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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痕-陰陽4-記川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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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川



【序】   綠痕

  說老實話,在寫這篇序前,我瞪著螢幕發呆了很久。

  序文為何會這般難寫,對我來說至今仍是個不解之謎,而這回又要對讀者們說些什麼,至今我還是沒啥概念。

  不得已之下,只好向外尋求奧援,但,損友們在我一開口後,全都豎白旗投降或是裝死先,好吧,我只好轉向網友們求助,但那些網友,一聽到序文兩字就死的死、逃的逃……嘖,都給我記住。

  再來聊聊「陰陽」這個系列吧。

  《天火》上市後,許多人寫信來向我哀號,太悲了,也太陰暗了。

  《瑞獸》接著登場,一票人又說那隻獸可愛到不行,他們的心情也跟著好多了。

  《花凋》再跟著來,太沉重、太灰,心情重到看完需要好好喘口氣。

  這個系列還有個很奇怪的現象,讀者們看完整本書後,都會問幾個同樣的問題,那就是……配角的問題,好像書裏的主角們以及書中的故事都沒有人看過般,話題全都繞在配角的身上打轉。

  我說……想看山神藏冬和燕吹笛就說一聲嘛,幹啥一本書精不精采全都推到配角的戲分寫得太少的身上來?有些人甚至在看書時,全都在書裏找有他們兩個出場的章節。

  我說……下一本就把他們哥兒倆就地正法,如何?

  我承認我是個心眼特壞的作者。

  相信常上綿羊嶺的小羊大都知道,我不寫配角,因此,在我改變心意把藏冬和燕家小子打更配角冷宮前,那些上嶺留言的小羊們,注意一下你們的留言吧,相信我,我已經砍過無數個被人點名要當主角的配角了,再多砍幾個配角,我一點也不會心痛的。

  「陰陽」這套系列,對我來說是種功課,會想寫這套系列的主因,是想寫每一種不同的心情,想寫每一種不同角色的挑戰,想試試能否把各種電影手法搬到書上來,想試試內心戲能夠挖到什麼程度,簡而言之,我在試,我在實驗。

  因此這套系列不是本本聯貫,每一本書,都是我高興寫什麼就寫什麼,就像《花凋》好了,這本就完全跳出這個系列的主題外,沒有牽涉到鬼后或是陰陽之間的問題,單純就只是在說一隻濫情花妖的故事,我就只是單純沖著那隻花妖,以及女主角內心戲下去寫而已。

  曾經有人說,我以玩弄筆下的主角們為樂,不,我一點都不以為樂,我是與他們感同身受,不要忘了,操筆者是我,那些主角,都是我的心情。

  在寫這套系列前,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那就是言情小說該如何具象化?也就是如何在看書時,能夠將文字化為影像,實際地呈現在讀者的眼前。

  因我不看言情小說,因此我不知其他作者是否與我有同樣的疑問,但我常在想,小說,可以寫得具象化,言情小說,為何不能?

  但具象化有個缺點,那就是耗心耗神,讀者必須用力用心的讀,才能夠看到影像,這很容易陷入沉悶,或是太過貼近人性而無法達到輕鬆閱讀的效果,讀者之所以會看言情小說,普遍的因素是想在書中尋得一個放鬆身心的時段,或是陶醉於一個短暫的歡樂片段,很少人願意花下大把時間,或是精神去投入其中努力思考。照讀者的說法是,生活已經夠不愉快了,何苦在這種休閒娛樂的時候也這般折磨自己?

  對,說得沒錯,是有道理。

  但小說的功能並不只是如此而已。

  它還可以擴大眼界,挖掘人心、人性,讓人換個角度思考,從中獲得感動。

  以上這些並不是每一位讀者都想獲得的,畢竟,閱讀者的年齡層次也是個重要的關鍵,因此非娛樂性的小說,並不是人人愛看,也下是人人能夠接受。

  有了上頭這些因素與反應後,我又開始思索另一個問題--該不該照著讀者的心意來走?

  要投讀者所好,要照市場走,說真的,不難。也許在如此做之後,無論在哪一方面,我皆可以獲得更多,但,我也必定會失去,失去什麼呢?

  成長的空間。

  作者是需要成長的,在寫了將近五十本書後,我更能深刻體驗到它的重要性。

  也許讀者並沒有「永續經營一個作者」的觀念,但作者不能永遠只當被讀者寵壞的小孩。或是捧在掌心上的花朵,一味地沉醉在讀者的評語或是掌聲之中,作者得長大的,若是原地踏步,那便是退步了,作者手中的筆若是下去磨,很快便會鈍、會禿,沒有試著在各方面做嘗試,很快就會陷入自己創造出來的循環困境裏,也可以說是瓶頸。

  很慶幸的是,雖然我不得讀者所好,雖然,不能讓眾人喜愛或是創造更多的銷售量,但,我沒有瓶頸這個問題,我雖不懂靈感是什麼玩意,可是我知道,我永遠都有一個新的挑戰可寫,都有一個嶄新的故事手法可以去嘗試,還有很多的東西都還未去寫,我還有很多個寫作的明天。

  因此「陰陽」這套系列,無論是好評、惡評,我都照單全收,只要銷售量不至於太難看,我會繼續去找新的寫法,繼續把那些看過的電影手法、小說技巧,統統都搬到我的書裏來,讓讀者們乘著飛翔的翅,跟著我的筆去看那些日常生活中很少、不可能經歷、或是隨地可見的種種,繼續作著他人看似愚昧,但自己卻覺得充實的夢。

  我是隻愚笨且固執的金牛。

【第一章】

  熹照六年春

  奉迎皇后大婚當日,皇城內處處搭起了飄揚的綢緞彩架,自上林延壽門至未央宮長長的走道上,鋪上了新織的紅毯,沿途夾道置放了四百對鳳紋燈座,裏頭燃燒的龍鳳喜燭,將夜空照耀得一片紅融輝煌。

  燦燦燃燒了一夜的鳳紋燈座,在天明後,由宮人高舉滅燈罩一一掩熄,此時,東方的天際染上了層層朝霞,遠處靜臥的巒山叢嶺,披罩著淺色金光,再朝天頂一看,天際也漸漸地自淡粉轉為淺藍。

  當朝曦的第一道光芒自山頭那端射向天際時,即將人宮的皇后在宮女的攙扶下,身著黃色鳳紋錦服,背披五彩繡帔,頭戴金鳳盤繞冠,珠翠盈滿髮後垂髻,手執金玉如意,款款自儀鳳院登上鳳輦。

  十六人所抬之鳳輦行至上林延壽門,在即將進入未央宮前殿時,皇后由宮女攙扶下輦,徐徐步行上階來到殿前,經由禮部尚書迎至未央宮宮門前拜見皇帝,之後,再由禮部尚書捧讀玉冊,鴻儒正卿贊禮引導皇后跪伏聽命,讀完策后玉冊,緊接著,一旁的文華殿大學士捧來皇后寶璽,武英殿大學士則是捧上皇后璽綬,交由未央宮總監跪接,轉授給宮眷佩在皇后身上,皇后再向皇帝跪伏謝恩。

  洪亮壯麗的龍笙鳳鼓緩緩奏響,階下眾臣叩送皇帝離席,隨後眾臣起身,皇后旋身面對未央宮前滿朝文武群臣,再緩慢地坐上鳳椅,右捧皇后寶璽,左執金玉如意。

  遠處階下的群臣在皇后入座後,準備就位行禮奉后大禮。

  屏息以待的靜默中,在天鑼驟響、法號齊鳴那一刻來臨時,整齊拂披衣袂的聲響倏地傳來,當下,成百上千的朝臣,伏地朝皇后以叩首大禮跪拜。

  「皇后娘娘千歲千千歲!」

  響徹雲霄的呼賀聲,直上九天青霄,同時,也驚飛了未央宮旁滿林飛鳥。

  亂不成行的飛鳥,紛紛振翅橫越過湛藍的天際,淒冷清風迎面徐來,微微拂動了皇后頂上金彩鳳冠的珍玉懸珠。

  繃緊了身子站在未央宮上接受群臣朝見的皇后,在一片刺目的朝陽中,在宮階下見著了身為宰相的父親,與那些原本和她血親相連的宗族群臣,她竭力隱忍下雙臂的抖顫,強行壓抑著心中龐大的惶恐和不安,將手中沉甸甸的禮器握得更穩,並努力挺直背脊,仰起螓首,迎向迷炫得教人幾乎睜不開眼的燦日。

  這一年,皇后鳳舞,芳華十三,入主末央宮。

※   ※   ※

  纖纖蘭指,握住了藍釉瓷筆,龍涎香的氣味,淡淡地在雪白絲絹上飄沁四散。

  執筆的鳳舞,漫不經心地寫下一行娟秀的墨跡。

  浮雲若夢,浮生如斯,人生,如露。

  或許人生即是如此,但,下筆的她,生來就與天底下的女子不同。

  她乃金枝玉葉,御授天命,高高位居六宮正統,貴為一國之母,宮中的一切,即是她一生將統御主宰的所有。但,這只是外表上看來,事實上,世事並非是僅次於聖上的她所能掌握的,至少,她的命運就不能由她。

  在這座廣大清寂的未央宮中,這些年來,她只是個備受聖上冷落的皇后。

  其實宮中人盡皆知,美其名為一國之母的她,充其量不過是個有名無實的皇后,後宮的實權,全都在以一雙纖纖玉手,就能掌握聖上那顆心的靈妃手中,而她,不過是因宗族顯赫,世代均在朝為相,故由太后親擇策立的后妃而已。

  因年少、因無子,也因與她年歲相差了十歲毫無夫妻情分的聖上,在大婚後即投入西宮溫柔多情的靈妃懷抱,不臨幸於未央宮,使得她的后位初立下久便岌岌可危,但她卻因主動奉養太后,故而能在太后庇護的羽翼下,避開宮中三千粉黛的明爭暗鬥,也勉強保住了后位。

  孤燈映壁,採房風冷。這寫照,深刻真切地詳述了她入主末央宮後四年來的生活。

  入宮這些年來,她不時想起未進宮前的自由與歡樂,在這座層疊如迷宮的紅牆綠瓦外,那朗朗無邊的天際下,她不過是個不解世事、花樣年華的女孩,她只是個……跟在娘親與姊妹的身邊學習女紅,或伴在爹爹的身邊讀書習字的官家女眷而已。

  每年春日來臨,皚皚大地冰霜褪去,替換上一襲嫩綠的翠服,她與府內眾家姊妹及女婢們,在青青河畔的楊柳樹下,迎風爭放彩色紙鳶,或是春末時在院中採摘花兒趕製香枕,每當秋日來臨,她總愛身著鵝黃色的衣裳,在金黃色葉片紛紛飛落的銀杏樹下,旋身翩翩起舞……

  那些短暫卻繽紛的日子,是她身處在深宮盡處裏最大的惦念,也是她十七年歲月裏最珍貴的回憶,只可惜,往事走得太遠,她無力去追回,也容不得她步出宮門去將它尋回,她只能噤聲閉口,在宮中努力學習婦德,並在所有人的期盼中,做個他們都希望見到母儀天下的尊貴皇后。

  無人知道,在她恭謹得宜的笑容下,掩了多少淚,又藏了多少心事。

  她多麼渴望,卸下雲鬢上的十二金簪、額前的翹首鳳珠,褪下這一身繁瑣沉重的鳳服,讓無時無刻不都緊繃的身子能獲得片刻的舒坦;抑或是像其他同齡少女一般,日日恣意地歡笑暢樂,而不是只能當個必須時時刻刻皆注意行止的賢淑皇后。

  只是奢望終究是奢望,在這座未央宮裏,唯有一日接一日的白晝,一夜接一夜的深宵,歲歲年年無情地吞噬著她的花樣年華。

  在宮中住久後,她一點一滴地察覺,她心中所寄藏的渴望漸漸淡了,以往,她所懷有的夢想與希望,正逐漸如塵如霧般地消逝,更令她覺得可悲的是,現下她最大的心願,僅僅只是希望當她百年之後,她能夠逃離這座深宮回到故里,葬在故鄉那棵心愛的銀杏樹下。

  端坐在書案前,就著所剩下多的回憶,懸筆在絲緝上行書的鳳舞,正欲將往日相思託寄筆下訴,好將記憶中歡樂的片段書至絹上時,她的筆勢忽地一頓。

  「雲容。」她朝一旁隨侍的宮女輕喚。

  「娘娘。」貼身宮女雲容隨即靠上前恭謹地彎身請示。

  鳳舞仰首望向一派熱鬧的外頭,「殿外何事如此嘈雜?」鮮有人至的未央宮,今日怎會一反往日靜寂?

  「回娘娘,是寶林殿所請的高人入宮了。」早就派人去問過一回的雲容,立即如實呈報。

  「寶林殿?」她蹙了蹙黛眉,「太后請了什麼高人入宮?」難道長年禮佛的太后又想辦什麼法會了?

  「娘娘,您不知道嗎?」陪侍在另一旁的蘭臺神祕地朝她眨著眼。

  「知道些什麼?」

  「有人說……」蘭臺刻意拉長了音調,雙眼還滴溜溜地四下張望了一番,「太后所居的寶林殿鬧鬼。

  鳳舞想也不想就駁斥,「無稽。」

  「但太后近來夜不安寢,宮人們都說得繪聲繪影。」見她不信,雲容忙不迭地加入說服的行列。

  「太后無恙吧?」只在乎太后安危的鳳舞,急急站起身,有些責怪地睨向她們,「怎麼發生了這事都不告訴我?」

  雲容立即靠上前想扶她,「娘娘,您要上哪?」

  「擺駕寶林殿,我要去見太后。」鳳舞挪開欲扶她的手,自個兒提起裙襬疾步朝書齋外走去,在午后的燦日下,搖曳的裙襬捲起一層層疊浪般的刺目流金。

※   ※   ※

  「參見母后--」來到寶林殿的鳳舞,大禮尚未行完,就已被一臉興匆匆的太后扶起。

  「別多禮了。」滿面喜色的太后直拉著她來到殿門前,「妳來得正好,快來看看!」

  隨著太后仰望的面龐,不明所以的鳳舞隨之看去,高大的朱色殿門上,經畫匠的巧手彩繪修潤過後,兩尊栩栩如生的武將矗立其上,左邊門扇上,一人身著斑斕戰甲,面容威嚴,姿態神武地手執金色戰戟,另一邊門扇上,一襲黑色戰袍的男子,神情則是顯得優閒自適,兩手並無神兵或利器,只是探出一掌,輕撫著坐立在他身旁巨大的金眼白虎。

  她遲疑地啟口,「母后,這是……」

  「門神。」笑吟吟的太后見她滿臉不解,愛憐地拉過她在她耳邊說著。

  「門神?」原來門神是生得這個模樣啊。但既是守衛之神,怎麼上頭那名黑服男子,模樣看起來悠哉自在,一點也不似另一尊門神該有的威武懾眾?

  太后邊伸出手邊向她解釋,「左方的這位,名喚神荼,右邊的這位,名喚郁壘。」

  「母后。」鳳舞轉過身,恭恭敬敬地採問:「您特意請人將他們繪在門上,是為了什麼?」

  原本面帶喜色的太后,經她一問後,霎時刷白了臉。

  太后有些懼怕地瞥看四下一眼,再拉過她,在她耳邊小聲地問:「鳳舞,妳信不信鬼神之說?」

  「信。」她點點頭,繼而蹙眉,「但,宮中真有不潔嗎?」在宮中住那麼久了,她從沒聽過什麼來一於陰間的風吹草動,倒是後宮那些妃子,私底下為了想將她拉下皇后寶座,故而作法作祟的情事她可聽過不少。

  「我懷疑,宮中作祟……」太后的音調裏隱約摻了些顫抖,捉住她臂膀的指尖也更加使勁了。「近來,我常夜不安寢,總在夢中見到血光淋漓,更常夢見當年那些與我乎寵的嬪妃,妳想,會不會是……」當年她為了登上六宮之首,不知用了多少見不得光的手段,說不定,近來宮中鬼影幢幢、鬼聲淒厲,就是當年那些被她鬥垮,或是被她逼得走投無路而自盡的妃子,準備來向她索命。

  深知後宮陰暗面的鳳舞,水眸盈盈一轉,立即換上了一抹令她安心的笑容。

  「母后多慮了。」鳳舞拍拍她的手安慰,「既是繪上了門神,不妨就視為咱們只是為後宮圖個平安心靜,也算是為眾人祈佑康泰,這與先帝那些早逝的嬪妃無關,當然,更與德孝才儀兼備的母后無關。」

  凝望著她那具有穩定人心的笑意,半晌,太后臉上似雨過天青般地再次露出了喜色。

  「妳呀,就是這張嘴巧。」她伸手輕擰鳳舞的鼻梢,「怪不得我會這麼疼妳。」當初挑這個媳婦還真是挑對了,不但願主動陪在她的左右服侍她的起居,最令人感到歡喜的,就是這個媳婦的貼心,以及她的知情善意。

  鳳舞勾起她的臂膀,撒嬌地側首靠在她的肩上。

  「這也是母后調教得好呀。」離鄉背井、疏離了所有親人友朋後,這些年來,她早把太后當成自己的母親,以及最親近的人之一了。

  「來,妳習畫多年,畫藝一流,就由妳來說說。」太后滿意地仰首看向門面,「畫匠們將這兩尊門神畫得好不好?」

  「兩位門神五宮身形,無一不鉅細靡遺,畫功一筆不苟,色澤畫彩皆鮮豔動人,氣韻神態更是傳神,傳神得……」同樣也仰首看去的鳳舞,說著說著,在看向郁壘時頓了頓,「就似真人一般。」

  「我也這麼認為。」也覺得他們活靈活現得就像快走出門中的太后,邊說邊朝她點頭。

  但,只照實說了一半的鳳舞,實際上所認為的,卻不只是那樣而已。

  在她眼中,那名著黑袍的男子,非但神態、形貌皆似真若實,在他那張俊逸的面龐上,一雙炯炯燦亮的黑眸,更似正由上往下地凝看著她,他看得是那般專注,彷彿會灼燙熾人的熱目光,全都集中聚匯至她的身上來,這令她渾身泛過一顫。

  怔然相望的鳳舞,驚訝與不解過後,一股暖融融的熱意,在她的心底蔓燒了起來。

  他,在看她?

  雖然與一旁的神荼相比,這個名喚郁壘的門神,神態輕佻狀似不拘,卻仍是掩藏不了他不經意流露出來的威武挺立,她望著那綹垂落在他頰畔的黑髮,甚想伸出手……

  「鳳舞。」不知所以然的太后輕輕推了推她。

  「是。」她立即回神,站直了身子甩去心底那份異樣的熱感,以及她不該有的思潮。

  愛屋及烏的太后兀自盤算,「依我看,不如這麼辦吧,我也命人在妳殿內繪上他們保妳平安如何?」

  「但憑母后懿旨。」兩眼在不知不覺中又被門上男子擄去,她心不在焉地應著。

  太后深深吁了口氣,「但願,繪上他們後,往後宮中就再也無波無瀾。」

  感覺那名男子的視線,再次準確地對上她的眸子,沒來由的心慌,令鳳舞忙垂下螓首。

  真能無波無瀾嗎?為何她會覺得,在她胸口裏的那座小小心湖,就將掀起滔天巨浪了?這是預感,抑或錯覺?

  不怎麼敢再直視門上門神的鳳舞,僵持了許久,終究是掩不住心底的那份好奇,當她再次抬起螓首,與門上男子四目相接之時,她彷彿看見了,一臉笑意的他,正不著痕跡地朝她眨了眨眼,使得雙頰驀地泛起紅雲的她,趕忙別過臉,再也不敢直視他臉上那份愜意的朗笑。

  他不過是個畫中人,不過,只是個畫匠巧筆所繪的門神,因此方才她所見的那些……只是錯覺吧?

  忐忑的心跳中,她忽然發現,她很想這般說服自己。

※   ※   ※

  雲籠月,風吹簷上馬懸鐵。

  落燈花,滿桌彩畫墨未濃。

  夜裏一陣幽風,巧巧吹掀起書齋兩旁的透色紗簾,靜夜伏案作畫的鳳舞,在初夏夜裏的涼風拂上她的面頰時,微微抬起了頭,偏首看向寂靜的書齋。

  佇立在座燈兩旁,陪伴她的守宮人都已站立著閤眼入睡了,就連隨侍在側的貼身宮女雲古與蘭臺,也正有一下沒一下地點頭打著盹,室內靜謐無聲,唯有偶爾傳來宮燈燃燒的聲響,幽幽地點綴著幽夜。

  張目探看四下如常後,鳳舞再次低下頭,正欲為畫中所繪的白虎以金筆上色繪目,不意間,在她面前絲織的透明木蘭屏風,忽有一道白影閃逝而過,她隨即止住筆勢,兩眼緊盯著前方,不久,一道矯若遊龍的黑影,也跟在白影之後流劃過木蘭屏風。

  那是什麼?

  鳳舞不確定地眨了眨眼,而後,自認行得直坐得正的她,心中非但不恐懼,反而滿心好奇地自案中起身,小心地沒驚擾已熟睡的宮女們,踩著輕巧的步伐繞過木蘭屏風,但未走至書齋門前,她倏地停下腳步,詫愕地仰首望向日前由太后命人繪上門神的大門。

  門神……少了一尊?

  近在眼前的兩扇門扉,一扇,神情端肅嚴正的神荼仍在原處,但另一扇,讓她總覺得視線如影隨行,使得她不得不以木蘭屏風隔開目光的郁壘,此刻卻是不知所蹤。

  他自門扇上出走了?或者,他真如太后所說,降世到宮中捉鬼去了?盯著空盪盪門扉的鳳舞,不知該怎麼對自己解釋地胡亂猜測著。

  遭西風吹揚得翩翩翻飛的紗簾,忽地靜止,大地在此時沒預兆的靜默,察覺有異的鳳舞回過身,遇上了一對幽不可測的黑目。

  方在他處完成捉鬼任務的郁壘,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書齋內,帶笑地看著被他突然出現嚇著的她,顛顛倒倒地退了幾步,在她欲撞上一旁的燈座時,他身形一閃,來到她的面前飛快地攬住她的腰肢。

  忘了換息的鳳舞,怔愕地瞪看了眼前人許久,待她清醒過來,正想張口呼叫時,郁壘朝她伸出一指,將修長的手指擱放在她的唇邊,示意她噤聲。

  脣上的熱意令她一愕,到口的話語,不知不覺地又溜回她的腹問。

  郁壘傾身靠向她,低沉得令人背脊都忍不住引發一陣戰慄的嗓音,悄悄地劃過她的耳畔。

  「別說出去。」他輕聲叮嚀,隨後放開了她,偏首往旁一看,就見原本消失不在門上的白虎,已自外頭跑來,一骨碌地躍回門扉裏。

  兩頰紅熱的鳳舞,雙手緊抱著自己退離他數步,怔看他噙著一抹笑,姿態優雅地步回門上,再次化成了一尊繪像。

  親眼目睹這一切後,鳳舞一手按在胸口上,企圖穩定狂亂的心跳,經過反覆吸氣吐息,她仍是不確定所見的一切是幻是真,但方才唇上的熱意,是那麼地真實,不容得否認。她抬首看向方才曾於她有短暫接觸過的郁壘,雙眼在接觸到他那若有深意的眸光時,這一回,她沒有栘開視線。

  她明白,心中所遭受到的,不只是驚擾而已,某種暗藏在心底深處的東西,正似窗外枝頭的飛葉,正躍躍欲迎風而動。

  几案上的檀木薰香,輕煙在爐內裊裊升騰,曖曖的氛圍泛過一室,香氣迷人芳霏,也令人迷惘淪陷。

※   ※   ※

  「雲容。」執筆作畫的鳳舞突地停下了筆,「妳可知那兩位門神的來歷?」

  「不知道。」正在為她磨墨調色的雲容搖了搖首。

  也跟在一旁隨侍的蘭臺卻得意地漾開了笑,「我知道。」

  「說來聽聽。」心緒躁亂的鳳舞將筆擱在筆架上,神情疲憊地朝後靠坐進椅裏。

  「傳說,神荼和郁壘原本是黃帝手下的大將,常在度朔山章桃樹下檢閱百鬼,對於無理害人的惡鬼,就用草繩把它綑起給白虎吃掉。」歪著頭邊想邊說的蘭臺,說到後來興奮地伸出指,「當黃帝得道成仙後,手下的兩名大將聽說也入了神界,日後人們將就他們視為捉鬼神差,一同繪在門上,以保家宅平安!」

  但鳳舞聽了,臉上卻無半分心安或是喜色。

  「娘娘,您怎麼了?」注意到她不對勁的雲容,擔憂地望向她。

  她擺擺手,「沒什麼。」

  「您近來面色憔悴,是不是夜裏沒睡好?」蘭臺也發覺她的氣色不像往常般紅潤,倒像是累了數日未睡的模樣。

  「我沒事。」她不想解釋,揚手斥下她們,「都去睡吧,今晚別服侍我了。」

  她們面有難色,「但……」她又要一人待在書齋裏不睡?她這樣已好幾日了,再這樣下去她若累倒了該怎麼辦?

