一口氣。

  沉博奕沉默地站在一旁。

  她說對那個軟趴趴的男人一點感覺也沒有,他應該感到高興,但是,他無法忍受方韶茵居然拿他來當擋箭牌。

  從她抓著他的手的力道,可以感受到那個叫安佐的男人對她的影響。如果她真的對那男人沒感覺只需直接拒絕,何必要謊稱自己是她的男朋友,這樣得來的頭啣,沉博奕一點也不覺得開心,反而有種被侮辱的感覺。

  他發現自己完全搞不懂這個女人的復雜心理。

  眼角瞥見不遠處女伴正朝他用力招手,無聲地指指盤中的食物然後比出大拇指,一副美味至極的表情。

  他的女伴其實是公司的助理,自從收到雜志社寄來的請帖,就吵著要來見見「上流仕會」的宴會,嘗嘗傳說中的五星級美食,他拗不過她的苦苦哀求,只好帶她來,見她吃得不亦樂乎,他點點頭,朝她露出微笑。

  方韶茵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才想起,現場還有個女人需要他照顧,頓時如打翻一壇陳年老醋,酸味四溢。

  他的身邊從來都不缺女人陪伴吧!

  「謝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你可以回到你的女伴身邊了,別冷落了人家。」猶如船過水無痕,她恢復先前的客套模樣。

  沉博奕低咒一聲,這個現實的女人,他很懷疑她的五臟六腑構造是不是跟別人不同,缺心缺肝的。

  他應該轉身就走的,在她利用完他又一副想撇清界線的模樣。可是,該死的腳步卻一直邁不開。

  他提了口氣,想和她將事情說清楚,方韶茵兩只眼睛卻立刻忙碌地環顧會場,敷衍地朝他笑笑。「不好意思,今天客人很多,沒辦法多點時間招呼你,不過,我想你也不會覺得無聊,你的女伴挺可愛的。」完全沒給他機會開口。

  「韶茵……」他輕皺眉頭,討厭她將他當成一般賓客,他不要她跟他客套。

  她低頭整整裙擺,似乎沒聽到他的呼喚,抬起頭時又搶著說:「待會兒嘗嘗今晚的美食,我試了好久才決定的菜單。」還是不讓他說話。

  「韶茵,我今晚帶來的女伴是——」

  「她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希望你們玩得開心。」她終於無禮地打斷他的話,她不想聽,不想讓自己有任何藉口心軟,他們兩個人什麼關係都不是,各玩各的,沒什麼是他應該向她交代的。

  他無奈地搖頭,顯然,她不打算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

  他從她眼神中看見刻意擺出的不在乎,這時,他才明白了她的好強,明白她為什麼要在那個男人面前拉他當擋箭牌。

  那個男人傷她很深嗎?所以,她把自己保護得密不透風,在嗅到危險的氣味時便張開渾身的刺,嚴陣以待?

  她以為他會傷害她嗎?

  還是因為他表現得不夠積極、不夠明顯,非得透過追求的過程,什麼送花、送禮、說些噁心巴拉的浪漫誓言,表視出成天陷在愛河裏的白癡模樣才能打動她,才能證明自己的死心塌地?

  他光用想像就頭皮發麻。

  可是……她的倔強,卻讓他開始掙紮,是做那些事難,還是放開手難。

  「抱歉,我還有事要忙。」她說。

  「那個女孩是我的助理。」他攔住她欲離去的腳步,凝視她冷漠的目光。

  「喔……連助理也不放過,你還真忙。」她冷冷地瞄他一眼。「幹麼跟我解釋,是要告訴我你有後宮佳麗三千嗎?」

  沉博奕簡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為什麼你老是把我想成花心大蘿蔔?我到底做了什麼給你這麼惡劣的印象?這幾個月,我身邊就只有你一個女人。」

  「很抱歉,我從來都不是你『身邊 的女人,我也不記得我們有什麼特別交情,勉強稱得上朋友而已。」

  她笑得很假,很做作。

  她在他身上嗅到太多與龍安佐相似的氣味,他們對待女人的手腕是溫柔的,他們的語言是香甜誘人的,他們的眼神是熾熱、毫不掩飾的,當然,他們的心也是填不滿的。

  「我該怎麼做你才能放下戒心,坦然面對自己的感情?」他開始懂了,她愈是表現無所謂,愈是表示她內心存在著恐懼。

  「可能是你的錯覺吧!我並沒有逃避什麼,也不知道你要我正視什麼。不過,還是要謝謝你對我的喜愛。」他居然敢帶著女人,然後這麼厚顏無恥地要她相信他?

  沉博奕簡直要惱怒她的冷言冷語,冷得讓他覺得自己像死纏著一個急著於擺脫糾纏的女人。「告訴我實話,難道……你真的希望就這樣結束?」

  「沒有開始怎麼會有結束?」她笑得瞼好痛!

  「這麼說,從一開始就是我會錯意,是我一廂情願了?」他眼中不經意流露出苦澀,竟引得方韶茵有些不捨。

  他一直是坦白的、直率的;真正費盡心機的人,是她。

  她突然感到害怕,他就要放手轉身了,然後,兩人會就此擦肩而過,愈行愈遠。

  靜默地,不發一語,她看著他,看得很深很深,淒淒地露出一抹淺笑,笑裏有自嘲、有埋怨、有太多連自己也理不清的情感。

  「我該去請社長上臺致感謝詞了,謝謝您今晚的蒞臨。」她說。

  最後,她還是選擇自我保護。

  他靜靜地看著她離去,一步一步,沒有猶豫,卓絕冷然……他恍然感覺,自己總是望著她的背影。

  沉博奕在宴會廳一角聆聽「當代女性雜志社」社長方淩雲致完詞,幾次目光穿越人影間的縫隙,見方韶茵猶如一只翩然飛舞的彩蝶,遊刀有餘地在眾多政商界名人間周旋,見男人們為她美麗的外貌與優雅姿態著迷,見她輕易為他們展露笑顏。他撇過臉,悶悶地向助理說了幾句話,取來外衣,兩人悄悄地離開會場。

  方韶茵看見了。

  自沉博奕的身影走出廳門時,她的笑容就在臉上凍結,瞬間失去了應酬的力氣,也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宴會漸漸接近尾聲,方韶茵勉強撐到所有賓客離開,遣走最後幾名公司員工,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交誼廳中央。

  自助餐臺上殘剩看不出原貌的菜肴,四處擺放的空酒杯,彩帶、貴賓胸前別的鮮花散落一地,她的心裏,莫名地湧上哀傷……

  沉博奕送助理回家後,漫無目的地在街上繞著,腦子不斷浮現方韶茵離去的身影,以及她離開前望著他的神情,他簡直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罹患妄想症,因為太想確定她對自己的感覺,以至於將她的每個表情過度解讀。

  為什麼,他會感覺那一眼有著太多未說出的情緒,而這些情緒裏含著深深的埋怨,像在埋怨他不懂她的心?

