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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鬼丈夫二】憐卿曲 作者:棠芯(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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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少翼──上海灘知名的銀行家,性格陰鷙狂狷,
因自小夢見許多“不該夢見”的景象,人人對他敬而遠之。
他不在乎旁人目光,一心等著「夢中情人」的到來!
沒想到,眼前柔弱的女人竟會動搖他冰封已久的心……
不可能!能與自己共度一生的女人,唯有“她”!
而她,不過是幫他暖床的眾多女人之一罷了……  

父親驟逝,讓在溫室中長大的夏念渝,必須撐起經濟重擔,
正當窮途末路時,遇見了他──上海灘赫赫有名的龍少!
他答應了她的借款請求,她決定盡己所能的回報,
就在她付出身心,再也無法離開他時,卻發現──
這男人的心中始終沒有她,所有付出不過枉然……


楔子


  寧靜悠遠的亭台水榭,一個穿著月牙白綢緞衣裳的婀娜女子,正緩緩穿越雕花回廊,向彩瓦紅梁、飛簷如燕、角椽高翹的主樓走去。

  主樓前有座水波蕩漾的玲瓏水池,環池小道都用礫石鋪成,紋似水波粼粼,與池水的蕩漾相映成趣。

  一名男子正站在水池前,不知在想著什麼。

  「鳳生哥哥。」女子輕聲喚著,停在他身後不遠處。

  男子嘴角露出笑容,轉過身去,一張堅毅陽剛的臉在陽光下更顯神采飛揚……

  龍少翼猛然從夢中驚醒,可是他那雙淡定冷冽的眼裏卻絲毫沒有驚慌之色,反而顯得有三分銳利。

  又是一樣的夢!從小他就一直重複作同樣的夢,只要一閉上眼,夢裏的細節、情景就會浮現腦海。

  更奇異的是,他竟完全記得夢裏男子的名字和女子的身分。

  他們是對未婚夫妻,這個叫「鳳生」的男子深愛著那名穿著月牙衣裳的女孩,他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對她極端熾熱的愛戀,即使幼時作夢的自己仍年少青澀、不知情愛為何物,但這感覺早就存在他的心中!

  望了屋外一眼,只見遠方天際已露出了曙光。他坐直身子,每每從夢裏驚醒之後,他就幾乎無法再度入眠。

  龍少翼起身將床簾拉開些,微亮的天光將一派古樸雅致的房間映照清楚。木雕鏤空的紅木糊紙門窗,清一色的深色紅木傢俱,窗前小幾上燃著檀香,還有一把古琴。

  若不是龍少翼穿著軟綢的褲裝睡衣,剪著一頭清爽俐落的短髮,西裝外套就搭在床前的高背椅上——否則此情此景,一定會讓人以為回到了滿清時代。

  他換上了白色襯衫,走到窗前、打開窗戶。

  他住在這棟古色古香的庭院西廂,窗外就是被翠竹環繞的亭臺樓閣。

  窗前種了一棵玉蘭樹,每到夏天就玉蘭飄香、滿屋繚繞。上海人都很喜歡玉蘭花和梔子花的香氣,每到夏天,就會有小販在街邊叫賣。

  龍少翼的老家門前也有這樣一棵玉蘭樹,只不過他從來不曾駐足嗅聞過那香氣和欣賞那潔白無瑕的花朵。

  他的童年過得並不幸福……或者說他的人生從來就不曾幸福過。

  因為從他懂事起,他就是個被「詛咒」的孩子,是個沒有朋友、沒有親人,一無所有的人!

  他環顧自己現在擁有的這棟清朝古宅,會住在這裏,是因為他一直都在尋找關於前世的記憶,和夢境中的那個女子!

  不然,他不會順著夢境裏的模糊印象買下這棟宅院,更不會一個人住在這裏,似乎——在等待著一場相遇……

第一章


  西元一九三三年,上海

  夏念渝走下有軌電車,站在一幢歐洲建築風格的白色大樓前,久久不敢舉步走進去。

  建築物上印有「恒生銀行」的燙金大字匾額,在陽光下閃爍出璀璨光芒,更讓她舉步維艱。

  旋轉門裏有人走了出來,是兩個西裝筆挺的生意人,擦得光亮的皮鞋在她眼前一閃而過。

  夏念渝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裏告誡自己千萬不能在此時洩氣。昨天不就已經想好了,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借到款嗎?這不只是為自己,更是為了弟妹和身體孱弱的母親!

  下意識撫撫身上素色的織錦旗袍,她向來不喜歡花花綠綠的顏色,可看到了這棟建築物的外觀、氣勢,夏念渝有些後悔自己沒有穿得更好些。

  不過,她本來就是來借款的,家裏那些用上好緞子織出的衣裳,也實在沒有必要穿出來。

  一走進銀行大廳,夏念渝不禁怔忡。她不是那種小戶人家的姑娘,大場面也見過不少,只是沒想到區區一間銀行,內部居然是這樣的氣派!

  高掛的水晶琉璃吊燈、酒紅色的柔軟地毯、鑲金的樓梯扶手,和天花板上那些精美的浮雕……這哪里是銀行大廳﹖反倒像是豪華夜總會。

  難怪介紹自己來借款的劉三爺說「恒生銀行」在上海財大勢大業大,只要能得到他們的金錢支援,不怕她家的紡織廠撐不下去。

  「小姐,有什麼我可以為您服務的嗎?」一位穿著筆挺西裝、打著深色領帶的男子站在她面前有禮的詢問。

  這……應該是銀行的工作人員吧?

  「如果您要存款在一樓櫃檯,其他業務請上二樓。」

  「我……想來借貸。」夏念渝臉頰染上了些許紅暈。

  「有預約嗎?」

  「有。」她來之前劉三爺都替她打點好了。

  「請跟我來。」對方是訓練有素的銀行職員,沒有流露半絲好奇,快速的領她上樓。

  不多時,她坐在二樓那間寬敞豪華的辦公室裏,面對著一位自稱科長的男人。

  「夏小姐,妳是劉三爺介紹來的,按理我們應該特別通融。不過,我們調查了一下夏記紡織廠的經營狀況,妳沒有任何抵押品卻要向我們銀行貸款三十萬元,這樣實在有些難辦……」對方有一雙犀利的銳眼,緊盯她的樣子更讓夏念渝心裏有些發寒。

  原來在她來之前,他們就已經把她的身家背景都調查得一清二楚了!夏念渝的雙手因緊張而絞扭在一起。

  「王先生,雖然紡織廠現在的經營有些問題,可是只要有融資進入,恢復生產的話,下半年內就會有盈餘。我這裏有一份評估資料,您還是先看一下,再做決定可以嗎?」她緊張的從提包裏拿出一份資料--這可是她請著名的會計師核算出來的,花了她一大筆錢。

  在這樣艱難的時刻,這件事她幾乎是咬著牙才做下去的——因為劉三爺說這樣才能確實幫到自己。

  只見那位王科長皺了皺眉頭,禮貌性的收下了。看他那樣,夏念渝的心就更加急躁了。

  「王先生,無論如何,請你幫這個忙吧!我不會不還錢的,只要有這三十萬,我們工廠就能起死回生。您也知道,夏記的聲譽一向很好,紡織廠每年也都能賺大錢……這一次如果不是我父親去得太突然,再加上幾個投資失敗,怎樣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我……」

  「夏小姐,妳自己也說了,妳父親去得很突然,又有好幾項生意投資失敗。在這樣的情況下,既沒有主事者、又沒有資金擔保,我們銀行即使有心,也不敢把款子貸給你們。」

  對方無情的話語如冰雹般打在夏念渝臉上,她畢竟不是商人,雖然上過幾年洋學堂,可她本就是個千金小姐,臉皮薄、又沒什麼心機計算,剛才那幾番話也說得毫無道理,反而讓對方更快拒絕她。

  她低下頭,心想這一次是真的沒有希望了。看王科長那張沒有笑容的臉,似乎連敷衍她一下都不願意。

  握緊手裏的提包,夏念渝還想做最後的努力。「總之請您先看一下這份評估資料,好不好?」她抬起頭,眼裏有著熱切的光芒。「雖然我父親去世了,可是工廠還在,其他管理人員也在。管理方面的事我會學的,絕對會很用心、努力的去做,我……」

  「知道了,夏小姐,我們會再考慮。」對方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的話,雖然聲音平靜,卻是一臉冷漠。

  像自己這種走投無路、來銀行借款的人,他應該看多了吧?所以他不會給她任何希望的。

  本來嘛,這原來就是個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社會。

  繁華的上海是冒險家的樂園,也是貧困者的地獄。在這裏沒有人會雪中送炭,不來雪上加霜就不錯了。

  夏念渝在父親死後,短短時日內就看透了人間百態。父親生前的那些好友們,沒有人不知道他們孤兒寡母所面臨的困難,卻一個個都避之唯恐不及。

  沒想到,連一個銀行職員也是以同樣的態度對待她!以前,她是夏家的千金大小姐,雖不是說受著萬千寵愛,可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別人眼裏的名門閨秀。何曾受過如此輕忽怠慢?

  強忍住眼裏的淚水,夏念渝緩緩起身,心裏有種死寂般的絕望。真的沒希望了嗎?父親死後,她已經不知道和多少個「叔叔伯伯」借過錢,但除了劉三爺願意替她和銀行搭個橋之外,其他人根本連面都沒見著。

  如果工廠倒了,幾百個工人應該怎麼辦?念亭、念如的學費又該如何是好?還有母親的病,更需要一筆龐大的醫藥費……

  如果工廠倒了,現在的房子也無法繼續住下去,得拿出來拍賣還錢;還有父親生前欠的債務……

  夏念渝完全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出那間辦公室的,她只感到無數重擔壓在肩頭,已經讓她不勝負荷,隨時都要倒下去。她茫然的走著,沒有方向,甚至不知路在何方……

  「妳不要命了嗎?」

  這時,一隻強而有力的大手忽然抓住她的胳膊,隱含些微憤怒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

  夏念渝有些恍惚,她回過頭去看著拉住自己的人,見到一雙深沉而銳利的眼,盯得她驀地清醒過來。

  「我怎麼了?」她望向那雙彷佛帶有魔力的眼睛,驚慌的說。

  「小姐,如果妳要死,也請選其他的地方,這裏並不適合。」淡淡的譏諷,伴隨著他的鬆手在耳畔響起。

  夏念渝沖著他眨了眨眼,不明白什麼叫「要死」?她從來都不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啊﹖

  男子驀地皺起了眉宇。這女孩是怎麼回事?難道抽了鴉片?他向身邊的助理交代道:「林耀,把這位小姐送出去。」

  「是。」林耀迅速走到夏念渝身邊。「小姐,我送妳出去吧!」

  夏念渝怔怔地望著那名說話奇怪的男子,不解地問:「先生,你剛才為什麼說我想死?」

  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牽扯的龍少翼,強忍住心裏的不耐,只是將目光移向她身後說:「妳自己回頭看一下吧!」

  夏念渝回頭一看,不禁嚇出一身冷汗,猛打哆嗦。

  她什麼時候站在樓梯口的?她只要再稍微踏出一步,整個人就會往下墜落。

  「我……怎麼會走到這裏?」她揪著自己的襟口,不敢置信地退了一大步。

  「這個問題,應該問妳自己。」龍少翼決定不再和這個奇怪的女孩糾纏,轉身就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小姐,妳應該感謝我們龍少,如果不是他及時抓住妳,妳早就摔下去了。」林耀認真的看著她,這位小姐看起來明眸皓齒、氣質優雅,怎麼一副精神恍惚的樣子呢?真是可惜。

  「龍少?」夏念渝一時還沒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目光仍有些呆滯。太可怕了,如果不是這位龍少抓住自己,她可能真的會死掉也說不定!

  如果她死了,母親怎麼辦?弟弟妹妹們怎麼辦?工廠裏那麼多工人又怎麼辦?不、不行,她不能死掉,她今天就是來借錢拯救公司的啊……

  「那位就是龍少翼,龍少嗎?」腦海裏忽然閃過這個名字,她不禁急切的望著林耀。

  「對,他就是我們的老闆,也是上海赫赫有名的龍少……」

  「龍先生,請你等一下!」不等林耀的話說完,她就發了瘋似的沖向龍少翼,在他伸手關門前攔住了他。

  龍少翼一向不見喜怒的臉上終於流露出鄙夷和嫌棄的表情,他冷冷的看著她:「小姐,妳有什麼事?」

  「我叫夏念渝,是來向貴銀行借款的。」她抿緊嘴角,儘量掩飾住自己激動的心情。

  龍少翼依然冷冷看著她。「前面左轉就是借款部的辦公室。」

  「我去過了,可是他們不批准我的借款申請。」她眼中的情緒帶著三分急切懇求,襯著一張白皙精緻的容顏,更是顯得楚楚可憐。

  「既然如此,妳找我也沒有用。」他終於明白了對方的企圖,眼裏的光芒更是冷酷。如果每一個被他們銀行拒絕的客戶都來找自己哭鬧,那他還要不要辦公?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她的心在慢慢下沉,夏念渝知道即使求他也可能於事無補。龍少翼是出了名的鐵血無情,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是打哪來的勇氣,竟就這樣沖到他面前。

  他已經是她最後的希望了!夏念渝忽然伸出手去抓住他衣角,懇求說道:「我帶了份關於我們夏記紡織廠的營運評估報告,是請法租界的湯姆遜會計行評估的,他們也認為我們夏記只要可以借款成功,就能平安度過危機。我保證絕對還錢,我有這個信心,所以請你給我機會!」她一邊揪住他,一邊用力的低頭請求。

  她知道自己必須把重要的話一次說完,不然很可能她還沒表明來意,就會失去最後的希望和機會。

  「湯姆遜?」龍少翼看了她一眼。「我們銀行每年的業績評估和整理也是請這家會計行。」原來這女孩還有點頭腦,懂得在借款前先去找會計行評估。

  一聽到他的話,夏念渝眼中綻放出希望的光芒。她揚眸,眼中的急切與堅定明顯流露。「龍先生,可不可以麻煩你們通融一下,我一定會按時支付利息和準時還款的!」

  他低下頭看她,微微蹙眉。「即使這樣……我們銀行也有銀行的規定,既然借款部認為不適合借款給妳,夏小姐,我也無能為力。」

  如果他破例答應借款給她,那明天他的辦公室門口可能就會擠滿要借錢的人。

  粗大手掌微微一甩,就甩開了她的糾纏。

  夏念渝呆呆看著自己被甩開的手,心想:難道就這樣算了嗎?自己今天早上出來時,還對母親信誓旦旦的保證,不管怎樣,她都要借到這筆錢。

  「你們銀行的規定又是什麼?不借錢給需要的人、不借錢幫助別人度過難關、不借錢給真正困難的人嗎?」

  「我們銀行要的只是利潤。」龍少翼一臉平靜的瞅著她。本來應該立即把她趕出去的,但這女孩目光裏好似有某種東西,讓他猶豫不決。

  「我記得你在上個月的慈善晚會上說過,『恒生銀行』鼓勵民族經濟,願意借款給有困難的中國商人,這件事還上了頭條。」她眼裏開始泛出淚光,畢竟自己只是個沒有歷經過風浪的大小姐,要和他這種在商場上打滾的實業家談判談何容易,她實在忍耐不住內心的恐慌和傷心。

  憑著她與生俱來的傲骨,夏念渝倔強的說出一些本不該說的話。

  「沒錯,我是說過那樣的話。可是我開的是銀行,不是慈善機構,必須確保對方的還款能力。」他為什麼要站在這裏和這個女孩牽扯不清呢?直接轟她出去就可以了……

  「可是你什麼東西都沒看,就這樣貿然下了結論……難道因為我是女孩子,就因此認為我沒有這個能力?」這些日子,就因為她是個女孩子,不知道吃過多少悶虧、被多少人揶揄嘲諷。

  他們都覺得夏家就此完了,她能做出什麼?他們都等著看夏家倒下,看夏記工廠就此解散。甚至還有些競爭對手,老早就放出風聲,要來收購他們夏記。

  「夏記的事傳得沸沸揚揚,妳以為我不知道嗎?」挑挑眉毛,龍少翼看著她嘴角緊抿的那股倔強,明明就已經要哭出來了,卻還能這樣冷靜的說話﹖

  所以,他沒有直接揮手把她趕走。就因她眼裏流露出的倔傲,讓自己似乎想起了什麼。

  「所以你也和他們一樣,認為我們一定完了、沒救了!對不對?」夏念渝抬起頭,看著他那張俊美無儔卻冷酷無情的臉。「我明白了,今天來打擾您,實在非常抱歉。」她握緊了手裏的提包,然後很有禮貌地退了出去。

  龍少翼沒有關上門,反而走出來看著她挺直了腰杆離開的背影。

  這個女孩不再求他了嗎?他本來還以為她會像其他無法順利借款的人那樣,死皮賴臉地纏上許久……可是,她卻只是帶著一臉的絕望冷漠走了。

  莫名地,他看著她的背影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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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夏家位於法租界的別墅時,夏念渝眼裏的淚水依然沒有幹透。她不敢直接進門,而是在門前矗立了好久。

  這間小別墅,已經是他們家最後的產業了。雖然一直有人勸她把這個地段很好的別墅也賣掉,可她不能啊……因為那樣做,母親一定會傷心欲絕。

  這已經是父親留給他們最後的東西了……還有岌岌可危的工廠!眼淚又要再次奪眶,可她不能哭,如果哭了,又會加重母親的憂慮。

  她要微笑才對,微笑的去面對!

  一想到這,夏念渝強迫自己帶著滿面笑容走進屋子,自己還有一個十二歲的弟弟和九歲的妹妹要撫養,她怎麼可以哭呢?

  龍少翼不答應她的借款沒關係,她會再想辦法的。反正上海的銀行和錢莊又不止「恒生」一家!

  雖然在心底下了這樣的決定,可她其實心知肚明,眼前的路途艱辛坎坷,她好像一朵飄搖在風雨中的小黃花,隨時都可能會被狂風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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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少翼在離開銀行時,特地向林耀交代說:「你去借款部那裏,把夏記的借款申請表和所有資料都拿過來。」

  林耀微微怔了下,他本來以為龍少不會再提起這件事,因為那女子都離開大半天了。

  「快去啊,還愣在那裏做什麼?」穿上外套,龍少翼回頭目光凜凜地掃了助理一眼。

  其實龍少翼自己也不是很明白,為什麼突然想看看她說的那些資料。這件事,應該已經船過水無痕了,不是嗎?可是她倔強的目光、孤寂的背影,卻一直浮現在他眼前。

  這讓他想到了一些不該想的過去,想到了他極欲塵封的往事。記憶深處那最不堪回首的一幕又一幕……他真想告訴自己,那些對他早已毫無影響,可卻又無法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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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夏家的別墅。

  夏念渝推著悲傷過度而抑鬱成疾的母親去院子裏曬太陽,院前的那株梔子花散發出陣陣清香,晴空萬里的天空也蔚藍得令人心醉。

  「媽,今天天氣真好呢!」用手遮住太陽熾熱的光芒,她抬起頭來望著天空。

  「小姐,王先生來了。」家裏唯一留下的老媽子——劉媽,穿著圍裙走了過來。劉媽待在他們家二十幾年了,即使現在沒有工錢可以發給她,她仍願意留下來幫忙照顧母親。

  夏念渝很感激這位忠心耿耿的婦人,可自己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報答人家。這幾天,她又四處奔走,依然一無所獲。

  「我知道了。」夏念渝蹲下身子,對母親溫柔的低語。「媽,我去去就來,工廠裏有些事。」

  夏夫人忽然緊緊抓住女兒的手。夏念渝心痛的發現,母親本來豐腴白嫩的手已瘦得只剩皮包骨了。

  「念渝,是不是追債的人又來了?」這幾天女兒不在,陸續有人上門來催債、討錢,當然也驚動了身體不好的她。

  「媽,不是的。王先生是我們的工會主席,他是來找我談工作上的事。」夏念渝小心翼翼的安慰母親。其實,哪還有什麼工作上的事好談呢?無非就是談論拖欠了三個月的工資啊!

  可以變賣的都變賣了,家裏的首飾,包括父親送她的皮草和一切值錢的東西。但那根本不夠解救他們的燃眉之急,還有許多外債需要償還……

  她不想再去考慮自己的窘迫境地,每天都這樣想,也於事無補啊!

  「王先生。」一踏進會客室,夏念渝嘴角的笑容就有些緊繃。

  王志強的身後站了十幾名工人,個個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

  「小姐,我也不客套了,大家開門見山的說話,今天我們是來領工資的。都三個月了,如果再拿不到,工人們都要餓死了。」王志強的語氣強硬,一點也不客氣的說。

  「王先生……」夏念渝臉色蒼白的望著他們。「不能再寬限幾天嗎?我一定會發工資給你們,你也知道現在我的情況有多困難。」

  「困難的話怎麼還住這麼好的房子?」一個工人叫囂起來。「我們別說住的地方,根本就已經沒米下鍋了!」

  「難道就只有你們家的人才是人,我們就不是人?工廠是你們的,說沒錢,誰相信?」又一個工人跟著喊了起來。

  「我……我知道你們的生活很困難,所以我每天都在想辦法……」她雖然心底害怕,還是向他們走近幾步。「上一次我不是才給了王先生一筆錢嗎?」

  「那都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而且才那麼一點錢,分到工人手裏還有多少?」

  那筆錢是她變賣家產後首先支付的一筆,父親在生前為了投資一處金礦,將家裏的房產抵押給銀行,因此她根本沒有變賣出多少資金。

  「如果沒錢,妳也可以把工廠賣掉啊!」又一個工人叫了起來。

  「什麼?」夏念渝完全愣住了,她從來沒動過要賣工廠的念頭,那可是父親一生的心血啊!

  「我聽說『越富錢莊』的大老爺想要收購工廠,他出價也挺高,妳為什麼不答應?」

  「反正你們就是打算啃我們的骨、喝幹我們的血,你們也要繼續當大資本家是吧!」

  工人們群情激憤,一個個朝夏念渝逼近。

  她嚇得面無血色,一時之間竟當場愣住。

第二章


  「今天如果再不給錢,又提不出解決方案,我們就砸了這裏!」王志強轉眼開始帶頭鬧事。

  「不,你們不可以這樣!」夏念渝下意識擋在他們面前。「我……會把這棟房子賣掉,無論如何都會將工錢付給你們!我說到做到,請你們相信我……」

  「這別墅能值多少錢?賣掉了也不夠償還積欠我們的工資啊!」一個工人狂暴地推倒了屋裏的一把椅子。

  「你們這是幹什麼?」她突然勇氣倍增,沖到那名鬧事工人的面前喊道。「你們再鬧,我就打電話給巡捕房!」

  「什麼?妳這女人欠了我們那麼多錢,居然還要叫巡捕房來抓人?妳以為這樣我們就會怕了嗎?」那名工人用兇神惡煞般的眼神瞪著她。「今天老子就是要砸了這裏!」

  突然間,所有的工人都動了起來,砸了東西、又推翻桌椅。「不、不可以!你們這是私闖民宅,都給我出去、出去……」就在夏念渝欲撲上去阻止的時候,她被人狠狠地推倒在地。

  「走開!」他們手裏握著各式各樣的棍棒,不一會兒工夫,客廳就被他們砸得慘不忍睹……

  「姐姐,姐姐!你們幹什麼打我姐姐?」站在二樓的夏念亭看到姐姐被人推倒在地,飛快的跑了下來。

  「念亭,你不要下來……」夏念渝顧不得腳上手上的疼痛,趕忙爬起來沖向弟弟。她害怕極了,害怕那群人會對念亭下手——

  「統統都給我住手。」就在這混亂時刻,客廳入口處忽然響起一聲低沉有力的喝斥,那聲音飽含威嚴和暴怒,將在場的人全震懾住。

  夏念渝已經沖到弟弟身邊,將他緊緊地抱在胸前,然後才抬起頭,茫然的看向來人。

  「你是誰?」王志強手裏拿著木棍,眼神兇惡地瞪著這不速之客。

  「龍少翼。」男人眼不眨氣不喘,逕自朝夏家姐弟走去。

  龍少翼這個名字在上海可是威懾四方,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靠著精准的生意手腕,短短十年內就成為金融界的富商巨亨,還有傳言說他和青幫老大是拜把兄弟,且與各國領事也都有非常好的交情。

  在這塊土地上,只要提起「龍少」,沒有人敢不給他面子。王志強一聽到他的名號,雙腿立即軟了三分。

  「妳沒事吧?」龍少翼來到這對姐弟身邊,目光掠過夏念渝蒼白的小臉。

  她看著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龍先生,你怎麼會……」

  龍少翼舉起手制止她的話,轉身面對那群暴徒。「你們私闖民宅、毀壞財物、恐嚇東家,真是膽大包天!」冷冷的目光梭巡過每個人。「不知道這麼做是犯罪的嗎?以為巡捕房不會找你們麻煩?還是欺負他們孤兒寡母根本拿你們沒辦法?」

  「龍先生,這其實不關你的事,我們……我們……」王志強挺直腰杆說:「我們只是來替自己討回公道!」

  「是來替你們自己,還是替聶老六?」龍少翼眼裏射出暴戾的光芒,那是任何人看了都會感到膽寒的銳利目光。

  「王志強,你是叫這個名字吧?據我所知,聶老六覬覦夏家工廠已經很久了,這一次他給了你多少錢,讓你帶著這群流氓來鬧事?他們真的全是夏家工廠的工人嗎?」他的聲音有如刀子般劃過那群人心頭,王志強的臉立刻轉為青白。