  鳳舞美目一揚,不容置疑地看向她們,「退下吧。」

  「是……」也只能遵從懿旨的她們,只好向她行禮退到書齋外,如常地站在門外守著,以防她不時之需。

  門扉一閤,深深坐在椅裏的鳳舞隨即閉上了眼,不想再透過木蘭屏風,再次見到那名始終讓她覺得自己像個牢犯的門神。

  可是,即使隔開了他、即使是閉上了眼,她仍舊能夠感受到他的存在,而她也無法不去注意門上的他,無法……迴避他無時無刻不都跟隨著她的目光。

  鎮日徹夜都被人瞅看著的感覺是很不快的,為了那尊門神,她刻意少來書齋,但沒料到懼鬼的太后,將未央宮的門扉都繪上了門神,因此即使她將自己關在寢殿內,也被繪在寢殿門上的郁壘那道淡淡的視線跟隨著,同時他也將她的一舉一動都悉數瞧進眼底。

  她是很想將那夜所見之事拋諸腦後,就當作什麼都沒見到,也從沒發生過那回事,好讓她的生活作息能夠一如往常,而不是被那位門神弄得失序大亂,但,每回只要望著他,他那看似頑皮又挑誘的眼神,又總會令她想起,他曾親暱地攬抱著她的腰肢。

  就連聖上也不曾那麼對她做過呢,她出神地輕撫著自己的唇辦。

  寂寂長夜,就在她漫天的綺想中緩慢流逝,本想將上回那幅白虎圖畫完的她,連日來的疲憊使她不敵睡意,一手執筆、一手托著面頰的她,不知不覺地在案上打起盹來。

  一雙大掌及時捧住她掉至書案的臉龐。

  被兩頰暖意驚醒的鳳舞張開眼,觸目所及的,正是令她近來日日心神不寧的元兇。

  「怕我嗎?」將她扶正後,見她眼中閃爍著訝異,但卻不躲不閃,站在書案前的郁壘朝她挑了挑眉。

  「怕。」她淡淡應著,「但已經怕過了。」該見識的,不該見識的,那日她都已經開過眼界了,接下來,就只是適應的問題。

  一逕看著她的郁壘,聽完她的話後,忽地整個人橫過書案,伸出一手將她頭上妝綴的髮飾拿掉擱在案上,他數了數,不多不少,十二根金簪。

  「你……」鳳舞錯愕地睜大了眼,沒料到他會突然做出這等舉動。

  他微側著頭,一手輕撫下頷,「日日看妳頭上頂著這麼多玩意,我一直在想……」

  原本滿腹悶氣和疑惑的鳳舞,因他那副看似困惑的神情,不禁忘了先前她對他所懷的怨懟。

  「想什慶?」因他沉聲久久下語,她忍不住好奇。

  郁壘動作輕柔地撫向她的玉頸,淡淡問上一句。

  「不痠嗎?」案上擺放的那些玩意,全數加起來不知重達幾兩,虧她有那等好工夫日夜頂著它們。

  因他那副認真請教的模樣,鳳舞忍不住莞爾地笑開來。

  「很痠。」她煞有介事地頷首,並瞥了瞥他,「你試過就知道。」

  「妳笑了。」他的目光變得溫柔,「見妳這麼久,這是頭一回見妳笑。」

  笑意驟止在她的面容上,恍然憶起自己身分的她,目光隨即冷卻了下來。

  她微微往下一看,視線停留在還停留在她頸間的大掌上。

  「你踰矩了。」自她為后之後,天底下膽敢碰觸她的男人,他可是第一個。

  「是嗎?」郁壘不以為然地挑揚著劍眉,「我犯了什麼規炬?你們人間訂的?」就連神界也沒什麼仙條神規能束縛他了,來到人間,又有何人能限制他什麼?

  她不慌不忙地拉開他執著不放的大掌,然後斂眉正色地抬首看向他,「我已為人妻,我的夫君,可是當今聖上。」

  躍動似星芒的光影在郁壘的眼中流動著,半晌,他緩緩俯下身,一點一點地朝她靠近,她深吸了口氣,直覺地想往後撤以隔開他們之間的距離,但他卻一掌固定在她髮後,輕柔徐緩地將她拉來面前。

  「你們的聖上,與我……」他一字字地輕吐,「無關。」

  灼熱的氣息吹拂在她的面容上,吹亂了她耳邊滑落的髮絲,也吹動了隱隱發出聲響的心弦,鳳舞力持鎮定,冷眸迎上了他燦亮的黑瞳。

  她輕輕淡問,狀似不動如山,「你這是在輕薄我?」

  「事實很明顯不是嗎?」他放肆地笑了笑,持放在她髮後的大掌挪栘至方才的頸間,再緩緩遊蕩至她粉漾漾的頰上。

  頰上的撫觸似有若無,像清風,也像幽夜中滑過葉片的涼露,她一瞬也不瞬地凝望著直直盯住她不放的他。

  「既然知道我在輕薄妳……」郁壘更是將他那張俊逸非凡的臉龐靠向她,兩人之間不過咫尺之距。「妳怎不逃?」

  她也迷惘了。

  為何不逃?因為知道他是個無害的門神,所以不逃?不,這個理由不足以說服她,那……又是為了什麼?連她也無法對自己這一時的寬容放縱,做出任何解釋。

  雖然明知在這一刻她不該分心,但她就是無法不去聯想,這男人與聖上的不同之處。回想起已有許久沒有擺駕至未央宮的聖上,寬臉細目的,沒有他生得這般俊俏惑人,總是不看向她的聖上,不似他會正視著她的眼眸,聖上更不會將指尖置放在她的臉龐或是身軀之上……

  聖上,心底根本就無她。

  下頷忽遭人以指抬起,鳳舞拉回思緒,注意到他輕鎖著劍眉,微微瞇細了眼。

  「妳在想著誰?」

  「我的夫君。」她索性直言,挑釁地迎上他與他抗衡。

  絲絲疼痛自下頷處傳來,她吃痛地斂起黛眉,但更快的,撫平她眉心的指尖已來到她的眉畔。

  適時的柔情,再次壓下了她那份油然而生的反抗感,反反覆覆遭他撥弄的鳳舞,再也無法安然於座,她朝後一仰,起身離了座,無聲地凝視著雙目炯炯的他。

  遠處的門扉突地傳來些微的聲響,郁壘回首看了看,察覺門上的同伴正極度不悅地怒瞪向他,他唇邊揚起一笑,抬手彈了彈指對神荼所處的門扉施了法後,再朝門外一抬手,讓站在案後的鳳舞看得詫異無言。

  「他的眼睛……」她訥訥低語,看著原本張目以對的神荼,就在他的一彈指後,不情不願地閉上了眼。

  「先讓他睡一會。」郁壘狀似優閒地回過頭來,「還有,我順道讓守在外頭的那些也都睡一會。」

  她一怔,不解的水眸再次流連至他的身上。那些?他指的是她的宮女與宮人們?他到底想做什麼?

  「妳在畫什麼?」他像個沒事的人般,繞過書案來到她的身旁,低首看向鋪放在案上的繪絹。

  想站離他遠一點的鳳舞,猶來不及走開,他已迅雷不及掩耳地探手將她拉至身旁,並擅自取來彩筆,沾了沾金色彩料後,強迫性地讓她執筆,而他的大掌則是覆在其上。

  「你……」困窘又懊惱的鳳舞,怎麼也甩脫不掉他牢握的大掌。

  「來,看仔細。」郁壘在她的耳畔低低哄誘著,握著她的手,將筆尖探向畫中白虎的雙眼,為牠點睛開光。

  筆尖方起,墨猶未乾,遭點睛的白虎像是有了生命般,突地在畫中動了起來,她倒抽一口涼氣直往後退,早已有所準備的郁壘,則是敞開了胸懷穩穩接抱住她。

  氣息未定的鳳舞,無法自眼前的景象中挪開目光。畫中的白虎,在伸展了四肢後,抬首望了望她,緊接著便躍出畫外,四腳輕盈地落地,而牠在一落地後,原處在門扉上的白虎立即消失。近在眼前的白虎慢條斯理地轉過身來,再三地瞧了瞧她後,便一骨碌地撲至她的身上。

  驚叫還懸在口中,還來不及害怕的鳳舞,腰際馬上被郁壘一攬,郁壘不疾不徐地抬起一掌拍落白虎,再瞥瞪牠一眼,受挫落地的白虎,不一會兒,忽地一改前態,像隻貓兒般地開始磨蹭起她。

  先是受到驚嚇,而後情況又立即急轉下,心情大起大落的鳳舞,喘息不定地微微瞥向身後正對他微笑的郁壘,她一手指向纏著她不放的白虎。

  「牠……」

  郁壘鬆開擁抱她的雙臂,走至書案邊看著正對她撒嬌的白虎,饒富意味的笑意出現在臉龐上,「看樣子,牠似乎滿喜歡妳的。」

  「好癢……」正被舔洗著掌心的鳳舞,被這隻拚命想討好她的白虎給逗出了笑臉。

  似若芙蓉的笑意,令郁壘一怔,幽幽火種,在他心中隱密地燃燒起來,難以自禁。

  「明明就是個花樣少女,為何要刻意裝作那般老成穩重?為何日日都要強迫自己偽裝成另一個不像妳的人?」他斥開白虎,來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臉蛋,「看,妳笑起來多美。」

  溫柔堅毅的面龐靜映在她的眼中,鼓譟得刺耳的心音,她怎麼也按捺不住,但,她還是聽見自己不由自主的啟口。

  「我乃六宮之王,一國之后。」她可以忘情態意,卻不能忘記她的身分。

  他搖首,「不。」

  「不?」

  「妳只是個凡人,只是個女人。」催眠般的十指在她頰上來回輕撫,像是午夜細吻。「妳該常笑的,這種無雙的笑靨,妳不該,也不能私藏。」

  心湖,不是餘波蕩漾,而是劇烈震盪,她幾乎為之神奪。

  鳳舞屏著氣息,別過臊紅的嬌容,「勾引人間之人,是神仙該有的作為嗎?」她不禁開始懷疑,天上的神仙們,都像他一樣有張足以迷惑人的巧嘴了。

  「我是個不務正業的神仙。」鍥而不舍的指尖將她勾回,他笑笑地低下身子低語。

  不甘受冷落的白虎,張口咬扯著郁壘的衣袍,提醒著牠的存在。

  郁壘眼眸閃了閃,拉著鳳舞一同看向牠,「給牠起個名吧。」

  「什麼?」再次被他的意外給怔住的鳳舞,不確定的看著說話總是沒個規矩方圓的他。

  他很大方,「我看牠似乎很喜歡妳,就把牠贈給妳吧。」

  「真的……」她有些遲疑,「要把牠贈給我?」這頭白虎不是他帶著收伏百鬼的座下神獸嗎?他就這麼輕易的把牠贈給她?

  「嗯。」他的聲音聽來像是寵溺。

  看著他再認真不過的眼眸,她拖長了音調問:「牠……是雄是雌?」

  「和我一樣。」曖昧的氣息流竄在她的耳畔。

  「就叫牠……」容顏如野火燎原似的鳳舞,別過螓首看向窗外,在天際的殘月旁,見著了一顆明亮的星子,「就叫牠伴月吧。」

  「妳呢?」他似乎沒注意到她起了什麼名,低魅的耳語又竄進她的耳底,「妳叫什麼名?」

  赫然發現自己完全偎靠在他懷中的鳳舞,因他的嗓音而渾身泛過一陣異樣時,連忙退離開他的懷抱,他沒有阻攔,只是彎低了魁偉的身軀,像是在側耳聆聽白虎對他的低語,就在他們怪異的舉止過後,他覆而揚起頭,神色飛揚地睨向她。

  「鳳舞是嗎?」

  她難掩訝愕,「你……」他怎會知道?宮中之人從不敢直喚她的閨名,只除了……啊,那日太后曾在他的面前說過一回。

  「鳳舞,鳳舞……」郁壘像是品味般,反覆地在嘴邊喃喃吟唸著。「鳳舞……」

  聆聽著自己的名在他口中反覆被喃頌著,不知所措的鳳舞垂下了螓首,不知該怎麼去阻止他那如法如咒般的輕吟。

  「我是郁壘,專司守護妳……」他一手扶起她的臉龐,拉長了音調,說得分明就是刻意指向她,「宮中的門神。」

【第二章】

  「夜夜都走出來,你究竟讓不讓我歇息?」

  坐在床榻上準備就寢的鳳舞,一手撫著額,受不了地對又自門扉上溜出來的門神長嘆。

  「我沒阻止妳歇息呀。」郁壘優雅地繞過她特意擺放以區隔他的屏風,帶著一張笑臉來到她的榻前。

  她不斷搖首,「被你這般瞪著,我睡不著……」有他在身邊,她就是想睡也睡不著,偏偏請神容易送神難,無論她再怎麼加派宮女守衛,或是替門板蓋上罩簾,他就是有辦法溜出來對眾人施以睡法,然後突破障礙來到她的身邊。

  「那就當我不存在吧。」早就已經對她,也對整座未央宮再熟悉不過的郁壘,來到她的榻邊,彎身拾起她放在身邊的書冊,好奇地研究起她的睡前讀物。

  「很難。」自他被繪上後,數個月來,為了他,她就連在就寢時也必須穿著整齊,以防春光外洩或是讓他看了不該看的模樣。

  他一手閤上書冊,朗笑出現在他的唇邊。

  「很高興妳有這種想法。」

  在他一如以往的注視下,鳳舞攏了攏身後的長髮,自認這回沒在髮上簪插了什麼金簪或珠飾,可以不再接受他習慣一見面就拆卸她髮上裝飾的動作,但他還是長臂一探,將她綰得鬆鬆的髮髻上的玉簪給取走。

  青絲再次披洩而下,低首看著披頭散髮的自己,再看看正在把玩玉簪的他,她揉著微疼的兩際。

  「除了騷擾我外,你沒別的事可做了嗎?」若是數個月前,在他對她做出這些動作後,她一定會像初時見到他那般驚慌,但在連著見他數月,也夜夜與他相處了數月後,她再也對他築不起提防之心。

  「目前沒有。」郁壘將玉簪往身後一扔,漫不經心地拉來她垂落至錦被上的青絲,以指尖細感觸著絲緞般的觸感。

  早在她面前帝后威嚴盡失的鳳舞,在發現端著皇后得架子也嚇不跑、趕不走他後,她索性對他露出她不在人前展現的最真實的一面。

  她氣悶地板起小臉,不客氣地對他下逐客令,「若是閒著就去盡你的職責,去宮中捉鬼吧。」

  「宮中之鬼早被我清光了。」習慣她冷眼以對的郁壘只是聳聳肩,依然故我地賴在原地自得其樂。

  鳳舞嘆息地垂下眼眉,「門神……」

  「郁壘。」他有耐性地指正。

  「郁壘……」她告饒地向他搖首,「別再這樣盯著我了,我真的累了……」連著數月都淺眠,每當他自畫中走出來時她就得陪著他,不管她怎麼驅趕他就是嚇不跑,反而更愛伴在她的身旁,這般日積月累下來,他是很能樂在其中,但她卻是身心皆疲。

  他淡看她一眼,在瞧出了她眼底的倦累後,走至她的身後坐上榻,修長的十指也跟著放在她的肩上。

  「我只是想守著妳而已。」他小心地拿捏著輕重與力道。

  「但我在宮中安全得很,不需有個門神來監看著我……」舒服得差點閉上眼的鳳舞在辯駁之餘,不忘提醒他,「還有,你又在輕薄我了。」

  他充耳不聞,在她的耳畔低語,「放鬆點吧,在我面前妳不需當個皇后。」

  酥酥麻麻的戰慄感自身後升起,鳳舞縮著香肩,拉開與他的距離後,坐至床楊的另一頭對他搖首,並以眼神警告著他別太過分。

  郁壘笑了笑,自在地往榻上一躺,一手撐著臉龐凝視著在燦燦燭火下的她。她身上得體不露絲毫肌膚的素色長服,在燭光輝映下瑩瑩白亮,襯照著她白皙的臉龐,讓唇上的一抹嫣紅顯得更加瑰麗。

  「想不想暫時忘掉妳皇后的身分,出去外頭走一走?」每日看她被關在這座陰森森的皇宮裏,她不煩悶,他可覺得無趣極了。

  「外頭?」她挑高黛眉,「宮苑?還是御花園?」

  他刻意探向她的水眸,「我指的是這座皇宮的外頭。」

  如他所期的,鳳舞緩緩垂下了眼睫,像是被他踩著了心中隱藏的痛處。

  她別過螓首,「我出不去,也不能出去。」

  「誰說的?」他挑戰似地笑了,一骨碌地自楊上躍起,而後拉著她下榻。

  「你又想做什麼?」赤著腳被他拉著走的鳳舞,邊努力撥開他的手邊問。

  「帶妳出去走走。」牢牢握住皓腕的他,絲毫不給她掙脫的機會,帶她快步走向他原本站立的門扉。「夜裏的妳不需母儀天下,妳只需要玩樂。」

  「等等……」大感不妙的鳳舞,忙回頭對睡在榻旁的白虎求援,「伴月……」

  郁壘揚了揚劍眉,輕吹一聲口哨,就見伴月飛快地躍起,動作比他們更快地先一步躍進門裏。

  「瞧,牠比妳更想出去呢。」他拉近她,一手攬上她的腰際,帶著她跨進門扉。

  「我不--」被迫的鳳舞,滿心的害怕與驚惶,在跨入門裏所見著的景物中,霎時全都暫時遺忘。

  璀璨的月光,銀輝灑落在她的身上,清冷的西風將她的髮絲吹揚起來,在風中翻飛不休。

  僅在那短短的一瞬間,跨過門裏門外,她已自重重牢鎖住她多年的皇宮裏,來到了她心中最是惦念的地方。

  「眼熟嗎?」站在她身旁的郁壘,邊問邊褪下自己的外衫替衣著單薄的她披上。

  明媚的月光下,位於串相府外遠處的小丘上,一棵高然聳立的銀杏老樹,金黃色的葉片反射著月澤,風兒一吹,扇形的黃葉在空中飛騰一番後,葉落如雨,一片一片地,落在已將遍地鋪上一層金黃的大地上,也片片落在她想念的心版上。

  鳳舞顫顫地伸出手,盛住翩然落下的黃葉,幾不可聞的低語,悄悄逸出她的唇邊。

  「我一直以為……在我有生之年,我再也回不來這裏了……」感動的淚光在她眸底徘徊,但她極力想忍住。

  郁壘伸手接住她懸在眼角的晶淚,一言不發地擁她入懷。

  她沒有掙動,握緊了手中的銀杏葉埋首在他胸前,模糊的話音,在吹揚的西風裏聽來破破碎碎的。

  「我有個心願……」

  「什麼心願?」他輕輕拍撫著她的背脊,音調顯得格外的溫柔。

  她仰首看向他,「在我死後,我想葬在這棵樹下。」她這一生,是逃躲不開皇室這座牢籠了,但她不願連死後,她的歸處都不能自主,還是必須得與皇家中人一同關在冰冷的陵寢裏。

  「人生才剛開始,妳就已想到妳的後事去了?」郁壘不滿地皺著眉,抬起一手輕撫著她的臉龐,「難道這一生中,沒什麼值得妳期待嗎?」

  慘淡的笑靨,在月下看來格外淒清,「沒有。」

  「快樂呢?」他不忍地撫上她的唇緣,想將那抹笑拭去。

  她的眸光渙散茫然,「我早忘了那是什麼滋味……」

  身在宮中,有何快樂可言?她不過是個等待著聖上的孤獨皇后,不過是個空有虛名寂寥無伴的女人,日日看著年華老去,夜夜盼著這段刑期快些結束。

  但她卻是鳳氏宗族所有的榮耀,是族人們賴以高升的登天玉梯,同時,她更是父兄們最穩固的政治靠山,唯有她端坐在后位之上,家族榮業方可永保不墜,權勢富貴,也能因此而常盈家門。因此她必須將十二金玉鳳簪牢牢簪在髻上,即使不得寵、不得所愛,她也得在後宮中努力生存,為了那些仰望著她的人們,繼續撐持起這片榮耀的天際。

  從沒有人為她想過,她才十七,她還沒有享受過人生裏該有的青春歲月,也沒有機會品嚐過情愛歡樂,人們只將她當成一尊玉雕的觀音,把她高高捧奉其上,將她置放在無盡寒冷無伴無親的深宮裏,他們都忘了她也是個平凡少女,會害怕、會傷心,更會寂寞哭泣,但他們從不提供讓她憑靠的支柱,反而將期待重重地壓在她身上,藉此攀附著她、深深期待著她,他們不知道,她這隻被迫棲停在高枝上的鳳鳥,獨自站立得好累。

  她只是想找副可以倚靠的胸膛,讓她歇一歇,讓她……把那些不敢流的淚都流出來。

  指尖下的胸膛是如此厚實溫暖,鳳舞凝望著他深邃如潭的雙眸,輕聲淡問。

  「在我身上,你想得到什麼?」每個靠近她的人,都想藉她得到些什麼,他呢?糾纏了她這麼久,他想要什麼?