  他咬了咬唇,自己何曾狼狽至此,何曾在心動的女人面前如此舉棋不定,但是,他摸不透方韶茵,甚至,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聽見她心底的真實聲音。

  不行!他若不弄清楚,任由這些翻來覆去的疑問在血液裏沸騰,他會發瘋。

  他方向盤一扭,踩下油門,驅車飛速回到飯店會場,會場內卻只剩幾個清潔人員,他急著詢問方韶茵的去向。

  「剛剛還看到一個穿米白色禮服,白色披肩的女人,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對對,她在哪裏?」

  「可能離開了吧!不過,五分鐘前還在這裏。」

  「謝謝!」沉博奕感激地握握歐巴桑的手後,連忙衝出飯店大門,又不知道她是自己開車還是跟著友人一起走。

  取出行動電話撥給她,電話響了快十聲,她一直沒接,沉博奕煩躁地在中庭急走,又猜想,會不會看到是他撥來的電話,她不想接。

  就在他打算到飯店內借電話時,聽見不遠處的灌木叢中傳出與他行動電話裏同步的鈐聲……

  他悄然走近,行動電話保持撥號中,鈴聲愈來愈近……然後,他看見一抹米白色的身影就坐在小公園裏的石椅上,將臉埋在掌心中,除了鈴聲,還有低低的……啜泣聲?

第九章

  方韶茵手提包內的手機鈴聲乍然響起,她仍抽泣著,放任它響,無論是誰,今晚,她再也沒心思去應付,再也不想扯出任何虛偽的笑容……

  離開宴會後,她一個人坐在石椅上,天上掛著一輪圓月,人說月圓人團圓,好笑的是,此時,她卻茫然地不知該何去何從。

  她一直是驕傲的,無論是外貌或談吐,無論是在人際關係還是工作表現上,她永遠懂得拿捏分寸,表現得直。她也是率性的,工作與私人生活涇渭分明,堅守自己的原則,不隨波逐流,不被身處的環境扭曲本質。

  但是現在,她卻想問,怎麼會把自己搞得一團糟?

  大學的男友公然劈腿,還義正辭嚴地告訴她,他的愛太多了,她的獨立與不懂依賴,讓他感到不被需要,滿腔的熱情無處釋放。而再次遇到真正心動的對象,卻是像陣風,不願為誰停留的沉博奕。

  四姑姑說過,男人的感情結構天生就與女人不同。對男人而言,愛就是將女人扛在肩上,給她安定的生活,免受風吹雨打,簡單而直線。女人卻要求太多細膩的感覺,斤斤計較對方的眼神、言行是不是透出足夠的濃度。女人若執意要追求內心定義的愛情,就像走在一條坎坷的石子路上,非得跌個鼻青臉腫。

  她懂,卻無法向自己的感知妥協。

  沉博奕從未掩飾對她的好感,但是,他表達的方式卻讓她感覺缺乏真實感,有種太過博愛而不夠深切的涼意,她看不到他的珍視,認為他只是想得到。

  看起來她勝了,在沉博奕一次一次表露自己的感情時,毫不留戀地舉步離開,只為證明自己不會像其他愚笨的女人,為他那朝露般易逝的喜歡而雀躍。

  她勝了,理智戰勝了情感,只是,她究竟得到什麼?為什麼勝了,心卻還是這麼痛?

  她無法自己地痛哭失聲。她多麼希望自己再笨一點、再少根筋,像那些總教她嘲諷的女人秉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勇氣就往前衝……

  她太害怕再次受傷,就算她可能因此失去沉博奕,也不要在未來因他不再眷戀而離去時,面對無盡的懊悔。驀地,她背後傳來呼喚——

  「韶茵?」

  方韶茵的哭聲在聽見那個呼喚後,硬生生地在梗住。她不敢轉身,急忙要擦掉眼淚,一雙手在空中被攔了下來。

  沉博奕捉著她的手,月光下,見她雙眼溢滿紅絲,交錯的淚水劃滿原本粧扮精緻的臉龐。

  她感到羞赧,撇開頭不願正視他。

  「傻瓜……」看出她避著不讓他看她,他出聲輕責,將那纖細的身子納入自己懷中,揉著她發顫的肩膀,輕吻著她薄巧的粉耳,盡是不捨。

  他為什麼要回來找她?她已經無情地拒絕他,他怎麼可以這麼惡劣,怎麼可以還這麼溫柔對她……

  她趴在他的肩頭,抽噎了聲,淚水又撲簌簌地滾了下來。

  月光柔柔地從大樹枝楹間灑落跳舞的光點,跟著地上幾片被風掃起的枯葉,颯颯作響,舞光交融。

  灌木叢中的石椅上,兩個緊擁的身影,一個輕聲安慰,一個愈哭愈慘烈。

  沉博奕耐心地等待,直至泣音轉弱,直至她別扭地想推開他,他低頭直視一直不願正眼看他的方韶茵。「一個女人坐在這裏,很危險的知不知道。」不問她為什麼哭,不提任何可能讓她感到尷尬的問題,他只擔心她的安危。

  他愈是溫柔就愈令她生氣,她握起拳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槌著他的心窩。「再危險也沒你危險。」

  那不經思考的話語流露出她心煩的主因,沉博奕心一暖,抬起她柔嫩的下巴,拭去她眼角的淚水。

  方韶茵瞪著他。

  他輕笑。

  她更用力地瞪。

  「這個時候,通常女孩子會習慣閉上眼睛。」他輕語呢喃著。

  在她還未意識到這句話的意思,他的吻已經落下……

  這個吻他已等待太久,沒有所謂前奏,一來就是雷電交加的激吻,他夾帶著驚人的氣勢,強而有勁的舌尖掠奪般地長驅直入,纏著她無處閃躲的丁香小舌,用力吸吮著她口中的空氣,甘甜帶點薄酒的香氣包覆著味蕾,迷惑著她那顆仍在拉鋸、尚末投降的心。