  龍少翼的話令一旁的夏念渝驚訝不已,她把弟弟護在身後,問道:「王先生,龍先生說的話是真的嗎?」

  「什麼真的假的?妳欠我們工資是事實,只要妳肯把工廠賣掉,不只我們大家有飯吃,妳也可以不用再整天四處湊錢……」

  「工廠是夏小姐的,該怎麼辦,由她自己做主,你沒有權利帶人來鬧事。」龍少翼彈了個響指,守在屋外的巡捕全沖了進來。

  見他們沖進來,那群兇神惡煞的偽裝工人全慌了手腳,沒一會兒就被大批巡捕給帶走了。

  夏念渝看著滿目瘡痍的客廳,腦中一片空白。自從父親去世後,這兩個月來,發生了太多她從沒遇到過的事。對她來說,這一切與其說是現實,還不如說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龍少翼的目光掃過房子,最後視線落在她茫然蒼白的臉頰上。「如果我沒來,妳打算怎麼辦?讓他們把這裏全砸了,然後再答應他們的所有條件?」他的聲音尖銳如刀刃,狠狠紮進她的心裏。

  「你是在指責我無能嗎?」深吸口氣,夏念渝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我還記得三天前妳在我辦公室說過的一番話,意思不是說妳有能力可以處理所有的事嗎?」他緊盯她的眼,表情滿是嚴峻。

  「我……」她抿了抿嘴角。「我以為自己可以……」

  「可是妳卻連到底是不是自己工廠的工人也認不出來。」嘴角閃過一絲鄙夷,龍少翼走到被人砸得亂七八糟的客廳正中央。

  「龍先生,謝謝你剛才出手相救。可是,能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嗎?而且,你似乎早就知道他們要來鬧事,連巡捕房都驚動了。」她雖然心慌意亂,可也發現他的到來有些蹊蹺。

  「不錯,還沒有被完全嚇壞,思路清晰。」他那薄抿的嘴角竟微微上揚,勾起一抹笑痕。「現在告訴我,妳要怎麼辦?」

  夏念渝微微垂下頭,雙手又習慣性的絞在一起。「你是不是應該先回答我的問題?」

  龍少翼挑眉。這女孩一臉蒼白,明顯已經被嚇壞了,可她嘴角的那抹倔強依然若隱若現。

  「我會出現在這裏,的確是事先收到了消息。知道聶老六今天會找人來上門搗亂——難道妳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妳父親一出事,各方債主就立即找上門來?為什麼妳父親以前的老朋友都不願意伸手幫忙?還有,為什麼沒有銀行和錢莊願意借款給妳度過難關?」看著她,龍少翼的眼神淩厲異常。

  被他這樣一問,夏念渝呆了好久,彷佛有個窒悶的東西堵在胸口。他的意思她明白了,可卻有種不敢置信的感覺。

  「聶老六早就對夏記垂涎已久,妳父親一向是個腳踏實地的商人,為什麼會突然投下巨額資金在東北的礦場,結果導致損失慘重?這些其實都是聶老六在背後做的手腳。」

  龍少翼不疾不徐地繼續評析道:「妳父親死後,他加快速度想要吞併工廠,可是妳強硬的態度出乎他意料。就因為妳怎麼樣也不肯出讓,所以他按捺不住,才會找王志強前來鬧事。」

  夏念渝的嘴唇微微顫動,她似乎想要表達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大姐,大姐。」就在此刻,念亭拉了拉她的衣服。

  夏念渝趕緊回身看著弟弟。「念亭,你嚇壞了吧!」

  「沒有、我沒事。他是誰?為什麼要管我們家的事?」十二歲的念亭一臉警惕地瞪著眼前的龍少翼。

  「他是……」夏念渝回頭看了男人一眼。「他是龍先生,是『恒生銀行』的老闆。姐姐有些事要和他談,念亭,你帶著劉媽還有妹妹把這裏打掃一下好嗎?」

  「念渝,到底怎麼了?」這個時候,一直待在後院的夏母也在劉媽攙扶下走了出來。「剛才劉媽一直拉住我……天哪,發生了什麼事?」當她看到一地狼藉的景象後,夏夫人顯然被嚇壞了。

  「媽,現在已經沒事了,巡捕房的人已經把鬧事的流氓全抓了起來,妳放心,他們不會再來了。」夏念渝趕緊靠過去扶住母親,雖然嘴上這樣說,心裏依然有些不踏實。下意識裏,她的目光飄向了龍少翼。

  今天要不是有他,她真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夏小姐,如果有空的話,我們明天可以單獨談一談嗎?」

  整個大廳一片混亂,他生平又最怕哭鬧的婦人,現下實在不適合談事情,於是語氣平淡的向她提出要求。

  「好的,龍先生,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她其實現在就想和他談,他今天既然會出現,一定是願意借款給她了吧!

  「媽,我先送龍先生出去。」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先要和龍少翼談一談。「今天多虧他,叫來了巡捕房,我們才沒事。」

  「實在是太感謝你了,龍先生。」夏夫人雖然一臉病容,還是很有禮貌的向他點頭示意。

  龍少翼微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位風韻猶存的美婦人,她那良好的儀態讓任何人都無法忽略。

  本想就此離開的男人,也對這位夫人很有禮貌的點點頭。「夏夫人,這樣的事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

  夏夫人慈藹地說:「今天家裏太亂了,下一次我讓念渝親自去請你,務必賞光吃頓便飯。」

  龍少翼再度點了點頭,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走出夏家後,夏念渝迫不及待的詢問他:「你今天會來,是不是銀行已經同意我的借款申請了?」

  「這個問題明天妳來銀行,我們再詳細談。」他眼裏有絲猶豫,但立即就被堅定所取代。「我會幫妳度過難關,但也有一些條件。」

  「條件?」她的心微微下沉,從他那雙深邃如海、讓人猜不透的眼神中,她完全無法瞭解他的真實心情。

  這個男人,擁有一雙如此有魔力的眼,可也顯得異常的陰沈和內斂。應該沒有人可以看穿他的內心世界吧?

  「我不會從妳手裏搶走夏記,可我是個商人,我要的是利潤——這話我以前就說過。夏小姐,現在整個上海願意幫妳、或者說可以幫妳的也只有我而已。」他的話聽來顯得傲慢且無禮,可那目光卻很直接,讓人明白他說的話就是事實。

  「聶老六,他可是個黑白兩道通吃的人物,他的錢莊不只做著正當買賣,連放高利貸的非法勾當也做了不少。」他靜靜的看著她。「要與他為敵,我也要付出代價。」

  「我明白了。」她已從他的眼裏看出了男人的決心,他是確定要幫助她的,但也不會讓自己吃虧。

  而且他說的也是事實,這個世界上,願意幫助她的人,除了他,似乎再也找不出第二個!

  既然這樣,她還能說什麼?

  「再見。」沒有多餘的話,龍少翼轉身離開了夏家別墅。

  看著他孤獨離去的背影,夏念渝心裏有種說不清的感受。看起來冷血無情的龍少翼,剛才救了他們一家,還願意幫助自己度過難關,他還對她的母親那樣溫和、親切……

  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別人說他的身世成謎,而在她眼裏,他也的確是一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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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九點,夏念渝就來到了「恒生銀行」豪華氣派的大門前,昨天龍少翼沒有具體說明幾點見面,所以她決定一早就來等他。

  越早把事情和他的條件都說清楚,自己也能比較安心。她還想下午抽空去工廠裏看看,儘快將工人們的工資還清。

  「夏小姐?」一輛林肯牌進口汽車停在她的面前,司機打開車門後,走出來的是穿著一身淺灰西裝的龍少翼。

  「龍先生,您早。」她的神情有些拘謹,也可能是因為緊張,畢竟今天要談的事,可是關乎她整個家族!

  他看了她一眼。「我昨天沒有告訴妳,下午我比較有空?」

  「沒有,你沒有告訴我什麼時候來,所以我就……」她眨著清澈的水眸,靜靜看著他。

  「好吧,那我先跟妳談。」他把手提包交給身邊的林耀。

  「可是龍少,你和洪爺有個早餐會。」林耀一臉為難的表情。

  「你去跟洪爺說,改在今天晚上的『仙樂斯』,我請客,並先把這些東西拿給他看。」說完便大步朝銀行大門走去。

  「算妳運氣好,本來我們是要直接去早餐會的,因為龍少忽然說要先回銀行巡視一下,我們才轉回來。」林耀對夏念渝眨了眨眼睛,回身坐進車內離去。

  夏念渝深吸一口氣,要單獨面對龍少翼,她的心裏有著異樣的緊張。不只因為要談的主題,還因為他那陰沈的臉色、那雙深富魔力的眼瞳和他讓人猜不透的謎樣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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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樣?有什麼問題?」坐在龍少翼寬敞的大辦公室裏,夏念渝正在認真的讀著他制定的合約內容。

  「今天下午我就能拿到錢嗎?」這是她此刻最關心的事,夏念渝一臉嚴肅的抬起頭看著他。

  「只要妳簽下這個合同,就可以。」

  夏念渝深吸一口氣,抬起眼來看著他。「我看不太懂這合同內容,可是我想我可以相信你。你是說到做到的人,不會在合同上動什麼手腳。」

  龍少翼只是輕抬劍眉說:「我想內容都已經詳細的寫在這上面。」

  「只要夏記的名字不變,對我來說就已足夠。」夏念渝拿起墨水筆,毫不猶豫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我一個人其實沒有信心可以把夏記經營好。這些日子,我都是在硬撐而已,即使是在你的面前……」

  「在上海,不只要有能力,還要靠勢力。夏念渝,妳並不是沒有能力。只是妳是女兒身,還有妳處於劣勢。」他看著她簽字,淡淡的口氣裏似乎有著對她的一絲讚賞。

  夏念渝的臉頰驀地染上一層緋紅,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忽然心跳加速,難道就因為他的幾句話嗎?

  「好了。」她屏住呼吸,將合同遞給他。

  「從現在起,我們就是合夥人了。」龍少翼站了起來,與她握手。

  他的大手溫暖而厚實,雖然只是一個小動作,卻彷佛可以帶給人無窮力量。從今以後,雖然夏記不再是他們夏家單獨的產業,但只要有了龍少翼,她就好像吃下了顆定心丸,一直緊繃的心也在瞬間放鬆下來。

  「龍先生,謝謝你。」她的嘴角終於露出了幾個月來第一次展現的真心笑容。

  「不用謝我,我做的是一個商人該做的事,以後你們夏記的利潤要分給我百分之五十,當然風險我也同樣承擔,這筆買賣,我並不吃虧。」他的聲音很冷靜。

  她卻噗哧笑了起來。「我還是覺得是你救了夏記工廠。好像從我們相遇開始,你就一直不停的伸出援手……」她的眼神閃著淡淡的朦朧光芒,美麗的笑靨如花綻放。

  龍少翼靜靜望著她嘴角邊上那抹純真的笑容,更加認定——這個女孩絕對不適合商場,更不適合十裏洋場的爾諛我詐。

  「接下來妳打算先做什麼?」他公事化的開口詢問,不帶任何感情。

  「我想先給工人們發工資……」

  「合同上有寫,現有的經營體制要進行全面改革,而且妳願意讓我全權處理,是嗎?」他的聲音忽地變得淩厲起來。

  「那當然。」經歷了王志強事件以後,她也覺得是該好好整頓一下。

  「工資要發,而且應該由妳親自交到每個工人手上,讓他們安心。」他頓了一下。「等一下我陪妳去,下午就去發工資。最好再請一些報館的記者……」

  他想到就做,立即撥了桌上的電話開始交代事項。「林耀嗎?你去幫我聯繫各報館的記者,讓他們下午都集合到夏記紡織廠去……」

  聽著他有條不紊的聲音和那雷厲風行的態度,夏念渝的嘴角帶著放心的笑容。有他在,她真的什麼事都不用擔心。

  其實這筆買賣,真正賺到的人是她!他不但答應替她償還所有債務,就連夏記的名字都留給了她。

  而他要的,只是一般的股份和經營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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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的紡織廠裏悶熱難當,棉絮四處飄散,窒息著人們的呼吸。

  已經站了一個多小時的夏念渝,下意識地用手絹擦拭額頭上的細細汗珠。她雖然覺得窒悶難忍、呼吸困難,甚至感到頭暈眼花……可她依然對著工人們微笑,並且叫著他們的名字,將遲發的工資親自交到他們手上。

  「以後絕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我保證。」這是她今天說最多的一句話,龍少翼雖然站在她的身邊,但只是以合夥人的身分出現。

  公司的老闆依然是她——他的態度很明顯。可是,當他一現身,在場的記者們拚命拿著照相機瘋狂拍照,問題更是排山倒海般的接連而來。

  他不怒不笑不驚不躁,只是平靜給予每個問題完美的回答,最後再用他那不怒而威的眼神表示採訪結束,並讓手下安排了招待各位記者去用晚飯。

  然後他又對工人們說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因為拖欠了大家三個月的工資,所以再多發一個月工錢作為補償。」他的話一說完,就惹來了工人們的一陣歡呼。

  夏念渝驚異的看著他,為什麼剛剛沒聽他提呢?他會是一個很好的老闆,雖然在龍少翼身上有各種匪夷所思的傳聞,卻也從沒聽說過他會壓榨工人和職員的血汗錢。

  終於將工資的問題解決,夏念渝緊繃的心得以放鬆,可她突然胸口一陣窒悶、頭暈目眩,整個人往後倒去。

  「夏小姐!」龍少翼及時攬住她的腰,讓她倚靠著他。「怎麼了?」他俊朗的臉龐緊繃,略顯焦急地看著她。

  「我也不知道……」她深呼吸想要站好,可是雙腿卻依舊發軟,暈眩的感覺也沒有退去。

  「我送妳去醫院。」他回頭對手下使了個眼色,立即就有人出來為他們繼續處理工廠善後的事。

  他則不發一語的抱起夏念渝,大步走出工廠。

  工廠裏的空氣並不十分流通,像她這樣嬌弱的千金大小姐站了一個多小時,難怪會吃不消。

  這些日子以來,夏念渝的身體都在超負荷的狀態下運作,今天她終於得以放鬆心情,可這一放鬆卻也釋放出她積累了數個月的疲憊。

  這疲憊終於將她打垮,在這最後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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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黃的柔和光線裏,夏念渝漸漸醒來。她眨動那有如羽扇般的睫毛,努力的睜開眼睛。

  眼前彷佛是個完全白色的世界,這裏是哪里?她蹙著眉微轉過頭,看到了那個背過身矗立在視窗的男子,寬闊的肩膀、挺拔的身軀,黑髮隨風輕揚……柔和的光將他整個籠罩,那情景竟有幾分熟悉。

  「受詛咒的哥哥?」她輕啟朱唇,不經意說出一句連自己都無比詫異的話語。

  站在窗邊的男子驀地回頭,俊雅的臉上閃爍著極度陰鷙的光芒。「妳剛才說什麼?」

  「我……我也不知道……」夏念渝被他陰鬱的表情嚇到,久久說不出話來。

  「醒了就好。」男子的目光依舊陰沈,就連陽光也在瞬間彷佛失去了光芒,房間的空氣也變得窒悶起來。

  「我……暈倒了嗎?」頭腦漸漸清醒,夏念渝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工廠裏的那一刻,只記得似乎有個溫暖的懷抱讓她依靠。

  「醫生說妳疲勞過度,多休息就沒問題。」這聲音也是冰冷的。「他建議妳住院,妳自己的想法呢?」

  「不行、不能住院。媽會著急的!」她想要掀開被子坐起,卻還是覺得有點頭暈。

  「我已經跟妳家人打過電話,說妳今天要晚點回去,不要著急,再多休息一會兒也可以。」他雙手抱胸站在窗前,聲音淡漠的說著。

  雖然他表情冷漠,可聲音裏的一抹關心還是讓她聽了出來,她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微笑地說:「剛才我把你當成其他人了。一個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救過我的一位大哥哥。」

  他的眼裏閃過一絲難測的深沉光芒。「妳叫他『受詛咒的哥哥』?」

  羞澀的紅暈染上她的臉,這段記憶她很少向人提起,不過今天似乎有了想說的念頭。「聽起來是不是很奇怪?因為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所以只能這樣叫他。現在想想,這個稱呼真是不太禮貌。」

  龍少翼沒有說話,依舊用種令人無法捉摸的眼神靜靜盯著她。

  「那是我小時候的事了……算一算,應該是十年前左右吧,那年我十歲……」

  夏念渝抬起頭來望著他。那一刻,她真的覺得他和她記憶中的大哥哥很像,那眼神、那身後的光芒、還有他站立的方式……

第三章


  十歲那一年,同樣是炎炎夏季,當時母親已經懷有身孕,父親覺得鄉下的清靜環境比較適合生產,因此夏念渝便跟著父母去杭州鄉下度假。

  他們居住的村莊很寧靜,村前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樹,還有她家隔壁、那幢村裏人人都很忌憚的大宅。

  聽村子裏的老人說,那家大宅子裏住著村內最富有的人家,只是那家族現在就只剩下一位少爺。每當人們說起這位少爺時,都是一臉神秘、一臉懼怕。

  據說,那位少爺從小就常會說些奇怪的話,搞得家裏人心惶惶。他一出生,父親就因病去世;沒過多久,母親也改嫁了。偌大的家產全部由他一個人繼承,可是卻沒有人敢接近他。

  他們說這位少爺是「受詛咒的人」,天生下來就會帶來不幸。他還說他看得到自己的前世,並時常叫著一個女子的名字——說是他今生要尋找的前世戀人。

  夜半時分,也會聽到他一個人在房內喃喃自語。隨著年歲增長,更是變本加厲起來,因此他很少出來見人,長年都躲在屋子裏。

  有人說他是撞了邪、有人說他受了詛咒、被妖魔鬼怪纏身。村裏沒有人敢去接近他,大宅裏幫傭的人數也日益減少,現在就只剩下一位奶媽與他相依為命。

  那時的夏念渝什麼也不懂,聽了別人的「詛咒說」,她也就跟著信以為真,還為他取了個名字叫「受詛咒的哥哥」。

  某天,她趁著父母不注意,一個人溜到村子前的池塘邊追蝴蝶,誰知一失足居然跌進了池塘裏。又大又深的池塘有如猛獸般將她整個吞噬,水從她的鼻子嘴巴灌進,讓她完全無法呼吸……

  後來她醒來時,一眼就看到了那位站在窗前的男孩。不知道為什麼,一看到他那頎長、孤寂的背影,她就直覺知道對方是那位受詛咒的少爺!

  「你是受詛咒的哥哥嗎?」她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幼小的心靈也不知道這樣的稱謂可能會傷害到別人。

  男孩轉過頭來,這是她第一次清楚看到他的模樣——一張俊秀的臉,卻明顯表現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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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就是他把我從池塘裏救出來的,還帶我去他家裏休息。雖然那天他只是冷冷地看著我,然後就走了出去,可是我知道他是個好心腸的人……」夏念渝依舊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裏,絲毫沒有發覺窗前男子眼裏的異樣。

  「事後也是他奶媽送我回去的,當時我很想問那個哥哥的名字,卻又覺得不好意思。我也想當面和他道謝,但被他奶媽拒絕了。奶媽說少爺不喜歡見生人,要我趕緊回家去,不然家裏的人會著急。」她遺憾的歎了一口氣。「可過沒幾天,我就跟父母回上海了,從此再也沒聽過關于那個哥哥的消息。」

  龍少翼將目光自她身上移開,轉身望向窗外陰沈的天空,黃昏的最後一道橘紅也已經隱去。

  「我一直覺得奇怪……他為什麼不出來見人,為什麼要一個人躲在那個陰暗的大宅子裏呢?他不寂寞嗎?他不孤獨嗎?他有朋友嗎?他說的那個前世戀人到底是真是假?怎麼可能有人會記得自己的前世……」

  「時間不早了,妳再休息一下,晚上我會派人來送妳回家。」窗前男子用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夏念渝滿是疑問的話語,她只得靜靜的望著他。

  他的眼神看起來好遙遠,甚至縹緲得讓人無法捉摸也無法看透。望了她一眼,他轉身就向病房門口走去。

  「龍先生……」夏念渝的胸口有種窒息的感覺,他走出去時,那背影也令她感到如此熟悉!這股奇異的感受,讓她本來想說的話哽咽在喉間,直到他離去,她還是沒能說出口。

  應該跟他說聲謝謝的,也應該感謝他的考慮周到。可是,他的眼神和背影……夏念渝茫然的靠在床頭,神思恍惚。

  她是不是還在頭暈眼花?居然會覺得龍少翼很像當年那個「受詛咒的哥哥」?這想法好荒謬,難道只因現在的場景和那天很相似——同樣是黃昏,一個瘦長的男子背身站在窗前,這些都那麼符合……

  少年的臉龐閃過眼前,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壓抑住一聲驚呼。那個少年也有一雙深邃不見底的魔力眼眸。雖然過了十年,雖然這段記憶開始模糊,但在此時此刻,回憶中的一切忽然又變得明朗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她越想,越覺得龍少翼就是十年前的那位少年呢?那些「受詛咒」的故事,又是怎麼一回事?

  迷茫中,一切還是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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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耀,龍少人在銀行裏嗎?」坐在夏記商行的辦公室裏,夏念渝撥了通電話給龍少翼。

  通常打給他的電話都會先經過林耀的過濾。夏念渝發現,自己和林耀談話的時間遠遠多過龍少翼。那一天他離開醫院以後,這當中兩人只見過一次面。

  「夏小姐?」林耀聽到她的聲音似乎非常高興。「龍少最近回杭州老家去了,他……有一些私事要處理。」

  她的心驀地往下一沉,連聲音都有些顫抖起來。「杭州老家?」

  「是啊,龍少從小就失去親人,只有一位老奶媽與他相依為命,最近那位奶媽病重,龍少趕著回去看她……」

  夏念渝感覺到自己心跳得很劇烈。她的猜想居然成真?!杭州、相依為命的老奶媽……這一切竟然完全符合!

  「你們龍少的老家究竟在哪里?」她激動地不自覺站了起來,右手緊緊抓著話筒,每個指關節都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哎呀,夏小姐,我怎麼跟妳說起這些呢?龍少最不喜歡別人提起他過去的事情,妳一定要保密,千萬不能說是我告訴妳的……」話筒另一端傳來林耀後悔的聲音。「妳找龍少有事嗎?」

  「有一些財務上的事要請教他一下……」既然對方不想談,她當然就無法繼續問下去。可心裏那股強烈的渴望在升騰,世界上會有這麼巧合的事嗎?

  掛上電話,夏念渝拿起資料,原本想先去「恒生銀行」一趟。可是現在……她心裏有個瘋狂的念頭,她要去杭州,要親自去看一眼!

  活到這麼大,這是夏念渝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行為很瘋狂,可她不想阻止自己的念頭,她一定要回杭州去,她要去親眼證實自己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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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來,夏念渝第一次踏上這條鄉間小路。

  自從那次度假以後,父親就賣掉了這裏的鄉間老屋。他說那房子太潮濕陰暗,隔壁的古怪少年也讓父親頗為忌憚,所以他們就不曾回來過。

  可是對夏念渝來說,她一直感到很遺憾,遺憾當年沒有親口對那位哥哥說聲謝謝,沒有問他的名字,沒有和他……成為朋友!

  總覺得他那張俊秀的臉上,陰鬱的眼神內含有寂寥的光芒。即使多年以後,她已經快記不起他的容貌,那份寂寥卻仍深深留存在心底。

  她只想親口跟他道謝,還有,她也想說聲——對不起。

  畢竟十年前的她不夠懂事,還不明白所謂的「詛咒」是什麼,就先刺傷了別人的心。

  如今的她,已經深刻瞭解,並且感到心痛。

  此時,她就站在那幢週邊高牆、有著深深庭院的老宅門口,想起自己小時候時常躲在附近,朝裏頭張望。

  她鼓起勇氣,推開那扇沒有人敢打開的深紅大門,沿著礫石小徑走入了這玉蘭飄香的院子。

  「什麼人?」正當夏念渝東張西望、快要走到主屋大門前時,一聲嚴厲的喝斥聲突然在耳畔響起。

  她抬頭,發現主屋的大鐵門已經被打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前,正用犀利無比的眼神直視著她。

  「龍少?」她倒抽了口涼氣,一時間突然覺得天旋地轉、無法呼吸。

  這是真的嗎?站在那裏的男人,真的是龍少翼?這麼說來,所有的猜測和懷疑都得到了解答,而她要找的人,就在那裏!

  龍少翼的表情也不再平靜,與他平時的銳利、冷漠完全不同。他的眼中滿是驚詫,就算他想極力掩飾,卻還是不可避免地洩露出他此刻心情。

  沒想到多年後,他又在自家門前看到了夏念渝——那個十年前,唯一進過龍家祖宅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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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媽她不肯去醫院治療,也不肯去上海。」站在回廊屋簷下,龍少翼的表情相當嚴肅。

  「老人家總想留在自己的家鄉,這也是人之常情。更何況龍媽幾十年來從沒離開過這棟老房子。」夏念渝瞧了灰濛濛的天空一眼,回應著他的話。

  過去她就聽聞江南多雨,夏天的天氣更是一日三變,一如身邊男人此刻的心境般,陰沈、灰暗。

  「可是只有去上海的大醫院,她才有治癒的希望!」他突然一拳打在身旁廊柱上,聲音暴怒且焦躁。

  看著他的背影,夏念渝可以深刻感覺到他的擔心和不甘。這個老人是他的唯一親人了——就算在上海,除了秘書林耀,他也總是一個人。

  一些花邊小報常說他很神秘,從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也很少在公開場合中露面,所以每次他現身,記者們都會趕去現場作採訪報導。這不是神秘吧,而是他很孤獨,孤獨得沒有任何朋友和親人陪伴在身邊、孤獨得無處可去。

  「醫生怎麼說?」知道老奶媽在他心中的地位很重要,她也同樣感到擔憂。

  「她的心肝脾腎……幾乎五臟六腑都有問題,必須去大醫院接受手術治療,這樣或許還有存活的希望。」他抬起頭來望著那片晦澀的天空,緊咬著牙道:「在這裏就只能等死。」

  「龍少……」夏念渝的神情猶豫,卻有著更大的決心。「讓我去和龍媽談一下好嗎?我記得小時候和她見過面,她對我很好……」

  龍少翼突然轉過身來,他眼裏有著研判的目光。

  「我想我是女孩子,又是局外人,有些話她可能願意告訴我呢?」她的雙手又不知不覺的扭絞在一起。「你以前救過我,我都沒有當面跟你道謝。現在就讓我盡點力,去幫助這位老人家,就當作是回報,好不好?」

  她一臉的熱切和懇求,澄淨的眼眸中看不到一絲雜念。龍少翼衡量著眼前的女孩,研判她這突兀的要求究竟是真心,還是有所圖謀?

