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君須憐我 作者:席絹 (已完成)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55004 0 7
君須憐我 

~第一章~

  金雀釵,紅粉面,花裡暫時相見。
  知我意,感君憐,此情須問天。 
  香作穗,蠟成淚,還似兩人心意。
  山枕膩,錦裘寒,覺來更漏殘。 
     ——五代.李煜.更漏子。

※     ※     ※

  燭淚滴盡,最後一盞光明也失去了顏色,讓原本就不甚溫暖的屋子,益加清冷。

  已是二月中旬,理當是春臨大地的溫暖時刻,卻讓寒雪強占住山頭,不讓春天進駐。

  這樣淒寒的夜晚,片刻也不容情的,頻頻催促床上人兒嬌弱的病體漸漸流失命的跡象。再暖的錦被也溫熱不了打從心中冷出催魂的冰寒。

  她就要死了。她知道。

  長年拖著這樣的一副病體,受盡折磨;死亡對她而言,反倒是一種解脫。有多久了?十年了吧?苟延殘喘地度日至今,再也沒有力氣去強撐另一個十年。她戰勝不了死亡,卻出乎意料地活得比母親更久。她慶幸著,老天是這樣安排了一切。母親死了,結束了她悲慘且殘忍的一生;而她自己,也將因為沒有解藥抹身而讓傷口的毒蔓延全身,再不久,她就要死了。

  人在死前,是不是都會看到過往的一幕幕,那些曾以生命去經歷的事?

  不甘心呵。真的不甘心!

  在愛情上,放不下的是那位曾對她海誓山盟,卻至今音訊全無的薄倖男子。難道真如母親所詛咒的,全天下的男人皆薄倖?所以在得了她的身子後。便不會再珍惜;在離去前種種保證,都只是甜言蜜語?母親遇人不淑,而身為女兒的她也會承其命運,只能怪自己太過癡傻?如果……他不愛她,為什麼要用那雙誠摯的眸子再三地信誓旦旦?為什麼不在離去前,直言不愛她,讓她斷了一切情絲?!

  如果她的生命,必得在今日終結,誰願意給她一個答案?她不願意相信……那樣的男人會負她。所以,她被殘了雙腳、下了毒,讓她日日夜夜必須為這段情遭受母親無情的懲罰,每日必須服藥以抑制毒性:只因她不恨他,不相信他會負她,不願向母親承認愛上男人是一件錯事。十年下來,她可以在面對無情且殘忍的母親時,大聲否認自己被玩弄了;但,私底下,在受了那麼多苦後,她如何能不怨?她如何能瞑目赴黃泉?

  而,在親情上,她也放不下……………

  「娘娘……」

  嬌怯的聲音由門口傳來,黑暗並無法阻隔她的到來,一雙小手在不久後小心地撫上她形容枯槁的面容。那曾經比花朵更嬌美的國色,在年輕的二十八歲便已凋零。

  紅顏薄命,是誰睿智得一語成籤?

  小淨初啊,她那苦命的女兒。

  「淨初,冷不冷?」用她僅存的力氣,緊緊擁住她小小的身子。她放不下啊!如果她這僅存的殘命,能用以當條件,她祈望老天讓她這女兒不要重複她的命運,希望在她成長之後,有一名至情至性的男人呵護她一輩子;她願意永世沉淪於地獄中,只要女兒幸福!

  「娘娘,妳身子好冷。」

  十歲的小女孩,敏感地預知將有什麼事發生,顫抖的小身子緊貼著母親,想用自身的溫暖去換取母親生命的熱度。

  「乖,不怕哦。不要怕,妳的姨娘就快來了。」

  「就是嫁到很遠很遠地方的仙芝姨娘嗎?」

  「是的。」

  如果,當年她也學小妺一般,不顧一切地隨心上人下山,是否今日會有所不同?她的妹妹雲仙芝,在十五歲那年的某一個暗夜,遇到了一名上山為妻子找尋藥草的男子,傾心之餘,偷偷跟隨那名男子下山:從此音訊全無。母親氣急敗壞地下山找了好幾個月,卻找不著。在她們姊妹暗中聯繫的回音裡,她知道妹妹找到了她的幸福,她成了那名男子的偏房。後來為了怕讓母親知曉,便不敢聯絡:十年下來,沒通音訊。

  後來,她的初戀也來了。一名準備赴京經商,卻在山中迷路的文生,闖入了她的生命中;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男人。一名英俊儒雅的男人,很快地得到她全心的愛戀,讓她懂得愛情的模樣。他要她與他一同下山,可是她無法像妹妹那般不顧一切,她那一輩子不快樂的母親教她放不下,她更想得到母親的祝福:她天真地相信母親會讓她嫁人,而不能理解到嚴重偏執、對男人痛恨到變態的母親是不可能祝福她的。

  她叫他先下山,從京城回來時再來接她,而她則利用這一段時日告訴母親她要嫁人的事。

  然後,母親將她關在石牢中,然後……他音訊全無………

  如果事情再重來一遍,應該可以有不同的結局吧?可是,人生沒有第二次機會,她選擇了這種結局,注定要在二十八歲魂歸離恨天。

  她可憐無辜的淨初,在甫出生之初,便已被剝奪了看這世間的權利。當時母親含哭帶笑的厲吼,如今仍能清晰地在她身邊迴旋:「全天下沒有一個男人是好東西!小娃兒,只要妳看不到男人,就不會被蠱惑;只要看不見,妳就不會讓男人騙去身體與感情!姥姥幫妳,幫妳今生今世都不會被男人傷到了心!這人間太污濁、太可怕了,男人更是女人的劇毒,讓姥姥來幫妳吧」

  血光閃動,交織著嬰兒哭聲,與她產後淒厲的哀號,至今仍是她的惡夢。而小淨初那雙美麗的眸子,無緣見識到世間的美好。是她的錯;若說她二十八年的生命會有什麼愧疚,便是她帶給女兒失明的一生。

  淚水滴落在女兒臉上,在這樣的黑暗中,她卻依然能看清女兒美麗的容貌。這是回光反照嗎?強自抑下一口血氣,教她怎麼放得下,她這薄命的女兒淨初呀,十歲的年紀,卻已有仙資玉質的形貌,想必再過個幾年,會是比她更加出色的大美人吧?這樣的美人兒,得到天下偉男子的傾慕是必然的,但……那一雙無法視物的眼,卻更可能將她的幸福斷送。哪一個男人會愛上有殘疾的女子?也許最初的驚艷可以博得天下男子瘋狂的追求,但這種專寵不會有太久的風光,幾年過後,恩愛不再,而她可憐的淨初卻依然失明,依然需要一雙終生呵護她的手來扶持她。

  她死不足惜,但她該把淨初交到誰手上才能放心?

  「娘娘,妳別哭,別哭呀。淨初會很乖的。」

  那一雙小手摸索著要替她拭淚,而她的淚下得更兇了。老天爺……如果當真有靈,幫助她這苦命的孩子吧…………

  由遠而近的奔馬聲,蹄印鏗鏘有力地擊在雪地中,她身子微微一震,蠃弱的身子急速地抖動起來。

  是她嗎?是她那小妹終於接到她放出的信鴿,在這淒寒的夜晚趕來了嗎?

  果然,跌跌撞撞飛奔而入的,是一名年輕少婦。是雲仙芝,那個十二年前為愛不顧一切下山的女子。

  「姊姊!姊姊!妳在哪裡?」狂亂著急的女音叫著。

  「仙芝,別急。先打燈。」在她身後扶著她的,是一名高大沉穩的中年男子。

  在燈尚未點上時,雲靈秀欣慰地明白,她的妹妹至少是幸福的。她能看到那名男子相當珍惜妹妹。全天下的男人並非都是壞的,對吧?

  燈點著了,更讓心焦著急的雲仙芝崩潰。她那美麗的、善良的姊姊,在二十八歲芳華正盛的年紀,竟已灰白了一頭秀髮,美麗的面孔消瘦枯槁,僅有那一雙子夜的眸子,依然找得到一絲絲當年傾人國城的影子。

  「姊姊!為什麼會這樣?」她飛奔過去,看到了大姊瘦骨如柴的身子,是第一震撼;在看到半掀的被子下,空盪盪的裙裾,她徹底崩潰了!是她的娘,那狠心的娘。絕情到連自己的骨肉也不放過!

  「妳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

  雲靈秀露出一抹笑,輕撫著益加美麗動人的妹妹。

  「來,仙芝,看看妳的小外甥女。雲淨初。今年十歲了。」她將女兒拉到身邊,與妹妹相認:「淨初,叫姨娘。」

  「姨娘……」雲淨初怯怯地叫著,交握著雙手,對著陌生的聲音感到害怕。

  「姊姊!她……」雲仙芝低呼。她當年只知道姊姊遇到心上人,但戀情沒有結果,其它的事並不知曉;此刻。她恍然明白母親下手這麼狠的原因了。但……有點奇怪,這麼美麗的女性,世間少見,但……那一雙眼:

  「娘做的。她下了血咒,要淨初今生今世看不到男人。」

  「我的天爺……」那雙眼眸竟是看不見的!

  一陣嘔血的劇咳,警告著大限將近的訊息。雲仙芝急忙轉身看丈夫:「相公,快拿千年人參給姊姊補身子,還有,跟在我們身後的大夫上來了沒有?」

  雲靈秀拉住妺妹,氣息難平地低叫:「不要費力氣了……仙芝,如果你們人手夠多,去……負心崖將母親的屍首撈上來,好生安葬吧……」

  她在飛鴿傳書中早已說明母親失足落崖的事。

  「她死有餘辜!我不!」雲仙芝大叫。老天,那女人當真是她們的親生娘嗎?她竟這樣殘害自己乖巧的女兒?!

  「妹妹」

  「仙芝,人死了,就該入土為安,我們替岳母安葬吧。」韓濟民看來是個少言剛正的男人,但說出的話自有一股領袖的氣勢。

  雲靈秀可以感覺得到妹妹愛極了這男子,只是,為什麼他們夫妻的眉宇間有一股淡淡的愁?

  跟在他們身後的一群家丁也趕上來了,由一名十來歲的小男孩領著三名大夫進來。

  「爹,娘,大夫來了。」

  小男孩的眉宇間盡得他們夫妻的真傳,漂亮且可愛,才十來歲,卻有著無比的擔當。讓雲靈秀看得詫異極了。

  「仙芝,這個是?」

  一邊叫大夫把脈,雲仙芝等丈夫領家丁去山崖找屍首時,坐在床沿,回道:「這是妳的小外甥,叫韓霽,十二歲了。韓霽,過來。」她招手叫著門口正在吩咐下人熬人參湯的兒子。

  「娘?」

  這個才十二歲,卻已經很有大人模樣的韓霽,可貴的是有一顆體貼善良的心。

  「姨娘,我叫人熬補藥了,您會很快好起來的。」

  「謝謝你,霽兒。來見見你的表妹,她叫淨初。」伸出枯瘦的手,她將女兒的手交給韓霽:「你帶妹妹去外邊吃點東西好嗎?她看不見。」

  「好的。妹妹不要怕,表哥保護妳。」

  「表哥?」聽見相同是童稚的聲音,小小的女孩兒心中有了奇異的安心,居然不再怕了。

  韓霽小心領著新認親來的表妹往門口走去,對她糾正道:「妳要叫我二表哥,我還有一個哥哥哦,他好棒的。妳以後要叫他大表哥,他會保護我們兩個哦……」聲音漸漸消失在門外。

  雲靈秀強撐的力氣終於用盡,頹然地倒回床上,推開大夫的手,輕道:「沒用了,不心費心。是娘下的毒,「百日蝕心散」的解藥只有娘有,而她過世了,我這毒拖至今日,還能活著,就是為了等妳來……」

  「姊……」

  看到幾名醫術高超的大夫皆搖頭,雲仙芝臉色慘白了起來。

  抓住妹妹的手,她輕輕地求著:「代我好好扶養淨初成人好嗎?也許我這種私心不應該,但原諒我是一名無力保護自己子女的母親,我必須給淨初安排最好的末來。」

  「姊姊,您的意思是……?」

  「好不好讓韓霽娶淨初?這孩子將來必定不會欺負淨初,我只求讓淨初當正室,讓霽兒照顧她一生我才會放心。如果他有心納偏房,我不會反對……仙芝,我很自私,可是……」她咳得更嚴重,血絲再度沾上衣襟。

  「我答應!我答應!姊姊,您別激動,我們立刻帶妳和淨初下山,我會拼命找天下名醫來治好妳,也會治好淨初的眼,我就不相信全天下沒有人解得了娘所下的毒!」

  她慘澹地笑了:「娘製造的毒是無人可解的,妳仍不願相信嗎?只要淨初平安過完這一生,我死亦瞑目了……」

  「淨初的父親呢?他碰了妳,卻仍是負心?」雲仙芝忍不住要問了。會有這種結果,除了男人負心,還會有什麼?

  反倒,雲靈秀已不再那般介懷了,這抹怨就留在心裡,隨她入土吧!

  「他沒有回來接我……」她笑得好苦。淚眼中浮著所剩無幾的希望……即使已過了十年,她那一生唯一有過的愛情仍被她執著著───也許……有一天……他會來接她……也許有一天……他會出現……這念頭是支持她十年來,每每遭受母親施虐時唯一活下去的力量─────也許有一天……

  可是,她還有明天可以去等嗎?蝕骨的毒在全身筋脈肆掠,奪取她薄弱的生命,血絲不斷地出唇角溢出。

  雲仙芝急忙擦著,但血流得更多,怎麼也擦不完。

  「姊姊!妳不可以死,妳再撐著呀!」

  「仙芝…;今夜是我的極限……我好累,也好痛……」她閉上眼,淚水沿著臉頰而下,讓她殘存的一絲紅顏,添一抹亮麗的水光。

  「你們三個大夫想想法子呀!快替她止血呀!」雲仙芝對三名束手無策的大夫吼著!淚花奔流在她玉般的臉上,為姊姊苦難的一生心痛;為她短促悲苦的生命心碎。她這個當妺妺的居然只能眼睜睜,無助她看著她唯一的姊姊失去生命!

  「夫人,令姊她已……無藥可醫了,我們大夫只能治病,不能治命呀,夫人請原諒……」一名大夫歎氣回應著,與另二名一同退下。

  「姊姊,妳撐著,至少,至少見淨初最後一面」

  「不要,不要讓淨初面對我的死亡,她不能承受的,明日……明日再告訴她吧……這孩子會明白的……」

  流出的血水沾上了床單,漸漸擴散渲染出芙蓉的花形;她不怕死,她只是難以瞑目呀……

  門外再度傳來急速強勁的馬蹄聲。才一眨眼,閃進來韓濟民的身影。

  「相公,您……」

  「山崖下有另一具屍首,約莫死了八、九年,僅剩下具骷髏,而那具屍體手上緊抓著一封血書。」他一眼看出雲靈秀已出氣多、入氣少,忙奔過去問她:「妳認得一個叫白少初的男子嗎?」

  不知哪來的力量,雲靈秀雙眼暴睜,死命抓住韓濟民的手:「他在哪裡?」

  韓濟民無言地將一封以布帛寫成的血書交給她。

  那泛黃而斑駁的布塊,似乎是由衣袖上扯下來,上頭只寫了歪斜的幾個字

  靈秀:
    我沒負妳,若有來生,再結鴛盟。
                     白少初

  「他……」死了?死在山崖下?他有來找她,他沒負她?!

  韓濟民輕道:「屍首的胸口處肋骨全碎,是被人打重傷後推下山谷斷氣的。」

  而兇手,只可能是一個人!

  雲靈秀笑了,傾她畢生所有的美麗,漾出一朵微笑,將血書捧在懷中:「他沒負我……他沒有辜負我……少初……」

  她緩緩地倒回床上,看起來像是睡了,含著一抹戀愛的笑,靈魂不再被肉體羈絆地飄了出去。

  不知情的人還當她睡了,但緩緩由五官流出的血,證明她已與世長辭,結束了她多舛的二十八年歲月……………

  「姊姊……」

  雲仙芝哽咽出聲。

  韓濟民摟住她,低聲道:「別難過,她去得很快樂。」

  「我好恨娘!我好恨她!」她泣不成聲地哭叫。

  「至少,我們可以替她高興,她終於可以與戀人相會了。」

  她抬起淚眼輕間:「真的嗎?」她需要保證。

  韓濟民摟緊她,肯定地道:「是的。」

  外頭的雪,不知何時停了,天空之中出現兩顆異常炯亮的星子,緩緩交會……

  是你嗎?你來接我了嗎?.是的,我等妳好久了……靈秀……

※     ※     ※

  同樣約二月天,卻已是春寒料峭的時節,百花在微寒中綻放,搖曳生姿地宣告大地春回的訊息。

  白雪融盡,煦陽現暖,空氣中全蘊含著花香與沁涼,教人不禁想好好倘佯於大地之中,陪百花一同迎春。

  「小姐,您就在榕樹下歇一會兒,在這棵大樹的四周,全開滿了不知名的花兒,顏色很多種,因為是半山腰,所以有微微的霧氣環繞在腳邊,很美,烘托得小姐像是天上的仙子一般。」

  清脆甜美的嗓音,出自一名青衣丫鬟打扮的美婢。但任何的「美」,一旦到了她的小姐面前,都是不足的﹔她小心扶持著的白衣姑娘,全身上下都像是巧匠精心雕琢出來的,美得不可思議,真箇是巧筆丹青難畫描,連春天競放爭妍的百花,倘若真有靈,怕也會羞愧得在瞬間凋零吧!而她這名號稱「踏月山莊」最美麗的丫鬟,服侍著這仙子一般的小姐,萬萬不敢對自己容貌有絲毫自信的。這種清靈到已非人間會有的佳人,不僅男人見了會失魂,連身為女子的自己,也會常常沉迷其中難以自拔。

  白衣女子在被貼身丫頭扶坐在一塊平滑大石子上時,輕柔地開口了:「碧映,妳去忙吧,這邊很涼,我想靜待一會兒。」

  「小姐,我喚一名俐落的小丫頭來陪妳吧,您一個人坐在這兒,奴婢不放心。」

  白衣美人兒笑著,輕搖螓首,髮絲在這小小的動作下隨風舞動:「不了,山下布滿了家丁,不會有事的。我又不是沒一個人在這兒待過。」

  這裡是「念塵山」,十二年前被韓家買下整座山頭。終年有專人打理,並派一組家丁在山下駐守巡邏,不讓閒雜人士誤闖。而這片山林間,放生了許多溫馴的動物,日日派人上來餵食,順便巡山捕捉那些會危害到人的蛇或猛獸;如此慎重的維護,當然有其特別的用意。在十二年前,「躍日齋」的主人韓濟民因為病弱的嬌妻偏愛這座山頭的景色,每每身體稍見起色時,便要來此地踏青,於是韓濟民索性買下整座山,將無名的山頭取名為「展眉舒心山」贈予愛妻;但在二年後,妻子終究在長期的虛弱中,香消玉殞,這片山於是改為「念塵山」以紀念他的妻子風滌塵。爾後,再過五年,韓濟民在一次赴絲路經商時,被一群江洋大盜謀財害命:在屍首運回京城後,也葬在此,與他的長妻合葬一處。

  在韓濟民的遺孀雲仙芝當家之後,每年不惜花費鉅資去守護這片山,派專人整理,不讓雜草叢生,壞了這片優美的景色。因為她的夫君與大姊都愛這裡,也長眠在此,無論如何,她都要讓他們看到最好的風景。將來當她百年之後,夫君的左側墓穴,將也是她長眠之地。

  雖然看不到人人稱道的美景如畫,但她雲淨初仍能在宜人的春風中,在含著清香的空氣中,感受到特別的意境。至少,每次當她來此時,心情便會產生無比的寧靜與愉悅。所以,在每個月慣例性的清理行動中,她總是會與傭人一同前來。

  而她的貼身丫鬟碧映也是山莊總管的女兒,平日除了打理她的生活瑣事外,也得代替父親督促下人工作。因此,此刻才會放她在此,走上更高的山頂去打理一番。

  「碧映,妳上去看看吧,反正又不會多久,別擔心。」

  有了小姐的再三保證,她仍是不放心,特地又到半里外站崗的家丁處耳提面命一番,才又折回來交代:「小姐,我上去了,約莫二刻後立即下來,只要看到他們將春天花卉全種妥了,我會馬上下來。小姐,您可不要四下走動,如果有哪個不長眼的家丁過來冒犯,不要客氣;還有,如果有什麼不對勁,立刻扯喉呼叫,山腳下的韓海、韓岳都有功夫,一眨眼就飛上來搭救了;還有……」

  柔美帶笑的嗓音,溫溫雅雅地打斷她的叨唸:「好碧映,快些上去吧,等妳交代完,天都黑了。」

  碧映的俏臉紅了一層胭脂,不依地叫了聲:「小姐,您取笑碧映像個老嬤嬤。」

  雲淨初綻放出笑顏,傾人國城得讓她的小丫頭瞧著失魂;面對這麼一張絕色,哪還能存一絲絲怨氣呢?忙收拾心神,道:「好了好了,真的得上去了。小姐,我立即下來。」

  「好。」

  她輕聲應著。待細碎的腳步聲遠了之後,全然的寧靜讓她可以凝聚心神去感受大地的奧妙。

  空氣中和著花粉香,沁入心脾有股微微的涼爽與甜膩,春風拂過她的臉頰,她可以感覺到被天地潤澤的恩典,纖手拂到裙襬處,可沾得一片微濕。碧映說在她裙襬下方環著霧氣,她可以感覺到下方的氣流較為濕冷凝重。這霧氣中的水,是為了給百花點綴上露珠吧?

  玉手小心摸索到身側的一朵花,嬌嫩的花瓣,如絲一般的觸感,會是什麼顏色呢?而「顏色」這東西,又該怎麼形容呢?淡淡揚起的笑容,泛著不為人知的輕愁。也許她也算幸福吧!如果她不是打一開始就失明,而是先見識到了世間的美好,斷然會在人生只有黑暗之後,自怨自艾,悲痛欲絕﹔是不是該慶幸她從未曾見過這世界,因此一切無法想像,便無從怨艾起?

  其實她的生命至此,已是所能想像最好的了。八年來在姨娘與表哥無微不至的照拂下,她什麼也不缺,過的是千金小姐的生活,除了習了多種樂音之外,也讓她讀書﹔而碧映便是她的伴讀,代替她的眼睛去吸收知識,拉著她的手一字一字去意會字體的寫法。而今,雖然看不到書冊的模樣,但已記憶了所有曾被教授的知識,即使沒有缺陷的千金小姐,也未必能與她一般幸運。

  這樣的生活,能一直過下去,就是恩典,她不能有所不滿了。

  又一陣春風徐徐吹來,吹動她的秀髮衣袂,與她嬉戲著。禁不住泛開一朵笑靨,抬高臉蛋讓春風拂上……

  突地,一股沉澱的存在感突兀地介入她所能感受的天地,擾亂了氣流波動,風中蕩漾著不安的氣息。以她比尋常更為敏銳的耳朵也聽不到異樣的聲響,但她全身上下的感官都在在警告她有人!在她的前方!而且那股窒人的存在感正猛銳地欺近她,直教她喘不過氣,有人嗎?為什麼草地沒有傳出沙沙的微聲?真的有人嗎?為什麼她的耳力聽不出來?!

  她急喘一聲,整個人依緊在身後的大樹上,張惶而無焦距的大眼洩露了恐懼的訊息,而那股可怕的感覺已罩上她全身。

  真的有人!

  原本照映在她臉上的陽光不見了,一抹影子擋住了投在她身上的微暖光芒,而沒有陽光的臉蛋,可以感覺到微涼的冷意。她感覺得出來。

  「誰?你是誰?」地快生生地伸出右手,在空氣中摸索,期望只是一種錯覺,但……

  她的小手很快地被包入一隻厚實粗糙的大掌中。在她來不及尖叫時,她的下巴也衹牢牢地擒住,然後,在她面孔的上方,傳來低沉輕柔的聲音:

  「別出聲。」話語中的威嚴讓人恐懼得無法叫喊。而他的輕柔則來自怕驚嚇到她───────

  在雲淨初面前,蹲著一名男子;其實他看著她已經很久了。

  初時,他被眼前的景象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仙女嗎?他見到了仙女嗎?在百花中,在雲霧間,春天的彩蝶在她周身繽紛地飛著,陽光穿透枝葉,一束一束地投射在她的身上,幻化成七彩虹光,將她白皙絕美的玉容照出了半透明且粉嫩的色澤世間竟有如此纖塵不染的絕色!

  這是乍見時的震撼。然後,她笑著,彷彿是花間的仙子,與春天融成了一體,滿足地在這方小天地、安詳地領受這片優雅的景色。

  他不禁緩緩移近她,不敢發出一些些聲響,怕她受到驚嚇,怕她會消失在一剎那間……直到他開始感覺到不對勁!並且即刻找到不對勁的地方。

  他已站在她面前。她的「眼睛」在看著他,卻沒有焦距,沒有閃動任何驚詫,反而是從空氣中不尋常的波動,讓她警覺到異樣,進而花容失色地退縮;而那雙美麗的眸子,依然抓不到他的方位。彷如一記悶雷擊中他的心,他為這一分明瞭擰痛了心!

  這位仙女一般的人兒,這樣美絕塵世的佳麗,居然是……看不見的!

  在她倉皇失措地伸手要保護自己時,他立即伸手握住她的柔荑,一方面想要證明她是真實的人;一方面為她無助恐懼的面孔產生下意識的占有與保護心情即使他很明白,眼前佳人的恐懼是來自他。

  他不要她怕他,而他也必須再三證明她的缺陷是否是真的。

  老天怎麼能創造這樣精巧無匹的完美人兒後又殘忍地奪去她的眸子?怎麼能?

  「放……開我……你……你……」

  雖然感受不到來人的敵意,但雲淨初的一顆心仍是抖得快散掉了!這輩子,還沒有男子這般接近她,連表哥也沒有,她怎麼能讓此時這個陌生人輕薄呢?她顫抖著身子,一心想要掙扎。

  他幾乎就想這麼一輩子捧著她的臉不放開了!但佳人的恐懼令人不捨,怎麼也不能再任自己孟浪地占她便宜。輕輕地放開她,但他握住她右手的手掌,卻是怎麼也放不開,那柔若無骨的觸感讓他失了魂。

  那真是可笑!想他韓霄,在江湖打滾了十年,走遍大江南北,什麼佳麗沒見過?此刻居然會像個青澀的小伙子,輕易地被女人勾去了魂魄!

  而這個在自家山頭出現的佳人,居然讓他表現得像名採花賊。她是誰呢?穿著像是千金小姐,但為什麼沒有丫頭伴著?

  「妳是誰?叫什麼名字?」

  他低沉的聲音中含著安撫人心的力量,輕易讓人感覺到他是一名可信賴的男人。雖然不見得是正人君子,但至少不會是卑劣的人。

  她敏銳得可以感覺到眼前陌生男子正極力要她別害怕。她微微鬆了些心,想先抽回被牢握的右手,但卻抽不回來。他沒有握痛她,卻也是不容她掙脫的:

  「公子,您……放開奴家可好?」

  她潔淨雪白的臉蛋染上一層粉紅,像初綻的蓮花一般惹人憐。而他的回應帶著笑意:「不好。」

  她臉色又泛白了:「公子,您……」天呀……他想如何?

  「我不會欺負妳。」他的聲音是這輩子不曾有過的溫柔:「來,告訴我妳的芳名。」

  「我姓雲。」

  「然後呢?」他追問。

  她搖頭:「您不可以再問下去了,女孩兒的閨名只能讓未來夫婿知曉,您……別為難奴家。」

  韓霄的濃眉立即不悅地鎖成微怒的直線!她……已許配給人了嗎?

  「告訴我,我要知道妳的名字!」他聲音依然力持輕柔,無論如何也不願嚇到這天仙一般的人兒。

  可是,即使是看不見他的表情,雲淨初卻奇異地能由他掌心傳來的溫熱中感覺到他的不悅。有些怕,卻不願屈服在他的威嚇下,貝齒輕咬住花瓣一般的下唇,整張小臉低垂著,她的害怕,輕易可見。

  「雲兒?」他的臉移近他,氣息親暱地拂在她臉上,語氣全是堅持。充分表現出他是個有著鋼鐵般意志的男人;沒有什麼事可以敷衍得了他。

  「你不可以這般喚我!」她著急地搖頭。他怎麼可以替她取親暱的小名?

  「那就告訴我妳的閨名。」

  他是個怎麼樣的男子呢?為什麼這般堅持呢?她是怕他的,因為他是個不知來歷的陌生人。十八年以來,她從未接觸過外邊的人,理所當然她該害怕而,她是害怕沒有錯,可是,那種害怕的產生,在此刻已不再是來自陌生人的不知險惡來意,而是出現於他身上散發的威嚴,那種生來便是他特質的氣勢,強烈得在周身迸發,教她即使不能親眼看到,卻能由感官來察覺出嚇人的氣息。

  生平第一次,她竟無比遺憾自己的失明致使她無法見到眼前的男子。能有這種氣勢讓人膽寒的男人,必是精采萬分的吧?至少,在她聽過、感覺過那麼多男子的聲音之後,此刻一一回想,卻沒有一個男子能及他十分之一。這樣的男子,會有怎樣的線條呢?構成的臉孔怕是如刀雕刻出來一般俐落剛硬吧?!

  老天爺……她……居然強烈希望自己能以雙手去感受他面孔的線條……哦……太不知羞了!她是有未婚夫的女人呢!她是怎麼了?

  見到佳人逕自出神的臉蛋,他耐心地等著、瞧著,幾乎快要與她一同去神遊太虛了,在這張美麗絕塵的面孔下,她的心思,在轉些什麼?

  直到她俏臉浮上一朵朵胭脂花色,他猛地被她的嬌羞攝去了心魂,怎麼也抓不回自己的魂魄,眷戀且鷙猛地盯著她,不放過一分一毫!然後讓一股怒氣與妒意進占心頭!她在想誰?那抹紅暈為誰而起?她臉上那抹欲掩的冀望是在念誰?她有情人了嗎?

  一連串的問號直逼得他遽動的心欲發狂,他沒有權利去不允許她有戀人,但他卻不講理地放任自己去「不允許」。他要她!

  所以他毫不遲疑地奪取!

  炙熱的唇毫無預兆地覆蓋住她粉嫩嬌弱的小嘴,連帶含下了她驚恐的低呼。侵略的鐵臂圈住她嬌小的身子,卻不敢太過使力,怕她承受不住。只讓執意侵略的唇舌,去挑動她不曾為誰奉獻過的領地。

  在侵略的強吻過後,他漸吻漸輕,漸吻漸輕地,小心珍惜著她的紅唇……她是他的!未曾有人這麼對待過她!韓霄很快發現到她的青澀,也理解到自己這行為比採花賊更卑劣,可是……他不後悔,只是心疼於她眼中的恐懼,她被他嚇壞了!

  「雲兒……」他低喚著被他強摟在懷的佳人。

  豆大的珠淚不停地滑落,滑到了雙頰的盡頭,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雲淨初雙手摀著唇,讓哽咽迴旋在喉中,只有怎麼也關不住的淚肆無忌憚地滾落。

  她搖頭,不斷地搖頭,不敢相信面前的男子竟會這般欺侮她,毀了她的名節「雲兒……不要哭,不要……」韓霄急切地安撫她,伸出一手拭淚,卻怎麼也拭不乾那臉上的濕意。而他的心再度被扭痛了,她這種無聲的哭泣更讓人糾心。

  「你走!你走!求求你……不要欺侮我……不要欺侮我這個……瞎子!」她雙手用力推著他胸膛,雖是徒勞無功,卻仍拼了所有力氣想推開他。

  韓霄握住她雙手,怕她傷了她自己,輕道:「別這樣!我不是欺侮妳,我只是──情難自禁。」

  「不要碰我!放開我……碧映!碧映!妳快來!來人呀……」雲淨初尖聲叫著。她什麼也不敢相信了!他是陌生人,輕薄了她的陌生人,教她還能再相信些什麼?!她是有未婚夫的人呀!天哪!她甚至在夏天就要嫁給表哥了!