  他伸手撥開她因風覆面的髮絲,「我像個有企圖的門神嗎?」

  「像。」

  下一刻,一個淡吻落在她的唇上,微微的暖意,在唇辦上停留不散。

  郁壘咧出一笑,「我確實是別有所圖。」

  「你要什麼?」她恍惚地看著他惑人的笑意。

  他低低在她唇邊道:「妳的快樂。」

  如遭刺中般,她心中一痛,「我沒有那種東西。」

  「我可以給妳。」

  「為什麼?」她瞪看著他,不肯置信地一步步往後退,不願相信他,也不願相信有人願給她那些。

  靜立在原地的郁壘,將她曾受過的傷都看進眼底,而後,一步步走向她,每說一句,便上前一步。

  「因為……我喜歡在燭下欣賞妳美麗的側臉;因為,我喜歡看妳揮筆作畫時臉上專注的神態;因為我喜歡妳對我抿著小嘴或是蹙著眉;因為我喜歡每當我輕薄妳時,妳便會手足無措,像個尋常少女般地展現妳該有的模樣;因為,有很多數不盡的因為。」

  被迫退抵至銀杏樹下的鳳舞,不停地朝他搖首,他捧住她的臉龐止住她,俯首低問。

  「想給妳,就一定要有個理由?我就不能只是給妳嗎?」

  在鳳舞眼中的淚珠被他逼出來前,他密密地吻住她,她掙扎地捶打著他的肩頭,但他不為所動,耐心地吻著她的唇,將她冰涼的身子攬進懷中,直至她不再顫抖,也失了力氣去抗拒他,他這才側首緩慢地吻進她的唇裏。

  熱情似浪,旋捲著她,唇舌親暱相纏的綿綿深吻中,她遺忘了她的良人,她的身分,甚至是她自己,她牢牢地捉住他胸前的衣襟,感覺他更是鼓舞地誘吻著她,拉著她的手纏放在他的頸後,她忍不住踮高了腳尖,更加靠近他一些,離開她的世界遠一點。

  穿竄的氣息交織在他們兩人間,郁壘慢條斯理地將她臉上的淚痕都拭去,在她眉心深深印下一吻。

  「奇怪的門神……」她哽著嗓,眼中淚光漣漣。

  郁壘輕笑出聲,將她更擁進懷裏,「我的確是。」

※   ※   ※

  自那夜之後,鳳舞常反反覆覆地想著那些關於郁壘說的話。

  十三歲就當上了皇后,成為一國之母、宗親家族最大的榮耀後,人生最美好的事曾經全都降臨在她的頭上,但最殘酷的事,也發生在她身上。

  在聖上眼裏,她不似靈妃那般知情識趣,懂得在龍楊間婉轉承歡,明白何時得適時展現嬌聲媚態,她雖也有溫柔,但聖上卻從未發覺,聖上也從不要個賢淑德備的皇后,他只要能夜夜為他笙歌樂舞、巧笑魅惑他的靈妃。因此,在聖上冰封的心房外頭,雖是站了個名為皇后的她,可在心房裏,卻沒有她,而聖上,也不曾想給她那個名叫快樂的東西。

  她曾認為,這一生,或許將是這般寂寂而過,永不可能更改,也無能為力。

  直至那一夜,她的人生忽地不同了。

  有雙明澈的眼,牢牢地看著她,只看著她,甚想給她求之不得、也從不敢妄想的快樂,只有那雙眼的主人看見了,一個少女想愛的玲瓏心。

  自郁壘走進她的生命裏後,她覺得日子變得堂堂明亮多彩,在郁壘面前,她漸漸找到了往昔的天真爛漫,也找到了那份想愛人的渴望,每當在宮人們都熟睡後的幽幽長夜裏,她總是卸下白日裏所防備的一切,盡情地在他面前向他傾訴她的心事、她願望,以及她的快樂。

  極其小心翼翼地,她以雙掌端捧著手心裏方被捏塑成形的心願,她的心願很小,一盞燈,一盅茶,以及郁壘的相伴,就是她所有的快樂。因他,她甚至有了更多關於對情愛的渴望與憧憬,雖然,這根本不該發生在已為人妻的她身上,而她的身分,更不允許她做出如此敗德之事。

  但她,就是不想輕易讓曾經流失復又重返的夢想再一次的失去,對於郁壘,她放不開,至少,在她嚐到了那些溫煦的情意後,她不能。

  「娘娘?」發覺她失神盯著門扉很久後,雲容小聲地在她耳邊喚著。

  鳳舞的心思,還未從站在門裏與她含笑相對的郁壘身上走開,依然癡癡以望。

  「娘娘!」看不下去的蘭臺的叫聲,將她震嚇得當下清醒過來。

  她眨眨眼,「什麼事?」

  「您在出神?或是睜著眼在打瞌睡?」蘭臺不得不說出她的異樣,因為近來,她出現這種情形的次數愈來愈頻繁了。

  她深吸口氣,很快地粉飾太平,「都沒有。」

  「娘娘,您近來是怎麼了?」憂心仲仲的雲容掛了張苦臉,上上下下地將她瞧過一遍。

  「什麼怎麼了?」被看得渾身不自在的鳳舞,防備地換上一如以往的冷容。

  蘭臺馬上接口,「您時常像這樣出神傻笑,不然就是在大白日裏打起小盹。」

  「我只是沒睡好而已。」深知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露出任何一絲破綻的鳳舞,狀似不經意地掀開六宮匯承上來的摺子,拿起筆沾了沾松墨就要批閱。

  雲容好不擔心地湊上前,「娘娘,您病了嗎?,」

  「別瞎猜,我沒事的……」她抬首應了應,不意卻在她們身後遠處,看見了張陌生的面孔。「那個宮女是誰?」

  「那是……」雲容頓了頓,為難地看向一旁的蘭臺。

  「說。」見她們面有雖色,她更是想追根究柢。

  蘭臺只好據實以告,「她是靈妃……安排至未央宮裏跟我們姊妹倆學習的掖庭。」

  「學習什麼?」她漾出颯涼的笑意,「服侍未來另一個皇后之道?抑或是……遵從靈妃旨意刻意來監視我?」靈妃想取代她稱后,人盡皆知,沒想到靈妃竟做得如此明目張膽,甚至直接踩到她的頭頂上來了。

  「娘娘……」沒料到她會敏銳得一眼看穿,進退維谷的雲容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將她趕出去,我的宮中,只許有我的人。」再怎麼說,她也要維持住身為皇后的尊嚴。

  雲容不禁猶豫,「但靈妃……」靈妃在六宮之中權大勢大,要是得罪了她……

  鳳舞微微一瞪,「她是皇后還是我是皇后?」

  「奴婢們知道了。」蘭臺馬上按下猶想啟口的雲容。「娘娘,寶林殿方才派人來傳,太后請娘娘栘駕寶林殿與太后對弈,您要過去嗎?」

  鳳舞一怔,都忘了這些日子來,因為郁壘而有多久沒去探視過太后。

  她補救似地連忙起身,「回旨,我梳洗過後即刻過去。」

  「是。」雲容聽了隨即招來殿上其他掖庭,服侍她更衣梳洗。

  在她走後,雲容一臉難色地看向身旁的蘭臺,「怎麼辦?」

  蘭臺頭疼地撫著額,「我看……就偷偷把她藏著吧,別讓娘娘知情就是了。」若真照娘娘所說斥走那名掖庭,只怕她們倆身在宮外的家人就會有麻煩了。

  也不知還能怎麼辦的雲容點了點頭,回首看了站在遠處的掖庭一眼,忽然間,一股惡寒竄至她的心頭,令她顫了顫,突來的不安就像是殿外正飛攏而來,遮去了一殿日光的烏雲,密密地,罩住了她。

※   ※   ※

  「在寫些什麼?」紅融融的燭影下,郁壘站在鳳舞的身後出聲輕問。

  繪完畫後本欲在畫上提筆寫些什麼的鳳舞,將筆懸在空中,一逕地瞧著畫中成雙高翔的鳳凰出神,並沒留心身後的他對她說了什麼。

  「雙棲雙飛誓不栘。」郁壘探首向前看了看她所提的字句。「下句呢?」

  她眨眨眼茫然回神,「啊?」

  他抬起她的臉頰,側首在她唇上印下一記暖暖的吻。「妳很介意那個靈妃?」

  斂住氣息的鳳舞,在近距離下默視了他半晌,而後無奈地勾起唇角。

  「又來了。」她似笑又似嘆息,撒嬌地投入他的懷中聆聽著他的心音。

  他的指尖支起她的下頷,「嗯?」

  「每回我有什麼心事都逃不過你的眼。」沒錯,她是在想著靈妃的事,只是她不懂,他怎老是有辦法看穿她的一切?

  「因為……」郁壘笑意盈然地指向她的心房,「我住在這裏頭。」

  她深深看進他懷藏著柔情的眼底,暖洋洋的柔情,讓她的心房因此而溫暖了起來。

  「你別再這麼常出來了。」她看看四下,不安地靠在他的懷中。「我覺得,宮中好像有人在監視我。」雖然她愛夜晚甚於白日,只因夜裏有他的存在,但若是被人見著了他們如此可不好,若是往壞處想,萬一他的神法哪天失靈了,到時,他們要面臨的後果可就不堪設想。

  郁壘低首凝視著她,伸出雙臂,將她的不安都緊擁至懷中,思索不過片刻,他動人的提議,泛在靜夜裏。

  「我帶妳離開這裏。」離開這座皇宮後,她再也不需活得那麼辛苦、過得那般難挨,他想,他一定可以給她更多他想要給她的那些快樂。

  面對他的提議,她很心動,感激與欣喜之情更是溢滿心房,但她卻只能苦笑地向他搖首。

  「我很想答應你。」身後家族沉重的擔子讓她跨不出腳步,「但,我不能說走就走,這世上,有許多事不是說放就能放的。」

  她的拒絕,令他有些受挫,他神色複雜地撫著她的臉。

  「我從未見那個皇帝來過這座未央宮。」

  鳳舞深吸口氣,表情不自在地別過眼,「聖上……他的心底沒有我。」

  他拉過她,綿密且溫柔地吻遍她的臉龐,印在她唇上的唇,久久不肯離去。

  「郁壘?」察覺他有異的她輕推開他。

  「他的心底無妳,但我有。」郁壘拉著她的小手印在自己的胸口,目光灼燦得像是兩叢盛夜裏欲將她焚盡的火。

  她款款地笑了,笑意裏偷偷藏著幸福。「這種話,你怎麼能輕易的就說出口?」

  「為何不行?」郁壘朗眉一皺,學不來人間之人的拐彎彆扭。「愛就愛了,一定要有什麼道理嗎?」

  鳳舞在那一刻怔住,水眸一瞬也不瞬地凝睇著他。

  「真的?」她顫抖地伸出手攀住他的頸間,聲音裏帶著慌惶和期待。

  他不明所以,「什麼?」

  「真的愛我?」全心全意都繫在一字愛上的鳳舞,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他邪惡地朝她眨眨眼,「不然……我何需日夜大費周章的勾引妳?若不是因為妳,我遺會刻意氾下天條,破戒愛上個人間女子?」

  燭影下,晶燦若珠的淚水,盛不住地溜出她的眼眶。

  「我以為這是個夢。」白皙的小手撫上他的臉龐,像是在確定,又像是想證實他的存在。「一個……輕輕一碰就會碎的夢。」

  他驀地俯下身子吻住她,她的淚掉了下來,怎麼也止不住。

  「這一生,頭一回有人愛我……」她在他的唇邊喃喃,話語未竟,唇辦又遭他收去。

  雙手所環抱的,並不是空虛,雙腳,也不是踩在雲端上,被他擁得那麼牢、抱得那麼緊的鳳舞,又哭又笑地捉緊了他。

  「就讓時光暫停吧,好不好?」她懇切地請求著讓這珍貴的一刻永存,「好不好?」

  「好。」他頷首答允她,將縮顫在他懷中的她抱起,帶她來至書齋後頭的寢殿裏,將她放在總是冷清的榻上。

  層層紗簾,在四周飄然放下,秋月俏俏定過宮簷,將紗簾內兩道交纏的人影照亮,直至月沉星栘,夜色深至盡處,黎明前的黑暗,吞噬了夜空中所有的幽光。

  擁著她入睡的郁壘,突地睜開雙目,在楊上坐起身望向漆黑的上方。

  「郁壘?」鳳舞睡意朦朧地喚。

  「上頭急召我回神界。」他俯身吻吻她的額際,「妳繼續睡,我去去就回。」

  鳳舞的睡意卻因此而消逝無蹤,一陣寒意緊貼在她的身後,她忙不迭地睜開眼拉抱住他的臂膀,不但不願讓他離開,眼底還盛著驚慌。

  他笑笑地撒著謊,「不會有事的。」

  「當真?」鳳舞大抵也能猜出他為何會被急召回去,當下為了他的安危而憂心不已。

  「相信我。」

  燈焰已熄的殿內,遠比墨濃的漆黑令她心慌,她看不見他的臉龐,看不到能夠讓她的心感到踏實的微笑,急需他保證的她,以指尖摸索著他的臉龐,在找到他的唇後,仰首印上去。

  「妳等我回來。」他雖捨難離地吻著她,「等我。」

  「嗯。」她不斷點頭,卻在他溫暖的胸前不斷的顫抖,怎麼也拂不去那份即將失去的恐懼感。

※   ※   ※

  匆匆被召回神界的郁壘,兩手環著胸,神色不善地瞪睨著一殿默然不語的眾位同僚。

  「說話呀!」

  偶有縷縷白霧飄掠而過的殿上,諸神仍舊是保持靜默,誰都不願開口當頭一個興師者。

  「都不開口,全都啞啦?」郁壘微瞇著黑眸,「我大老遠的趕回來,可不是特意來這枯站的。」

  站在殿上的仙君,被他那副目中無人的模樣給惹毛了,再也忍抑不住腹內那千年來的怒火。

  「門神,你……」只是個地位卑下的門神罷了,他的氣焰居然還是千年不變的囂張。

  他冷眸一掃,「幾時輪得到你開口了?」

  遭他冷厲的眸光一瞪,本還想數落的仙君,頓時收口噤聲,垂下頭不敢直視他。

  自人間陪他一塊回來的神荼,因他的行徑,結結實實為他捏了一把冷汗,忙不迭地拉著他的衣角要他收斂點。

  「郁壘……」他是想把所有的仙尊神輩都得罪光才甘心嗎?

  郁壘沒理會他,反而仰首直視白雲盡處的上方,自行向天帝請罪。

  「我承認我在人間是犯了戒規,因此,我甘願受罰。」

  「唉……」聲聲深似海的幽然長嘆,緩緩自上方傳來。

  此刻位在高位上的天帝,面對他的自行請罪,說實在的,也不知該拿他怎麼辦才好。

  話說千年前神鬼大戰時,在神界,大敗鬼族戰功彪炳的神祇有兩位,一位是藏冬,另一位即是郁壘,因此當天帝論功行賞時,也將所有的功績都歸推至他們二神身上。

  但,這二神,同時也是神界最頭痛的兩號人物。

  藏冬心性難以捉摸,不喜神界只愛遊戲人間;郁壘,亦正亦邪,無人能夠駕馭他的心性。他們倆唯一相同的是,在當年論功行賞時,他們二神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低下的職位,藏冬決意去人間歸隱山林,當個不物正業的山神,而他,則是出乎眾神意外地,選擇當個職銜低得不能再低的門神。

  千年來,因他們這兩個難兄難弟,道行高深、修為無神能及,加上又有顯赫的功績在身,因此神界對他們在人間的所作所為,素來是睜隻眼閉隻眼,但這一回,郁壘真的是逾越得太過了,枉視神規破戒愛上了人間的女子不說,他甚至還勾引人妻。

  「就撤銷你門神一職。」苦苦深思過後,天帝也只能這麼做。

  根本就不把門神一職當一回事的郁壘,這懲處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因此他可有可無地聳了聳肩。

  「再關進天牢反省……」天帝的聲音停頓了許久,久久,都擇不出個期限來。

  然而,郁壘卻刻意選在這個時刻,單膝朝前一跪,挑挑兩眉,朝上方雲端漾出無辜的一笑。

  天帝的嘆息更加深沉了,「就關進天牢反省百日……」

  「百日?」聽到這短得不能再短的刑期,原本期盼他被眨得更慘的眾神,不滿地齊叫出聲。

  郁壘銳利時冷目,飛快地掃向在場所有同僚,成功地止住了他們氣憤不平的叫聲。

  「遵旨。」平鎮下一殿的不平後,郁壘滿意地再次轉首,叩地謝恩。

  「將他押下去!」

 

【第三章】

  妳等我回來。

  她沒想過,那日一別,竟是永別。

  天色方亮,晨曦猶藏在雲間,但未央宮宮中卻是處處燈火大亮、人聲沸騰熙攘,颯冷的西風,颼颼吹過空盪的殿堂宮院,殿廊上急惶逃躲奔跑的太監、宮女們,臉上深切的恐懼,皆被搖曳的燈影清晰照映出來。

  人人自危。

  殿中,雲容跪叩在鸞座前,將得來的消息,一字不漏地上稟給高坐在座上的鳳舞。

  「靈妃為求后位,謊稱有孕,但隨著孕日的增加,假孕之事即將敗露,於是靈妃向聖上哭訴,皇后因無子,嫉妒她懷有龍種,故施行巫蠱栘禍,祝詛令她小產,靈妃痛失愛子之餘,要聖上為她主持公道。」

  面色蒼白的鳳舞,緊咬著失血的唇辦,兩手用力扳握住椅座,命自己必須清完。

  雲容頓了頓後,又復再稟,「掖庭已在未央宮宮中掘出蠱物,人證與物證,皆已面呈聖上。」

  末央宮中埋有蠱物?原來,這就是靈妃會派那個掖庭前來未央宮的原因。

  早已習慣後宮鬥爭的鳳舞,萬萬沒料到,當她一味沉醉於情愛之中時,她竟忘了,她位在后座上險惡的處境,而她這一時小小的輕忽,竟會造就了她在後宮中最大的罪責。

  她不甘地開口,「這分明是嫁罪。」

  「聖上說,身為一國之后,竟行巫蠱之術,是為不道……」深懷憤恨的雲容咬咬牙,「據傳言,聖上恐要廢后。」

  「太后怎麼說?」鳳舞深吸口氣,將最後一絲希望寄託在太后身上。

  「太后……」雲容重重朝前一叩首,眼淚被逼了出來。「太后也保不住娘娘……」

  「我明白了。」她喃聲應著,分不清此刻心中所存的,究竟是喜是悲,抑或是某種掙脫束縛後的悵然若失。

  雲容仰看著她,「娘娘……」

  「人證物證俱在,縱使我是清白的,聖上也不會取信於我的。」鳳舞倦累地靠進椅中,不想再爭奪或是保衛些什麼。「既是如此,那便廢后吧。」

  「娘娘!」雲容不敢相信她竟不為自己辯白,縱使機會渺茫,她好歹也該試一試呀。

  「自很久以前,我就想離開這裏了,」坐在椅中的她,淡然地仰首環看四下富麗堂皇的殿景,「只是我從沒想過,我會是以這種方式離開。」

  一片秋葉,自枯枝上緩緩飄墜落下,落在殿外的水塘裏,漣漪顫顫浮動,模糊了水中原本倒映著的湛藍天際。

  也好,這樣也好。

  走下皇后之位,對她來說,也許,會是種最大的解脫。

  無論被廢之後她的際遇將會如何,至少,她終於可以離開這座陰森無情的皇宮了,她不願再當個被深宮幽鎖著永沒有歡喜悲傷的皇后,也不願再日日夜夜懸著心,坐在這張以針氈鋪成的后座上,小心翼翼地防備著會有其他女人來與她搶奪后冠,往後,她再也不必被迫緊緊懷抱著這些她不想擁有的榮耀,她總算是可以豁然放手走開。

  但放手,亦等於失去,雖說她失去了四年的歲月、家族所仰望的一切,但她不悔,即使賠上了青春,一無所有的離開這裏,她也不遺憾,因為,她還有一個真心愛她的神祇。

  她還有郁壘,她有想給她快樂、想帶她離開這裏展開新生活的郁壘,在遠離了這座皇城後,往後,他們再也不必躲藏在魅夜裏,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並肩走在日光下,而她,再也不必在人前隱藏自己的感情,掩飾自己究竟所愛何人,繼續當個不貞的皇后,她的感情,終於獲得了自由。

  「娘娘!」倉皇奔進殿內的蘭臺,緊張的高喊聲一路劃過空曠的大殿。

  「聖上下朝了吧?」鳳舞轉首看了看窗外已破雲而出的晨光,想想也該是時候了。「廢后的聖旨下了嗎?」

  一骨碌朝她跪下的蘭臺,放聲朝她大喊:「聖旨就要到了,娘娘,您快走!」

  「快走?」她有些錯愕,「走去哪?」不過就是一紙廢后的昭書罷了,蘭臺在怕什麼?

  恐懼懸在蘭臺的喉際,「方才……方才聖上在朝上已草除了鳳相,鳳氏一族即刻全貶離京兆,接下來就是……」

  「就是什麼?沒料到事態竟是出乎意料,鳳舞驚愕地自座上站起,一股令她懼怕的戰慄感,牢牢地擄獲住她。

  「未央宮,服侍娘娘的宮女、太監一律處死,娘娘不但已遭聖上下詔廢后,聖上還要您……」賄賂朝官的蘭臺,先將其他遭遇都稟上,但對於聖上對鳳舞所做出的處置,她卻是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她的表情,霎時心底有數的鳳舞,腦中一片空白。

  她怔然地問:「聖上……賜我自盡?」

  「娘娘……」蘭臺噙著淚,催促著旁邊的雲容一塊勸她,「求求您快走吧!」

  鳳舞頹然地跌坐回椅裏,紛紛亂亂的腦際,令她理不出半分頭緒來,她試圖捉住些什麼,但什麼都捉不住,無比的心涼,像是冷月寒水,洶洶湧向她,將她整個人淹沒之際,還冰凍得徹骨疼痛。

  就只因她一人,父兄族人皆遭罷黜遠貶,連在她身邊與她最親近的人們,也要因她而賠上性命?

  聖上,為何要讓將死的她,成為罪人?

  像是無法承受寒意般,忍不住一身冷顫的鳳舞,抖索地緊緊環抱住自己。

  她身邊的人,做錯了什麼?即便遭枉的她有罪,那麼就由她一肩來扛,千萬別讓他人因她而背負,但,為什麼聖上要將他們推落崖邊陪她一道死?更令她心寒的是,待她雖無夫妻之情的聖上,絲毫不惦這四年來她身王六宮之績,也不念她對太后之孝,決絕地為她鋪上黃泉大道。

  「娘娘……」不能等的蘭臺,慌張地邊看著身後邊聲聲地對她喚。

  「還能逃去哪?」在她的懇求聲中,鳳舞淒惻地笑了。「妳們呢?妳們又何其無辜?」

  「娘娘,您別管我們了,您快--」站起身的蘭臺連忙上前想將她拉走,但,她的手勢卻驟止在突來的暴喝聲中。

  「全都拿下!」

  迅速被派來的禁林軍,在靈妃令下,重重包圍住未央宮,攜眾進人大殿內的禁林軍隊長,揚臂一震,身後候令的禁林軍們立即進入殿後將躲藏的餘眾袷搜了出來。

  望著一個個遭到綑綁的宮人,位在殿上的鳳舞,眼睜睜地看著臨死的他們,在被拖出殿中時,不斷朝禁林軍們啜泣哭喊饒命,或是淚眼朝她呼救求援,她緊咬著牙關,深深屏著氣息,明白自己此刻無論做什麼、說什麼,也無法訴盡對他們的滿懷歉意,更無法對他們有所償還。

  「是我害了你們……」她垂下眼,深沉的歉疚,令她無法目送他們被禁林軍拖出殿外。

  「奉聖諭,臣等--」當殿上只剩她們三人未除,為首的禁林軍隊長朝前一站,揚高了手上方頒的聖諭,但他未將話說完,鳳舞隨即抬首橫瞪他一眼,他霎時收口。

  決定坦然以對的鳳舞,沉穩下氣息,一步步自座上走下,「放開她們。」

  在禁林軍隊長的默允下,遭綑綁的兩名婢女再次跌回鳳舞的面前,她強忍著淚,拚命壓抑下心中龐大濃重的不捨,低首看向陪伴她四年的她們。

  「娘娘,奴婢先走一步了……」淚流滿面的雲容,匍匐在地,不住地朝她深深叩首
長拜。
  跪立在地的蘭臺,帶著淚眼,堅定地朝她微笑,「娘娘切勿自責,今生能服侍娘娘,就是咱們最大的福氣,盼在來世,咱們姊妹還能有這福氣再服侍娘娘。」

  指尖因用力過度而泛白,緊握著拳心的鳳舞,在聽完她們的話後背過身去不看她們,她用力閉上眼,艱澀地啟口。

  「一路……好走。」

  「蘭臺就此拜別!」朝她三拜過後,蘭臺自地上起身,頭也不回地跟上被禁林軍帶走的雲容。

  當腳步聲遠去,鳳舞重新睜開雙眼,此時,禁林軍隊長取來一只金盤,將金盤擱放在她的面前。

  她靜靜望著端放在金盤上的白綾。

  為后四年,她的下場,竟是如此冤死。

  沉重的步伐在她的身後響起,兩名魁偉的禁林軍,攜來了金盤中的白綾,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畔,他們是如此匆忙,甚至連讓她猶豫或選擇的時間都不給。

  一陣絲絹的涼意泛過她的頸間。

  頸間猛然收緊的白綾,發出絲帛摩擦的異響,她像沒聽見似的,兩眼直視著前方,耳邊所溫習著的,是郁壘低迴不已的嗓音。

  妳等我回來,等我。

  不是她不守諾……

  她很想守住這個約定的,她也想等他回來,她真的,很想盼到郁壘回來的那一日。此刻,郁壘在哪兒呢?她側首看向殿外的晴蒼,極力想望進雲裏風間,好再看一眼他的身影。

  「郁壘……」當頸間白綾拉絞的力道愈來愈強大,她再無力自持,含淚地對門上所繪的他道別,「我等不到你了。」

  四下的聲響在蕭瑟的西風中逐漸遠去,漸漸地,天地都失色暗淡了下來。

  透不過氣的喘息聲中,金簪花鈿散落了一地,失去力氣仰躺在雪白石板上的鳳舞,在兩名禁林軍拉扯白綾的絞勁下,四肢不再掙動,視線模糊地望著上方金碧輝煌殿飾的她,彷彿再次看見了,秋月下漫天飛舞的銀杏飛葉,而郁壘,就站在樹下,含笑地對她張開雙臂,敞開了他溫暖的懷抱……

  流逝的微弱心音中,十七年來,她短暫且輝煌的人生片景,浮光掠影般地,一一飛掠過她的眼前。

  十三歲前,無憂的她,在落葉繽紛的銀杏樹下,放軟了身子輕輕旋舞,鵝黃色的嫩裙,在風中飄漾成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封后大典及大婚那日寒冷的晨風中,她高戴鳳冠手執金玉如意,站立在未央宮前封后,翹首接受萬臣朝拜。

  憑欄獨立,宮冷風殘,入宮後,人前歡笑人後心酸的她,備嚐孤寂之餘,在燈下繪出一幅幅緬懷往昔的彩畫。

  一雙溫柔的大掌捧住了她的臉龐,郁壘俊逸的面龐朝她靠過來,對她甜蜜蜜的親吻;當他站在門扉上,他總愛邊瞧著她邊在唇邊泛著笑;健臂一攬,他將她擁在懷中,握住她執筆的手,將她筆下的花鳥蟲獸一一點睛獲得生命,就像他賜給了她一段燦亮的新生生命;同時,也是他,告訴了她,快樂是什麼,愛又是什麼。

  如今,秋深葉盡,這條位在雲端曲曲折折的命途,終也走至了盡頭。

  在意識即將飄離前,她忽然想起,那幅還擺放在書案上已完成的鳳凰圖,那夜,欲提字的她寫下了上聯,並未想出下聯,然而在此時,她卻很想在上頭書完那未竟的下聯,想接續……她那來不及完成的心願。

  雙棲雙飛誓不栘,願在雲間長比翼。

  願在雲間……

  蟄伏已久的無邊黑暗,再也不能等待,似頭猛獸般地一擁而上,將永無光明的暗麾的頰畔。

※   ※   ※

  這不是真的。

  收到神荼給的消息,急急闖出天牢趕回人間的郁壘,當他趕抵未央宮時,已完成聖命的禁林軍們,正想將陳屍在殿內地板上的鳳舞拖出殿外。

  憤濤難止之下,從不顧忌身分的他,動手殺了絞死鳳舞的禁林軍,跟來想補救的神荼,則是在他殺意大起進一步殺了一殿的禁林軍之前,施法隱身並封了宮,霎時,喧騰緊鬧的宮中,又復一殿孤寂。

  空氣中安靜得無一絲音律,靜極刺耳,在殿外孤映的夕照下,郁壘定立在原地,看著孤零零躺在殿上的鳳舞,面容因霞輝所形成的暗影而分辨不清,委落的鳳頭簪,在她烏黑的髮絲間反射閃閃金光,躺在地上的她好像睡著了,兩手蒼白的指尖微微蜷握起,像個孩子似的,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閤眼睡著,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但仍繫在她頸問白燦得刺眼的白綾,卻阻止他的自欺。

  不願相信的腳步,一步步地,走向前、走向前……

  這怎會是真的?