  他向來就是個謹慎的人,就是這樣的個性才令自己擁有今天的地位和財富。

  「妳去吧,如果醫生說她可以和人談話,妳可以去和她聊聊。」他沉下眼,做出這個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決定。

  「好。」夏念渝轉身,心中感到暗喜。他接受她的提議了!

  她走了幾步後又頓了一下,回頭朝他綻出一抹最動人的微笑。「有句話我一直沒有對你說——龍少,十年前謝謝你了。」沒再多說什麼,她跑進了屋子裏面。

  屋外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那雨聲敲打著屋簷,顯得異常驚心動魄。

  夏念渝的心在狂跳,喜悅之情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沒想到過了這麼久,她又見到了這位「受詛咒的哥哥」,而且真的就是龍少翼!

  跑了好久,直到確定他看不見自己時,夏念渝才敢停下腳步,悄然回頭,望著他的方向。

  這就是命運嗎?如果天上有神明,那麼祂一定聽到了她心裏最深的願望。

  她一直都很想與這位「哥哥」再度重逢,想再看到他眼裏的那種深邃光芒,更想揮去他身上的寂寥和眼裏的陰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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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媽,再喝點粥好嗎?」夏念渝微笑地拿著湯匙。「再喝一口,這燕窩粥是我親手熬的,不合胃口嗎?」

  「不是,粥很好喝。」龍媽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長年的勞動已經讓她的臉上佈滿皺紋。她是那種傳統的江南婦人,總是溫婉的笑,沈默的幹活。

  夏念渝從龍少翼那裏知道了許多關於龍媽的事。龍媽一生孤苦,二十七年前,也就是龍少翼剛出生的時候,龍媽投河卻被當時正在河邊散步的龍老爺所救。

  她的丈夫因為意外而猝死他鄉,她獨自一人產下遺腹子,孩子後來卻也因病去世,萬念俱灰的她決定輕生。

  當時龍夫人剛生產完,身子一直都不好,奶水也不足。所以被救起的龍媽就擔任起奶媽一職。她也真的喜歡上這個眉目清秀的孩子,從此也不再有輕生的念頭。

  她在龍家一待就是二十幾年,當所有人都離開龍少翼身邊,把他當成一個怪人時,她也始終對他不離不棄。

  龍媽應該已經沒有其他親人了吧?所以,她也把龍少翼當成了唯一的親人,也更不願意離開這地方了。

  「龍媽。」夏念渝將湯藥和食物收拾乾淨,坐在她的床邊,看著她因生病而更顯蠟黃的消瘦臉頰,握住了她瘦骨嶙峋的手。「我有些話想要跟妳說。」

  「什麼事?夏小姐妳就直說吧。」老婦人的聲音很虛弱,可是目光卻很清澈。

  夏念渝忍住了略帶哽咽的聲音,心想這樣善良的老婦人,為什麼要遭受這樣痛苦的折磨呢?她清了清喉嚨,溫柔的說:「您為什麼不去上海治病呢?龍少真的很擔心,他真的很愛您啊!」

  「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老了,不中用了,何必去浪費那個錢?而且,我這個老太婆也習慣待在這裏,就算閉上眼睛,我也希望可以繼續留下。」龍媽話說得很輕柔,神情很平靜。

  門口處,有人悄然推開了房門,他端著一盤核桃走進來——這是龍媽最喜歡吃的點心,香香甜甜又有點澀澀的江南特產。

  聽到龍媽的話,他的腳步停滯了一下,站在門口靜靜聆聽。

  「您不能這樣說。」握緊了龍媽的手,夏念渝的目光也更加專注。「您知道龍少他有多關心、多擔憂妳嗎?雖然他總是一副冷淡漠然的樣子,可他時常在半夜裏起來看您,不能為您治病,他真的很心痛。」

  「那孩子從小就善良,對什麼人都很好。」龍媽的眼角有淚水閃爍。

  「龍媽,我能理解妳的心情,妳不想離開這裏,因為這裏是妳的家是不是?」

  龍媽點了點頭。

  夏念渝看著她的目光更溫柔了。「可是,妳也應該放心不下龍少吧?他獨自一人在上海,日子到底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朋友,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會不會感到寂寞,會不會工作很辛苦……」

  夏念渝眼眶也開始濕潤。「你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雖然這裏是你們的老家,可親人就應該相守在一起,應該……」

  「我怎麼敢和少爺成為親人呢?夏小姐,妳可千萬不要亂說……」

  「龍媽!」她微微提高音量阻止了對方。「妳就是他的親人!這一點他知道,其實妳心裏也明白吧?龍少從小到大就被人……排斥和恥笑,他的身邊,就只有妳啊!」她說得真心誠意,晶瑩的眼淚也隨著眼角滑落。

  「龍媽,妳知道妳是他唯一的親人。如果妳過得不好,他也會很不好的——起碼妳要讓他盡一份心力,讓他有機會延續妳的生命!這對他很重要,重要到他願意放棄在上海的所有生意,而在這裏守著妳。」夏念渝不知自己為什麼會說到淚如雨下,或許是因為她想到了龍少翼的心情,所以再也無法忍住心裏的那種酸楚。

  「夏小姐……」龍媽的眼裏也有震撼和感動,她老淚縱橫。

  「我知道這裏是妳的家,我知道妳不想走……可是,只要和龍少在一起,不論哪里都是家啊!而且,明明還有希望,為什麼要輕易放棄?去了上海就有希望,龍媽,我也不希望妳死掉,我只想妳好好活著,妳活著,龍少才不會孤單一人,妳也不會孤單一人……」她忽然覺得哽咽得無法說話,心裏有種痛在擴散。

  是感受到了他的孤單和寂寞嗎?這麼多年來,沒有人願意瞭解他,進入他的內心,他只能和這個老婦人相依為命!

  她怎麼能不感覺心痛和難過呢?淚水就好像斷了線的珍珠似的,怎麼忍也忍不住。

  「龍媽,妳就跟龍少回上海吧。不要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只要還有希望,我們就應該堅持下去……龍少會陪著妳,我也會陪著妳的……」她忍住內心的苦澀,聲音沙啞的說著,她覺得自己已經有些胡言亂語,似乎有許多話想說,卻又什麼都說不清楚。

  她只是緊緊握住龍媽的手,彷佛想要把自己身體裏的活力,一鼓作氣注入到老婦人的體內。

  門口男子的表情依然是冷漠的,可那冷漠卻變得很遙遠、很刻意。夏念渝的話句句說到他的心坎裏,就算想要忽略,也完全揮散不去。

  不知道為了什麼,他並沒有走進房間,而是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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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整理床鋪的夏念渝,因為聽到敲門聲而回頭。這麼早,是誰會來敲她的房門?

  轉身看了下鏡子裏的儀容,她慶倖自己起得早,也已梳洗完畢。

  她走去打開了房門。站在門口的是面無表情的龍少翼,他的眼神平靜卻帶著一股震懾力。「趕快收拾行李,我們回上海。」

  他說完轉身,卻被夏念渝緊緊抓住。「等一下……啊,對不起!」發現自己居然莽撞地抓住他的手,她頓時滿臉羞紅。

  「什麼事?」他臉色不變。

  「為什麼要走?龍媽怎麼辦?你不能把她一個人扔在這裏,這個時候她最需要你的陪伴了!」她眼裏寫滿擔憂,語氣也很急促。「我知道你在上海的工作很多,可是你不能這樣丟下她……」

  「誰告訴妳我要丟下她了?」他依舊面無表情的瞪著她。

  「難道不是?」夏念渝張了張嘴,一臉驚異。「那麼……那麼……」一種可能性閃過腦海。「龍媽不會、不會……」她全身顫抖得幾乎站立不住,扶穩了門框,淚水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昨天她還和龍媽談了那麼久,雖然到最後都沒有說服她離開杭州……

  難道……不會這麼快吧!難道龍媽就這樣離開他們了嗎?

  「妳想到哪里去了?」他皺起眉頭,表情也有了變化。他目光銳利地掠過她的臉。「她要和我們一起回上海。」

  一瞬間,她嘴角的悲傷立即被一種狂喜所取代,那喜悅的光芒點亮了她精巧的五官,雙眸也在瞬間散發出奪目的光采!

  「真的、真的嗎?」她捂住嘴不敢相信,連忙沖向龍媽的房間。「龍媽、龍媽,妳真的要和我們一起回上海嗎?」

  龍少翼跟在她身後,倚在門口,看著她激切地握住龍媽的手,又哭又笑地直說著「太好了,太好了……」。

  其實,他很明白,龍媽為什麼會突然同意跟自己回上海,全都是她昨天的那番話鼓舞了龍媽。

  她是怎麼說的?她說他只有龍媽,而龍媽也只有他……沒錯,就是這樣,從來就是這樣的。從他懂事起,他和龍媽就一直是這樣相依為命。

  所以他絕對不能失去龍媽,無論如何,他都要盡己所能去挽留她的生命。

  淡淡目光掃過那喜極而泣的女孩臉龐——她完全說中了自己的心事。

  這麼多年來,就連龍媽也並不知道的心事,全被她一語道破、一眼看穿。

第四章


  「念渝,明天就是中秋了吧?」身體漸漸好轉的夏夫人,走到坐在庭院發呆的女兒身旁。

  「是啊,媽。妳怎麼出來了?」夏念渝趕緊將思緒從遙遠的地方拉了回來,臉頰微紅的看著母親。

  夏夫人溫柔的笑著說:「明天請龍先生來家裏吃飯吧。」

  夏念渝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她含羞帶怯的看著母親。「媽,妳不要瞎猜,我和龍先生之間沒什麼……」

  「我也沒說你們有什麼啊!」夏夫人淺笑的看著女兒。「家裏的事都靠他的幫忙,我們應該請他吃頓飯,作為答謝。」

  「那也不要中秋吧。」夏念渝點點頭,善解人意的說。「他要和龍媽一起過節呢。」

  「龍媽現在還在醫院裏嗎?有空的話,我也想去看看她。」

  夏夫人從女兒口中知道了許多事,夏念渝沒有隱瞞龍少翼就是當年他們隔壁的那位「少爺」,其他故事也都如實的告訴了母親。

  「她已經出院了,動完手術後,醫生就讓龍媽回家去靜養,現在她和龍少住在一起。」

  「希望她能早日康復。」

  「是啊。」夏念渝和母親的想法是一樣的。「龍少最近每天都很早回家,他顯然很擔心龍媽。」

  「工廠還好嗎?洋行的業務呢?」夏夫人忽然轉移的話題讓夏念渝愣了一下。

  「媽,妳不要擔心。現在夏記有龍少這樣的合夥人,沒人敢欺負我們的。」

  「媽是覺得妳一個女孩子家,實在不適合接手洋行的業務。」夏夫人也知道是龍少救了他們家。「等到念亭夠大,可以接手事業至少還要六年,媽怕妳一個人太辛苦。」

  「媽,妳讓念亭好好念書,如果他想出國留學,我也會支持的。」她不想讓弟弟這麼小就擔負起太多。「我不辛苦,我現在都快整天無所事事了。」

  「如果有個好女婿就好了……」夏夫人欲言又止的笑了笑。「那等過完中秋,我們再請龍少吃飯吧。如果可以,我還想去看看龍媽。」

  夏念渝不是聽不明白母親話裏的意思,只是尷尬的笑了笑。

  龍少……可能嗎?

  她不想給母親任何不切實際的希望,也不想給自己任何希望。

  龍少只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的合夥人……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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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念渝看著放在她面前的帳冊,對於怎麼經營洋行她還有許多地方要學,所以跟帳房先生要來了公司歷年的帳冊,以熟悉業務。

  但是今天不能繼續下去了,今天是中秋節,闔家團圓的大日子!第一次沒有父親在的中秋節,她不想讓母親和弟妹們感到孤單。

  就在她要轉身離開時,桌子上的電話卻響了起來。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拿起了聽筒。「喂,你好,夏記。」

  「夏小姐嗎?我是龍少翼。」對方低沉醇厚的聲音傳來,讓她的心跳不自覺的加速了。

  「龍少,有什麼事嗎?」

  「今天晚上……可以邀請妳吃晚餐嗎?」難得他的聲音裏會有一絲的躊躇,卻也顯得更加真誠。

  她愣了半晌,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龍少請她吃飯?

  「我知道這要求有些過分,不過龍媽希望今天能邀請妳來。」他平靜的聲音裏有著懇求的味道嗎?

  夏念渝心頭微微一動。「可是我答應了我媽晚上回家吃飯……」

  「對不起,打擾了。」電話就這樣被掛斷,夏念渝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的瞪著聽筒。

  這個男人表面上一副波瀾不興的樣子,其實既暴躁又敏感,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驕傲的他掛上電話。在在顯示他並不是一個習慣懇求別人的人,也不習慣聽到別人的拒絕。

  夏念渝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撥通了龍少翼辦公室的電話。

  「龍少,你有沒有多餘的車可以派來我家?」她帶著笑容說。「我們家的車子早就賣掉了。」

  「有。」對方的回答很簡短。

  「那,歡迎我們全家都去陪龍媽吃晚飯嗎?」她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我會派車去妳家裏接你們。」電話又被掛斷,那麼就是答應的意思囉?她對著電話搖搖頭,心裏卻是雀躍的。

  龍少沒有邀請別人,而是邀請她去吃飯--雖然大部分的原因是因為龍媽有這樣的願望。

  龍媽住院的那段日子她也經常去看龍媽,陪她說話。她知道了許多關於龍少小時候的事,還有……嘴角的笑容漸漸隱去,還有關於龍少那些前世的記憶。

  本來以為那些傳言都是村裏人以訛傳訛,沒想到卻在龍媽的口裏得到證實。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前世今生嗎?那麼,龍少那位前世的情人,也會在今生裏出現嗎?

  她心裏漸漸沉重起來,總覺得就是這個前世的情人在困擾著龍少,也讓他總是緊皺著眉頭,從不曾真正開心的笑過。

  他那緊皺的眉頭,她好想去親手撫平……雖然知道不可能,可她就是無法阻止自己這樣的想法。

  望向窗外,秋風吹起,落葉也開始紛飛。

  而她夏念渝一向平靜無波的心湖,也吹起了陣陣秋風,泛起了絲絲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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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您親手作的月餅嗎?夏夫人的手藝真好。」

  一群人正坐在有假山假水、平臺曲廊的庭院裏觀賞明月、品嘗月餅,氣氛融洽地笑談著。

  中秋夜,明月高懸,有如銀灰薄紗般的光芒籠罩著這座有百年歷史的老庭院,透出幽靜、華貴、富麗與溫暖來。

  初進龍家大門,夏念渝就被這迎面而來的滿清遺風而深深吸引。這是典型的中國式古建築,採用抬梁式結構,屋頂鋪了彩色屋瓦,並以代表吉祥的神獸、翹起的屋角作為裝飾。

  他們此刻坐著賞月的庭園,四面都被翠綠的竹子環繞,益發顯得清幽和寧靜。

  「這裏真漂亮!」完全被美景所吸引的夏念渝好奇的四處張望。「這些石峰、幽竹都經過完美的計算,每一處都盡顯風情。」

  「現在這樣的古式庭園已經很難見了。」夏夫人也在一邊附和。「這兒空氣也清新,果真適合調養身體。」

  「外婆家以前也是這樣的……」夏念渝忽然小有感觸的說。「在蘇州那裏,很古雅的園林建築……」

  夏夫人的臉色微微透著遺憾。「可惜那老房子後來賣掉了。我小時候很喜歡躲在園子裏的假山後面,讓父母找不著……」她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假山上。「和這個假山看起來很像。」

  「那夏夫人以後有空就經常來玩吧。這麼大的地方,除了我們這些下人,就沒有其他人在,空空蕩蕩的。」龍媽似乎還不太習慣自己坐在主人位上,局促的說。

  「龍媽,我跟妳說過了,妳是這裏的主人,不是什麼下人!」龍少翼的臉色有些難看。

  「來,大家吃月餅。」夏念渝趕緊扯開話題。「豆沙餡的,還有玫瑰餡的……龍媽吃吃看,每年我們家的月餅都是我媽親手做的呢。」

  「夏小姐,妳也吃啊。這麼瘦,以後生孩子會有危險的……」

  「龍媽,妳在說什麼呢……」夏念渝一下子臉紅如番茄,趕緊低下頭去。

  「我也覺得這孩子太辛苦了,這幾個月來她瘦了好幾圈,好像風一吹就會倒似的……」

  一旁的龍媽和夏夫人投契的聊了起來,而念亭和念如已經到附近的假山水榭玩去了。龍少翼只是靜靜地看著龍媽--他在龍媽的臉上看到了許久未見的快樂,果然和年齡相近的人聊天,對龍媽的身體很有好處。

  「夏夫人,今天時間很晚了。不如我讓傭人們打掃出幾間客房,你們就在這裏過夜,如果願意,多住幾天也沒關係。」他忽然的提議讓所有人都驚異不已。

  「這太叨擾了……」夏夫人立刻想拒絕。

  「這麼晚即使送你們回去,我都覺得不太安全。最近時局不穩,還是等天亮了再走。而且龍媽一個人也挺寂寞,有妳陪著,我也放心。有什麼需要儘管說,就當在這裏度假,您剛才不也說了很喜歡這裏的景色嗎?」他不疾不徐地說,話中卻帶著股淡淡的震懾力,讓人無法拒絕。

  「這……」夏夫人的目光瞥向了同樣驚訝的女兒。

  「好吧,就聽龍少爺的吧。」

  夏念渝的眼裏閃過訝異,出身書香門第的母親一向最講禮儀,怎麼會答應別人這樣失禮的事?他們又不是很熟,怎麼可以隨便住在別人家裏?

  她疑惑的看著母親,可是母親只是嫺靜的微笑,又轉頭跟龍媽聊了起來。

  看著知書達禮的母親能和目不識丁的龍媽相處愉快,這讓她很欣慰也很高興。

  母親的朋友不多--以前那些貴婦人早在父親死後斷絕了來往。或者住在這裏也好,這裏的空氣清新,也有利於母親休養。

  這個晚上,月亮很圓,風很輕柔,兩家人一起圍坐著吃月餅的氣氛很好。

  夏念渝將一個玫瑰餡的月餅放在龍少翼面前。「這個是我做的,嘗嘗看吧?」

  他咬了一口,然後靈出淡淡的微笑--印象中,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雖然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可她依然覺得很滿足了。

  「甜而不膩,很好吃。」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她心花怒放。這個中秋的夜晚,雖然沒有了父親的陪伴,但夏念渝卻還是覺得很充實。

  她抬起頭來看著高掛天空的一輪明月……爸爸,你在天上看著我們?保佑著我們嗎?你看到了眼前的這個男人嗎?

  我想我是真的喜歡上他了,即使他心裏有別的女人,我還是一頭栽了下去。爸爸,你要給我動力,讓我堅持下去,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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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水,中秋的晚上,那一輪明月總是比其他時候更清明,也更迷人。

  「這麼晚了,為什麼還不睡?」一處翠竹圍繞的石桌前,夏念渝站在月光下,纖細窈窕的身影,就彷佛一副仕女圖似的。

  見到此景的龍少翼也不覺微微一愣,這女孩真是嫺靜文雅到讓人驚詫的地步。從她第一次到「恒生」去開始,那種茫然的表情和之後倔強的神態,都一一從他眼前掠過。

  聽到他的聲音,夏念渝倉皇回頭。「我想欣賞一下月色,難得的中秋……」其實是因為她根本睡不著,一直輾轉難眠。

  「謝謝妳這些日子照顧龍媽。」夜色裏,他再次吐出了一句讓她驚訝的話語。

  她的臉紅了。「你不要這麼說,我什麼事也沒有做……」

  「妳在老家龍媽的房間裏對她說的話,我都聽到了。」龍少翼平靜的看著她。「她是因為妳才會答應和我來上海,現在也才能笑著同我們一起聊天。」他頓了一下,彷佛接下來要說的話有多麼困難似的。「這一切全虧了妳,如果沒有妳的幫助,我可能根本無法把她帶回來,無法延續她的生命。」

  夏念渝怔了怔,他不只在表達謝意,還對她說出心裏的感激。

  「謝謝」可能是表面的禮貌,而他後面那番話卻顯得那樣真摯,誠意滿滿。

  「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是龍媽自己想通的。因為她很愛你也很在乎你,把你當成唯一的親人才會答應的。」她心裏暖暖的,嘴角也忍不住露出羞澀的笑容。

  「有空多來陪陪她,如果可能……」他抬頭看向月光。「讓妳母親也常來玩,龍媽一個人,會很寂寞。」

  他在不好意思嗎?所以才特意板著臉孔?不知道為什麼,夏念渝的心裏有這樣的感覺。她讓自己儘量笑得自然些,不要因為是深夜與他單獨相處而覺得尷尬。

  「我知道,那夏記就拜託你了。只要不被公事煩惱,我會常來的。」她俏皮的微微眨了下眼睛。

  「妳真的這麼信任我,不怕我動手腳吞掉你們夏記?」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似乎覺得她的話有些不可思議。

  「如果你想吞掉我們夏記,何必還做這麼多麻煩的事?你只要當初讓我以工廠為抵押,借款給我,然後當我還不出款子時,你就可以直接接收工廠了。」她笑得很坦然,望著他的目光極其清澈。

  「妳知道我把款借給妳,妳也無法獨自讓工廠回到正軌?」他目光銳利的有如刀鋒。

  夏念渝坦然的笑著說:「光是聶老六那一關我就過不去,那些假扮成工人的流氓我也無法對付……如果不是你及時出現,事情到底會演變成怎麼樣,我連想都不敢想。」她的眼裏閃過感激和感動,還有許多其他微妙的情緒,可是最後都隱藏到她的笑容裏。「你好像是我的救星似的,從小時候起就一直不斷的幫助我。」

  「救星?」他忽然嘲弄的撇了撇嘴角。「第一次有人這樣形容我。」他抬起頭來望著那輪明月。「一般人都會叫我『受詛咒的男人』或者『怪人』或者『為了成功不擇手段的吸血鬼』……」

  「不是的,你不要去理睬那些人的胡說八道!」他還沒有說完,夏念渝就激動的打斷他的話。「那些人根本不瞭解你,他們的話一點道理也沒有!」

  「為什麼妳會這樣說?」龍少翼的眼裏閃過迷惘,這個女子總是一再的讓他感到驚異。

  「為什麼?因為你總是幫助我。你看到我們家有困難,當大家都不敢出手相助時,你幫了!你在十年前救過我的命,十年後又救了我的家;你對我母親很親切,你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眼看著我們有困難,卻背過身去不理我們,即使是那些以前和我們很親近的朋友……」說著說著,她的眼眶開始濕潤了。

  夏念渝並不想哭,並不想在這樣的夜晚讓他看到她的淚水。她希望自己在他眼裏是漸漸堅強起來的夏念渝,可是眼淚卻不是她所能控制!

  「我幫你們只是因為我有利可圖,並不是什麼做善事,妳不需要把我想得那麼偉大,我只是個商人……」

  「你花在夏記身上的精力比起你的所得根本不能比較,同樣的金錢付出,你應該可以得到更好的,而不僅僅只是夏記一半的收入。」她的目光透亮,彷佛可以輕易看穿他的心思。「我不管別人怎麼說,在我眼裏你就是我的救星。」

  龍少翼眼神深邃的有如一望無垠的大海,讓人無法看透他的表情。「夏念渝,妳知道自己很特別嗎?」那一刻,月光有如銀亮細粉般灑在他臉上。

  夏念渝的臉上浮現羞怯,她淡淡的笑了笑。「我有什麼特別的呢?」

  「那一天,妳站在我辦公室門前,倔強的揚起眉和我說再見時,就很特別。」他往前站了一步,更靠近她一些。

  這樣的月色,這樣的夏念渝,這樣的夜晚,連他的心也變得柔和起來了嗎?

  多年來,這是第一次有人可以輕易把他看穿,他原本覺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可,只要讓自己變得強悍、有勢力,他就可以睥睨任何人,而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可是現在,她只是站在那裏,用晶亮清澈的眼望著他,緩緩述說她的感覺,他就莫名的有種心動和感動,只因為她瞭解他!