  四面八方都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夾著叫喚。有男有女。

  「小姐……」

  「碧映,妳快來!」她哭叫著,掙不開的雙手與身子顫抖得令人擔心,韓霄不想擄她走的,但懷中的美人已被他一時難以自禁的孟浪嚇壞了。他怎能再像個強盜般的捉她走?估計他還能有些許時間,便掏出一只冰玉雕成的腰飾,放在她手中。堅定地在她耳邊道:「我叫韓霄,妳命定了要當我的人。這是定情物,妳收著。我不會在此刻擄走妳,不過,不出三天,我一定會找到妳,並且向令尊提親。至於妳必須給我的信物」他看到她頸子上掛著一只玉鎖片,霎時雙眼一亮!佳人的名字不正刻在上頭嗎?「雲淨初」,好美的名字,脫俗出凡得一如她的人。

  「淨初,妳會是我韓某人的妻。記住了。」輕輕解下她的鎖片,在見到山下兩個飛躍過來的人影時,他立即閃身消失。

  哭泣且恐懼的雲淨初並沒有聽分明他的話,唯一記得的是他說他要娶她為妻的話……

  「小姐!」碧映尖叫著飛奔過來摟住她:「怎麼了?怎麼了?」

  雲淨初閉上眼,怎麼也說不出剛才發生的事,埋在貼身丫鬟的懷中,只能無助地哭著……

  百味雜陳的心,充滿理不清的思緒。

  而她原本平靜無憂的生命,至此掀起了驚濤駭浪,就在百花迎春的二月,一個孟浪狂傲的男人,闖入了她單純的生命中未來,將會變得如何?是誰也不能預料的。




~第二章~

  表小姐兼未來二少夫人到山上遇驚的事很快地傳回踏月山莊。

  韓夫人連忙叫人喚大夫來診斷,派下人去熬壓驚湯,生怕自己這乖巧無比的甥女有什麼不測。到底是什麼事情讓淨初驚嚇到?問碧映,也問不出所以然,只好等淨初清醒時再說了。

  不久,當接到消息的韓霽由商行中快馬奔回來時,雲淨初已喝了藥汁,在韓夫人的半強迫下睡了,所以韓霽沒能問清楚表妹受驚的原因。

  如果是被什麼野獸嚇到,他會立即派人搜山,將山中所有禽類獸類全趕到別處,不會再讓柔弱的表妹受到第二次驚嚇。但,倘若是……人,那他生平絕不與人結怨的人,也斷然要破例,絕不饒了傷害到她的人。

  在他十二歲那年,姨娘臨終前,將淨初的手交給他握著,便代表他得窮盡一生去扶持他唯一的表妹,盡己所能地給她最好的生活,而不受委屈。淨初便成了他此生要保護的人,比他的生命更重要;因為姨娘信任他,交付了他。

  他斯文俊美的面孔泛著冷冷的氣息,只有在此刻,他才有一絲絲像「韓」家的孩子。韓夫人深深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然後心中不免想到另一名韓家的骨肉,那位擁有絕對韓家真傳的孩子,已出外流浪十年了連自己的父親辭世也不曾回來的孩子,的確不愧是韓家人!夠冷血。

  她的孩子在外貌上有一半像她,在性格上更是。總是寬以待人,凡事都會替別人想,體貼且面面俱到;幸好,流著韓家精明的血液也讓他成為一名厲害的商人,沒讓他因為善良而遭人欺騙。

  她曾經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有韓家長子韓霄那般的氣勢與性格。因為那才是真正完全承襲了韓家的血統。

  而那名離家十年的孩子,真的不回來了嗎?他真的不原諒她嗎?那股恨意居然可以深到連父親死亡也不回來奔喪?她答應過大姊要好好照顧韓霄的,可是……

  「娘,怎麼了?」

  好不容易將怒氣平復的韓霽端了杯人參到母親面前桌子上,體貼地替母親搥肩。

  韓夫人歎了囗氣。

  「還是找不到你大哥嗎?」幾乎每個月,她都會問一次。

  他們找了他五年了,前五年之所以沒找,是她的老爺那死硬脾氣不允許,他們這對父子相同倔強。直到老爺死後,她與兒子都認為韓霄才是韓家正統血脈的繼承人,而躍日齋也該是韓霄所繼承;可是,怎麼找也音訊全無。

  「如果大哥不願讓我們找到,那麼,縱使我們布下天羅地網也是枉然。看開些吧,娘。至少,從江湖上的傳聞可以知道,大哥過得很好,他是令人又敬又畏的劍客,人人聞風喪膽的。」韓霽的語氣充滿驕傲。他的大哥永遠是他心中偉大的英雄。

  韓夫人笑道:

  「那孩子打小就不凡,怎會是池中物?若不是在商場大顯身手,也會是在其它方面傲視群倫,他是個韓家人呀!」忍不住又歎息了:「他也二十六歲了,不知道可否娶妻生子了?總要帶妻子回來祭拜祖先吧。難道他真的不要這個家了嗎?」

  韓霽安撫道:

  「我相信大哥總有一天會回來的,怎麼說,這兒仍是他的家。」

  「但願如此了。」她衷心企望著。

  即使韓霄的歸來會是代表著一場無可避免的災難,她也會咬牙承受下來。對與錯,在不同人的眼光看來,都有著不同的解釋。這一點,在那孩子強烈的黑白分明中,必是一件絕無可宥的錯事吧?

  韓夫人無力地在心中沉沉歎息。

※     ※     ※

  驚醒於深沉晦暗的夜裡,更夫的打梆子聲中,傳來三更天的聲響,也喚醒了她依然受驚的心神。

  雲淨初睜大一雙黑白分明卻無法視物的美眸,腦中不斷地湧起白天那一段受嚇的回憶。

  是怕嗎?是悲嗎?微微的心傷觸動淚意,又讓珠淚成串,占領了玉般的芙蓉面。右手的掌心傳來一陣疼痛,她才發現始終沒放開的小拳頭中,正緊握著一只物品。是了!是一只腰飾!她記起來了。即使在碧映替她更衣時,她依然無意識地死握右手拳頭,怎麼也放不開,紮得掌心刺痛不已!是他硬交給她的……什麼呢?定情物?!

  如被火炙傷到似的,她緊握的小拳頭猛然鬆開,手掌裡的腰飾滑落在被子中;她發抖的左手輕輕撫上右手發疼的掌心,有些腫,並且熱熱地疼著,一如她被狂掠過的唇。

  老天爺,她怎麼了?

  而那位以鬼魅的形蹤來了又去的男子,為什麼欺侮她?明明,他那口氣,那氣息沒有流氣的輕浮,卻仍是非禮了她!他那樣又是什麼意思呢?他叫她名字的方式令她戰慄,一如他唇舌的侵犯在當時她嚇壞了,什麼也不能領會,只一味地嚇壞心神。可,為什麼在一片寧靜中回想時,卻漸漸升起奇異的感覺呢?

  有些悲傷,有些失落,以及沉沉地像失去了些什麼……

  急切地伸手在被子中摸索,又將那只冰玉握回手中,眼淚垂落得更兇了……為了心中的恍然領悟。那是不可以的,但卻發生了;那是不道德的,但她卻……

  她失去了什麼?除了被採拮去的櫻唇外,便是她的芳心了。那名強硬的男子輕易地撥動她心湖,擄去她純淨的芳心,這樣無禮放肆,卻表現得理所當然,全然不會令人覺得粗鄙不文。而她單純的一切,也因他的出現而不再無憂。她還能當成一切如常地去當表哥的未婚妻嗎?她不能,而且對表哥也不公平!

  他是那般全心全意地照顧她呀,對這麼至情至性的男子,若不能以完全純淨的身心去回應,是不公平的。何況……她已不潔了,輕輕摀上櫻唇,這沒有男子淺嘗過的地方,在今日已被下了烙印,火一般的感覺,至今仍在燃燒。那下烙印的男子,卻不是相伴她一生的良人。

  「他」臨去時強自決定要娶她為妻,可是他又哪裡知道她是怎麼也不可能成為他的妻的;因為她已經許了人。即使她仍是獨自一人,他說的話也未必是真心的。

  可是他為什麼給她信物?也奪走了她的鎖片?

  對於這紛亂的一切,她無法也無力去理解。

  失落的,只是一顆強被擄去的心而已。

  只是一顆心而已○。O「大哥,您打昨兒個到今日,一直怪怪的,不對勁,弄得小弟一頭霧水,怎麼著?不是說好祭拜完義父的墳後,立即到江南走一趟嗎?怎麼又說不走了?難不成您打算回家啦?」

  在「富堂客棧」的天字上房中的茶廳,有二名男子。而正在大聲嚷嚷的男子一身藍衣打扮,熊腰虎背,聲大如雷,黝黑的臉上,充滿了剛硬的線條,長相平凡,但那雙深銳有神的眼睛卻透露著不凡的修為,使其平凡的相貌洋溢著不凡的氣勢。

  他叫朱追闊,二十四歲,與結拜大哥韓霄義結金蘭,以性命相交已有七年。雖然沒有粗線條到莽直的地步,但到底是沒有韓霄那般縝密深沉的心思,怎麼說也猜不出結拜大哥不對勁的原因。只能猜想,也許大哥決定打破誓言,回京師的老家一探;但,可能嗎?他有可能輕易打破自己立下的誓嗎?

  如果韓老爺仍在世的話,倒還有話說。可,現今他老家已不再有親人了,而大哥在十年前離家時已立誓今生不再踏入踏月山莊一步;每年回來,只是為了祭拜亡母,再無其它。

  而這次在二月天回來,是有原因的。在四年半以前,當韓霄慣例地在九月趕回京師,在亡母的忌日回來上墳時,猛然得知父親遭搶匪殺害之後,立即撇下身邊一切待辦的事,天南地北地獵殺那一群江洋大盜;由河套一路追蹤,穿過整條絲路,最遠的到帖木兒汗國,將十三名結夥的大盜一一找著,並且以最公平的方式比武決鬥。

  之所以會歷經四年半,除了那群盜匪已拆夥分散四處,難以一一尋獲外,還有一點,就是最後要誅殺的匪頭隱姓埋名後儼然搖身一變為江湖上的俠士,養客三千,廣結天下名人俠客。為了這一名匪頭,共耗了兩年的時間去確定,並且揭發,最後親手報仇。這一役,轟動全江湖,讓原本就冷漠而莫測高深的韓霄,更添上一抹令人敬畏的特質。人人都猜測他的修為很高,但輕易地手刃排名江湖第四的莫非棣,就大大出呼猜測之外了。

  十三名盜匪全數殲滅,韓霄回來祭拜亡父,便是為了告知其父,已替他報仇,讓他老人家安息而去。

  說好了要立即南下江南好生遊山玩水一番的,可是他大哥很不對勁,非常不對勁!打昨兒個回來後就發了瘋似的猛瞧手上的一只玉鎖片,直到深夜,本該就寢了,卻跑了出去,一整夜沒有回來;直到今天,該起程的時刻卻動也不動,看著窗外,手上依然緊握著那只玉鎖片,好似比他生命更為珍貴似的,怎麼也鬆不開手。

  而朱追闊怎麼問也得不到答案。

  「大哥,你這會兒不走了,是要辦什麼事嗎?」自言自語久了,他已不太期望他那大哥會回應他。

  不過,韓霄終於開口了,給了他淡淡的微笑,而那一雙黑潭似的眸子,閃著從未有的狂熱與勢在必得:

  「追闊,你即將要有嫂子了。」

  「咦?」朱追闊不相信地掏了掏耳朵,最後肯定自己沒有聽錯,於是叫了出來:「你要討媳婦了?不會吧,大哥?!你……你老是告訴我女人是最麻煩的東西。

  你江南的紅粉知己,號稱江南十大美人之一的柳韻奴兩年前放下身段垂青於你,無條件想要委身時,也被你無情地斥退。後來還是她對你死心之後,你才因她的善解人意、直爽快意而結交為友。那樣的大美人都無法令你動心,我已想不出有誰能讓你傾心,進而願意交付一生了。仙女嗎?」最後的問話當然是揶揄成分居多。

  但,再一次讓他噴飯的是他那大哥肯定的回答:

  「是的,是位天仙人兒。」

  「天仙?!」天哪,他大哥中邪了嗎?二月天也有鬼魅出來亂晃嗎?

  韓霄帶笑地看著朱追闊:

  「別亂想,我沒事,我只是在形容你未來大嫂的容貌。等咱們離開京師,我必然會帶著你大嫂。」

  「真的嗎?」他大哥向來不說笑,可是這樣的話說出來真的令人起疑:「是哪家姑娘?還是你突然決定要婜你認識並且傾心於你的某位姑娘了?」

  「不。不是那些庸脂俗粉。」

  強烈的好奇心被勾引了起來,朱追闊傾近他問:

  「是誰?住哪兒?」

  「我正在等。」他低語,眼光再度投向窗外:「我委託鄺達替我找她。」

  「鄺達?」那個據說全江湖上消息最靈通的包打聽,要求他販賣消息有錢還不一定行得通,性格古怪到讓人想海扁一頓;武功不高明的他,躲功倒是天下第一。

  原來那傢伙現在人也在京師呀!韓霄是他唯一買帳的人,不過數年以來,韓霄都不曾向他求助過,連要追殺那票殺父仇人也沒有。居然,此刻可以為了一個女人去尋助於他?!

  這下子,朱追闊的好奇心已強烈到快要脹破的地步了。天下間居然有女人可以讓他大哥輕易地癡狂到這種地步?那麼他那未來的大嫂恐怕是個厲害無比的角色了!

  又過了一刻,一隻灰色信鴿飛來這一方窗口,似乎有其靈性地停在韓霄伸出的食指上。腳上繫著一張紙條。

  韓霄飛快地解下紙條,讓灰鴿回去覆命。

  然而紙條中短短的訊息卻讓原本喜悅的韓霄,面孔由喜轉為深沉,整個人僵直著身子,透著冰寒的氣息。

  為這轉變不解的朱追闊正要一頭霧水地追問時,他大哥已把信紙遞給了他,而自己半依著窗框,凝視窗外的天空,不願發表任何言語。

  而那字條中的消息,的確會讓韓霄有那種表情11雲淨初,令二娘之甥女,令弟之表妹。

  居住於踏月山莊之芙蓉軒。

  將於三月十五滿十八歲,精於琴藝,無人能出其右。

  鄺達初步探得朱追闊看了更是啞口無言,這下子,真的給他烏鴉嘴料中了;如果大哥的意中人真的叫雲淨初的話。

  「大哥?」

  韓霄沉沉一歎。低聲道:

  「離家十年,無論下了怎樣的堅心,到最後,仍得回去一遭。我以為,我不會再踏入家門一步的。」

  「大哥……」值得為了一個女人去打破誓言嗎?何況那女子是大哥二娘的甥女……值得他去要嗎?

  「追闊,到踏月山莊做客吧!」他邀請著拜弟,也表明了他的決心。

  是該回家了,不是嗎?十年了,他居然離家有十年了嗎?雲淨初呀,雲淨初!

  妳這仙子一般的人兒,又將會在我生命中扮演什麼角色呢?他在心中默問著。

※     ※     ※

  在第三天,雲淨初的驚嚇顯然已得到適當的安撫,她已能正常作息,面孔也有了些許紅潤色澤。一切如以往至少表面上是那般沒錯。

  韓夫人領了二名丫頭端著蓮子湯前來芺蓉軒,遠遠地已聽到天籟一般的琴音悠悠地傳送而來。而幾名在軒外灑掃的僕婦長工,全癡癡然地沉迷其中,工作得更為起勁。她不禁微微笑了。琴音能淨化人心,也只有她的小淨初做得到了。今天彈的是她近日來新做的曲兒吧?別有一番悠遠的情境,帶著些許愁懷,讓人好生不捨她前日所受的驚嚇,至今她與兒子仍未問出令甥女受嚇的事為何,不過,只要淨初沒事,倒也不必太過追究了。

  一曲既畢,雲淨初起身叫道:

  「姨娘。」她能由腳步的輕重,與步伐的大小準確地判斷出來著何人。

  「淨初,琴藝愈來愈出神入化了哦。莫怪宮裡的樂師每月都直追著霽兒要買妳的曲兒,要求妳傳授指法呢!聽妳彈琴,任誰都會心曠神怡,什麼煩惱都沒有了。」韓夫人扶著淨初一同坐在涼亭的石椅上,接過傭人盛好的熱蓮子湯:「雖已是春天,早晚仍是挺涼,來,將蓮子湯喝了,讓身子骨暖一暖。」

  「謝姨娘。」她低頭緩緩啜飲,雙手包著溫溫的杯身,感受那暖意,直往心湖傳去。「姨娘今天想聽什麼曲兒?讓淨初小小獻醜一番。」

  「不、不!妳受驚的病體初癒,別太勞累。別彈了,姨娘有事與妳商量。」韓夫人伸手理著她髮鬢,無限疼愛地說著。

  雲淨初恭敬回應:

  「姨娘請說。」

  「三月十五就是妳滿十八歲的生日了,一個女孩兒過了十八才嫁人,就有些遲了,所以我吩咐霽兒,將這個月的工作緩一緩,先著手打理你們的婚事。要不是妳姨爹走得令人措手不及,這五年也無須讓霽兒忙得昏天暗地,這麼大的營生,也難為那孩子了,也因為這樣而連帶地耽誤了妳的青春,否則早二年,妳就該改口喚我為娘了。妳這個好孩子當然不會有怨言,但姨娘總是替妳不平,所以,我要霽兒在三月十日前布置好一切,風風光光地迎娶妳進門」

  「鏘」地一聲!雲淨初手上的杯子掉落地上跌成碎片,湯汁濺了她滿裙襬。

  「小姐!」碧映連忙過來拾去碎片。

  「淨初,怎麼了?!」韓夫人嚇了一跳,扶著甥女到一邊,不讓她踩著碎片。

  「對……不起……我……」雲淨初花容不見一絲血色,整個人惶然不知所措,一顆芳心寸寸化為絕望的冰冷。嫁人?嫁人?嫁給表哥?!

  「夫人,讓奴婢先扶小姐回房更衣吧!我想小姐還沒由前日的驚嚇中回復,讓小姐多休息會好一些。」碧映扶著雲淨初說著。

  「淨初,妳還好吧?」韓夫人擔心地問著。如果甥女有個萬一,那她怎麼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姊姊呀!

  雲淨初垂著小臉,無力道:

  「對不起,姨娘,我……我……」

  「好好,別說了,先休息要緊,姨娘再吩咐人去藥房取一些安神藥回來熬給妳喝。碧映,快扶小姐回房更衣。」

  「是的,夫人。」

  三四個小丫鬟連忙擁扶著雲淨初回房。

  韓夫人擔心又疼惜地目送甥女走遠,可別有什麼不測呀!才要轉身找總管代為取藥時,就見門房管事跌跌撞撞地奔來!她聳眉看著。

  老資格的門房管事韓富已有六十高齡,但練了一身硬裡子的功夫使得他健步如飛一如壯年人,怎麼也不可能出現這種老態的蹣跚。怎麼此時會這般?何況真有什麼事要報告,支使他手下的小門房就可以了,何必親自前來?

  不多想,她迎了過去:

  「韓富,怎麼了嗎?」

  「夫人!夫人!快到前廳,二少爺有請,快!快!」一時之間居然逾越主僕之分就要拉她去前院。他當真是急糊塗了。

  連帶韓夫人也跟著急了!忙問:

  「怎麼了?發生什麼大事?二少爺回來就回來,也不急著一時之間非要見我吧?」她被拉得快跌倒了。

  韓富大聲叫嚷:

  「大事!大事呀!二少爺把大少爺帶回來了!天大的喜事呀!」

  這消息乍然擲入韓夫人心中,尖銳得讓她一時之間承受不住。回來了?韓霄回來了!他終於願意回家了。

  可是,怎麼會在這時呢?時間上有些突兀,為什麼不是五年前老爺過世時?為什麼是在十年後的今日?如果連他親生父親的死亡都無法令他回來的話,她不知道還能有什麼可以吸引他。尤其在他而言,此時踏月山莊已沒有一個「親人」了。

  隨著思緒的紛亂無章,她細碎的腳步也未曾有過停歇,不一會,她已被領至前廳;人未到,已聽到兒子興奮的叫喊,她不禁停佇在偏門邊,深深地看著眼前感人的一幕。

  韓霽緊緊握著大哥的手,在初步激動過後,他仍不能平復內心的狂喜,貪婪地看著這位久違的兄長,生怕遺漏一絲一毫;也忙著將記憶中的大哥與眼前真實的大哥一一比對,讓兩個形影重疊成一個。不再青澀,不再有早熟的陰鬱,也不再有輕狂與憤世嫉俗的眼神,他的大哥已然成了成熟穩重、深沉內斂的偉男子了。

  「大哥,這些年來,你過得好不好?為什麼都不肯回家呢?難不成你忍心讓小弟一直代為打理躍日齋?你是該回來繼承家業了。」韓霽熱切地想要告知更多關於商行的事,以及交接事宜,但他的兄長很快地打斷他。

  「霽,我不是回來繼承家業的。五年來,我由各方消息得知你將家業打理得相當出色,躍日齋該是你的。我會回來,只是住一陣子而已。」韓霄深深地打量這個幾乎要與他一般高的弟弟。十年,將一個稚兒轉化為翩翩公子,俊秀斯文中帶著正直與寬和的氣質。變的,是外形;不變的,是體貼善良如故。相信韓家祖業交在他手中會更加發揚光大,他這個兄長可以完全放心了。

  以為可以決絕地拋下一切,但在回來後,在乍見親人的一刻,才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的冷酷絕情。這血親之情、這生長之地,終究是他怎麼也割捨不去的牽絆。

  「大哥」韓霽忍不住要再勸些什麼。

  「別說了。」他環視四周。看到老淚漣漣的老總管祥叔、帳房管事粘伯、門房管事富伯,以及眾多陌生面孔的傭僕,最後眼光落在偏門的二娘身上。他原本洩露些許情感的眼眸緩緩地蒙上一層冰冷,毫無感情卻也不失禮地叫了聲:「二娘。」

  這樣的問候,遠比不言不語還來得傷人,原本情緒激昂亢奮的韓夫人霎時猶如被潑了盆冷水,不敢放肆讓慈愛的臉色太過彰顯,只能小心地,訕訕然地點頭:

  「你回來了。我立即叫人去打理你的院子,王嫂!王嫂子,你快率幾名僕婦去整理整理「凌霄院」。」她轉頭吩咐著,在看到韓霄身邊站了個大個子後,連忙抱歉地走向他:「對不起,失禮了。這位壯士是?」

  韓霄介紹:

  「他叫朱追闊,我的結拜兄弟。追闊,她是二娘。」

  「二娘。」朱追闊一雙眼不掩好奇地直直盯著韓夫人看,彷彿大出他意料之外似的,這韓夫人太過年輕、太過美麗了,教人快說不出話來。叫她「二娘」,簡直是叫老了。

  「你好。如果不嫌棄,就一同在舍外住著吧!我立即派人去打掃「飛星苑」。」

  「呃……不麻煩,謝謝。」朱追闊搔著頭,有些口吃了起來。

  韓霽喜悅地叫人奉茶後,與大哥一同對坐在太師椅上,暫時不談產業交接的問題,只一味地宣布好消息:

  「看來近些日子注定要喜事連連了。大哥您回來正好,可以為我主持婚事;長兄如父,這一點請你萬萬不可推辭。對了,說到婚事,不知大哥這些年有沒有中意的女子令你傾心,進而有幸成為咱們韓家的長媳?」

  「有啦,有啦,小伙子,咱們大哥有中意的姑娘……」

  「追闊,閉嘴。」韓霄一個冷眼堵住朱追闊的長篇宣傳。不談自己,只關心小弟的婚事;一旦這個小弟成了家,那他當真是再無牽掛了。

  「你要娶妻了?大哥當然會替你辦婚事,無論如何都會留到你成家之後。是哪家的千金?咱們合計合計,找人下聘去。」

  韓霽笑著搖頭:

  「不必了,大哥,我這婚事,在八年前便已訂了下來,如今她舉目無親,唯一的親人便是咱們家了,只須擇吉日迎娶即成,省了那一套提親下聘的禮節。你一定會喜歡這個弟媳的,全宅子上下,沒有人會不喜愛她的;她叫淨初,是我姨娘的女兒,算來也是你的表妹。若不是這五年來實在太忙,早該迎娶她的……大哥,怎麼了?」心細的他此刻才發現他的大哥神色瞬間變了,雖然不一會立即平靜無波,彷彿從未不對勁過,但他仍是發現了。

  韓霄又以一個眼色制上一邊欲開口的朱追闊,緊緊地盯著韓霽問:

  「她叫淨初?你訂婚八年的未婚妻?」話中含著一股沉重,讓簡單的問話霎時變得複雜。

  教韓霽在回答時變得極為小心:

  「是的,她叫淨初,雲淨初,我們的表妹。」他努力要找尋兄長不對勁的原因,卻怎麼地無所獲。「大哥,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

  原本尚有一絲溫情的臉上已不復見任何柔和;冰冷的神色,再度成了他的面孔,拒人於千里之外,任誰也探索不到他的心。揚著一抹教人發寒的淺笑,冷冷地道:

  「你的表妹,是嗎?這可真是親上加親啊!」

  沒有人能理解他含諷的笑從何而來。而整個客廳因他本身所散發的冰寒凝成一座冰窖,皆噤聲不語,陷入晦暗的沉默中。

  此時,韓夫人繃緊的心閃起了不安的預感,強烈到幾乎使她透不過氣來。

  這韓霄,突然的歸來,是善意,抑或…:.惡意@@─她的心因種種揣測而糾痛不已:

  相公……大姊……對於霄兒,她該怎麼辦才好?

  在這個宅子中,已沒有足夠分量的人能以長輩姿態對待他,如果,他存心報復些什麼,她這個二娘除了承受,還能怎麼辦呢?是她欠他的。

  韓霄,你意欲為何?




~第三章~

  芙蓉軒是踏月山莊五個院落中,唯一種滿百花的地方。春天一到,百花競放,不僅香味四溢,各色彩蝶花蜂更是妝點得大片花海更形亮麗繽紛,美麗得猶如一副初繪成的晝。

  花園正中央一座名喚「探春亭」的亭子正是雲淨初每日必來彈琴的地方。點起一盅檀香裊裊傳天際,琴聲悠悠忽忽,如訴如泣地在天地間游走瀰漫,融入初春的盛景中,渾然一體得教人沉醉,怎麼也捨不得介入打擾,破壞這美麗的一刻。

  雲淨初已不間斷地彈了一個時辰了,已近午時,春陽也不再溫吞,努力地展現熱力,教人微沁著汗。今日是個晴朗的好日。

  這樣的好日,自己實在不該一心愁慘以對。可是,為什麼連彈出的琴音也無快樂的音色呢?強裝而出的愉悅,到底只是自欺欺人而已。唉……

  而她竟只能為這一切消極以對,絲毫不能掙扎些什麼;逃避與懦弱是她目前僅有的。事實上,她有的一向不多,她的全部世界一直是沉沉的暗,無盡的黑暗。這樣的事實早已教會了她,對於一個瞎子而言,「希望」是奢侈到令她連想都不能想的東西,否則她只會跌得更重。她曾經幻想當有一天醒來時,眼前不再黑暗,但那是奢想;即使八年來有不少名醫前來診治她的眼,但那也只是加速讓她面臨絕望罷了。

  她的生活一直在絕望中堆積,已瀕麻木的地步,偶爾稍有牽動,也是蝕心的疼痛。

  少欲少求已成了她不讓自己受傷的方法。

  可是……為什麼此刻不該有的妄念竟是這般困住她?她是個有缺陷的人,怎麼能放任自己去任性行事?即使一顆心失落了又如何?誰會因著一時的衝動去娶一個瞎子,進而賠上一生去照顧她?世上不會有這種人的!

  她必須面對殘酷的事實,必須殘酷地警告自己,否則,當別人再度無情地傷害她時,她會承受不住,而致終生再難治癒那創痛;她只能理性地去選擇一條安全的路走。她沒有資格冒險,她沒有命去賭……

  「啪!」地一聲,撫在手下的琴居然斷了一根弦,她低呼了聲,縮回疼痛的右手指頭。流血了,她輕輕地將指頭含入口中。通常在她彈琴時刻,會叫碧映帶丫鬟退下,不讓人打擾;要是碧映在呀,怕不大呼小叫了!

  食指有些疼,琴弦斷了也不好再彈,正想起身自己摸索回房,不料,她的手居然被抓住了!

  有人?怎麼她沒有感覺到?!直到自己受傷的右手給抓住了,她才強烈地感覺到身側不知何時傳來一股強猛的存在感。

  「別慌。」

  韓霄抓過桌上的手巾小心地為她清理傷口,其實只是小傷而已,但他就是不能忍受有任何不適出現在她絕美出凡的面容上;而她無瑕如玉的肌膚也不該有任何瑕疵出現。

  「你!你……」是他的聲音!但他怎麼可能會在這兒出現?雲淨初未受傷的左手真切地摸到他結實的胸膛,猶如被燙到般,連忙摍了回來,小拳頭緊緊地貼在自己心口。

  「是我。」他看著她,眼神複雜,語氣也複雜,亦怒亦喜,交錯之後成為一種森冷表象的漠然。

  她為他語氣中的不善而想縮回手,但他牢握著。掌心的溫柔與他的聲音成強烈的反比,讓她不安又困惑。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因為這裡有妳。」包紮好她的手指,他依然不打算放開她。輕聲地說著他的回答,所有摻雜的情緒,全在眼眸中化為似水柔情。

  這樣由剛中蘊含著的柔意,最教人心慌情亂,她有些抖瑟地開口:「這樣是不行的,你……自行闖進……而我,而我已……」

  她已許配給了人,而且未婚夫是他唯一的弟弟!他的心中閃過微微的疼,而急速湧上的蠻橫教他冷了心,掩住了初冒出的柔情蜜意。她姓「雲」,這便足以讓他做任何事都無須愧疚。

  「妳已如何?」他輕笑,一手托住她潔美的下巴,氣息拂在她面孔上。有絲輕薄意味。

  她左手從袖袋中掏出他給她的腰飾,難過於他轉變得輕浮,抖聲道:「還你。也請你把鎖片還給我。」

  想不著痕跡退開他的掌握,卻由不得她動,他原本握著她手掌的手,不知何時已摟住她纖腰,讓兩人的距離益加親密。

  韓霄接過腰飾。不言不語地凝視她,是忘形於她的絕艷,還是心思深沉地想算計於她?真要傷她,太簡單了,但他真的忍心嗎?

  雲淨初推著他胸膛:「我的玉鎖片呢?」無奈怎麼也拉不開彼此的距離。

  「不給妳。」他將腰飾配戴在她腰際,以不容她抗拒的強硬,宣告著某種教人害怕的訊息。

  「你!」她嚇壞了!怎麼也猜不透這形如鬼魅的男子如何能輕易來去自如,又這般張狂。而他種種行為都有著矛盾的自我掙扎,對她所做的任何事,似乎都是他想,卻又不情願,因此以憤怒來宣泄。「你不可以……不可以這樣…:我已經有未婚夫婿了,妳不……」

  「妳以為我會容許嗎?」他陰騭地笑著,鎖定她咬白的櫻唇,在那蒼白的唇瓣上,殘留一抹血滴,教人忍不住想舔去而他也做了,俯下臉,以唇覆住她的嬌嫩,吸吮去她唇上的血,在在掠奪她的清純。

  這種介於輕佻與狂掠的行為,因包裝著寵愛的氣息,所以不致於讓她感到被羞辱了,可是,被侵犯了卻是怎麼也不容忽視的事。他……沒有資格這般對她!他沒有資格奪取連表哥也不曾取得的東西!

  顧不得手指的疼,她用力推他。這人,這人不會是她今生的良人,不會是握著她手呵護她黑暗一生的人,她絲毫都不能沉迷在短暫的心醉神迷中,而或忘了她需要的是一輩子的眷寵守護。

  不會是他!絕對不會是他。

  因為……再好的男人也不願為了一個瞎子賠上一生。她是美麗,但她的美麗不會太久,而失明卻是一輩子的事;無時無刻,她都會這麼提醒自己她是個一無是處的瞎子!

  她的掙扎漸漸無力,而淚水因殘酷的事實而奔流滿頰;無聲的控訴往往比死命的掙扎來得教人心痛!

  那個原本一心欺凌她的男子,到底不是天生冷血的人。濃眉緊蹙,神色由心疼化為隱怒!這淚,為誰而流?

  而,是怎樣的狼心狗肺讓他做這種事?在明知道她是他弟弟未來的妻子之後,他該放了她,放過所有人,強自以仇恨為理由去欺凌他人不是他屑於去做的事,可是……他現在又在做些什麼?他又氣憤些什麼?他又怎麼能對這般可憐又脆弱的女子再三調戲輕薄……?

  她哭了,是哭自身的不幸,還是哭她的貞潔?或者,哭他的強盜行為?

  「別哭……別哭……」他輕輕哄著。望著她再度被他折磨到嫣紅的芳唇,為著他是唯一品嘗過的人而感到滿足;可是她的淚,同時也鞭打著他的良心。

  為什麼她總是讓他矛盾地在水火中浮沉?無論任何事,都是!無法有絕對的喜,與完全的怒。

  這女子,會在他生命中占著什麼分量?如果他轉身而去,那麼,她便只會是他弟媳而已。可是他無法拋下她,寧願去任一顆鋼鐵的心淪陷。然後,讓每個人都隨他萬劫不復!

  他陰寒沉鬱地笑了,心頭卻緩緩地疼痛了起來。

  感覺到他手勁略有放鬆,她立即掙脫他雙手,漫無方向地要退開,卻在右腿的疼痛中往大理石地板跌去,她絆到了身後的石椅。

  但預期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一隻鐵臂勾住她柳腰,而另一雙溫暖熟悉的手扶住她纖細的肩。是表哥!