  雖然,她不願承認愛情就這麼迅雷不及掩耳地攻佔了心房,卻也不想再費力抗拒此時漫天席捲而來的情欲。

  沉博奕一把抱起方韶茵,坐進飯店前排班的計程車裏,向司機報了地址,回頭又攬住方韶茵的細腰,意猶未盡地再度吻上她的嬌唇。

  方韶茵無力地攀住他的肩膀,即使知道車內仍有第三者,此時,她也顧不了那麼多,她告訴過自己要遠離他,再見到他的時候發現根本抗拒不了他;她擺高姿態,拒絕他的告白,卻又沒骨氣地在他回來找她時,心軟得像一坨漿糊;被他有力的臂膀一抱,什麼理智什麼教養全都踢到水溝裏去了,這個男人的狂野,足以摧毀她所有的驕傲與尊嚴。

  在飯店前排班的計程車司機似乎也已經見怪不怪了,加快車速,好將這對熱情的男女送達愛的小窩。

  沉博奕從下計程車一路抱著方韶茵進入住處大樓,不顧管理員的瞠目結舌,搭上電梯,打開房門,再一路熱吻到屋裏,跌入深藍色的床罩上。

  微光中,兩雙溼潤迷蒙的眼眸相互凝視,呼吸短而急促,沉博奕的手伸到方韶茵的禮服背後時停了一下,等待她的回應。

  方韶茵輕輕合上長睫,含羞地微微側過臉,他眼底盛滿的情欲,燒盡她所有的思考能力。

  一雙帶著粗繭的大手褪下她的禮服,撫上她光滑細嫩的背,沿著凹陷的背骨往下滑,輕輕托起她的腰,舌尖挑合著她輕顫的酥胸,綿密的吻緩緩品嘗,一點一滴點燃她深層的渴望。

  她弓著身子,輕喘著,顫栗著,指尖陷入他的肩胛,難耐地扭著身體,而他卻仍不疾不徐地挑動她情欲的極限……

  他如膜拜女神般地撫遍她完美精緻的胴體,壓抑著自己的欲望,感受她身體告訴他的愛語,在激情讓兩人身體繃得有如拉滿弓的弦時——

  一聲粗啞的喉音伴著嬌細的抽氣聲,將兩人再推到另一波高峰……

  昏黃的床頭燈映在兩個激情方休,熱潮仍未褪盡的男女臉上。

  沉博奕一下又一下地順著方韶茵松開發髻流瀉而下的柔軟鬈發。她仍閉著眼,虛弱地將臉埋進他精實的胸膛。

  事實上,她不敢抬起臉。這一連串如狂風驟雨般的愛欲,在她根本無力思考時,侵略她家門,淹沒過她的膝蓋,到最後整個人陷入其中載沉載浮,僅剩本能,回應他的狂烈。

  現在,她逐漸恢復思考能力,想起在宴會時對他說的話,像被自己摑了一個耳光,羞憤難當。

  他絕對是一個完美的情人,但是,當愛意如流星般隱人夜幕時,她想,他也會是一個絕對冷情的男人。

  沉博奕察覺她僵著身體,不解地問:「怎麼了?在想些什麼?」

  她先是不說話,他搖搖她的肩膀,又問一次,她才悶悶地說:「結果,還是被你得逞了。」

  她語氣裏的不服氣惹得他大笑。

  而這一笑更引發方韶茵的不滿。「你很得意吧!」反正,她已經榮登花癡榜,這輩子都洗脫不了這個汙名了。

  他停下笑聲,抹抹臉,免得待會兒被揍。「你的腦袋啊,可不可以把那些奇奇怪怪的念頭和堅持拋開,放鬆心情,單純地承認我們之間,確實存在著要命的吸引力。」

  「什麼叫奇奇怪怪的念頭和堅持?」她瞪他。

  「就是什麼鮮花、鑽石的那些,我喜歡你,這樣不夠嗎?」

  她還是瞪著,不說話。

  「好吧……不只是喜歡……」他苦笑,認真地看著她,一字一字,清楚地說:「我、愛、你。」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就讓她的心徹底軟化,她相信,他不是輕易說「愛」的人,她可以感受到他說這三個字時的謹慎與重量。

  她原本死瞪的眼睛,眨了一下,嘴角想笑不笑地抽了一下,最後,嘟起被吻得腫脹的紅唇,也一字一字,倔著說:「我、不、要!」

  他噗哧一聲,直搖頭嘆氣,完全被她的孩子氣打敗。「好、好、好!那我明天開始追求你。」

  「怎麼追?」她吊著眼尾,帶著十二萬分的懷疑。

  他點點她表示不屑而皺起的鼻頭。「你說呢?要我怎麼追?送花?每天接你上下班?還是燭光晚餐?不過我臺東有個案子還沒結束,要接你上下班的話,可能要等過一陣子。」

  她輕哼了聲,撇過頭去。這種事還要女人教?那她豈不是太沒面子了。

  他將她倔強的臉轉過來,用力往她粉嫩的臉頰一吻,「啵」地一聲,響徹寂靜的空間。「好、好、好,我投降,這覺醒來後,我到書局去找參考書,向朋友請教如何追女朋友,這樣行了吧?」

  她斜睨他,這還差不多。「不過,別用太老土的方法,也別送什麼玫瑰花,俗死了。」

  「你又不明講,我沒追過女人,怎麼知道哪些方法叫老土。」他很無奈卻也沒轍。

  「自己想辦法。」她一臉得了便宜還賣乖,心底卻因為自己是他第一個追求的女人而冒出甜蜜。

  她哪裏是需要什麼鮮花、禮物,不過就是想讓自己多點安心,多點踏實。

  國小就學過的愛情教戰守則——「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就是告訴女人,沒經過努力得來的愛情,男人根本不會珍惜。

  不過,她也總算明白,他根本稱不上什麼把妹高手,只是上天特別眷顧他,給了他一副好皮囊加上天生豐富的男性費洛蒙,一副可有可無的浪子痞樣,才會被那些想要馴服壞男人的女人寵壞了。