  夏念渝的呼吸變得紊亂起來,是因為中秋節這個溫馨節日的關係嗎?今晚的他有些特別,那眼神、那說話的語氣、那神情……都和平時不太一樣。

  「晚上風涼,再待一會就回屋裏去吧。」龍少翼的語氣忽然又變了,他似乎壓抑了什麼、想回避了什麼,驀地轉身離去。

  「等一下……」夏念渝有種不想讓他離開的衝動,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腳下卻不知道是踩到了什麼突出的石子,整個人向後倒去。

  龍少翼及時轉身,拉住了她的手臂,用力之下將她扯進了自己懷中。

  「沒事吧?」他問得很急促,目光裏閃著擔憂。

  她驚魂未定的點點頭。「沒……事。」聲音忽然梗住了,因為她發現自己正靠在他的胸前,彷佛可以聽到他沉穩的心跳。

  這一切都有如虛幻夢境般不真實,在這宛如仙境的竹林裏,在這月光迷人的夜色裏……這都是真的嗎?

  「夏念渝。」他輕柔的叫著她的名字。「妳到底是怎樣的女孩?在妳身上我還可以發現多少驚喜?」他微微收緊手臂,將她整個人擁在胸前。

  夏念渝閉起雙眼,緊繃的身軀也漸漸放鬆下來,搖搖頭低語:「我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女孩子,是……」她微微顫抖著唇,想要對他說出自己的心情,卻又遲疑、躊躇著……

  「是個堅強而溫柔的女孩子。」是多年來,第一次走進他心裏的女孩子。龍少翼收緊手臂,緊緊把她擁在胸前。

  月色裏,他們不再說話,只是這樣靜靜擁抱著……

  或許,此時是無聲勝有聲的。

  那年的中秋,月很圓,人成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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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小姐,妳真的要和我學繡花啊?」因為無聊,這些日子龍媽又拿起了繡花針。

  雖然龍少翼不想她太累,可是她整天閑來無聊,也實在很悶。

  「這個繡花鞋太漂亮了!」今天,夏念渝下午又和母親一起來龍園陪伴龍媽。「媽,妳說是不是?」

  在一旁看著繡花圖樣的夏夫人,也讚賞的點點頭。「針腳這麼均勻,花色又這麼豐富,龍媽,妳的手藝真好。」

  「夏夫人,我們這些粗笨東西怎麼能拿得出手?不過平日裏無事好玩罷了。」龍媽老臉上浮現出一絲紅暈,這些日子她的身體是越來越好。

  「誰說的?明明這麼精緻!」夏念渝立刻說。

  「夏小姐,我坐了一下午,想要出去走走,妳願意陪我去嗎?」龍媽嘴角的笑容看起來頗含深意。

  「好啊,今天天氣挺不錯的!」她立即點頭答應。

  「夏夫人,那我們……」

  「妳們去吧,我繼續在這裏研究這些花樣。」夏夫人目光掃過女兒,也是一副蘊含深意的模樣。

  夏念渝的心裏掠過詫異,似乎是龍媽有什麼話要單獨跟自己說?

  他們從主樓向西直走,走過連接宅子的轎廳,沿著礫石小路,走到了池塘前。

  「夏小姐,妳和我們家少爺……進展到什麼地步了?」龍媽拍著她的手,聲音輕柔地問。

  夏念渝一臉羞赧說:「龍媽,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夏小姐,妳難道還要跟我這個老人裝迷糊嗎?我這幾天看你們的樣子,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龍媽滿臉欣慰。

  夏念渝低下頭去。是嗎?她這幾天和龍少翼……真的那樣明顯嗎?他們是經常會有眼神的交流,也經常去花園裏聊天散心……可是也沒有說什麼,一直都是她不斷的在說,而他只是側耳傾聽。

  「其實我一直很擔心我們家少爺,擔心他一直記著夢裏的那個女子,一定要找到那個前世的戀人。為了這個,老爺在世時不知操了多少心……太大也因此從小就避著少爺,以為他是個怪人。」說起過去,龍媽的臉上有著悲傷。

  「龍少……他現在還作那樣的夢嗎?」心裏飄過陰影,夏念渝輕聲詢問。

  「最近都沒聽少爺提起,應該是因為有了妳吧!」籠媽鬆口氣的笑了笑。「他有妳這樣的女朋友,我就放心了。不管什麼前世的戀人是不是真的,現在有妳陪在他身邊,少爺以後也不會寂寞。」

  「他一直很寂寞?」心微微地揪起,是啊,一個總是夢到前世的人,一定不能得到大部分人的瞭解。

  「夏小姐,妳覺得我們少爺是個怪人嗎?村子裏的人都說他受到了上天的『詛咒』,我才不相信呢。像我們少爺這樣好心的人,怎麼可能受詛咒?」

  夏念渝用力的點點頭。「什麼詛咒不詛咒,那都是不瞭解他的人亂說的。我不覺得他是個怪人,他只是有些……孤單。如果我是他,一定會很難過很難過,連最親的家人都不能接受自己,還被母親拋棄……即使有再多的錢又有什麼用?如果是我,可能會就此瘋掉也說不定!」

  她熱切的看著龍媽。「可是他沒有。他只是忍耐著,開創出自己的事業,讓任何人都不敢小看他,甚至忌憚他,崇拜他……可是,可是……」

  眼裏流露出悲哀,夏念渝的聲音變輕了。「可是一定還是會覺得寂寞和悲傷。所以他總是不苟言笑,總是面無表情。」

  「夏小姐!」龍媽的眼角流下了欣慰的淚水。「我們少爺以後就託付給妳了。由妳陪著他,我即使走了,也可以放心了。我就怕他一個人太孤單,冷了熱了,也沒有人替他張羅……他不會照顧自己啊……」

  「龍媽,妳不要這樣說。妳的身體還很健康,一定可以陪他很久很久的……」

  「可我早晚要走,而他的身邊也一定要有一個可以照顧他的人!」龍媽激動起來。

  「我……」夏念渝低下頭去。我也想陪在他的身邊,也想讓他露出笑容。可是我可以嗎?一種不安的陰影還是在心頭揮散不去。

  「夏小姐,我知道我們少爺喜歡妳!所以妳千萬不要退縮,不要被他心裏那個什麼前世的戀人打倒。」

  夏念渝震驚的望著這個老婦人,她看穿了她所擔心的事情了嗎?

  不要被他前世的戀人打倒,她也想啊,也想可以永遠陪伴在他身邊,得到他的愛……可是她可以辦得到嗎?

  不管能否辦到,她都要嘗試一下,試著趕走他心裏的陰霾,希望能永遠留在他的身邊!

  那一刻,夏念渝握著龍媽的手,在老婦人的熱切目光下,她決定了!

第五章


  「少爺,你不要每天都回來陪我這個老人家,聽說上海有許多好玩的地方,什麼跳舞場、歌舞廳、電影院的……你也帶夏小姐一起去玩啊!」吃飯的時候,龍媽的一番話差點讓夏念渝嗆到。

  「這些地方妳喜歡去嗎?」龍少翼的反應也讓她愣了好一會兒。

  「我……隨便……」她幾乎有些結巴,根本不敢抬頭看大家。

  夏夫人則一臉自在的幫念亭和念如挾菜,這段日子,他們來龍家玩似乎已經是很習慣的事。念亭和念如學校放學的時候,龍少翼都會派車去接。

  「這幾天在大光明有放映蝴蝶主演的『姊妹花』。」他看著她說。

  夏念渝的心有些慌亂,悄悄的抬頭瞥了他一眼,難道他是要她開口說要去看電影嗎?

  「今天的《明星日報》有介紹這部電影,各方評價都很好。」半天,她才擠出這樣一句話。

  龍少翼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吃飯。

  夏念渝的眼裏閃過遺憾,她在期待些什麼呢?以為他會邀請自己去看電影嗎?

  想想,她有多久沒有去看電影了?這半年多來,她幾乎沒有任何的休閒。

  「夏小姐,多吃點。」龍媽一直忙著挾菜給她,可是夏念渝卻第一次在龍家覺得食而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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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五點,夏念渝走出夏記洋行的辦公室。今天早些時候,她去工廠巡視了一趟。

  工廠的設備的確需要更新了,這件事她得和龍少翼商量一下,她想去英國買進口的紡織機器,可那筆花費……實在是夠大的。

  龍少翼會同意嗎?好不容易這兩個月工廠有了盈餘,但要買機器,那些錢還是不夠……

  就在她心事重重的走向電車站時,一輛豪華的黑色轎車突然停在眼前。這輛車她很熟悉,是龍少翼的座車。

  「上車。」果然,車窗搖下,露出了他冷峻的臉。

  她微愣一下,趕緊走進了司機打開的後車門,坐到他的身邊。

  「開車。」龍少翼對司機說。

  「龍少……」夏念渝疑惑地轉頭看他。「龍媽要我去吃飯嗎?可我要回去跟我媽說一聲,她……」

  「我們不是回家,而是要去七重天吃飯,然後再去大光明看電影。」他看了她一眼,嘴角竟微微帶著抹笑意。

  夏念渝欣喜的紅了臉。「真的嗎?」她已經好久沒有去「七重天」吃飯了,以前父親在世時,也常帶他們一家人去那裏吃西餐。

  看到她毫不掩飾的欣喜表情,龍少翼嘴角的弧度漸漸擴大。「真的,我什麼時候騙過妳?」

  「好啊,那我要點法式蝸牛還有羅宋湯……那裏的咖啡也很好喝!」她像個小孩子似的高興。

  「我聽妳母親說,這大半年妳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一直在為家裏的事奔波,很辛苦吧?」只不過是請她去西餐廳吃飯,她卻好像中了大獎似的高興。

  夏念渝凝視著他,輕輕搖頭說:「我是家裏的長女,這些事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

  龍少翼的目光掠過一抹深沉。「沒有埋怨過命運的不公平?」

  她的嘴角揚了起來,笑容更顯柔美。「有過吧……在父親剛去世的那段日子,當債主上門來討債、當一些叔叔伯伯和朋友們看到我們好像看到妖怪般、避之唯恐不及時……那時候真的覺得很孤單寂寞,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已經拋棄了我們。」

  「可是妳還是堅強的挺了過來。」

  「這全靠你的幫忙。」

  「不是。」他搖搖頭。「我選擇幫妳,是因為妳自己的努力,是妳用妳的倔強和堅強打動了我。」

  她的臉上再度如火燒,怎麼回事?今天的龍少翼一直這樣讚美她,害她有種輕飄飄的感覺,再這麼下去,她會飛起來的!

  「龍少,你不要再說了啦。」她用雙手捂住臉頰,想要以此來降溫。

  「我曾經埋怨過命運,所以想要以自己的力量向那些藐視我的人證明,我會站得比他們都高,握有的權勢也都大!」嘴角帶著一抹嘲諷,他眼裏的光芒有瞬間冷硬。

  夏念渝放下雙手,震撼的看著他。

  「夏念渝,這個世界是吃軟怕硬的世界。妳看到了,當妳遇到困難時,沒有人會伸手助妳。可是當妳有權有勢的時候,妳的門前會擠滿了想要奉承的人。」他轉頭看著她,目光如炬。

  「我知道。」她用力的點頭。「所以你的出現對於我來說就好像是神……」

  「我不是什麼神,而是別人嘴裏一個被詛咒的男人。」他打斷她的話,面無表情的望著前方。

  「不,不是的……」她想要反駁他的話,卻看到了七重天已在眼前。

  「我們到了。」當汽車停下來的時候,他向她伸出了手。

  她驀地噤聲,心裏卻充斥滿腔想要對他說的話。

  以後有的是機會,或者說,今晚有的是機會,她一定要把心裏的話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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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大光明電影院的時候,已是明月高懸。

  「想不想去外灘散步?」見她似乎依然興致頗濃,龍少翼這樣提議道。

  夏念渝用力的點點頭,她的確還不想回去,還想繼續和他在一起--他們兩個人單獨在一起。

  他們上了車,龍少翼吩咐司機開向外灘。雖然已是深夜時分,不過外灘的堤岸上依然隨處可見散步的情侶和各種小販。

  「晚上風有些大。」黃浦江畔燈火通明,身後的萬國建築群依然霓虹閃爍。龍少翼沒想到江畔的風如此大,有了返回的意思。

  「不要。」夏念渝卻躲開了他的手,朝著堤岸上跑去。「我好久好久沒有來這裏吹風了!」

  十月的天氣,微涼,晚風徐徐吹來。

  龍少翼的嘴角掠過一抹微笑,然後大步向著她走去。

  江濤翻騰中,還能看到遊船的身影。夏念渝心情很好的俯在欄杆上,眺望著對岸的點點燈火。

  「這就是繁華的上海灘,不夜的上海灘。」她笑著輕喊了一聲。「是冒險家的樂園,也是窮人們的地獄。」

  「可她也給了人們許多機會。」龍少翼似乎回憶起了什麼,目光深沉起來。

  「你會選擇來上海開辦銀行,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她好奇的追問。

  低頭看著她清澈的眼眸,那目光是如此純真,純真到他在她面前不再設防。

  「妳應該知道我是在怎樣的環境下長大的,對我來說,家並不是什麼天堂,而是一個被毒舌言語所包圍的地獄。一個五歲的孩子,他想要母親抱他一下,但他的母親卻害怕的後退了……這就是他的生活。」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望著腳下滾滾翻騰的江水。

  「他只是記得自己的前世,還有前世的戀人罷了。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和別人不同,可是別人卻把他當成了怪物……」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但越是如此,夏念渝的心就越是收緊。

  「那些人只是對自己不理解的事物感到害怕。」她微笑著回答,儘量不讓心裏的悲傷表現到臉上。「龍少,他們不是故意那樣的,是因為害怕。」

  「那麼妳呢?」他轉而望向她。「妳害怕嗎?」他的目光看起來很淡漠,可是深處卻閃著熱切的光芒。

  「我不害怕。」夏念渝的回答很平靜。「我知道你心地善良,知道你絕對不會傷害我,知道你才能出眾,性格堅韌……我知道的你讓我崇拜,讓我……」她低下頭,臉如火燒。「讓我想要親近你,我怎麼會害怕呢?」她的語氣輕柔的有如天邊飄過的白雲。

  「之前你說自己是個受詛咒的人,其實才不是這樣呢!」她望著滾滾江水,開始無法忍耐內心深處的那些話。「你只是比別人經歷了更多的考驗,所以才會有今天的成就。雖然發生過許多事,可現在你已經站得比別人高,看得比別人遠了!」

  「我母親改嫁的那一年,我在心裏發誓,我要讓村裏所有的人都後悔。我要讓他們知道,我龍少翼不是什麼受詛咒的人,我--」大手擊在鐵欄杆上,發出重重的聲響。「我要讓他們知道,我龍少翼會活得比任何人都好,而且會擁有一切他們所羡慕的東西!」

  「龍少……你已經做到了。」她猶豫了一下,此刻,他的側面看起來竟是如此寂寥,讓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他放在欄杆上的手。

  龍少翼回頭看著她。「我做到了嗎?」

  「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很好。」她想要對他微笑,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淚水卻潸然而下。「所以你不要一直都不笑,不要一直都緊皺著眉頭。你已經成功了,沒有人敢小看你,你已經在上海呼風喚雨了……你靠著自己的力量成功了……」她忽然有些泣不成聲。

  她的話說得輕鬆,其實他的過程一定很艱難。要付出怎樣的艱辛才能得到現在的地位呢?之間的過程可能黑暗到她無法想像吧?

  「對不起,龍少……我根本什麼也不知道,卻在這裏胡說八道。你一定很辛苦吧,一個人獨自開創出這樣龐大的事業……」她哽咽著說。

  「我花了十年的時間才有今天的地位。與其說辛苦,不如說是……」他抬眼看著天空,滿天星斗彷佛想要傾倒下來似的,他的眼裏也閃著不知名的光芒。「寂寞吧。」他說出來了嗎?在她的面前,在這個小女孩的面前,他竟說出了多年來隱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

  夏念渝忽然不顧一切的,哭著抱住了他。

  龍少翼幾乎被她激烈的反應嚇到,卻又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從來不曾安慰人,更何況是這樣放聲大哭的女孩呢?

  他躊躇了半天,才伸出手去摟住她。她很纖細,卻也很溫暖,摟住的瞬間,心裏一直空洞的部分,彷佛也在被漸漸填滿。

  她在為他哭,因為他是男人,是不會自己流淚的男人。所以她就替他哭,大聲而用力的替他哭泣!

  「念渝……」他輕喊著她的名字,顫抖的手撫上了她的頭髮。她這一哭,不但哭去了他的尷尬,也哭掉了他這些年的寂寞。

  早就知道這個女孩懂他,或者在許久以前,她就知道他很寂寞。在她甚至只是小女孩的時候,在他將她從池塘裏救起,在他的房間裏看著她醒來時……

  夏念渝在他懷裏啜泣著抬起頭,淚眼蒙矓中只看到他的眼眸閃爍。「龍少,我可以陪在你身邊嗎?」她知道自己不該問,可是她真的不想看到他寂寞的表情,不想看到他那緊皺的眉頭了……

  她想陪伴在他的身邊,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她只要陪在他的身邊,這是她唯一的願望!

  「妳不怕我是個受詛咒的男人嗎?」他心裏有種酸楚的感覺,這麼多年來,除了龍媽,第一次有人這樣對他說。

  「我早就說過你不是的!」她激烈的反駁,這種維護他的樣子同樣讓他感動。

  他靜靜的看著她許久,看著她眼裏的淚光,看著她秀氣的眉毛、小巧的鼻尖、嫣紅的嘴唇……

  龍少翼緩緩俯下頭,輕輕的吻住了那柔軟的兩片紅唇。

  夏念渝怔愣地張大雙眼望著他,嘴唇感覺到了他輕柔的觸碰,剎那間心房立即失守。

  四目相接,迸發出的火花攪熱了四周的空氣。

  「閉上眼睛。」他沙嗄低語,眼裏的光熾熱如豔陽。

  夏念渝很聽話的閉上了雙眼,龍少翼的嘴角露出笑意,正想繼續深吻下去--

  「先生,買朵花吧。」突然有只小手抓住了他大衣的下襬,一個細細的聲音正不知死活的打擾他們。

  龍少翼拉開兩人的距離低頭查看,夏念渝則滿臉通紅的張開雙眼。

  一個梳著兩條小辮子的小女孩正帶著可憐兮兮的笑容站在他們身邊,小臉被風吹得通紅。

  「小妹妹,這麼晚了妳怎麼還不回家?」忘了自己的羞澀與尷尬,夏念渝蹲下身子與她平視。

  「我要把這些花賣完,這樣才有錢給媽媽買藥喝。」小女孩左手提著一個小藤籃,裏面放著許多幾近枯萎的花朵。看起來像是經過了一天的風吹,早已失去了原來的光澤。

  龍少翼微微皺起了眉頭,這裏多的是這樣的賣花女,他想要拉起夏念渝離開,可是夏念渝已經在翻她手裏的小提包,似乎在找錢幣。

  「小妹妹,姐姐把這些花都買下來,妳趕緊回家去吧。」夏念渝的話讓龍少翼吃了一驚,這個小女孩的話,誰知道真假呢?

  「這些錢夠嗎?」她給了對方三個洋元。

  「姐姐太多了……」小女孩似乎很驚訝。「一個、一個就夠了。」

  這些花根本是連送人都沒有人要!龍少翼想要阻止,可是看到她嘴角那溫柔的笑容,他卻無法再開口。

  「快點回家,天氣變涼了。」她摸了摸小女孩的頭,目送著女孩一奔一跳的離開。

  「妳被她騙了。」龍少翼無奈的看著她手裏那一籃枯萎花朵。「在這裏賣花的小女孩最會博取別人的同情。」

  她靦腆的笑了笑。「不管她說的話是真是假,這麼冷的夜晚,只穿著那件單薄的藍布短衫,總是個苦命的孩子。我既然有能力,就小小的幫助她一下吧。」

  龍少翼目光溫柔的望著她。「這裏這麼多的賣花女,妳能幫多少……」就在他說話的當下,已經有許多賣花的小女孩朝著他們跑了過來。

  「先生小姐,買花嗎?新鮮的花朵,一毛錢一朵……」

  夏念渝驚訝的看著眼前的景象,龍少翼則拉起了她的手。「走吧,在妳被包圍之前!」他的嘴角隱含著笑意,絲毫沒有任何煩惱和責備的樣子。

  「好。」夏念渝握緊了自己的小捉包,她實在是沒有錢了,不然……

  下一刻,她就被他拉著跑了起來,他的大掌很溫暖而且帶著堅定的力量,跟著他,她一點也不覺得驚慌。

  他總能帶著她跑到一個正確的地方,因為他是龍少翼……

  他剛才吻了她……那是什麼意思呢?是他願意把她留在身邊嗎?

  迎面而來的風帶著江水的清新味道,讓她臉頰緋紅,心情舒暢。

  他們一路跑到了停車的地方,而那些賣花的小女孩看到他們跑了,也沒有再追上來。

  「其實如果可以,應該把那些花都買下來,他們多可憐啊……」

  「上車吧!在妳的同情心氾濫之前,我要把妳帶離這裏。」他將她塞進了汽車裏,示意司機開車。

  「看來以後不看著妳不行了,在上海這裏,人不能太善良,妳明白嗎?這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世界,人人都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擇手段,妳如果表現的太善良,就會吃虧。」他回頭看了眼那依然燈火通明的外灘堤岸。「那些小女孩也在為她們自己的生活而奮鬥,她們並不如妳想像中的那樣單純。」

  「可是……」她心裏有些不同意他的話,卻也知道在這個時局動亂、紙醉金迷的地方,許多事都是光怪陸離的。

  「不要想太多了,我不是在責怪妳,只是希望妳不會受到傷害。」他握起她的手,一向緊抿的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她眼裏有著驚喜,她喜歡他的笑容,這讓他顯得那樣年輕而不再死氣沈沈。

  「只要……有你在身邊,我就不會受到傷害。你會保護我的,對不對?」她羞怯的說。

  龍少翼嘴角上揚的弧度漸漸擴大,他盯著她的眼睛,鄭重的點頭說:「會的,我會一直保護妳。」

  夏念渝微笑的靠在他的肩頭,這個夜晚是她生命裏最美好的一個夜晚,她希望這一刻永遠//水遠都不要過去。

  就讓這甜蜜的一刻,一直延續下去吧,延續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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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少翼再次從夢裏醒來。

  他又作了關於前世記憶的夢,這一次,夢裏的女子正在哭泣,肝腸寸斷的哭泣著。

  他坐起來,燃起了一根英國煙。他很少抽煙,可是在心緒煩惱的時候,他也會點上一根。

  夢裏的女子總是甜蜜動人的,為什麼這一次會哭泣呢?因為他找到了今世的戀人嗎?夏念渝……那個有著甜蜜笑容的女子,不經意間已經走進他一直空虛寂寞的心靈。

  以前,他一心想要尋找夢裏的這個女子,可是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他漸漸放棄了這個念頭。一直追逐夢裏的虛幻,並不是他龍少翼的作風。

  與其抓住那份虛無,不如握住手裏的真實。

  但今天,夢裏的女子卻在哭泣,雖然有些抓不住那具體的涵意,可是她哭泣的臉卻很分明。那發自內心的悲傷也讓他感同身受,她是為了前世的事情在哭泣嗎?他只知道這一點,卻無法具體的瞭解究竟是什麼事。

  但不論如何,他前世的戀人哭泣了,在他找到今生的愛人以後……

  煙蒂上那抹紅色的火焰在漆黑的夜裏跳動,顯得異常詭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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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過年的,妳不要整天在家裏陪我這個老太婆,和少翼到處去玩玩吧。」新一年到來,雖然時局越來越動盪,不過在這紙醉金迷、霓虹旖醉的上海灘,一切風花雪月依然不受干擾的進行著。

  夏夫人看著女兒,她穿著一身棗紅印花的緞子旗袍,長髮燙成了時下流行的小卷,松松的垂在肩膀,外罩著件黑色的貂皮披肩,手腕帶著細細的銀鐲子,看起來秀氣又高貴。

  「昨天不是才去龍園裏吃過飯嗎?」夏念渝看了下壁爐的火勢,又回過頭去看著母親。

  「像少翼這樣不買高檔的西洋別墅,而是喜歡那種曲徑通幽的古宅大院,真是少見了。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洋人的玩意。」以前他們在霞飛路上的大房子,也是三層樓的西洋建築。

  夏念渝嘴角的笑容隱沒了些,龍少翼為什麼會買下那棟房子?她雖然沒有問過他,但她心裏有種感覺,那棟房子和他前世的記憶有關。

  似乎他從以前開始就知道那裏有這麼一棟滿清遺留下來的園林建築……她的身體突然微微有些發寒,屋子裏應該很暖和,她這是怎麼了?

  「每次總是陪著我和龍媽,你們年輕人應該有自己的活動。今天有跑馬吧?讓他帶妳去跑馬場看跑馬或者去百樂門跳舞,電臺裏一直在介紹這些天的活動……」夏夫人一邊打著毛線,一邊與女兒閒聊。

  「少翼今天要去英國領事館吃飯,明天我們約好了去仙樂斯跳舞,他說要介紹幾個朋友給我。」夏念渝笑容很燦爛,少翼明天會介紹他的拜把哥哥,青幫的洪爺給她認識。

  「你們什麼時候訂婚?」夏夫人似乎和龍媽早就有了這樣的默契。

  夏念渝紅了臉。「媽,妳幹嘛這麼心急?這也不能讓我女孩子來提吧?少翼都還沒提起過。」

  「你們在一起也幾個月了,先訂完婚,讓我們兩個老人家安心。什麼時候正式結婚,你們小倆口自己去商量。」

  「媽!大過年的,妳看妳都在說些什麼呀!我還要多陪媽一段日子呢!」她像小女孩似的跑到母親身邊,勾住母親的脖子撒嬌。

  「說是這麼說,他如果向妳求婚,我看妳立刻就會答應……」夏夫人寵愛的看著女兒。女兒有個好歸宿,就是她這個當娘的最大心願了。

  夏念渝的臉更紅了。是啊,如果少翼向她求婚,她當然不會拒絕。只是這一天何時到來呢?他……可以忘記前世的那個戀人,而不再等待嗎?