  隨著心頭的鬆懈,她投入表哥懷中,整個人完全失去力氣,只意會到腰間的手已移開,而她的心因失落而沉潛。

  「表哥……」她哽咽地低喚。

  初踏入芙蓉軒的韓霽完全不明白情況,在飛身過來扶住表妹後,看到表妹滿臉珠淚;再抬頭看到一臉鐵青的長兄,這情況,怎麼也無法令他理解。

  「淨初,怎麼了?受到驚嚇了是吧?對不起,因近日來妳病體初癒,山莊內大小事情都沒有告知於妳。原本想今日忙完之後領妳拜見大哥的,不料你們卻先遇見了。妳一定是以為見到陌生人而嚇著了,別怕別怕,淨初,妳面前站著的是咱們的大哥韓霄,就是我常常提起的大哥,長我六歲,一向最疼我護我的大哥。離家十年後,終於回來了,正巧可以替我倆主持婚事,淨初,來,正式見過大哥,妳叫大表哥就成了。」

  雲淨初原本就發白的面孔因韓霽一番話而益加慘白,他是韓霄!那離家十年音訊全無的浪子!是表哥口中無比崇敬的英雄?!韓霄……她該稱為大表哥卻毫無血緣關係的男人。

  「叫呀,淨初。」他輕哄。

  「大表哥……」她細若蚊吟的聲音中含著絕望的顫抖,而太快來到的了悟令她承受不住韓霄早就知道她是韓霽的未婚妻了吧?而他居然還能不當一回事地輕薄她!

  「我承受不起。我也不是妳的表哥。」

  鐵青的臉沒有任何平緩,撂下這種不善的言詞後,他無禮地施展輕功飛走,連退場的話也不肯多說,但那沉重的怒氣卻久久揮散不去,留下怔忡的韓霽與心悸的雲淨初。

  「淨初,到底怎麼了?大哥與妳……有什麼誤會嗎?」韓霽拿著手巾,仔細地為表妹拭去淚跡,扶她在石椅上坐好。他是怎麼也猜不出大哥何以對淨初無禮。

  雲淨初連忙搖頭,有絲艱難地開口:「沒有,可能……無形中對他有些冒犯吧。我們……別提他了。表哥,您今天來這兒,有事嗎?」

  暫時撇下兄長的事,他輕笑道:「娘決定三月十日將咱們的婚事舉行。妳認為可以嗎?也許有些倉卒,但難得大哥回來,也因為商行正在擴大中,我難以抽身,若不趁此將婚事辦了,誤了妳的婚期,招來外人閒語,可就是為兄的錯了。妳說呢?」

  忍下直逼眼眶的淚意,她的心思仍因韓霄那般非禮她而發疼。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對待她,情有可原;但知了情,卻又調戲她,則居心難測了。在他眼中,她只是一名無依無靠、目盲而無力自保的孤女罷了,是嗎?

  他是韓家長子,也許他想追討的是她八年來白吃白住韓家的報償吧?真的是這樣嗎?

  「淨初?」久久不聞表妹回應,他擔心地問了。

  「表哥……你對待我,是男女之情嗎?」雲淨初那雙無焦距的眼,準確地對上表兄的雙眸,問得有絲急切。

  她的問題令韓霽猛地一楞。

  在他二十年的生命中,隨著一定的規劃去成長,責任則是他生命的一切,在非關男女情愛的年紀,就已知曉失明的表妹須要他責無旁貸的牽扶;除了他之外,他不能放心將表妹交給任何人。這種感覺猶如大哥出走後、父親猝亡時,他對躍日齋的感受相同。

  他疼愛表妹,憐惜她、珍視她,因為沒有其他令他心動的女子可以比較,倒也不曾有空閒去細想各種情感的異同。也應該說,在他十二歲那年,就知道表妹會是他的妻子,所以再無心思去觀注其他女子,因為他有妻子了,再去注意別的女人是不可以的。

  因為無從比較,此時突然要區分,倒也讓他無從說起了。

  「我喜愛妳。而這種喜愛不會因為「未婚妻」這詞兒而有所改變。」他僅能這麼回答。

  「表哥……」面對這可棲息一生的臂膀,她還猶豫什麼?

  「淨初,無論如何,我都會盡全力令妳快樂無憂。」

  她知道。所以深感慚愧。

  「表哥,咱們……」她的心彷如被刺了下,但仍努力把話說完:「咱們,就在三月十日成親吧。」

  她將自己推入了溫暖的天地,做了最好的選擇;她也將一顆心封鎖,沉入死寂的黑潭中,任它控訴,而不予以理會。

  這樣的日子呀,將會煎熬到她閉目長眠那一日吧?

※     ※     ※

  向來,她都是在芙蓉軒獨自用三餐的,而姨娘會來陪她。不一同用餐的原因是韓霽忙得無法回來吃飯,那麼剩下兩名婦孺,就大可不必硬要待在前廳用膳了。

  而近些日子以來,山莊來了客人,加上韓霄的歸來,沉靜的宅子熱絡了些許,每日晚膳必然會在前廳擺桌上菜。

  雲淨初獨自在軒內用膳數日,一方面,是不讓自己不能視物的窘態畢露;一方面也是為了躲開那個在二日前一怒而去的男子。何況,她只是韓家的寄居者,在末成為韓家二少夫人前,怎麼說都沒有資格與他們共同用膳,她很識時務的。

  但今日,情況有了改變。在傍晚時,前院派了人特來她這兒請人,說是大少爺有請雲表妹移尊就駕,賞臉一同用膳。

  人家都這麼說了,她豈敢有所不從?只是,他想如何?故意要她難堪嗎?在那陌生的飯桌上,若沒有女傭隨侍,她根本無法吃到任何東西;可是,在前廳用餐,哪容得了女僕貼身伴隨,替她布菜?連碧映也無權與她同桌。怕是,無論如何也非出醜不可了。

  在前去用膳的途中,她緊繃的心令她臉色發自,微微抖瑟的身子,讓她先建設好受傷的準備。她知道,韓霄存心與她過不去,因著某種不為人探知的理由。

  「表小姐來了。」碧映在偏門入口招呼著,小心地扶小姐進內。

  全然不覺自己令人驚艷的容姿造成了在場人多大的驚歎,她小心包裝好自己的脆弱,讓丫鬟扶坐在替她預留的位置上。她感到兩旁皆陌生;不是姨娘,也不是表哥。那麼也就是說,她當真是孤立無援到必須餓過這一餐了?

  她的右側,坐著韓家目前的一家之主韓霄。原本她左側是該坐著韓霽沒錯,但他又因生意上的事誤了晚膳,因此是空的;只待中途韓霽回來了可以坐。

  首位坐著是韓夫人,為了待客之道,朱追闊當然坐她右側;另一邊左側按倫常就理所當然是韓霄了。

  當然,最對雲淨初的容貌震驚得下巴掉到地上的人,就是朱追闊了!乍看一眼之後,他心中只有一句話:她夠格讓老大神傾魂迷!全天下怕再也不會有比她更絕美出凡的人兒了,但,又極其遺憾,她是瞎的。

  韓夫人微微笑著,完全不明白身側一對男女的波濤暗湧,只道:「淨初,妳右側坐著大表哥,別慌,想吃什麼,可以請大表哥幫妳。」

  「是的,姨娘。」她一點希望也不敢抱持。

  「上菜。」韓霄向總管祥叔吩咐著。

  不一會,第一輪的開胃小菜上來了。

  雲淨初一雙無助的手緊緊放在桌沿的手巾上,不敢去碰碗筷,因為她不知道擺在哪兒;胡亂摸索鬧笑話不打緊,怕要是弄翻了湯湯水水,讓他人食慾全無,全瞪著她看,那她……真得找地洞鑽了。不打緊的,才一頓飯,她可以不吃,也絕不鬧笑話。

  她楚楚可憐的神態映入各人眼中各有不同感受。

  韓夫人驚慌地發現甥女的無助,以及韓霄奇特的冷漠。他不是會遷怒的孩子呀,怎麼可能會這般冷硬!

  朱追闊也懷疑地盯著結拜大哥,為他神色的閃爍而感到憂心忡忡。誰忍心刁難這麼一個美人兒?

  「這開胃小菜都不合表妹胃口嗎?」韓霄移著面孔就近她玉般精緻的耳畔。

  她臉垂得更低,想將淚往肚子吞,卻在開口時不小心落下兩滴:「我看不見。」她的聲音無比卑微。

  而那兩滴珠淚,落得太迅速,又有瀏海擋住,只有她身側的韓霄看到了!他死盯著裙襬上那兩滴濕濡,臉色閃過一抹白,死握著的拳頭抵著腿上,生怕自己控制不住緊緊摟住她,抹去她小臉上的卑屈與傷害。

  為了不讓自己冷硬的表象潰決,他不加思索,粗魯地把碗與筷子塞在她手中,急促而低聲道:「我挾什麼,妳吃什麼。」

  她為她的失明而自卑!而他痛很她由這種認命的自卑,進而完全否決掉她自身的所有優點;尤其痛恨她如此容易受傷害!

  而他這個總在有意無意間傷害她的人更是罪該萬死!

  他很快地將她的碗填了半天高的食物,而這還只是開胃小菜而已。

  她舉箸難下,不知道沉重的碗裡是什麼東西。

  「最上頭的是皮蛋豆腐。」他低聲告知她。索性挾起一小口:「張嘴。」

  在她還不明白所以時,口中已被放入食物。之後,她立即為這不合宜的舉動無措得漲紅雙頰。他怎麼可以?!

  幸好韓夫人將一切合理化:「淨初,他是自己人,是妳大表哥,不避嫌的。」只要不是存心讓甥女難堪就無所謂。這冰冷陰沉的韓霄,能有這種舉措,也算是體貼了,而他又在江湖行走十年,大概已習慣狂放肆意、不拘小節了。

  反而是朱追闊一臉憂慮,他已不能理解大哥心中在想些什麼了。明明在得知雲小姐是他弟弟的未婚妻之後,憤怒之餘倒能清楚地知曉該放開她,所以沒有讓他更進一步去說明韓霄亦鍾情於雲淨初的事實。代表大哥是有意成全韓霽與雲姑娘的婚事,反正大哥向來不會為了女人費太多心神,更不屑去與人爭奪女人,可是,卻為何在今日諸多刁難,又矛盾得比誰都捨不得她?

  替她製造委屈的人是他;最心疼地的人也是他!

  他想,這一回,大哥恐怕……會很慘!他感覺得到未來的日子中,韓宅必得掀起狂風巨浪,大大撼動每一個人的生活;起因在韓霄,但可怕的是連韓霄自己也無力自制。他知道大哥陷下去一顆心後,就怎麼也清醒不回來了。

  叫朱追闊如何能不擔心憂慮?

  吞下口中的小菜,其實食慾已無,可是韓霄卻挾了更多東西給她,怕她挾不到似的,直要餵她。

  何必呢?

  她難以承受在每一次受傷後的溫情。受傷害也許活該,但溫情……最好是免了,他們之間的身分反是愈生疏愈好;他乍喜乍怒的無常,讓她著慌害怕。為什麼他不索性冷淡些,不要對她好,也不要欺負她,那她向來平淡無憂的生命,便不會在近些日子來過得痛苦難抑,深深去體會絕望的滋味。

  為什麼他硬來撥亂她一池心湖?

  「為什麼不開口?」

  韓霄已喚人撤下開胃菜,布上主菜。率先就挾了一塊薰肉到她嘴邊。

  他為她胃口之小感到不悅。

  「我……不餓了。」她小心地將碗放在桌上,怯怯地回應他。

  「只吃了開胃小菜就能言飽,莫非是嫌廚子手藝不夠好,無法令表妹大大開胃?」他語氣含怒帶嘲。

  「請容許我先行」她吶吶地要起身。

  「不許離席!」他左手強硬地壓住她放在腿上的雙手,言語與行為的占有,教再如何魯鈍的人看了也知曉他肢體語言所表達的逾越情感。

  韓夫人的臉色霎時慘白了起來,為著心中的意念而害怕不安。韓霄他……

  不管所有人心中在想什麼,他依然強硬地做他想做的事:沒有人能令他收斂他想做的事。外人的眼光批判從來就左右不了他,而此時他的眼中只見得著她,心中唯一的牽念也只有她。

  「沒有吃完就不許走。」他盡量讓聲音有禮且輕柔,但威嚇意味卻充塞其中。

  她低垂著臉,極力要抽出自己發抖的手。卻徒勞無功。為什麼他無時地令她想垂淚?!

  「我不要吃了!」而,為什麼向來知分寸、懂禮數的她,居然能口出這種賭氣的幼稚言語?滿含委屈似在乞憐?她怎麼會?!

  韓夫人急切道:「霄,如果淨初不想吃,就讓她回房,好嗎?」真要報復,就全衝著她來吧,不要波及無辜的他人,尤其是她那已經夠可憐了的甥女。她相信韓霄的行為全是衝著她,而淨初無辜地成了他洩怒的目標;她想他是以欺負淨初來使她難過的。

  韓霄當然由二娘眼中看出她心中想的,盯視了會,驀然發出冰寒譏誚的笑,竟是第一個無禮離席的人,什麼話也沒有交代,便如旋風般的離去。

  雲淨初將猶留有他掌溫的雙手握成拳,貼在心口,奇異地由那微溫知覺到一股狂烈的痛楚抑鬱。她訝異之餘,並沒有出口說些什麼,只低低回味那股來自他身上流露的痛。為什麼?

  為什麼他身上會有那種氣息?

  為什麼她竟能感覺到?

※     ※     ※

  隔著一小片竹林,凌霄院可以說是與芙蓉軒比鄰而居,不過因為尚有一段距離,所以彼此院落中的聲響皆不會吵到對方;這是當初韓濟民設計六個院落時,特地在間隔中植一大片樹林的原因。

  除了飛星苑是一直用來招呼客人之外,其他五個院落皆各有所屬。

  雲淨初的芙蓉軒是後來她住入之後才加建而成,充滿了柔美的景色,花海的植入分成四個季節;而建築上比較特異的是沒有門檻、沒有階梯,任何家具皆釘於地面上,不能移動,而擺飾也精簡,這是所有人對雲淨初的體貼;地板上更是舖上了柔軟的波斯地毯,讓她無意中跌倒也能將傷害減到最低。

  芙蓉軒的右鄰是凌霄院,較奇異的是此院落竟無任何精心裝飾。兩株老榕立於通道兩旁,在一小方青綠草皮後,是一大片平坦的石面,在進入宅子門前約台階兩邊,是兩隻石獅,庭院中的一片空白,是最為突兀的,在宅內。臥房與書房仿相連,練功房占了宅子整片左翼;正廳之後是劍房,然後兩間客房,一間傭房與浴間。除了設計之初加上的精飾巧心外,再無添上任何物品,也許是韓霄生性簡潔不喜裝飾;也或許是他已離家十年,沒有時間去收集己喜。

  兩個院落再過去,先是韓濟民生前住的「醉月閣」,也是簡單的陳設,自有一股肅然威儀;庭院植滿松柏,樹下擺著石椅石桌。再過去則是韓霽的「霽朗院」。

  韓夫人住的「怡蘭庭」,不消說,自是植滿嬌貴的各色苬花。芳年才一一一十六的韓夫人自丈夫猝逝後,唯一的寄託便是這親手照顧的滿庭芬芳了。

  而唯一較為特別的院子,則是「樂竹居」。它坐落於竹林正後方,在芙蓉軒與凌霄院的後側,以竹環成與世隔絕的清幽。它曾是韓濟民的正室風滌麈的居處;自她生下兒子後,虛弱不堪的病體便長期在此休養了。雖已香消玉殞十年,但她的院子依然保持著她生前的模樣,沒讓人改建成其它用途。

  雖然薄命得只活三十二年生命,但風滌麈的存在卻牽動著周遭人的悲喜。

  特別是,在她被病痛纏去所有歲月中,根本無力去做一些什麼可影響他人的事,她只是溫柔而體諒地看待所有事,為自己無法成為一個好妻子,好主母而自責;因為無法承歡丈夫的需要,她要求搬來樂竹居,以方便丈夫去尋歡,而不必愧於她。

  但就因這樣,她的存在,左右了身邊人的命運轉折。

  許多次,雲淨初聽姨娘講述過往時,從言語中可以猜出姨娘些微的落寞與追思,那種交織著矛盾的情緒,她無法理解。當年姨娘因韓濟民的深情愛妻而傾心追隨,可是卻也深知這樣至情至性的男子不會再有同等的深情去對待另一名女子;愛他的深情,卻也怨他的深情。

  在感情的世界中,誰能理得清那錯綜複雜的一切?怕是「難」字擔之,無以為解了。

  不過,對周滌塵這名鸁弱的女子,雲淨初一直有著莫名的奇特情感,所以她常到樂竹居散步。然後,在今夜,她為了韓霄,那個難以理解,令人懼怕又隱伏創痛的男子,再度跨入了樂竹居中───那個為風滌塵以性命所孕育出的昂堂男子。

  在晚膳匆匆離席後,雲淨初的心霎時湧上鬱悶,彷彿被抑制住呼吸一般,怎麼也難以輕鬆起來。

  夜深了,近子時時刻,她獨自走出居處,沒有驚動傭房沉睡的兩名女婢;瞎子的唯一好處是沒有白天黑夜之分,已走慣了的路不會障礙到她的步伐。

  她想到樂竹居散步,想獨自沉浸在風滌塵留下的氣息中釐清一些紛亂思緒;近些日子的變化太過迅速,乍起遽落得令她只來得及恐懼悲傷,卻無法推敲出他之所以會有那種行為背後可能的原因。

  他從未存心欺負她,因為每當她心傷流淚時,可以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懊悔與自責。她一流淚,他不會比她好過,可是,無心的傷害總會不斷地來……

  她可以感覺到,針對她自身而言,韓霄懷著一種因憐而生的憤怒。真奇特,可不是!

  對他太過專注,是她不該,也不能有的。

  可是……唉……

  冥冥中宿命的注定,怕是誰也逃不開的吧?從她知曉他也會痛,也會受傷那一刻,她便已無可救藥地深陷了,連掙扎的機會也沒有。

  至於未來……已不容她太過深想。

  觸摸到第二株竹,緩緩數著步伐,數著一株株摸過的竹身。在記憶中的第六十株之後,會是她常踏過的石階,石階上的門廊,皆設有可坐的竹椅,傍著欄杆釘牢著門。數到了第五十九株,正要撫上最末一株竹時,她摸索的小手讓一隻溫厚的掌心給擒了住。

  而她竟沒有太過驚嚇,彷彿早預感會有人,也絕對會是韓霄。

  「我捉到一位偷跑來人間嬉戲的仙女。」酒味伴著低沉的聲音而出。

  微醺的韓霄雖輕狂卻不流氣,更少了慣常可見的嚴厲;懶懶的氣勢,毫無戾氣地與夜色相融,可是他握住她的手,卻又充滿積極的占有。

  「表……哥……」她身子依著竹,沒有掙扎地讓他握住自己一隻手掌,口氣怯生生的。

  「我不是妳的表哥,不許再叫了。」他揚起一抹笑,也學她將半身重量靠著竹,無可避免地側身抵著她,也讓自己的身影、酒氣、呼吸罩住她纖弱的身子。

  「你喝酒了。」她輕聲問著。沒有因太過親近而逃開。

  韓霄只是薄醺,神智仍是完全清醒。這小女人有些變了,為什麼?

  「妳為什麼不逃?喝了酒的男人都是不值得信任的,不怕我又弄哭妳嗎?」

  她側著小臉,找到他鼻息吐納的方位,仰起面孔,準確地正對他的臉,才感覺到這男人比表哥又更高一些。她回答他語帶挑釁的話:「如果我又哭了,也只能說自己活該吧。」

  「妳變了。」他捏住她下巴。

  「你醉了。」她柔聲低語。

  「並不太醉。至少足以清醒到再度弄哭妳。」

  她有些不安地想撥開他手,因為明確地感受到他灼灼眼光的侵略。這男子,相信長相必定與目光相同懾人吧?

  「現在才懂得怕,有些遲了吧?」他低笑。拂開一綹她被夜風吹到臉上的絲髮,才猛然發現她秀髮垂散在身後,身上只著睡衣,單薄得足以讓她受風寒,囗氣才遽然冷了起來:「如果妳有深液遊盪的習慣,至少別讓自己凍死!穿著薄衣逞強是專為了來讓我色心大發嗎?」

  來不及讓她感覺到冷,她已被橫抱起來,讓他兩三大步抱入房子內。

  「表哥,別這樣!」她為他的力道之強悍心驚,也為他不合宜的舉止無措。

  他再度低吼:「我不是妳表哥!」

  將她放在躺椅上,他轉入母親生前居住的臥房抓來一件紫貂斗蓬,密密地圍住她。

  「不冷了吧?」關懷的囗氣以氣憤的方式問出。

  雲淨初驚嚇了下,依著躺椅扶手,急忙點頭;被他嚇得都快冒汗了,哪裡會感到冷?

  「我很暖和了,韓少爺」

  「誰教妳這麼叫的?!」他打斷!語氣危險地藏著暴怒。

  「那……你允許我怎麼叫呢?」她惶恐地低問。

  「叫我韓霄。」他輕輕吐出,不自禁地以雙手撫住她臉頰,深深凝視她的美麗,掬取她散發的溫柔如水。

  在他倆之間的氣息靜瑟了一會,各自神迷,各自忡怔,而起因皆來自對方。

  而他更等自己的名字由他櫻桃小嘴中傳出,讓他感受柔美嗓音喚他名字時的如沐春風。他一直在等。

  這樣直呼名諱後,是更加生疏了,還是益顯親近了?遲遲地不敢喚他,不願讓自己陷得更深,可是……他掌心熱度的催促,他氣息拂來的期待、繃緊的肌肉,都讓她非得喚他不可。他沒用兇惡的語氣來命令她,可是肢體所表現而出的最真實希冀,教她怎麼能忍心去忽略?

  於是,她意志力薄弱地屈服了:「韓霄」聲音輕得像是在歎息。

  下一刻,她已被鐵般的手臂納入一具堅實溫暖的懷中,緊緊地被摟住。

  她低呼,雙手只來得及抓住他肩膀,卻無力抗拒兩人身體不合宜的緊貼。

  「妳為什麼要來?」

  在酒氣的散發下,他過度低沉的聲音隱含著模糊的哽咽。緊摟住她不是為了侵犯,而是為了吸取她身體所有的溫柔來慰藉他無所依的心。過往的滄桑如潮水般湧來,在這樣孤寂的夜,他只是一片疲憊的孤舟,渴求棲息的港灣……

  是她!但……為什麼竟是她?

  雲淨初輕輕撫著他頸後,明白他的問話不需要她的回答;與其說他在問她,還不如說他是在問他自己。

  這樣卓爾不凡的男子,在強悍的表相下,為什麼蘊含的竟是一顆千瘡百孔的心?而他又驕傲得讓人問不得、慰不得。這種深沉的男子,也不是她承受得起的;她在無力照顧好自己之餘,哪來的堅強去慰藉這樣難以捉摸的男子?可是,情難自禁的心,卻執意叛逆,不聽從理性的警告到底,仍是陷入了。

  怎麼辦才好呢?

  時間彷彿過了永恆。待她回過神時,卻發現他的重量漸漸壓來,而他不穩的鼻息也成了規律的輕淺;他在她懷中安憩而眠了……

  她的心湧上深深的溫柔,從未感覺到自己有能力去安撫一個人。他在她肩上沉睡了。是酒催他入眠?抑或是多年的疲憊一下子湧上,讓他無力抗拒,在此冗長的休息,以這一睡洗褪曾有的苦澀?

  都好,只要他安詳地睡了就好。

  小心地將他頭移到躺椅上,幸而他早與她共坐在上頭,教她無須太費力。將他的腿也放上去之後,她又坐了下來,一雙小手輕輕碰到他棲在腹上的手掌,忍不住握了下,細細地描繪他每一根手指,最後在掌心發現厚繭,便停留在上頭,靜悄悄地摩挲著。

  輕輕一歎,這是風滌塵的居處,她披著風滌塵的斗蓬,身邊伴著風滌麈的兒子。怎麼樣的暗夜呀,她竟不顧禮教地坐在此屋中,為著一個不會是她丈夫的男子憂傷心疼。可是,在這難得的一刻,她卻衷心感謝風滌塵生了韓霄,即使他的歸來大大攪動她心,亂了這一切,但是,愛他呀……愛這個令她受傷、令她害怕,也令地無措又心疼的男人。

  欺騙人容易,就是不能自欺。

  但,即使今日她不是表哥的未婚妻,只是個沒有婚約的女子,她斷然也不敢奢想會成為他的妻。人不能自欺,她根本配不上這樣偉岸的男子。而她的存在只會拖累他人。韓霄值得最美好的女子為伴;而她是個必須一輩子在黑暗中掙扎的失明人,只能選擇最安全,也最不傷人的路去走,她其實沒有多少選擇的。

  她想,韓霄對她產生的若有似無的情愫,是因為多年離去,乍然歸來的激盪,需要有地方來宣泄;而她,就是他唯一抓住的人了。相信展現這種脆弱,他自己也難以相信吧?

  黑暗與酒,容易使人卸下偽裝,面對自己最脆弱的一環,尤其在他亡母的地方,情感的湧現更為真實吧?

  風滌塵呀,倘若妳的幽魂尚在此依戀不去,那就好好撫慰妳這飽經風霜、滿心苦澀的獨生子吧……

  雲淨初將披風解下,蓋上他,忍住失落的淚意,在歎嘆中,緩緩走出宅子。

  在跨過門檻時,一陣溫暖的輕風拂身而過,往門內吹去,吹動她絲髮;不知起於什麼動念,她緩緩轉身,知道她心所繫的方向正傳來滿足而深沉的鼻息,站定了好一會,才再將門關上,在殘月中緩緩離去。

  願你好夢,韓霄。




~第四章~

  自韓霄回來後,踏月山莊內的波濤暗湧,韓霽不是無所覺,但因為生意繁忙,無暇去深究內情,也因對兄長有著絕對的信賴與崇敬,知道種種不和諧的氣氛終究會調適安好,所以他反倒一身坦然,靜看情勢發展的轉變,而沒有他母親那般憂心忡忡。

  今日,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天,原本打算與大哥商討婚禮事宜,但大哥與朱大哥卻出外去了,他便轉而來到表妹的院落。

  表妹由琴聲中傳出的些許抑鬱,倒是令心細的他詫異了,向來他這表妹雖不能說天天笑顏常開,但少欲少求的心性令她心情一向持平,不說愁也不輕喜,淡淡而縹緲,連琴聲也難以彈出思緒起伏。

  從雲淨初的表現,才讓韓霽稍稍去深思大哥回家對宅子中的影響也許不若他想像中的不值憂心。然後他又想起上回韓霄初見雲淨初時的奇特表情,與雲淨初的慌亂……這之間,有什麼事是他必須小心斟酌,並且細思量的?

  連彈了數首詠春的曲子,雲淨初有些疲倦地稍作休息。接過碧映端來的茶,連啜了幾囗,才笑問:「表哥,今兒個怎有此閒工夫到我這兒做客呢?」

  「沉浸多日於銅臭之中,總得覷個空,好生讓表妹的天籟之音洗滌去找滿身巿儈氣,免得面目可憎嚇煞人。」他端起茶杯,環視探春亭的四方,嬌媚的百花競放,春蝶悠遊其中,又有天籟樂音,美人如畫,再如何心煩氣躁的人來了此地,都會忘了世俗事,樂不思蜀吧?

  他揮手要丫鬟們退下,碧映即領著四名丫頭退回宅子內。他才道:「天氣暖了,家中氣氛卻相當詭譎,表妹妳有何高見?」

  「我一介婦孺,深居簡出,見識有限,哪能提供什麼卓見?」她低著頭,一隻手有意無意地輕撥琴弦,想掩飾心虛,卻讓肢體語言洩露出更多的欲蓋彌彰。

  「淨初,有一些變遷,是無法避免的。而情勢怎麼走,我們的日子就該怎麼過,最重要的,是做出對大家最好的安排,而不要有所遺憾,活在追悔之中。」

  她不肯抬頭,低聲道:「我不明白表哥的意思。」

  「淨初,問問妳自己的心,嫁我如果會令妳有一絲難過與遲疑,那就勇敢地去找出箇中原由。如果不是心情低落到某一程度,為何妳的琴音會帶著輕愁?別說相處八年,互知甚詳,在血濃於水上頭,為兄怎會瞧不出妳的愁懷?我是要妳快樂的,淨初。」他手掌輕握住她撥弦的手。

  表哥的手是軟的,唯一的薄繭來自指縫,長期握筆而形成。這隻手將伴她一生,給她一輩子安適無虞的生活;但有了韓霄做比較之後,她才明白,表哥給她的任何安全感,皆是兄妹之情,非關男女之愛。可是,並不是人人都能所願得償呀,她何能獨厚?大妄想了。

  「你怎麼會認為我不快樂呢?表哥。」

  「淨初,再過十數日,便是婚期了,妳這準新娘卻無喜氣,這算是快樂嗎?」

  他小心觀察她臉色:「妳心中是否有……人?」

  她猛地抽回手,臉色一片僵硬無措:「沒有!」站起身便要背對他,腳步凌亂,無法細算步伐,幾乎是踉蹌地跌到一根石柱上。撞疼了她手肘,但她無法理會,只一味驚惶地死抓欄杆,偽裝鎮定。

  只是輕淡的一個試探,便有此成效,韓霽不禁暗自深思了起來:淨初心中有人!會是誰呢?

  他盯著她優美的背影,不經意的眼光驀然捕捉到雲淨初面對的那個方位,約莫五丈外的圍牆拱門邊,隱約站著一副卓然身軀,雖然老榕樹遮去了那人大半身影,但韓霽仍精確地知道來者何人。

  會是那樣嗎?韓霽深思蓍,而必須去想的事又更多了。也許他是該做一個小試驗:「淨初。」他偎近她,雙手放在她香肩,熱切的表情語氣前所未有;而他並且立即感受到掌下表妹身體自然湧現的抗拒。「咱們就要成夫妻了,近日我已擬好霽朗院要改建的地方,妳有無任何想要增添的東西嗎?還有,從芙蓉軒要搬過去的東西妳也叫碧映打理打理。如何」

  雲淨初扶著微疼的左肘,從未這般慌亂地直要退開,更因韓霽充滿感情的話而亂了方寸,他……並不是在以兄長口吻對她說!怎麼……會這樣?

  「表哥,現……現在談這些太早了,我尚無任何想法,不知該如何說起。」她退了四大步,身子又依在一根柱子上,但韓霽的手如影隨形,這次索性以雙手抵住柱子,將她圈在雙臂的範圍內。

  「淨初,是妳該深想的時候了。」他意味深長地對她說著。欺近的臉龐營造著親暱的意境。

  「表哥……」她怔忡地低語,為他出口的暗示感到震驚。忘了心慌。

  韓霽輕親了她額頭,突來一陣冷顫襲來,他竟有些發寒,顯然有兩道淬著利刃的眼光正在「殺」他。而他不懼反笑了:「我現在立即找娘商量去,看看還須準備些什麼。」放開了她,最後一句臨去秋波聲音大到像打雷:「我真期待正大光明可以擁妳入懷那日的到來。」

  他輕快地由芙蓉軒正門走出去,才跨過門階,立即被一隻大掌抓到一邊,要不是他夠警覺,早吃了一記巨拳。

  他險險躲過,握住朱追闊又要揍來的手。

  「噓!別吵。」他低喝一聲,勒住大老粗的脖子一同探頭看向裡頭。這筆帳待會兒再算。

  不出韓霽所料,側門那邊的身形在他走後立即閃身飛到亭子內,挾著勃發的怒氣衝天雲淨初正在為韓霽奇怪的轉變失神,無法猜出他的用意,正想歎息,身子卻被強猛地摟入一具強壯胸膛中;韓霄的氣息罩住了她!

  他!從那一夜樂竹居見過,已有四日不曾再見過他,怎麼會來此呢?又……這般不合宜地摟住她。

  「韓霄,呀……」

  她的低喚很快被他的親吻嚇住!

  猶如要吞她下腹似的,他狂野的炙唇先是用力吻住適才給表哥親過的地方,然後直到親得她額心發紅,才轉而細啄而下,終至停留在她溫柔的唇瓣上。

  一經圍堵的情感只會潰決得更為徹底,更為激烈!這是誰都無能為力的事。尤其韓霄這種強抑激烈的男子,如颶風一般狂捲得她失魂落魄。韓霄呀……

  被他吻得無法喘氣,炙烈的燙在周身狂竄,在情感宣泄的這一刻,第三次教他唇舌相親了去,才得以感受到甜蜜又被愛的滋味。之前都被嚇壞了。可是這一切的背後,都點飾著無望的空白;他們沒有將來……

  無力的嚶嚀低喘,讓他終於稍有收斂,移開了唇讓兩人順氣,但並不太久,接下來他暴躁問著:「為什麼與他那般親近!」

  他看到了?可……再親近也比不上他放肆的千分之一吧?而且在身分上,韓霄有絕對的權力。

  「他是我的未婚」

  「不許說!」他伸手摀住她唇,額頭抵著她的,咬牙吐出的聲音飽含憤怒與痛苦。他不要聽!