  沉博奕寵溺地看著她臉上泛出得意的光採,他雖一向體貼女人,卻也從來由不得女人拿翹,唯獨她,讓他生出一種被制約卻又心甘情願的感嘆。

  隔天清晨,因為社慶,雜志社多放一天假,沉博奕卻還得繼續手邊的案子。

  「我得工作了。」他從衣櫃裏拿出衣服,萬分不情願地套上。

  方韶茵還賴在床上,裹著薄被,光滑的香肩半露,柔軟的發絲披散在枕頭上,風情萬種地瞇著眼望他。

  「好可憐喔!今天陽光這麼溫暖,天空這麼晴朗,你居然得工作。」她嘴上表示同情,卻壞心地在床上舒服地滾了一圈,邊發出心滿意足的輕嘆。

  沉博奕嗚咽一聲,理智警告他走到工作臺,情感說服他撲向眼前這個充滿誘惑的壞女人,他立在床前,舉棋不定……

  「嗯……那我繼續補眠嘍!」她懶懶地翻個身,不顧江湖道義地準備睡回籠覺,圓潤的臀線在薄被下彎成一道美麗的弧度,讓他的雙腳如綁了鉛塊般更加沉重。

  他看出這個女人故意刺激他,要他陷入掙紮,他怎麼能讓她的詭計得逞——

  「哇——」背對著沉博奕的方韶茵正得意地露出姦笑,沒想到突然背部一涼,她轉過身氣惱地說:「被子還我。」

  方韶茵赤裸裸地躺在深色的床罩上,仰著臉直視他,從他眼中看見讚嘆與漸漸燃起的欲火,不由得又冒出壞心眼。

  她咬了咬唇,眼波流轉,嬌嗔地抱怨著。「人家好冷喔!被子還我啦!」兩臂故意將雙峰擠出一道深溝,勻稱的雪白長腿探出床緣,勾著他藏在背後的薄被,若隱若現的山水風光令人理智盡失。

  要命!沉博奕下腹一緊。這個時候,如果還有男人能從這床畔移動半步!那不叫定力,而是叫性功能障礙。

  「你這個小妖女。」他低吼一聲,整個人往前一撲——

  「呵呵……」方韶茵機靈地往旁邊一滾,逃開祿山之爪,抓到被單後迅速往身上裹,然後匆匆逃往浴室,關上門前還不忘探出腦袋,好心地叮嚀他:「快點去工作,小心逾期違約喲!」

  沉博奕呆坐在床上,看著浴室的門,感覺自己膨脹難耐的欲望,額上落下冷汗。

  這個女人,不但有讓男人抓狂的本事,而且,會讓男人清楚什麼叫「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他無奈地扯開嘴角,工作是一定要做的,反正她人在他家中,就算看得到吃不到,至少還能達到望梅止渴的功效。

  待方韶茵從浴室踏出來,沉博奕已經認命地在工作了,她打開他的衣櫥拿出他寬大的T恤套上,膝蓋以下露出兩條細白勻稱的小腿,晃到廚房從冰箱裏倒了杯柳澄汁,邊喝邊打量沉博奕的房子。

  三十多壞的空間沒有任何隔間,打開房門一覽無遺。如同他說過的,他不喜歡繁復的裝璜,不喜歡多餘的擺設,就像人與人相處,不需要太多的包裝與心機,這是他的生活態度,也是他的人生觀。

  寬闊的長方形空間,利用傢俱以及地毯或地面高度的落差略微分開視聽區、工作區、臥室,除了廚房有兩片大大的拉門用來阻絕烹調時的油煙外,每個地方都充分享受到溫暖的陽光照射,高大的熱帶植物在大片落地窗前油油亮亮的,格外有精神。

  沉博奕只分心瞧了一眼她光潔的腳丫子,就專心回到工作,他知道她是個懂得安排自己的人,便由著她隨處亂晃。

  方韶茵瀏覽他的存書,從書架上抽了幾本建築攝影集,翻了起來。

  沒多久,她發現自己的注意力頻頻被沉博奕奪去,腦筋一轉,從提包裏拿出精巧的數位相機,鏡頭對準沉博奕,悄悄按下快門。

  因為劉海落到額前,沉博奕一揚頭才注意到原本還乖乖窩在書架旁看書的方韶茵,不知何時蹲在距離他一公尺的地方,偷拍他。

  「哎唷,你不要看我這邊啦!繼續,繼續繪圖。」她揮手要他專心工作。

  他笑了笑,將在意力擺回工作,果然一點也不需要擔心她會覺得無聊。

  方韶茵分別從各個角度拍了照後慵懶地坐進舒適的躺椅,整個人縮在圓弧造型的皮椅裏,瞇起眼,欣賞正在認真工作的沉博奕。相機就擱在膝蓋上,準備隨時捉取他性感的角度。

  他投入工作時的表情令她坪然心動,骨節分明的手指握著筆、尺,凝視著圖紙的眼神就像看待愛人般的專注。

  她貪戀地凝望他的眉目,回味著他濃烈的吻以及那雙大手遊走在她細致皮膚上的感覺,居然渾身一燥,升起了愛欲。

  她感到羞赧,心虛地拿起攤在一旁的建築雜志,暫時將視線從那充滿魅力的男人身上移開。

  前後不到五分鐘,她又不安分地從雜志裏探出明眸,發現工作時的他呈現完全忘我的狀態,當然也包括忘了她的存在。

  這個發現讓她雙眼發亮,她嘗試著朝他揮揮手,他沒看到,再故意將茶幾上的杯子弄出聲響,他也沒聽到。

  她搗嘴一笑,悄悄地離開躺椅!蹲下身體,小心地往前移動,一步一步滑向他工作臺下方。

  沉博奕穿著寬松的麻料長褲,修長有力的雙腳隨意地跨開,戴著膠框眼鏡,彎著身體俯視設計圖,塞到耳後的頭發一點一點地往前滑,他完全不受影響,目光聚焦在設計圖紙上。

  她慢慢地爬,輕聲地接近他,一顆小頭顱從他兩腿與桌面之間的空隙冒出來,憋著氣解開他上衣的兩顆鈕扣,再輕輕地將衣領往外翻,然後無聲無息地退回原來的躺椅,嘿嘿兩聲,拿起相機按了幾次快門。

  建築設計師獎得主第一手性感寫真——方韶茵獨家收藏。她在心中暗自竊笑著,哪天缺錢時,再拿出來上網拍賣。

  不過……好像露太少了,沒有將他結實的胸部線條展現出來,這樣賣相不夠好,應該再解個三顆。

  她心裏計劃著,又故技重施,一點一點拉近日標的距離,完全不知道自己那「嘿嘿」兩聲早就洩漏內心邪惡的思想。

  沉博奕隔著落下的頭發縫隙,將她頑皮的表情盡收眼底。他不是沒發現,只是好奇這個靜不下來,頑心超重的女人又想搞什麼花樣。

  就在方韶茵成功地解開他腰間最後一顆鈕扣,拉開兩側布料,忍不住伸出魔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想偷摸兩把時,沉博奕兩腿一夾,當場逮住偷油吃的小老鼠,只聽見方韶茵一聲低呼,整個人已經被他從桌底抓上來——