  這個話題似乎是個禁忌,他們誰也不曾提起過。下意識裏,夏念渝知道,自己還是有些介意、甚至擔心的。

  可是她卻又不知道應該怎麼和他談那件事,她希望他可以先跟她提起,那是他信任她的表現吧……

  就在夏念渝思緒紊亂的時候,電話鈴忽然響了。她愣了一下,搶在劉媽的前面跑過去拿起了聽筒。

  「喂,你好,這裏是夏公館。」

  「念渝嗎?我是文頌蓮!」對方是個清脆而熱情的女聲。

  「頌蓮?」夏念渝捂住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是妳嗎?」

  「啊,我找妳找得好辛苦!妳們搬家了也不通知我!我剛從巴黎回來,我們出來見個面吧!」

  文頌蓮,夏念渝以前在學校裏最好的朋友!她終於從巴黎回來了!

  夏念渝露出愉快的笑容,這一年,應該會是很美好的一年吧!

第六章


  「今天又去哪里了?」龍少翼的車停在先施公司的門口,看著手裏提著一大堆瞞物袋的夏念渝。

  「頌蓮遇到了幾個朋友,他們晚上要去百樂門跳舞,所以就讓我先把東西帶回去。」坐進他的車裏,夏念渝回給他一個炫目的笑容。

  龍少翼發現,自從她這個好朋友從法國留學回來以後,夏念渝整個人比起以前不知道開朗多少,也愛笑許多。

  他喜歡看到這樣的她,那笑容彷佛會傳染似的,在她周圍的所有人都會跟著心情愉快。

  「買了些什麼?」他讓司機開車,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容。

  「我沒買什麼,大部分都是頌蓮的。」她看著他嘴角的笑容,她是多麼喜歡看到他笑的樣子啊,不再顯得那樣深沉和冷漠,也不再給人孤單和寂寞的感覺。

  「妳應該和她們一起去跳舞。」龍少翼本人並不喜歡跳舞,所以他幾乎沒有帶夏念渝去過舞廳。

  「我不太喜歡跳那些西洋舞,她的朋友我也不認識。而且我們說好了要陪龍媽一起吃飯的啊。」她搖了搖頭說。「她們都是很洋派的女孩子……少翼,你說我穿洋裝會不會好看?今天頌蓮買了件好漂亮的洋裝,她穿著很好看。」

  他很認真的看了她半晌,看到她都有點心惶惶起來,他才沉穩的開口說:「我覺得……妳穿什麼都好看。」

  「你逗我開心。」夏念渝帶點嬌瞋地說。她靠到他身邊,挽住他的胳膊,剛才看他一臉嚴肅的樣子,她還以為他一定會說不好看呢!

  「那妳買了洋裝了嗎?」他忽然問道。

  「沒有,我沒敢試。」她雖然是從聖瑪利亞女校這樣的貴族女子學校畢業,受的也是洋派教育,可是她骨子裏還是挺保守的中國女子。「那件洋裝露胳膊的啊,我覺得怪怪的。」

  「沒想到,妳居然這麼保守。」他寵溺的看著她。「也有其他樣式很保守大方的洋裝吧?」

  「可是都很貴,一件都要幾百元。」她認真的搖頭。

  「妳是因為貴才不買的?」他微微吃驚的看著她。

  「幾百塊錢,夠人家過上一年呢!我怎麼能花在一件洋裝上?」

  「掉頭回先施公司。」他忽然對著司機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要他掉頭回方才接她上車的百貨公司。

  「少翼,為什麼回去?」她一臉愕然。

  「去替妳挑一件洋裝下個月穿。」他轉頭看著她,目光很柔和。「訂婚典禮的時候,准新娘要穿旗袍,也要穿洋裝。」

  「什麼訂婚典禮?」她傻傻的望著他。

  「妳說呢?」龍少翼露出難得的揶揄笑容,那雙一貫深邃的眼裏此刻卻閃著明亮的光芒。

  夏念渝先是茫然的望著他,然後漸漸的,她的臉上露出驚詫的神情……她顫抖著嘴角,想要說些什麼,可什麼也沒說,淚水就滑下了她光潔白皙的臉龐。

  「怎麼了?」他將她一把摟進懷裏,詫異的看著她眼裏的淚光。「好端端的怎麼哭了?」

  「我不想哭的……」她趕緊用手去抹,誰知道卻越抹越多。「我本來想笑,誰知道卻哭了……」她埋進他的懷裏,聞著他衣服上淡淡的肥皂香。

  「那我剛才說的話,妳完全明白了嗎?」她這樣孩子氣的表現反而讓他更加心動,撫著她的頭髮,他嘴角帶著笑意地問。

  「你是向我求婚嗎?」她的聲音依然帶著顫抖,甚至有些惶恐。

  「是啊。」龍少翼回答的很輕,輕到只有她能聽到。「我向妳求婚了,那麼妳願意嗎?」

  「我……我……」夏念渝在這個時刻卻結巴起來。

  「妳不願意也不行,因為今天我去了珠寶行和酒樓,定了戒指和宴席。這些東西不能被浪費了,妳說對不對?」

  「嗯,不能被浪費。」她眼裏的淚水開始漸漸隱去,嘴角也帶著夢幻般的幸福笑容。

  龍少翼溫柔的望著她,他眼裏一樣閃爍著幸福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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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頌蓮,妳等下再走,我介紹少翼給妳認識。」

  文頌蓮今天帶了禮物來看望夏母和夏念渝的弟妹。吃完飯,她正準備離開時,被夏念渝拉住了。

  「這麼晚,他還要過來?你們的感情真是好!」文頌蓮是個長相清麗,笑容很開朗的女孩。她剪了一頭俐落但也很前衛的短髮,這個年代裏,女孩子不是梳著辮子就是燙著捲髮,很少有這樣的短髮。

  「不是啦,他今天去法國領事館參加晚宴,回去的時候路過這裏,所以……」

  「好了,不要解釋。你們不是很快就要訂婚了嗎?現在甜得蜜裏調油是應該的啦!」文頌蓮摟住她的腰,笑著調侃。

  「還說我?妳呢?妳不是也和王世謙訂婚了嗎?」夏念渝紅著臉「反擊」。「在學校的時候,他就時常開車來接妳,妳不知道我們有多羡慕!」

  「嘿,妳們這些丫頭,以前就一直拿我們開玩笑了,對不對?」文頌蓮回身去抓夏念渝的手,兩個女生笑成一團。

  「龍少爺。」這時候,門口傳來劉媽恭敬的聲音。

  文頌蓮趕緊捏了夏念渝一把,笑著望向客廳的入口處,只見一個男子正側著身子,將身上的大衣遞給劉媽。

  「外面挺冷的吧?」雖然已是二月末了,可是依然寒氣逼人。上海的天氣很濕潤,那種帶著寒意的冰冷,與北方完全不同,彷佛是會鑽進骨子裏去的冷。

  聽到了夏念渝的聲音,他帶著溫柔的笑容回頭說:「我覺得還好。」

  龍少翼的目光掃過了站在客廳中間的兩個女孩,她們同樣帶著迷人的笑容看著他。

  就在那個瞬間,龍少翼彷佛被千斤重的大錘狠狠的敲打了一下!敲得他神色蒼白,身體顫動。

  這一生,他從不曾感到這樣激動過,激動到甚至無法呼吸和思考的地步。他只能愣愣的看著那兩個女孩,似乎可以無止境的這樣瞪視下去。

  夏念渝笑著朝他走來,介紹道:「少翼,這就是文頌蓮,我最好的朋友。」

  她走到他身邊,笑容依舊和煦如春風。

  龍少翼失魂的心緒也在瞬間回神,他轉頭看著身邊的夏念渝,目光有些不自覺的疏遠。「是嗎?」

  「你過來嘛,不要站在門口。」她挽住他的手臂,將他帶向了文頌蓮。

  龍少翼重振了自己的心情,這才轉過頭去看著文頌蓮,對她微笑著招呼說:「文小姐,妳好。」

  「你好。」文頌蓮對他伸出了手,一看就是留學回來的時代新女性。

  他也伸出手去,輕握了一下。

  文頌蓮對著夏念渝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對她誇讚龍少翼似的。

  龍少翼站到一邊去,目光不曾離開過文頌蓮的臉。

  「念渝,那我先走了。」文頌蓮對著夏念渝點頭,還做了個鬼臉。

  「這麼快?少翼才剛來……」

  「就是龍先生來了我才應該走呢!」文頌蓮大方的看著龍少翼。「龍先生,你可不准欺負念渝,她當年可是我們學校的校花,是最美麗的一朵,結果現在被你給摘走了。」

  龍少翼笑著點了點頭,目光掠過身邊夏念渝那微紅的臉。

  「給妳家司機打個電話,讓他來接妳吧。」夏念渝走向電話。

  「不用了,我出去叫人力車。」上海的大街小巷都有那種被人稱做「黃包車」的人力車,又便宜又便捷。

  「這麼晚了,不安全。最近上海治安不太好。」龍少翼忽然說。

  夏念渝用力點頭:「少翼,用你的車送她回去,好不好?」

  他點了點頭,今天司機家臨時有事,他放了司機一天假,自己開車。「文小姐家住哪里?」

  「公共租界,離這裏不算太遠。」文頌蓮的神色有點遲疑。「只是龍先生才剛來……」

  「沒關係,反正天色也晚了。少翼,你送完頌蓮就直接回家吧。」夏念渝立即拉著龍少翼說。

  「那我先出去發動汽車,外面很冷,妳等一下再出來。」他對著夏念渝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夏家。

  走到院子的時候下龍少翼的腳步微微踉蹌了一下。誰都沒發現他此刻內心深處的驚濤駭浪,剛才的他可以表現的那樣鎮定自若,全都是這些年在商場上磨練出來的。

  他快步走到外面的停車處,坐上了駕駛座,平靜的發動汽車。一轉頭,就看到穿著白色貂皮大衣,腳蹬一雙白色皮靴,一身素淨的文頌蓮走出來。雖然她梳著短髮,穿著摩登,但他眼前卻浮現出另外一番光景--

  雲髻輕挽,翹首娥眉,素手纖纖,月衫飛揚。那個在他夢裏,一直對他微笑,對他深情注視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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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耀走進了龍少翼的辦公室,手裏拿著厚厚一迭資料。

  「龍少。」他很恭敬的鞠躬。

  龍少翼瞄了一眼他手裏的資料。「調查的怎麼樣了?」

  「都在這裏,文家的情況、文頌蓮小姐歷年來的資料,還有關於她未婚夫王世謙的調查報告。」林耀不知道龍少為什麼會想要去調查這位小姐,她好像是未來老闆娘的好朋友吧?

  難道龍少覺得這位小姐不適合當夏念渝小姐的朋友嗎?算了,老闆的事他還是少知道為妙。

  「這件事。」龍少翼指了指桌上的資料。「要向夏小姐保密,知道嗎?」

  「是。」他恭敬的退了出去,果然,這事和夏念渝有關。

  辦公室裏,龍少翼繼續盯著手邊的那迭資料,他草草的翻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王世謙的資料上。

  這個男人……為什麼也會有眼熱的感覺?甚至打從心底有種說不出的厭惡?龍少翼微微一愣,資料上那個穿著西裝的男子讓他皺起眉頭。

  還在法國留學?預計今年六月回國?他飛快的流覽著報告,心情卻漸漸的晦澀起來。他到底在想什麼?又為什麼一定要調查文頌蓮的資料呢?

  那雙深邃到讓人無法看透的厲眸,掃到桌上夏念渝笑靨如花的照片上。

  龍少翼拿起照片,修長的手指掃過照片上那張看起來純真得毫無城府的笑容。如果,他接下來的決定會傷害到這個女孩,那要怎麼辦?

  他可以傷害她嗎?就因為自己的自私和堅持?

  龍少翼站了起來,走到窗邊,凝視著樓下的車水馬龍。他等待了二十八年,這二十幾年來,他幾乎隨時都在被前世的記憶所折磨。

  這一些記憶必然不是毫無意義的,而且也讓他終於碰到了命定的那個人。

  可是老天又為什麼要讓他遇到夏念渝呢?這些日子,她的哭、她的笑、她倔強的神情,還有她深情的模樣……已經深深植入了他的心底。

  但是……他握緊了雙拳,目光也變得更加冷硬起來。但是,他更想抓住前世的那段記憶,不顧一切的--在他看到文頌蓮的那一刻起。

  即使為此要變成魔鬼,他也在所不惜。

  因為這是他的命運,他擁有前世記憶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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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樂門舞廳,是目前被稱為第一樂府的豪華娛樂場所。燈紅酒綠,歌舞昇平。金碧輝煌的裝飾,輕柔的爵士樂,以及打扮得光鮮亮麗的紅牌舞女,和梳著光滑髮蠟的小開公子們……交織出一派上海風情,華貴迷夢。

  夏念渝和文頌蓮,一個穿著杏黃的緞子旗袍,一個穿著連身的玫瑰色西洋小禮服,一中一西,交相映襯,人比花嬌。

  他們一到,百樂門的經理就迎了上來。「文小姐,夏小姐。」

  「許經理,每天晚上生意都這麼興隆啊。」一走進那千盞明燈閃爍的大堂,就能聽到舞廳裏傳來的嬉笑聲和音樂聲。

  「文小姐,您多來捧場,那才會更興隆呢。」經理圓滑的說著,領著他們走向預定的座位。

  「龍先生沒和妳們一起來嗎?」

  「他有些生意要談,等一下會到。」夏念渝輕柔的說著。

  在上海,龍少翼要娶夏家小姐的流言已漸漸傳開,而且他們又經常一起出入各種高貴場所,連青幫的洪爺都已經公開承認了她這個弟媳。一時間,以前和夏家斷絕往來的朋友,這幾天都趕著上門來道歉。

  夏念渝不禁感歎這個世界的人情冷暖,在夏家最無助的時候,他們一個個都避之唯恐不及,現在卻表現的趨之若騖。

  「今天有從俄羅斯請來的爵士樂團的表演,還有我們的紅牌歌女李倩倩小姐的英文歌演唱,如果要點歌可以寫在便條上。」經理親自招呼他們,遞上了菜單。

  「今天有新鮮的小牛排嗎?」文頌蓮很喜歡百樂門的西餐大廚,總是來這裏吃晚餐,並且跳舞。

  「有,還有新鮮的羊排和鵝肝醬……」經理熱情的介紹著,夏念渝的目光卻落在不遠處舞池裏的時髦男女身上。

  少翼一直不太喜歡這樣的熱鬧,所以他們很少單獨來舞廳等娛樂場所。為什麼今天他會特意請他們來百樂門跳舞呢?

  對了,或許是因為自己說過頌蓮喜歡跳舞,所以要請頌蓮吃飯,就應該選頌蓮喜歡的地方吧?

  昨天他在電話裏說,要請頌蓮吃飯時,她也覺得很高興。頌蓮是她現在唯一的朋友了,如果可以和少翼相處愉快,以後等到世謙回國,他們四個人就可以經常一起出來了吧?

  私心裏,她也希望少翼可以多交些真正的朋友,不要都是商場上的合作夥伴,比如他和青幫的洪爺。雖然是拜把的兄弟,但給她的感覺兩人都很有保留。

  「我們要先點,還是等龍少翼過來了再點?」文頌蓮轉頭詢問她的意見。

  「先點吧,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過來……」如果是她一個人一定會等,可是總不好意思讓頌蓮跟著她一起等。

  「好,那我要一客牛排,念渝妳呢?」

  「我和妳一樣。」

  剛點完菜,她們說了沒幾句話,舞廳門口就傳來一陣騷動。

  不只經理趕了過去,許多賓客都起身往門口望去。是什麼大人物到了?就連百樂門的榮老闆也從他的包廂裏走了出來。

  「龍少,你好久沒有來了。」經理在門前督促著服務員趕緊替龍少脫下大衣,一面趕緊點頭哈腰。

  龍少翼面無表情的點頭,逕自舉步往裏頭走去。

  「夏小姐和文小姐都到了,按照您的吩咐,一樓最好的位置,既靠近舞池,又很隱秘舒適……」經理一路跟著他,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落在這個氣宇軒昂,不苟言笑的男子身上。

  「龍少,好久不見。」在舞廳入口,他被榮老闆攔住,兩人又是一陣寒暄。

  夏念渝和文頌蓮彼此眨了眨眼,夏念渝微微笑了一下,她早就習慣龍少是個非常人物,無論他出現在哪里,都會成為焦點。

  「妳的這位未來夫婿好受歡迎啊!不愧是上海灘上的風雲人物。」文頌蓮等送上沙拉的服務生走後,悄悄的對著夏念渝說。

  「在說什麼?」就在她們竊竊私語的時候,龍少翼已經擺脫了所有想來和他寒暄的人,走到她們身邊。

  「我們為什麼不進包廂?」夏念渝看著他坐到頌蓮身邊,微微有些驚訝。

  「這裏方便看表演和跳舞。」他們坐的這一區四周有高大的綠色植物環繞,別人不太容易看到裏面的情況,他們卻能很清楚的看到舞臺。「文小姐不是很喜歡跳舞嗎?」他露出開朗的笑容,轉頭望著文頌蓮。

  夏念渝心裏的驚訝漸漸加深,少翼今天的心情出奇的好,他平時都不會主動和人說話的。

  「叫我頌蓮吧,你是念渝的未婚夫,自然就是我的朋友。」文頌蓮大方的說。

  「好,那妳也不要再叫我龍先生,跟念渝一樣稱呼我名字。」

  文頌蓮微笑地點了點頭。

  「少翼,晚餐吃過了嗎?」夏念渝低聲打斷他們的對話。

  「妳們都點好了?」他招手叫來侍者。「和兩位小姐一樣。」

  「聽說下個星期有歐洲的遊輪會經過上海,文小姐在巴黎留學一年多吧?覺得那裏和上海有什麼區別?」龍少翼一直好脾氣的跟文頌蓮說話。

  夏念渝一邊低頭吃著晚餐,一邊聽他們說話。

  「龍先生……啊、不,少翼。」文頌蓮笑得很開心。「你去過巴黎嗎?」

  「兩年前去過一次。」龍少翼又招來了侍者,要了一瓶上好的法國紅酒。「對巴黎的工業程度深有體會。」

  「我喜歡去塞納河上划船,春天的時候,兩岸鮮花盛開,非常漂亮……」

  龍少翼和文頌蓮相談甚歡,夏念渝第一次發現,他是如此健談的人,而且一直都在主導著話題。不像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她在說……

  心裏怎麼有股酸酸的感覺?她不會是吃好朋友的醋了吧?這太荒謬了,頌蓮早就有了未婚夫,而她和少翼也要訂婚了……

  「要不要去跳舞?」忽然,她聽到了少翼這樣對頌蓮說。

  「念渝,可以嗎?」文頌蓮的臉上也有些驚訝,可她還是大方的望著夏念渝。

  「當然可以啊。」夏念渝微笑地看著他們,並且告訴自己,少翼會邀請頌蓮是因為頌蓮喜歡跳舞的緣故。

  「請。」龍少翼很紳士的向文頌蓮伸出手,穿著白色襯衫黑色西裝的他,和一身紅玫瑰色的頌蓮一站起來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家都很有默契的讓出了身邊的位置,讓他們站在舞池中央。文頌蓮有些驚奇的看著四周,然後一首圓潤輕快的華爾滋舞曲響起,文頌蓮眼裏的光芒從驚詫變得驚喜。

  「你怎麼會知道我喜歡跳華爾滋?也是念渝告訴你的嗎?」文頌蓮天真的看著他。

  龍少翼的嘴角露出笑容。「不是她告訴我的,我就不能知道嗎?」

  「不是她還會有誰?一定是她。」文頌蓮不疑有他,在龍少翼輕柔的帶領下,開始翩翩起舞。

  「你跳得真好!」驚歎加讚美,華爾滋如果要跳得流暢,男伴的帶舞是最重要的,龍少翼的舞步純熟,姿態優雅,一點也不像念渝嘴裏那個很討厭跳舞的男人。

  「妳也一樣。」他望著她的眼裏有種異常的溫柔,就是這樣的笑容--那個一直出現在他夢裏的笑容。為了這個笑容,他願意放棄全世界,甚至墜入無間地獄,他也在所不惜!

  夏念渝手裏的刀叉忽然掉在了桌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卻絲毫未覺。她只是瞪著一雙不敢置信的大眼,死死的望著龍少翼眼裏的溫柔表情。

  那表情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因為她在他的眼裏也時常見到,但是他現在卻用那種溫柔對著另一個女子,不是她!

第七章


  夏念渝感覺到了世界的顛覆,在那個瞬間,彷佛墜入冰天雪地。

  她幾乎無法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可是那一切又是這樣真實的發生著,讓她無處可逃。

  龍少翼摟著頌蓮的腰,一臉呵護,滿眼溫柔,那種憐惜疼愛的表情幾乎讓她嫉妒……不,她已經嫉妒、已經感到不對勁了。

  她心思本就纖細敏感,又是如此的在意他,她不會錯看他眼裏的任何光芒!

  一曲舞畢,舞池裏的人都在為他們鼓掌,好像這個舞是特地為他們準備,其他人都是陪襯,而他們才是主角。

  文頌蓮一臉陶醉,似乎依然陷在那優美的音樂裏。而夏念渝不自覺的、茫然的站了起來,用一種幾乎心痛的目光定定的凝視著他們。

  龍少翼轉過身來,與她的目光正好相遇。他的身體震動了一下,然後快步的朝夏念渝走來。

  「想不想跳舞?」幾乎是本能的問話,因為她眼裏的那抹哀怨和驚慌嗎?他不知道,也不想探究。

  「不用了,看你們跳就好。」她下意識地拒絕。因為舞池裏的光芒已經屬於了頌蓮,不再屬於她。

  「我也不跳了。」文頌蓮跟在龍少翼身後走了回來,她似乎也發現了有什麼不妥,趕緊擺擺手說。

  「上主菜。」龍少翼對身邊的侍者說。

  「真的有點餓了。」文頌蓮微微吐了吐舌頭,對著夏念渝微笑。「念渝,妳未婚夫好厲害,舞跳得太棒了!」

  「是嗎?他做什麼都是最好的。」夏念渝的笑容顯得有些飄渺--可能做得太好了吧?

  之後的時間,她都有些心神恍惚,而另外兩個人也都沒有發現她的問題--或者說,他們發現了,卻選擇忽略?

  那頓晚餐,文頌蓮和龍少翼吃得很開心,而夏念渝則一直帶著飄渺的笑容看著他們,又彷佛什麼也沒有看見。

  那天晚上的月兒也是圓的,可是卻和先前中秋月圓的溫暖氣氛完全不同,那清冷的月光,照得人心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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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小姐,今天下午有空嗎?」龍少翼撥了通電話給文頌蓮。

  「少翼?我有空……可是念渝陪她母親去靈隱寺上香,明天才能回來……」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詫異。

  「妳能陪我去一個地方嗎?今天下午?」他停頓了一下,彼端的文頌蓮也沈默著。「我有些東西要給妳看。」

  「少翼……我是有未婚夫的人,你也有未婚妻了。」雖然他和念渝的訂婚典禮還沒有舉行,但那已是上海人盡皆知的事。

  「我知道。」他的聲音低沉中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堅定,然後就一直沈默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電話那一頭的女子才輕聲歎口氣說:「好,你來接我吧。」

  電話掛上,龍少翼的目光漸漸變得冷冽。那種冷,會讓人全身發抖,那種冷不是對別人,而是對自己。

  今天,他要帶文頌蓮回家!回到他們在清朝前世的那個家,並且他決定……

  龍少翼沉下眼,望著桌子上那些厚厚的公文案卷。

  這些案卷,已經堆積了兩天--夏念渝離開的兩天。

  他現在終於有處理公事的心情,因為他的心中已做出了結論,而且不會更改!

  早就決定要做的事,沒想到他還是拖了這麼久,忍耐了這麼長的時間。

  是因為夏念渝的那雙眼--清澈純真又對他無比信任相深愛的眼,一直在他的腦海中閃爍嗎?

  即使現在當他埋首於案堆裏時,那雙眼睛也不曾離開。只是,他選擇了忽略,永遠的~~永遠的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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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念渝早了一天回到上海。因為她害怕,心裏那種空洞般的害怕正在不斷不斷的擴大!

  有什麼事就要發生了,有什麼事就要發生了……心裏反復的響著這句話,讓她寢食難安、輾轉難眠,整天心神恍惚,心情焦慮。

  她幾乎已經無法在母親面前掩飾自己的焦躁不安,所以她催著母親早點回來,找了個藉口說不放心留在上海由劉媽照顧的念亭和念如。

  一回到上海,她就對母親說想去龍園將從杭州帶回來的禮物送過去。

  「快點去吧,一路上心神不寧的,想少翼了吧?」夏夫人自以為早就看穿了女兒的心思,又是取笑又是欣慰的說。

  「媽。」夏念渝羞赧的低下頭去,母親要這樣想也好,總之不能讓母親覺得她和少翼之間出了問題,她會擔心的。

  「我看我們也要買輛車,以前的李師傅也可以回來給我們繼續開車。要不讓少翼派車來接妳?」看了下天色,已經黃昏,讓女兒獨自去龍園似乎有點不放心。

  「媽,不用啦。天色還早,我現在出發,很容易可以叫到黃包車,天黑前就能趕到龍園……不要什麼事都麻煩少翼,他有很多事要忙。」其實她是怕少翼會不讓她過去,但她實在是太想見他,有些話憋在心裏太久,也到了該說的時候。

  「晚上他會送妳回來吧?如果太晚,妳就留在龍園,不要回來。」時局是越來越混亂,雖然上海市政府一直說不會影響到上海,但日軍在東北那裏的消息依舊天天傳來。

  「媽,妳放心讓女兒一個人在外面留宿啊?」夏念渝又好氣又好笑,趕緊整理好要送去龍園的禮物,準備出發。

  「因為是少翼,我才放心。」夏夫人笑得有些得意,自己能有這麼好的女婿,真是念渝她爸在天保佑啊。

  「我走了。」夏念渝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淡淡一笑。

  她要去見少翼,就是現在!她好想他,很想見他……很想問他,在過去的一個月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她會覺得他若即若離,心事重重?