  郁壘跪坐在她身畔,將已僵冷的她抱進懷裏,一如以往地想給她一些溫暖,以為只要在她唇上印下幾個小吻,再低低地在她耳邊喚著她的名,她就會和以往一樣睜開美麗的雙眼看著他,於是他將她攬在臂彎裏,伸手撥開她臉龐上的髮絲,將想找回她的唇覆蓋在她冰冷的唇上,他低聲在她耳畔耳語。

  「鳳舞,妳該醒了,我回來了……」

  身後的神荼長嘆一聲,轉身走至殿角一隅,不忍再多看他們一眼。

  「那夜,我告訴了妳許多的因為。」喚不醒她的郁壘,顫抖的指尖拂過她緊閉的眼睫。「但,我還沒告訴妳我真正愛上妳的原因呢,妳怎可以不聽完就走?」

  他低首看向鳳舞垂落在地的小手,在尾指上,那條只有他能看見的紅繩還繫在她的指上,他拾起她的手放在她的胸前,再將自己左手上所綁的紅繩也靠上前。

  「看,它們雖然斷了,但這不要緊,只要它們都還繫著,就代表我們倆的情緣未盡。」他小聲地向她解釋著,輕輕搖晃著她,「妳聽見了嗎?時候還未到,妳不能走。」

  他從沒告訴她,每一世,他就是按著她指上的紅繩找到她的。

  千年前第一次神鬼大戰戰後,四海平定,陰陽兩界戰火皆熄,在神界悶得慌的他,一日,趁月老不在,闖進了月老位在星宿山上的破屋裏,待在屋裏窺看人間之人的姻緣打發時間,他在懸在屋中數之不盡的紅繩下一條條看著,將每個人一世又一世曲折的姻緣都看盡,就在他覺得意興闌珊之餘,他注意到其中一條懸在空中斷了一半的紅繩,世世都往同一個男子的方向牽,但紅繩總是中途就斷,兩繩始終無法相遇。

  好奇心被挑起,他在濁暗不明的燭光下,就著紅繩主人她的名,在月老的姻緣簿裏一世又一世地去找,想找出是哪個人總是不能與她在一起,但他沒想到,姻緣簿上所寫的那個與她無緣男子的名……竟會是他。

  他怎可能愛上個凡人?

  不信、抗拒,種種念頭一一竄過他的腦海,當他正想認為月老的年事已大、神法胡塗時,他卻在自己的指間看到斷了一截的紅繩,錯愕中,他用力地扔開姻緣簿,想取下指間牢牢繫住的紅繩,可無論再怎麼做、再如何費盡心機,指上的紅繩就是取不下來。

  氣餒喘息之餘,眼角餘光再次看見了她那條懸在空中,孤零飄蕩的紅繩,忽然間,他忍不住想知道,他怎會愛上這個凡問女子一世又一世?

  一股渴望在他的腦海裏催促著他,非但在他離開星宿山後不肯平息,反而還日漸壯大,因此當天帝應神鬼大戰論功行賞時,他選擇當個門神,選擇來人間世世站在她的門上看著她,想找出他為何會愛上她的原因。

  眼看著每一世模樣皆不同的她,眼看著,每一世的她,都因找不到他而孤獨終老,站在門上刻意不出現在她面前、想挑戰月老姻緣簿詛咒的他,一世又一世下來,看盡了她的眼淚,也看盡了她想愛卻無人可愛的悲傷,一世又一世地,他將她看在眼裏、心底,將她植在心底深處。

  他因此而後侮,因此而感到歉疚,原本,他只是想開個玩笑而已,可他不知他一時的反抗,竟會造成她世世莫大的痛苦,這時,他想抽身卻已太遲,無法自她門上走開的他,終於知曉,他早把她放在心底再也挪不開,原來他所不解的愛,早在無形之中躲藏在他的心底。

  這時他才恍然明白,原來她的紅繩世世都斷、世世都無法有段良緣,全都是因知情的他世世刻意不與她相見之故,都因他竊看天機,刻意要與宿命抗衡而造成的。

  當他明白了這點時,本想反其道而行的他因此一改前態,世世站在她的門上守護著她,直至她在這世被封為后,在未央宮裏因思念往昔而夜夜垂淚,他再也忍不住那份窩藏的情愫,終於走出門扉、走至她的面前,與她相見,與她相愛。

  只有一回,無妨吧?他不信這一世她的紅繩還是會斷,他不信,他們不會有個好結果。

  但他們的姻緣終究還是斷了。

  殘陽落陷在宮簷一角,淒艷的霞光漸遭夜色掩埋,動也不動坐在地上的郁壘,緊閉著眼,使勁地將身軀以涼的她摟進懷裏,不停地在心底責備自己。

  為什麼,在她出事時,他沒有守在她的身邊?他怎會讓她遭遇到這種不測?

  世世,他都看顧著她,怎麼會在這一世犯下這種疏失沒法留住她?那日,他不該回神界的,他不該離開她片刻,倘若他不走,或許她手上的紅繩就不會斷,或許現在他們已攜手走出未央宮,他們定能夠打破姻緣簿上的詛咒,在這一世長相廝守。

  這一世……

  「神荼。」他忽然啟口。

  「我在這。」守候在遠處的神荼,緩緩走上前。

  他小心地將懷中的鳳舞放下,「替我看著她。」

  「你想去哪?」愈看他面色愈覺得他冷靜過頭的神荼,不安地再往前踏進一步。

  「陰間。」

  神荼愣瞪著他,「什麼?」要命,預感果然成真!

  不肯放棄的郁壘,眼中閃爍著幽芒。

  「陰差帶走了她的魂魄,我要去把她的魂魄帶回來,我要讓她起死回生。」還沒,這一世還沒結束,他世世欠她的情緣還沒有還盡,要給她的也還有那麼多,他不要再等她下一世的來臨,他要在這世愛她,他不會再讓姻緣簿的詛咒成真!

  「你瘋了?」神荼聽得簡直要跳腳。「你不能下陰界的陰間!你更不能為個已死之人還魂,你明知這是犯神規的!」

  打定主意的郁壘,轉首看向夕陽沉陷的方向,而後,一言不發地跨出腳步。

  神荼連忙繞到他的面前,兩手推抵著他的胸口阻止他前進。「你忘了嗎?千年前神鬼大戰,你與藏冬大殺陰界之鬼,你要是獨自下了陰間,你絕對會回不來的!」

  郁壘淡看他一眼,繞過他逕自往前走。

  「再說……」無法使他改變心意的神荼,奮奪揪抱住他的手臂。「再說只要陰陽邊界不開,就算你神法再高,你又如何能下陰間尋魂?」

  腳下的步伐?地止住,郁壘怔然地望著說出事實的他。

  「讓她走吧。」一頭大汗的神荼,苦口婆心地勸著他。「為了她好,也為你自己想想,放你自己一條生路吧。」

  讓她走?郁壘茫然地轉身看著躺在地上的鳳舞。

  不,他不要……可就算不要,他又能怎麼辦?

  「等等。」當他再次挪動腳步時,早就有所準備的神荼又伸出兩掌攔住他。「你又想去哪?」

  「回神界。」

  神荼兩眉一彎,「回神界乖乖蹲你沒蹲完的天牢嗎?」雖然說,這是不太可能的事,但作作夢安慰自己一下也好。

  不得不割捨今生的郁壘,只能強迫自己退一步求來世。

  「我要去求天帝給我時間留在人間尋找轉世的她。」就算在來世他又找到她,她也不會是今生的鳳舞了,但只要是她、只要他的心不變,只要她還是她,那麼一切都無妨,他相信,他一定可以令她再記起來的,她會記得他的。

  頭痛無比的神荼撫著額不斷向他搖首,「你已經不是門神了,你不能逗留在人間。」

  「我管不著那麼多。」若是連這點都不能求全,那麼他就回神界逼月老竄改姻緣簿,將他斷了的情緣還來!

  「你是想連神都當不成嗎?」忍受他夠久的神荼,氣結地一把將他扯過來。

  他竟掛著涼笑,「無所謂。」

  「郁壘,聽我的……」還想勸他的神荼兩眼看向上方忽然出現的燦光,緊張地以肘撞撞他,「郁壘。」

  積藏在心中的憤火,全都在下一刻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來者身上燃起,郁壘陰冷地直瞪著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的神差,憶起鳳舞之所以會死,就是因這個神差叫他回神界一手促成的。

  「無論如何,這回你都得給我忍著。」在他繃緊了身子之時,神荼緊緊捉握住他的臂膀,低聲在他的耳邊警告。

  「天帝派我來傳話。」對四下視若無睹的神差,冷冷地看向郁壘。

  「他允下允我留在人間尋她?」郁壘格開礙事的神荼,跨步上前就單刀直入的問。

  緊繃的沉默,在幽暗的殿中蔓延開來,郁壘緊屏著氣息,一瞬也不瞬地瞪視著面無表情的神差。

  「千年為限。」

  郁壘雙眼煥然一亮,但未把話說完的神差,又對他哼了哼,「千年一過,你若不回神界,就再也無法返回神界。」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你請回吧。」不想多生事端的神荼,在神差把話說完後連忙揮著手送客,回過頭來時,卻發現郁壘走回鳳舞的面前,「郁壘?」

  郁壘不捨地輕撫著鳳舞以涼的面頰,低首將她密密報緊。

  她說過,她有個心願……當她死後,她想葬在她最愛的銀杏樹下。

  「現在,我帶妳離開,帶妳回去妳最想去的地方……」他顫抖地埋首在她的髮際裏低喃,「妳等我,我定會找到妳的,等我。」

※   ※   ※

  蕩蕩漾漾的川水間,浮在水面上的素白絲紗,伴著披落的青絲,逐水伶仃飄零。

  佇立在水間的她,仰首望向今日異樣赤紅的天際。

  淺淺緩緩的川水聲中,傳來了她聲聲的低嘆。

  她是抹陰界最底處陰間的遊魂,不知過去、不知姓名,亦不知自己。千年來,她流連在忘川川畔,試圖想自川水中撈回一些屬於她的記憶。

  「許多前塵往事,不是記起來就是好的。」站在岸邊的守川人,多年來總是這麼勸她。「那些傷心的、遭背叛的、刻意想遺忘的,還是消逝在忘川裏好。」

  但她的心裏就是有一份牽掛,雖然,她不知那份牽掛是什麼。千年了,她一直徘徊飄蕩在茫茫的虛無之中,只因喝了過多的忘川水,她忘卻了從前的一切,沒有悲傷、沒有喜樂,她所擁有的只是一片空白,但在極度虛無中,她很渴望。

  她渴望能夠擁有記憶,盼望能知道身後的過去,只是飲下了忘川水後,就再也憶不起從前了,因此她想藉記川之水讓自己想起。於是,她按著陰間其他遊魂的指點,花費了數百年的時間,赤著腳走遍陰間的高山峻嶺、走過荒林野地,最後,她終於在大漠裏找著了那條名喚記川的河川,一條,早已枯竭的河川。

  小小的希望被熄滅了。

  因此,她再次回到忘川,重新站在刺骨冰涼的川水間,日日俯身在水面上,伸手撈拾那些盛載了眾魂記憶的川水。

  岸旁的守川人,始終冷眼瞧著她徒勞的舉動,但歲歲年年下來,站在川中撈取前塵往事的她依舊執著不改,守川人在感動之餘,總算願破戒對她透露一絲口風。

  「我只能告訴妳,妳生前,名喚鳳舞。」

   鳳舞,她叫鳳舞……

  站在川中看著自己倒影的鳳舞,將被川水浸得冰凍的小手自水中抬起,緩緩移至自己的頸項,就著水面反射的波光,撫上頸間那條怎麼也抹不去的紅痕。

  天色異樣艷紅,將川水染映得像是鮮血般的瑰麗,一顆顆墬落的火雨,劃開了水面。

  「鳳舞,別撈了,快點上來!」在她出神地看著自己時,站在岸上的守川人拚命朝她招著手。「妳的機會來了!」

  「機會?」她回過頭,意外盛在清亮的眼眸問。

  當她拎著濕漉漉的衣裙上岸時,等不及的守川人一把拉過她,「妳還想不想記起過去?若是想,那就得快快把握住這再過千載也難逢一回的機會!」

  「我真的還有記起過去的希望?」鳳舞怔住了腳步,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真的。」守川人朝她重重地點了個頭,揚手指向天際,「看,天火降世了!」

  「天火?」她隨之抬首看去,就見原本只是零落墜跌的火雨,星火之勢愈來愈盛大,將原本就赤紅的天際,染映得更加燦目炫美。

  守川人興奮地握著她的肩,「天火驟降,陰陽兩界邊界大開,錯過這機會就再也沒有下一回了,妳得把握這個時機速去人間!」

  「去人間做什麼?」她眨眨杏眸,一臉的不解。

  「在人間,還有一條記川。」守川人神祕地朝她伸出一指,「陰間的記川雖是枯竭了,但人間的那條卻還未。」

  鳳舞先是錯愕地瞪大了美眸,半晌,又嗔怨地看著知情不報的她。

  「人間也有記川?妳怎從不告訴我?」明知還有希望,這個守川人卻眼睜睜的看她在忘川撈了千年卻不告訴她。

  「我不能說呀。」守川人也是有苦無處訴。「我若是說了,倘若陰間那些記不超過去的遊魂們,全都跟妳一樣想逃出陰間到人間去找那條記川怎麼辦?」知道祕密的她也很痛苦呀,自認識了鳳舞之後,她總是得忍藏著事實不能說出口,不然可就犯下陰界的大罪,這種只能忍不能說的滋味,-點也不比鳳舞好過。

  「念在妳有苦衷的份上,算了。」鳳舞看了看她的苦臉,也只能長長一嘆,「告訴我,我去了人間後該上哪找記川?」晚知道,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完全沒有希望來得好,現在,她只想快些上路出發至人間,去找到那條能讓她憶起過去的希望。

  守川人邊說邊交給她一幅繪有地圖的卷軸,在她耳邊殷殷叮嚀。

  「記住,人間的記川與忘川皆是同一條,站在川岸西面所飲下的川水,是忘川水;在川岸東面飲下的則是記川水,妳千萬別走錯邊喝錯了水。」

  「我記住了。」鳳舞微點著螓首,遲疑地看著她,「但……」

  「但什麼?」

  她滿眼滿心的放心不下,「我這麼一走了之成嗎?妳……不會有事吧?」她這一走,是脫走,是出逃,同時也成了陰間的逃犯,這樣看守她的守川人會不會……

  「放心。」守川人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咱們陰間冤魂何其多?少了妳這一縷冤魂,上頭不會注意到的。」像她這種拒絕登上九轉蓮臺投胎、步入輪迴之道,生前又沒有什麼重大罪愆的遊魂,陰間說多少就有多少,偷偷放走她一個,應當是無虞的。

  「那……」迫不及待的鳳舞,直擔心那些降下的天火會在下一刻消失,「我現在就可以走了嗎?」

  「慢著,我還沒跟妳交代完。」守川人忙按住躍躍欲試的她。「到了人間後,妳得先找到一個人……不,也不能說是人……哎,反正妳去找到個叫郁壘的就是了。」

  陌生的名字方飄抵耳裏,不知為何,原本不安躁動的她,卻忽地安靜了下來。

  郁壘?

  誰是郁壘?為什麼只要在心底唸起這個名字,她的胸口就會沉悶地揪痛,像遭壓了塊大石般?尤其是她頸間上那道似勒出來的紅痕,更是因此而隱隱作痛。

  她蹙著眉,不適地撫著頸間,「為何要找他?」

  「呃……」不能說太多,又不能什麼都不說的守川人,支支吾吾了起來,「因為……因為……」

  鳳舞看了她異樣的神情態度,不禁在心底更是生疑。

  「妳……」她刻意拖長了音調,款款地走上前瞪視,「是不是還額外知道了些什麼?」難道守川人所知的,不只是她的名而已?在隱瞞了人間記川這事後,這是很有可能的。

  總算在心底編出一套謊言的守川人,連忙脫口而出,「因為有他在妳身旁,他便會保護妳,這樣妳才能順利的去找記川!」

  鳳舞眼底的質疑更是深沉,「他為什麼要保護我?」

  「好嘛,我承認我是隱瞞了妳很多事……」實在不善於說謊,守川人苦皺著眉,乾脆雙手合十地拜託她,「但我真的是不能說,所以求求妳就別再問了……」

  雖然急切地想知道那些曾經屬於她的過去,但看在守川人照顧她的情分,以及守川人的為難下,鳳舞反覆地吐息好久,好下容易才壓抑下那份急於得知的慾望。

  「那個郁壘生得是什麼模樣?」既然守川人要她去找,那麼她去找便是,只是,總該給她一些尋找的條件吧?不然茫茫人海間,她如何能把他找出來?

  「這個嘛……」愈是被問,臉上表情愈灰暗的守川人抓抓髮,「我也不清楚。」身為陰間之鬼,誰有膽量去看那個殺鬼無數的門神長得是什麼樣啊?碰到那尊門神光是躲都來不及了,根本就無鬼敢去研究他長得是啥模樣。

  鳳舞揚高了一邊的柳眉,「這樣我該怎麼找他?」守川人是想叫她到人間一個一個的去問嗎?

  「嗯……」守川人一手撫著下巴,「他身邊跟著一隻白色大老虎,妳見到便會認出他的。」

  「老虎?」她聽得更是柳眉高揚。

  「好了,快走吧。」深怕再說就露餡的守川人,不再多話,三步作兩步地拉著她來到忘川川畔。

  「就這樣?」還弄不清過往的鳳舞,被她拉來川畔後,張目怔看著她雙手結成手印,開始喃喃在口中施法,鳳舞忙想阻止她,「等等……」她什麼都還沒準備好,也還沒把那個郁壘弄清楚,難道就這樣去人間了?

  守川人不給她時間,「別再等了,趁天火還在我替妳開道,快去吧!」

  鳳舞抬首看去,原本水流潺緩的川面,川水停止了流動,在水間,裂開了一道暗無邊際的長縫,縫間寬度,恰巧可容下一人。她遲疑地站在川邊,一會兒看向川面,一會兒看向守川人,不知自己到底該不該踏進那片黑暗裏。

  「去呀!」眼看她在這時還猶豫,無法維持太久的守川人,落力地催促著她。「此刻妳若不去,住後妳定會後悔的,快去!」

  下定決心的鳳舞咬咬牙,轉首感激地朝她頷首。

  「妳保重。」她復而抬首看向天際間豔紅漫漫的天火,不回頭地踏進川中幽暗的長縫裏。

  川水依舊滔滔在流,流水拍石,浪花朵朵,激揚起的音調零零落落,疏疏淺淺。

  於是,在這天火降臨塵世之日,她離開了棲息千年之久的陰間,轉身踏上了前往人間的路途,展開了尋找記川的旅程,去人間把她的過去找出來,去人間……

  把遺忘的一切都記起來。

※   ※   ※

  這是陰間哪個笨蛋放出來的呆鬼?

  「涼快嗎?」兩手環著胸的燕吹笛,一臉唾棄地低首瞥視著躲在路邊矮木叢裏的女鬼。

  翠綠的枝葉間,奄奄一息的鳳舞,蒼白著一張臉淺淺地吐息。

  無法接受日照、更怕將因此煙消雲散的她,來到人間不久就受不了過重陽氣的她,此刻已經力竭得癱倒在樹下,蜷縮著四肢躲在涼蔭裏盼能等到日頭落下,但,距離天黑的時辰尚早,她覺得自己快被熱融在毒辣的豔陽下。

  燕吹笛皺皺鼻尖,「出來。」

  「不要……」她虛弱地輕吐,有些害怕地瞧著這個面色不善的男人。

  「我說……」他扳扳兩掌,驀地拉大了怒嗓,一口氣將她拖出涼蔭下,「出來!」

  「啊……」接觸到日光,鳳舞隨即慘叫了一聲,灼痛的熱感,在她接受到日照的每一處迅速竄起,她素白的衣袖也跟著燃起幽火燃燒。

  掏出袖中之符、點火、塞進她的嘴裏,燕吹笛的動作不但快得讓她沒時間眨眼,還俐落得一氣呵成。

  他大剌剌地兩手一拍,「這下用不著躲了吧?」

  「奇怪……」霎時渾身頓感清涼的她僵站在原地,納悶地看著可以接受日光照射的自己,「我不怕曬日了?」

  燕吹笛嗤之以鼻地哼了哼,「呆得沒藥救。」知道自己是隻半點用處都沒有的鬼,那就沒事別來人間亂逛,更別說挑在這個烈日當頭的正午時辰出來閒蕩了,再加上,她看起來半點鬼類該有的常識都沒有,這樣也敢越境偷渡到人間來?

  「謝謝……」臉上盛滿感激之情的鳳舞,怯怯地看著他那張不懷善意的臉龐。「敢問公子大名?」

  「燕吹笛。」大爺大名一撂,長腿也跟著跨開。

  自認沒事找事完畢……不,是功德圓滿後,隨即拍拍屁股走人的燕吹笛,也不理會身後還沒對他感謝完畢的女鬼,逕自踏上回家的路途。

  但,走不過兩步,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般,忽地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思索了許久,不一會兒,他又猛然回過頭,一骨碌地衝到她面前,與她眼對眼、鼻對鼻地仔仔細細端詳她好一陣,再抬起五指一算後,他對她瞪大了一雙銅鈴眼。

  這女鬼……怎麼任憑他橫算豎算,就是算出個皇后命來咧?而且,居然還是那個因為某神而在神界非常有名的短命皇后。

  「你……」被他看得一頭霧水的鳳舞,諵諵地問:「在看什麼?」

  「看鬼。」他開始擠眉弄眼。

  「喔。」身子還未完全復元,神智也還不是很清醒,所以鳳舞便乖乖地,繼續站在他面前與他大眼瞪小眼。

  「喂。」觀察她許久後,他百思不解地看著她那無知的臉龐,「妳來人間做什麼?」她不是死了千年嗎?怎麼非但沒去投胎,反而還以這副德行再度出現人間?