  她靜靜地任他摟著,任苦澀與激情交織成兩人世界,言語只會破壞這難得而短暫的溫存,她什麼也不想開口了;只是,現實的一切並不會因為不開口,不去想而停止進行。她能把握的,只是現在。

  許久,他低喃:「不要嫁他!」

  「那你要我怎麼辦呢?」她問。

  是呀!怎麼辦呢?鬧個舉國聞名的大醜聞嗎?成全了兩人,傷了全部的人?這等自私,誰忍心去做?即使那些都可以不想,但是她不能不想自己的殘疾。放縱自己一時,尚可原諒:拖累他一輩子,就連自己也不會寬宥自己了。

  韓霄用力搥了石柱一拳。

  「別這樣。」她柔聲拉過他的手,摸索到指節處,小心地揉著。

  經她一揉,韓霄才猛然想起適才她與韓霽相處時似乎撞到了左手。他一把拉她坐在欄杆上橫出的坐板上,將她左手拉住,仔細檢查。在手肘處看到些微破皮與青瘀……這麼容易受傷,一如她純潔脆弱的芳心。

  他敷了些傷藥在傷口上,輕輕地揉著。

  「疼嗎?」這般嬌弱的女子,再小的力道恐怕都令她難以承受吧?

  她搖頭,已無力對這種不合宜的接觸抗拒了。而她……正自私地想在僅有的時光中,吸取足以回味一生的溫情。她是不想拒絕的。

  小心拉好她的衣袖,不讓她手肘碰到欄杆,而他的手在敷好藥的情況下,依然握住她纖手,坐到她的身邊。

  他該避嫌地離去的,不然至少也要站在三尺外以示君子;可是他不能。

  流浪江湖十年,自母親去世後,他的心已無著處。這十年浮沉於詭詐譎異的江湖,在那種是不是、非不非,以正義包裝野心的另一種世界中,他找尋的不是真理,而是訴諸逞兇鬥猛的一種自我麻痺。讓自己的失落更為徹底,最好是一逕墮落到盲目,什麼也感覺不到;那時,心的依歸,已不再是重要的事了。

  但……他畢竟是韓家人,畢竟逃不過對情的渴求,無法醉生夢死地過生活;他知道他要什麼,所以乍見了她,相契的吸引讓他一眼就決定是她。

  天生的敏銳讓他完全不加以遲疑就是她!她身上恬靜祥和的溫柔是他多年飄泊所找尋的港灣;而她嬌弱易感的神韻,也在在使他心旌神動,引發他心底的情弦。可是,為什麼是她?

  這山莊,打他十年前踏出門,便不再戀棧,也決定了此生不再回來;此次回家,其實也只是為了她,因為她住在這兒。

  雖然身分上,他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但踏月山莊與躍日齋對他而言都不具任何義意了。打他母親死後,也就斷了他所有牽念,不能說是無情,而是韓家流傳的血液中,本就桀鰲不馴;不屑去承繼祖先留下的德庇,萬貫家財只會令他反叛的心更加激昂,寧願自創天地,也不願守成。

  無疑的,韓霽本身的安穩特質使他輕易掌握一切,即使尚年少,依然井井有條地打理大片產業。身為兄長,他非常放心讓他處理一切。

  那麼,她呢?這個他想要的女子,同時也是弟弟未過門的媳婦,他放得開嗎?

  如果能,他早轉身走開了,何須在這些日子以來顛顛倒倒?

  從未有這般強烈的占有慾!強到不惜背叛道統倫常,只要她!他已失去理智了。

  這溫柔似水的女子,承受得起他的激烈如火嗎?

  「雲兒……」他呢喃著初見時為她取的小名。「我能為妳建立另一座城池。」

  「別說。」她搖頭。一手準確地蓋住他唇。

  他拉住她另一隻手也貼上他面孔。

  「來,看我。」

  「你……逾越了。」她低顫著,為掌下的觸感而心悸。她明白他的意思,也感激他的用語。「看」,多貼切呵!十八年來,她的手就是她的眼,有多少次,她總情難自禁地想將雙手撫上他的臉,抹去那尖銳與風塵……這是不道德的,但她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放蕩,他就是令她感到一切都理所當然。他是需要她雙手撫慰的。

  「看我。我要妳的心底有我。」

  像是霸氣的命令,也像是謙卑的乞求;她的雙手開始在他臉上行走。

  他的濃眉、他的挺鼻、他鼻下微扎人的皮膚和他的唇,她都緩緩地輕撫而過,心頭也產生一個具像,這是她生命中第一張可以想像的面孔。

  也將是她終生的依戀。

  不必有太多言語來使彼此更為了解,寧靜的相知相契更為珍貴。只要曾有這麼一段,人生有何所憾?

  她只能把握「現在」,什麼也不願多想了。

  摸索的手滑到他頸子,終因依戀與不捨而緊緊摟住,把淚往他胸膛淌去。不讓他瞧見。

  「淨初……」

  他珍愛無比地摟緊她,歎息地喚她--------

※     ※     ※

  朱追闊一開始就不打算介入韓家種種牽扯之中。

  可是這對兄弟到底在做些什麼呀?!自認不太笨的他怎麼也猜不透、看不出!

  他可以冷眼看韓家理不清的恩怨情仇,卻無法坐視結拜大哥為情所困、失意又自殘。他這大哥向來不與女人有牽扯,這種看似無情的男人才是最麻煩,一旦動情就無藥可救了;他還當大哥一輩子都不會有看上眼的女人呢!但,何其不幸!大哥生平第一次心動的對象居然是自己兄弟的未婚妻,教他看了是又急又擔心,但又太了解他這大哥認真到什麼程度。那種天性侵略性強的占有慾,掙扎於親情手足間,也因此才會傷人又傷己。

  在他看來,雲淨初那個失明的大美人兒是生來當大哥妻子的。那骨子裡純淨的氣質,溫柔如水,再加上善體人意,與不必言傳便能意會他人內心情緒的靈性,世間怕不會出現第二個了;在這些百年難以一見的特質下,她的美貌反倒是排於末後,不是最先震撼人心的特色了,即使她美得筆墨難以形容。

  但韓霄的眼高於頂是在於心靈層次的渴求追尋,這種性靈優雅的女子,最適合韓霄了;如果嫁給韓霽,反倒「浪費」,因為她身上的特質,韓霽自己身上就有。

  雲淨初依然會平順幸福,但必會感到自己一無是處,因為韓霽只會將她當仙女一般拱著、寶貝著。

  他們適合當兄妹,不適合當夫妻。

  今日,朱追闊正想好好找韓霽來談一談,不料卻看到平日君子的韓霽居然在調戲雲淨初!尤其他明知道自己兄長就在不遠處「噴火」,還不知死活地亂來。

  在朱追闊眼中一旦認定雲淨初是韓霄的之後,任何人對她的親近,他都不會坐視,即使「那人」才是雲淨初名正言順的未婚夫,他還是認為韓霽在欺負「大嫂」,也才會一拳就要揮了去。

  在觀望亭子好一會兒之後,兩名偷窺著移師到霽朗院。

  朱追闊立即不客氣地問:「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呀,故意在大哥面前做那些下流行止?」

  韓霽倒是鎮定,淺酌著酒,大腦不停地轉著。他尚有一些不確定,可是同時也相當滿意自己所看到的。抬頭望著朱追闊:「朱大哥,照你看來,我大哥是真心的嗎?」

  朱追闊幾乎是用吼的:「你當你大哥沒事專門拈花惹草嗎?打我認識他七年以來,別說去勾欄院了,如果連自己黏上來倒貼的美人他也不屑一顧的話,你說,他好不好漁色?」

  不理會他的怒氣,韓霽一貫溫文儒雅,有禮地又問:「那,敢問朱兄,我大哥對淨初的喜愛,是因為她是我的末婚妻,還是她就是她?」

  這會兒朱追闊哪裡會客氣,飛身向他挾著一記拳頭,非要狠揍一頓這個侮辱韓霄的人不可。

  可別看韓霽溫文儒雅就當他弱不禁風,打他三歲就是由大哥領著紮馬步,又有數名武功高手教授,雖然成年後未曾涉入江湖,但他的武功並不含糊,只是向來溫文慣了,不與人動手。

  就見他機靈的側身,躲過大拳頭,接著腳下一蹬,雙袖一揮,他飛身到屋脊上,一邊還挺有空閒地追問:「朱兄,你還沒給我答案哩。」

  朱追闊忍不住在心中大喝一聲「好」,須知江湖上並沒有幾個人能躲得過他的拳頭,如果躲得過的,立即會博得他的欣賞;又,只要對方不是壞人,他更是樂於結交。可是,眼前這小伙子到底該算是好還是壞?他那種不敬的問話似乎含著某種計量。

  於是他也飛身上屋脊,暫時休兵地坐了下來:「我告訴你啦,小子,要不是為了你表妹,我大哥死也不會再踏入這裡的!怪就要怪前些天,雲姑娘跑去念塵山給我大哥瞧著了,驚為天人,當下什麼也不管地直說要娶她為妻。原本我們在祭拜完你父親之後打算往江南去玩的,就因為她而擱了下來。為了找她芳蹤,大哥不惜欠鄺達人情動用他的人脈線報去找,直到次日,才發現原來雲姑娘住在這兒,他這才回來的。」

  「是嗎……」他喃喃低應。深思了許久,居然笑了出來,看向一頭霧水的朱追闊:「那好,我放心了。」

  「小子,說些人話來聽聽如何?我壓根兒不能理解你的意思。」

  韓霽一手搭上他的肩:「那麼,我就放心把淨初交給他了。只是,我那表妹注定是得吃些苦頭了。」

  「什麼意思?!咱們大哥怎麼會讓那大美人吃苦?」朱追闊是韓霄死忠的擁護者,聽不得批評的。

  「如果一個男人在相見之初,便弄哭了女的,你信不信往後他更有機會令那女人哭泣?即使不是出於存心。」韓霽像在下預言。

  「喂!他好歹也是你大哥,為什麼你淨說些混帳話?你對他有什麼不滿呀!」

  「朱兄,沒有一種幸福會唾手可得的。尤其我大哥那般性格奇異又對愛強烈渴求的男子,愛上他,要得到他全然的愛,必然會有一陣苦頭吃。他的心是不易得的。不過,既然淨初選了她要的路,就該有所打算。」他抬頭對天空輕歎:「我相信,當淨初哭泣時,大哥的心會比她更難受得多,所以,我是該放心了。」

  這才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居然有著這般深沉的心思,讓人不敢小看了!雖然不大明白這小子心中有何打算,可是,朱追闊至少可以由他精確的評論中肯定韓霽這小子將來不簡單。好感立即湧了上來。

  「小兄弟,你放心啦!我大哥這輩子就動心這麼一次,哪會欺負自己的心上人?你多慮了!好,現在你決定成全他們,那麼十數日後的迎娶是否該取消了?」

  「不。」輕鬆地拒絕。

  「不?!」高八度的雷吼。

  很神準地格開朱追闊的拳頭。韓霽笑道:「我仍要測一測大哥對淨初的心。」

  是的,他要想一想,靜靜的數日子去想。當然,婚禮照常舉行。

  浮上篤定的笑,在朱追闊緊跟而來的拳頭中,突然想到自己好久沒有舒展筋骨了,便凝神聚氣地在屋頂上與朱追闊切磋武藝了起來。




~第五章~

  時光隨流水飛逝,百花開到三月已臻全盛,爭妍鬥艷美不勝收,目不暇接。而韓家的喜事已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了起來,南北什貨快馬傳送。踏月山莊的正廳加六個院落全部大肆清理整頓了起來,趁這次喜事,索性翻修檢視一些較陳舊的建築。仔細算起來,踏月山莊建成有三十年,這麼大規模的翻修可是首見!連傭人房也全蓋了新眷舍,下人工作得更加起勁。

  這山莊裡裡外外,洋溢喜氣洋洋的氣息。許久沒這般熱鬧了。

  日子愈近,雲淨初的心情漸漸沉重而認命。

  如果今日她身體健全,沒有任何殘缺,那她一定會勇於追求自己的愛情與幸福。可是,老天教她生來便失了光明,在人生的每一次抉擇上,她只能仔細去選一條不拖累他人,而自己安然的路走。從來,她就不曾希望能與韓霄那狂狷不拘的男子結成連理;她不配,既是不配,就別妄想,還是好生待在安全的小天地中,平凡地過完一生吧!

  如果事情重新來過,她萬萬不會讓韓霄看到她,不讓兩人之間有產生傾慕的機會。那對他不公平,對她也太殘忍;只是呀,人世無常,少有如意處。她對箇中滋味再了解不過了,不是嗎?

  她只能祝福他。

  日子愈近,他也愈加掙扎於自私與成全之間。

  夜夜,他由竹林那方傳來琴音,讓她淚沾枕巾。在夜的最盡處,與黎明交接之前,偶爾,她會迷濛地看到床邊彷若站了個人,以溫柔且痛楚的眸光在撫慰她;而她,竟也是由那時才真正得以入眠。

  以他的狂狷強悍,他大可強擄她走,強占她的人,但他不。他是珍惜她的,而且,他也絕不奪人之妻。如果今日她不是韓霽的未婚妻,他尚不須忌諱太多,但她是;再如何不畏世俗眼光,也不能讓韓家聲譽因他而受辱。

  他狂放的限度以不波及無辜旁人。

  雖渴望見他,卻也感激他不再出現。

  她就將是人妻了。而這般蝕骨的思念呵,何妨當成回憶的方向,在往後日子中獨自品嘗。也許,這是一項恩典,可是,她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把身心分開;怎麼能在心中繫著所愛,而又以一具身子去迎合另一個不愛的男人?

  但,失明的她,有抗爭的權力嗎?她的人生就一如她的眼一片黑暗,由不得她去奢想。

  遠處的喧嘩聲漸漸傳來,打破了她這方的寧靜與思緒,她歎了口氣移身到一方窗口。明白又是碧映帶人過來要替她量嫁服、裁新衣,以及擔來一大堆布疋花粉什麼的,她們正在為她五日後的婚禮忙著。

  「小姐,您摸摸看,這是江南一流師傅替您趕製好的嫁服,上頭的繡工真是精緻無比呀!穿在妳身上,全天下的新嫁娘誰比得上妳的天姿國色。」

  碧映邊說邊攤開嫁服在雲淨初身上比對著,一逕開心地幻想主子五天後迷倒新郎倌的絕美扮相。

  雲淨初輕撫著衣服上頭的繡樣,有些失魂地迎著風拂來的方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讓春風拂去她滿心的愁懷。她一直不讓自己因缺陷而怨天尤人,可是,老天原諒她,此時她真的泛起一絲絲恨意,恨姥姥當年的狠心絕情,在她出生之初便讓她失去看這世界的權利。

  她不要求幸福,不要求平安快樂。如果願望是能實現的,好不好讓她能夠在一瞬間回復光明?讓她能在些微的乍現光明中,看到她心所念的那名男子,只要一眼就好,已足以永生鐫鏤在心版上了。

  那麼,她再無所求.足以沉寂過一生了。

  但……能嗎?

  碧映終於瞧見小姐的落寞之色,揮手要一票僕婦退下,才輕聲道:「小姐,您打從山上回來就一直不對勁了,這可是不行的呀。」她不說,並不代表她無所覺。偶爾一、兩次從大少爺與小姐錯身而過時,她便能感受到令她害怕的不尋常,而那種強烈的情愫教她想自欺太平無事都不能,只是,幸好他們沒有更近一步的言談或舉止,小心且合宜地抑止不該有的事發生。可是,小姐的日漸消沉已令她不能坐視了,心下不禁暗恨大少爺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要在小姐快要為人婦時回來吹亂一池春水,撥弄小姐平靜且純潔的心湖。她承認大少爺那種出凡不群的表相、氣勢無人可比是百年難以一見的偉男子,身上強烈的孤傲狂氣令女人心醉神迷,但,不能是她這嬌弱的小姐。小姐是一朵必須小心照拂的傾城名花,嬌貴到一絲絲風雨也承受不起,這也只有溫柔約二少爺才能小心守護她了。反觀大少爺,是野火、是颶風,在在顯示著最極端的狂烈,沒有堅強心志的女人是擔不起他那種愛意的;這種愛,一個不好,便會使人受傷害,卻也致命地吸引人。有了這種人出現,溫柔的表現反而會被視為乏味的溫吞,反而深受熱切情懷的吸引。她希望小姐能理智,看清二少爺才是能給她幸福的人;大少爺那種人,充滿一身滄桑,很不容易愛的。

  「小姐,您……」

  「碧映。」她悠歎,坐在身後的貴妃椅上:「我知道我必須走的路是哪一條。」只是,她多希望在這一生當中,至少有一件事是由她的意願去下決定的。

  「小姐,您相信碧映,二少爺會待您很好很好的,而且碧映也會永遠服侍在您身旁」

  「傻碧映,妳忘了當妳今年十月滿十八歲時,咱們落霞縣商號的總管何家笙就要來迎娶妳了嗎?這些年要不是為了我,早三年前他就該迎娶妳過去了。」她笑著。這小妮子就怕她吃苦,怕服侍她的丫頭不夠仔細與盡心,所以連帶誤了她自個兒的婚期,惹得何總管每月必親自帶帳簿,騎兩天一夜的馬兒前來京師,只為了會一會佳人;對帳簿反倒其次了。有時韓霽為了捉弄他,還特地親自下落霞縣,幾乎沒把何家笙急得跳腳。生怕心上人給京師的商行管事給追求了去,非要親眼見佳人安好才放心。如果她再多留碧映一年,恐怕何家笙會拿把刀子找她算帳了。

  碧映不依地叫:「小姐……」

  「別擔心我,這宅子內,不會有人不敬於我的,而我也會讓自己過得好。妳也知道二少爺會疼我的。」她拉過碧映的手,安撫著她。

  「小姐,二少爺篤定會對妳好的。但妳會快樂嗎?」碧映從她眼中感覺不到新嫁娘的光采。

  快樂?

  那已經是不重要的事了。

  她沒回答,絕色的臉蛋益顯淒楚,狠狠地扎入碧映的心,也刺中了樹梢後隱身屏息的男子韓霄的心。

  這日子,該何以為繼?

※     ※     ※

  這些日子大家都忙,忙到難得聚首碰頭來聊上一句,反正看來很多人來來去去的踏月山莊就是看不到韓氏兄弟的影子;連朱追闊那客人也不知在忙些什麼。

  看似很忙,但其實值得勞累的事並不多,而且全教當家主母韓夫人給包了,沒有理由大家都忙到不見人影。

  這日,韓氏兄弟在躍日齋總堂囗會面,因為這地方是韓霽每日必報到的地方。

  在二樓私密的書房,韓霄來了好一會了,並不打擾韓霽批閱帳冊。他背著雙手看向窗外,沉穩的面孔不見一絲情緒流動。他在等,耐力是他的特質之一。

  看來想要讓老大先沉不住氣是行不通的了。韓霽恰巧回想起當年教他耐力的人正是眼前的大哥。

  「窗外的景致好嗎?」他起身問。走到茶几旁倒了兩杯茶,茶香霎時瀰漫滿室。

  「以一個即將在三日後當新郎倌的男人而言,你挺忙。」他沒有轉身,平淡地起了個話頭。

  「回家近半個月以來,咱們兄弟第一次有機會共同品茗聊天,這機會相當難得。」

  這種各說各話會持續到韓霄願意轉身過來面對為止。他們都心知肚明。因此韓霄有了短暫的沉默,而韓霽便好整以暇地凝視兄長的背影。光束投射出他種種交錯難以捉摸的特質,是冰也是火,是冷也是熱,抖落一身滄桑,依然頂天立地的不屈。

  他是他打出生以來唯一的英雄,唯一的崇拜。可是他同時也知道,因為他的出生,造成了韓家必然的分崩離析;也造成了大哥必然的離鄉背景,縱身江湖。他是放棄他自己了,直到他強烈渴求真愛的心再度遇到可寄托的人,他狂狷而疲憊的身心才會再度得到休息,不再隨人世浮浮沉沉。

  父親生前總是撫著他臉,欣慰道:「幸好霽兒只有一半像韓家人。」

  他知道父親的意思,但他也因此而遺憾。

  韓家人對情的渴求急切而瘋狂,容不得一絲瑕疵,更容不得不忠實,而且,一生只愛一人。對親情、對愛情、對友情。那種不易取得,一旦取得便是狂風巨浪襲來的狂熾,完全沒有保留……可怕,但幸福。沒有灰色地帶,要不就是冷絕到底,要不就是徹底傾瀉如注。這樣的極端其實容易自傷,也容易孤寡。韓霽是較為圓通世故的,所以韓濟民才會一心要把產業交給他;並且做好隨時身亡的打算。

  今日,他打算好好與大哥談一談。上一代的恩怨,該讓它了結了,畢竟……人都已不在了。

  韓霽在這幾日已推敲出大哥會傾心於雲淨初的原因。

  一來,淨初可能是他生平僅見最純淨不染纖麈的靈性女子了。尤其出外十年,見慣了精明世故的各色女子,益加顯得淨初的美好;美貌反而在其次。

  二來,淨初身上有大娘風滌塵的纖弱氣質。天生體弱的大娘給了韓霄無比的保護慾,而大娘的溫柔也撫慰了韓霄生性孤傲不群的心:而淨初身上恰巧也有此特質,一方面絕美纖柔得讓他時時想保護,一方面也沉迷於她天性中充滿的溫柔與善解人意,教他無視於她的失明,一逕兒的陷落,終至無藥可救。

  他會放心把表妹交給大哥的,畢竟這也是淨初生平第一次依著心去感動、去付出的情感,他這個表哥說什麼都要成全她,以讓她快樂為第一要務;這是當年給姨娘的承諾,無論如何他都會盡全力去達成。

  也許,老天早注定了要讓他們兩人廝守。這樣一來,雲家再也不欠韓家什麼了。而韓霄的出現相信姨娘地下有知也會滿意的,多好的安排呵!他幾乎要為美好的遠景找人大醉三天以茲慶祝了,唔……也許找朱追闊?

  終於,韓霄轉身,凌厲的眼光直直望入韓霽心中。

  「我要她。」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你要不起她,她太脆弱。」他並不佯裝不懂。

  「我要她!」他又道。

  「為什麼?」他故作氣憤:「如果恨我娘,軌衝著我來好了!咱們今天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不要企圖娶我表妹,要她承受咱們家的恩怨!她是無辜的。」

  韓霄威脅地走近一大步,氣勢凌人得讓韓霽差點跳開。可探知其氣勢傷人於無形中。

  「那是兩回事。我不遷怒無辜。何況如今我有何好恨?恨一個三十一歲就必須守寡的女人?」

  「而且是個永遠得不到丈夫真愛的女人。」韓霽補充。

  「胡說!來韓家二十一年,當了二十年韓夫人,受了十五年專寵,這叫得不到疼愛?我娘都被打入冷宮了。」韓霄冷笑,並且也不願再談這些。人都死了,過往就讓他隨之入土吧!他介懷,但並不會報復。

  韓霽冷笑:「有哪一對恩愛夫妻是各自有院落分開睡的?大娘是堅持搬出爹的院落住入樂竹居,而我娘卻從未住進「醉月閣」。我甚至懷疑爹是故意不反抗,讓那批大盜給殺死的!他心中永遠只有大娘,他希望早日赴黃泉與她相會」

  「住口!」韓霄一把抓起他領口喝著。

  韓霽輕歎:「你身上流著他的血,自當明白的。你不原諒的不是我娘懷了我,而是深知爹愛著大娘,卻任大娘搬出主居;也恨大娘因為太愛爹,又因身體虛弱無法服侍爹而縱容爹去沾染別的女子,明明應是情深意重互相扶持的夫妻,卻因太過體貼對方而落得暗自神傷的地步。我娘……只是愛著爹,深愛他的癡情而已,並且不求回報,因為她知道,韓家的男人一生只能愛一次。地也是傻的」

  韓霄放開他,將狂暴的怒氣隱在平靜的面孔下。這些事……他哪有不明白的?

  只是,在他對忠貞的要求中,他的父親接受了二娘,就是罪無可宥的即使那是母親極力撮合而成的。

  他永遠記得二十年前當二娘有身孕被迎娶而入時,他那美麗而蒼白的母親穿了一身紅衣,淒苦地躺在床上,含著笑容,卻由口中不斷湧出的血妝點出唯一的顏色。

  整座山莊喜氣洋洋,但樂竹居卻以紅血來慶祝。他永遠記住那泣血的一幕,多年來成為他揮之不去的夢魘;那一夜,他隱在暗處,怕母親撒手而去,卻看到應在新房的父親狂奔而入,抱著母親入懷,哽咽難休……

  誰錯了呢?

  就因為恨自有恨,卻無真正可尋的目標,才在母親死亡後放任自己走出這一切,否則他與父親,總有一天會互相傷害至死。

  他知道的,父親對二娘有疼、有寵,卻無真愛,只是,他無法適應由「仙芝姊姊」身分轉為「二娘」的她那也是一種友情上的背叛。

  在父親迎娶那一天,他經歷三種背叛,而且為他以生命所重視。便已決定了之後必然的決絕而去。

  只是這命運,這倫常運轉中的定數,怕是誰也逃不過被捉弄一場吧!他也為二娘不值;在五年來,他甚至想過父親也許對母親的思念已到極限,到了一心求死的地步,否則十三名大盜若能輕易讓他誅絕,何以武功蓋世的父親不能呢?他自己一身武功雖後來出江湖師承「天山逍遙道人」,但所有的底子全由父親打造出來,早已不容小覷。上一代的種種,現在算了又如何?全是一場悲劇罷了!他飄泊十年的靈魂只為再尋一處溫柔的棲息。家已不是家,並非懷恨二娘的關係,但他無須對人解釋太多。

  他要雲淨初,就這樣。

  「立即解除婚約,不要再張貼「囍一字了,三日後沒有婚禮。」他直接下命令。

  「淨初不會答應的。」韓霽從兄長眼中看到太多創痛,才明白這痛不是他掀得的,只有靠表妹以一輩子的溫柔來治癒他。所以他順著兄長的意思轉話題。

  「她會!」他肯定會。因為由不得她。

  「她是個溫柔的女孩,生平最是怕拖累他人。讓我來告訴你表妹失明的始末吧「她不是天生的?!」韓霄一直以為她是。

  韓霽搖頭,緩緩敘述當年的種種。眼中口中難掩心疼,那一段過往啊OOO婚禮如期舉行。

  三月初十,她的十八歲生日,也是她成為人婦的日子。一顆強自沉寂後的心,平靜得近似麻木。因著禮教,她在這幾天都在芙蓉軒內足不出戶,不見外人;而那原本夜夜撫琴,在凌晨時分乍現身影的男子,也已不再出現了。

  合該是那樣的,否則只會愈加深陷,對每一個人都沒好處。韓霄死了心,也好。

  他……走了嗎?離開踏月山莊了嗎?還是會留到今天替她主婚?唉!這不該有的牽念呀,還是讓麻痺來取代一切吧!痛自痛著,不予理會總是能過日子。

  在吉時未到,新郎未過來迎娶前,在丫鬟們替她穿好嫁服後,遣她們到外邊候著,留她獨自品嘗些微少女時光。大紅,是喜色。碧映說全宅子上下都貼滿了大紅色;但顏色對一個瞎子而言有何意義呢?

  母親在彌留時,最念念不忘的,依然是她,要她過得幸福,連同母親的分一同。她那薄命的母親一生都未曾有機會穿上嫁服,風光被迎娶入門,此時,她的婚事也算是代償了母親的遺憾吧!

  風光嫁人為妻,卻不見得幸福;世上難有兩全之事,魚與熊掌何能兼得?

  這芙蓉軒是她住了八年的地方,在今日過後,芙蓉軒依然喚芙蓉軒,而她卻已成了韓家人。世事變遷,可以是渾然不覺,也可以是瞬間改朝換代教人措手不及。

  母親呀,您期許女兒幸福,卻忘了女兒的殘缺是注定難有幸福的。

  她坐在床下的橫板上,無力地將臉蛋依入床沿的錦被中,讓淚水流入其中,在這最後的半個時辰,容許自己小小的放縱,做為告別少女時代的儀式。

  人生短短數十載,渾渾噩噩地過日子著,又豈只有她一人?只是這般可預期的空洞,無邊無際地讓她心酸。身為一個對人世沒有用處的女子,老天爺給她的壽命未免太長了?長到了無意義。

  門外有奇特的細語喧嘩,因聲音刻意壓底,讓她聽不清,可是卻多少感應得到一股焦急的氣氛。發生什麼事了嗎?

  按著,碧映的腳步往內室衝來。雲淨初連忙拭去臉上的淚,起身坐回床上,讓自己看起來一切如常。

  「小姐,小姐!」呼聲急切而氣憤。

  「怎麼了,碧映?」她柔聲問著。

  「我不相信!我真的不敢相信二少爺會做出這種事!他怎麼可以這般羞辱妳?

  以這種方式?他不是惡劣的人呀!夫人都哭了!」碧映一逕地轉圈圈大叫,一反平日冷靜精明,她幾乎快歇斯底里了,可她還得留些力氣將惡訊告知主子,天哪,她該怎麼開囗?

  「碧映,外邊怎麼了?」感覺到事件有關於她,她輕聲追問,卻並不見得那般介意答案。

  「二少爺自大清晨就不見了,至今還找不到人哪!實在是拜堂的時間快到了,霽朗院那邊再也瞞不住,才傳了過來。二少爺怎麼做出這種事在數百賓客面前讓咱們山莊蒙羞!」

  表哥……失蹤了?

  雲淨初只接收到這奇怪的消息,有怔愣、有不信,但並無傷心,甚至有著些微的……放心。只是,為什麼?

  「有沒有派人出去找?也許表哥遇到了什麼不測。」這是她唯一會擔心的事。

  「小姐!那二少爺是存心讓妳受辱的,他還留下了紙條,說明他已有意中人,要追求他的佳人而去,對小姐說抱歉……他無法娶妳了。小姐,咱們老夫人看了差點昏厥過去呢!派出去找的家丁至今沒有消息。」

  原來,表哥已找到心儀女子了,幸好大錯尚未鑄成,否則她罪過大了。相信表哥會欣賞的女子,必是聰慧美麗,並且足以匹配上表哥風采的不凡女子吧?幸好她沒有誤了表哥的幸福。相信表哥是為了將來不委屈到任何人才下這種決定的吧?

  一時的難堪何妨?好過一世的痛苦不絕。

  能不拖累任何人,就不要拖累,而且,她已沒有心思去打算自己的終生了;表哥的離去,也是給了她解脫。

  「碧映,替我換下這衣裳。」她吩咐著。

  「小姐,可是……」

  「婚事沒了,不是嗎?」

  「但」

  正要說些什麼的碧映卻讓自己的母親王大娘衝進來打斷,她氣喘吁吁地呼叫著:,「使不得,夫人交代,吉時一到立即拜堂,這等家醜不能在全京城的人面前張揚,無論如何也要先拜堂再說,事後該如何善後,待咱們關起家門再談。表小姐,您委屈些兒吧,夫人已挺不住了。」

  是呀,鬧這件醜事出去,躍日齋的威信大大受損,全山莊頓成笑柄,以後出門如何見人?光衝著這一點,無論怎麼做都必須若無其事地挨過今日。

  「娘,可是新郎倌不見了,我們去哪裡變出一個二少爺來拜堂?而且今日前來的賓客都是名紳巨賈,誰沒見過二少爺?隨便找人充數,如何使得?」碧映大大反對,穿嫁服拜堂豈能兒戲,經此一次,如果下回小姐要再穿一次便會成為不貞的表徵。寧願讓人笑二少爺,也不能讓小姐受委屈;這是她心中唯一的信念。

  王大娘不理會女兒,一逕看向沉默不語的雲淨初:「表小姐,您委屈了。」

  「不會的,王嬤嬤。只是,與誰拜堂呢?」

  「大少爺已穿好新郎袍了。」

  雲淨初的平靜表情再也不能力持安好。她顛躓了下,險些跌倒,幸好碧映機靈地扶住她。

  韓霄要與她拜堂?

  「娘,這拜堂是真的還是假的?大少爺不會趁機欺負小姐吧?」

  「傻話。妳少多嘴!大少爺肯出面收拾還不好嗎?」王大娘丟給女兒大白眼。

  在她心中,大少爺與表小姐更為登對,成了真正的夫妻有何不妥?也許那正是二少爺的意思呢!他們這些在韓家工作了一輩子的元老們,哪一個心中不做如此想的?

  只有新一輩的小伙子才看不清狀況。

  外頭傳聲而入,宣布吉時已到,要王大娘帶領新娘到正廳拜堂了。

  這情勢,誰也無力扭轉乾坤了。

  只是……她的心為何跳得這般激狂?她臉上的熱潮為誰而起?渾身期待所為何來?他……只不過是情急之下充當一次假郎君而已呀,而她居然反倒有了待嫁的心情。假的,拜完堂後,他的責任已了,她怎麼可以……緊張又期待?