  還有頌蓮,他和頌蓮……到底怎麼了?雖然極力不讓自己往這方面去想,可自從那一次去百樂門跳舞以後,她就開始不斷的胡思亂想。

  那天少翼看頌蓮的目光裏好似有著什麼,濃烈卻隱晦,她無法猜透,也無法觸碰……那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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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園裏,站在閃爍著點點波光的水池前,文頌蓮滿臉蒼白的望著龍少翼。

  龍少翼的神情倒映在清澈的池水上,英氣逼人又淩厲非常。

  他正說完了在他一生裏認為最重要的話,正等待著面前女子的回答。

  然而文頌蓮的表情卻是一臉慌亂,她似乎無法接受他的話,神色越來越驚惶。

  「妳覺得我說的話很可笑嗎?」他逼視地看著她,銳利的問。

  文頌蓮覺得有些害怕,不敢正眼看他,更不敢從他身邊逃走。她不覺得他的話可笑,她甚至立即就相信了他--

  因為他那雙閃爍深沉光芒的眼裏有種力量,讓人不得不去相信。而且這裏--隱約中,似乎也透著一股熟悉感。

  即使覺得荒謬,她還是感覺到了那股熟悉……

  但這怎麼可能呢?她和他是前世的戀人?前世裏她叫他鳳生哥哥,而他叫她漪漪--漪漪,韓漪蓮是她前世的名字,小名叫漪漪!這個名字在她的腦海裏顯得如此熟悉……這些只有在故事裏會發生的情節,竟然發生在她身上?

  眼前這個男子英挺瀟灑,風度翩翩,又是她好朋友的未婚夫,可現在卻說著要和她在一起的話……這一切來得太快,快到她無法接受,無法思考。

  「你……要給我時間考慮,不然我沒有辦法回答,我……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做?」她倉皇的望著他。「那念渝怎麼辦?世謙怎麼辦?」

  「妳會這麼說,就證明妳也想跟我在一起!」他忽然跨前一步,握住了她的肩膀。「頌蓮,妳不要去想他們,他們的事我來解決!」要做惡人的事,要傷害別人的事,當然要由他來做。

  他不會讓她為難,他決定這樣做的時候,就已經註定要背負所有的罪!可他不在乎,他只要可以擁抱住夢裏的這個女子,就算下地獄也無所謂。

  「我一直都在找妳,頌蓮。一直一直……」他的聲音低嗄沉痛。「我發過誓,不管今生妳是誰,做過什麼都無所謂。我只要和妳在一起,讓妳幸福,讓妳可以快樂的生活,這就是我全部的願望。」

  有一種感動在文頌蓮心裏震盪,她知道他是在愛著前世的那個女子,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呢?前世的那個女子也就是她自己……

  龍少翼抱住了她,而她也並沒有拒絕。此時她忘記了自己是有未婚夫的女人,忘記了念渝和今世,想要回到他嘴裏所說的那個他們相守相戀的前世……

  砰!有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

  不遠處,有個女子正呆立著,面如死灰。

  龍少翼放開了文頌蓮,正想喝斥那個膽敢打擾他們的人--他吩咐過所有人今天都不能打擾他和文頌蓮……

  結果,他看到了站在那裏的夏念渝!

  她睜大一雙滿是傷害又不敢置信的盈盈雙眸,呆呆的緊盯著他們。她的目光充滿迷惘,那種目光……有如利刀般紮進他的心裏。

  龍少翼的手依然摟在文頌蓮的腰上,他用清晰的聲音對夏念渝說:「妳都看到了?」他站得挺直,目光堅定,彷佛讓她看到這樣的一幕,是很正常的事。

  夏念渝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呼吸開始變得沉重……但她還是一動不動的望著他們,既不眨眼睛,也不移動。

  「念渝……」被這情況嚇到的文頌蓮,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一切。她想要掙脫龍少翼,卻徒勞無功。「妳……不是應該明天回來嗎?」

  彷佛被她的這一句話所驚醒,夏念渝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她終於發出了沙啞的聲音:「我是應該明天回來,這樣就不會看到這些……」

  她閉上眼睛,身子劇烈的顫抖。眼淚有如開閘的江水,在瞬間瘋狂的湧出,再也無法停止了……

  看到她幾近崩潰的樣子,龍少翼的身體驀地僵硬,而文頌蓮也已經崩潰般的大喊起來:「念渝,對不起,對不起……你放開我,我們不可以這樣,不可以……」她終於從前世回到了現世。

  可是龍少翼卻狠狠的抓住了文頌蓮的手,不讓她掙脫,也不讓她走去夏念渝身邊。因為如果她過去了,他也會忍不住的沖過去。

  不、不行!這是他選擇走下去的路,即使滿身傷痕,即使渾身痛楚,即使心靈煎熬,他也要走下去!

  龍少翼抿緊了薄唇,用強硬冷漠的表情面對夏念渝,冷冷地看著她。

  「既然妳都看到了,我就不必再多說什麼。夏念渝,我們分手吧。」他強迫自己對著已經崩潰的她,說出這樣殘忍的話。

  他知道這些話會對她產生怎樣的後果,可能會將她推向深淵,可是,他不得不說。既然如此,不如乾脆一次說清楚,不如一次傷得很深很深……這樣,她才會明白像他這樣的男人不值得她繼續去愛。

  夏念渝的顫抖忽然停止了,狂瀉的淚水也漸漸停下。不是不流了,而是流向了心裏,往那最深處流去……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破碎得幾不可聞,可是卻清晰的傳到他們耳裏。

  文頌蓮回頭看著龍少翼,似乎在責怪著他的殘忍,她滿眼的後悔和自責。

  可是龍少翼只是冷漠的看著夏念渝。「我說我們分手吧。」

  「分手?」她茫然的重複這句話,嘴角忽然露出了一抹淒厲的笑容。「頌蓮,妳可以離開一下嗎?」

  「什麼?」忽然被點到名的文頌蓮微微一愣。「念渝,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我也不想它發生,我保證以後我會離得他遠遠的……」

  「妳敢!」龍少翼忽然狂暴的喊了一句。「我不會再讓妳離開我的身邊,再也不會了!」他可以忍受一切的後果,卻最無法忍受這一個!

  我不能再讓妳離開,我尋覓了一生一世的戀人!

  文頌蓮的身體也顫抖起來,她一直以為他紳士而優雅,雖然有力量卻是個內斂深沉的人。可是他現在這種狂暴的樣子,那眼裏的光芒是瘋狂的,他看她的目光太過熱烈,熱烈到她已經無法忍受!

  她開始用力掙脫他的箝制。「龍少翼,你現在還是念渝的未婚夫,你放開我,你放手!」

  「好!」他出人意料的在瞬間放手。「我很快就不是她的未婚夫,我會讓妳知道,妳逃不開我!既然我找到了妳,就不會讓妳逃走。」

  他好似發誓的話語讓文頌蓮顫抖,她敷衍地點頭說:「你首先要給念渝一個交代!」她走向了夏念渝,可是夏念渝卻躲開了。

  文頌蓮愣了一下,她的頭腦也開始混亂,今天發生的事太急太快,讓她措手不及。

  「念渝,我真的很抱歉。可是……我現在也無法向妳解釋清楚,因為我自己也很混亂,混亂到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文頌蓮一臉愧疚的看著夏念渝。「或者妳和龍少翼先把你們的問題解決,我再來向妳解釋……」

  「請妳離開,頌蓮。我有話要和少翼說。」夏念渝冷靜的聲音彷佛覆上了一層冰,冷冷的、寂寥的,她的表情也變得冰冷。

  文頌蓮微微顫抖了一下,她看不透夏念渝此刻的神情,到底是什麼涵義?

  甩甩頭,文頌蓮頭也不回的沖出龍園,或許她今天不應該和龍少翼回來,也或許,命運就是這樣殘酷,教她總有一天得面對這些……

  可是,不管怎麼樣,對此刻依然站在龍園裏的那對男女來說,命運已經不再是他們自己可以掌握的了。

  他們所要面對的,或許除了痛苦,還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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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依舊是在龍園裏,可是天色已經昏暗,四周沒有任何燈光,除了天上那輪清冷的彎月。

  龍少翼和夏念渝就這樣默默的對視著,直到太陽西沉,直到新月高懸。

  「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夏念渝再度呢喃的說出這句話,她早已覺得全身虛軟沒有力氣,卻依舊撐著站在他面前。

  可是現在她真的太累了,她不想再繼續沈默下去,她只想要趕緊解決這些……她的心好疲憊,疲憊到無力呼吸、無力生存。

  「好!」他出人意料的在瞬間放手。「我很快就不是她的未婚夫,我會讓妳知道,妳逃不開我!既然我找到了妳,就不會讓妳逃走。」

  他好似發誓的話語讓文頌蓮顫抖,她敷衍地點頭說:「你首先要給念渝一個交代!」她走向了夏念渝,可是夏念渝卻躲開了。

  文頌蓮愣了一下,她的頭腦也開始混亂,今天發生的事太急太快,讓她措手不及。

  「念渝,我真的很抱歉。可是……我現在也無法向妳解釋清楚,因為我自己也很混亂,混亂到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文頌蓮一臉愧疚的看著夏念渝。「或者妳和龍少翼先把你們的問題解決,我再來向妳解釋……」

  「請妳離開,頌蓮。我有話要和少翼說。」夏念渝冷靜的聲音彷佛覆上了一層冰,冷冷的、寂寥的,她的表情也變得冰冷。

  文頌蓮微微顫抖了一下,她看不透夏念渝此刻的神情,到底是什麼涵義?

  甩甩頭,文頌蓮頭也不回的沖出龍園,或許她今天不應該和龍少翼回來,也或許,命運就是這樣殘酷,教她總有一天得面對這些……

  可是,不管怎麼樣,對此刻依然站在龍園裏的那對男女來說,命運已經不再是他們自己可以掌握的了。

  他們所要面對的,或許除了痛苦,還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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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依舊是在龍園裏,可是天色已經昏暗,四周沒有任何燈光,除了天上那輪清冷的彎月。

  龍少翼和夏念渝就這樣默默的對視著,直到太陽西沉,直到新月高懸。

  「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夏念渝再度呢喃的說出這句話,她早已覺得全身虛軟沒有力氣,卻依舊撐著站在他面前。

  可是現在她真的太累了,她不想再繼續沈默下去,她只想要趕緊解決這些……她的心好疲憊,疲憊到無力呼吸、無力生存。

  「我要說的話,剛才已經全部說完。」龍少翼的聲音依舊冰冷,他看著她眼裏流露出絕望和悲傷,看著她的身體不斷地輕顫。可是他什麼也不能做,只能這樣冷酷的回答她。

  「你都說了些什麼?」她恍神地輕輕呢喃著:「分手嗎?」

  他點了點頭。

  夏念渝張大眼,但目光卻失去焦距無神的落在他身後。「為什麼?我要知道理由。」

  龍少翼蹙緊了眉頭,他知道她是個固執的女子,他曾經因此欣賞她、愛她。

  「就是妳看到的那個樣子,我愛上了文頌蓮。」沒有安慰和解釋,他只是平靜的說著。

  「你撒謊……」淚水還是沿著臉頰滾落了,她本想冷靜的與他對話,可是心裏的傷痛再也忍耐不住。「我不相信,不能相信……」即使他們剛才擁抱的畫面有如閃電般掠過心頭,但她還是不願相信,不敢相信。「一定有什麼理由,你怎麼可能忽然和我分手?」

  「妳冷靜點,理智點。」龍少翼咬著牙,繼續冷漠以對。「夏念渝,我愛她已經是事實。為了她而要和妳分手也是事實,妳可以恨我、罵我、甚至詛咒我,但不能不接受這個事實。」

  「你說的妤輕鬆……」淚水一直緩緩流下,她靠近他一步,想要看清楚他,可是卻又發現他離她好遠好遠。

  「她……比我好嗎?」她的聲音在顫抖,身體在顫抖,整個心都在顫抖。她知道一切已經無法挽回,在他此刻冰冷的眼神裏。

  可是他們不能就這樣結束,不、不能!她的心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她不會答應分手的,絕對不會!

  夏念渝一步步的走近龍少翼,雖然他顯得那樣遙遠和冷酷無情,她還是要努力走近他。「她讓你可以背棄過去對我的誓言?背叛我們的愛?你說過會永遠陪在我的身邊保護我,可現在你卻說要分手!我不明白分手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說你愛上了頌蓮?」眼淚不斷的流下,她不想哭的,可是心在流淚,她又怎麼能忍耐?

  龍少翼冷酷的眼裏終於閃過一抹稍縱即逝的悲傷,要對她說出更殘忍的話嗎?她那蒼白的臉色,和一直流淚的雙眸……他還要繼續傷害她嗎?

  「我是說過會一直陪在妳身邊的話,可是--直到我遇到文頌蓮的那一天,我才知道,她才是我今生唯一想擁有的女子,唯一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子。」

  夏念渝走向他的腳步停頓了。

  「為了她,我願意放棄一切,名譽也好,財富也好,地位也好,權勢也好……這一切在她的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而我為了妳,是不會放棄這一切的。」他深邃的眼裏射出淩厲的決心。

  夏念渝的身體突然一陣寒冷,她無法遏止住自己的顫慄,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呢?

  「你……就這麼愛她?愛到願意為了她放棄一切?」她喃喃的低語,淚水也漸漸風乾了,望著他的目光更顯清澈,清澈到可以倒映出他的冷漠。

  「如果是妳,我不會放棄的一切--為了她,我甘願。」

  「明白了,我明白了……」夏念渝的目光終於離開了那張她深愛的臉,離開了他冷酷的眼,和他那讓她無比心痛的殘忍表情。

  她輕聲呢喃著這句話,嘴角的悲傷竟漸漸變成了笑容,那宛若盛開在絕冷雪地裏的血色梅花般的冷豔笑容。「你竟是如此愛她……那麼我呢?我又算什麼?在你心裏,什麼也不算了嗎?」

  「我曾經愛過妳……」龍少翼的聲音終於不再冷靜,她此刻的笑容撕扯著他的心,這種感覺他始料未及,怎麼會有心痛的感覺?怎麼會感到身體裏也有種東西正在被撕裂?

  他應該無動於衷,應該冷漠到底的啊!他已經決定永遠的放棄她,而要把他的愛都給另一個女子。夏念渝的一切都已經與他無關,也不會再有任何關聯!

  「如果現在我跟妳說道歉會讓妳好過一些,我會向妳道歉。可是,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我愛上了文頌蓮。」

  「多麼殘忍的話語。龍少翼,我終於明白,為什麼許多人都怕你。因為你殘忍到讓我發抖。」她定定凝視著他的眼,這一次,沒有哭,沒有笑,更沒有表情。「可即使你這樣對待我,為什麼我還會覺得自己愛你呢?」

  龍少翼的臉色驀地變得蒼白,他幾乎不敢直視她那雙澄靜的眼。

  「但是我知道了,我不會糾纏下去,所以你也不用再繼續說些殘忍的話讓我死心。少翼,我只是希望你幸福而已,如果你覺得和她在一起更幸福,我不會成為你的阻礙,即使我無法停止愛你……」她深深的望著他,那是深情凝視的目光,那眼波裏沒有恨意,只有默默流動的感情。

  她沒有辦法恨他,因為已經深愛了,又如何去恨?

  龍少翼的身體掠過深刻的震動,他想要說些什麼,卻在瞬間發現辭彙的貧乏。看著這樣的她,他還能再說什麼呢?

  任何話都是傷害,而她的痛苦應該已經到了極限。但就算如此,她還在說著愛他的話。她為什麼還要愛他呢?愛他這樣一個深深傷害了她、將她的愛完全踐踏的男人?

  夏念渝忽然閉起了眼睛,直直的朝地面倒去。

  她該說的話已經說完,而她身體裏的所有能量也在瞬間被抽幹了。她再也沒有力氣站在那裏,再也沒有力氣呼吸,再也沒有力氣睜開雙眸……

第八章


  「念渝、念渝……妳不要嚇我,趕緊醒過來吧!」

  誰?是誰?夏念渝的耳邊一直響著陣陣呼喚,可她眼前滿是層層的黑霧,濃重的捆綁著她,讓她無法找到那聲音的出處,也無法從這樣的黑霧裏掙脫,而且她好累,累到不想睜開眼。

  「念渝,媽在叫妳,妳聽到了嗎?妳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大夫說妳沒有病,可妳為什麼就是不醒過來?」好熟悉的聲音,她掙扎著想要回應,但越掙扎身體就越往黑暗裏下沉。

  「這樣不是辦法,應該把她送進醫院。」又一個聲音響起,這個聲音很男性、很陽剛,卻更讓她心痛!

  她想起來了,想起來自己為什麼會留在黑暗裏,為什麼不想醒來!她和龍少翼分手了,他愛上了文頌蓮、他愛上了文頌蓮……她最好的朋友和她最愛的男人!

  淚水流下了眼角,雖然她現在還無法醒來,但是卻可以流淚。

  「念渝!」一直守在床邊的夏夫人發現了女兒的淚水,連忙握住她的手。「妳醒了嗎?少翼,你到底對她說了些什麼,為什麼會把她弄成這個樣子?」從來都溫文嫻淑的夏母也開始發火。

  「對不起。」龍少翼低下頭說:「如果妳想罵我,就罵吧。我無話可說。」

  「罵你?罵你又有什麼用?罵了你我女兒會醒過來嗎?罵了你,她就會不傷心了嗎?」夏夫人也落下眼淚,她即使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可光看現在女兒的樣子和龍少翼臉上的表情就已經猜出了八、九分。

  龍少翼英俊的臉上罩著寒霜,他深沉的看著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的夏念渝,即使昏迷,她也在為了他落淚嗎?雙手握成了拳頭--不、不能心軟。他要愛的人是文頌蓮,是命中註定的文頌蓮!

  「要不要再給洛大夫打個電話?」一旁的龍媽也心急如焚,洛大夫是龍家的私人醫生,以前去杭州給龍媽看病的人也是他。

  「我想直接送她去醫院。」龍少翼看著兩個著急的婦人,自己做了決定。「不要再拖延了,她一直昏迷不醒,這樣下去身體會吃不消的。」

  他走到床邊,想要抱起夏念渝。

  「你不要碰我女兒!」夏夫人大聲阻止他。

  「伯母!」龍少翼的聲音不容人質疑。「現在是救念渝的命重要,還是妳對我的恨重要?只要把她救醒,妳要怎麼對待我都可以。」

  夏夫人無言的讓了路,她的眼裏有著傷痛和擔憂,一旁的龍媽也是一臉不安。

  龍少翼看了眼那個躺在床上,一臉蒼白、毫無生氣的女子。就在幾天前,她還對他微笑著,還露出很甜蜜幸福的表情,而現在……

  他不是說過要守護她的笑容嗎?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

  他俯下身,伸出手去,準備將她抱起。

  床上的女子卻忽然輕輕的歎了口氣,長長的睫毛也開始顫抖的搧動著。

  「念渝?」龍少翼輕喚著她的名字。「妳醒了嗎?」

  她要抓住這聲音……依然被黑霧所籠罩的女子,正在用盡她生命的力量掙扎。她知道是誰在她的床邊,她要醒過來、醒過來……

  她猛地張開雙眼,又立即被那刺眼的燈光所刺激,痛苦的皺起眉。

  「……水、我要喝水……」喉間的乾涸已經讓她無法忍受,閉著眼,她沙啞的低語。

  「媽這就給妳去倒。」夏夫人一陣忙碌。

  「念渝,如果妳醒了,就慢慢的睜開眼。」龍少翼的聲音裏也有些緊張。

  「我沒事。」她繼續沙啞的低語,終於睜開了酸澀的眼眸。

  眼前的他有一瞬間的模糊,待到看清時,她的心又是一陣劇烈的抽痛。她要醒過來,是為了看清他。

  可是看清後,之前所有的傷害和痛苦都排山倒海般洶湧而來,她轉開頭去,不再看他。

  這無聲的拒絕讓龍少翼微微愣住,然後他平復心緒,冷靜的說:「既然醒了,應該沒事。我去打電話讓洛醫生再來替妳檢查一下。」

  「我沒事。」夏念渝的聲音輕柔卻固執。「我想回家。」

  「休息一晚,明天再走吧。」龍少翼望著她固執的側面,他知道她如果倔強起來,也不會輕易屈服。

  「沒有理由再留在這裏。」夏念渝的聲音輕柔卻堅持。「我和你之間已經結束了,不是嗎?」

  龍少翼沒有說話,龍媽和夏夫人聽到這句話,臉色都瞬間變得蒼白。

  「念渝,妳真的沒事了嗎?那我們就回家去。」一向溫柔慈祥的夏夫人,走到女兒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夏念渝轉頭看著母親,從母親的眼裏看到了疼惜與理解,她默默的點了點頭。眼眶又要濕潤起來,這一次不是為了龍少翼哭,而是為了母親的諒解。

  「可是這麼晚……」龍少翼看著這對母女,終於明白了夏念渝的固執是遺傳自誰。

  他的目光終於對上了夏念渝的,他在她眼裏看到了絕望的固執,龍少翼轉過身說:「好吧,我讓司機備車。」

  說完,他就走了出去。

  夏夫人輕撫著女兒的臉,溫柔的說:「念渝,什麼都不要想。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的,明白嗎?」

  「媽……」她忽然聲音哽咽起來,下一秒,就撲進了母親懷裏號啕大哭。

  走出門口的龍少翼聽到了她的哭聲,他回頭看了一眼,又繼續前進。

  下雨了。春天的雨異常的冰冷,如果說雨是上天的眼淚,那麼它此刻是在為誰而哭?

  走在雨裏的龍少翼不知道,他只知道這雨很冰冷,冰冷地狠狠打在他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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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夫人一臉憂心忡忡的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自從前幾天從龍園回來以後,她就一直是這副模樣--

  不哭不笑,不冷不熱,看起來似乎一切正常。每天按時起來,按時出門,按時回家,按時睡覺。可是人卻很憔悴,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沈默寡言。

  即使之前夏父去世,在那樣艱難的環境下,她也會努力對著夏夫人露出笑容,會信心十足的說她有辦法。

  可是現在,她卻不會笑了,不會笑的夏念渝,這才最讓夏夫人擔心。

  又一天,她看著女兒神色淒涼的走出去,做母親的雖然心急如焚,卻又不敢當面詢問女兒,生怕刺激她,讓她更傷心難過。

  她只好拿起電話,撥給了文頌蓮。

  「頌蓮啊,這幾天妳怎麼都不來玩?念渝她……」因為沒有人可以商量,夏夫人自然而然的把情況告訴了女兒最好的朋友。

  文頌蓮答應當天等夏念渝從洋行下班,就來看望她。

  夏夫人沒有發現,文頌蓮言語之間有著尷尬相沙啞,聽起來既不自然又滿是愧疚。她只滿心希望文頌蓮來了可以開導開導女兒,讓她走出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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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渝,頌蓮來了。」房門傳來輕敲聲,一直站在窗前的夏念渝驀地回頭。

  文頌蓮?不,她不想見她,不想見……

  可是門已經被打開,一臉微笑的文頌蓮就站在門前。

  夏念渝冷冷的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不動也不笑,更沒有說話。

  文頌蓮沒有被她此刻的表情嚇到,她只是走進房裏,然後回身關上房門。

  夏念渝看著她,眼前卻浮現出另一個她極力想要遺忘的畫面。這些日子,她努力的就是要讓自己忘卻某些東西,可越想忘卻,就越是不斷記起。

  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她在做什麼,那些記憶都有如鬼魅般忽然浮上心頭。讓她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我知道妳不想看到我,可是我還是來了。」文頌蓮的眼裏有著深切的歉然。

  「我是不想看到妳,不想看到妳和他……」夏念渝轉過身去望著窗外,春天來了,滿園的香氣,可是她的心卻沉在冰冷的冬季。

  文頌蓮在她的床邊坐下,看著窗前的夏念渝,聲音沉穩堅定的說:「世謙回來了,下個月,我就要和他舉行婚禮。」

  夏念渝回過頭,眼裏閃過詫異的光芒。

  「我不能對不起世謙,世謙是我一直深愛的人。我們本來就決定了今年結婚,他也在南京政府裏找到了工作,婚禮結束後,我會和他一起去南京。」文頌蓮平靜的說著。

  「那龍少翼怎麼辦?」夏念渝看著窗外的暮色漸濃,就彷佛她此刻的心情--不、她的心情是黑夜,黑夜裏不見一點星光。

  「他不是很愛妳嗎?愛妳愛到願意為妳放棄一切?他絕不會讓妳和王世謙結婚的,妳不知道,他那個人只要下定了決心,就沒有做不到的事。」夏念渝的聲音很飄渺,悠悠的回蕩在文頌蓮耳邊。

  文頌蓮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看向夏念渝說:「他愛的真的是我嗎?念渝,那天回去後我想了很久。他愛的不是我,他根本一點也不瞭解我,我是怎樣的人,我有怎樣的愛好,我的習慣是什麼,我討厭什麼……他全部都不知道。」

  「可是即使這樣,他還是愛妳……」腦海裏浮現出了龍少翼當時那義無反顧的表情,如此冰冷,如此絕決……她的胸口又是一陣抽痛。

  「不是這樣的,念渝,他愛的不是我……」文頌蓮的臉上似乎也有落寞,她甩了甩頭,站起來走向夏念渝。「他愛的是他前世的那個戀人,而不是我。」

  夏念渝忽然激動的回過身來。「前世的戀人?妳是說……」

  她怎麼沒有想到過龍少翼為什麼會突然那麼快變心?為什麼會變得那樣冷酷無情,甚至殘忍呢?