  鳳舞微微一笑,「找記川。」

  「我問妳就答?」他翻臉也不打一聲招呼的,當下窮兇極惡地瞪睨向她,「你們這些在陰間待久了的鬼,來到人間後就非得變得這麼蠢嗎?」

  「我……」她先前的笑意,馬上被他嚇人的大黑臉給嚇到天邊去。

  「嘖!」燕吹笛往旁一跳,兩手直抓著髮,「倒楣!」真是流年不利呀,近來他霉運旺得跟火爐似的,偏偏好運盡空,這八成是被那個天生就帶衰的山神給拖累的。

  「請問……」腦中一片空白的鳳舞,站在他身後,滴溜溜地轉著大大的眼珠,試圖想要舉手發問。

  「呿,就當我施捨妳啦!」自顧自地站在一旁嘰嘰咕咕、皺眉撇嘴了一陣後,燕吹笛忽地拍著兩掌大叫,臉上還擺了一副挺犧牲的模樣。

  從頭到尾,對他的言語、行為,有聽完全沒有懂、有看也還是不懂的鳳舞,不解地看他自言語自完了,接著走至一旁開得正盛的牡丹花叢前,隨意攀摘了數株牡丹後便蹲在地上。

  她好奇地湊上前,「你在做什麼?」

  「替妳做個身子呀。」正以花辦枝葉拼湊出人形的燕吹笛,抬首橫睨了她一眼,「難不成妳想以這副輕飄飄的德行在人間晃來晃去?」

  她低首看了看自己。輕飄飄?不會呀,剛才他給她吃了那道符後,她已經比較能夠站在地上了,想她剛到人間時,還都是用半飄半飛的呢。

  「還好我事先偷了這玩意。」將牡丹拼湊擺放出人的形狀後,他又自懷中摸出個繡袋,自裏頭倒出了顆造形晶瑩的珠子,再一掌遞至她的面前,「喏,吃了它。」

  她黛眉打結地問:「這是什麼?」又要她吃奇奇怪怪的東西,這個路過的路人怎麼老要她吃東西?人間的人都跟他一樣怪嗎?

  囉囉又唆唆……

  「避免妳一出現在某個人面前就會被追殺的東西!」沒耐性的燕吹笛張大了嘴,粗聲粗氣地跟她吼一遍。

  千年來從沒受過這種對待的鳳舞,經他一吼,害怕地連連大退了數步,兩手緊緊抱著路旁的樹幹盯著像要吃人的他。發現自己嚇到她的燕吹笛,只好捺下性子走至她面前,強迫自己好聲好氣地再跟她解釋一回。

  「妳只是個孤魂,是個沒有人身的虛體,如此一來,妳在人間辦起事來會有諸多不便,吞了它後就不會有那麼多的麻煩了。」掌中的佛心舍利又推到她的面前。

  她還是很害怕地對他搖首,「我聽不懂……」

  「也就是說……」全身上下所囤積的耐性實在是太過缺貨,轉眼間他老兄又不知不覺地撩大了嗓,「哎,我跟妳解釋那麼多幹啥?反正對妳有幫助就是了,吞下去!」

  微微的搖首,立刻變成大大的搖頭,她更加害怕地躲到樹後,不斷對他搖頭晃腦之餘,全身還很明顯地顫抖苦。

  燕家老兄對她顫魏魏的動作看得可不滿了。

  「喂,妳抖那樣是什麼意思?」好心好意替她設想,不領情就算了,姑娘她躲個屁呀?

  三魂七魄中,還有一半未回到身上的鳳舞,在神智不清、腦袋不管用之際,一切但憑直覺而行。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好人……」實在是……好兇好兇,一點也不親切和藹,她才不要亂吃他的東西。

  眉峰隱隱抖動的燕吹笛,此刻表情已經演變成為猙獰了,亮出來的兩排白牙還不斷喀喀作響。

  「難得本大爺會大發善心,妳居然說我不像好人?」無眼無珠的呆鬼!他八百年難得做件好事,她竟然不給面子到這種程度?

  她好不委屈,「本來就不像嘛!」實話實說有什麼不對?

  「給我吞下去!」氣翻的燕吹笛懶得再跟她囉唆,一把將她自樹下揪出來,拉下她的下頷後,就粗魯地將舍利塞進她的嘴裏。

  「唔……」被人掩住口鼻的鳳舞,被迫把那顆像是珠子的東西一路吞下腹。

  「過來!」讓她吞完東西後,他又勾著食指再下指示。

  「你又想讓我吃什麼?」讓他看得眉頭直打結的恐慌畏懼,馬上又出現在她的臉上。

  「不是吃,是……」他氣結地向她說明,但只說了幾個宇,又把冷恨掃袷她看,「呆就認分一點,妳又問那麼多幹啥?怕自己呆得不夠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呀?」

  「誰教你都不解釋?」滿腹火氣都被他給罵出來的鳳舞,當下皇后的架子不知不覺的就冒出來。「還有,誰許你對我頤指氣使的?你是什麼身分呀?我是你可以使喚的嗎?」

  「有沒有搞錯?我是幫妳耶,妳還跟我跩得二五八萬?」燕吹笛怪聲怪氣地叫著,挽起袖子使勁地把她扯過來,「叫妳過來就過來!」

  猶不及反抗的鳳舞,下一刻即被他的大掌往後一推,直朝地面倒下去,準確地跌在他方才所排的牡丹人形間,她吃痛地自地上坐起,一手直撫著摔疼的後腦,「好痛……」

  眼見她已有了人身,腳下也出現了淺淡的影子,燕吹笛走上前不客氣地將她拉起。

  「會痛就行了。」他揚手在她的頭頂施了法,而後指了指樹林遠處,「哪,現在去那個山洞裏待著,我警告妳,妳要再敢多問一句為什麼,我就馬上掐死妳!」

  聽得柳眉倒豎的鳳舞,連忙用兩手掩住嘴。

  他相當滿意地點點頭,「記住,妳得花兩季的時間才能讓這個新軀體有生命,秋末沒到前,千萬別出來曬日。」

  她沒忘了自己來人間的原因,「可是我得去找記川……」

  「沒有身體妳哪都去不成啦!」他嘲笑地擺擺手。「反正妳就先去那裏待著,明白?」

  「不太明白。」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她仍是不清楚他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他連珠炮似地呱啦啦開口,「我明白妳不明白,但我明白所有妳該明白的明白,所以妳一點都不需明白,明白?」

  「呃,明……不明……」頭昏腦脹的鳳舞,聽得既搖頭又點頭。

  「還有,人間裏的人,不是每個人都能信的,妳得時時刻刻對人存有防備之心。」燕吹笛說著說著又把臭臉懸到她的面前,「像我,倘若方才我所說的一切均是假,只是想害妳,妳該怎麼辦?」

  她愣愣地搖首,「不知道……」

  「怎麼每個剛來人間的都這麼呆?」燕吹笛直搔髮,不一會又對她揚揚手,「總之妳把我的話記住就是了,現在快去洞裏待著。」

  「好。」深深明白若不唯命是從,又會被強迫的鳳舞,這次在接到他的命令後,不敢再忤逆地乖乖走向洞口。

  「呆鬼一隻。」目送她的燕吹笛撇撇嘴角,一會兒,又抬起五指替她算了算,「不過……回來人間後,命倒是挺好的。」

  在沒有了千年前的記憶負擔後,此次還陽,她將無憂無慮,不需再為過往傷愁苦腦惱,況且她還有個等了她千年的郁壘在,相信剛剛擁有了鬼命牡丹身的她,在這次新生後,際遇將會和上輩子大大不同才是。

  在鳳舞步進山洞裹後,跟在她後頭的燕吹笛,為她施法封了山洞以免會有外物打擾,在大功告成後,他又跨開了腳步。

  踩在草葉上的大腳突然頓住,猛然想起一事的燕吹笛,一掌用力地拍著自己的額際。

  「壞了!」他慌慌張張地回過頭,「忘了告訴她,吞了那玩意將會不老不死……」

  沒關係吧?

  白白多活了那麼久,往後,不會有人恨他吧?

  不一會兒,他又不負責任地聳聳肩,「算了,不管她。」

【第四章】

  「真是周全。」

  刺目的朝陽穿越過樹梢問泛黃的繁葉,勻勻灑落在鳳舞的秀容上,她蹲坐在山洞口,低首直視著燕吹笛留給她的東西。

  衣裳,木梳、髮簪、乾糧、清水……在被攤開的布包裏,有著五花八門的用品和食物,由食物的新鮮程度來看,應當是他算準了她會出洞口的時機,在她踏出山洞前特意前來置放的。

  她閉上眼,對眼前的東西雙手合十地感謝,「雖然你的脾氣挺不好的,但還是要謝謝你。」

  兩季以來,聽從燕吹笛指示,她一直待在這座小山洞裏,靜待時間的流逝。在黑暗中,她一點一滴地感覺到身體的變化,但她並不知她這副身軀發生了何事,直至秋末,葉枯草乾,她來到洞口站在陽光下,她才知道燕吹笛究竟對她做了何事。

  深深吸著秋日乾燥輕爽的氣息,全身筋骨痠痛的鳳舞,在陽光葉影下,低首看著自己新生的軀體,不僅在身後有著先前她初返陽間時沒有的影子,若是將手心按放在胸前,還可以感覺到胸腔裏心跳的脈動。

  她像個人,也是個人,他給了她一個新的生命。

  脫離遊魂化身為人,這是她作夢也沒想過的,而在今日,她才漸漸明白了那日燕吹笛對她所說的那些話。在有了這副新的軀體後,她便可安心地踏上尋找記川的旅途,再也不必擔心自己會遭捉鬼之人收去,或是在日光下煙消雲散。

  腹中的飢鳴聲,陣陣地提醒著她化身為人後,首先該做的事為何,她伸手拿來為她準備好的乾糧,吃了一口,而後皺緊了一雙黛眉,幾乎無法將口中的食物吞下去。

  「難吃……」那個燕吹笛可真是從頭到腳、裏裏外外都是個莽矢,就連對食物的品味也都那麼差。

  細細咀嚼著口中的食物,淡淡的疑惑氾濫在她的腦海裏。

  她以前有吃過這等難以入口的東西嗎?懷疑的水眸再溜至為她準備好的衣裳上頭。在她死前,她又曾穿過這等簡單樸素的衣著嗎?怎麼她沒有半點懷念感,反而還覺得很陌生?

  在飛過上方的秋雁鳴叫聲下,不太熟練地梳整打理好自己後,她彎腰將已收拾好的包袱拾起,步出洞外,踩著乾枯的秋草走下這座她待了許久的山頭,直朝遠處山腳下的城鎮前進。

  就在她下山步入真正的人間後,先前那絲絲的疑惑再度溜回她的腦海裏,她呆站在人來人往,熱鬧一片的大街街心,不住地探看著全然陌生的四下。

  她真的,曾在這座人間待過嗎?

  一路走來,在田野間,她看到了農家為了秋收的農忙,入了城鎮後,她看見市井小民種種忙碌的生活景態,可看得愈多,心中深沉的質疑也就愈驅不散。

  雖然,她沒有記憶,但也不應空白至這種半分也不熟悉的程度,她甚至可以篤定的認為,她根本就不曾看過這等百姓們的生活,沒見識過汲汲於生活的種種瑣碎,她彷彿……不曾在這麼平凡的地方生活過。但,她若是不在這兒,那是在哪兒呢?生前,又是什麼身分才會讓現下的她對環境這般難以適應?

  茫然不知地站在大街上許久後,鳳舞揪鎖著眉心,試著讓自己先鎮定下心緒,別再去想那麼多,她自包袱裏找出守川人贈她的卷軸,攤開卷軸後,開始研究起她未來的方向。

  「謝謝老爺、謝謝夫人!」響亮爽朗的男音,在她身後不遠處高唱起。

  滿心喜孜孜地收起乞來的碎銀,坐在街邊行乞的嘲風往身後一喚。

  「喜樂!」

  「別吵,我還沒背完。」剛學識字不久的喜樂,兩手捧著書沒空理他的叫喚,聚精會神地苦讀著書裏土地公今晚要驗收的範圍。

  「好吧,妳慢慢念。」想向她展示成果的嘲風,只好摸摸鼻子把碎銀收至袖裏,繼續敲打著碗公準備做下一樁生意。

  一抹熟悉倩影,款款經過他的面前。

  節然有致的音韻驟止,敲擊碗公的竹筷停在空中不動,嘲風張亮了清澈的大眼,不敢相信地瞪看著經過他面前的女人。

  「嘲風?」書讀到一半的喜樂,莫名其妙地看著嘲風一骨碌地跳起,急急忙忙地跳上後方的屋簷。「喂,你上哪去?」

  「我有事離開一會,晚點就回家!」忙著去為某神通風報訊的嘲風,在簷上朝她揮了揮手,十萬火急地消失在屋簷上。

※   ※   ※

  「我再說一次,不畫!」

  白淨的五指使勁拍向桌面,將桌上的筆墨硯臺震跳得老高,被人惹毛的鳳舞揚起柳眉,用力瞪向怎麼說也說不通的頑固顧客。

  來到人間已有一個月,因那個什麼都幫她準備好,獨獨沒留下半分銀兩給她的燕吹笛,使得身無分文的鳳舞,不得不下海為自個兒的生計打拚,暫時停止尋找記川的任務,留在這座路經的城鎮裏擺攤賣字畫,一方面籌旅費,另一方面,也算是讓一路上勞累的她暫時歇息。

  加入人間許久後,在刻苦的環境下,她已從初來乍到人間時的呆鬼一隻,一躍成為完全融入人間的小老百姓,而原本心性像張白紙般的她,也逐漸有了七情六欲、喜怒哀樂,以及,她那與眾不同的特殊脾氣。

  「妳就通融一下嘛,鳳姑娘……」愛極了她的墨寶,識貨的張老爺忙不迭地陪上一張笑臉,苦苦哀求她再多畫兩筆。

  來到人間第一個看到誰就學誰的鳳舞,實在是被燕吹笛影響得太過嚴重。她當下柳眉一挑,寒光爍爍的冷眼又朝他招呼去。

  「你到底是耳背還是聾得沒藥救?」她又是一陣沒形象的河東獅吼。「姑娘我說不畫就是不畫,就算你在這站上三日我就是不畫!」

  「唉……」淡淡的嘆息,自四下圍觀的民眾間傳來。

  雖說眼前擺攤的美女,衣著樸素娥眉淡掃,就跟四處可見的民婦沒什麼兩樣,但她那張精緻纖麗的面容、舉手投足間的神態氣韻,就是一再地招人注目,讓人忍不住想接近她一睹嬌顏,更別說敢獨自擺攤的她還畫得一手好畫。可與平凡老百姓不同的她,不但擁有一種富貴人家才培養得出來的雍容氣度,她還有……誰也奈何不了她的火爆脾氣。

  她要是能在性子方面稍微改一改,那就真的完美得無可挑剔了。

  受夠難纏客戶的鳳舞,不耐地以指尖敲擊著桌面,「我說過,我不為畫中人或其他東西畫上眼睛。」

  「但……」大財主還是苦皺著一張臉。

  她揚揚玉掌,「你若要有眼的畫,那麼就另找高明吧。」真是,都早把她的規矩說過了,怎麼就是有這種聽不懂的客人要來煩她。

  「可以……請妳告訴我不畫眼的理由嗎?」次次都被賞白眼的張家大爺,含淚地捧著買來的大作向她討個無眼之因。

  她煩躁地別過螓首,「沒這個習慣。」

  也不知為什麼,發覺自己有繪圖才能的她,每次筆下畫出來的東西總是會忘記添上雙眼,而且不管她畫任何一種飛鳥走獸,她還是會習慣性的忘記在空白的眼眶裏加上瞳人,改不了習慣的她,只好盡量多畫山水或是靜物,少畫需要加眼睛的作品免得惹來麻煩,可前陣子她實在是山水畫得太膩了些,所以才會沒事找事地畫出需要加眼睛的畫來。

  「好吧……」無眼雖是可惜,但更捨不得錯過這種繪技可以比擬皇宮大內攬聘的畫匠之作,張老爺只好在討到原因後捧著心愛的畫作離開。

  「下一個。」被一個難纏的客人弄壞了心情的鳳舞,意興闌珊地喚著在她攤前大排長龍的下位客戶。

  「這幅鳳凰圖……」老早就已經相好目標的李氏員外,一個上前就伸手指向她掛在後頭的美圖。

  這回鳳舞連頭也懶得抬了,「不賣。」

  「既是擺在攤上,為何不賣?」財大氣粗的李員外,早就風聞過她特異的脾氣,於是先給她來個拍桌下馬威。

  「這圖是我自個兒要私藏的,不賣。」鳳舞盯著他那壓在畫紙上,戴滿了金銀戒指玉環的肥掌半晌,默默地把被他壓住的畫抽出來。

  「鳳姑娘……」一旁圍觀的民眾,莫不替她擔心地低叫,希望她別在這人面前使性子。

  「大爺我就偏要那張圖!」素來在鎮上呼風喚雨的李員外,絲毫不將她擺在眼裏,說著說著便伸手要搶。

  「放肆!」眼明手快的鳳舞,立即揚起玉掌拍走他這次的掌指。

  所有人都怔住了,就連出手的鳳舞也怔住了,她愕然地看著自己因打人而紅通通的手心。

  她……她怎麼又來了?她到底是從哪學到這種口氣對人說話的?更令她不解的是,她總會再不知不覺間擺出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姿態,就算是想克制也克制不住。

  「不過就是個賣畫的,身分低三下四,看人臉色姿態還敢擺得這麼高?」顏面險些掛不住的李員外,氣得索性不顧有多少人在看,當場擰起了脾氣對她口出惡言。

  她一板面孔,「今兒個不做生意了!」也罷,反正這陣子賣畫所攢下的錢足夠她花用上許久了,她就算不看人臉色也還是可以吃得飽。

  「不如妳就到我府裏吧。」沒把她的話聽進去的李員外,在她開始收拾攤上的東西時,再也掩不住垂涎的目光,一把拉起她的柔荑。

  她冷肅著一張玉容,「放手。」

  「跟了我,我會好好疼妳的,往後妳也不需在街上討生活……」李員外非但不照做,反而還急呼呼地將她拉過,欲一親芳澤的厚唇也跟著湊上。

  深感嫌惡的鳳舞皺著眉頻往後仰,轉過頭習慣性張口想向身後呼喚,但張開口的她驀地怔住。

  這又是什麼?她想喚的又是誰?她以前常這樣做嗎?

  「姓鳳的!」沒想到在這等景況下,她竟還有閒暇撫著下頷思索,頓時備感面上無光的李員外,又是在她耳邊一陣暴喝。

  她飛快地摸出放在攤下,那柄燕吹笛留給她最派得上用場,也最實用的菜刀。

  「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她笑吟吟地以涼涼的刀身輕拍著他的臉頰,「當別人正在努力思考時,不識相的打擾是件很沒教養的事?」

  「哇啊!」身後的眾人忽地放聲整齊大叫。

  「老、老爺……」李員外帶來的家僕忙不迭地出聲。

  「沒看到我在忙嗎?」被人拿柄菜刀貼在臉上的李員外,動彈不得之餘沒好氣地應著。

  「你……」躲得老遠的家僕顫顫地伸出手指著他,「在你後……後面。」

  「後面?」納悶的李員外和鳳舞一塊齊問。

  在眾人紛紛讓開的空曠大街上,一頭兩眼金光爍爍的大白老虎,正虎視耽耽瞪著捉住鳳舞小手不放的李員外。

  渾身蓄勢待發的白虎,猛然大嘴一張,直抵九重天的虎嘯,霎時震嚇走街上所有圍觀的民眾,徒留被嚇得跌坐在地的李員外,以及看呆了眼的鳳舞。

  四下,安安、靜靜。

  「救命呀!-一被嚇得眼淚齊飛的裏員外,邊顫邊爬的逃離攤前。

  「白虎?」緊斂著眉的鳳舞,一手撫著額,不斷在唇邊低喃,「白虎?」守川人對她說過,那個她要找卻始終找不到的人,身邊跟著一隻白虎,她不會運氣好到……要找的那個人自動送上門來吧?

  不等她完整想清楚的伴月,在見著她後,興奮過度地直朝她撲過來。

  「哇--」回過神的她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尖叫。

  下一刻,整個小臉都被埋在白虎面前的鳳舞,尖叫過後無力的發現,她正被牠緊緊地抱住,並勤奮地替她洗臉中。

  「別舔……」被舔得滿面都是口水的她,皺眉地想推開又重又沉的牠。「別替我洗臉了!」

  一抹黑影遮去了她天頂上的日光。

  與白虎掙扎了半天後,好不容易才扒開身上的白虎,鳳舞邊擦著臉上的口水邊仰起螓首,與那名身著黑色勁裝的男子,視線撞個正著。

  尋人尋了千年,在見著她的那一剎那,怔目以望的郁壘,靈魂劇烈地震擺著。

  千年之別,夙世相逢。

  多少歲月流光,年復一年在他的眼前飄散逝去,苦苦徘徊人間的他,在今日,終於找到胸口那顆倦累的心的歸處。

  記憶中絲毫無改的容顏,就近在眼前,他忍抑不住兩手的顫抖,頻頻急促地喚息,怎麼也遏止不住胸口那股需要釋放的龐大思念,在她不解地起身後,心中轟然狂喜的他,即刻二話不說地將她納入懷中擁緊。

  「找到妳了……」感激不已的他埋首在她的頸間。「終於找到妳了……」千年來,他夢裏心底惦的全都是她,在再度擁她入懷後,他忍不住想確定她的存在,好證明這不是再一次見著的幻影。

  「好痛……」被迫貼在他胸口的鳳舞,被他摟得換不過氣來。「怎麼又來一個?喂,我快悶死了……」

  「我弄疼妳了?」郁壘連忙放鬆了懷抱,小心地檢查完她後,興奮地迎向她,「鳳舞……」

  向來只說她姓鳳,從沒告訴人她叫什麼名的鳳舞,僵直地注視著這個喚出她全名的男子。

  「你是誰?」她不可思議的喃喃,「你怎知我叫鳳舞?」

  因她的反應,郁壘錯愕地睜大了黑眸,擱放在她身上的指尖,僵緩地撤離。

  「你是怎麼知道的?」她急切地拉起他的手,靠上前一句句地問:「你認識我?或者你是我的誰?你知道我是誰、我的過去嗎?」

  郁壘不敢置信地瞧著她亟欲得知的臉龐,剜心般的疼痛,絲絲在他的胸口蔓了開來。

  她竟忘了他。

  眼前的她,和千年前與他死別的她容貌並無二致,可見她並未轉世投胎,他雖不知現下她是如何能以鬼身出現在此,原以為她是為了等他故而留在陰間,再尋找機會來陽間與他團聚,可沒想到,他等了千年、盼了千年後,再尋到她時,人面桃花無改,但過去的她卻已不知所蹤,她竟與他成了陌路人。

  「妳……不知我是誰?」遭受重重挫擊的郁壘,不願相信地啟口。

  她搖搖頭,「之前我連自個兒是誰都不知。」

  這是蒼天對他的捉弄嗎?

※   ※   ※

  鬼命牡丹身?

  究竟是哪位高人為她施法,讓她能以這種姿態停留在陽間的?

  跟著來到她暫時棲住的小屋裏後,探察出目前的她並非人類也非鬼類後,百思不解的郁壘,靜坐在屋裏看她忙裏忙外,目光始終停留在她的身上,反復地端詳著她。

  以往,她白皙明淨的臉蛋,在重回人間後,摻了點風霜的韻味,因在街上擺攤賣畫之故,素來蒼白的面頰變得紅潤可人,而她那雙生前為后時,恐伯不曾拿起比繪筆更重之物的小手,現下正在屋裏的爐灶前生火炊飯。

  「雖然菜色不好,但還是將就點吃吧。」張羅好一頓晚飯,在桌前坐定的鳳舞,熱絡地招呼完他後,便先行吃了起來。

  她所說的菜色不好,其實和人間百姓所食的家常小菜相比,這些看似精緻美味的菜色,足以把那些酒館的大廚都比下去了,以往常出現在未央宮裏的宮菜,又再次出現在他的眼前。

  「妳是怎麼學會做這些菜的?」他不得不懷疑,或許她腦中還多少存有前世的記憶。

  「在肚餓中學會的。」她邊吃邊抬首,朝他揚睫一笑,「我吃不慣他人煮的東西,所以只好下廚煮些自個愛吃的。」

  「喔。」不知該喜還是該愁的郁壘,失望地垂下眼眉。

  「怎麼不吃?」都快吃飽的她,這才發現他從頭到尾都沒動箸。

  「對妳來說,我只是個陌生人。」根本就不餓的郁壘,深邃的目光在她面容上遊走。「妳……不怕我?」在街上時,他甚至跟她解釋他是誰也沒有,她就這樣把他給帶回家裏。

  她擱下碗筷,不明白地搖首。

  「不怕,也怕不起來。」雖然燕吹笛好心警告過她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對這個男人築不起防備之心。

  「我叫郁壘。」總算較能接受她已忘記他的事實後,他溫和地朝她微笑。

  「我知道……」差點被他俊容上的表情勾走的鳳舞,連忙低下頭喝了口熱茶,平穩下氣息後才又抬首,「守川人說你會帶我去找記川。」

  「記川?」他朗眉微揚,「妳想記起從前的一切?」

  她並不想掩飾,「很想。」若不是為了將過往全都憶起,她怎會來到人間流浪?她總覺得,她好似遺忘了個非常重要的人,因此她必須把那個人給記起來。

  神色複雜的郁壘,在初見著她時,本是很想一鼓作氣全都告訴她的,但現在,在他發現她已完全融入人間生活,並且有了片屬於她的小小天空後,他反倒不知該不該把那段不堪的往事告訴她。

  他不希望,現在這個時常漾出開朗甜笑的她,知道自己曾經遭到聖上無情的對待,又是如何在未央宮中孤零零地死去,倘若把那些她曾因此流過淚的往事告訴了她,她還能像現在這般無憂無慮嗎?