  碧映不理會母親正忙著替雲淨初戴鳳冠與喜帕,拉住她的手:「小姐,別委屈自己,若您不要,奴婢說什麼也要阻上他們押妳去拜堂。」

  「死丫頭片子,妳胡說什麼」

  「王嬤嬤、碧映。」她輕柔安撫:「吉時到了,別因咱們而擔擱了吧。」

  她將意願表明得很清楚。

  王大娘暗地裡擰了女兒的腰側一把。在扶小姐出閨房時,說道:「丫頭,妳就留守這兒,將小姐的日常用品打理一番,喚人搬到大少爺宅院去。」

  「知道了。」

  回應的是碧映丫頭氣呼呼的聲音,她都快流下眼淚了。為什麼所有人居然任由這種荒唐事發生?可惡的二少爺,害慘小姐了!

※     ※     ※

  所有人都相信新郎是韓家大公子韓霄。

  喜帖上的手腳當然是朱追闊與韓霽做出來的好事。這也是韓霽親自寫喜帖,封上封泥,才喚人去下帖子的原因,連韓夫人也不知道。

  喜帖上早說明了是韓家長公子與雲淨初小姐的大喜。雖然有些人知曉是韓家二少爺與雲小姐有多年婚約,但今日娶妻的卻不是老二,而是老大,大夥頂多心中嘀咕,倒也不敢去探問原因。會有流言是必然,但韓霽已把傷害降到最低,頂多日後讓人嘲笑罷了!

  可是,何妨?能夠讓有情人成眷屬才是最重要!

  韓霽料想自己也許必須躲上半個月才能回家,但他已修了封家書派人交給母親,相信她看完後能了解一切勢必是該這麼做;而大哥那邊……嗯,他的皮要繃緊一點了,因為在三日之前他百般信誓旦旦會在迎娶日之前宣布解除婚約,並且絕不傷害淨初的心,如今他卻一走了之。

  同謀的朱追闊也沒膽留下來吃喜酒,匆匆乾了一瓶女兒紅,意思一下之後,陪他一同出來了;因為他相信結拜大哥很快也會給他好看的!這些天為了分散韓霄注意力,他不僅找了些「狀況」要他去拔刀相助,最後索性放迷藥、點睡穴,直到今晨才弄醒韓霄,讓一切無可改變。他此刻不溜,更待何時!

  唉,韓霽的計謀真會害死人。朱追闊這輩子從沒做過這麼卑鄙的事,還落得大哥大喜之日,沒膽去慶祝的窘況,虧大了哦!

  「喂,韓霽,咱們真必須躲半個月呀?明日回去讓人揍一頓也就罷了吧!」

  「可是,倘若生米尚未成熟飯,如何是好?送佛送上天,咱們還是多在外遊歷數日吧!」

  兩人在皓月當空的星夜裡,倘佯在晝舫中,愜意地享受春夜的涼爽。

  「就這麼每天賴在船上混日子?我這粗人勞碌慣了,不能過太好的日子,你公子還是自個在此逍遙吧!索性趁此時日,我到六扇門打探看看有無盜匪錢可賺。」

  「那朱兄慢走,小弟會在此中候著。」韓霽優雅地拱手。

  就見朱追闊下袍一拽,腳下一縱,瞬間平飛出船身十丈遠,緩緩落在湖面上,點了根水草,再一次飛縱,便已到了岸邊,回身揮手。

  「好!」韓霽伸出大拇指讚著,瀟灑地暫別。

  他們沒料到的只有一點在「逃難」的半個月內,他們各自遇到了今生的伴侶,完成了自己的姻緣。

  這算不算是老天爺讚賞他們「犧牲」所丟下的回報?姑且稱是吧。好心有好報嘛!

※     ※     ※

  龍鳳喜燭點綴在案頭,偶爾蠟芯兒傳來「滋滋」的火花聲,在這全然陌生的房間,充滿著韓霄特有的陽剛氣息。

  她覺得惶恐,環境陌生,感覺陌生,四周空蕩蕩的,原本服侍她的丫鬟們全被留在芙蓉軒;這邊外廳守著門的,是凌霄院專屬的僕婦與王大娘。

  一切都是假的,但為什麼沒有人來接她回芙蓉軒?畢竟「戲」演完了呀。可是,所有人的舉止讓她感覺到真實,太過真實了,彷彿她真的嫁給韓霄似的。怎麼回事呢?姨娘為什麼沒有來?碧映在哪裡?雲淨初開始感覺到害怕,雙手緊絞到泛白……老天……她正在預測一件可怕的事,並且不知道自己會是歡欣,還是失落。

  門內的佳人芳心惶惶,門外的新郎倌卻被人攔個正著,拖延了他會佳人的時間。

  韓夫人在庭院走道上攔住韓霄。

  「二娘?」他僅挑著眉。

  「你要……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嗎?」她低頭地問。

  「我要她。只是沒料到這般快就可以迎娶到她。」沒有「假」拜堂。雲淨初已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與他一同跪拜過韓家列祖列宗的長媳,沒有人能改變這一點。

  他堅決的口氣令韓夫人放心,卻也憂心。

  「你能忍受她的失明,並且一輩子照顧她嗎?」

  「如果我恰巧與我爹相同薄倖呢?」他冷笑。

  韓夫人撫住心口,乞求道:「別這樣。有怨有恨,衝著我來好了。我要你幸福,我也要淨初幸福,不要因為恨我而去欺負她,她已夠可憐了,而你……當年我答應過你母親要照顧你的。」

  「妳認為我會與我爹相同?」

  韓夫人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她的立場上沒資格要求他什麼,她是他眼中的壞女人,一輩子都是。

  「如果……你存心要淨初難過,那我只能認了。我……只能乞求你,當你厭倦她時,讓她回到這裡,讓我來治療她破碎的心」

  「住口!」為什麼人人都當他復仇心重,一定會以欺侮淨初為樂事?「我娶她是因為我要她!」他拂袖而去,大步跨入他的宅地中。

  韓夫人的淚眼中浮出一抹欣慰的笑。這孩子,是真心的,那她至少能夠寬心些許。是吧?剛才收到兒子的信,她還不敢相信他們早已互相傾心了,此刻,她懷著釋然,轉身走出凌霄院。今夜,她要去樂竹居,與姊姊訴說一番;在今天這種日子,相信自己的姊姊,與相公、大姊會在黃泉互相祝賀吧?

  她孤伶伶的,好寂寞呀……

※     ※     ※

  走入臥房,揮退了所有人,韓霄關門落閂,無聲地走入內室。

  紅燭映出床沿嬌小的身影,他心所繫的;只是沒料到一切突如其來得這般迅速。

  他懶得遵循禮教,拿秤尺去掀蓋頭,直接掀開喜帕。

  他那新婦,慘白著玉容依然絕美。本以為她的美貌不是絕對吸引他的要素,但常又被她的美麗勾去心神難以自持。

  她真是美麗,天仙也難相比擬。

  「淨初,妳是我的人。」他替她拿下沉重的鳳冠,蹲在她身前宣布。

  她微顫著身子,恐怖的預感成真了!

  「他們說是假的」

  「我韓霄一輩子只穿一次紅蟒袍,只度一夜良宵,只與一名女子祭拜祖宗神明,妳說,假得了嗎?」

  「為什麼?」她盈淚低問。

  他不讓淚有落下來的機會,輕吻她眼,吮去那淚。

  「新娘子不能哭。」

  她忍不住地心酸,身子往床柱依去。

  「韓霄,為何要我這個累贅?」

  「不許自貶。我要妳,全天下我只要妳。」

  「韓」她的低喚被摀住。

  「今後,妳只能叫我霄,或夫君。」他低沉而霸氣的規定。不想與她爭論太多由她自卑衍生而出的問題,此刻他只想徹徹底底地擁有她,吸取她源源不絕的溫暖。

  他坐在她身邊,輕一使勁,她便倒入他懷中。

  「呀」

  她的低呼盡數為他唇所吞沒。

  他急切地吸吮她口中的甘泉,她身上的一切一切,都是他急切要的。天哪,十年,他飄泊了十年才尋到的溫柔,教他怎能再等候!他要她!

  「別怕,讓我愛妳。」阻止她的抗拒,他肆無忌憚。

  衣衫在他手中漸漸敞開,不知何時她已被安置在柔軟的錦床上,而他灼熱地半壓著她,引起她心狂亂難抑,嬌喘連連。

  這是她的洞房花燭夜,她心愛的男人正在愛她。淚水悄悄流下,悲觀無望的心,寧願放縱自己短暫沉淪,將來若惹他厭倦而必然有那麼一天,她至少尚有甜蜜處可回憶。就讓她把握住僅有的幸福吧!

  韓霄……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那是她心中的呼喊,還是他在耳畔的呢喃?

  在激痛與狂喜中,她已不能分辨,任心去浮浮沉沉……我愛你呵…




~第六章~

  悠悠轉醒,才一夜之隔,她已由少女變為少婦,初嘗巫山雲雨,承歡受澤;那樣狂野而私祕的事,是超乎她能想像之外的。

  身分由一夜良宵中蛻變為人婦,心理上總會有惶然不知所措的失落,教她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一切,以及自己的新身分。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她伸手輕探,卻摸到枕邊已涼的床位,不知該因此感到難堪還是放心。忍著身子不適的痠疼,她緩緩坐起身;沒有碧映隨侍,她根本是全然的無助。在這陌生的宅院,她不知道該怎麼喚人,自己的身子從未讓碧映以外的丫頭看過,但碧映一定還在芙蓉軒吧?在外頭守門的若是僕婦還好,倘若是家丁昵?

  她不敢輕易叫人進來替她更衣梳妝。

  她是這般沒用,連自己也無法打理,不過她慶幸韓霄此時不在房中,不會看到她的狼狽,就讓她自己摸索看看吧。

  憑著昨夜的記憶,她在床角找到兜衣與內衣。貼身衣物尚難不倒她,可是光穿這樣無法見人呀,她擔心的是外袍裙裾的穿法一旦沒弄對,徒惹笑話了;而且她並不知道自己的衣物置放何方,丟落在地上的,只有昨花的嫁服而已。

  韓霄很快就會知曉他娶到一個麻煩。她摟著收集到的衣物,無助地坐在床沿,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從練功房做完早課的韓霄灑身回來便是見到這副淒苦的景象。他的媳婦兒摟著昨夜的嫁服,僅著內衣,蓋到她膝蓋,兩條弧形優美如玉精雕的粉嫩小腿赤條條地露了出來,內衣下襬沾了些許她昨夜落紅的處子血跡。她美麗的面孔無助而自卑。

  她很快意識到他的存在,身子震顫了下,狼狽地想背對他。

  他輕抽走她手上的衣物,她泛白的十指改而抓住自己襟囗。韓霄心中同時湧上又氣又憐的情緒,口氣不禁有些壞:「脫掉,這件髒了。」

  他終於明白他娶到的是一個瞎子了嗎?雲淨初解下衣釦,惶然地聽到約十步遠的衣櫃教人弄得砰聲大響,他在做什麼?

  「過來。」他招呼著,囗氣已無適才的怒意。然後他又補充:「向左斜方直走十步,中間沒有障礙,別擔心。」十步是他估量的距離。

  她小心地走過去,在心中默念到十,卻仍抓不到他聲音的定點。才十步嗎?

  韓霄跨了一大步,索性抱起她,直接走入與房間相連的浴間;隔了道長屏風,便是個大浴池。

  「淨初,妳別怕我。」他沉聲要求著。解下她僅剩的衣物,皺眉地看到自己昨夜縱情所印下的青紫。

  「你……要做什麼?」她聽到水聲,由空氣中微熱的水蒸氣,知道這裡是浴間。

  「沐浴。」他已抱她一同步下浴池。

  「呀!」她驚呼,臉蛋又羞又怕地埋入他頸子中:「這怎麼可以?相公。」現在是大白天了嗎?他們竟還裸袒相對,哦!老天爺!

  「為什麼不行?妳是我的妻。」他輕揉著她香肩,每見到一處青紫,便淺吻了下。

  「我……我知道妾身的不便令你不悅,那……何妨喚碧映過來,這樣……這樣……不行呀。」她雙手緊摀住紅燙的俏臉,無法去忽視他雙手游走在她身子上的狂野。

  他淺笑出聲,禁不住深吻住他這保守害羞的小妻子,他的妻子。共浴鴛鴦,夫妻至樂,他哪裡肯再讓妻子的嬌軀分享他人?連丫頭也不許看。

  「碧映是妳最忠心的丫頭,她服侍妳理所當然,可,那是在我未成妳夫婿之前的事。今後,妳是我的妻,妳身子只能由我處置獨享,她再也不許看了。自然,這等「小事」,還是由我來吧。我們初為夫妻,許多事尚須重新體驗,找出最好的方式相處。有甘有苦必然,但我只要求妳一點,淨初」他頓了頓,深深凝視她。

  不讓她的雙手遮去絕色佳容,讓她不得不抬頭面對他。

  「什麼?」她迷惑低問。

  「相信妳是無價的寶貝。」

  他是好心安慰她的。雲淨初神色僵了下,要一個一無是處,甚至只會拖累他人的女子相信自己是寶,未免牽強過分了些,可是,她感激他的話。

  「謝謝你。」

  她不信!韓霄從她面孔上讀出了這個訊息。抿直了唇,沒再多說些什麼,將她拉入懷中,以極親暱的姿態共同沐浴著。又氣起她的不自知。

  不知怎地,似他這般深沉男子,情緒隱於無波表面,是他自身的修為之一,可是,每當他心中揚起些微不悅時,雲淨初竟能立即感受到;她畏縮了下,垂下臉蛋,蒸氣氤氳中,掩著她更深的自卑無助。

  韓霄摟緊她,苦惱於不知該如何除去她不該有的自卑。他必須想個法子……

  也許,早日離開山莊才是正確的決定。

※     ※     ※

  韓霄決意離去的決心,相較於韓夫人打算留下韓霄的念頭是相當的。

  她是可以放心將甥女交給韓霄而不擔心,可是新浮上的擔憂便是倘若韓霄在婚後依然執意行走江湖,南奔北走,風塵僕僕,時而必須餐風露宿,他一個人時是無所謂,但若是再加上一個嬌滴滴、自幼給人服侍安好的淨初可不行了。沒有妥當的打點,沒有丫頭僕婦跟隨依韓霄那性子,斷然死不允許,無論如何她也放不下心讓韓霄帶走淨初。何況血腥江湖,哪裡會適合單純的淨初去行走?

  她希望韓霄留下來,他是個能力非常強的孩子,而韓家所有產業本來就該傳給他;由他來主事當家,才是正統。如今業已成家,他更該定下來,但……他肯嗎?

  他能體貼妻子無法陪他遠行而就此住下嗎?還是……他會索性丟下妻子,再度飄然遠去?

  當真是那樣,其實也算好的。她只擔心甥女受委屈,待在她看得到的地方才能安心。

  韓霄是個好孩子沒錯,但他激烈的情感極端到令人承受不起,柔婉脆弱的淨初怕是受不住的。他甚至可能在無形中便傷害到她了,尤其淨初因自身的缺陷而敏感無比,只一點點磨擦,就夠她心碎了。

  所以,無論如何她都要留下韓霄。

  成親已三日,今日韓霄終於肯讓雲淨初走出凌霄院,回芙蓉軒撫琴,好生悠閒過一天;因他有事要外出。也因而讓韓夫人得以見到甥女如今已是她的兒媳婦。

  「淨初。」她走入甥女未嫁前的房間中,讓所有傭人退下,才坐到她身邊叫著。

  「姨娘……」雲淨初欣喜地喚著,握住了姨娘的手。

  韓夫人低笑:「雖然我不是霄的生母,但妳可也必須喚我一聲娘才行,妳到底仍是入我韓家門了。」

  說得讓雲淨初原本就泛紅的面孔又加上一層紅艷,全身上下湧滿新嫁娘才會有的嬌美神態。

  看來,她三日來都過得挺好。但她仍要問:「淨初,他待妳可好?」

  「極好。」她不敢抬頭,雙手幾乎忍不住要蓋上嫣紅的臉。這三日來,除了強記凌霄院的地勢外,大多時候,韓霄會驀然摟緊她,在她臉上吹氣,做盡種種挑逗的事,以烈火之姿來燃盡她所有,身、心,一切的一切,全都不能藏私地教他奪了去。他激烈的占有慾是嚇人的;起先她在驚愕之初,有些怕,但源源不絕的幸福感讓她知曉,情感也可以這般不忌憚的爆發。

  「夫妻」這詞兒奇異得令她想膜拜,但也幾乎怕自己的軟弱承接不住。

  雖然甥女的表情充滿幸福,但她仍未放心:「他……可有教妳委屈了?」她知道善解人意的淨初是個永遠將苦往肚子內吞的人。

  「姨娘,我不能貪婪地要求更多了。只要眼前,他是要我的,便已足夠,至少,此刻他並不嫌棄我,還娶我為正室,我不能」

  「妳能!」韓夫人打斷她。「淨初,妳看不見,所以妳不知道妳的容貌是怎生的傾國傾城,光這一點,即使妳進宮當皇后也夠格,更別說妳這麼的溫柔善良了!

  韓霄當妳的夫君,只能說他幸運地得到了個寶。而且我們永不放棄治好妳眼睛的希望,每一位大夫都說過了,妳雖看不見,但妳的眼是安好正常的,並沒有瞎。當年姥姥下手時,並沒有做絕,只要能破除血咒,讓血流出來,妳便能見到光明了。不要輕視自己,尤其在韓霄面前更是不能,他痛恨自憐且不識自身價值的人。」

  她就怕淨初一味地退讓自己委曲求全,不僅韓霄不會領情,也落得自己心痛,可是這孩子自幼便是先為他人著想,最後才想到自己。性子怕是無法改了。

  「當妳的權益受到威脅時,妳一定要說出來,姨娘定會為妳作主。」這話,是以女方長輩身分去說的。

  雲淨初不願在這話題上多說,只輕點頭。

  韓夫人才放心地點出來意:「淨初,那韓霄,可有說日後的事?」

  「日後?」她不明白地低問。

  「他已娶妻,身為長男,對這片產業自是有責無旁貸的責任,可是他的心思相當難以揣測,就不知日後,他是否會留下來,接手這一切?他從未提過嗎?」

  雲淨初搖頭,他沒說過,因為「去」與「留」從來未曾困擾過他,他又何須提出?當初他便沒有長留的打算,怎麼會因為今天有了妻子而改變想法?他那樣執著又有剛鐵意志的男人,肯定是秉持最初的想法去貫徹始終,姨娘居然會期望韓霄因她而停下腳步?她?她是什麼人呢?天下間多的是將妻子留在家中的男子,怎能奢求韓霄會因她而例外?她連想都不敢想。

  韓夫人對這情形卻是樂觀的。

  「看來他極有可能留下了。淨初,妳代為探他如何?也許,他會因為妳而留下來。」

  「我不知道。他並不會聽從他人的指示。」這一點無庸置疑。

  「用妳的柔情網住他的腳步。妳能的,難不成妳希望與他分隔千山萬水?那對妳是不公平的,而且他身為韓家的正統,豈能再一走了之?我這二娘對他而言沒有任何作用,但我知道妳可以。」

  關於韓家上一代的情愛糾葛,雲淨初約略知曉些許。但對於更深的事卻因自己是外人而從未去探問,只能在韓霄回來後,由那種緊繃而小心的氣氛中感覺到不自在的生疏。若非表哥在居間潤滑,情況會更形僵化。

  她無意探知更多內情,秉持著凡事不強求的心態,倒也好舒心度日;再說,如果韓霄不願屬於這兒,強自留他下來,有何益處?

  「淨初,妳試試看好不好?我真的不希望他四處流浪,像個浪子。我知道他氣我,但無須那樣折磨自己呀。」韓夫人聲音已隱含淚意。出走十年的韓霄是她心中永遠的愧疚,她必須盡己所能的彌補;最先,就是要留下他,讓他享受到身為韓家長子應得的尊榮「娘,您……這教淨初該怎麼說呢?」休說她對韓霄沒有任何影響力了,即使有,她也不要當一只困住雄鷹的牢籠。那是一種殘忍的扼殺,無論她如何期望與丈夫朝夕相守,都不能做這種事。

  「我會找機會與他談。妳也使些勁兒,好嗎?」

  這樣渴切的懇求下,雲淨初不忍心說出拒絕的話,只有點頭了事。

  可是,她知道,韓霄仍是會走,沒有人夠格留下他。既是蒼鷹,就讓牠自由翱翔於穹蒼之中吧!

※     ※     ※

  三月是清明。春日正盛,綿雨紛紛,別有一番低調的景致。

  像韓家這般富甲天下的人家,自然會依二十四節氣各有吃食法,應景一番。如魏文帝曹丕在(典論)中所提及「三世長者始知服食」,也就是有三代以上富有人家閱歷的人才開始懂得穿衣吃飯,其講究可見一斑。

  三月清明,通常在十八日當天到東岳廟上香祈福,吃燒筍鵝、涼糕、雄鴨腰子,糯米蒸點糖芝麻。比起正月那一大堆排場,可算是收斂了。

  有佳餚,自是要有美釀。但今日,這對新婚夫婦坐在探春亭中對酌的卻是以四絕聞名於世的「西湖龍井」。細雨為簾,百花沾露現風姿,茶香傳千里,能有幸一嘗西湖龍井滋味,可得歸功於韓霄行走江湖時所帶回來的「禮物」。

  「龍井有四絕,何也?」就著聞香杯,韓霄握住妻子一隻春筍般玉手,笑問。

  「色翠、香郁、味醇、形美。妾身雖目不能視,無法明瞭何為色翠、何為形美,但光就香郁、味醇而言,西湖龍井名冠天下不為過矣。」往常,她以為「江蘇碧螺春」已是極品,不料龍井更具有特色,不愧被茶神陸羽評為「四絕」。這是雲遊四海的好處嗎?

  雲淨初與他成夫妻八日來,發現一項挺好玩的事。韓霄對衣物、住宿、名貴物品皆不重視,草草帶過,顯示他隨興的心性,可是,偏又對吃食特別講究,可以說到了挑剔的地步。這一點,也許是生於富家的習性吧!他一回來,恐怕給了廚房師傅極大的挑戰吧?

  似今日,吃過應景清明的食物後,教人撤下,舖上來各色糕點以配茶。什麼栗糕、鏡面糕、素夾兒、七寶包兒,還有王大娘特地下廚做來的水晶龍鳳糕,說是新婚夫妻吃了最好。天爺,以往幾曾見人這般講究?

  今日趁著姨娘到東岳廟進香,他們夫妻倆才回到芙蓉軒賞花聽雨,悠閒享受閑趣,也才得以一一品嘗糕點論茶經。

  難得韓霄好興致,也仗著四下無人,絲雨成幕,將妻子拉在懷中安置,怕微涼的天氣令她冰冷。

  「嘗過了西湖龍井,改日再試試四川的蒙頂、廬山的雲霧茶;還有一種白茶,產自福建,有分為「白毫銀針」與「白牡丹」。」他低啄著她香頸,令她不自在且羞赧得微顫。

  「夫君十年來行遍天下就是為了天下美食嗎?」她小臉埋在他肩胛,細聲問著。

  「不,行遍天下,方知美食無所不在,是十年來收獲之一。」他微笑,將她更摟得密合些:「妳也一定會嘗到的。中土菜系有四,以魯、川、粵、淮陽為最,我會帶妳去的,無須勞動娘子的尊腦去想像。」

  「我?帶我去?」她怔愕地抬起臉,迷惘與不安交織著。她哪來的資格出門?

  「是的,帶妳去。」他堅定的語氣帶著承諾。

  「為……為什麼?」她慌張地間。從未想過自己會有走出韓家大門的一天。

  「天下奇人何其多!帶著妳,一方面遊玩,一方面拜訪名醫,我一定會讓妳的眼見光明。」該擔心的,是如何防止那些會因淨初美麗而心懷不軌的人。

  她咬住下唇,久久未能由惶恐中回復。他不怕外人恥笑嗎?他還沒認清他的妻子會令他失顏面嗎?

  「我……並不是那麼好奇外邊的世界。」

  「因為妳從未有機會去好奇。」

  「你當真討厭這兒嗎?你成長的地方。」她小聲地問。

  「不,只是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他的口氣有些淡漠,這兒已沒有令他牽念的了,也不打算從現在開始有,最好的方式就是將他最新的牽念也一同帶走。

  她仍存一點希望地試探:「永不回來了?」

  「也許。」

  「你帶著我不方便吧?」她提醒他。

  卻引來他的不悅:「妳擔心的事比我更多。不相信我嗎?」

  她輕掙扎,想逃開他的懷抱與怒氣,卻被他箍得更緊。她輕喘不休:「相公……我……妾身……要回房了。」

  「這兒沒有妳的房,咱們的房在凌霄院。」他起身,抓了一把傘交到她手中:「撐好,咱們回去了。」竟是投身入雨簾中。

  她連忙將傘柄移近他身,整個人發燙地埋在他懷抱中;這一路走回去,可別教傭僕看到了才好。

  她的羞模樣讓靜靜凝視她的韓霄揚起了唇角,但想到她不願與他一同走,心情又復沉重。

  「妳是我的妻子,淨初,妳必須跟我走。」他低沉說著。

  「如果……我希望留下昵?」她斗膽地問。

  「妳認為我會允許嗎?」

  他不會。他倆都明白這一點。

  「可……一般丈夫都會把妻子丟在家中呀。」最低限度,她希望他別帶她走。

  她對外邊的世界不安。

  韓霄看著她絕色佳容:「那是因為他們沒有妳這般絕麗嬌妻。」

  「呀」她不敢再說了。

  而他的唇,在步入院宅大門後,密實地蓋向她的小嘴,印下他熾烈的柔情。




~第七章~

  兩名在韓霄成親當天逃跑的男子,終於有人先熬不住地回來了。

  朱追闊不僅回來了,並且還「買一送一」地帶回一名食客。還奇怪得很,拎了人家的衣領進大門,不理會那名十七、八歲女子的拳打腳踢;她已被拎得一張秀麗臉蛋青綠一片,恨不得殺人放火以宣泄怒氣。

  最好是賞這大個子兩記拳頭,再踹一腳滾入黃河永遠浮不上來!小女子范小餘才在心中惡劣地祈禱著,可就奇了,那大個子當真吃了一記猛拳退了三、四步遠,跌在地上還讓大地為之震動。幸好他已放下她,否則她也會跟著跌疼。

  不過,被這麼一嚇,她居然忘了逃,甚至想替這個大呆瓜出氣,於是轉身面對出手者,沒看清楚就一陣大叫:「喂!哪裡來的野蠻人,怎麼胡亂揍人呀?即使他是故意上門讓你揍,你也該先知會人家一聲嘛……」聲音愈說愈小,眼睛愈瞪愈大,直到她呆住無法說出任何話。

  哇!他……他……他不是武林中盛傳的不敗高手韓霄嗎?

  朱追闊站了起來,一臉憨笑以博取老大的心軟;他早知道會吃排頭的,一拳還算客氣了。

  「大哥,新婚愉快,小弟遲來的恭賀仍是誠意萬千。」他拱手,小心打量大哥平靜不見波紋的表情。就不知這個親,他大哥可曾結得愉快?

  韓霄沒什麼理會,反倒好奇地掃了眼原本在他面前叫囂,如今正一步一步退向大門而去的女子。

  這倒提醒了朱追闊,他跳起來大吼:「別想逃,女偷兒!」人隨聲到,讓小佳人恰巧跌入他懷中,無處可去。

  「放開我!光天化日強搶民女,這裡是京師,天子腳下,你膽敢目無王法!」

  范小餘彈開二十步遠,人小聲勢不小地大吼回去。

  朱追闊長手一伸,她立即又跌回他懷中,猶如跌入無邊大海中,怎麼也掙不脫,宣告她「溺斃」的訊息。

  「妳才是沒有王法!偷仔。」他的聲音夾了些平日沒有的溫柔。與韓霄互自揚眉交換了眼神;韓霄笑了,雙臂環胸,靜看好戲。

  被左一聲,右一聲叫小偷的俏女娃,在掙扎中氣急敗壞地由袖袋裡掏出一只血玉雕成的環珮:「還你,還你!人家早就要還你了,是你死皮賴臉又塞到人家袖袋中!你再叫我小偷,我就與你拼了!」

  拼吧!能拼得過的話豈會被挾持三天,逃也逃不掉?千不該萬不該,偷了銀子也就算了,偏是偷到人家「據說」是傳家之寶的東西,並且是「據說」傳給長媳的,教她沾上手之後,威脅人不成,反被咬定是人家未來的媳婦!天曉得,她連他叫什麼鬼名字都還不知道呢!

  才要將玉珮脫手丟開,再一次的不成功,又被朱追闊拿來掛在她頸子上。

  「妳休想丟開。」他低聲在她身邊呢喃,才抬頭笑開了大嘴:「大哥,這是我今年內定會娶進門的妻子,她叫范小餘,聽說是一一一十年前叱吒一時的「神偷」范來春的孫女兒呢!」

  「喔。」韓霄抬起一邊眉毛。

  范小餘對他們眼眉間的笑弄意味感到羞憤交加,又衝口叫了:「我要是會嫁他我就不姓范!還有,我爺爺是很厲害的,我也是!但因為我初出江湖,經驗不足才會失手,要不是我武功稍為不濟,豈會」她的聲音會中止的原因是看到在場的二名男士居然逕自聊起天來了!而她猶如一隻吊在朱追闊手上的麻雀氣得她用力伸手扳下朱追闊的頭:「認真聽我說完!等我闖江湖到經驗豐富時,我會變得比你厲害,到時我一定會找你單挑,你記住!」

  「妳不會有機會的。」朱追闊狀似隨便說說,事實上他要是會任自己未來的妻子去沾江湖的大染缸才有鬼。

  「大哥,如果您老氣消了,不介意替咱們引見一下嫂子吧?」那是說,如果韓霄的手已經「不癢」了的話。

  韓霄雙手合拳,將指節弄得咋咋作響,最後唇邊揚上一抹笑:「一同來吧。」

  朱追闊挾著范小餘,快步跟隨在結拜大哥身後。

  要不是自己正被牢牢抓著,范小餘還當自己是隱形人呢!別人是知道她的來歷了,而眼前這個高大粗獷得像外族蠻夷的男子居然沒引見他人給她?太過分了?就算是俘虜也有資格知道匪頭是何方神聖吧?她是肯定走在前方的是江湖上的怪人高手韓霄,因為多年以前曾經偷瞧過一眼,這種男人是教人忘不掉的,不光是容貌,而是那種集天下孤絕於一生的氣勢,少有人能那般濃烈。但,挾住她的大個子到底是誰呀?既然人家不願講,她只好努力回想一個月前「出山」時,爺爺給的江湖近訊中有無這麼一號人物,叫韓霄為大哥的人……哎呀!她知道了!

  他是朱追闊,一個胡漢混血兒,八年前踏入江湖時功夫奇特,專找高手挑戰,贏了就算了,輸了便消失一、二個月,再回頭挑戰,非要戰勝不可,而功夫便愈來愈強,許多人便傳說他身上帶有絕世秘笈,每當功夫不如人時,就死命鑽研高招;到後來,他反倒成為野心份子撲殺的對象。最慘的地步是全身中刀七十九處,浴血成河,卻仍死撐一口氣將當年功力極強的「黃河十三英」殺個片甲不留,才氣若游絲地倒下。而朱追闊的盛名在此役中傳開,原本依照慣例,武林多事無聊者都會替人取個外號,起先替朱追闊取了個「狂俠客」,結果人家朱追闊並不領情,將最先出聲喚他的人丟到牆上黏著好「面壁思過」,以表示他的厭惡。不狂、不俠,亦不是客,何來「狂俠客」之說?那是當年他老兄的論調。後來又有人自作聰明替他改了名,一一都被打在地上休息時,江湖人終於知道這朱老大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朱追闊就是朱追闊,沒有第二個名字。

  這個典故曾是她的床邊故事。老爺爺最喜歡說江湖上怪人的事了,事貿上,怪人當真不少,眼前兩個都是異類,怪到武林人想替他們武功排名次都不能,因為測不出他們功力有多深;也沒膽多事去找他們倆「測」。

  於是范小餘安慰自己,被捉也是正常,她遇到了怪人高手,並不是她偷功不濟,辱沒了范家列祖列宗。

  這會兒她倒是不急著逃了。剛才又叫又吵,耳朵可沒有閒著,韓霄有新婚妻子?這是何等大事呀?連蘇州第一美人葉飄香那種傾城之姿都不肯多看一眼的男人,眼光只怕是長在月亮上的,凡間女子如何入他眼?這種男人當真娶妻了,就是一件大消息,適逢其會,她可以一探新娘嬌容,多棒呀!以後在江湖上行走,就會很風光了。

  范小餘吊在朱追闊手臂上,陶醉地幻想著

※     ※     ※

  哇!哇!哇!