  原來、原來是因為前世的戀人!

  「他說我就是他前世的戀人。」文頌蓮看著夏念渝,見到她詫異的表情,文頌蓮明白她一定知道這件事,因此這種在別人耳裏聽起來很荒謬的說法,她毫無顧忌的說了出來。

  夏念渝腳步踉艙的往後退了一步,整個人都靠在了窗櫺上。「妳是他……」身體一陣發寒,她用雙手環住身體,想要抵擋這突如其來的寒冷。

  文頌蓮的眼裏也閃著迷惘。「他告訴我,那棟房子是跟他前世有關的房子,那裏有著我和他的前世回憶。自從他懂事以後,他就一直知道這棟房子的存在,所以來了上海之後就立即買了下來。」

  夏念渝的嘴角揚起淒慘的笑容,早就猜想那棟清朝園林建築與他的前世也許有糾葛,沒想到真的是這樣。

  「他說了許多話,當時的我真的很感動,而且一點也不懷疑那些聽起來匪夷所思的話,就好像我也能感覺到那些前世的記憶似的……對於那棟房子我也有著說不出的親切感和傷痛感,彷佛在那裏發生過許多讓我難過的事。」文頌蓮迷惘的眼望著夏念渝。

  「原來他一直在等的女子是妳。」夏念渝輕聲的說了這句話。

  「當時的我真的被他感動了,一個男人對妳說,他等了妳一生一世,哪個女子會不動心呢?」文頌蓮的聲音也漸漸飄忽起來。「那時候我很混亂,當他抱住我的時候,我只感到一片空白和感動……」

  「是啊,哪個女子不會對他那種男人心動呢?更何況他還說了那樣的話……」

  一生一世的等待嗎?淚水終於從夏念渝的眼裏落下,這些日子來她一直用力忍住的眼淚啊!

  如果文頌蓮是他一生一世等待的戀人,那麼她呢?她夏念渝又算什麼?

  「可是……我已經有了世謙,我不能對不起世謙,我也不可能和龍少翼在一起的!」文頌蓮忽然激動的握住了夏念渝不住顫抖的雙手。「念渝,妳是知道我對世謙的感情的,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彼此瞭解。我怎麼可能拋下他呢?」

  夏念渝神情悽楚的看著她,是啊,她是知道頌蓮和世謙之間的感情的。可是她更知道龍少翼對頌蓮的決心,那種決心是烈焰,可以燒毀一切的烈焰。

  「而且……妳那麼愛他,如果沒有我的出現,你們就能一輩子幸福的生活下去了……」文頌蓮全身顫抖的看著夏念渝。「我對不起妳,念渝。我每每想到當時自己也動搖過,我的眼淚就忍不住……還好世謙回來了,當我看到他的時候,我就明白,這一輩子我都不會離開的人是世謙!」

  夏念渝輕輕拉開了她的手說:「妳不要管我,我和他已經結束了,永遠的。」她的嘴唇微微的抖動著,身體也搖擺如秋風裏的殘葉。「妳真正愛的是誰,一定要想清楚。如果是龍少翼,我不會怪妳,絕對絕對不會……」

  一切都是命運的捉弄嗎?她不會去怪龍少翼。因為她知道,他有多麼期待見到他那個前世的戀人。因為她知道,他的內心其實也充滿痛苦。

  她不相信他過去對自己毫無感情。他們過去的甜蜜都是真實的,他們過去牽手時的心動也是真實的……只是,她不是他今生唯一尋找的那個人而已。

  淚水再度滑落,輕柔而無聲。

  「念渝,妳不要這樣說!」文頌蓮也哭了起來,她抱緊了夏念渝。「妳不要讓我覺得自己很壞,我不愛龍少翼!我可以向妳發誓,我愛的是世謙,即使沒有妳,我也會選擇世謙!」

  夏念渝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淚水不斷的滾落。

  「妳知道嗎?我甚至有點害怕龍少翼。他是年輕英俊,又是上海灘上有頭有臉的大亨,和他在一起,一定會滿足我的許多虛榮心。可他也是一個深沉到讓我害怕的男人。我寧願選擇溫柔的世謙、瞭解我的世謙……龍少翼的眼睛裏有種火焰,我不想被他燒毀,我害怕……」文頌蓮哽咽的說著。

  「頌蓮,他不是那樣的人。其實他內心很溫柔,並不如外表那樣冷漠。他是個內心很苦很苦的人,他一直很孤獨、很寂寞。他不像我們,悲傷的時候就哭泣,他只能咬緊牙關,把所有的痛苦都和血吞下。」夏念渝神情茫然的看著遠方,彷佛看著此刻的龍少翼。

  「他和我分手,他的內心也不會平靜。但那是他的決定,因為他一直部在尋找妳,尋找前世的記憶。他為此而生存著……」為了他,淚水晶瑩的顆顆滾落,雖然他看不到,也感覺不到,可是夏念渝卻為他哭泣著。

  「我曾經以為可以替他撫平傷口,可以為他找來笑容。可是……」她伸手去擦自己的眼淚,因為已經哽咽到無法說話,可是眼淚是擦不完的:心痛也無邊無際。「可是他真正想要的那個人不是我,從來都不是我啊……」

  「念渝!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什麼前世的戀人,妳不要相信這些!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我沒有愛上他呢?這都是胡說八道的,妳不要相信啊!」

  文頌蓮看到好友臉上那種淒苦的樣子,她被嚇壞了。「反正我不會和他在一起的,我肯定!」文頌蓮臉上的表情很堅決。「妳是知道我的,我向來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我既然說了這樣的話,就不會反悔。」

  夏念渝淒涼的看著文頌蓮。「那麼……龍少翼怎麼辦?」

  「妳這個善良的丫頭,他都這樣傷害妳了,妳還替他著想嗎?」

  「他並不是存心要傷害我的。只是他從小就一直記得妳,記得他前世的那些記憶……」

  「那麼他前世的那些記憶就是毫無意義的!」文頌蓮喊著。「我不會愛他,不會!」

  看著文頌蓮堅定的模樣,夏念渝心裏一陣發寒,她是知道頌蓮的,只要她決定了的事,也不會反悔。

  可是龍少翼也是那樣的人,他不會輕易放棄--不,他是根本不會放棄。他說過,為了得到頌蓮,他願意付出他的一切。

  「念渝,後天世謙會請妳和龍少翼吃飯。我想我應該把話和龍少翼說清楚,有妳在場,妳會幫我吧?」文頌蓮握住了她的手臂。

  夏念渝瞬間慌亂起來。「不、不行,我不想去!」

  F難道妳不想重新贏回龍少翼嗎?妳和他是天生一對,他必須清楚這一點。」文頌蓮似乎下定了決心,說得斬釘截鐵。

  「可是少翼不會答應的……」夏念渝忽然覺得,如果那樣的話,他會傷心的。

  「我不管他答應不答應,我的愛情和我的人生是我的!」果然是留過洋的新時代女性,文頌蓮的態度堅決。「難道妳不想和他在一起了嗎?妳不愛他了嗎?」

  「我愛他,我怎麼會不愛他呢……」夏念渝呢喃著。「我每天都想跑去找他,每一天都比昨天更想去找他……可是我知道我不能,他不會要我去的,他……」夏念渝開始全身顫抖起來,這幾天,她的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心裏充滿了對龍少翼的思念,可是又不能去找他,不能去找他……她幾乎快被這樣的自己逼瘋。

  「那麼,就去找他吧。念渝,我記得妳一直是勇敢而堅強的。」文頌蓮看著她的眼裏充滿了希望與力量。

  夏念渝緩緩的抬起頭來看著頌蓮,心裏有一種欲望在升騰。可以嗎?她可以不顧一切的去找他嗎?

  龍少翼為了得到頌蓮他可以不顧一切,那麼她為什麼不能呢?她明明如此深愛著他,她為什麼要這樣輕易放棄?

  不,她要為了自己的愛情奮鬥努力。就算結局依然是傷心,也不要什麼都不做的放棄!

  夏念渝對著文頌蓮重重的點頭說:「好,後天我會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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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少翼走進黃浦飯店的宴會包廂時,正好是約定好的八點整。

  他是個準時的人,而今天文頌蓮會主動邀請他,也讓他感到頗為驚訝。

  自從那一天他們在龍園分手後,文頌蓮就一直逃避著他。本來他已經準備好如果她再繼續逃避下去,他會親自上她家去找她,沒想到今天她卻先開口邀他來這裏吃飯。

  走進這間仿照歐洲古典風格裝飾的包廂裏,他一眼就看到了坐著的三個人。

  「龍先生,這邊請。」侍者在一邊恭敬的站著。

  聽到他來,其他三個人立即抬起頭來。

  夏念渝的神色有些蒼白,人看起來消瘦了不少,她的眼裏有種局促不安;文頌蓮更是顯得慌亂和不自然;只有那個他在照片上見過許多次的王世謙,對他露出笑容。

  「龍先生,你妤。我是王世謙,是頌蓮的未婚夫。」王世謙對他伸出手。

  龍少翼微挑起一邊眉毛,鎮定的與對方握手。「王先生已經從歐洲回國了?」

  「剛回來,因為下個月要和頌蓮準備婚禮。」

  龍少翼感覺到了那淡淡的敵意,他的目光掃過文頌蓮的臉,看來,是她已經對王世謙說了?

  婚禮?他全身的肌肉驀地緊繃,神情也更陰沈起來。

  夏念渝緊張的看著他,少翼,你此刻的心情如何?

  「那麼,恭喜了。」沒有別的話,他僅僅只是恭喜,然後就坐到了夏念渝的身邊。

  夏念渝在鬆口氣的同時,也深感疑惑,他恭喜他們?!不、不會的。少翼不是會這樣輕易放棄的人,他一定有他的想法相應對。

  他此刻異常的平靜,反而讓她更加的惶恐不安。

第九章


  「婚禮準備什麼時候舉行?」龍少翼切著牛排,神情鎮定的問。

  「下個月十二號,屆時希望龍少可以撥冗光臨。」

  夏念渝第一次看到這樣有攻擊性的王世謙,他一直給她溫文爾雅的印象。沒想到此刻他的眼神卻如出鞘的寶劍般鋒利無比。

  龍少翼面對他的挑釁,居然也只是嘴角含笑的看了看文頌蓮。「我會去的,一定。」

  夏念渝雙手幾乎握不住刀叉,到底怎麼回事?!他不怒不惱,平靜如常,這不動聲色的樣子反而讓她情緒緊繃。

  他甚至還在微笑……那笑容有說不出來的詭異,她認識的龍少翼雖然深沉,但卻不會顯得如此狡黠詭異。

  這一頓晚餐氣氛雖說不上和樂融洽,卻也風平浪靜,龍少翼幾乎沒有正眼看過文頌蓮,他一直好脾氣的微笑著,但……也不曾看過她一眼。

  他心裏在想些什麼?他不是信誓旦旦的一定要得到頌蓮嗎?他越是這樣氣定神閑,夏念渝的心裏就越是驚濤駭浪。

  「龍先生,我和世謙一起走,你送一下念渝吧。」一直沈默不語的文頌蓮,在最後分別的時候,終於說了這麼一句。

  「這是當然。」龍少翼依舊微笑地滿口答應,轉身看著夏念渝。

  今晚第一次與他四目相接,夏念渝的呼吸停滯幾乎快要窒息,龍少翼此刻的眼神讓她緊張異常。

  「走吧。」龍少翼也不多做停留,逕自朝飯店門口走去。

  夏念渝不安的看著文頌蓮,文頌蓮輕聲說了句:「加油。」還鼓勵的對她笑了笑。

  看來頌蓮可能覺得她的問題已經解決,龍少翼不會再繼續糾纏她了。

  可是夏念渝的心情卻很沉重,她總覺得在他的笑容背後,藏著什麼更深沉、更可怕的東西。

  她趕緊跟上龍少翼的腳步,而他已經站在飯店門口,等著他的車開過來。

  「少翼。」她戰戰兢兢的站在他的身邊,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上車。」他漠然的轉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替她打開車門。

  她只好低下頭去,默默的坐進車子裏。

  汽車開動的同時,夏念渝也再度鼓起勇氣看著他。「你真的就這樣算了嗎?讓頌蓮就這樣嫁給世謙?」

  「今天的晚餐妳有參與,我可以認為在他們急著要結婚的行為背後,有妳推波助瀾的功勞嗎?」他挑起劍眉,目光頓時變得銳利無比。

  夏念渝激動的睜大眼。「你以為我……」她從來沒有感覺這樣憤怒和失望過。

  「我有這麼大的本事,可以決定別人的終身大事嗎?」她不顧一切的朝他大喊著。

  龍少翼不發一語的緊盯著她的眼,他那雙深邃的眼裏有著透視般的光芒,夏念渝也絲毫不畏懼的回視著他。

  「文頌蓮她一定對妳說過什麼。」他忽然轉開眼去。

  「頌蓮和我說的話是我們之間的事。」夏念渝咬著牙說:「我知道你不打算放棄她,可是她也很堅持和世謙在一起,剛才你也看到,他們……」

  「他們怎麼樣與我無關!」龍少翼忽然敲了下前座的椅背,要司機停車。「我有我的計畫,我絕對不會讓他們舉行婚禮!」

  「少翼!」看到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猙獰神情,她全身發起抖來。「你……不能放了她嗎?她說了她不愛你,今天你也看到了,她和世謙很幸福。如果你一定要拆散他們,她會恨你的,會……」

  「那個王世謙。」龍少翼的表情變得陰騖。「前世的時候就是他拆散了我們。我不會記錯這個臉,自從我見到頌蓮以後,就在夢裏看到了更多前世的記憶。」

  他猛然轉頭緊盯著夏念渝,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如果老天不是要我從他手裏奪回頌蓮,為什麼要讓我記起更多的事?這就是我的宿命,我來到這一世就為了尋找她!」

  夏念渝微微閉起眼,隨著心跳的加速,血液的沸騰,聲音也變得顫抖起來:「少翼,你現在覺得幸福嗎?如果你成功的拆散他們,真的和頌蓮在一起,你會比以前幸福嗎?會比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更幸福嗎?」

  她本想平靜的說出這些話,可是她根本無法讓自己表現得超然。淚水悄然在眼中彙聚,她雙手緊握,全身發冷,不時竄過痛苦的顫慄。

  龍少翼打開了車門,走下車去,佇立在蘇州河邊。

  夏念渝這才發現,他們此刻竟是在緩緩流淌的蘇州河邊,什麼時候來到這個地方了呢?

  她也跟著他下車,看著他那寂寞卻又僵硬的背影。

  「幸福對我來說是很遙遠的事,我從不考慮。」那冷靜又漠然的聲音,還是無法掩飾他話語裏的寂寥和痛楚。

  夏念渝一陣心痛,她就知道執著於前世的他,是無法在今世得到真正的快樂和幸福的。每個人都應該遺忘自己的前世,不然為什麼要有今世呢?

  新的生命,也就是新的開始。

  「不要妨礙我。」他的聲音隨著潺潺河水,清晰地傳到她的耳裏。「如果妨礙我,即使是妳,我也不會輕饒。」

  夏念渝朝著他一步步走近,看著他寬闊的背,那裏曾經是她可以棲息的地方,可是現在卻顯得那樣孤單又脆弱。

  少翼,為何你散發出如此深濃的寂寞氣息呢?為何你找到了前世的戀人,卻還是這樣不快樂呢?

  「我愛你,我愛你,少翼。所以我不想放棄你,不想就此從你的生命裏退出,不想從此以後與你分手……」河風吹起了她長長的衣裙,穿著藍色小襖和藏青色長裙的夏念渝,神情莊重,聲音輕柔地說著愛意,彷佛美麗的仙子般溫柔寧靜。

  「沒有用的,夏念渝,妳為什麼還不放棄呢?有些東西不是堅持就能得到。」龍少翼並沒有回頭,只是沈默了許久後,低沉歎息的說出一句。

  他的目光依舊望著對岸的燈火閃爍,有人說上海灘是個不夜城,可也是個會吞噬掉人心和夢想的無底黑洞,在這個城市裏生存,就好像在冰河上行走,隨時會落入冰冷的河中。

  「那麼你為什麼還要堅持下去呢?」她又靠近了他一步,反問著他。

  「因為那是我的宿命,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目的。」他說的斬釘截鐵,卻也落寞無比。

  「不、不是的……」她一把抱住了他的腰,用盡全身力氣的、狠狠抱住。「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她不斷的重複著,將自己冰冷的臉頰緊貼在他健碩的背後。

  「我知道……要你忘記前世是不可能的,我也知道要你放棄頌蓮是不可能的。可是、可是我會一直等著你……」是發自靈魂深處的聲音,是她生命裏最初也是唯一的堅持。

  夏念渝緊緊擁住自己最愛的男人。「不管等上多久,我都會一直一直等下去!我不會妨礙你和頌蓮,也不會對你糾纏不清。」她一邊說,一邊淚水緩緩的流下。

  「只要你覺得和她在一起並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只要你想到了要放棄……我還是會等你,等你一生一世。」

  她咬緊了發白的嘴唇,雖然這樣緊緊抱住了他,卻還是無法得到溫暖。因為他們的心,此刻都是冰冷的。可是沒有關係,她已經有了自己的堅持。

  他既然可以為了前世而執著,她為什麼不能為了自己今世的愛而執著?

  「沒有用的,夏念渝。妳知道妳的等待一定成空,還是……」他的手終於放上她緊圍住他腰的手臂上,想要將她拉開。

  可是她卻執拗的不願離開。「你不也從前世已經等到今生嗎?比起你來,我的堅持又算什麼呢?你可以有你的堅持,我也可以有我的堅持啊。」

  「夏念渝,這樣的堅持……」他的手緩緩垂下,眼裏的光芒也更加陰騖,就好像那暗沉沉的天空一樣,帶著很低的氣壓。「並不會讓妳開心。」

  「可是你還是要走下去,是不是?」她的聲音已經開始抽泣,可她努力遏止住自己的心酸。

  「沒錯。」他的回答冷硬的有如冬日的寒冰。

  「那麼你也讓我堅持下去吧,因為如果不堅持,我會更加心痛。」眼淚如雨般落下,她那如梨花般嬌嫩的容顏上寫滿了悲傷,可是眼裏卻閃爍著希望。「我不要你給我什麼承諾,是我自己要等,一切後果我會自己承擔。你就讓我等下去……」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彷佛心思飄到了遠方。「如果你覺得追隨前世的愛太過辛苦,如果你覺得在我身邊比較幸福……你可以來找我,而我絕不會去騷擾你,不會讓你覺得為難的。」

  龍少翼皺起眉頭,他很想立刻將她甩開,斷了她的念頭。一直等下去?不,他不要她的等待,她不是他在尋找的戀人……可是她的手卻那樣堅定的環繞著他,竟讓他的身體成了化石,無法下手。

  「這也是我最後一次主動抱你,以後……以後我就不會再這樣,不會對你伸出手,造成你的困擾和煩惱……所以這一次……」夏念渝驀地停頓了,因為喉間哽著硬塊,因為眼淚瘋狂的沿頰而下。

  「這一次……」她的聲音沙啞哽咽。「就讓我再抱你一會,就當是最後一次,讓我可以這樣靠著你,好嗎?」

  龍少翼閉起了雙眼,舒服的晚風拂面而過,他的心卻滿是蕭索。

  他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或許很久,也或許只有一秒--他伸出手去,將她的手從自己的腰間拿開。

  「起風了,我送妳回去。」沒有低頭看她一眼,雖然明知她一定滿臉淚水,滿眼失望,他還是不願意低頭去看。

  如果看了,會怎麼樣呢?龍少翼不知道,所以他選擇了轉身離開。

  河堤上,一個女子靜靜的佇立,波光粼粼的蘇州河依舊輕緩的流動。女子的目光追隨著那個背影冷酷卻又落寞的男子,眼裏的淚水有如流淌的河水般,沒有一刻停止過。

  她會等他,用她的全部生命和靈魂去等他--只有今生,沒有來世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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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念渝的生活依然如往昔般規律,生命裏有了等待,所以也有了希望。即使那等待可能最終只是一場虛無,她也要繼續的等待下去。

  她每天努力的管理洋行和工廠,即便要和「恒生銀行」聯絡,她也儘量讓經理去聯絡。

  這一天,她準備下班去趟珠寶行,因為母親的一個金墜子從鏈子上掉了下來,她正想跑一趙去請師傅重新鑲嵌。電話鈴卻在這個時候響起,原本不想接的,遲疑了一下,她還是踅回來接了電話。

  「你好,夏記……」

  「念渝,念渝!」話筒裏傳來了哽咽的哭聲,隱約聽得出是文頌蓮的聲音。「妳救救我,救救我吧,除了妳沒有人可以救我……」

  「怎麼了?」夏念渝被頌蓮這樣悲慘的哭泣聲給嚇到了。「妳慢慢說,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父親他逼我嫁給龍少翼,還把我關了起來……如果我不答應,他就不讓我出去,也不讓我見世謙……還有世謙,他也被禁錮了,王家不肯讓我們結婚……」文頌蓮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的把她現在的悲慘近況告訴了夏念渝。

  夏念渝的手幾乎握不住聽筒,她的身體在顫抖。難怪上一次吃飯的時候他那樣鎮定。難怪他告訴她,他不會放棄……他當時的口氣如此鎮定、如此胸有成竹。

  原來他早就有了計畫,決意要拆散頌蓮和世謙!

  「他好卑鄙!居然在生意上打擊我家和王家,他利用他和租界及政府的關係,讓我們兩家無法在上海繼續立足,他昨天來我家,說什麼前世我不能和他在一起,就是因為我最後嫁給了世謙……我告訴他,這輩子我也不會嫁給他的……我要見世謙,念渝,妳幫幫我們,我要和他去重慶,我們要私奔……」

  文頌蓮一直在哭,說的話也混亂不已。不過夏念渝已經聽出了大概,她的心裏也無比焦急,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頌蓮。

  「妳會幫我嗎?」文頌蓮哭著問。

  「我……」夏念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該怎麼辦?她能幫助他們嗎?她臉色慘白如雪,聲音顫抖的問:「頌蓮,妳告訴我。妳真的不要嫁給龍少翼嗎?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妳,他並不是真的那樣卑鄙無恥,他……」

  「我恨他!」文頌蓮說得咬牙切齒。「什麼前世今生,都已經廿世紀了!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啊?我今生不愛他,前世的事也與今生的我無關!」

  聽著她那樣冰冷的話語,夏念渝也在心裏下了決定。她瞭解頌蓮,知道她並不是會意氣用事的人。

  「我有計畫,可是這個計畫需要妳的幫助。念渝,我沒有其他人可以相信相依靠了,妳會幫我嗎?」文頌蓮的聲音滿是乞求。

  夏念渝小臉蒼白,她深吸一口氣,用最堅決的聲音回答:「好,頌蓮,我會幫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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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念渝坐立不安的不斷在窗前踱步,客廳裏的英式時鐘已經敲過了十二點,他們安全了吧?頌蓮和世謙此刻應該已經到了重慶。

  是她親自將他們送上了去重慶的火車,看到他們如此恩愛,她希望這一路能平安無事,希望他們能早日步入禮堂,希望過後一切都能風平浪靜……

  窗外的明月高懸,夏念渝卻心如驚濤。即使他們能平安到達,並且順利的結為連理,可是上海這裏怎麼辦?現在的文家一定早已亂成一團了吧?可是為什麼還沒有電話打來她這裏詢問呢?

  頌蓮一家都是基督教徒,所以每個星期天都要上教堂去做禮拜,今天,夏念渝也去了教堂,並且在後門雇好了幫助頌蓮逃走的車子。

  頌蓮在禮拜結束、趁教徒間互相寒暄的時候,假稱去上廁所,然後就相等在那裏的夏念渝會合,換了衣服,這才躲過一直守在門口的保鑣監視,兩人一起逃向了火車站。

  在那裏,夏念渝將頌蓮交給了王世謙。然後她直接回家,一整天都提心吊膽,擔心文家隨時派人找上門來。可是已經到了這個時間,為什麼一點消息也沒有呢?

  文家應該早已發現頌蓮失蹤,雖然不知道是她從中接應,可是她是頌蓮最好的朋友,無論如何這個時候也應該有消息傳到她這裏來了。

  越是毫無動靜,她心裏就越不安。

  她站在客廳裏等消息,都快淩晨一點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不斷的望著窗外還是一片寧靜的夜色……

  忽然,有車燈打在了她家門前的車道上,還有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音。夏念渝的心跳驀地加速!誰來了?

  她沖出去打開了大門,立刻就看到花園小徑上,步履飛快的龍少翼。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服,在夜色裏無聲無息的穿梭,好像閭夜裏的使者。

  他在生氣!光是這樣看著他,夏念渝就能感覺到他身上張狂的怒火,正狂熾地燃燒著,彷佛在等待著那一觸即發的機會!