  可,不告訴她,那麼在她空白的記憶扉頁裏,將會繼續沒有他的存在。

  他不想被她遺忘。

  等了千年,他只想重拾往日兩人間的情愛,他想將那些斷了的、散了的姻緣宿命,再在她身上接續起來,他想對她訴出他積藏了千年的愛意,他更想就這麼與她在人間雙宿雙飛,就像以前希望他們能走出未央宮的她,常在他耳邊說的,擺脫了宮中紛擾的人情愛恨後,他們出宮去做對恩愛的小夫妻。

  其實只要她能活著,他就再也不多求什麼,能不能完成當年的夢想倒是其次,千年來,他最大的心願,莫過於能像現在這般再看她一眼,好讓她美麗的水眸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並沒愛錯人,他也沒有……失去過她。

  可是現在,他卻又覺得,他寧願她忘了所有的過去,不再因此傷懷,那麼,即使是回憶裏沒有他的存在也無妨。

  「你知道我的過去嗎?」見他怔怔地盯著她瞧,鳳舞不好意思地緋紅了頰,清清嗓子打破一屋充滿奇異曖昧的氣圍。

  他回過神來,一笑,「知道。」

  「那……」正想再接問的她,腳下的裙襬忽地遭到一扯,她伸手摸摸又來纏著她的伴月,「別又來了,乖乖在一邊蹲著。」

  郁壘輕輕出聲,「牠的名字叫伴月。」

  「伴月?」她偏首想了想,綻出如花的笑靨,「不錯的名。」

  「妳起的。」他目光沉斂地等待她的反應。

  笑意止在她的面龐上,在他看似熱切又似想祈求什麼的眼神中,鳳舞恍然覺得,他身上,似乎藏了過多遭到掩埋的心事,而他心事的來源,正是她。

  「你與我,是何關係?」尋常人是不會用這種目光看她的,在他的眼裏,她找著了那種……太過酷似愛意的東西。

  「我們曾經相愛。」郁壘慢條斯理地答來,修長的十指交握擱放在桌上凝望著她。

  她倏地怔住,一時半刻間,不知該做何反應。

  「記不起便罷了。」他自嘲地笑笑,起身離桌。

  慌忙追去的鳳舞,在門前拉回他,「告訴我。」

  「我不想說。」郁壘回首低看了渴望知道的容顏半晌,不願傷她地搖首。

  「為什麼?」

  他愛憐地輕撫她細滑的玉頰,「回憶……不是都很美好的。」

  經他們忽略過久的伴月,在他們枯站在門前彼此相視之際,終於採取行動,要他們正視牠這個第三者的存在。

  「伴月!」沒及時捉住鳳舞的郁壘,對將鳳舞拉至屋裏簡陋小床榻上,將她壓在楊上努力偎蹭著的伴月大喝。

  再次被撲倒的鳳舞,無奈地指著身上重得讓她喘不過氣的白虎,「能不能告訴我,這隻大貓是怎麼回事?」

  「牠從以前就很黏妳。」郁壘走上前斥開伴月,並在她也想走開時,坐在榻上朝她勾勾指,「過來。」

  他指尖一勾,隨即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的鳳舞,立即被他攬抱至懷裏坐在他的腿上。

  她困窘地推抵著他的胸膛,「我不習慣這樣……」雖然這種感覺很舒服沒錯,但無論再……再怎麼說,他們也是頭一回見面的人,這般親暱,也未免太……

  「妳很習慣的。」重溫往日兩人親暱舉止的郁壘,以雙臂環著她將掙動的她抱得更牢,而後將下巴擱放在她的頭上。

  「你在做什麼?」見他久久都沒有下一個動作,被他體溫熏得陶然欲醉的鳳舞不解地問。

  「想妳。」

  她仰起小臉,「以前的我?」

  「還有現在的妳。」他款款地笑著,發現她的眼眉間似乎對從前的自己帶了點妒意。

  「有什麼不同嗎?」總覺得他好像在抱另外一個人的她,心底的確是有點酸酸的。

  「有,妳變活潑了。愛笑,直腸子,沒耐性,壞脾氣,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妳變得很不一樣。」他的指尖輕巧巧地溜過她臉上的每一處,「但不管妳再怎麼變,妳都是我的鳳舞,這點是絕不會變的。」

  經過千年的時光後,他對她的愛,並沒在時間之河中流失,反而像是陳年佳釀般,愈沉愈濃,愈積愈深。因此在找到她前,他就打定主意,無論她變成什麼樣,他都會用比以往更多的愛來愛她。

  「我以前……」鳳舞皺著細細的眉,「是個木頭人嗎?」他所說的那個人,真的是她嗎?由反面看起來,以前的那個自己倒像個楚楚可憐的小女人。

  「當然不是,妳只是被壓抑著無法展現出來而已。」身為皇后,她怎能有那些情緒?為了自保,她總是時時戴著面具,不讓他人看見真正的她。

  鳳舞的疑惑更深了。為什麼會被壓抑著?而她,怎又可能忍得下?無聲以眼眸望著他的鳳舞,在他緬懷的目光中,並沒有追問其中的原由,只因她隱隱約約地在他眼中瞧見了一絲悲傷。

  「以前,我們真的很相愛嗎?」她不太確定地伸手撫上他的頰,想將他眼中的傷愁抹去。

  「嗯。」他以一掌按著她的手,閉上眼細細地以頰與她摩挲著。

  「我們是夫妻嗎?」他們似乎此戀人還要親暱,擁抱的舉止也自然得像是曾經這麼做過千百遞,或許,他們前世是對被拆散的夫妻。

  他徐徐搖首,「不是。」

  「我們……」她茫然再問,但到了嘴邊的話語,全都遭低下頭吻她的他給收去。

  「別問了。」郁壘輕輕淺吻著她的唇。「先別問,往後,當妳準備好時,我再慢慢告訴妳。」

  「你……」紅霞佈滿了玉容,她結結巴巴地探出一根素指,直指著偷香的他。

  他咧出魅人的一笑,索性再低首給她一個結結實實的熱吻。

  當她星眸半閉地在他的懷中喘息時,他支起她的下頷,壞壞地揚著眉。

  「輕薄妳,不賞我記耳光,或是怒斥我放肆?」記得先前在大街上見到她對待其他男人時,他可是大大地開了眼界。

  她撫著快燙熟的臉頰,「也不知為何,對你就是做不出來……」真是要命,她非但不覺得這種情況不對,反而還覺得這種感覺對極了。

  郁壘拉下她的小手,與他的交握,滿足地看著她因他而酡紅的玉容,而鳳舞卻是好奇地看著他們交握的兩手,發覺他的手掌好大,好溫暖,也……好熟悉。

  「好奇怪……」她偎進他的懷中傾聽他的心音,閉上眼靜靜挨靠著他。「只要在你身邊,我就覺得很心安,有種終於回到家的感覺。」

  他低首看向閉著眼的她,在見著了她衣領裏的頸間上,再次令他觸目驚心、心痛難止的紅痕後,他牢牢收緊雙臂,試著把她更加摟緊一些,不讓她再自他的懷中走開。

  美麗的指尖輕輕點著他的胸口,「你來找我,是為什麼?」

  「為了能再與妳相愛。」他脫下鞋,往榻裹更坐進去些,靠在窗下抱哄著累了一日的她入睡。

  聽了他的話,她的臉蛋紅通通的,心底暖洋洋的,原本覺得飄浮在雲端的喜悅感,在他一語後,轉變成令她歡喜不已的踏實感。

  有點睡意的鳳舞喃聲輕問:「你會帶我去找記川嗎?」

  他俯首印上她的眉心,並拉來一旁被子蓋上他們倆。

  「只要是妳的心願,我便會為妳完成。」

 

【第五章】

  清晨冷澀的西風,悄悄鑽進掩下緊的窗櫺縫隙,侵進屋的冷意緩緩俯罩而下,令窩睡在被窩裏的鳳舞瑟縮了一下,很快地,落至她肩頭下方的被單即被拉至她的頸間,將她蓋得溫暖妥適。

  疑惑的眼睫眨了眨,猶帶睡意的她睜開眼,首先映大眼簾的,就是側躺在她身旁,以一手撐著頰凝視她的郁壘。

  空茫的腦海,有片刻捉不住半分思緒。

  淺黃中帶點金紅的晨曦,淺淺映照在郁壘那張俊逸的臉龐上,一綹黑髮,懸垂在他的眉前,在他那薄薄又誘人的唇畔,勾揚起一抹心滿意足的笑意。

  被他兩眼一瞬也不瞬地看著,大清早,鳳舞臉上的熱度就居高不下。

  「看什麼?」她在被中縮了縮,將被單拉至鼻梢。

  「千年沒見妳了,我要把千年來的光陰都補回來。」低沉沙啞的嗓音,更是令她受不了地抖了抖身子。

  「別看了……」被引誘得差點流鼻血的鳳舞,忙拉起被單遮住雙眼,以免再看下去,她腦中紛紛亂飛的綺念會愈來愈嚴重。

  郁壘卻緩緩地拉下它,湊上前在她唇上印下一記柔若晨風的吻,算是對她道早。

  「你方才說千年。」漸漸習慣他這等動作的鳳舞,好奇地張亮水眸,「你活了千年?」

  「更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經不再去計算年紀這種對他來說沒有意義的東西。

  「你不是人?」更多的好奇隨之被挑起,「那是什麼?」難道他也跟她一樣是隻鬼?但他不怒而威的神態,以及時而輕慢挑誘的表情,又看來不像。

  「神,門神。」雖然早就不幹門神有千年之久了,但他還是滿喜歡這個稱謂的。

  「可是神仙們不都是住在天上嗎?」她皺皺鼻尖,「你怎麼會跟我這隻鬼一樣來人間晃蕩?」

  「為了等妳,為了與妳再續前緣。」他猿臂一探,拉著她的腰肢將她拉近,與她眼眉相對。

  心跳又擅作主張不規則地亂跳了。整個人被他的氣息籠罩著,鳳舞無措的水眸在他臉上四處遊走,但漸漸地,她的氣息平穩了下來,目光滑過晨曦照亮的每一處,他墨黑的眉,高挺的鼻梁,飽滿的額際……嗅著他身上的氣味,她一點也不覺陌生。

  她忍不住挪栘上前,更靠他近些,他看了,但笑不語。

  「又……又怎麼了?」羞赧、不知所措,明明白白地寫在她勻淨的臉上。

  「我喜歡看妳臉紅的模樣。」他側身吻她一記,讓慌張的她安定下來。

  她撇著嘴,「奇怪的門神……」

  郁壘霎時一怔,二話不說地收攏了兩臂,伏在她身上熱烈地吻她,在她不解地想開口時,他的唇舌更是不客氣地登堂入室,讓她直縮起兩肩,無法抗拒地被他捲進他的熾熱裏。

  鳳舞吁吁地喘著氣,「我……說錯了什麼?」他怎麼會突然有這麼大的反應?

  「是說對了。」他愛憐地撫著她的臉龐,一會,強迫自己坐起身,並順道將她拉起。「去梳洗一下,將妳所需的東西打包好,咱們要出遠門。」

  他回眸性感地眨眨眼,「去找妳想找的記川。」

  他……是不是有點變了?

  在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後,郁壘招來睡在門旁的伴月開門走至屋外,她愣愣地目送,總覺得,他似乎在一夜之間,就變得很不一樣,不但風流倜儻得讓人難以招架,眼底也少了昨日所見的那份飄泊與滄桑,就連眉宇間掩藏著的傷心,似乎也被朝陽給照融消失了。

  「還是很奇怪的門神……」她邊搔著髮邊下榻,照著他的吩咐開始收拾上路用的行李。

  當鳳舞將行李打包好後,方走出門,兩匹一黑一白的馬兒,就靜拴在屋外的竹籬笆前,她雙眼煥然一亮,沒去想郁壘是打哪弄來這兩匹馬兒代步的,直拎著包袱興匆匆地走向前,但在與其中一隻白馬相處半晌過後,她又板起了小臉。

  她一手指著馬兒的鼻尖,「你是馬,馬兒就是給人騎的,明白?」

  不給面子的白馬,再次不屑地睨了她一眼後,自顧自地低下頭啃嚼著地上的枯黃的落葉。

  她捧起長長的馬臉,一鼓作氣地向牠開示,「我知道你不明白,但只是我明白你該明白的明白就夠了,你根本就不需明白,明白?」

  頻頻亂轉著兩顆大大眼珠的白馬,一改冷漠的前態,直對她點頭和搖頭。

  郁壘好氣又好笑的聲音在她身後出現,「妳在對一匹馬說些什麼?」

  「誰教牠不讓我騎嘛。」被拒絕而感到自尊受創的鳳舞,不依地扭著自己的衣角。

  「既是如此,那麼……」郁壘長指一指,直指向又湊到她面前想討好她的伴月身上。「騎牠如何?」相信當他們出現在大街上時,她會很威風的。

  然而,沒有出聲同意的鳳舞,卻是在思考過後,神神祕祕地來到他的身邊,朝他招招手要他低下頎長的身子。

  「你……」她拉長了音調在他耳邊小聲地問:「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哪句?」郁壘也學起她對四下提防戒慎的模樣,壓低了音量小小聲地反問著。

  她再嚴肅不過,「騎虎難下。」

  怔愣了一會兒,當場爆笑出聲的郁壘,也不管她是不是還板著臉,逕自捧著肚子笑得不可自抑。

  「郁壘!」在非常自願給她騎的伴月撲上來時,鳳舞急忙地向他求救,「伴月又要幫我洗臉了!」

  「這可不成。」他當下笑意一收,不但把他們拉開,還把伴月隔得遠遠的。

  遭人強行驅離的伴月,忙不迭地亮出兩根大白牙抗議。

  郁壘伸出食指朝牠搖了搖,「只有我才能吃她豆腐,明白?」

  又是明白?一旁的鳳舞聽了,忍不住皺起柳眉,覺得……這種情形怎麼跟姓燕的明白模式這麼像?

  「我知道你不明白,但只要我明白--」有樣學樣的郁壘才叨叨說了一半,直抖聳著兩眉的鳳舞,玉掌迅速捂上他的嘴。

  「夠了。」這裏不需要有三個燕吹笛。

※   ※   ※

  鳳舞不解地看著將她拉來小巷裏的郁壘,又看看那名擋在他們面前的白衣男子。

  自他們出發路上尋找記川後,按著守川人給的卷軸西行,一路上,他們沒遇上什麼風波,旅途平安順利,但就在來到京兆附近的這座城鎮後,才入城不久,就有一名面色不善的白一男子擋住他們的去路,而郁壘的反應則是看了四下一會,朝對方挑挑眉,對方便配合地跟著郁壘來到無人的小巷裏。

  「你居然找到她了……」同樣也是收到嘲風給的情報後,尾隨找上郁壘的神荼,此刻正大口大口拚命換息吐氣,兩眼直咚咚地盯著跟在郁壘身旁那個眼熟的女人。

  「你似乎不為我感到高興?」把他的反應觀察完後,郁壘淡淡地問。

  兩眉不斷抽動的神荼,說得簡直是咬牙切齒。

  「高……興?」在被他害得那麼慘後,他還有臉說這句話?

  「郁壘。」鳳舞好奇地拉拉他的衣袖,「他是誰?」

  郁壘低首看她一眼,想了想,「同僚。」

  「就快變成以前的同僚了!」再也忍抑下住的神荼,氣急敗壞地朝他大嚷。

  「你是不是欠過他錢?」鳳舞拉下郁壘的手臂,小小聲的問。

  他撇撇嘴,「這個嘛……」

  「都是你……」新仇舊恨全都選擇在這時刻爆發的神荼,抖顫著兩手,恨不得能將這個換帖的兄弟掐死一百遍。

  「你其實有做過什麼對不起他的事吧?」眼看對方眼珠子裏都快噴出火來了,鳳舞又挨在他耳邊探問。

  郁壘撫著下頷一陣沉吟,「嗯……」

  「為什麼要把我拖下水?」整整挨了一千年後,神荼現下只想問這句話。

  郁壘挑挑眉,「你不是說過,兄弟,就是該有難同當?」

  神荼邊磨牙邊問:「有難……是只有我當吧?」

  就為了郁壘要留在人間尋魂,千年前沒有適時阻止他的神荼,這千年來,無一刻不恨自己該多嘴的時候為什麼不多嘴。

  首先,是郁壘沒蹲完的百日天牢……同是門神的他,在眾神的連坐法下,由他代蹲。

  再來,是守衛人間的門神之職……既是少了郁壘一個,那麼就全都由任勞任怨的他不分日夜來守。

  接著就是發覺姻緣天機被郁壘偷看的月老,一狀告到天帝那裏去,因此郁壘逆天道而行之罪……既然郁壘不在神界,那麼也就由他代受,害得他在當門神之餘,還得挪出時間替月老編織紅繩,順便打掃整座星宿山。

  累了整整一千年,本想等到千年時限一到,找不到鳳舞的郁壘就會乖乖回神界,沒想到,郁壘竟在時限期滿之前找到了……要是這回沒把郁壘給帶回去,往後,門神豈不是就全由他一個人來當?

  開、什、麼、玩、笑?

  再給他在人間混下去還得了?

  「你還有時間在這耗?再不回神--」說什麼都要把他帶回神界的神荼,話才說到一半,一只疾快扔來的包袱,準確地擊中他的臉。

  不想讓他在鳳舞面前多話的郁壘,在扔完包袱後甩甩手。

  痛得齜牙咧嘴的神荼兩手捂著鼻,「居然砸我……」

  「你一定欠了他不少錢。」這是鳳舞所下的結論。

  「是啊。」郁壘很識相地配合。

  「郁壘……」不死心的神荼,才要開口,郁壘便朝他伸出一掌,接著轉身向一旁的鳳舞交代。

  「妳先到街上逛逛,我和他聊聊便來。」不把這煩人的傢伙打發走,他們就哪都別去了。

  「嗯。」也覺得他們似乎有很多話要聊的鳳舞,微笑地頷首,隨後走出小巷來到大街上。

  縷縷白雪隨風飄飛,一縷新雪,停棲在鳳舞的掌心裏。

  薄薄覆在樹梢和簷上的積雪,帶來冬日的消息,冷冽的空氣裏,則是有著冬日的氣味。眼前人潮如川的大街,人聲沸沸揚揚,為過冬準備的家家戶戶,都趕在即將來臨的大雪前,來到街上採買過冬的食品和貨物。

  漫無目的走在人群間的鳳舞,忽停下腳步,看著原本擁擠的大街,人們在官府下人的開道下,紛紛讓出道來,好讓宮府的大轎經過。

  被擠至道旁的她,靜看著由轎夫抬著的四人大轎自她面前走過,總覺得……眼前這個陣仗好熟悉。

  不,在她的印象裏,規模應該更大、更氣派,開道的不應只有那些人而已,應當是有身著黃衫腰際配刀的六十大漢走在前頭,而後方的轎子,也不應這麼樸素,應該是在轎頂四角都雕有翹鳳,轎窗窗櫺應該雕滿了四色喜獸,黃澄澄的紋鳳轎簾則在行走間微微拂動……

  她恍惚地看著,指尖不自覺地來到髮髻上,想調整沉旬旬的髮飾,免得她的頸子又會痠硬得抬不起頭來。

  圍觀的人們不慎撞了她的肩頭一下,被震醒的鳳舞回過神來,諵諵地看著自己的指尖。

  她在做什麼?

  那片段如海市蜃樓般的光景,又是什麼?

  來不及想清楚那偶然出現在腦海裏的東西,鳳舞再次被往來的人群擠撞著,受不了擠攘的她頻往後退,一回首,發現自己退到一個販售婦女妝飾的攤子前。

  雪光下,攤上梳、篦、簪、釵,步搖、翠翹流閃著陣陣光彩,一些婦女用以鬢髮上所貼的花鈿也羅列在旁,再加上耳璫垂珠等的飾品在一旁閃爍著光彩,讓她看得目不暇給。

  目光在攤上各式飾品上瀏覽了許久,她的目光止定在其中一柄鳳頭簪上,某種深深顫動的感覺,指使著她朝它伸出手,忍不住非要去碰碰它不可,但指尖方觸抵鳳頭簪,她又飛快地縮回,感覺那柄簪子像是燙著了她般,令她指尖微微地疼痛。

  胸腔裏的那顆心,跳得飛快,令氣息難平的她忙離開那個攤子,未走數步,迎面見著了一個算命的布招。

  在飛雪中迎風飄飛的布招,布招上所書的命字,一前一後地在風中搖曳晃蕩著,她看著看著,目光不禁矇朧了起來,腳下的步子如同受到招引般,一步步地走向算命攤後那名正對她笑著的男子。

  「姑娘想問些什麼?」右眉上有一顆痣的算命攤攤主,在龜殼裏放進了幾枚銅錢,邊搖邊問著她。

  「啊?」大夢初醒般的鳳舞,愣愣地呆望著他,再看看四下所處的地方,完全不知自己是何時定來這個算命攤,也不知自己為何會坐下請人算命。

  攤主申屠令釋出職業武的笑容,「姑娘想尋物是吧?」

  「嗯。」她隨意地應著,只當打發時間,並沒把他放在心上。

  「妳是不是要找……」他拉長了音調低吟著,「某條河流的水來喝?」

  所有紛亂的心緒,當下全都沉澱下來,鳳舞迅速回過頭,錯愕地瞪著他直瞧。

  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問,竟能準確地說出她想做之事為何,這是哪門子算命的?未免也太過神準了吧?

  「就這卦象來看,找得到。」他自顧自地以指尖在桌上擲出的銅錢上數算了一會,再抬起頭對她溫和地笑笑。

  鳳五戒慎地盯著他的表情,「真的?」雖說是開口迎財,笑口常開是較易有生意上門沒錯,但怎麼這人的笑……卻讓她覺得頭皮發麻?

  「只是……」他勾起墨眉,揚眸一望,「落花零落如許,舊恨千千縷。」

  「什麼意思?」這個男人拐彎抹角的想跟她說什麼?

  「意思就是……」他又說得神秘兮兮的,「就算真讓妳找著了,妳真的要喝嗎?」她要是喝了,那可就精采了,到時候他非去湊湊熱鬧不可。

  她不動聲色,「喝了,會有什麼後果?」

  「妳真想再次愛恨交織嗎?」他再次說出讓她大大起疑的話。

  愈聽愈覺得不對的鳳舞,已經在心中確定,眼前這個算命的,絕對不會只是個普通擺攤人,她不著痕跡地看了看旁邊,開始在心中估算著這裏離郁壘所在的小巷有多遠。

  以為她將話聽進去的攤主,眼中綻出精光,「不用那麼麻煩的去喝什麼記川水,只要妳點頭,我可以立刻讓妳把過去的一切記起來。」

  小小一個算命之輩,有這麼大的能耐?壞了,她是撞了邪,還是不小心在這遇上了同類?

  「姑娘我不算了。」謹遵燕吹笛教誨,不輕易相信人間之人的鳳舞,說著說著便打算起身遠離此處。

  「慢。」申屠令隨即探出一掌擒住皓腕,「妳還沒付錢呢。」

  「多少?」她不悅地回頭瞥視著他緊捉不放的大掌。

  他朝她攤出另一掌,「舍利一顆。」要不是吞食了舍利,她這隻鬼怎可能以鬼命牡丹身之姿存在人間?