  他摘下眼鏡擱在工作臺上,頭發一撥,兩手將她橫抱。「你可以解釋一下,一個女人幫男人寬衣解帶的用意,除了要測試他的性功能是否正常外,還有別的原因嗎?」他鼻尖抵著她脹紅的耳根,輕輕吐著熱氣,雙腿朝著那張「KING  SIZE」的大床走去。

  「我怕你太熱,工作無法專心。」她乾乾地笑著,發現被困在鋼一般的鐵腕裏,逃脫的機率等於零。

  「哦——」他點點頭。「我現在的確覺得渾身燥熱。」

  她伸出玉指,諂媚地左右煽煽。「我幫你散散熱,現在有沒有覺得涼快一點。」她的屁股已經被放到了床鋪上。

  「我覺得這不是最快的散熱方法。」他兩手抵著她身側的床墊,逼近她知道犯錯卻想閃躲的大眼,被她解開鈕扣的襯衫大方地展現包覆在裏頭的精瘦身材,她禁不住用眼尾快速掃了一下。

  「我……我去開冷氣。」她氣虛地提出最後一個方案,不過,顯然對方已經失去耐性。

  她感覺身體被輕輕一帶,兩個交疊的身體紛紛陷入柔軟的床墊裏,只覺室內的溫度,有愈升愈高的趨勢……

  總編輯辦公室裏,桌面上一疊市售當期雜志,方韶茵隨手翻閱著,眼睛看著廣告頁裏男模特兒的性感照片,腦子裏浮現的卻是沉博奕裹著浴巾,冒著熱氣的麥芽色肌膚……

  她支著下巴,一臉幸福滿足的表情,心裏想著,他到臺東監工,不知道何時回來。

  門縫中,幾個窺探的腦袋從上到下一列排開。

  「總編發春了。」

  「昨晚一定在男人床上。」

  「而且那個男人絕對技巧一流,你們瞧她一臉春心蕩漾。」

  「好羨慕,人家已經兩個月沒有了……」

  幾個吱吱喳喳的音量愈來愈肆無忌憚,終於喚回方韶茵的注意力,她美眸一瞇,轉頭望向那幾個偷窺的八卦女。「你們……很閒?」

  被當場逮到的人紛紛縮回腦袋,站直身體,不知如何解釋她們蹲在她辦公室前的行為。

  就在一群人等著總編破口大罵時,卻意外見到方韶茵露出的溫柔笑意。「叫樓下送咖啡蛋糕上來吧!我請客。」

  這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氣,更加肯定剛才的臆測——總編紅鸞星動了。

  咖啡蛋糕送來後,幾個女人圍在會議桌邊享用下午茶,一邊發想下一期雜志主題,這時,方韶茵擱在桌面的手機響起,看了一眼來電者,立刻接聽。

  她喂了一聲卻沒聽見沉博奕的回應,又喂了兩聲,只聽見像從車子喇叭傳出的音樂,她以為他正過收費站,耐心等待著。

  音樂聲持續播放著,很熟悉的旋律,她走到窗邊,將手機貼著耳邊,聽出來是電影「海上鋼琴師」裏的音樂——「Playing  Love」

  她聽著音樂,腦中浮現電影畫面;影片中,男主角正準備錄制鋼琴專輯而隨意撫著琴鍵,突然,一名佇足於玻璃窗前的美麗女子,吸引住他的視線,觸動了他內心從未開啟的感情世界,他透過玻璃窗,靜靜凝望著甲板上的她,細膩的情感變化隨著琴音自他手中自然漫流而出,感動了所有人……

  一道暖流伴著音樂同時流入了方韶茵的心,她突然覺得……好想他。

  最後一個音符結束後,沉博奕沒有出聲,通話結束。她拭拭眼角的溼意,抿抿嘴,轉身回到會議桌旁,才發現七、八雙眼睛骨碌骨碌地盯著她。

  她瞼一紅,想解釋什麼,卻也不知從何解釋,最後,乾乾地笑了幾聲應付,所有人也一副了然於心的模樣,笑得很曖昧。

  她捧起咖啡杯,呼著熱氣,感動之餘,不忘在心裏念他幾句    還說不會追女孩子,騙人!

  神秘人追求方韶茵的話題在雜志社裏炸開鍋,連遠在洛杉磯的姑姑也打電話來關心。不過,盡管不斷被追問神秘人是誰,用了什麼高招使她們總編變得愈來愈嬌傃,本人卻抵死不肯透露半句,最後,一群女人自行編出四、五個香辣刺激的版本。

  直到一星期後,一個大型快遞包裏在下班前一刻送達,寄件人署名是「沉博奕」,這讓已經略微沉寂的辦公室再度掀起騷動。

  「總編,快打開吧!急死人了。」

  「不準你拿進去辦公室。」有人抵在方韶茵的辦公室門前,逼她要滿足所有人的好奇心。

  她拗不過,只好當眾從貼著「易碎物品」的紙盒中拿出內容物,撕開厚厚的牛皮紙外包裝。

  一個原木畫框先露出,接著是白色的圖紙,當包裝紙被其他心急的人一把扯開後,全部的人都掩嘴驚呼

  「哇——」

  「天啊——」

  「總編,你的身材真辣!」

  「真美,比鐵達尼號那張蘿絲的素描還美上一百倍。」

  「拜託,那麼肥的螺絲怎麼跟我們總編比。」

  畫裏是方韶茵倚在那張「KING  SIZE」大床,側身沉睡的素描。滑溜的絲被覆著她完美的曲線,絲被外半露的酥胸隱隱若現,長而濃密的睫毛在臉頰投下彎月形的陰影,嘴角柔和地微微上揚……

  方韶茵的臉立刻燒燙了,急忙掩上包裝紙,抱著畫框躲進辦公室裏。

  此時,她的手機響起簡訊的聲音,她拿起來看——

  喜歡嗎?我的睡美人。

  如果醒了,是不是一起共進晚餐?

  畫才剛送到,他的簡訊就傳達,時間上的巧合不禁令她懷疑——他現在人在哪裏?