  夏念渝走到門前的臺階上,她穿著件白色的連身旗袍,在黑夜裏整個人都顯得更為蒼白。

  她隨手掩上了身後的大門,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關上屋門,或許是怕等一下他的怒火會吵醒已經上床的母親和弟妹吧。

  「少翼。」她先開口喚了他的名字。

  龍少翼早已看到了她,他腳步不停,筆直的走到她面前。他陰沈的臉龐在月色裏顯得嚇人,那雙魔幻般的厲眼,散發出駭人光芒!

  「說!他們在哪里?」他面無表情地站在她眼前,沒有任何遲疑,直截了當的問。

  「你在說什麼……」她的臉色慘白如雪,眼神驚惶。

  「妳不會不明白我的意思吧?」他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那力道是驚人的、絲毫不憐香惜玉的。

  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狂暴的龍少翼,夏念渝驀地劇烈顫抖起來,她顫抖的仰頭望著他。「少翼,放手吧。」這是她此刻唯一想到的一句話。

  「妳說什麼?」他加重了手裏的勁道,目光冷冽到極點。「告訴我,他們在哪里?」這一次,他咬牙切齒地問。

  「告訴你又有什麼用……」夏念渝不再掙扎,不再假裝什麼事也不知道。因為他的眼神告訴她,他不會接受她任何含糊的回答或者欺騙。

  「他們……已經走了,已經在一起了!」咬著牙,忍著手腕處那鑽心的痛苦,她一瞬也不瞬的回視著他,無懼的、甚至是心痛的。

  她知道他此刻的心情,知道他必然快要瘋狂--所以,無論他對她做什麼,她都可以原諒他,都可以忍受。

  「我只要妳說出地點!他們去哪里了?」龍少翼漸漸的失去耐心,聲音也越來越火爆。

  她卻只是帶著悲哀的眼神,定定的凝視著他,緊閉著唇不再開口。

  「妳到底說不說!」怒火終於以驚人的氣勢爆發出來,他朝著她怒吼著。

  手腕處的痛已經到了極致,呼吸也已經緊繃到了極限,夏念渝彷佛快要窒息,無數說不出的痛楚,終於讓她流下了清淚。

  「不是我不說,而是我說了,你又能怎麼樣呢?」

  「怎麼樣?」他忽然一把甩開了她的手,彷佛她的手上有毒似的。

  夏念渝一下子站立不穩,踉蹌著跌倒在地。

  龍少翼的眼裏冒著熊熊烈火,可是他的聲音卻是冰冷的,好像來自地獄一般。「我告訴妳我要怎麼辦!不論她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把她找到,她是我的,是我的!」

  「可她愛著的人不是你!你說過前世是王世謙拆散了你們,那麼今世呢?你也要做那樣的人嗎?要拆散一對真心相愛的戀人,只為了你自己的執念?!」她掙扎的爬了起來,沒有發現自己的右手手臂正在滴著鮮血。

  「不!她愛的人絕對不是王世謙!」他又沖到了她的面前,狂暴的對她大喊。「她只是被蒙蔽了,只是沒有記起我們的前世,只是不知道她心裏真正愛的那個人是我……」

  「是嗎?真的是這樣嗎?」夏念渝只是眨著那雙溢滿淚水的清澈雙眸,靜靜地說:「頌蓮不是那樣不瞭解自己真正心意的人,你也看過他們在一起的樣子。你怎麼能說他們不是真心相愛呢……今天,我親自送他們上火車,我可以感覺到他們之間那種……」

  「夠了、夠了!妳給我住嘴!」他忽然再度抓住了她的肩膀,用力搖晃。「夏念渝,妳以為妳這樣說,我就會回到妳的身邊?妳以為這樣,我就會放棄頌蓮,而要妳嗎?」

  夏念渝滿溢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用力的搖頭。

  「妳作夢!」龍少翼再次甩開了她,冷笑地嘲諷著:「夏念渝,今生今世我都不會再選擇妳!妳聽明白了嗎?再也不會,永遠不會!」

  龍少翼的聲音冰冷的有如北極的寒冰,殘忍的彷佛地獄的回聲,一句句、一聲聲回蕩在夏念渝的耳邊。

第十章


  「即使妳浪費了一生的時間去等我,我也不會回頭!」龍少翼看著夏念渝慘白的臉色,迷惘的眼神,繼續冷酷的說著。

  淚水從她空洞無神的眼裏落下,她一動也不動,彷佛整個靈魂都在瞬間抽離了身體,只剩下一具軀殼。

  龍少翼內心的火焰正以毀滅一切的氣勢燃燒著,他知道自己在傷害無辜的她,可是他無法停止!

  他無法原諒她居然幫助他們逃走!她不是說不會妨礙他、不會阻止他的嗎?原來,她也只是個說謊者,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傷害別人!

  「告訴我,他們在哪里?不然我殺了妳!」他忽然伸手掐住了她纖細的脖子。

  然而夏念渝只是不斷的流著淚,那雙無神的大眼一瞬不瞬,固執的盯著他。

  「說!」他加重了力道,目光兇狠。

  「你殺了我吧,殺了我,我也不會告訴你。」她的聲音很輕,飄渺的彷佛從天外傳來。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害我?妳明知道她對我的意義,為什麼還要幫助她逃走?」龍少翼朝著她大喊,暴烈的氣息從他緊繃的身體裏散發。

  他的憤怒早已無處發洩,當文家告訴他文頌蓮逃走的消息後,他全身的血液就開始沸騰!他不用猜測就知道夏念渝參與了這場逃亡。

  而她現在的表情也告訴他,這一切根本就是她一手策劃的!

  「不!不論他們逃去哪里,我都會把他們找出來!妳以為只要妳不說,我就找不到?我告訴妳,哪怕翻過中國的每一寸土地,我也會找到他們……」

  夏念渝的眼裏流露出悲哀,她可以清楚感覺到他此刻的痛苦。可是她不能告訴他,她不能背叛頌蓮……

  「少翼,你放棄吧。你緊抱著過去的記憶不放,到最後痛苦的只會是自己。你只要後退一步,就是海闊天空……啊……」她的喉嚨忽然被掐緊,她看到他眼裏那讓人顫慄的怨恨目光。

  龍少翼收緊了她纖細的咽喉,目露凶光。「這就是妳的目的嗎?妳以為這樣,我就會回到妳的身邊..……」他那雙瘋狂的眼裏佈滿了血絲,此刻的他已經不再是個人,而是一個被怒火吞噬的惡魔,完全忘了眼前的女子曾經是他所愛的女子。

  夏念渝只覺得全身的力氣正在一點點的抽離,包括她的思想與靈魂,她閉起了眼睛。如果就此死去,她也不會有任何留戀了吧!

  她在他的眼裏看到了徹骨的仇恨,現在不論她說什麼,在他看來都是為了奪回他的詭計,她--在他心裏已成了十惡不赦的人,是破壞他幸福的罪魁禍首……

  「妳休想!即使沒有文頌蓮,我也不會要妳,永遠、永遠都不會!」他透過仇恨的迷霧看著她,看著她顫抖的身軀、死灰的臉色和她眼裏不斷流出的淚水……

  他猛地放開手,身體也在顫慄,那是痛恨到極點的顫慄。風在他四周糾結起狂怒的氣息,他冰冷的看著她:「最後問妳一次,妳說不說?」

  夏念渝張開雙眸,看到了他眼裏的冰冷無情。

  到最後了嗎?身體裏的所有力量都被他張狂的怒火抽走,她為什麼還能站立?明明一絲力氣也沒有了,明明心是死的,明明連呼吸都已經停止了……

  「我不會告訴你。」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彷佛不是來自於她。

  「那麼,我們之間也永遠結束了。」龍少翼挺直了背脊,他不知道自己此刻那鑽心的疼痛是為了什麼,為了文頌蓮的逃離?還是為了他現在說出口的話?

  「我再也不想看到妳這張臉--妳聽清楚了嗎?」他咬著牙,雙寧緊握。

  夏念渝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睜著淚眼,深深的凝視著他。

  「我會找到文頌蓮,會讓她明白,即使她現在不愛我,未來也會愛上我!」他在說什麼?或許他自己也並不太明白,此刻他應該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而不是繼續說著這些毫無意義的話。

  「我會和她過得很幸福,會將王世謙從她的腦海裏拔除……我會在一切都還來得及前找到她!」夜色裏,龍少翼俊逸的臉上一片鐵青。

  「而妳……將永遠消失在我的世界,我會把妳從我的記憶裏完全抹去!不論妳做什麼都不會讓我回心轉意!」他這些話,究竟是在說給夏念渝聽,還是自己聽?或者,連他自己都並不清楚吧。

  夏念渝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她沒有回答他的話,也沒有再哭。她只是一臉沉靜,用清澈的目光回望著他。

  龍少翼和她的目光接觸……卻在瞬間撇開臉,為什麼他的身體在顫抖,為什麼胸口的痛楚沒有因為他那些絕情的話減退,反而增加?

  一轉身,他疾步離開。既然無法從她嘴裏得知文頌蓮的消息,他何必留在這裏浪費時間?

  反正,他總能找到那兩個人,不需要她幫助,他也可以辦到!

  從今天起,他要把「夏念渝」從他的記憶裏完全抹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夏念渝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上。

  她最後的意識停留在--他要將她從他的記憶裏完全抹去,一切的一切……

  她還有活著的意義嗎?如果她在他的記憶裏不復存在,她又何必要等待?如果她的人生不再等待他,那麼她還活著幹什麼呢?

  失去龍少翼,她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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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後

  龍少翼穿上外套,正準備走出辦公室時,門上傳來了輕敲聲。

  「進來。」他坐回辦公桌,思忖林耀放了什麼人進來?若不是重要的人,林耀是不敢直接放他進辦公室的。

  這一年來,他拚命地、幾乎不讓自己有喘息機會般地埋頭工作,個性變得比以往更為陰沈,現在根本沒有任何人敢接近他。

  他知道,他不應該把精力都花在工作上,他應該去找文頌蓮的。

  夏念瑜雖然沒有說出文頌蓮的下落,但是以他的勢力,想要找個人出來,花個一年也應該有結果了。但是,他卻沒有這麼做……

  除了當時翻天覆地的狂怒之外,他對尋找文頌蓮的事似乎並不焦急。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積極不起來……

  反而--

  非常的想見到夏念瑜!

  但是,每當這個念頭一生起,就馬上被自己硬生生的壓下,轉而用更繁忙的公事取代--因為他還沒有原諒她,不,他已經說了不會再回頭找她。

  他告訴自己,一定是因為她知道文頌蓮的下落,所以他才會總是不自覺地想到她,這全是為了文頌蓮。

  如今,他或許不該再忍耐了,應該直接去找夏念瑜才對……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進來的居然是他尋找了一年之久的文頌蓮!

  龍少翼激動的站了起來,雙目炯炯的盯著面前做少婦打扮的女子。

  她看起來滿面愁容,怎麼?她不幸福嗎?當初她想方設法從他身邊逃開,現在不是應該滿面春風的出現在他面前,怎麼會是這副模樣呢?

  不知道為什麼,他本來以為自己看到她會異常的憤怒,可是此刻的心情除了最初的激動以後,竟然變得平靜起來。

  她不是他深愛的女人嗎?什麼時候開始,看到她,他竟然毫無感覺了呢?

  龍少翼沒有說話,只是挑著眉毛,等待她開口。

  「龍少翼,你快點去看看念渝吧,她快要死了,她快……」話未說完,文頌蓮就崩潰地流淚滿面,而她所說的話,更讓龍少翼震撼無比,連心臟都幾乎停止了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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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聖心醫院,你快點去吧……醫生說她已經不行了……她拖著最後一口氣等你,在昏迷時一直叫著你的名字……龍少翼,不管過去發生什麼事,不管你有多恨我,我求求你,去看看她吧……她是那樣愛你,不見你最後一面她不甘心啊……我求求你……」

  文頌蓮聲聲淒絕的叫喊,一直在龍少翼耳邊不斷迴響著。

  可他已經什麼都聽不下去,整個人有如離弦的箭般,疾速向外沖去。

  怎麼可能?那個女人一定在撒謊……一定是她回到上海後,害怕他會報復她、會傷害她,所以才編出這樣一套謊言來欺騙他!

  夏念渝怎麼可能會死?她一定會帶著笑容,生機勃勃的活著!

  心臟彷佛被緊緊掐住,他無法呼吸了!眼前浮現一年前和她的最後會面,她那如同月光般皎潔蒼白的臉頰,還有眼裏絕望死寂的眼神……

  不、不不不不……龍少翼在心裏狂亂的吼著,這不會是最後一面,絕對絕對不會是!夏念渝,妳不可以死!這一定是謊言,全世界最大的謊言,他絕對不相信、不相信……

  他一路飛奔,即使胸中缺氧的痛楚讓他快要窒息,他還是不能停下。

  她在聖心醫院,在聖心醫院。他的腦海只有這樣一個念頭,他也只知道那個方向,一心只想往她所在的地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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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念渝在哪里?」醫院的接待處內,只聽見龍少翼大聲的叫喊著。

  「龍少,你來了,快點,她一直在等你……」前來拉住他的人居然是王世謙。

  龍少翼滿臉防備的看著他。

  「你不要問了,她已經病了好久……一直不讓人通知你……快點跟我來吧!」王世謙想要向他解釋這一切,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再也沒有時間了!

  龍少翼全身僵硬,彷佛是個木偶般跟著王世謙的腳步,他在這一刻突然變得害怕起來,雙腿忍不住顫慄,不、這不可能是真的!

  龍少翼緊跟著對方的腳步,走入了一間特別的個人病房。

  一走進去,就看見夏念渝的母親和她的弟妹都圍在病床前。床上,一個形容枯槁的女子躺在那裏,瘦削的臉頰、緊閉的雙眼、無神的模樣……

  是夏念渝嗎?是那個曾經在他辦公室門前,說著倔強話語的夏念渝?是那個在月光下,對他微笑的夏念渝嗎?

  她身上插著許多管子,手臂上吊著點滴。眼前的情景引起他一陣強過一陣的心痛--

  不,這一切怎麼可能是真的?龍少翼生平第一次感覺到這樣深的恐懼,他居然覺得舉步維艱!

  「伯母,龍少來了。」

  一直握著女兒的手哭泣的夏夫人抬起頭來,看了龍少翼一眼,那眼神是萬念俱灰,沒有期待、沒有怨恨。

  「念如念亭,我們出去吧。」她只是低頭招呼自己的另一對兒女,聲音沙啞。

  龍少翼的目光定定的望著床上那個躺著的女子,此刻的她,是他的整個世界。他向著她走過去,心劇烈地顫抖著--他這一生,都不曾有過這樣害怕的時刻。

  即使小時候被母親拋棄、被全村人指指點點、即使被前世的戀人再度背叛……都不及他此刻的無助恐懼。

  他走到了她的身邊,而這間不大的病房裏、充滿著死亡氣息的病房裏,只剩下他們兩個。

  「念渝。」這是他的聲音嗎?這樣躊躇,這樣害怕。

  床上那個毫無生氣的女子,在他驚慌的呼喚聲中張開了眼睛。

  她的眼窩深陷,印象裏那雙總是清澈如水的美眸,此刻卻空洞死寂。龍少翼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在床邊坐下,身體無法遏止的顫抖著。

  這一切……居然是真的。她真的就躺在這裏,整個人了無生氣,彷佛隨時都會隨風而逝似的。

  「少翼,你來了。」她的聲音很輕,似乎努力想要對他露出微笑,可是孱弱的身體已經不允許她再多說些什麼了。

  她努力的張大無神的雙眼看著他,眼裏有著驚喜的光芒--很淡,淡到他幾乎捕捉不到!強烈的恐懼將他整個心攫住,他忍不住伸手將她攬進了懷裏。

  「我來了,我來了。」感覺到懷裏的她幾乎是冰冷的,而且沒有重量,輕如棉絮。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他更心痛的擁緊了她。

  淚水從她深陷的眼裏落下。「我……是不是很醜……」靠在他的胸膛上,她似乎又多了些氣力。

  他真的來了!她一直等,一直等,耗盡了所有的心力等待著……就是為了要見他最後一面。

  「不,很漂亮,很漂亮!」巨大的恐懼有如毒蛇般一直盤踞在他的心口,龍少翼想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很有說服力。他想去找醫生,想祈求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神靈不要帶走她!

  夏念渝微微的閉起了雙眼,龍少翼在剎那屏住了呼吸。

  「見到你,我就沒有任何遺憾了。」她的聲音依然輕柔的讓人無法抓住。「少翼,我可以就這樣離開你嗎?」

  「不可以,當然不可以!」就在那一刻,龍少翼彷佛聽到了自己心裏的巨響,那是一扇門打開的聲音,一扇曾經頑固任性的大門。

  那扇門裏,站的不是他前世的戀人,而是現在躺在他懷裏的夏念渝。

  「念渝,我們重新開始,從現在起,重新開始!」他滿懷痛楚的懺悔。「妳原諒我以前的糊塗,原諒我過去對妳的傷害,妳不能走!妳說過要陪我一生一世,難道妳忘了嗎?」

  無力感在身體裏蔓延,原來這個世界上也有他龍少翼無法做到的事!而此刻,他甚至願意放棄自己的全部,自尊、驕傲、財產、地位、名譽……甚至生命,只要可以救回懷裏的這個人,要他做什麼都可以!

  夏念渝眼角的淚水落得更凶了。她本來打算微笑著和他告別,微笑著告別這個人世。可是,當他出現在她的眼前,她的心就被濃濃的酸楚包圍。

  聽著他的話,她知道他對自己還有留戀,還有期待。可是,一切都太遲了,她的身體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有你這幾句話,就夠了。」她喘息著說,同時感覺到自己生命力的流逝,為了等待他而支撐著她最後的生命力。

  「不夠、不夠!」龍少翼慌了。「到底該怎麼樣才能把妳留住?念渝,妳聽我說!我愛的人是妳,妳聽清楚了嗎?我愛的人是妳……妳不能走!妳還要給我時間去贖我犯下的罪,我們還要一直幸福的在一起……」他看著她,看著她嘴角的笑容漸漸浮現,看著她臉上的生命力在一點點流失。

  可是他卻抓不住,抓不住她,再也抓不住她了……

  「我終於等到了,是嗎?」她忽然問了這樣一句。

  龍少翼微微一愣,有種濕潤的東西流下了他的眼--二十幾年來,他從來不曾哭泣的眼,居然流下了眼淚。

  他用力的點頭。「是的,妳等到了。所以妳不能走,因為妳要給我時間讓妳的等待變得有意義……」

  「再吻我一下好嗎?」夏念渝努力的想要睜大眼,好看清楚眼前的他。可是,她的眼神卻漸漸渙散,眼前的他也變得模糊起來,模糊到只剩輪廓……

  「只要一次……就好……」

  龍少翼立即俯下身去,眼淚無聲地落在她蒼白冰冷的臉上,他虔誠的、帶著全部感情的親吻了她冰冷且毫無血色的唇瓣。

  他希望將自己的生命力和感情就這樣傳遞給她,希望可以把她留住。

  夏念渝緩緩的閉起雙眼--她終於等到了,今生今世再也沒有遺憾了。雖然她很想再跟他說一句「我愛你」,很想告訴他,她不需要他的贖罪,因為她從不曾恨過他……

  可是,她累了,她再也沒有力氣開口說話,也沒有力氣睜開眼看到那張她深愛的臉。

  她好累,好累,她想睡了……

  我愛你,少翼--

  最後的思緒停頓,在此刻永遠的停頓了。

  龍少翼發狂地抬起頭來,看著懷中那張安詳而清秀的容顏。此刻她依然是那樣的清麗脫俗,那樣的動人心弦。

  淚水傾瀉而下,他抱緊了懷裏那冰冷的身體,將頭埋進她柔順的發絲中,劇烈的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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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逃走的第二天早晨,夏家的傭人在門前發現了暈倒的念渝,他們把她送進了醫院,可是從那天起,她的身體就一天比一天差。」

  文頌蓮坐在靈堂裏,一邊哭,一邊對著龍少翼說話。

  「醫生說她受了寒,那寒氣已經侵入了她的四肢百駭。而她本身……又沒有一點求生意志,這樣的病人連醫生也無能為力……」

  龍少翼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她的話,只是一動也不動的看著靈堂裏,照片中那張清麗的笑顏。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可你怎麼能把她那樣扔在外面不管呢?你不知道深秋的天氣有多麼寒冷嗎?你不知道她的身體本來就孱弱嗎?」文頌蓮氣憤的想要去打他,可是被王世謙抓住了。

  「你就光想著怎麼去找我和世謙吧?告訴你,我和世謙沒有去重慶,我們騙了念渝,因為我知道她有多愛你,所以我怕她告訴你……」她哽咽著低下頭去。

  龍少翼默默的閉起了眼,眼前浮現那個夜晚,她那有如星子般明亮的眼。

  「我們去了香港,本來想逃去法國……可是國內局勢如此動盪,我們不能丟下父母不管,所以結婚後,我們又回來了。而且我們為什麼要怕你?就為了你那自以為是的前世記憶嗎?」文頌蓮氣憤的大聲喊著。「你現在滿意了嗎?滿足了嗎?念渝走了,她再也不會回來,再也不會來糾纏你,再也不會來愛你了……」

  她哭得泣不成聲!可是依然不斷、不斷的說著。

  「前世之所以是前世,就是因為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可你這個人居然冥頑不靈到這樣的地步,你看不到念渝對你的深情嗎?看不到她有多愛你嗎?她為了你甚至可以捨棄性命,而你居然不要她……」

  文頌蓮無法遏止自己的情緒,她的心好痛,痛到無法呼吸。所以她只是不斷的指責龍少翼,希望這樣可以讓她的心情好過一些。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這是這幾天來,龍少翼說過最多的一句話。他幾乎這樣問過每個人。

  「早告訴你有用嗎?如果她不是病得那麼重,你會來嗎?如果我告訴你,她只是病了,你或者連看也不會來看她一眼吧!」文頌蓮惡狠狠的說著。

  龍少翼知道,她的話是對的。即使他知道念渝生病,或者他只會厭惡的轉過頭去。

  他想到自己對她說過的話,他居然告訴她;他要將她從他的記憶裏抹去!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惡魔和混蛋?他究竟將她傷害到了怎樣的地步?是他奪去了她的生命,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

  「念渝就是知道這一點,所以她才一直不肯讓我們去找你。你以為她不想好起來嗎?她也一直在配合著治療--可是醫生說,她的身體太虛弱了,所有機能幾乎全部壞死……」文頌蓮哭倒在王世謙的懷裏。

  「她是因為我才變成這樣的。」龍少翼忽然站了起來,走向夏念渝的照片。「她是為了等我,所以在耗盡她的生命。她知道,只有這樣,她才能等到我。」

  「她有什麼錯?她只是愛上了你而已,只是愛上了你,而你卻這樣對她……」文頌蓮一陣頭暈,幾乎昏倒在丈夫懷裏。「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逃走,如果我再勇敢一些,再勇敢的和你對抗……或者她就不會死了。」

  「不,這一切都是我的錯。」龍少翼的手撫過相片上的絕美笑容,萬箭鑽心的感覺一直持續著。「如果我不是執著的相信什麼前世,如果我沒有狠狠的傷害她,甚至說出那些不可原諒的話……她就不會走。」

  「念渝她甚至不怪我。你們知道嗎?她走的時候,嘴角是帶著笑容的,只因為我來了……她的願望居然只是看到我,看到我就已經滿足……」他忽然捶打著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是那麼的用力。「而我,卻對她做了什麼?」

  「我竟然那樣的將她推開,推開了我今生最愛的她……」他不斷的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直到鮮血從嘴裏湧出,他仍沒有停下的意思。

  王世謙想要阻止他。可是卻被龍少翼一把推開。

  文頌蓮被他瘋狂的樣子嚇壞了,她捂住嘴,那不斷湧出的鮮血令人怵目驚心。

  「你就算這樣傷害自己,她也不會回來了。」王世謙大聲喊著。

  「我知道……可是我必須懲罰自己……我甚至連隨她一起去的資格都沒有……我必須繼續活在這世上受苦。只有那樣,才能贖我的罪。」

  龍少翼轉身,步履蹣跚地朝門外走去。

  「龍少翼……」文頌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就打算這樣一走了之嗎?你怎麼可以……」

  王世謙拉住了她的手。「難道妳還不懂嗎?這個男人會用他剩餘的生命去哀悼和懺悔,不要為難他了。念渝走了,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走了,他才是那個最痛苦的人。」

  龍少翼走了,真的如王世謙所說。他成了這個世界上最痛苦的人。

  從今以後,他的世界裏無晴也無雨,一切都已經毫無意義,他的存在,只是為了懺悔、為了贖罪、為了哀悼……

  這個世界上,姻緣由天定。龍少翼終於明白自己應該順從這一世的安排,而不應該執念於上一世的記憶。所以到最後,他失去了最愛的人,對方也為他付出了生命。

  現在,他還能做些什麼呢?可以期待來生嗎?

  念渝,如果有來生,我一定要好好補償妳,好好的愛妳,讓妳享受到全世界的幸福,只要有來生……

  可是來生是如此虛無飄渺,今世他的罪又是如此深重!總有一天,他會去陪伴念渝,等他懲罰夠了自己--在這個沒有她的世界裏,痛苦的度過一生。

  從那天起,沒有人再見到過龍少翼,這個曾經叱吒上海灘的風雲人物,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人的面前。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沒有人知道他是生是死。

  花開花落,月圓月缺,這個世界上唯有真情不變。而可以把握真情的人,卻是如此稀少……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eric0220 於 2006-5-16 11:35 A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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