  「什麼舍利?」她一頓,完全聽不懂。

  「再裝就不像了。」他低低笑著,隱隱在手中使上勁。

  「我聽不懂你說的話。」隱忍了許久的鳳舞,忍耐力已經到了極限。「還有,放手。」

  「把東西給我。」申屠令懶得再與她虛與委蛇,冷笑一斂,動手硬將她扯過來。

  她想也不想地當頭賞他一記巴掌,「放肆!」

  挨了一巴掌的申屠令,呆愣愣地掩著頰。

  「妳,打我?」她知不知道他是誰呀?不過只是隻鬼而已,竟敢甩他巴掌?小小鬼輩竟騎到他頭上來了。

  「說,你是什麼人,又有何企圖?」她又是七手八腳地亂打一陣,直將想靠過來的他給逼退兩步。

  「我是--」臉色一沉,正欲對她發作的申屠令張開嘴,但又忙不迭地把嘴閤上,迅速退至後頭的牆壁上貼靠著。

  鳳舞看得一頭霧水,「喂,你怎麼了?」他怎麼看起來好像很害怕似的,她有這麼嚇人嗎?

  曾經被咬過一回的申屠令抖著手,直指她身後,「那隻大貓……是妳養的?」

  「咦,伴月?你怎麼過來了?郁壘呢?」她順著他的指尖回頭看去,就見蓄勢待發的伴月亮出白牙,正朝申屠令低低嘶吼。

  申屠令聽了,急忙轉首探看四下,「連他也來了?」不會吧?他肩頭上的傷都還沒好呢。

  「喂,我話都還沒問完哪!」鳳舞在他拔腿開溜時,站在被他遺棄的攤前對他的背影喊著,但他卻連頭也不回地,直跑至人群裏躲藏了起來。

  鳳舞皺皺鼻尖,還是沒弄清楚狀況,「怪人。」

  不過,他說的話倒是挺古怪的,尤其是那句愛恨交織。

  帶著滿腹解不開的疑惑走向小巷的鳳舞,在轉過屋角準備去告訴郁壘這件事時,耳邊傳來的話語,讓她及時止住腳步,並就地閃身躲在巷旁的民宅角落裏。

  「你不該留在人間。」

  勸了老半天,還是勸不動他的神荼,口乾舌燥地垂下頭,邊嘆氣邊打算進行最後一回合的勸諫。

  郁壘根本就沒把他的話聽進耳裏,「管你的正事就行了,少管我的閒事。」

  「你要帶她上哪?」神荼在他想走人時,一掌拉住他。

  「找記川。」他沒隱瞞。

  「你有沒有想過,當你停留在人間的時間到了,她該怎麼辦?」神荼又開始不斷搖頭了。「若是她找著了記川,當她想起從前的一切,而你卻不在她身邊,她又將有何感受?」

  郁壘不語地撇過臉。對於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有想過,只是,他遲遲沒有做出個決斷來。

  神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就讓她回去她原來的歸處吧,她不該在這的。而你,你就跟我回神界吧,別繼續在人間流浪了。」

  「神荼。」沉默許久的郁壘,忽然聲音很輕柔地喚著他。

  他歪著一邊的眉毛,「你想通了?」不好,這種聲音聽來就像個壞預兆。

  郁壘笑咪咪地拉開他的手,一副任重道遠地重重拍著他,「往後,你得繼續一個人站在門上了。」

  「我就知道。」他自憐第一手掩著臉,「為什麼你的腦筋過了千年還是這麼死……」每當郁壘下定決心就不改,而他這個作朋友的,就準備要跟著倒楣。

  「嘲風也問過我類似的話。」郁壘仰首看著不斷落下的雪花,「他和你一樣,也希望我在時限來臨前回神界去。」

  「你怎麼答?」

  他微微苦笑,「我問他,情字是什麼,你懂嗎?」

  在聽了這句話後,神荼當下放棄所有勸說他回神界的念頭,只因為,眼前郁壘的這副表情,像極了當年在未央宮裏抱著鳳舞屍身那副絕望的模樣。

  「情字是什麼,嘲風慢慢懂了,但你永遠也不會懂。」自認把該說的都說完的郁壘,不放心地準備走出巷外去找鳳舞。

  「我們不該有七情六欲的。」神荼攤攤兩掌,無法像他一樣敢犯下神規做出那些不該做的事,也不願因此而產生那些情緒。

  他回過頭來,眨了眨眼,「那生命不就太無趣了嗎?」

  在他轉身欲走前,站在原地的神荼最後一次地問。

  「郁壘,你快樂嗎?」為何他會願意捨棄神界,留在這平凡的人間,在這裏,他真得比在神界好嗎?

  郁壘腳下的步子頓了頓,過了很久很久,他才輕吐。

  「很痛苦,也很快樂。」

※   ※   ※

  在她身邊,很痛苦,也很快樂?

  聽了這席話後,走在郁壘身旁的鳳舞,心思如飛絮,遊絲無定。

  「今晚咱們就在這落腳吧。」在鎮上找著了一間外觀看來不錯的客棧後,郁壘在客棧前停下腳步。

  跟在他身後一逕想著心事的鳳舞,走著走著便撞上停下來的他。

  「鳳舞?」他忙回身扶她在雪地上站穩,多心地看著她斂眉沉思的模樣。

  「啊?」她茫然抬起頭來,看了看客棧大門後隨口應了應,「好。」

  郁壘不語地多瞧了她一會,挽著她的手臂踏進店內,迎面而來的店小二,馬上涎著一張大大的笑臉朝他們招呼。

  「老爺夫人是要用膳還是要住房?」

  聽到這個稱謂,原本心思不在這裏的鳳舞,心神全都回籠。

  她黛眉輕蹙,「老爺夫人?」

  自認識人無數的店小二,狐疑地看著他兩親暱的模樣,「難道不是嗎?」

  「是。」郁壘笑笑地代答。「勞煩給我們一間上房。」

  「這邊請。」店小二再度笑逐顏開,揚掌往樓上一指,在櫃臺邊拿了一大壺熱水後,動作勤快地領他們往裏頭走。

  郁壘瞥了店內正在用膳的眾客一眼,發覺他們的目光皆放在外貌相當招人注目的鳳舞身上後,他隨即將健臂環上她的腰際,快步帶她上樓。

  「您倆歇歇,晚膳隨後就送過來。」店小二在桌上的茶壺裏注滿熱水,順道為桌邊擺放的火盆點著了火後,回頭對他們說。

  「先給我們一桶淨身的熱水。」郁壘看了鳳舞沾滿細雪的長髮,吩咐道。

  「馬上來!」朗朗的應喝聲轉眼間消失在門邊。

  房門一閤,鳳舞隨即來到郁壘的身後。

  她兩手環著陶,「他們以為我們是對小夫妻。」

  「那又如何?」將他倆的行李放下後,郁壘來到門邊朝門扉敲了敲,總是藉由門扉當通道的伴月,隨即自裏頭跳了出來,他彈了彈指,為伴月施了隱法讓外人看不到後,才走到桌邊為兩人各倒了杯茶。

  「我是不介意。」她的心裏有個結卡得她不上不下的。「但你呢?」

  「嗯……」郁壘撫著下頷思索了半晌,隨後對她拋了個媚眼,「我對老爺這個稱呼還滿感興趣的。」

  這個答案……到底是介意還是不介意?

  坐在他對面的鳳舞,兩手端著因盛著熱茶而熱烘烘的茶碗,感覺掌心因此而暖和了起來,而店小二的那句稱呼,則是讓她的臉龐緩緩飛來兩朵豔豔紅霞。

  好吧,她承認……每每想到總是有外人將他們倆想成是夫妻一事,她便會暗自在心底歡喜個老半天,她更愛聽人們說他們倆有張夫妻臉,或是天造地設這一類的話語。只因為,在她身旁的這個男人,一日復一日下來,她愈來愈不能抵抗他那誘人的吸引力。

  他這個門神也許是對自己的外表不在意,也從沒注意過其他女人看著他時的眼神,當然,他更不會知道在這一路上,曾有過多少女人以豔羡的眼神盯著她瞧,時常穿著黑色勁裝的他,神采舉止,原本就與凡人不同,在他那張俊逸非凡的臉龐上,時常勾著一抹看似又邪又壞的笑意,總是讓看過他一眼的女人,心神就這般茫茫地被他牽著走了。

  而她,也是被牽著走的一個。

  郁壘呷了口熱茶,一手撐著臉頰,兩眼半是帶著研究半是帶著欣賞,好笑地瞧著為了一句話而臉上表情千變萬化的鳳舞。

  廂房房門遭人輕敲了兩下,郁壘出聲應了應,方才的店小二打開房門,讓合力扛來注滿熱水的大木桶的店內三名下人,將他們所要求的東西搬至廂房的角落。

  「客倌,不知您還有何吩咐?」將他們的晚膳擱上桌後,店小二笑咪咪地站在他面前討賞問。

  郁壘給了他幾枚打賞的紋銀,「暫時就這樣,沒你的事了,下去吧。」

  「多謝客倌!」眉開眼笑的店小二,很快地帶著其他人走出房外。

  「妳累了一日,也冷了一日,洗個熱水澡讓身子暖和起來吧。」將她的包袱放在浴桶邊的小桌上後,他繞回桌邊坐下。

  鳳舞先是看看毫無屏風也無遮避物的房角一會兒,再轉首淡淡瞅看著他一副沒事的模樣。

  遲疑的音調在房內拖曳著,「你……不避一避嗎?」杵坐在那裏,他是想觀浴不成?

  「咱們是老爺和夫人呀。」郁壘邊說邊將店小二帶來的熱水壺,擱至火盆上保持溫度,還很刻意地同頭對她大刺刺地笑了笑。

  她默默地瞪視著他邪惡的笑臉。

  這男人……還真的想看她淨身。

  她微微握緊粉拳,想起了他在這一路上老是擅作主張地替她打點好一切,不會來問問她的主意,更不會像其他人一樣,看她的臉色行事,就算她的姿態擺得再怎麼高,氣焰再怎麼嚇人,卻老敵不過他勾在嘴角的笑意,因此他總是為所欲為,並且老擺出一副穩操勝算的模樣。

  好,就洗給他看!

  決心挫挫他銳氣的鳳舞,不發一言地走至浴桶邊,背著他開始褪下身上層層厚重的衣物。

  這不在郁壘的意料中。

  手執茶碗的郁壘,訝然地看向她腳邊,緩緩堆債了她的外杉內杉湘裙衣帶,而後在衣物堆裏,出現了雙玉白色的小腿,正當他的視線往上挪移時,她已跨入浴桶將整個人浸至裏頭,露出一對香肩並伸出一截藕色的粉臂。

  「咳!」想喝茶鎮定一下的他,很快就被嗆咳到。

  絲絲的笑意偷偷溜出鳳舞的嘴角,但她很快地壓下,儼然像個沒事人似的,拆散了頭上的雲鬢髮髻,抖落一片黑澤閃亮的長髮,讓它們飄浮在熱氣氤氳的水面上,而後慢條斯理地洗起髮來。

  耳邊傳來又急又快的步伐聲,並附帶了一句對伴月低沉的威脅。

  「給我去門裏待著不許出來。還有,閉上眼,不然我就親自幫你封起來!」

  很如意,也很得意的鳳舞,在洗淨了長髮後,以掌心掬水拂過手臂,愉快地聆聽著房內急促的換息聲,一點也不同情那個自作孽的男人。

  在蕩漾不定的水面間,她瞧見了自己因熱而通紅的臉龐,掬水渥臉後,恍然間,一道男音鑽進她的心底。

  落花零落如許,舊恨千千縷……

  那究竟是怎樣的過去?

  止住了動作的鳳舞,眼眸也跟著水面一樣波動不定。對於她想尋回的遙遠過去,在踏上了尋找記川的旅程後,她愈來愈想知道,也愈來愈害怕去知道。

  知情後,真會如那個算命所說愛恨交織嗎?憶起了往昔後,郁壘還會似現在這般待她嗎?他會不會變?眼底會不會又出現那種每次回憶起過去時,就會深藏的心傷?現下她能以這副模樣留在人間了,那條記川水,真有必要去喝嗎?

  而郁壘,為何跟她在一塊會是痛苦又快樂?

  當他看著她時,他是在看些什麼?是在看著以前的她,抑或是現今的她?而他的痛苦是否是因以前的那個她而造成的,現在的她,是否為他帶來了些許快樂?不知為何,她就是會忍不住去想這些,想些會讓她覺得自己是個小鼻子小眼睛愛妒的女人,想些……該怎麼讓郁壘只專注地看著現今的她的方法。

  「鳳舞,水都涼了,快起來。」已經煎熬過一回合的郁壘,在她久無動作時,在她身後淡聲提醒。

  「嗯。」她漫不經心地應著,兀自坐在桶內一手托著香腮沉思。

  驀然探出的大掌自她身後抱住她,動作快速地將她抱離浴桶,並飛快地用乾淨的衣裳將她包裹起來。

  「這又是……」火熱的氣息吹拂在她耳畔,他撩人地問:「在誘惑我嗎?」

  倏然清醒的鳳舞,無法動彈地站在原地,感覺按放在她胸腹間的掌心,似股熱火,正源源不絕地透過薄薄的衣衫熨燙著她,他的掌心好熱,氣息好亂,而她,也一樣。

  「鳳舞……」這回音調裏多了份嘆息。

  她沒敢回首,「什麼事?」

  「不想穿上它嗎?」郁壘隻手撈來她包袱裹的衣衫,將它懸在她的面前。

  「啊。」她這才想起全身光溜溜的自己,目前只用一件衣裳包著。

  決定就忍受這麼多的郁壘,禁不住引誘,拉開披在她肩頭的衣裳一角,低首在她香肩上啃了一記,隨即引發她全身的顫抖,她連忙搶下懸在面前的內衫,正想套上時,卻發現他緊摟著她沒放手。

  「你……」她紅著臉,慢吞吞回首看向身後的他。

  「嗯?」郁壘調整了她的姿勢,讓她面對面地與他相視,兩人的身軀也完美貼合著。

  「你的笑很容易讓人想入非非。」她直盯著他唇邊那抹看似邪惡的笑意。

  「相信我。」他兩眉一挑,低下頭在她耳邊輕喃,「現下我腦子裏想的,絕對不只是想入非非而已。」

  美麗的紅雲在她的頰上炸開來,玩火自焚的她拚命壓低螓首,拒絕再看輕佻的笑意一眼,或再多聽感人的嗓音一句,並且開始想著該怎麼全身而退,但,只披著一件薄衣的她,眼下實在是無處可逃。

  「別擔心,在妳準備好前,我不急。」郁壘只消一眼就明白,他低首看著她拉扯著他胸前衣襟的動作,又壓低了嗓,「不過,倘若妳繼續勾引我,待會我就不對先前說的話負責了。」

  鳳舞馬上放開他,並抱著衣裳退離他三大步。

  「快穿上吧。」他旋過身,背對苦她走至妝臺邊,而後朝身後的她勾勾指,示意她穿好後就過來。

  七手八腳穿好衣裳的鳳舞,頂著一頭濕淋淋的髮,來到妝臺前的小椅上坐下,他隨即捧來乾淨的布巾,擦拭著她的髮。

  端坐在妝臺前,鳳舞直視著前方泛著黃銅色澤的銅鏡,在鏡裏看他為她擦髮的模樣。

  「怎麼下說話?」擦完了她的髮後,他拿來桌上的木梳,仔細梳理起那一頭直曳至地面的長髮。

  「你要離開人間嗎?」她幽幽地問。

  「妳聽見我與神荼說的話了?」他手邊的動作頓了頓,馬上明白她為何會問這話。

  「回答我。」她無心與他計較該不該竊聽這回事,現下她只想知道,身後這個寵愛她的男人會不會離開她。

  郁壘不語地梳著她的髮,看著手中纏繞著他指尖的青絲,他想起了在未央宮裏的那夜。

  那夜,她的髮絲也是這般依依戀戀地停留在他的指梢間,雖,時間很短暫,但他卻用一千年的時間來緬念,一千年來,他每日每日都在心底提醒著自己,絕不可輕易忘卻他們之間的任何點滴,只因他怕她會在他一個不注意中,就消失在他的回憶裏。

  如此小心翼翼在心中珍藏了她千年,眼看著千年時限即將來到,她終於再次出現在人間了,珍視的回憶不但復活,且更加生動地呈現在他的眼前,這無上的喜悅,是筆墨也難以形容,言語也無法訴盡的,但在他嚐到無上的欣喜之餘,時間卻不能等他,他知道,若他不聽神茶之勸想強行留在人間,那麼,往後他將無法再回神界。

  「不,我哪兒也不去。」他抬起頭,目光與銅鏡裏的她相遇。

  鳳舞的水眸卻猶疑不定,「但你的同僚說……」

  郁壘將她轉過身面對著自己,取來她的一股髮,再將自己頭上的髮髻拆散,也取來自己的一股髮,將它們合繞編纏在他的掌心裏。

  「這是什麼,妳知道嗎?」他蹲跪在地上,仰首看著她因沐浴而顯得紅潤誘人的臉龐。

  鳳舞靜看著他眼底的深情,不知怎地,鼻尖有點酸。

  「結髮。」她用力頷首,試著想把匯聚在眸中的淚壓回去。

  「無論發生何事,我會留在人間,留在妳身邊。」他起身坐至椅上,一如以往地將她抱至懷裏。

  「真的?」鳳舞患得患失地攬緊他的胸膛,很怕他所說的這些話,將會有不能實現的一日。

  「妳不明白。」他支起她的下頷,微微向她搖首。

  「明白什麼?」她惶惑地看他在她脣間印下一個又一個的吻。

  「這座人間,我本就只為妳而來。」

【第六章】

  他一定藏了些什麼。

  默默觀察著郁壘的鳳舞,在出發往西尋找記川的這些日子來,她發現,他們愈是往西行,郁壘也就愈沉默,直到抵達西邊的關門前,以為郁壘會停在邊關這座小城,是為了打點他們出了大漠後的糧食,但在進了城後,他卻只是待在客棧裏,並沒有出門採買的打算,並時常呆坐在房裏……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直至這夜夜深雪靜,凜烈的霜雪和刺骨的北風都沉睡了,他才在燃燒得盛燦的火盆前抬起頭來,替同樣沒睡的她細心添加了禦寒的衣物後,拉著她來到廂房的門扉前。

  「我們要做什麼?」陪他在門前等待了許久,但他卻沒什麼動靜,鳳舞終於禁不住率先打破沉默。

  他深吸一口氣,「先陪找到個老地方去。」

  「誰的?」

  「妳的,也是我的。」他牽起她的手,與她一同跨進門扉裏。

  僅只一門之隔,霜雪繽飛的寒夜,出現在她兩腳抵地的那一刻,冷風迎面襲來,自溫暖室內突來到此地的她,不適地抖了抖雙肩,雙手將身上的衣物更拉緊了些。

  然而就在她將自己打點妥帖後,抬首在幽暗的夜色裏望去,她發現他們處在一座小丘的坡邊,在丘頂,有棵葉落盡淨的銀杏老樹,它那盛滿了厚重冰雪的枝椏,在風中顫顫搖動。

  一陣更冷的寒意,不受控地自她的心底幽幽竄起,冷得她忍不住顫抖起來,腳下的步伐每朝前走一步,而更大的恐懼,則拉扯著她往後退一步,一進一退間,她的嬌容變得無比蒼白。

  「鳳舞?」一逕看著丘頂上方那棵銀杏樹的郁壘,在回過頭來時嚇了一跳。

  小臉上淚水成行的鳳舞,抖索著身子,楚楚可憐的模樣看得他好不忍。

  「怎麼了?」他忙將渾身冰冷的她拉過來,「是哪疼或哪不舒服嗎?」

  「不知道……」她以袖拭著淚,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忽然如此含悲欲淚。「眼淚就這樣不聽使喚掉下來了……」

  郁壘的眼眸掩上了一層黯然,他思索了許久,總算是逼自己破釜沉舟。

  他的聲音幾乎被吹散在風雪裏,「當年,我將妳葬在這。」

  忙著拭淚的鳳舞赫然抬首,怔怔地看著他在黑暗中看不清的臉龐。

  「千年來,我常來這看妳。」他邊說邊走上丘頂,來到樹下的一座小墳前彎下腰,伸手撫去堆積在碑上的厚雪。

  遭到猛烈撼動的心弦,在鳳舞心中造成極大的驟響,裊裊餘音,令怔愕的她幾乎聽不清他方才所說的話。

  先是抗拒、不信,但郁壘臉上的傷心是那麼分明,令她無處可躲可逃,令她只能措手不及地接受事實,她不停抖索著身子,踩著艱辛的步伐,一步步走上前,愈是往前,慌亂無章的心音愈是壯大,就在她認為她再也無法負荷時,她看見了樹下那座小小的墳。

  模糊的光彩蒙去了她的視線。

  翠綠的枝葉,在燦燦的陽光下招展著,一名紮著望仙髻的女孩,閤著長長的眼睫躺樹下酣然入夢。

  黃葉葉落翩翩,穿上黃綢裙的小小少女,正在如雪的落葉間,快樂地旋舞漾出銀鈴似的笑音。

  葉落秋盡,落了一地的黃葉間,神色傷悲憔悴的郁壘,正蹲跪在一座碑前,撫碑喃喃地在對它說些什麼。

  更多片段的光景流曳過她的眼前,但太快、太急,她捉不住,耳邊陣陣繁嘯的音律剌耳得讓她忍不住想掩住耳,阻止那份龐大的心痛來襲。

  「千年前,我是妳所住之地的門神,我--」站在碑前的郁壘沉沉地開口,語未竟,她已一骨祿地撲至他的身後。

  「別說了!」她緊緊將他摟住,想摟住這看來是如此傷心的背影,想摟住他一直藏著不說出口的心痛。

  「妳不是很想知道往事?」他轉過身,捧起她窩在懷中不肯抬起的小臉。

  鳳舞凝望著他,對他點了點頭,又忙不迭地搖首。

  現在的她,不想知道此刻他們兩人之外的一切往事,她不願去想像,他有多麼緬懷當年他是如何與她相愛,她更不願去想像,當年,他是帶著何種心情將她埋葬。

  他的指尖輕撫過她的額際,「來到這裏後,有沒有記起些什麼?」

  有,但她不想說。

  在她所看見的那些光景裹,她不知那是不是她殘存的回憶,在那一片片流逝得太快的光景中,有繁華綺麗的宮樓殿宇,有月光下相擁的戀景,有他,也有她,還有他們兩人在濁火下相依相偎的景況,可是那一幅幅看來像是快樂的畫面,卻讓她忍不住覺得鼻酸,尤其在後來流光片影裏的那座墓碑出現後,她更是閉上眼不忍去看。

  她央求地搖著他的手臂,「我們離開這裏好不好?」

  郁壘低首瞧了她逃避的模樣一會,「好,咱們再到另一個地方。」

  這一回,沒有門扇可提供通道,於是郁壘讓她騎坐在伴月的身上,在枯樹上伸指輕點,為他們開了一道門,進去後,數之不盡的種種風景,在他們面前攤展了開來。

  在這條往西的路上,他們走過嗚咽山、嘆息河、汲淚坡,走過奈何峰的此峰與彼峰,愈是往西,景色也就愈改觀,原本漫天的風雪褪去了,替換上的,是一眼無法望盡的黃沙大漠。

  他們兩人誰都沒有開口,一路上,唯有風沙寂寥為伴,滾滾黃沙在眼前的風勢中一再翻騰著。再走了一陣,雪盡濃雲散去,月兒破雲而出,月色皎好清映如水,在明媚的月光下,她在大漠中發現了條在月下閃閃發光的大河,此河河面雖廣,但河水甚少,河底五石般潔白的大石因此暴露了出來。

  一路上載著她逐雲跨嶺,疾速奔馳的伴月腳步停了下來,緩緩停在大河河畔。

  「這是……」在郁壘將她扶下時,她不解地指著眼前正在淺淺吟唱著清亮川歌的河川。

  「記川。」他拂去她面上的風沙,轉首看向月下如鏡的河水,「同時,它也是忘川。」

  鳳舞呆立在原地,所有細細在心中勾紡的那些疑惑,此刻如同一匹已織好的綢,攤放在她的眼前,讓她看清了她之前一直藏放在心底,怎麼也理不清的問題。

  「你……分明能很快地帶我來這,但你卻不這麼做,反而拉著我四處遊走?」原本就知他有神法的她,不懂他為何要帶著她一個城鎮走過一個城鎮,而在今晚見識過他的神法後,她不得不懷疑他先前那麼做的原因。

  「因為……」他側過首,光影陰暗了他半片面龐。「我不想太快來到這裏。」

  「為什麼?」

  炯炯的雙目直視著她,「會刻意拖那麼久,是因我想知道,就算沒有前世的記憶,妳會不會再次愛上我。」

  沒來由的怒火,再鳳舞的眼中幽然焚起。

  他,在試她?