  凝神想了想,將畫重新包好,抓起皮包,衝往電梯。

  當然,免不了得通過同事又酸又羨慕的一番嬉鬧。幸福的女人,一切刻薄與酸味都可以不在乎的。

  男主角果然在一樓等著。

  沉博奕靠在休旅車旁,見到她從大樓走出,他的嘴角揚起,眼中盡是濃情。

  「我就知道我們有這個默契。」他接過她手上的畫,輕輕帶著她坐向副駕駛座。

  她臉還燙著卻偏不願順他的意承認兩人的默契,故意漫不經心地說:「我可不知道你在這裏等我,我只是想先把那個拿回家裏放。」她不好意思提起「那個」

  他笑著將她攬近,深深地品嘗她甘甜的紅唇。「想死你了。」

  待他終於願意讓她補充點氧氣後,她含羞地挪回位置,一顆心,被他的愛塞得滿滿的,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第十章

  方韶茵接到一通要她火速回臺中老家的電話。

  她的母親萬分雀躍地通知她立刻回家,卻又不肯告訴她什麼事,那種熱絡又壓抑、神秘的音調,好像是打來與她密謀如何爭奪她父親的遺產一樣。

  她中午到達家門,被門口一堆人排列出的陣仗嚇得直想立刻逃回臺北,她敏感的猜想,有什麼不尋常的事要發生了……

  「茵茵——你回來啦!」一個嗲聲嗲氣的女音在方韶茵左腳才剛跨出車門時衝出人群,接著柔軟的身體直接撲上來。

  那是父親的第四個老婆,方韶茵的小媽。

  小媽的年紀還比方韶茵小一歲,她嫁給方韶茵的父親時,方韶茵已經不住在家裏了,所以,基本上,她們兩個人是沒有任何交集的。

  方韶茵聽見她如此親熱的音調,只感覺一陣惡寒。

  莫可奈河地喊了聲:「小媽。」然後拖著一直巴著她的手臂,怎麼甩都甩不掉的嬌小身軀,走到父親面前。

  「父親、大媽、媽、三媽。」一一喚過父母,她開門見山地問:「發生了什麼事?」

  「茵茵,開這麼長的路,累了吧!先到房間梳洗一下,爺爺有事要跟你說。」方韶茵的生母被父親輕輕一推,從隊伍中閃了出來,連忙來到她身旁,回避她的問題,將她帶進屋子裏。

  方韶茵回到老家必須先到祖先祠堂上香,然後到主屋向爺爺請安,在方家老宅裏,容不得洋式作風,也不許有任何忤逆尊上、違背禮教的行為,這也是方韶茵能不回來就不回來的主要原因。她不喜歡看有些人明明厭惡著這些繁文縟節,明明背地裏做著見不得光的事,表面上卻一派恪遵教條的虛偽模樣。

  方老爺子穿著一身唐裝,端坐在中廳,原本冷峻的表情在見到方韶茵進屋後緩了下來。

  他身後站著兩位已年逾六十的老傭人,和幾位連方韶茵也叫不出輩分的親戚。

  「爺爺。」方韶茵喊了聲後,向其他不知是長輩還是後輩的人點頭致意,然後就退到一邊。

  方老爺子開口:「韶茵,和宮攏議員在長榮桂冠的飯局訂在晚上七點,服裝還有相親要注意的禮儀,跟回答男方問題的技巧,讓小早川師傅再指點你一下,就這樣,下去準備吧!」

  她一直等到爺爺將所有的話說完,然後呆呆地消化一下那段話的意思,兩分鐘過去,她突然驚醒。

  「相親!」她大叫。

  「茵茵,」方韶茵的父親立刻制止她不合宜的誇張聲調。

  她一頭霧水,只想弄清楚爺爺話中的意思。「爺爺,您可以再說清楚一點嗎?我不懂您的意思,什麼相親?」

  「不得無禮。」她父親又喝了聲。

  方老爺子白眉一攏,詢問方韶茵的父親:  「這件事你們沒告訴她嗎?」

  「這……沒說得很仔細……本來……」她父親支支吾吾地應著,自己女兒的脾氣不是不知道,只怕告訴她後,她連家門也不進來了,只能用老爺子的權威來壓她。

  方韶茵大致弄懂了怎麼一回事,頓時一股氣直往腦門衝。

  「你們這樣沒頭沒尾的騙我回來,然後通知我晚上要相親?!我不是三歲小孩,別這樣任意擺布我的未來。」她氣得朝她身後那群縮頭縮腦的「父母們」喊。

  「茵茵,別這樣……」她母親低聲地喚她。

  方老爺子沒因她的放肆動怒,倒是想起當年方淩雲指著他的鼻子罵他「食古不化」,然後氣衝衝地轉頭就走的畫面,那個讓他又愛又下不了臺的寶貝女兒。

  他啜了一口茶,緩緩地說:「聽淩雲說這些年雜志社都是你在負責?你幫了她不少忙?」

  方韶茵納悶爺爺怎麼會突然提到雜志社,但是,她不會這麼容易被轉移注意力,事關重大,一點也不能含糊。「爺爺,我話說在前頭,我不會去相親,您最好趁早安排其他人選。」

  「宮攏家背景顯赫,在日本有舉足輕重的地位,這門親事別人求之不得,你別不知好歹。」他的語氣裏透出微慍。

  她不管其他人拚命拉她手臂,暗示她壓住自己脾氣,一步衝到方老爺子面前。「都什麼年代了,還在搞父母媒妁之言這一套,別人求之不得,那就讓他們去好了。」

  「砰!」方老爺子捧在手上的茶杯被重重放到桌面上,所有人頓時噤若寒蟬,唯恐老爺子一不高興又想起了誰誰誰的一屁股爛帳,然後緊縮銀根。

  「你倒是得到了淩雲的真傳,不過,我不會讓方家再出第二個方淩雲。」他冷冽地掃她一眼。

  方老爺子又將目光調向方韶茵的父親。「韶茵和宮攏家的婚事若沒成,你就和你這些老婆、兒子女兒全搬到你在印尼那間搖搖欲墜的液晶廠住。」他手揮了揮。「叫老楊晚上六點備好車,在這之前,別來煩我。」