  這三個以驚歎號為註腳的「哇」字,倘無法形容完范小餘心中的震撼!而且,在此刻看過雲淨初一個時辰後,依然無法回神!如果她要是一株牡丹,恐怕會立即慚愧地垂下高傲身段,早早化為春泥,免得丟人現眼吧?

  此刻,兩名男子在練功房吐納打坐,切磋武藝什麼的;而范小餘便挑開門鎖,又跑來凌霄浣看著大美人發呆。

  那朱追闊當真是將人給瞧扁了,欺人太甚,居然認為小小一道「千巧鎖」可以關住她?她連「作案工具」都不必,拿下一根髮簪,一下子就搞定。當她是三腳貓呀?武功她不敢自誇,偷功則是無人可比哩。嘖!

  「雲姊姊,妳目不能視,平日能作什麼消遣呢?」范小餘雖然可惜她失明,但因人各有命,有失必有得,無須太過說悲記愁,因此她的問話並沒有忌諱與刻意的小心。

  雲淨初托住香腮,午膳過後,她一直坐在窗口讓春風與細雨逸入,沒有刻意去做些什麼,有客人來,好;沒有人來,也行。因為失明,她更能體會天地萬物,節氣轉換的神奇,常是凝神以全身感官去領受。

  「你們目能視,當是認為我定有不便。可,打我解事以來,日子便是這般了。

  遺憾難免,但失明人也有失明人過日子的方式,撫琴、吹笛、聽人誦詩、聞鳥啾啼……多著呢!」

  「難怪妳身上有難以一見的安定閑雅特質。因為妳知足與容易感恩,並且珍惜自己尚有的。」范小餘傾近她,聲音轉小:「那韓老大還真是配不上妳。」韓霄太滄桑、太世故、太冷漠,即使有情,也會激烈到傷人的地步。

  「范姑娘,別這麼說,他娶我才是委屈了。」為什麼許多人都這麼說呢?在他們眼中,韓霄為何不好?

  范小餘住了嘴,明白自己多事僭越了。人家夫妻如何,干她底事?既使有不平也該藏在心底。

  「妳好美,美到讓人生怕妳會受傷害。」

  雲淨初搖頭:「在事情未發生時,又怎能斷言我會承受不住?」會讓她無法承受的,只怕是韓霄對她產生厭倦的那一天吧?再度輕搖螓苜,擺開擾人的思緒道:「范姑娘想必是才貌兼備,才會令追闊動心吧?」

  呀!差點忘了,她原本準備逃亡的,但此刻有狀可告,豈有不告的道理?!吃午膳時因為朱追闊以手勁威脅她,讓她無法暢所欲言,此刻她偏要說個過癮。

  「動心?動他個大頭鬼!我是教他給擄來的!憑什麼我『不小心』拿了他的玉珮,就得當他的妻子?那如果今天他的玉珮是教一個乞丐撿了去,那他是否也要娶個乞丐回家?我好不容易才學成下山,當然要闖出一個局面才不枉我爺爺調教我十七年,對不對,雲姊姊?至於才貌問題,原本我是自認不差啦,但那些『不差』在見到妳之後就「差差」了,所以此刻我根本是一無可取,因此妳更要相信,那個朱追闊根本有問題。」痛快叫完之後,雖然有點口渴,但過癮極了!

  「喝茶嗎?」

  一杯茶水遞了過來,好體貼哦!

  「多謝!我正渴呢!」咕嚕一灌到底。

  直到看到遞茶人正是那個陰魂不散的大蠻夷後,她才一口水噴了出來;要不是韓霄抱妻子閃得快,雲淨初鐵定逃不過茶水的射程。

  「你要死啦!站在人家身後算什麼君子!」范小餘大吼。

  朱追闊又將她「吊」回手臂上:「我看上妳。」

  咦?!表白呢!她一楞一楞的,臉蛋也漸漸紅了。

  「嗯?」

  「所以我承認自己眼光果然有問題。」

  不待小佳人回神哇哇大叫大吼!朱追闊揚著笑聲扛佳人而去也韓霄將妻子抱向臥房,放她坐在拱形窗口前的躺椅上,轉身拿了件披風為她添上。然後摟她靠在懷中,共同聽雨。

  「我想再過數日,霽會回來。」

  「表哥?那他會帶回表嫂吧?」她天真地問,至今依然深深認為韓霽逃婚是為了一名女子。

  韓霄淡笑,一手貼在她頰上輕撫。

  她感覺到他的笑,不明白地問:「怎麼了?」

  「或許。」

  他的回答令人摸不清頭緒,她抬手覆於他手背上。

  「什麼?」

  韓霄氣息拂於她耳鬢:「他會回來,也許也會帶回一名佳人,但那並非我們的重點。」他聲音更為低沉:「我們可以離去了,淨初,希望這對妳而言會是個好消息。」

  她震動了下,憂慮占據了心頭,沒有說出任何抗拒的話。他總有一天會認知到帶地出去是件丟人的事:當他意會到時,恐怕是她破碎的自尊換來的吧?

  「金絲雀之所以養在牢籠中,是因為牠自知雖失去自由,但得到安全。牠是沒有與天對抗的能力的。」

  「別再說出會令我不悅的話。」他摟緊她以示怒氣,他氣她總放任悲觀去接管一切,凡事皆往最壞的方向去想。他會讓她改掉的,當她踏出這座「安全」的牢籠之後。

  這宅子瀰漫了太多傷心,發生過太多教人遺憾的事,無須他再來添一筆。

  韓霄看著妻子沉靜的面孔,心下一陣陣痛楚。她的青春年華不能因失明而失去該有的光采。他也不要三從四德的教條束縛住她的心。

  她已太習慣隱藏自己,一味地關注他人,而不去在意自己的需求,在成親之後,她更像個「好妻子」,以他為天,不吵、不鬧,在意見相左時,吞忍退讓。

  他的確是固執又死硬的男人,但並不代表他是那種專制到不允許妻子發言的男子。他希望她能有自己的信念,不要以迎合他人為先,置自己理念於無所謂。

  她何時才能明白呢?

※     ※     ※

  婚後的第一次風暴,來自他們成親的第二十天,那日,雨一直沒停過,由夜裡下到晌午,風勢漸大,由飄雨轉為疾雨,宣告不尋常的開端,下得人心煩。

  這日,韓夫人拜訪凌霄院,在聽到他們夫妻二日後決定起程離開後,輾轉了一夜,終於挨到韓霄出門許久,她才由傭人撐著傘冒雨過來。

  她不能不來,因為她明白韓霄這麼一走,怕是永遠不會再回來了。韓家人丁已夠少了,他們這一走,偌大的宅院死寂一片,這景、這人,怎能不教人欷歔?

  而且,淨初打小生活在此,被人服侍周全,一出了門,就不知會吃到什麼苦頭了,基於亡姊臨終的托孤,她連想都不敢想讓淨初去過那種餐風露宿的日子。

  韓霄把她當正常人看,很好;但倘若有不便之處,也應該加以體諒,他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嗎?

  不行,她必須阻止,留不住韓霄的腳步也就算了,但淨初斷然不能受苦。

  揮退傭奴,韓夫人領著雲淨初回房,在臥房的前廳坐著,準備開始遊說。

  「娘,您今日前來是?」

  感覺到韓夫人的緊張,雲淨初體貼地起了個話頭。

  「淨初,妳真的願意離開這兒嗎?」

  「他是我的夫君,他說什麼,便是什麼了。」對於離去,她何嘗不惶恐?可是,她怎能任性地去反對丈夫呢?韓霄對她夠寬厚了。而她真的怕他生氣,於是,什麼也不說了。

  「他沒有權力這麼做!他不知道對妳而言,外面有多麼可怕嗎?他為什麼不留下,為什麼不替妳想?」這時,韓夫人完全站在雲淨初的長輩立場去批評,不願記起自己是韓霄的二娘。

  「娘,別說了。」

  「住在家裡有什麼不好??傭人伺候著,衣暖食豐,好過餐風露宿,百般不便。妳這樣細緻的人兒,是姨娘小心拉拔成的,怎能見容他去蹧蹋?淨初,姨娘相信妳是不願過那種生活的。對不對?」

  雲淨初歎了囗氣。

  「我是有些怕,可是,也許出去走走當真也是好的。韓霄說要帶我找名醫。」

  「真要找名醫,也可以請回山莊呀!」此時,韓夫人真的有些悔很。也許韓霄是愛淨初的,兩情相悅而成親是件美事,可是,她沒想到這婚事會使甥女拋掉錦衣玉食,過著流浪的生活。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把淨初嫁與自己兒子算了!因此她毫不考慮地脫口而出。

  「唉!如果妳嫁與霽兒,就不會這般為難了;霽兒永遠會先替妳著想,以妳的舒適為前提。」

  雲淨初正想阻上姨娘這麼說時,更快介入的冰冷結霜的聲音傳來:「原來我是個失敗的丈夫!」

  眶啷一聲,韓夫人轉身面對門口憤怒的男子,慌忙中拂落桌上的杯子,碎了一地。是韓霄!

  這種憤怒,是無人敢當其鋒的!即使韓霄並沒有盡數讓他的怒氣展現在面孔上,但那氣勢於他周身方圓十尺,教人不寒而慄。韓夫人都快被嚇得跌坐在地上了。

  韓霄一步一步踱了進來,眼神漸漸凍成寒霜,囗氣輕柔地隱住他的狂怒:「您可得好好說一說了,二娘,我是怎麼地虐妻?我是怎麼地不如韓霽?說出來好讓在下反省反省。」

  「霄,請別——」

  雲淨初慌張地起身,忙要移身近他,卻被他凌厲的怒氣嚇住。

  「妳住口!」他吼聲如雷。「進裡面去!」

  雲淨初嚇得都快把心給抖散了,但……這怒氣,不該全由姨娘來擔,她……才是禍端。

  「姨娘全是為我好……」她細碎的聲音勇敢地逸出唇瓣。

  又一聲碎裂聲,身前的紅木桌碎成灰!聲音大得連地表都為之震動。

  雲淨初被他掌風掃到,整個人往後跌去,腳下舖有地毯,她原本該是無礙的,但她的右手腕卻有著尖銳的刺疼;可是她此時無力去理會,就讓右手擱在身後,任血逕流。也許是壓到了杯子的碎片。

  但恐怖情況並不因此而終止,她雙肩猛地被攫住!

  「為妳好!妳是說妳也認同她的話了?認為嫁給富有的二少爺,比嫁一無所有的大少爺來得幸福嗎?是嗎?所以妳遲遲不肯走就是為了這種好日子,而不是失明令妳畏懼?也許妳根本是不願復明的,才能一輩子養尊處優,對不對?」

  他鐵般的十指幾乎要穿透她肩胛,她痛,卻也同時由他的指尖領受到他的痛!

  雲淨初蹙著眉,不讓自己哀叫出來,垂下的眼淚全是因他而奔流。他說了什麼?她忘了許多,只是知道他以憤怒爆發他深沉的痛楚;而他不安定的氣與痛,全來自她——即使是這麼不經意的誤會,也能瞬間傷到他。

  韓夫人驚呼:「放手呀!韓霄!你要殺死凈初嗎?你快放手!有氣衝著我來,不要欺負她,你放手!」

  「妳滾開!滾出我的地方!」韓霄怒吼著,倏地丟下妻子,起身將韓夫人推出房門外,落閂。才又轉身回房。

  再度抓住她,雖看似兇猛粗暴,但手勁已減半了;可是他的怒氣未曾消去半分。

  「妳說話!」

  說什麼呢?她慘白的嬌顏無助她顫抖著。

  「我沒有。」她只能擠出這句。

  「妳怕吃苦!妳怕沒人服侍!所以死不肯與我走!後悔了對不對?居然押錯了寶,捨老二而就老大,原以為身分更為尊榮,怎知全然不若預期!真失算,對不對?」

  憤怒接管了他一切,被背叛的意識流竄全身,他此刻既是嚴冰也是烈火,都張狂得足以傷人致死。

  「霄,妳不公平,你知道那不是真的!」她伸手想要碰他的臉,卻被他揮開。

  「別碰我!」他放開她,猶如她身上突然長出扎人的刺,退開兩大步!

  「霄?」她著慌地伸手在空氣中找他的身影。當他刻意收起氣息時,她再怎敏銳也抓不到他的方向。他走了嗎?

  地快要踩入一地碎片中了。

  「別過來!」他吼!

  他不要她接近他嗎?他不要她了嗎?她不怕他兇,卻怕他的嫌惡……他終於開始嫌惡她了嗎?

  狂襲而來的絕望讓她跪了下去,不知曉自己膝下滿是碎片一隻鐵臂勾住她腰,伴著怒吼!

  「混帳!地上全是碎片,妳不知道嗎?」

  她怎麼會知道呢?她淒楚地道歉:「對……對不起……我是個瞎子……」

  排山倒海而來的痛刺得他倆的心各自千瘡百孔!

  為什麼?

  是問天,還是問自己?或是問世間原就有的不公?

  他在幹什麼?快意地傷害一個無助的女子,而那女子還是他全心全意打算疼一生的妻子!傷了她的同時也順道刺自己一刀,他在幹什麼?幹什麼呀!

  將她放在安全的地帶,他狂吼一聲,踉蹌地往門外奔去,像隻負傷的猛獸,誰也擋不住地奔入風雨中——「霄?霄!」他走了?!

  不顧自己失明看不見,她只知道他走了!外邊風雨好大,他走了!步伐凌亂地想要追住他,抓住他衣角,乞求他別走,想要安慰他……

  但這裡是凌霄院,不是她住了八年的芙蓉軒。先是被門檻絆倒,勉強起身,心急於風雨中的丈夫;出了宅子,一陣風雨撲面而來,她腳下一滑,整個人由階上滾落,轉瞬間,她已被風雨無情地打濕全身,全身也都因痛楚面虛乏。可是她要去找丈夫,要去找韓霄,告訴他,只要他不嫌棄,她是願意隨他到天涯海角的。他一定會在樂竹居!所以她必須去那兒,讓他知道他並不孤單。

  可是……她完全失去了方向,大雨混淆了她的判斷,凌霄院前又是一片廣大的空地,完全沒有指標供她確認,她不知道該怎麼去!

  肩好痛,身子好痛,全身無一不痛……可是她心懸念的還是來自韓霄的痛:她是個瞎子!一個沒用的女人!

  老天呀……此時此刻,她真切地怨起上天了。

  「韓霄…:韓霄……」

  聲聲泣血的哭喊,全教大雨淹沒了去,她悲傷得倒在地上,任由大雨狂放地肆掠她嬌弱的身軀……

※     ※     ※

  「如果這是你對我們雲家的報復,這樣,夠了吧?」

  床上,躺著的是高燒而昏迷不醒的雲淨初;床邊,站著韓霄與韓夫人。

  昨日韓夫人匆忙去領人來到凌霄院,只見到昏倒在雨中的雲淨初,那景象幾乎令她肝膽盡裂,嚇得無力上前去看——以為韓霄竟忍心殺死了她!

  自責了一夜,她不得不想,也許韓霄當真恨她到把怒氣揮灑在所有雲家人身上。再怎樣的兩情相悅,存著不愉快的淵源,也難有幸福。淨初代她承受了多少很呀?

  無視韓霄的冷淡,她又深吸囗氣道:「放過她吧!」

  「出去。」他眼光未曾稍離妻子。

  「妳還是會傷害她,我不允許——」

  「出去!」他倏地轉身面對她,刻意壓低聲音,卻聽得出狂怒。

  韓夫人退了一步,低呼:「你——」

  「我與她之間,只是夫妻間的爭吵,妳未免將妳自己想得太重要了!我何必由傷害她來達到報復?她是我妻子!」

  他不馴無禮地低吼,沒有嚇退韓夫人,反而令她在深思過後,起了一絲絲安心的感覺。

  「我希望,在你心中,我已是不重要的了。」

  韓霄神色稍霽,語氣卻轉為粗魯:「我娶了她還不能證明嗎?」

  娶了雲家人,便代表上一代恩怨的正式告結;若怨氣長存,又何須這般千方百計。可笑的是韓夫人防備的心思卻往反方向想了去,不能說她不了解韓家男人,而是不願意相信韓霄會這麼寬容。

  她抖著聲問:「是因為淨初令你釋然?」

  「不。」他的很不會刻意去找個人來擔待承受。如果二十年前不是雲仙芝,也會是另一個不知名的女人。

  「那為什麼你要走?」

  韓霄扯出淡笑:「我恨的是所有一切。留下來,傷害只會更多;何況,這宅子並不令我留戀。

  為何不走?」

  他的話,舒開了韓夫人扛了二十年的歉疚。上一輩的糾葛中,沒有對錯,但不該傷害到無辜的韓霄。

  感情上,已不能回到二十年前的融洽,但,眼前這情形,也就夠了。

  「謝謝你,霄兒。但,淨初——」她依然想勸他們夫妻留下來。卻被他打斷。

  「我們依然明日起程。」他坐著床沿,撫著妻子蒼白的臉蛋。

  「但是,她身子受不住呀。」

  「一路上我會護著她。二娘,我們夫妻的長居之處,必須是由我親手經營來的不會是踏月山莊。」

  他已有送客之意,但韓夫人怎麼也放心不下:她不會忘記淨初是怎麼高燒不止昏迷到現在。

  「你要帶她走,可以。但你必須讓我相信不會再有昨日的事發生。」她囗氣嘖嚅:「不過我先為我昨日不當的說詞道歉。」

  韓霄笑了笑:「我知道霽會是比我好數倍的丈夫,因此才會失去冷靜;是我魯莽,不是妳的錯。怪誰呢?我才是令她哭的人。」但不會再有下次了!他的妻子沒理由承受他的怒氣,當她是正常人很好,但不該在傷害她時也是以那種心情。他必須正視到她目盲不便的問題。

  韓夫人靜靜地看著,半是放心,卻又半以擔心,但她對他又沒有半分權力,怎麼辦呢?傷害往往是不經意中來造成,也才是最傷人。他不會刻意去做,但——有了第一次,她能放心地以為不會再有下次嗎?

  悄悄退了出去,她暗自決定一旦兒子回家後,要他跟著他們出門,沿路好照應,也好——預防未知的不測。

  她不是不相信韓霄,但,愛的本身往往即是一把利刃;尤其來自激烈的他。




~第八章~

  日正當中,雖是春日煦陽,但那熱力也是夠瞧的了。

  馬車被兩匹馬拖著,平穩地馳騁於石板地上,領行在馬車前方的是一騎黑馬,也是韓霄的愛馬「黑影」

  馬車前端的駕車人當然是朱追闊了。由他額間的汗看來,他們已上路好一段時間了。

  是的,今日清晨,在韓夫人再三的挽留下,他們依然起程了。而昏睡中的雲淨初在不明白情況如何下,半睡半醒地看了姨娘一眼,又陷入黑甜鄉中,也可以算是她一直未曾醒來過;但韓霄認為她高燒已退,不再有事,便上路了,招來頗多怨言。

  朱追闊是全然信任大哥啦,但那個暫時「內定」為未來朱夫人的范小餘可是力持反方向意見,一路上照應雲淨初並無所謂,但人家身子骨禁不禁得起這番折騰才是大問題。

  掀開門簾一角,她探出俏麗的臉蛋與朱追闊嗑牙:

  「大朱,你大哥到底是不是鐵石心腸呀?自己妻子病體未癒居然就這麼上路了,也不怕若有個閃失萬一的」

  「呸呸呸!我大哥行事自有分寸,妳可別咒人。我那嫂子早上不是醒來與家人道別過了。」

  「我呸!那叫道別?那叫回光反——唔——」范小餘的「更正」遭到一顆石榴圍堵。

  「小餘兒,妳這種人想闖江湖只怕不到三天就上西天了,還是乖乖地跟了我吧。」一如每天慣例,訂正她「不當」言行時順便勸她嫁他。

  懂得「求婚」,這男子頗有新新好男人的美德。

  「你慢慢等吧你!」

  范小餘嗤叫一聲,縮頭回馬車內,正想為雲淨初添件毯子時,卻見到佳人早已坐起身,正一臉惶然地不明自己身在何處:

  她移身過去:「雲姊姊,妳可醒了。」

  「范姑娘?這兒是……」雲淨初好一會才明白自己是坐在馬車上的。怎麼回事?為何她一點印象也沒有?之前唯一的記憶是怒氣衝天的韓霄離開了她,而她在雨中一邊又一邊地喚他……

  「雲姊,咱們在馬車上,馬上就要抵達向陽縣了,今晨咱們已離開踏月山莊,妳家相公堅持要走,完全沒有體貼妳的身體。」范小餘開始告狀。

  雲淨初輕問:

  「他呢?」:

  「在外頭領路。別理他了,倒是妳身子有沒有事才要緊。」范小餘又是探頭又是摸手的,發現沒什麼不適,才動手替她梳妝,她的手相當的巧。神偷世家靠的就是一雙樣樣精通的巧手,尤其雲淨初的秀髮如絲緞,色如黑玉,將一把象牙梳放在頭髮上,便會自動一路滑到髮尾,完全不會糾結乾澀,百年難得一見。

  「這怎麼好意思?我」雲淨初想拒絕,但不得不想到自己根本無力打理自己,在沒有女僕的情況下。

  范小餘笑道:

  「別放在心上,朋友是做什麼用的。以後我會教妳一些簡單、並且萬無一失的梳髻法,妳不必看都可以自理得很好;而且,我相信妳家相公之所以不接受隨侍的丫頭,就是篤定路上有我,妳就別客氣了。」

  「謝謝妳。」雲淨初輕聲謝過,凝神屏息地去聽馬車外頭的聲響,不知哪一聲馬蹄聲來自他的座騎?

  他是否氣消了?是否原諒她了?可有……在那樣的怒氣之下傷害了自己?

  躊躇再三,猶豫著該不該向范小餘探聽,但似乎又有所不妥,畢竟這是他們夫妻之間的事。聲音流轉在喉間,遲遲傳不出唇。

  不過,馬車簾幕很快被打開了。韓霄走了進來,嚇了范小餘一跳,不禁咋舌不已,在這樣快速疾行的馬車未曾減緩或停止的情況下,韓霄居然能不動馬車分毫地上了來,可見輕功之了得。更別說他是由「黑影」的背上飛過來的。

  以一根紫竹簪穿過髮間,固定好髮髻後,范小餘很知趣地打算退了出去;除了不想打擾人家夫妻之外,也不太想理會這個不體貼妻子的男人。

  「謝謝妳。」

  韓霄誠懇的謝詞傳來,讓她楞了一楞。也許這男人尚有可取之處。她聳了下肩,揮簾出去。

  馬車內,對坐著夫妻二人。雲淨初斂眉低首,一方面是身體尚虛弱,一方面也是不知該怎麼開口才好,怕他餘怒未消。

  他握住她雙手,緩緩貼在他雙頰,總是眷戀這樣的溫柔、溫暖的撫慰,滌去他滿面的風霜。她是既充滿力量,卻又如此脆弱。

  「還好嗎?」

  她點頭,收不回的雙手直直滑向他頸後,將他拉低靠在她肩上。這是她那日唯一想做的,她不要他負傷時一味地走開,她要他來到她懷中,傾瀉他的痛苦。

  他明白她的用意,雙手牢牢地圈住她腰身,深吸一口氣。

  「對不起,害你受風寒。」

  她搖頭。

  「是我不對。但,請你相信,我從未有嫁表哥的念頭,姨娘那日只是急壞了,口不擇言,你一定明白的,對不對?」

  韓霄將她抱坐在自己腿上,讓她不必受馬車顛簸之苦,才道:

  「都讓它過去吧。我們已出了那個門,種種一切是非恩怨,無須介懷。我只能說,那宅子令我無法平靜,而外頭的世界中,總有屬於我們的天地。」

  反正都出來了,她還能說什麼?但此刻她恍然理解,對於曾發生過的事,他不是不介意,而是讓它麈封沉潛在心底深處,不去觸碰,但也不會遺忘;他會原諒他人,但絕對不會忘記他人曾經做過什麼,所以他毅然決然地走出自己家門,不讓過去的人事景物,困擾住他傷痛的記憶。

  這個男人善良卻也記仇,也讓她知曉,他容不得背叛。尤其在對愛的要求上,苛刻到嚴厲的地步,所以才會在那日,爆發那樣的狂怒。

  他,令她想起了另一個人是的,她的姥姥。

  他們並不相似,但對情感而言,有著相同的渴求與苛刻。

  姥姥是她生命中一段擾人的記憶,是她十歲以前恐懼的製造者。母親總是一直一直地在向她說明姥姥那性格來自可憐的遭遇。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處,每當她因失明而悲傷時,總一再說服自己不要去恨她。

  記憶中,姥姥是個殘忍又佝僂的老人,但母親說過,她們的容貌完全承襲自她老人家。在她年輕時,她美麗不可方物,裙下拜臣何問只萬千,可是……

  「在想什麼?」韓霄放開她,一手托起她臉蛋,問著。

  她有些苦笑地搖頭。「沒什麼。」

  一句「沒什麼」並無法打發韓霄,他眉頭微擰地追問:「我要知道。」

  「只是很遙遠的記憶罷了。」她歎口氣:「你知道我姥姥的事嗎?」

  關於雲淨初的身世,連帶雲家所有恩怨過往,在成親之前,韓霽已盡其所能地告知,但畢竟韓霽未曾身歷其境,許多更深刻的東西領會不多。

  他凝想了下,回道:

  「知道,但不多。」

  在他胸膛尋了個舒適的地點安置自己,她問:

  「有興趣聽聽我的童年嗎?」

  「當然有。」

  「我的姥姥,曾經被封為大漠第一美人,在四十多年前。這樣被眾星拱月的女子,眼光難免高些」要談她的童年,必須由姥姥的遭遇來談起,可以說,接連二代下來的不幸,全由姥姥的遭遇所主導。

  當她怨恨心起時,總不免湧上一層悲憫,也讓自己的心趨於平和。母親在世時,常常一再教她要原諒,要她在恨人之前,先思考他人可恨的原因;不會有人天生便是壞人,通常背後皆有一段傷心史。不讓悲劇一再上演的方法,就是「原諒」。

  太過於偏執,便會成為姥姥那樣的人。

  當姥姥生命中第一個男人出現時,是以多情溫柔加上多金,擄獲了大漠美人的青睞。溫柔多情的男人,或許令女人心折,但活潑外向的美人兒很難由一名江湖女子立即適應為富家少奶奶,鎖入深閨不問世事;文質彬彬的丈夫看久了也會當成溫吞懦弱,而外界的誘惑又如此多。產下了一女之後,她過膩了無聊的富家生活,總是在半夜時潛出外邊,對江湖風波存著更大的依戀。尤其各色各樣的男人全當她是寶,生活有趣得多!錦衣玉食的生活是很好,但得賠上青春鎖在深院,丈夫又忙於生意,無法全天全日地陪她哄她,加上她出身巿井,又是江湖中人,即使有心安於平凡,公婆妯娌之間,也難免有輕視排擠之意,令她倍覺委屈。大漠第一美人怎能過這種生活到生命終了?

  尤其在婚後一年,公婆竟執意替自己的丈夫納妾,以她生不出男丁為理由,要迎娶一名書香世家的小姐入門;這教自視甚高、對愛情絕對專斷的她如何接受?爭執加速了夫妻情感的破裂,在全宅子一致決意下,她竟教公婆休了去,淪為下堂。

  一年多來的委屈瞬間爆發,被驅出家門,丈夫竟一句話也不說。失望令她徹底絕了夫妻情分,在迎親那日,她潛入宅內,抱出女兒,並且放火撓了宅子,全然不管是否會有人被燒死;當然,孑然一身的她,再度淪入江湖,不過看到前夫一家子財物盡付一炬倒也覺得痛快。

  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對男人寒心。

  但第二個男人的到來,才徹底地毀了她的一生,造就了後來幾十年殘忍且無情的姥姥,毀去自己女兒幸福以及孫女的光明。

  那男子,是真正的女性殺手。充滿了蠱惑的邪媚之氣,亦邪亦正、且狂且寒,有絕對的溫柔與絕然的冷淡,這種男人會令女人發狂。

  他是江湖上聞名的劣跡斑斑男子,擁有一座山寨,光明正大地殺人放火,並且歡迎他人前來「鋤惡鏟奸」。

  在一次劫鏢中,她不幸經過,並且教他看中,扔上山去,待她由昏迷中醒來時,已教他污去身子。

  他是個英俊到邪惡的男子,但她是高傲的大漠美人,斷然不會如同尋常女子死心依了他;不斷地反抗,不斷地與他對立,竟反而得到他的專注,一心一意地把心思放在征服她上頭。這是他短期內尋樂的方式。

  不幸的,她最後臣服於他,可是他終於也膩了她,認為自己浪費太多時間在女人身上。他又專注於江湖上的打打殺殺。

  這些其實還能忍受,但當他不念她懷著他的骨肉,拿她當獎品,做為比武的交換物品時,她怎能忍受下去?更加上他新看上的女子,美貌沒有她的一半。

  幾乎是發狂地在半夜揮刀入他房中行刺他,反正是霍出去了,她還有什麼顧忌?先刺死了他的新歡,再砍傷他一條手臂,但她也在他的鍼爪功之下,毀去了無雙的容貌,含住最後一口真氣,她點了他死穴,滿身浴血地抱著女兒,躍上最快的「我想起了江湖上的一段傳說。」他偏著頭打量妻子,由她絕俗的容姿上去想像當年的大漠第一美人。

  此刻他才明白,原來當年有「血西施」之名的雲之豔,居然是淨初的姥姥。那麼他知道的,恐怕比她多一些。

  容貌被毀的雲之豔,在數年後,竟以一身奇異的高強武功,再入江湖殺了當年馬。原以為可以逃得了,但那男人並沒有那麼容易死,率眾追殺她們母女,以千萬銀兩懸賞她的人頭。

  徼天之幸,那男人並沒能得逞。她在逃亡中誤闖入一個奇異的時空……

  「後面那一段過往,姥姥不曾說過。但她就是在那時得到了『九狐斷仙草。』

  她本身的故事,以她本身的立場去說,難免多了幾分偏頗,可是,有那樣的境地卻是真實的。愛情這東西,有時相當害人。」

  雲淨初說到一個段落,發現丈夫沉吟不語,低問:

  「怎麼了?」

  負她的男人,全山寨的人也連同陪葬,雞犬不留,震驚了全江湖,首度令黑白兩道欲聯手撲殺她,但她在揹負數百條人命後,從此消失,成了三十多年前江湖上的一段懸案。不過,他不打算讓妻子知道這些後來的事。

  「霄?」她不明白他的想法。

  「這麼說,妳母親與姨娘的父親並非同一人了?」

  「是的,你在想什麼?那段傳說又是什麼?」

  他笑。低頭聞著她頸間的馨香,久久才道:

  「不相干。只是,不同父親的心性,造就了不同的命運,妳姨娘在情感上較為不顧一切,而妳母親較為保守善良。」

  她不安道:

  「你還在怪姨娘介入你爹娘……」

  「不,我只是玩味著整件事情的演變。」

  「那是一連串的悲劇。」她歎息。

  他摟緊她,承諾道:

  「由我們這一代徹底終止。」

  任何的不愉快;就由此煙消雲散吧!悲劇已經太長久,沒能由母親手中結束,就由她來吧。怨恨心只會讓傷口更加擴散,所以母親總是教她原諒。

  但願,下一代,是全新的開始。

  這是他們此刻衷心之所盼。

※     ※     ※

  到了向陽縣,不知為何要停留三日。而韓霄與朱追闊分別出了門,留下兩位婦孺在「怡賓客棧」,也不怕會不會有什麼宵小前來劫財劫色的,看不上她范小餘這個「小」美人,總還有一個雲淨初這個「大」美人吧?這兩個男人太放心她們了吧?

  想著想著,范小餘又心理不平衡了起來。反方向來想,也許她正是中了朱追闊的奸計也不一定,要不是僅存的良知讓她無法撇下雲淨初,她早溜了,哪還真有心留下來陪他們一同攪和。她還想闖江湖呢!才十七歲就被訂下來當老婆,這一輩子不就完了?不行不行!

  「雲姊,妳覺得大朱這個人如何?」心中是堅持不肯跟著他,但嘴上依然好奇地想探知他人對他的觀感。

  雲淨初梳著秀髮,緩聲應道:

  「是個漢子。」

  「他是男的沒錯呀,我不會忘記這一點。」

  雲淨初笑著搖頭:

  「不是每個男人都當得起那兩個字的。」

  想了一想,也覺得挺對。

  「他很奇怪,身上具備的特色居然可以同時當成優點與缺點。」

  「咦,妳竟已這麼了解他了呀?這是口口聲聲誓言討厭他的小餘兒嗎?」雲淨初忍不住取笑了起來。

  范小餘哇哇大叫地辯解道:

  「我是很討厭他沒有錯呀,人家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把他當仇人看,當然要了解他才行,而且我又沒說他的好話。」

  什麼叫愈描愈黑?此刻正是最佳寫照。

  雲淨初心下萬分肯定這兩人必定會成為一對眷屬,如果有所爭吵也會愈吵愈甜蜜。世間夫妻的型態千萬種,難以數盡,但她以往所耳聞的大多為相敬如賓,表面上守禮不踰矩,但私底下恐怕沒那般平和,否則怎會妾室一房一房地娶進?那是富有人家慣常可見的景象。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若一味執意鎖深閨,眼界斷然不會開闊,這定是韓霄的一番心意吧?