  「是。」一群人唯唯諾諾彎腰應好。

  「爺爺——」方韶茵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家人捂住嘴巴架走。

  她被帶回房間,一時好言規勸、惡言恫嚇以及女人們的哭訴聲此起彼落,方韶茵搞起耳朵,不想再聽這些話。

  「不用說了,我不會去的。」

  「你別不知好歹了,這門親事你那些堂姊、堂妹,多少人搶著要,要不是老太爺硬是指名要你,憑你爸現在的地位,哪裏輪得到我們家。」方母本想軟著勸,見她態度強硬,口氣也冷了起來。

  「誰要誰就去搶好了,我沒興趣。」

  「老太爺剛才的話你也聽見了,宮攏家在日本政界的勢力對我們在日本的事業影響有多大你知道嗎?你不嫁,難道要我們全家都到印尼去喝西北風?」

  方韶茵不想聽,逼著自己心硬,她告訴自己,你不是神,不要試圖犧牲自己去拯救全世界。

  方母見她仍無動於衷,連忙拿出男方的資料。「你看,這就是宮攏家的二少爺,明年要參選議員,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她望著相片,讚了聲。「瞧,長相一看就是人中之龍,方額厚耳濃眉,又沉穩又內斂。哎呀!你好歹也看一眼。」

  她起身想往門外衝,不過,一字排開的人墻又將她擋回來。

  方父此時才擺出父親的威嚴,重重地說:「不管你要不要,這頓飯你是非去不可。」他喚來幾個下人。「你們幾個讓她換好衣服,還有,門外叫人看緊,別讓她跑了。」

  一場家庭鬧劇就這樣散了場,方韶茵被迫換上層層疊疊的和服,抿嘴讓人梳好頭發,心裏直想著如何讓晚上的相親破局,又不會讓爺爺氣惱,害得她那些「寶貝父母們」流落印尼。

  正當她一個頭兩個大時,皮包裏的行動電話響了,她沒心情看誰打來的,接通後,悶悶地應了聲。

  「韶茵?怎麼聲音聽起來沒什麼精神,生病了?」電話裏頭是沉博奕。

  「沒有啦……晚上要去相親,還在想著要怎麼辦。」她揮手讓身邊的人離開,渾身的力氣像被抽走似地,軟軟地倒在榻榻米上,腦子還在轉著——要不趁半途上廁所逃走吧!她想,爺爺是嘴硬心軟,他不會真的捨得將父親趕到印尼。

  「什麼?!相親?為什麼?」沉博奕在另一頭的聲音突然放大,方韶茵連忙將手機拉遠。

  「我也是剛剛才知道,我爺爺幫我安排了一場相親,不去不行。」

  沉博奕急了。他大哥和大嫂就是相親認識的,他可不敢小看相親的威力,而且,他敢肯定對方一見到方韶茵絕對會立刻下聘,不、不,搞不好馬上衝去結婚。

  「等等……你現在在哪裏?」他原本還興奮著工作提前收工,可以早點見到她,結果,晴天霹靂

  「在臺中,怎麼了?」

  「臺中的哪裏?我現在過去載你。」

  「不行啦,我晚上還要去相親——」

  「不準去!」他大吼,一股氣衝上來,她怎能這麼平靜地告訴他,她要去相親。

  「你兇我?!」方韶茵從榻榻米上坐起來,覺得他莫名其妙。

  「你怎麼可以答應去相親!」

  「相親又不是結婚,就吃一頓飯而已。」她只是心煩,也不覺得是什麼天塌下來的麻煩問題,何況,她不是正在想辦法處理嗎?

  「相親後就可能結婚,不行,你先告訴我你現在的地址。」他朝電話吼著。

  她終於嗅出了一些不對勁,聽出來他正在暴怒。「你在吃醋了?」

  「對,我就是吃醋,你是我女朋友,難道我不該吃醋嗎?」

  「來不及的啦!你人在臺東,就算馬上趕過來,相親早就結束了。」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表現出強烈的佔有欲,那恨不得立刻飛過來的緊張口吻,讓她生出一陣甜蜜。

  「那你告訴我在哪裏相親,幾點,我會趕到的。」他從她的話意中聽出她決意要去,簡直快瘋了。她是嫌他追求得不夠積極,還是那個男人條件超優?

  她隨口告訴他地點,見小早川師傅拉開紙門,她對他說:「我要掛電話了,還要做些事前準備。」

  準備?!沉博奕急得一顆心就要從嘴巴裏跳出來,難不成她還打算精心裝扮去赴約?

  「你、你千萬不要衝動,我會趕到,等我,記得等我——」他早就離開臺東,不過,算算時間,很難在七點之前趕到臺中……

  方韶茵聽著他在電話那頭急得大喊,掛完電話後,忍不住仰頭大笑。

  「韶茵小姐,女孩子要笑不露齒、坐不搖膝、立不搖裙、蟯首低垂、聲如蚊蚋。」小早川師傅在一旁輕聲提醒。

  她是專門指導方家子女、妻妾的禮儀導師,不過,方韶茵顯然已經將她教過的全還給她了。

  「是。」方韶茵立即正襟危坐,跟一板一眼的小早川師傅求情、耍賴都是徒勞無功的,為了省些被叨念的時間,專心於計劃,她只好乖乖地聽從教導。

  沉博奕趕到酒店時已經快八點了,停好車後他一路狂奔,打電話想詢問方韶茵在哪一廳,她的行動電話卻未開機,他只好一間一間闖,最後剩下頂樓的俱樂部。

  他在俱樂部門口被攔下來,還沒聽完服務人員的說明就連忙辦入會,只急著想衝進去尋人。

  在驚動不少客人,後面追著愈來愈多服務生的緊張時刻,他總算……總算找到了!

  「韶茵……」他邊喘邊吞咽所剩無幾的口水。「我來了。」

  「博奕?!」方韶茵從椅子上站起來,又驚又喜。「怎麼可能,你真的趕來了?」

  他走到桌邊,先為自己的打擾向大圓桌旁的所有人致歉,然後轉向坐在方韶茵附近,年紀最大,看起來最像方韶茵的爺爺的長輩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爺爺,韶茵是我未來的老婆,她不能相親,我想帶她離開。」

  「放肆!這是什麼場合,輪得到你這後生晚輩說話!」方老爺子銳眼一瞪,所有人都嚇白了臉,紛紛低語問:「怎麼辦、怎麼辦?」

  沉博奕沒有因此而退縮,他不卑不亢地說道:「爺爺,我只是做身為一個男人應該做的事,為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而戰,如果因此冒犯頂撞惹您惱怒,我甘心接受您的教誨,但是,我仍堅持帶韶茵離開。」

  方老爺子沉著臉,亙望著沉博奕。兩人僵持對峙了五分鐘,方老爺子還是沒有開口。

  沉博奕再向他鞠了個躬,轉向方韶茵,伸出手。「我們走吧。」

  方韶茵站在一旁,臉上盡是感動與愛慕,伸出小手,放進他厚實寬大的掌心中。

  「茵茵!你給我坐好。」方父站起來喝阻。

  「你給我坐下!」方老爺子瞄了方父一眼,然後捧起熱茶,徐徐啜了一口,沒再說話。

  方韶茵和沉博奕相視一笑,兩人牽著手邁開步伐,走向門口。原本擠在門口的一堆服務生也自動分成兩列,目送他們離開。

  方韶茵坐上車,係好安全帶後,忍不住噗了一聲,搗著嘴笑了起來。

  沉博奕這時才松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我完了。」她說。

  「怎麼了,還有什麼問題嗎?」他一驚又從椅背挺起。

  「我會被我爺爺通緝,抓回去祠堂罰跪,這次,我看不跪個三天三夜,是不可能讓我起來的。」

  他一聽,再次放鬆。「沒關係,我替你跪。」

  「你又不是我們家的人,方家祠堂哪是你能跪的。」她心裏暖呼呼,嬌嗔地說。

  「你嫁給我後,我就是你們家的半子,可以跪。」他啟動引擎,想快點遠離臺中,以免夜長夢多。

  「誰要嫁你,你這麼魯莽,我爺爺肯定不會答應。」

  「那我就帶你私奔。」他一副理所當然地說。

  「你捨得放棄你那一大片流星群?」她哼了一聲。

  他笑說:「我一直很納悶,從我們第一次見面,我一直覺得你好像認定我很花心,我們以前見過嗎?」

  「段月菱,我學妹,讓你給始亂終棄。」她故意加油添醋,誇大其詞。

  「月菱?!冤枉啊老婆大人,我只是帶客戶到她們店裏挑燈飾、窗簾布料,怎麼就被說成始亂終棄,何況,她不是要嫁人了嗎?」

  「厚——你倒是很清楚。」聽他們好像密切地保持聯係,讓她很不是滋味。

  「那是因為她找我幫她設計新房……」他停了一下,嘴角邪氣地揚了揚。「你吃醋啊?」

  「對,我吃醋,我是大醋桶,你不是喜歡做風嗎?喜歡自由自在,那就不要來招惹我!」她一氣,扭頭不去看他,氣自己在他面前老是無法保持優雅形象。

  他瞧她氣得頭頂生煙,扳扳她的肩,她一扭,將臉轉得更遠。

  他靜靜按下音響開關,音箱流出之前他曾給她聽過的「Playing  Love」,輕輕地誦著:「我原是風,卻甘心成為你手上的一隻風箏,無論我飛得多高,只要你輕輕一扯,我就會立刻奔回你身邊。」

  方韶茵原本嘟起的嘴漸漸彎成上弦月,一雙手爬滿雞皮疙瘩,忍不住回頭笑罵:「很肉麻欽,這麼噁心的話你也說得出來。」

  他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前幾天在書上看的,其實我也覺得挺噁的。」心裏卻嘀咕,不就因為某人愛聽。

  她笑得東倒西歪,他卻感覺自己從遇到她之後,一路兵敗如山倒,再也瀟灑不起來了。

  她的笑聲才停歇沒多久像又想起什麼,湊近他,直盯著他的眼睛問:「你為什麼喜歡我?」

  他分神看了她一眼,這才發現一件令人笑倒的事。「你嘴邊什麼時候多了這顆三八痣?」

  「喔……」她手一拈,嘴邊的黑痣就掉了下來。「這不是三八痣,是叫克夫痣,我想說日本人也很熱衷面相學。對方如果稍有研究的話,看到這顆痣,大概會嚇得屁滾尿流,也就不敢再提什麼親事。」想起爺爺上了飯桌才看到她臉上這顆痣時,青筋浮起又不能當場拆穿的惱怒表情,她也是冒了好大一陣冷汗。

  這會兒換沉博奕笑到無力踩油門。「虧你想得出來,我真的會被你打敗。」

  「喂!你還沒說,為什麼喜歡我?」

  他邊笑邊回答:「你這麼美麗迷人,這麼足智多謀,男人會喜歡你,很奇怪嗎?我也是男人啊!」

  「就知道你是外貌協會!」她又冒了氣。「那以後我變老,皮膚松垮垮,滿頭白發,滿臉皺紋,你是不是就不愛我了?然後又去把年輕美眉?」

  沉博奕拭了拭汗,突然感佩起孔老夫子,他是如何在兩千多年前就悟透「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你說啊!」她又逼近。

  他手一攬,將她撈到懷裏大大地親了一下才放開。

  「別想用這招就混過去。」她氣喘喘地推開他。

  他笑笑,認真地想了想,說:「其實,我是先喜歡上一隻橘色章魚,後來才愛上你的,所以不能算外貌協會。」

  「橘色章魚?」

  「就是你用來夾頭發的橘色章魚。」

  「咦?」她的確有個章魚造型的大發夾,可是……他怎麼知道?

  她認真想了想,突然臉一熱。「你看到我了?!那次在我住處一樓的咖啡館,你看到我了?!」

  他忍著不敢笑,怕被揍。

  「啊——我不要活了……」她哀嗚。

  他雖不笑,卻壤心地補上一句。「還幫你把踢了大老遠的涼鞋撿重播在你腳邊。」

  「天啊,讓我死了吧!」她把臉埋進掌心中,激動得不知該躲到哪裏去。

  他揉了揉她和服下露出的白 頸子。「傻瓜……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一樣愛你。」

  一直不好意思抬起頭的方韶茵,在聽見他真摯的話語時,一雙眼睛在掌心中眨了眨,想眨去亙要泛濫的淚水,不願承認潛意識裏隱隱害怕,有一天他會像家中那些風流成性的男人,激情過後就開始不安於室,何況,他原本就是像風一樣難以安定的男子,這一刻,她不安的心總算感到踏實了……

  她起身坐好,緩緩地移向他,然後輕輕地往他臉上一啄。「我也愛你。」

  沉博奕笑了。

  過盡千帆皆不是,他終於明白了自己追尋的,原來就是這樣一個玲瓏剔透,教人磨心卻又戀戀難捨的女人。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8-11-25 08:44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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