  只是之前太多的錯綜複雜令一切顯得迷茫。但此刻呢?未嘗不是另一程度的難解?他是喜歡她的,但步伐的不一致,總難免有不及他之感;苦苦追趕,也只夠得著他的背影。她是他的妻子,卻又覺得有所缺憾。

  到底是什麼呢?近來,她的沉靜中有一絲寂寞無助。忙碌使得韓霄沒有捕捉到她的不安。

  提起了些許精神,她握住范小餘的手。

  「小餘,妳是值得欽羨的,一個女子能這般自由自在地過活,當真是幸運。」

  范小餘不太明白她的感觸,只道:

  「凡事有利必有弊,我能過得好當然是看得清楚自己能有什麼、能要什麼,以及不去妄想自己原本就得不到的東西,一如我欣羨姊姊的美貌,但我不會企望自己比妳美,我就是我,我也只能是我。這就是各人的命。」

  「追闊是值得妳去把握的男子。」

  「哎呀!還早啦,看他誠意嘍,好生追求我二、三年,也許我可以考慮考慮。」說到那隻「朱」,她口頭上的姿態可高了。

  雲淨初正想調笑一番,不料范小餘低呼:

  「外頭有打鬥聲!」

  一把抓過掛在牆上的帷帽,替雲淨初戴上。所有人都認為雲淨初得遮面,以防美貌引來不肖之人覬覦;連女權思想的范小餘也雙手贊成,非關保守封建什麼的,只因危險。

  「雲姊,別慌,我去窗囗看一下。」地拍了拍雲淨初的手,將她扶到內室去坐著,立即閃身出去。替她覆面無非是怕有外人闖入瞧見她。

  雲淨初雙手摀放在心口,努力地以耳力去打探外頭的情況,除了隱隱的風颯聲,她實在是聽不出打鬥的聲警,除非風聲來自衣袂拂動的勁風,那麼,來人可能是江湖高手了?那麼,所謂的江湖人,其打鬥又是何種特異之處?唉……她看不見,也沒有畫面可資想像。、她只能惴惴不安地揣測來人不善的來意,而她的丈夫尚未歸來。

  韓霄……

  外頭忽又寂靜起來,不一會,傳來范小餘的聲音:

  「咦,高掌櫃,沒想到您老真是高人不露相哩,兩三下打跑了那些人,都不必我出手。」

  一個男子的聲音沉穩內斂地回應:

  「韓公子將其夫人與范小姐託予高某,高某斷然不容許二位遭受一絲一毫的不測。」

  「我就說那韓霄哪裡會放心丟下他那大美人妻子在客棧,原來篤定了高掌櫃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范小餘的聲音充滿了興趣,可以料見她一雙大眼正上下打量著人家,一邊嘖嘖有聲的咋舌。

  雲淨初摸索出了內房,在屏風處輕喚:

  「小餘,咱們該好生感謝高掌櫃的幫忙。」

  范小餘跳了過來,扶住她,眼珠兒轉了幾轉:

  「是呀是呀!如果不麻煩,也許可以請這位高手陪我們出客棧逛一逛」

  站在門外的高掌櫃拱手打斷:

  「萬萬不可,韓公子已交代過了。」

  雲淨初拉住范小餘:

  「不要為難人家。高掌櫃,剛才多謝您了。」

  清雅多禮的聲音,以及薄紗下若隱若現的絕世麗顏,令高掌櫃忙低首拱手,心旌神動地告退:

  「應該的、應該的,在下告退了。」

  雲淨初是看不到那個大個子的狼狽樣啦,但范小餘可快要笑疼肚皮了。

  「別笑人家了,妳可曾看到來人的面貌?當真是衝著咱們來的嗎?」

  范小餘上住笑,道:

  「看身形有點像女子,因為蒙面,所以看不清是誰,也不知道來意為何。但因為打鬥的地方是在咱們上房的庭院,姑且當成她是衝著我們來的吧!不知道是妳家相公招仇太多,還是對方闖錯了門,反正結束了,該留心的是妳家相公。」

  女的?會是什麼事呢?又針對誰而來呢?

  「走入江湖,就是這種日子嗎?」她不能不承認自己是嚇到了。所有的未知,都瀰漫著危險的氣息,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執意涉入此中,一如韓霄那般呢?

  范小餘摘了片榕葉含在唇上,吹了幾聲細哨。漫不經心地笑道:

  「不知道,我也才剛踩入『江湖』。」

  「江湖」這玩意兒好不好?她並不知道,但她卻能肯定雲淨初只能是個貴婦閨秀,完全與「江湖」不搭軋,真不知道韓霄在想些什麼,把柔弱的妻子拖著到處晃,即使太平無事,也會令妻子吃不消的。

  雲掙初摸索走到窗口,拿下帷帽,失神地將頭額抵在窗框上,心悄悄悄地沉重起來……

※     ※     ※

  韓霄帶了一名大夫回客棧,在聽到高明的敘述時,他立即派朱追闊去追查來人,並且奔回房內。

  他不願承認他的妻子可以使他大失方寸,尤其明明得知她安然無恙的此刻,他更不必這般失態,但他居然仍是丟下大夫,飛快地衝到上房想好好擁住妻子,平緩自己擔憂的焦心;想安撫的,是自己的驚惶。

  進入內室,妻子正在小憩。安詳地躺在床上,氣息輕淺;睡得不沉,所以他的腳步聲一進來,她便緩緩轉醒。還沒來得及坐起身問來人,身子便已被熟悉的胸膛所淹沒。

  「霄?」

  「妳受驚了,是我大意。」韓霄低啞地開口,聲息中有著自責與憤怒。

  「我沒事,高掌櫃幫了大忙,讓我連一點驚嚇也沒有受到。霄……我快透不過氣了……」他的手勁快揉碎她身子了,令她難受地低喃。

  他蘧烈狂動的心口在她耳畔吶喊著。需要安慰的人是他,否則他不會在大白天忘情地摟她,重摟到手勁太強卻無自覺。

  韓霄鬆了點力道:

  「對不起,我太心急去找醫生,太放心這兒沒有任何認得的人,以至於疏忽了妳安全」

  她摀住他的唇,搖頭:

  「你安排得很妥當,因為高掌櫃是你信任的人,你才會安心出門。一如你所料,我安然無恙,即使有什麼事,我也被保護得安好;你會氣憤只因事發當時,你這個丈夫不在妻子身邊罷了,對不對?」她溫柔的聲音,像淙淙的甘泉,湧入他急烈的心,漸漸安撫了他趨於平靜。

  「怕嗎?」他問。一邊探手抓下屏風上的披風替她套上,將她秀髮攏在身後,以布巾綰住。

  「來不及怕,事情便已了結。」

  只是,整個屬於丈夫身處的大環境讓她顯得格格不入,有心融入其中也永遠不得其法,刀光血影的生活她永遠也適應不了,可以說她怯懦,但誰能不怕呢?既融入不了,那她永遠無法跟上他的腳步,與他並行同心。這事,令她傷懷,但他會懂嗎?

  掬取她的落寞,韓霄神色閃過一抹陰鬱,但終究什麼也沒說,低道:

  「到前廳去。我請來了目前江湖排名三大神醫之一的曲寬,來向陽縣是因為打探到他人在此等待一株奇花結果,準備用來配藥。」

  醫生嗎?雲淨初並沒有太多喜悅:

  「我也希望早日復明,不必再拖累你,但,你可知道我的眼疾並非單純的下毒失明,而是加上了巫咒?霄……我真的……很抱歉……」怯怯的聲音終至無言。

  室內一陣陰沉的無言,她可以感覺到她又惹怒了他,可是,她必須一再讓他明白,復原無望是老天注定的事,不要抱著比她更高的希望,她承受不起。

  他閉了閉雙眼,幾乎想狠狠一拳搥向床柱,但他不能嚇著她,更不願看到她的淚。他也對自己發過警,這輩子絕不令她傷心,而她的自卑也不會因為他的怒氣而消失。

  只能摟她吻她,將歎息壓在心底。

  「淨初,我的淨初。我要妳復明,不是因為我拒絕妻子有殘疾,而是,倘若妳一日看不見,妳那深到海底的自卑便不能消除,我知道要妳肯定自身的獨一無二,除非給妳完美的身心。某種程度上,妳的標準比我更苛刻。」他吻了她許久,終於放開:「無論如何,我都不放棄希望。走吧,讓妳重見光明,是我這輩子唯一的目標。」這是他的承諾,堅如鋼鐵,絕不罷休。

  雲淨初無言地任他摟出去,任他在自己臉上覆上一層紗,沉思著他的話,一時之間理不清。但唯一可以肯定的,他一定會失望。

  果然,連神醫曲寬都皺眉失神,久久說不出個所以然。

  望聞問切還不夠,破了他以往以眼睛看就能對症下藥的招牌。甚至到後來還不怕逾越地要求韓霄要檢查她的眼。

  大凡各種行業之人,一旦被稱為「神」字輩的東西,平凡普通的工作斷然引不起他們的興趣,反而愈有挑戰性的東西,愈能教他們廢寢忘食,沒日沒夜地投入其中,至死方休;砸了招牌也不在乎。

  結果韓霄考慮了一下午,雖然說醫者父母心,不能以男女授受不親來論之,但教一名男子即使是老人,碰到他嬌妻絕麗容顏,無論如何他也難以答應。

  在他老兄考慮時,老醫生教藥僮扛來兩櫃醫書找資料。剩下的朱追闊與范小餘就坐在門檻上嗑瓜子閒聊了。

  也合該是什麼人交什麼朋友。范小餘自覺近日來看到韓霄所結交的朋友都是一群怪得可以的人!喏,奇怪的醫生、深藏不露的高手卻安於當一個小掌櫃的高明先生,以及一些看似巿井莽夫,卻有不凡氣度的人。

  奇怪,真是奇怪。

  「喂,你家大哥朋友多不多?」

  「不多也不少。」

  簡直是廢話。她一手搭上他的肩,以方便聽不下去時,可以下手捏他。

  「以前我未入江湖時聽說韓霄孤僻怪異到沒半個朋友,不與白道人同路,也不與黑道人合污,怎麼真正見著了,才發現他居然有一些朋友?」

  朱追闊丟了一顆花生米入口,笑道:

  「黑白兩道之外的人就不是人了嗎?什麼道都一樣啦,還不是多事人在區分,我們交朋友不會因為什麼道而決定交不交。小娃兒,妳不會懂的。」

  「虧你們是江湖人,竟講這種不屑的話。」范小餘也學他要丟花生米,不料丟在半空中立即被攔截了去,落入朱追闊的大嘴巴中,並且示出一囗白牙示威。

  她擰了他一把,倒像給他抓癢似的,不過他倒是挺配合地裝出受虐的表情,逗笑了她。

  唉!這個男人,拿來當丈夫,會有怎樣的生活?又帥又厲害的韓霄,又是出身世家,自有一股迷倒天下女子芳心的風範,條件好得不得了;可是為什麼在她眼中,這韓霄就是不完美呢?

  而眼前這男人基本上沒有條件可言,卻教她愈看愈順眼。怎麼回事?是老天沒眼,還是自己眼光長在腳底板?有胡人血統、高壯粗獷;長相嘛,就將就著以「正氣凜然」盍之好了,換言之,不好看之外又有嚇哭小孩的效果,壞人見了也不敢上來找麻煩的。

  愈看他愈覺得自己果然有些偉大,忍不住笑得更開心。好吧!就是他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嘛!她居然有地藏王菩薩的慈悲心腸,死後一定會昇天的。

  有點奇怪,居然是韓霄這一對郎才女貌的夫妻給了她心甘情願「看破」而打算委身於眼前這名平凡男子。

  很合作的,這次她完全沒有拒絕朱追闊的趁機求婚,以一個大大的頷首嚇掉了他的下巴於是,在今日,一個平凡普通的午后,在門檻上,一邊說笑一邊嗑花生米與瓜子的時刻,朱追闊莫名其妙地求婚成功。

  嚇到歸嚇到,朱追闊仍善用時間地趁結拜大哥「考慮」的空檔抓他與雲淨初即刻替他們主持一個小小的文定儀式。曲神醫便適逢其會的觀禮了。

  所以,一整個空白的下午,並不算浪費掉了,真是善用光陰呵!

  朱追闊終於不再孤家寡人一個了。

※     ※     ※

  失望是必然的結果。

  自幼看過無數名醫術精湛的大夫,在不斷地失望後,對於這一次,她當然不會抱太高的期望。可是,她掛心的,卻是丈夫的反應。

  傍晚時,曲醫生在她眼上看了又看、測了又測,最後以低啞挫敗的聲音要求與韓霄借一步說話。

  事情當然是不好的。後來又因朱追闊文定之喜,兄弟倆到前方的食堂慶祝了去,一時之間沒給他們夫妻獨處的機會。

  他一定相當失望吧?

  由沉思中驚醒,是感覺到屋內有人,若非她太專心於思緒,必定不會在來人進門後才有所覺,那股不善的氣息有些嚇人。她退了一步,問:

  「誰?誰在門邊?」

  但她的問話只能這麼多了,倏地一陣風襲來,她肩胛一麻,立即陷入昏迷狀態,讓一名黑衣女子扛上肩,企圖不著痕跡地將人擄走,奔出房門沒兩步,三道身影形如鬼魅似的出現「哪裡走!」

  在來不及眨眼的瞬間,黑衣女子只覺身子一麻,整個人動彈不得,而原本扛在肩上的人早已落入韓霄寬廣的懷抱中,那股子顯而易見的呵憐,教被定住身子的黑衣女一雙露在面罩外的眼眸結成冰霜,益發惡毒起來。

  韓霄並不急著知道來著何人,只擔心被點了昏穴的妻子會因被點穴的力道而有任何不適,急忙抱妻子回房。

  那黑衣女子,自然是由朱氏未婚夫婦看著辦了。

  范小餘以納涼的姿態靠著朱追闊問:

  「嘩,當真有這麼笨的人呀?白天失手過不快些檢討自己的失敗,竟又挑了晚上又來?真沒趣!原本我還想再過一刻就要嘲笑你大哥料事失敗哩,原來真有其笨無比的女人苟活於世,太丟女人的臉了。」

  「我大哥自是沒有十成的把握,但只要有五成的預測,就可以卯起來賭了。小餘兒,有些人真的是這麼笨,妳別太傷心。」朱追闊好心地安慰未婚妻。

  敢情今夜的喝酒慶祝留雲淨初落單是有預謀的呀?不錯。敢在客棧公然闖入擄人,基本上就像是不高明的人會做的事。韓霄想了又想,認為刺客必然不甘心失手,應會伏於暗處伺機而動,所以才設了陷阱,以逸待勞。

  他們三人故意在食堂內表現出酊酩大醉的情狀,其實打後院有狀況,他們便已閃身而至了。

  不急著卸下刺客的面罩,范小餘繞了刺客一圈:

  「我說大朱,你猜這女子為什麼會想擄走雲姊姊?」

  「該改口叫嫂子了,妳不知道大哥不喜歡妳叫嫂子為雲姊嗎?」朱追闊不悅地糾正。然後才回道:「照我看來,恐怕是江湖上已有人知曉大哥娶妻的事了,而有些自命美人的江湖女子總認為自己必然可以坐上韓夫人寶座,一旦希望落空,當然會有各種不甘心的反應了。最差的就是自動找上門的這一種,搞不好妒恨嫂子的容貌,想擄去毀容。」

  「喲,好狠呀。待我看看是何方「俠女」!」范小餘一把扯下來人的面罩,看到了一張相當美麗的面孔,但那一雙惡毒兼冒煙的「牛眼」破壞了所有的美好。

  朱追闊詫異地脫口而出:

  「是妳!」

  「誰?」范小餘好奇地問。

  「是『太原霸虎』的千金,馮金娥。」朱追闊拍開她一個穴道,讓她得以開口。才道:「馮姑娘,不知夜半來訪,有何貴事?」

  「還不快些放開我!」馮金娥氣虎虎地低吼,全然忘了自己為何被定在此處。

  范小餘搖了搖頭:

  「不急不急,至少妳必須說出夜闖此處的目的。」

  「笑話,這兒是客棧,我有錢就來得了。」

  好蠻橫的回應。朱追闊笑問:

  「那是沒錯。可,妳進來的地方早被我們租了下來,妳再無見識,總也該知道私人的地方來不得的吧?」

  范小餘不禁咋舌瞠目地轉頭問她的未婚夫:

  「大朱,她這人算是江湖俠女嗎?」天哪,如果女人混江湖全會混成這般德行,那她真得好好思考一番才行。怎麼都是非不分哪?

  「別太灰心,自稱俠女的人不少,但真正的女俠受人敬重者也不是沒有,只是太多承家蔭的人以此自居。俠女!俠女!久而久之,幾乎全是這般假俠義之名、行宵小之實的人了,男女皆有。」這是事實,而他也很高興能讓未婚妻知曉,免得她三天兩頭老說要闖江湖。

  「快放開我!我爹馮地霸不是好惹的。他不會放過你們的」馮金娥的大叫終止於韓霄的出現。

  韓霄緩緩走過來。

  「在下只想明白馮姑娘的來意。」

  「我只是好奇你那瞎子妻子的長相罷了。」她一點也不羞慚地回應,彷彿自己的行為天經地義,一雙眼眸又怨又恨地死盯著他。「江湖上傳聞韓公子娶了令弟的未婚妻,令其弟含羞而遠走,我倒想看看是怎樣狐媚得可以令韓家兄弟反目成仇。

  好厲害的一名瞎子!」

  「喂!妳說話給我客氣一點,我」范小餘沉不住氣就要衝上前揍她三拳,但朱追闊手快地勾住她柳腰。有正主兒在,哪有她出頭的分?

  「即便是那般,又與姑娘何干?」韓霄冷言逼近她。

  「我只想知道我輸給一名瞎子的理由!」

  真是教人開了眼界!和這女子打一起頭就說不上有所交集,了不起也只能說兩年前武當山論劍時,見上那麼一面,與太原霸虎馮地霸吃上兩次飯。如果沒有刻意去記,連朱追闊也快忘了這麼一號人物,怎麼此刻這個女人一臉被欺騙了感情的表情?

  韓霄怒目一瞪,甩袖轉身:

  「追闊,送馮姑娘上路。」修養使得他對這般厚顏女子口上留情,但性格上的火爆又教他壓不下怒氣。真不知招誰惹誰了!

  自動送上門的女子一直都有,但如令他已婚,益加不能忍受女人開放無恥的舉止。當初他未接受,如今更是不會。如果接下來一直會有這種事,那他當真必須考量一番了,他必須顧慮到妻子的感受。

  實在是那些自恃容貌過人,武功一流的「俠女」們並沒具備女俠該有的德行。

  但雲淨初不會明白,搞不好還道他行走江湖十年全是做些拈花惹草的勾當。

  總而言之,他不願讓雲淨初因此而亂想,然後悶在心中獨自神傷。

  「韓霄」被解穴的馮金娥依然嬌橫地叱叫。

  朱追闊扣住她腕脈,輕易使她無法動彈。

  「走了吧,姑奶奶。」

  死命掙扎的馮金娥在幾乎要被拖出庭院拱門時,終於如願以償地看到雲淨初對韓霄的重要性有多少;這一看,教她心如死灰,再也激不起一絲怒濤了雲淨初出了房門,尚未叫喚出聲,韓霄已飛快地飛身而至,扶住她,不讓階梯摔著她。

  「怎麼出來了,不是叫妳休息嗎?」責備聲的背後是外人永遠得不到的萬縷柔情。

  雲淨初輕聲道:

  「我沒事的,那位姑娘」

  「叫追闊送走了。我並不認得。」

  淡淡的回應有著些許解釋的意味。她側耳傾聽聲音的消失,不禁低問:

  「江湖,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地方?」

  不管是怎樣的地方,都是不適合雲淨初這潔淨不染織麈的女子去見識涉足的。

  韓霄凝神了會,望著月下妻子晶瑩的芳容,居然湧上了退隱的念頭。

  江湖呀!從來未曾令他眷戀,此刻,更該有所定奪取捨。

  他是該好好想一想了




~第九章~

  「什麼?退出江湖?!大哥,您未到三十,即有退意,這往後的日子,何以為繼?」

  車行復又過了十日,抵達揚州城,在客棧歇了腳,趁范小餘在房內為雲淨初打點時,兩兄弟坐在上房的門廊扶手上對話。韓霄說出了他的決定。

  「咱們不是說好,要一邊探訪名醫,醫治大嫂眼疾,一邊遊盡名川勝景的嗎?

  怎麼卻要找荒僻的地方落腳,從此過著凡夫俗子、專管柴米油鹽的生活?」朱追闊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了。

  韓霄看著天空,閒雲如棉,晴天如洗,妝點著藍天的顏色。

  「早先,我執意要淨初出來,的確是為了看名川勝景、遊歷人間,見識各地不同風土民情,但我忘了去體侐她的心情。她看不到,對每一個陌生的地方適應都必須花上很長的一段時日,一個看不見的人,對環境有著我們不知道的恐懼。那麼,今日我們到大漠、到江南、到各地,對她而言都是相同的難受吧!最重要的,江湖詭譎,有了馮金娥那件事,難保不會再有其他,你也明白江湖上流言傷人,已傳出對淨初不利的流言,這樣的環境,待下去又有何意思?以往咱們可以毫不在意,但今日不同,你即將娶妻,而後,咱們各自會有子息,是該定下來了。」

  每一個過程的句號,都是另一旅程的起始;安定下來,何嘗不是另一種人生歷練。韓霄以豁達的心境陳述。

  朱追闊仔細想了下:

  「也對。但嫂子的眼疾」

  「咱們先到肇慶沿海一帶落腳,用五年的時間在江南一帶暗訪名醫,這事不會擱下,但營生大計也得有所計畫。如果你尚無此打算,那麼」

  「什麼話!大哥,小弟是跟定您了!咱們一家子可是不分彼此的,小弟還得仰仗大哥替小弟張羅婚事哩。」朱追闊忙揮手打斷韓霄的話尾。

  「好兄弟!」韓霄低笑,擊了他一拳。

  「既然咱們要在肇慶落腳,那為何又在揚州耽擱?反正嫂子也看不到美景。」

  老實說,他老哥近來善變得很,倒教他一頭霧水了。

  韓霄揚起唇角。眼光復又深沉:

  「我在等一個人。」

  雖然明知道眼前這情況不大像可以追問到答案的樣子,但朱追闊仍忍不住要問:

  「誰?」

  「你會知道的。」他舉步走向他,正好扶過被范小餘領出來的雲淨初。「你們小倆口聊一聊,我們夫妻失陪了。」

  彬彬有禮地告退,不理會朱追闊的吹鬍子瞪眼,他一把摟起妻子,往客棧後門走去,外頭的駿馬已候多時。

  「相公,咱們要出門嗎?」她掀起帷帽一角,尋到了丈夫的方向,柔聲問著。

  「咱們去遊湖。」他以唇咬下她的紗網,然後隔著薄紗印下一吻。

  羞得她忙將面孔往他懷中藏,再也不敢抬頭了;更是忘了阻上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對她做種種不合宜的舉措,便任由他抱著出門。

  直到上了馬背,她方開始驚惶:

  「霄……這……」

  「別怕。有我。」他牢牢地摟住她身子,讓她安穩地棲息於他懷抱中。「我只想讓妳領略一些不同的事。揚州是個宜人的地方。我會慢慢騎,不怕的。」

  「很多人嗎?」她面孔轉向四周,但風聲過耳,令她聽不到是否有許多人在側目觀看。

  韓霄低沉笑著。掃了眼四下,怎會沒人?只是,有人又與他夫妻何干?

  「抱住我,咱們跨下的馬兒要揚蹄開跑了。」

  嚇得雲淨初直將雙手使力圈住他腰,動也不敢動。騎馬呢!那是她生命中連想都不敢想的事。韓霄怎會有這番興致?也……不怕惹人非議?

  不過,他幾時怕人非議來著?唉……

  不管是怎麼樣的他,只要能開心展顏,就是她衷心……所盼了,不該奢求太多。

  至於騎馬……許久許久之後,她才漸漸平復恐懼的心思,用感覺去領受迎風拂面的速度感。在他鐵臂中,當然是安全的,但說要完全不怕,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上一下的起伏,漸行漸快的速度,既驚險、又刺激。她真的很想體會男人喜愛馳馬的原因,但她就是無法適應得來,到最後竟是愈來愈難受的暈眩直下胸腹翻攪,可是在韓霄這番興致之下,她不願掃他的興,硬是埋住自己的不適與蒼白,只盼早點抵達目的地。

  幸好不久之後,他們已達湖邊,可是韓霄終於也發現到妻子的不對勁。那一臉的慘白泛青,豈是白紗掩得住的!他抱她到柳樹下,掀起她的帽紗:

  「怎麼了?不舒服嗎?多久了?為何不說?」一連串的問句,擔憂又挾怒。

  她已能明白這種怒氣是他關心且著急的表現之一,所以不會害怕,只感到抱歉。忙道:

  「沒事的,相信一會兒就好了,可能是不習慣在馬背上顛簸的關係吧!」雙手輕拍雙頰,想拍出一點血色證明自己已然無礙。

  她這樣拍,可有人受不了心疼得很。輕握住她雙手,韓霄低喃:

  「不許拍了,咱們休息一會再上船。來,教妳見識水中的花朵。」在京城的宅子中開滿百花,當然不乏水蓮。但因為養在池中,目盲的雲淨初怕是從未真正「知道」過那蓮花的去相吧。

  正好,在這幽麗的「千荷湖」畔,養的就是望眼難盡的蓮花,坐在岸邊,一探手便可及,他心愛的女子便可以安全無虞地去「看」。

  他將她的手拉去輕撫蓮花。跪坐在草地上,將她護在櫰中,欣賞著比白蓮更出塵絕美的妻子與花海形成絕麗的美景。

  「這……是只在水中生長的蓮嗎?」

  「蓮、荷、芙蕖、菡萏,出污泥而不染的花兒,香味似有若無、恬淡宜人。」

  他在說她,附在她身旁,如訴愛語,讓她慌了手腳,收回撫花的手,直要摀住自己的嫣紅。

  「相公……」

  他手一緊,笑聲逸在她耳畔:

  「每當妳死命要守禮法道統時,都會叫我相公來警告自己要守分端莊,也提示我有逾越,可我卻愛聽妳叫我『霄』的時候。淨初、淨初,我的娘子,學著當韓霄的妻子,而不要當韓家的媳婦好嗎?」

  因為含著笑弄,所以雲淨初不明白他這話有幾分認真,但她也不願在此刻追問,復又探手向湖中的花。沉吟了半晌,才道:

  「以前,碧映每帶我到一處,都會代我的眼去看四周景物,然後形容給我知曉。」

  「我知道,那使得她幸運地能夠以傭僕之身去讀書識字,有些大家千金還不如她的好運。」他折下一段楊柳,讓她握著,去撥弄湖水。

  她眨著眼:

  「女子讀書是好事嗎?」

  「當然,將來咱們的女兒必須才高八斗才行。」韓霄早已將未來規劃出來。

  她笑:

  「我也覺得能讀書是好事,但為何要才高八斗?文壇數百年,也不過出了一個曹植。歷代騷人墨客,百年一出,已算了得了。咱們豈生得出另一個易安?」

  「不一定要當李清照。但她要代妳的眼多讀一倍的書,以彌補妳的遺憾。霽告訴我,妳是個才女,只可惜目不能視,否則豈是只有琴藝冠京師,怕是詩詞歌賦樣樣精通了。」

  她搖頭,為丈夫的盛讚汗顏。

  「不、不可能。我太保守、太拘謹,而且生活優裕,這種人即使有點文才、身體健全,也只能癡癡跟著前人步伐,詩詞意境難有突破。李太白、杜甫、蘇東坡、李煜……要有豁達胸境,要狂放不群,否則也要環境悲苦,磨出最精湛的文采。若沒有,就只能是花間詞派的門生,專詠平凡的歌賦了。」再搖了搖頭,神往於先人的文采,卻沒勇氣去創新或承受悲苦生活。她只是凡人罷了,元朝之後,再無文人發揮的餘地。詩詞的最高境界已過,沒人能跨越了。

  韓霄輕撫她發亮的神情,語氣戲謔地低吟一首:

  「有道難行不如醉,有口難言不如睡。娘子碎臥吾懷中,何妨共紋」他的話尾教妻子摀了去。

  雲淨初滿臉降紅,怕他說出令人羞赧的話,只得不聽為上。蘇東坡的詩教他改成這般,真是萬般曖昧。老天,他、他:

  「不要亂說。」

  「那,相公我不妨正經地吟一厥」他拉起披風,擋住外界,唇依向她:

  「點絳唇……」

  他的狂放是不分時與地的!竟在外邊吻了她!

  也許四下無人吧?

  雲淨初在心中努力地安撫自己,要自己放心。一定是沒人,他才敢放肆……

  自我安慰往往幻滅得快。

  「誰?」

  韓霄疾手射出柳枝,釘在十丈外的一棵樹幹上,差點將一名老乞丐釘在上頭當風乾肉;還好老乞丐輕功還算不錯,而韓霄也無傷人意。

  「嘖嘖嘖!韓公子,火氣很大哦!應該叫揚州女神醫替你開幅清心帖、降降火,免得旺火燒沸了「千荷湖」,也嚇壞了你懷中的俏夫人。」

  「韋虛?」韓霄冷眼看向已飛來身前,年約五旬的乞丐。「閒丐韋虛」是江湖上最愛打探消息的無聊人士之一,身為丐幫五袋長老,本是有些輩分的,但因專愛挖小道消息、不務正業而以「五袋」輩分當長老,事實上以他的武功與年紀,早該晉身八袋才對。此人不僅令丐幫頭疼,也令江湖人士頭疼,雖然不會四處宣染,並且加油添醋道人是非,但他這種怪癖,也教滿江湖的人退避三舍。江湖人都深信老乞丐手中挖到的值錢消息絕對不比「武林販子」鄺達少。而只要老乞丐有興趣的消息,就算是會死,他老兄也不會放棄。

  眼前看來,此刻老乞丐的興趣是韓霄那新婚夫人了。那可不!集江湖佳麗芳心於一身的韓霄,多年來冷酷無情,一一將繫在他身上的芳心砸成一堆碎片,絕情得令人寒心,料想他是不會娶妻生子了。不料一趟京師之行、回家省親,卻奪了其弟之未婚妻。那還不算大震撼,驚人的是那名女子居然是個瞎子。

  怎不教人好奇欲死?老乞丐當下追隨而來,想好生看看這位女子有何傾人國城的魅力,令韓霄不畏世人囗誅筆伐地娶了弟弟的女人。

  韓霄冷問:

  「有何貴幹?」

  「好奇而已,好奇而已。別介意。」韋虛一雙眼完全不避諱地探視向他懷中的女子。紗罩下的面孔,見得五分,已是難以言喻的美麗,這仔細看了,想必更不得了,尤其那股溫柔似水的氣質,連對女人敬而遠之的老乞丐都忍不住心旌神動了。

  「莫怪,莫怪呀!」咋舌不已,正想找個方位看得更仔細時,卻已被韓霄打斷。

  「失禮了,韋老!」

  韓霄以披風掩住妻子身形,虛晃一招直攻老乞丐門面,教老乞丐退了數丈以自保。趁此時,韓霄拔高身影,幾個起落,步荷葉往湖心而去,不旋踵已立定於船舫甲板上,命船夫搖櫓往對岸。頃刻間已將老乞丐丟得老遠。

  韋虛坐在湖畔,撈起一朵白蓮,直笑道:

  「好一個美人,堪稱天下第一!老乞丐我哪有不看仔細的道理?就不可知,這位盲眼紅顏,是禍水或是菩薩了。」

※     ※     ※

  看情況,只會有愈來愈多的江湖人好奇她的長相,擾得他們此行不得安寧。

  韓霄坐在躺椅邊沿,探手輕撫妻子發自的麗顏,忍不住皺眉問:

  「怎麼?仍是暈嗎?」

  上船好一晌了,雲淨初的不適反而更加嚴重。在馬車上不會暈昡,理當也不會暈船才是,不過,看來他是料錯了。

  「不如,咱們早早上岸回客棧吧。」

  雲淨初搖頭,小心地坐起身,正想說些什麼,卻被酸水直往上湧,嘔吐了起來。

  韓霄手快地扯過披風承接她的穢物。

  「船家,回岸!」他往船尾叫了聲。

  「我沒事,咱們不是要往對岸去玩嗎?」她忙阻上,身子卻無力地軟在他胸膛。

  「無妨的,只是要見一個人,改日請她過來就行了。咱們先回去。」

  胃中一空,沒東西可吐,反而覺得舒適不少,她緩緩呼吸,為自己的沒用深感厭惡。

  「我想我沒事了,霄……」

  「別說話。」他伸手摀住她唇,替她拂去一臉的冷汗,仍執意要回去。

  船艙外的船夫突然出聲叫著:

  「公子爺,有一艘晝舫直向咱們開過來了,掛的是蕭家菩薩的大旗呀!要讓他們上來嗎?」

  韓霄眉梢一揚,往窗口看出去,笑了出來:

  「正好,不必咱們前去,那蕭姑娘正與我們相同出來遊湖呢!」他對船家道:

  「舖舢板請蕭姑娘上來吧。」

  「蕭姑娘?」雲淨初納悶。

  「一名醫術卓絕的女神醫,在揚州有女菩薩的稱號。這『蕭家三傑』各有所長,為人正派颯直。而蕭詩奴專精醫術歧黃。咱們此下揚州,就是要拜訪她。」

  雲淨初低垂著臉:

  「你……不死心?」

  「不。」韓霄回答得堅定。又道:「除此外,我也想借重蕭家老大蕭詩鴻的長才,他專研奇門遁甲,理應知曉血咒的事,雙管齊下,希望更大。我永不放棄。」

  沒讓他們夫妻談論更多的話。用不著舢板,靠近的畫舫在五丈外時,就閃出三條白影,此時已翩然落在韓霄所租來的畫舫甲板上。

  正是「揚州三絕」的蕭家三兄妹。蕭詩鴻、蕭詩鵬、蕭詩奴。

  「久違了,韓公子。」

  韓霄拱手回應,心下倒是有絲詫異三人俱在揚州。以往他來揚州,從未同時見他們三人全在的。

  「久違了,三位。」

  蕭詩奴走向前一步,清麗的面龐閃動著盈盈笑意,小心掩去了傷懷與戀慕的神色,脆聲道:

  「前日收到韓大哥的傳書,知曉今日會抵達此地,正想渡湖過去給您接風呢,不料在此巧遇。不知尊夫人是否也前來了?」

  「正在艙內候著呢!蕭小姐在此最好不過,內人正有些不適,可否延請蕭小姐入內探診?」

  「當然。」她正想好好看一看能坐上韓夫人寶座的女人,會是何方神聖。當下立即隨韓霄入內。

  「淨初,見過蕭姑娘。她便是我與妳提起的女神醫。」韓霄坐在躺椅上,扶起妻子。

  「蕭小姐,有勞了,真是過意不去。」她聽到腳步聲,聞到桂花清香,很快地找到方位,予以問候。

  「哪裡!能見到韓夫人,是詩奴的榮幸。」

  蕭詩奴幾乎是失神地盯著雲淨初看,差點說不出話來。怎會有女子美麗成這般,竟教人不忍嫉妒,只是一味地心生憐惜,進而忘卻一切,只能癡癡地沉迷其中?連生為女子,堪稱美女的她,也難有其它的想法。

  她——服了!

  「妳好美!像仙子一般的美!」脫口而出的話難以自制,說完才明白自己的唐突。

  雲淨初的俏臉浮上紅豔。打一照面就給人稱讚,令她有絲羞赧,說不出其它的話。

  韓霄展顏而笑,摟住妻子肩頭:

  「蕭姑娘,別誇了。我家娘子面皮薄,禁不起逗,見不得人家誇她。讓妳見笑了。」雖然蕭詩奴是個女人,但她用那種赤坦的眼光死盯淨初看,他心中可也不甚愉快。因此不顧外人在場,硬是將妻子往懷中帶,不理會妻子小小的掙扎。

  「不耽擱,讓詩奴為嫂子把把脈吧!」蕭詩奴低下頭,有些被嚇到韓霄居然如此開放,不怕他人側目地對妻子親熱,一方面,心中依然有些落寞。她暗懋他有三年了,如今這情狀,怕是一絲希望也沒有了。

  韓霄將雲淨初的袖子拉高,讓蕭詩奴把脈。

  「等會我們得找蕭大公子討論血咒之事,內人這眼疾並非單純用醫學可以治癒。」

  靜靜把脈,莫約過了一刻,蕭詩奴輕歎一聲。

  「令夫人並沒有病,她的眼是安好的。再不然,便是詩奴學藝不精,診不出病由。」

  「蕭小姐切勿自責,每一次大夫都這麼說的。」雲淨初忙要安慰她。「是我自身病症難纏。」

  韓霄喟歎一聲。

  「她的眼安好,只是讓血咒封住了功用,因此才須借重令兄的長才。雙管齊下,也許能見療效。」

  蕭詩奴抬手阻道:

  「韓公子,令夫人短期內還是少動為宜。因她身子骨不甚強健,一切醫療事宜還是暫緩吧!先讓她安安胎,若要解血咒,不妨等兩個月後再說。」

  最後的那幾句話教韓氏夫婦大大地楞住了。

  安胎?!

  冰雪聰明的蕭詩奴立即明白怎麼回事:

  「不會是……兩位尚不知曉即將要有孩子了?胎兒在腹中已孕育一個多月了。

  在此恭喜二位。」她話完立即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狂喜的夫婦倆。

  韓霄小心地摟她入櫰,漸漸鎖緊,低啞地叫著:

  「孩子!咱們有孩子了。」

  「我……一點也不知道,我疏忽了……」難怪近些日子身體特別虛弱。

  「妳怎麼會知道呢?妳也是第一次當母親呀!」他吻著她臉,以顫抖的語氣叨絮著種種要她當心身體的話。

  而雲淨初只能不斷地點頭,雙手放在腹部,感受那奇異的心情。在她的身體內有了另一個生命存在著,真是不可思議的神奇呵。

  他與她共有的孩子,會是什麼模樣呢?

  想「看」的慾望又再度纛動不已,但,她有看得到的一天嗎?

  往後等著她的,除了必然的失望外,還會有什麼?是否……能有一點希望?讓她擱在心中盼望?




~第十章~

  決定在揚州住兩個月,是為了給雲淨初安胎,但也代表韓霄必須去忍受一些騷擾與麻煩。

  客棧畢竟龍蛇混雜,不是久居之地。於是韓霄購得一處荒廢的宅第,請人稍事整修後,便搬了進去。爾後,蕭家三兄妹即成了新宅的常客;而不速之客也不在少數。

  短短半個月之內,江湖人全已得知冰人韓霄娶得一名如花美眷,天下女子的姿色集起來也不及雲淨初的美貌一二。否則韓霄豈會不顧倫常地奪弟之妻。

  幸而這些流言皆沒傳入雲淨初耳中,反正她原本就不是喜歡外出的人,現今又因安胎的緣故,幾乎是足不出戶了。只不過,她偶爾會感應到丈夫的焦躁怒氣,心裡知道他有事擱在心中沒告訴她而獨自煩悶。

  每日清晨醒來時,韓霄都會在房中為她插上一瓶白蓮,讓她得以仔細摸索個明白。而他就坐在案牘旁看書;也或者在凝視她。

  今日也是如此。

  聽到他丟下書本,看來是準備休息一會。她走向他:

  「累嗎?」一雙溫暖小手撫上他額角,輕揉著。

  「不累。」他抱她坐在膝上,直直看了她良久。

  「怎麼了?」

  「今日有害喜嗎?」他問。

  「沒有,這孩兒並沒有太折騰我。」

  韓霄一手輕放於她小腹。

  「霄,你有心事。」她肯定地陳述他的行為。

  「不。只是為妳的眼疾感到束手無策,又怕貿然以各種偏方治療,會傷到妳身子。」流言之事,是他絕對不會與她分享的心事,而且那等小事也比不上妻子復明的事重要。

  雲淨初咬住下唇,一會兒才悶聲道:

  「沒見過比你更固執的人了。」

  「當然。我是獨一無二,並且是妳的相公。」低頭吻了吻她唇瓣,心疼道:

  「別咬了,當心多生出一個唇兒。」

  她笑著往他懷中鑽,忍不住說出心中所盼:

  「我今生別無所求。只要能神蹟乍現地讓我看你一眼、看咱們孩子一眼,就是永世不見光明亦無憾。霄,謝謝你這般為我,並且毫不嫌棄。」

  「傻子,我愛妳啊。不為妳,為誰?」

  這算是韓霄在語言上最親密的一次剖白了。雲淨初雙眼淌出了淚,顫抖應道:

  「我也……好愛你,愛得心都疼了,只希望,今生今世都能為你抹去悲傷、分擔你所有的痛苦。」

  他起身,將她往臥榻上帶去。灼灼的眼中閃著某種深思,也為妻子的告白而感動不已,尤其她是這麼一個保守的女子,能說這種話,當真難得了。

  「夫君?」她身子被放在床上,讓她訝異得都快結巴了。很難不把他的行為想歪……

  韓霄看她臉色就明白她心中所想的,居然仰首大笑了起來。尤其每當妻子有禮地喚他「夫君」時,都是為了提醒他的不合禮教。他當然明白她在想什麼。

  「夫人,妳多慮了。即使夫君我百般想與妳燕好,但為了孩兒著想,我想,我還不至於好色到莽撞的地步,妳盡可收起驚嚇的神色。小生這廂有禮了。」

  被丈夫一番話逗得紅潮更加洶湧,雲淨初抓過被子蒙住身子,怎麼也不敢理會他了。

  她還能怎麼想?才剛起床就又被抱回床上,又是剛傾訴完愛語,正常人都會很自然而然想到旖旎的方向去呀!尤其對象是他,這個人向來不管白天黑夜,想與她燕好時是什麼也不管的。

  呀!羞死她了!

  欣賞夠了妻子的嬌顏,他坐在一側,輕聲而正色道:

  「這些日我與蕭家長公子研習血咒方面的事,他也借了我數十本有關咒術的書籍。」

  「那,你有何心得?」

  他靜默了半晌:

  「當年妳姥姥以自身的血封住妳雙眼而下咒,卻又能完好不傷妳眼,確實不可思議,想必她本人除了武功高強外,也研究了不少有關咒術的書,或者本身有奇遇。那……這些日子以來,我得到一個想法。」

  「什麼?」她隱隱有不安的感覺。

  「姥姥以血親之血封住妳,若要解開,是否可以相同地以血來解咒?」他無聲地拿出一把匕首。

  「什麼意思?」

  他在自己手腕上劃下一刀,仍以若無其事的口吻道:

  「我在想,若用一個真心愛妳的男人之血去解,是否能夠行得通。」

  溫熱的液體一滴、兩滴地落在她面孔上,雲淨初突然明白那是什麼東西!是韓霄的血!

  「不要,不要傷害自己,霄,霄!你哪兒在流血?」她驚慌而狂吼的雙手在空中探尋,想抓住他,卻反而被他一手擒住。

  「別動,乖乖的,我要以我的血逼出那些令妳失明的血!不要流淚,別哭,我不會死的,這一點血,」

  雲淨初拼命搖頭,淚花成河,串串而落。

  「快止血呀!不要這麼傻!求求你,霄!」但她知道哀求並沒有用,於是她尖聲大叫:「追闊、小餘,你們快來,快呀,快來阻上他做傻事!」

  幾乎才話落,一條人影已被窗而入。

  是朱追闊,一進來他就傻眼了!天哪!滿床的血……

  「老大,你瘋了!」

  「滾開,別煩我!」韓霄又劃了一刀。

  「追闊,快制止他,別讓他這麼做,快呀!」滿身是血的雲淨初哭喊著。

  「老大」朱追闊心一橫,打算衝上前先點昏他再說,實在是他不能肯定韓霄目前有幾分清醒。老天,他不會是瘋了吧?

  沒用!沒有用!他的血竟幫不上她!他是這麼愛她呀!可是不必朱追闊制上,他踉蹌起身,狠狠搥柱子一拳,轉身而去;差點撞到正要跑進來的范小餘。

  「哇!吃火藥啦?」地拍著心口跑入房內,給朱追闊抓個正著。

  不待她破囗大罵,他已先開口交代:「幫大嫂淨身換衣,我去替大哥止血。」

  「什麼呀!搞啥子?」

  一頭霧水地走入內房,在看到渾身是血的雲淨初之後,范小餘認為自己總有一天會被嚇死。

  才幾個時辰而已,這對夫妻居然由萬分恩愛到血腥相見?這是哪一種愛情呀?

  老天,她想昏倒,但首要得先打理好嫂子再說。喚了一名丫頭進來幫忙,她忙不迭地摟住低泣的雲淨初,什麼安慰話也吐不出來。

※     ※     ※

  范小餘有了結論:韓霄是個瘋子!

  她真是不明白這對夫妻有什麼問題,而那種恩愛法會愛死人的。雲淨初領受得了,代表她夠膽識。

  如果說韓霄是個「冰人」,倒還不如說他是個「狂人」來得恰當。並且那股子情焰比岩漿更燙人,被他愛上的人恐怕免不了被燙焦了一層皮;幸好,水可以剋火,這對夫妻的結合真是絕配。

  「小餘,我家相公出門了嗎?」睡到近晌午才起身,熬過了半個時辰的孕吐,雲淨初才更衣梳頭,坐在梳妝台前,替自己梳一個簡易的髻。

  「一大早與大朱出門去了,可能過湖去蕭家吧。也好,順道換藥。」她立於雲淨初身後,替她插上幾根翠玉簪。

  雲淨初低聲道:

  「幸好他的傷口不大,失血沒有太多。這兩天見著了他,心頭總過意不去。」

  「唉,那是他自找的啦!他應該慶幸妳沒有被他嚇到動了胎氣,沒看到比他更莽烈瘋狂的男人了!奇怪,平日看來慎思冷靜的人,居然一遇到攸關於妳的事就沒了大腦?沒關係,就當妳家相公血太多好了。」

  「小餘。」她有些無奈地叫范小餘。真的不明白為何小餘兒老是對韓霄有一籮筐的批評。

  范小餘扶起她,走向門外:

  「好啦好啦,雲姊。我知道妳會心疼,不挖苦他便是了。反正我也只是惡人無膽,只敢在他身後道是非,在他面前,則是屁也不敢放一個,妳就別替韓老大心疼了。」

  兩人一同在庭院的石椅上乘涼,傭人端來了補品與早膳,范小餘替雲淨初添了一碗。

  「妳家相公有交代,每日膳食中必須要有補胎的藥膳。喏,這一盅『藥牛乳方』是特別要先服用的。」

  「是牛乳?」她啜了一口,只覺是新鮮的牛乳,怎會是藥膳?

  范小餘權充解說人:

  「這就是雲姊有所不知了。韓老大前日赴蕭家療傷時,特地請益蕭老大安胎藥方,請益完了後,還半強迫地購了蕭老大一隻黃牛回來,這隻黃牛可有來頭了!根據北宋的藥膳書《聖濟總錄》中記載,『藥牛乳方』的研製,是用鐘乳一片,加人參、甘草、熟乾地黃、黃苠、杜仲、肉蓯蓉、茯苓、麥門冬、薯蕷,加以搗研為末,置於粟米粥中餵黃牛。那麼,其黃牛所產的牛乳便是集所有藥品之精華的『藥牛乳方』了。為了牛乳的精純度,妳相公不願隨便買黃牛回來,硬要蕭老大手上那隻自出生就哺以藥品的黃牛,眼前這一盅牛乳是大有來頭的。」講完了順便誇張地歎一聲:「認真說來,韓霄是個好丈夫。」

  喝完一盅牛乳。雲淨初眼眸瑩然,她不知道,韓霄竟為她費心思至此,天下間,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個比他更有情有義的男人了。而他竟什麼也不說,默默且執著地為她而奔走。只是,面對這般濃烈的情意,貧瘠的她,除了愛,還能回報什麼更有價值的東西嗎?

  「不必太感動啦,雲姊,如果妳知道未來補品還有多少得吃的話,包準妳眼淚立即流下來。」

  「小餘,我配不上他,我不值得他這麼待我。」

  「雲姊,別說這種滅自己威風的話,你相公最討厭妳這麼說了。愛就是愛了,沒有配不配、公不公平的問題,妳老是這麼想,才當真是對不起他,會惹他怒火又上升的。」

  這是事實,韓霄最恨她這麼說。只是,每當由他的表現彰顯出自己的無能時,她怎能不去想?幸福感不斷地在心中充盈。他是這麼熱血奔騰的男人,又太久沒人可以去愛,因此總像是要在一時一刻補足十年來的空虛似的。也許,她能做的回報,就是別讓韓霄再聽到配不上他的話題,她是該努力肯定自身的獨一無二,別再一味地因目盲而自卑了。

  「但願,我真是值得他深愛的。」

  「沒有人比妳更值得了!妳都不知道妳相公在江湖上多受女人青睞,什麼女子都見過的他,從未曾心動過,卻獨獨傾心於妳,那代表妳自有獨特的地方。否則他哪會瘋了似的愛妳?」小餘中肯地說著。心下不禁也期望雲淨初能有復明的一天,到那時她才會明白自身是天下獨一無二的。

  雲淨初沉吟許久,才道:

  「蕭小姐是個美人吧?」

  「是呀,多才又貌美,但妳可別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她早早死心了,不敢對妳丈夫有妄想。」范小餘早已摸清她會說什麼。

  「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他十年來從不動心。」

  「根據小妹精準的觀察力判斷,妳丈夫非常討厭女人投身江湖拋頭露面強出頭;而且很不幸的,我那大朱也是此道中人,堅決不肯我去當俠女。」

  「江湖女子不好嗎?」她不明白。並不是所有女子都適合鎖深閨的。韓霄也從不那麼認為。可為何獨獨反對女人闖江湖?

  范小餘踢著腳下的碎石,聳肩:

  「我不明白韓老大的想法,但我可以告訴妳我家大朱的說詞給妳參考。他說大部分的女人在江湖上都闖得很辛苦,很難真正受肯定不說,若沒有卓越的靠山庇護,很容易淪為被利用的玩物,只會供男人們在背後嘲笑而已。而有些女人,因為有一點功夫,便驕縱橫行,以為自己天下無敵。由古自今,那些江湖女子,自愛者少,不明事理者多;本身不自律,又無謀生之能,除了生活困頓外,也壞了名聲,所以大朱說女子最好不要走江湖。除非當真本事十足、自律甚嚴、不輕易受人挑撥左右者。在江湖史上,也只有宋朝年間,距令三百五十年前有出一名人人敬重的『女神捕』而已。爾後,就甭說了。」

  「是這樣嗎?」她聽了也不禁神往。女神捕?好棒的封號,也真正受人敬重,想必是女中豪傑吧?

  范小餘見她吃得差不多了,叫傭人來撤走。

  「雲姊,咱們乘馬車出門逛一逛好不好?我想他們不會太早回來。」

  「好呀,那我回房更衣。」

  看著雲淨初已能熟悉地往房門走去。不知為何,范小餘的心中驀然湧上一層不祥之感。

  可別說她瞎猜,預感對偷兒而言是很必須且很靈的,十之八九難有誤差。

  甩了甩頭,走上前就要扶雲淨初驀地兩陣掌風左右夾殺而來,范小餘撲身上前,將雲淨初推入門內,手勁怡巧地讓雲淨初跌在石柱旁的紗簾上,可以在落地時不致摔疼;而她險險地擊開一掌,卻無力躲開背後的掌勁!一口鮮血疾射而出神情渙散的范小餘抓住門框直起身,看著並立於她眼前約兩名女子!

  一名她認得,是馮金娥,半個月前於「怡賓客棧」偷襲雲淨初的女人;另一個應是她找來的幫手吧!

  「臭丫頭,今日沒有男人,看妳如何囂張!申玉姊,那韓霄的瞎子妻子,正在裡頭。」馮金娥冷冷一笑,對身邊的女子說著。

  那女子叫雍申玉,也是韓霄的愛慕者,曾直接送上門示愛,卻教他一口斥退。

  懷恨在心已多時,半個月前經馮金娥一挑唆,便一路跟隨下來。

  「別留下證據,先殺了她吧!」雍申玉抽出劍,就要一劍往她心中刺穿「劍下留人!」

  「快動手!」雍申玉揚劍迎向來人,一邊示意馮金娥。

  馮金娥的心可沒有那般狠,她從未殺過人,也不打算從此刻開始。就是這麼一遲疑,她被雍申玉跌過來的身體撲倒,來不及意會什麼情形,已被點住穴道,動彈不得。

  「姑娘!」

  一名俊逸無比的男人飛身而至,連點范小餘數十穴,替她順了氣。

  范小餘好過了些後才叫道:

  「你是誰?你要做什麼?」

  「表哥!」雲淨初聽到熟悉的聲音,立即撲身過來,幸好韓霽摟著她正著。

  不錯,這個玉樹臨風的男子正是一路追趕而來的韓霽。在母親的堅持下,也是自己並不十分放心,所以透過韓家的消息網,他找來了揚州;沒想到甫一進門,便是這場面。

  「淨初,這是怎麼一回事?」韓霽雖定住了兩名女刺客,但他仍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情形。

  在經由雲淨初介紹後,范小餘與韓霽互相認識,暫時不理會那兩名女人,逕自熱絡了起來;尤其范小餘更嘖嘖有聲。好一對韓氏兄弟!也當真不愧是雲淨初的血親,身上氣質優雅極了。

  天哪,韓霄怎麼能由這種美男子手中搶過未婚妻呢?他怎麼可能會贏?她太不明白了。

  待他們互相敘完了話,才聊到庭外躺著的那兩名女子。

  范小餘摀著心口,在吞下韓霽給她的大補丹之後,才有力氣開口:

  「我看也不必問了,等韓老大回來將她們千刀萬剮吧!這一次他不會那麼好說話了。」

  就見馮金娥慘白了臉,反而另一名雍申玉的表情更形怨毒,一雙眼更是死盯著天仙絕色的雲淨初。

  「我們將她們放走吧……我相信她們不會再來了。」雲淨初已可以想像丈夫會有什麼反應,所以為免他做一些不好的事,還是先將人放走,當做沒那回事。

  不過另兩人並不同意。韓霽想明白兄長的反應,以及對妻子以外女子的看法;否則他不放心。而范小餘則是存心看好戲,她也想要未婚夫替她背上那一掌出氣呢!

  她已等不及韓霄他們回來了。哈哈!

※     ※     ※

  那真是驚心火爆的過程!

  怒火衝天的韓霄,與發威時可比十隻蠻牛的朱追闊,幾乎沒嚇得兩名女人當場肝膽俱裂而亡。

  幸而有韓霽拉住,也有雲淨初苦苦哀求。不過,朱追闊則不客氣地各揍了傷他心愛未婚妻的女人一拳,並以獨家點穴法,禁制了兩女武功十年,然後才托人一併送回給「大原霸虎」,請他好好管束,若有不服,他恭候著。

  哇!好崇拜哦,范小餘雙眼化成愛心形狀地電向未婚夫,直把朱追闊電得暈頭轉向,哈哈傻笑。兩人在房內一邊療傷,一邊情話綿綿不已。

  至於韓家夫婦這一廂,在與韓霽敘完話,並且也回房休息後,才有夫妻倆談話的空間。

  韓霄立於梳妝抬旁,替妻子放下髮髻,拿起梳子為她梳著。

  雲淨初手按住他手:

  「傷口還疼嗎?我自己來梳便成。」

  「不疼。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傷。」他堅持梳下去。

  「表哥想待到我生產後,他不放心我哩。」她回想剛才半個時辰的談話。

  「他要留下也好,咱們索性在揚州住到孩兄出生。有他在,我也可以放心南下購地建屋,我已找到咱們要住的家了。」其實今日前去蕭家,不僅是換藥,也是詢問蕭家老二。蕭詩鵬是山水畫家,武林上有「鐵筆」之稱的高手,但他的畫才是天下一絕,幾乎畫盡天下山水,所以對於打算久居的肇慶,向他請教準沒錯;他同時也是地理上的專才。「可能在兩個月後,我會南下,有蕭三公子指點,我們今後居住的地方必定是鍾靈毓秀之地,妳會喜歡的。」

  「可是,表哥留在這兒,會誤了他的婚期吧?他原本是來請咱們回京師替他主婚的,是你不答應,表哥才硬是留下來,我想,有追闊在就好了,讓表哥回去吧!」

  韓霽帶來的消息中,有一則是他在「逃婚流浪」時,遇到了一名絕頂聰明的女子,互相傾心後,一回家,便是請人上門提親,那時才赫然知曉,那位可人兒居然是當今尚書令燕舉大人的千金。幸而大官並無門第之見,而躍日齋又是以樂善好施聞名的大商賈;婚事便順利底定了。訂了親,只待韓霽回京師後迎娶,怎好留他下來?

  韓霄抱起她往床邊走去:

  「就是我不留他,怕是霽也不肯走的,尤其今日一來便是出手救了妳,他才不放心他唯一的表妹受苦。妳就別操心了,好好安胎,替咱們生下白胖的小娃娃。」

  將她放在床上,自己也脫靴上床,拉過棉被後,一手便是滑到她小腹,那兒已有些隆起,如果再仔細去注意,依稀有生命跳動的跡象呢!

  「霄,我好幸福。你愛我,而身邊每一個人都保護我、包容我。我何以能承受那麼多?我並沒有為大家做什麼呀。」

  「不必的。真心真意就是最大的回報,而妳的溫柔善良令他們認為值得。他們很好,妳又何嘗不是?至於我這麼一個難相與的人,能找到一生所愛,卻是上天在保佑了。」

  她的頸子被他磨蹭得直發癢,忙伸手推著他下巴,笑將嬌容藏在他肩窩,免得他又來鬧她。

  「我想,應是娘在天上保佑我吧!她生前總是說,願用她的壽命與苦難,換取我一生的幸福,也因此,讓你來到了我的生命中。」

  「要那樣想也無妨,只要妳真的感覺嫁我是一種幸福。」他摟緊她,喁喁細喃。

  「你的胸櫰,就是我的幸福了。」

  他笑,深吸入一口氣,她會知道幸福還不僅於此,窮其一生,他要為她做的還多著呢!

  首要,便是讓她一雙美麗的眼眸能視物,看天看地、看到世間所有美好——也看他!讓她真正地看到他!

  到那時,幸福才算達到圓滿的境界。他要讓她永不會遺憾。這是他愛她的方式,感謝她對他的柔情。

  凝望她漸漸入睡的容顏,他知道他的生命將會從此豐盈無憾;只要一生有她為伴……

  夜深人靜,仇恨恩怨俱雲散,屬於他的幸福滿溢在他手中。

  淨初啊!他衷心之所愛細吻了她一陣,牢牢地摟緊她,韓霄也漸漸沉睡,讓入眠後走入她的夢境與之共翱翔幸福彷若春風拂動在天地間,洗滌去不平仇恨,讓愛滋潤乾涸的大地。希望就是一切。



  《尾聲》

  二十年後。

  韓霄兌現了他給雲淨初最大的承諾。

  只要能見光明,等待多少年都不算晚。

  昨日,小弄潮兒領著未婚夫回山上,明知大家早知道她在外的一切作為,以及她「抓到」未婚夫的過程,仍是喳呼不已,非要自己再來說書一下不可。

  於是讓她花掉了一日的光陰,其母雲淨初的眼睛大事只好順延了。要不是後來韓霄沉不住氣,惡狠狠地瞥了女兒一眼,那丫頭還道有了未婚夫就什麼也不怕了,但老爹畢竟是她最「尊敬」的人其實是畏懼;所以只好收起尚有一肚子的故事,請未來老公去給娘娘治眼疾了。

  今日聚集在此的人還真不少。

  休說原本就住在這兒的人了。韓老夫人、韓霽以及其妻燕融融,然後是韓震須與二名妹妹韓嬉雪與韓逐雲,如加減減就是一屋子的人頭;連當年服侍雲淨初的碧映也與丈夫跟來了。

  這山上的宅子,此刻簡直成了客棧,人多得都快沒地方住了,就為了等雲淨初復明的一刻。

  說到這兒,不免要提一下,當年韓霄因女兒溺水而決意遷居山上,找的地方也不是別處,就是當初雲淨初母親與姥姥安息的地方。隔了一個山頭,要祭拜很方便。將雲淨初的父母合葬一處,而把姥姥葬於孤崖頂端,這是當年韓老爺子的主意,往後修墳時便沒有再變動過了。

  這般龐大的陣容挺嚇人的,要是母親大人沒有如期復明,那韓弄潮可能會被揍成肉餅。

  雖然機率非常小,但她也不免擔心。

  貢獻了自己的血後,一直想跟進去看治療過程,但她那老爹居然二話不說地把門當她的面甩上;韓霄可不允許妻子能視物時,見到的第一個人不是他。

  敢怒不敢言的小弄潮兒只好坐在客廳等消息了。

  管又寒取出血與十葉鳳凰果摻在一起搗成汁;因為不明白做法對不對,他謹慎地先用三分之一的分量去做。血咒的解法數十種,但他已勾勒出三種最有可能的做法,不再遲疑地端到床邊。那一對年近中年,卻光采迫人的夫妻正等待著。

  事實上,打上山一日夜來,管又寒並沒有被未來岳丈逼問,卻已得到肯定的眼光,這令他心中微微詫異。但基本上,能養出韓弄潮那種女兒的夫妻,本來就不尋常,管又寒也就沒有多贅言些什麼了。

  在動手醫治時,韓霄終於開口了:

  「聽說令師在世時,為人醫治疾病,必得取走病人身上最價值的物品,你也是吧?」

  管又寒點頭。

  「那麼,你想由我們身上得到什麼?」韓霄又問。

  雲淨初拉住丈夫衣袖:

  「霄,別這樣。」因為丈夫口氣有絲嚴厲,所以她低聲阻止。明明在每一次的傳書中,丈夫對管又寒相當讚賞,怎麼一照面就想趕人似的,她可以感覺到管又寒是相當難得的男子,也深愛弄潮,他們即將為人岳父母的人,還是別刁難人才好。

  管又寒倒不以為這是挑釁。淡道:

  「我要兩位的掌上明珠。」

  「我不賣女兒。」韓霄冷笑以對。

  「如果藥材尚不夠當聘金,那麼,再加上『愛』如何?」

  天哪,這兩個男人在做買賣!

  韓霄笑了出來,撫著鬍子,不再故作冷酷:

  「成交。燙手山芋就賣給你去操煩一輩子吧!」

  「霄!」雲淨初哭笑不得地叫了聲。

  「別惱。淨初,咱們開始解咒吧!」

  韓霄正色地指示。

  管又寒點頭,上前去──

※     ※     ※

  什麼是天?什麼是地?什麼叫做顏色?從一雙眼中能去看到的,會是什麼東西?

  這一切的一切,在她三十七年的歲月中,都是由手的摸索來告知,從未能去「看」。

  當第一道亮光射來,她困難地閉上眼,為著長久黑暗的第一束光明而害怕訝異。那……便是「看」嗎?好一會,她半瞇的眼覺得自己能適應了。嘗試張開,一條縫,然後漸漸睜大……白光逐漸散去,睜眼與閉眼已成不同世界,以往那都是相同的黑暗,但此時已不再相同了。

  她看到了一個形體,一個人。那般卓然不群、俊逸狂狷,雙目炯亮隼利,卻又含著醉人的溫柔在看她,透露著焦急的神情。直覓的,她出口便喚:

  「霄……」

  她的手撫上那熟悉不已的線條,那眉、那眼、那鼻、那唇……老天爺,她看到了!她真的看到了。

  「淨初,淨初,妳看得到嗎?」由那靈動有表情的眼眸已告知他一切。但他仍顫抖地要妻子親口說出來,告訴他那奇蹟真的存在著。

  「這是你的眼、你的眉、你的手……」她撲入他胸膛又哭又笑地喚著:「你的懷抱!而你是我雲淨初的夫君!天哪!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了!」

  「初次見面呵!夫人。」他托起她下巴對視。

  她輕輕一揖:

  「初次見面,老爺。」

  「淨初,淨初我的淨初」他狂熱地低吼,不停地深吻她,吻著二十年來的愛戀,與美夢成真的狂喜。

  心醉神迷的雲淨初仍不忘羞赧,推著他:

  「霄,有人……」她記得管又寒也在房內。

  「早出去了!沒人膽敢分享屬於我倆的寶貴一刻。」他捧著她面孔:「滿意嗎?看到這樣的我。」

  她點頭:

  「雖沒有其他人可以比較,但你一直是獨一無二的呀。」

  「是的!想後悔也晚了二十年了。」他笑。

  外頭的人也許是知道了好消息,發出轟然的歡呼聲,而且聲浪往這方位湧來,看情形這扇門在不久後會被撞破。他們夫妻的獨處時光不多了。

  「終於遂了我此生大願。」他摟緊她。

  她點頭:

  「可是要做的事還多著呢!」

  「可不是,咱們女兒要嫁人了!」

  此刻終於有了點要嫁女兒的不捨心情。

  夫妻倆相視而笑,非常有默契地去開門,讓門外衝來的人潮一個煞身不及,全撲了進來,跌成一團哀叫不休。

  「夫人,這邊走,免得跌跤了。咱們去給二娘請安吧!」

  韓霄扶住妻子,不理會地上的小鬼們,逕自出門。

  陽光正斜照到大門,一片光明燦亮的未來,正從眼前伸展開來。

  黑暗已成往事。

  而光明,正在未來的每一天等待著呢!



~全書完~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