  他在試生前死後的她對他的愛夠不夠堅貞,他在試就算她沒了那些回憶,現今的她是否還能如昔地愛上他?

  但他怎可以對她抱著懷疑的心態?這些日子來,她的一言一行,表現得還不夠明顯嗎?她又不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若不是因為是他,她又怎會與他走在一道、住在一簷、共有更多親暱的舉措?他也未免對他自己以及對她太沒信心了。

  她忿忿地問:「找到你想知道的答案了嗎?」

  「找是找到了,但,我不能確定。」目前的他,實在是無法確定她究竟是愛上他所說的一切,純粹因他是她生前的戀人而接受他,抑或是因為他是她在人間唯一能仰賴的人,故而不對他設防。

  他只是個神,不似凡人能斤斤計較地將每件事物都分得清清楚楚,他這初對人類敞開胸懷放手去愛的神,分不清依賴和愛情之間的界限在哪,更因此而感到害怕。他怕,他只是她目前能仰賴依附的浮木,是她認為可攜手為伴的對象,而不是他想望中那濃情交織的愛侶,他更害怕的是,當她找到了記川,並將它喝下時,她又將如何面對他。

  因此他一直拖,也一直找。拖延他倆的時間,好看它能否織就出一段不下於舊戀的新戀情。在這段時間內,他不斷找著的是,探測她的心是否還似千年前一樣,安靜地棲身在他的身邊。

  見她悶不吭聲,郁壘指著身後發出誘人波光的河面。

  「如何,要喝嗎?」

  到底該不該喝?這問題她在見著那棵銀杏樹後,她早有了答案。

  鳳舞踩著小小的步伐走向他,每往前一步,他便益發緊張一分,直至她再也受不了他臉上那既憂心又傷心的神情,她索性快步衝向他,一把勾下他的頸子,給他一記讓他吃驚的響吻。

  纏著他不放的紅唇輕咬著他的下唇,在他吃痛地想往後撤時,她更奮力攀住他頎長的身子,拉低他用力吻上他的眼眉,用力吻去他的不安,和他的懷疑。

  「怎麼了?」終於被放開而能喘息片刻的郁壘,無法了解地看著她兀自悶憤的小臉。

  「我不喝了!」她撲進他的懷裏把他擁的死緊。「不喝了!」

  他的驚訝比她想像中的大,「為什麼?」

  「如果我的過去讓你那麼傷心,那我就不要想起它,我不要你傷心。」她悶悶地在他胸前說著,「為了你,我可以當個沒有過去的女人,為了你,我可以一無所有的重新開始,你比那些我不知道的過去更重要!」

  被她擁著的郁壘,聽了她的話後,感覺她像大漠裏的風沙,正用情意緩緩地侵蝕著他,一點一滴將他掩覆在這片她所造成的流沙裏。

  喉際的哽咽,令他出聲有些困難,「妳擔心的是我?」

  「我只有你啊,不擔心你,擔心誰?」她在他胸前捶了一拳,怪他的不解風情。「你就一定要我把它說出來才算數是不?」

  「只有我?」喜悅充滿腦際的郁壘,不太確定地問。

  還問?再捶他一記。

  他切切地捧起她的臉龐,與她眼眉相對,「真的?」

  不打算讓他繼續質疑下去的鳳舞,以最直接的行動來證明她的心意,而行動的方式就是……猛力拉下他的頭,把他吻得天旋地轉……喔,這招還是自他身上學來的。

  但這記由她主控的長吻,很快就走了樣,被他綿密的柔情取代後,它變得輕拈慢挑,在這之中,所存著的不是情慾或是其他,而是她的一片真心。

  被他拖著而始終無法抽身離開這記吻的鳳舞,在他總算是稍稍饜足後,氣喘吁吁地瞪著他。

  「這樣……夠不夠證明?」要是他還要再來一回的話,姑娘她可不行了。

  「夠了。」郁壘俯下身將她摟緊,不讓她看見他眼底浮動的淚光。「很夠了……」

※   ※   ※

  傲然獨立的寒梅,展瓣綻放的那一瞬間,隆冬深沉的步伐,在天地間乍響了起來,仔細側耳聆聽,一層又一層埋覆林木樹梢間的飛雪,因積雪過多,在林間的某處重重落下。

  手中拎著數枝方採來的紅梅,郁壘印在雪地上的步子輕淺似無,跟在他身旁的伴月,身子的顏色已與雪色融成一色,若不是牠那對金色的眸子,還真教人看不出山林雪地裏有牠的存在。

  自大漠西處來到這座渺無人煙的山林,算算也有月餘了,目前他是打算在隆冬過後,再到他處尋覓將來他與鳳舞共有的新居所,因此今年冬季,他們倆得在這座深山裏暫時過著山野生活。

  返家的腳步驀的止住,兩眼直視前方的郁壘沒有回首,只是低聲在嘴邊哼了哼。

  「真有耐性。」那個自他們去尋記川起,就一路跟在他們後頭的申屠令,竟到現在還在跟,沒想到上次在山魈那裏讓伴月咬了他一回,他居然還學不乖。

  跟在他身旁的伴月也發覺申屠令的存在了,牠仰首望了望郁壘。

  他低聲吩咐,「打發掉他。」以他的神力而言,是無法徹底除去那隻道行高深的魔,但若只是想將申屠令逐走,倒也還綽綽有餘。

  眨眼瞬間,腳邊的伴月已然不在,原地只留下淺淡的四個印子。

  放任伴月去狩獵後,郁壘拿起手中的紅梅嗅了嗅,清淡疏雅的香氣隨即在他的鼻梢蔓開來,他抬首遠望,在林間深處,有座規模不小的宅子。

  此時在生了火,四下暖氣通融的宅子裏,位在書房的鳳舞,正兩手環著胸,瞪看著一幅幅掛在牆上,全部只存背景,但主題卻空白的畫作。

  她再低看向案上那幅剛畫好,筆墨還未乾的黃鶯圖,而後,她嘆了口氣。

  拜託拜託,這回墨跡可千萬要在郁壘回來前乾透,不然她要是來不及收畫,而他老兄卻回來了……

  「怎麼不把眼添上?」突然出現在書房裏的郁壘,邊看著發呆的她邊伸手取來案上的筆。

  「等等……」心底的請求都還沒說完的鳳舞,忙不迭地想阻止他再次為畫中的黃鶯點上雙眼。

  但這回,她的動作還是慢了點。

  「妳想說什麼?」已經為她代勞,將畫中黃鶯雙眼點上的郁壘,偏著頭看向一臉無奈的她。

  經郁壘「神」來一筆輕點後,原本棲停在畫中枝椏上的美麗黃鶯,隨即有了生命,在畫中振了振雙翅,輕巧地飛出畫中往房裏沒關緊的窗扇飛出去。

  「我想說……」目送黃鶯遠逸後,鳳舞邊搖頭邊嘆氣,「再這樣下去,我的畫會永遠賣不出去的。」每次被他這麼多個兩筆後,她辛苦了大半天所畫的東西,就統統只剩下點綴的背景,要是他這個多事的習慣不改……她還是認命畫山水畫好了。

  「妳還是想下山賣畫?」郁壘不是滋味地問。

  「嗯。」畫就是繪來讓人欣賞的,而且所賣的錢,也能讓他們多出一小筆的收入。

  一想到那些見過她的畫,就馬上端來大把銀子苦苦求她再多畫一些的人們,郁壘愈想愈反感,而更令他厭惡的是,那些自喻為評鑑家,身上卻都是銅臭味的老翁們,每回去找她買畫,個個都垂涎的眼神看著她便罷了,修養差一截的,甚至還明目張膽的想佔她便宜。

  他煩躁地揮揮手,臉上明明白白寫明了,他根本就不贊成她再下山土拋頭露臉。

  「有我在,咱們餓不死的。」身為神仙,要圖個溫飽還不容易?就算他不使用神法,光是他擁有的一身醫術,只要隨意找座城鎮落腳開間醫館,也夠他們一輩子吃喝不盡了。

  「我知道你沒什麼辦不到的事,但……」不知他到底在彆扭些什麼的鳳舞,挫折地坐在一旁溫暖的炕上。

  「但?」他先是將手邊的紅梅插在書案上的瓶裏,邊問邊脫下沾了雪的外衣來到她身邊。

  她仰起小臉,「我不想當個無用之人。」

  她不知生前她是以何為生的,但在她來到人間的這些日子來,她已習慣了自立為生的生活方式,現下突然要她去依靠一個人,雖說沒什麼不好,但,她就是覺得日子空閒得好可怕。

  也脫鞋上榻的郁壘,坐至她的身旁盯審著她沮喪的小臉許久,他忽地執起她的柔荑。

  「咱們成親吧。」

  她一時反應不過來,「成親?」怎麼說著說著,他就突然轉到那麼遠去了?

  他微微側首,帶笑地睨著她。

  「不想嗎?」成親後,她若是不想隱居,他可開間醫館,並在館內弄個房供她賣畫,如此一來,夫唱婦隨,他更可名正言順的嚇阻那些對她別有居心的男人。

  鳳舞撇撇小嘴,「可以考慮一會嗎?」

  「不行。」他嘴邊的笑意更壞了,握住她的大掌也隨即收緊,將她給拖至懷裏。

  「那還問我?」跌進他懷中的她,半真半假地對他板著臉。

  他附在她耳畔低語,並啄她一記,「只是讓妳掙扎一下罷了。」

  她怕癢地縮著肩,但食髓知味的他,吻勢非但沒有中斷的跡象,反而還移師至她的頸間,半啃半咬起她來。

  「你不是說採完梅後就要下山去買點柴火嗎?」她連忙推著他,「趁天未黑前快去,順便幫我買點彩料和繪紙回來。」

  他慢吞吞地自她胸前抬起頭,一手勾著她的衣領,「這是不是代表妳願意嫁我?」

  「你快出門去啦!」阻止整件衣杉都被他拉下的鳳舞,紅著臉推他下榻。

  在她唇上再撈到一個小吻後,郁壘道才滿意地下榻穿鞋,拿來避雪的外衣後,朝她點點頭。

  「別忘了我的提議。」他可是不接受拒絕的。

  「知道了,去吧。」她也下了榻,送他送至外頭的門口。

  在他走後,再也掩飾不了臉上飛揚的笑意,以及心頭滿溢的那份幸福感,她伸手掩上大門,像隻歡愉的鳥兒般,腳步輕快地踱回書房,再次在書案上取來新的繪紙,打算畫對戲水鴛鴦。

  但她才描了個大略的草圖,家宅門前的銅環遭人輕叩了兩下。

  鳳舞狐疑地揚起眉。算算時間,出門不久的郁壘應當才走不遠而已,而且郁壘素來都是隨時隨地出現,不怎麼用大門的,但若來者不是郁壘,會是誰?誰會在這種天候下來到深山裏?

  好奇心的驅使下,她走出書房來到大門前,將門扉開了道細縫。

  一張蒼老和善的笑臉在縫中出現。

  「姑娘,買面鏡子吧?」身披著厚雪的賣鏡鏡販,背著一個木箱站在門前,並怕她關上門地伸出一腳卡在門縫裏。

  為什麼……在這種大雪日裏,會有人到深山野嶺來賣鏡?

  滿腹狐疑的鳳舞,在無法閤上大門之際,頗為不願地敞開門讓他進屋避雪。他一進宅內,馬上將所背的木箱放下,打開箱子取出一面又一面製工瑰麗的銅鏡。

  「妳瞧瞧,這全都是匠工獨具、造形獨一無二的美鏡。」

  「你……」鳳舞的注意力下在那些銅鏡上,而是在這個看來完全陌生,但又有點熟識的老者身上。

  「嗯?」他揚起白花花的長眉,陪笑地捧著鏡子。

  她試著投石問路,「你……該不會是上回那個算命的吧?」他就算是想換個模樣來騙她,怎麼不順道把眉上那顆醒目的痣一塊變去?

  老者當下笑臉一收,蒼老的聲音也不再,站直了原本微微駝著的背脊,兩手扠著腰瞪向她。

  他氣結地問:「這樣妳都看得出來?」為什麼騙其他人都無往不利,獨獨這個女人總是不上當呢?

  「跟著我,你到底是想做什麼?」鳳舞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幾步。

  「找樂子。」換回真面目的申屠令,大刺刺的朝她漾著笑。

  她柳眉高挑,「什麼樂子?」

  「喜怒哀樂那方面的樂子。」在這女人身上,有太多能吸引他前來的愛恨嗔癡,若是能吃上她一頓,再把她腹中不知是誰贈的佛心舍利取出吃下,相信他定能相當饜足的。

  發覺他的眼神愈變愈可怕,並開始朝她一步步逼近,這時,門外一道金光引去了她的目光,在安下心之餘,也讓她亮出勝利的笑容。

  她朝他身後正準備把他吃下腹的伴月吩咐,「伴月,你若覺得他不懷好意,那就吃了他吧,我不介意的。」

  「什麼?」一逕想著該怎麼吃掉她的申屠令,萬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已經來到他的後頭。

  伴月不給他回頭的機會,四腳猛然一躍,張大了口便將他整顆人頭給牢牢噬咬在口裏。

  但下一刻,伴月又忙不迭地將整個身軀化為顆顆細沙的申屠令,自口中給吐出來,不放棄地看了四下一會兒,隨即又追出外頭。

  「果然不是人……」看呆的鳳舞,喃喃對地上散了一地的細沙說著。

  反射著外頭雪色光影的銅鏡,將道道燦目的白光映在她的臉上,她不適地瞇著眼,蹲下身子收拾起申屠令擱在地上來不及帶走的銅鏡。

  當她的指尖觸及最後一面未收的花鳥鏡時,異樣的感覺,自她的指尖傳來,她捧起銅鏡,發覺鏡面甚是模糊,她隨意以袖拭了拭,在原本不明的鏡中,卻清晰地出現了一幕幕畫面。

  那是座富麗堂皇的宮廷大殿,在殿上高處的鸞座上,有個面孔模糊,頭簪著唯有皇后才能簪的十二金簪的女子,正坐在殿上低首看著朝她跪拜的眾人。

  鳳舞忍不住把臉更湊近鏡面,想將鏡中女子的容顏看得更清楚一些,但就在她靠近後,那位女子隨即在近距離下出現在銅鏡中,讓鳳舞清清楚楚地與她打了個照面。

  是她。

  是她自己。

  望著面孔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女子,鳳舞怔捧著銅鏡,才想反手將鏡面蓋下時,更快地,鏡中出現了另一幕景況,讓她忘了手邊的動作。

  方才那個打扮如皇后的自己,鈿落髮散,委躺在雪白的地板上,一道緊束著她頸間的白綾,正被兩邊的兵衛用力拉絞著。手捧銅鏡的鳳舞,心跳失了序,恐懼地撫上自己的頸間,感覺無法喘息的自己彷彿也正遭受著那莫大的苦痛,卻又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眼睜睜看著鏡中的自己,活活遭他們絞死。

  當被絞死的皇后,閤上了雙目,頰邊的涼淚滴落在地板上時,鳳舞手中的銅鏡噹啷墜地,深沉悶重的餘音,徘徊在空氣中不肯散去。

※   ※   ※

  下山買完東西返回宅裏的郁壘,在進到屋裏轉身閤上大門後,發覺屋內異樣的漆黑。

  他霎時緊張起來,以為鳳舞是在大雪天裏出門去了,抑或是在他不在時出了什麼意外。

  「鳳舞?」急忙四下找尋他的郁壘,在找至她房內時,聽見了自角落傳來的微弱應答聲。

  「我在這。」

  聽見她的聲音後,緩緩放心中大石的郁壘,深深吁了口氣。

  「怎麼不點燈?」他邊走邊問,注意到她連火盆都沒生起火,他連忙掏出懷中的火摺子,將擺放在屋內的火盆點燃,再順道將桌上的燭火給點上。

  瑟縮地坐在屋角的鳳舞,在初初燃起因而搖晃不定的焰影下,凝視著朝她走來的他。

  她一開口,便成功地讓他止住腳步。

  「我生前是個皇后?」

  今日,她總算明白,為何她老是以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口氣對人說話,總是不許有外人輕易碰觸她,或是對她所說出的命令說個不字,因為素來就只有他人為她彎腰聽命,從無人敢拒絕她。

  初來人間時,她曾懷疑過自己是否待過這座人間,只因她所見著的一切,全都是市井小民平凡瑣碎的生活,而這些,全都是身處在皇家宮苑裏沒機會見識過的,她的吃食、衣著、與人相處之道,自然也是與尋常百姓格格不入。

  然而她這個在死後,重返人間流落至民間的皇后,從沒想過,自己生前竟是落到以那樣殘酷的結局收場。

  「今日誰來過了?」沉默了許久後,郁壘的目光集中在她擱放在地上的那只銅鏡上。

  她輕輕搖首,「我不知他是誰,但伴月已經將他打發走了。」

  走至她身畔看了那製工華麗無人能及的銅鏡,郁壘隨即知道伴月今日的狩獵失敗了。那隻以玩弄他人為樂的魔……下回再見到他時,非找個佛界的人除掉他不可,以免他老是四處興風作浪。

  「你不問我嗎?」聲音聽來甚是低落的鳳舞,怔然地看著他鎮定平靜的臉龐,他看來,似乎早已經對今日所發生的一切有所準備。

  「妳想起以前的一切了?」將蹲坐在屋角的她抱起後,郁壘將她放在椅上,並找來一件厚衣披在她冷透的身上。

  「不,想不起來。」像是極為疲憊般,她一手支靠在桌上撫著額,「我只是在鏡中看見。」

  至今她仍是什麼也沒憶起來,但她,卻是以一個局外人的角度看見,只是,沒有想起卻看見,令她覺得像在看另一個人的故事,感覺是那麼地不真實,也那般讓她想要抗拒這份淒苦的事實。

  那時,在銅鏡裏見著了自己生前的死亡景況後,過了很久很久,既驚且懼的她,抖著手再次拾起銅鏡,在鏡中把她生前的一切都看清楚,把那些與她性命連接著的人們,也都放在心底翻攪一回,而後,用淚水為那些前塵往事洗過一回。

  這份淚,不是為她,而是為了鏡中那些與她生前緊密相牽的人,倘若,鏡中一切均是真,那麼,她則是……是……

  「也好,遲早都得告訴妳。」郁壘在她身旁坐下,拉來她冷冰的小手,用溫暖的掌心將它包覆著,「想問我什麼,就問吧。」

  她看向被擺放在角落裏的銅鏡,想起在鏡中所見流著淚與生前的她道別的那些人。

  「那些因我而死的宮女與太監呢?」雖然她不懂為什麼,但為何聖上要殺的不只是她一人,就連她身邊的人都要斬草除盡,那些人,他們何其無辜?

  「他們轉世了。」

  「真的?」鳳舞急切地轉首看向他,「不是故意安我的心?」

  「我不對妳撒謊。」自她的神情看來,郁壘明白,她似乎對自己懷有相當大的自責。

  「我的父兄們呢?」相信當年她會進宮,應當就是他們所安排的,生前他似乎是相當掛念著她的父兄,可惜的是,銅鑼並沒有讓她看見在她死後的事,更不會出聲為她解疑。

  「鳳氏一族自妳死後,再也沒出現在朝中。」感覺她的手心都溫暖起來了,他放開她,彎下腰拾起火鉗,在盆中調整著炭火。

  「太后……」鏡中的她是這麼喚著那個女人的,就不知那個女人後來究竟是如何了。

  郁壘沒有抬首,「妳死後不久,靈妃就除掉她了。」為免對她懷有蒂芥的太后,將會在未央宮內處處與她作對,因此方登上皇后大寶的靈妃,首先鬥爭肅清的對象,就是太后。

  她蹙著眉,「靈妃?」

  「當年與妳爭寵的妃子。」他淡聲地解釋著,刻意望火盆不讓她看見,他眼底那深沉的恨意。「同時也是嫁罪於妳使妳枉死,因而登上皇后寶座的女人。」

  溫暖的房裏很安靜,偶爾傳來火盆裏炭火燃燒的微弱聲響,靜靜聆聽著這一切的鳳舞,腦際很空洞。她不知道,她該不該對那個害她至死,也害了那麼多人的女人懷著仇恨,她甚至對那個女人一點感覺也沒有。

  但郁壘卻與她不同。

  「我殺了她。」他抬起頭,冷著聲,眼中的恨意是她從未見過的。「將她拖至妳的墓前,殺了她。」

  在迎向他銳利的黑眸時,她深深屏住了氣息,沒料到他的恨意竟是如此深切,然而她知道,在他恨意的背後,隱藏的是更多無處可洩的傷心,她知道,他是為了誰而這麼做。

  她伸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龐,「神界知道這事嗎?」他是個神,萬一神界知道他犯下殺人一罪……

  「那夜,只有嘲風獸見著了我行兇,但嘲風獸並未將這一切告知神界。但我相信,神界對這事早就知情,只是,他們打算對我睜隻眼閉隻眼。」也許是上頭知道,若是不讓他尋仇以洩失愛的痛苦,他將會在神界或是人間興風作浪,而本身具有無比功績的他,原本在神界就無神敢動他,更何況有神荼在他們面前為他說項,因此,這千年來從無任何神祇前來追究他的罪責。

  聽了他的自白後,鳳舞不忍地垂下目光,微微的疼,在她心底蔓延開來。

  他一眼就將她看穿,「妳認為那些人的死與貶,以及我的所作所為,均是妳的錯?」

  她自責地問:「不是嗎?」非若因她,怎會有這麼多人牽連進來?她甚至還害了郁壘。

  「不是。」郁壘坐正身子,清晰明確地告訴她,「是我的錯。」

  「你的?」

  「我不該離開妳回神界,不該任妳被拖下皇后之位枉死。」他每說一句,就更責怪自己一分。「妳若不死,妳就不會把一切責任都推在妳身上,妳若不死,妳就不會為他們傷心難過。」

  「郁壘……」她不斷搖首,甚想上前掩住他的唇不讓他再說下去。

  「千年來,我一直都很後悔當時我為何要離開妳。」他緊緊交握著十指,用力得指節都因此而泛白了。「因此,錯在我,不是妳。」

  鳳舞站起身,不發一言地用力將他擁進懷裏,阻止他再自責地多說任何一句。

  以往,她總是不明白他眼底為何會時而流洩著傷心,她找不到他傷懷的由來,也無從去探究。但現在她知情了,也終於明白他在她身邊,為何會既痛苦又快樂,一想到他的歡喜悲傷全都是為了她,她就為他心疼不已,更捨不得他因她而在愛恨之中,翻騰輾轉得走不出來。

  「後悔遇上了我嗎?」靠在她的胸前,他凝視著桌上燦燦生輝的燭火。

  「你呢?」她則是望著遠處,極力不讓眶中的淚水落下來。「等了我千年,你悔嗎?」

  「不侮。」他梢稍推開她,仰首看著她明媚的容顏,「天上人間,我只要妳。只要有妳,就夠了。」

  她的淚,再也盛載不住,俏俏滴落在他的面頰上。

  為他的癡心,也為慶幸自己在陰間流浪了千年,歸來人間後,仍是有個一如千年前愛著她的神祇在等著她,以往,她一直想要記起過去,卻不知道,她在無形中早已擁有那麼多,她只是沒去看,沒去留心在她身邊的人而已。

  他凝望著她的淚眼許久,而後,執起她的手,在上頭印下一吻。

  「知道了過去後,還願與我成親嗎?」在她知道了那麼多之後,她會不會動搖,會不會生悔?她還會用相同的目光看著他嗎?

  鳳舞將他臉上的那份沒把握,全都捕捉進眼底,半晌,她推開他,逕自褪下他披在她身上的外衣,再脫下身上的外杉,不發一言地走至床榻邊脫鞋上榻,然後將僅剩的衣物全都褪去。

  怔坐在原地的郁壘,張大了眼看著她每一個動作,直至他在她的小臉上,瞧見了開始泛起的紅雲,他總算是會意過來了。

  起身將熟睡在她房門邊的伴月趕出去,鎖好門後,他走向她,途中在經過花桌時,順道吹熄了燃燒得美好明亮的燭光。

 

【第七章】

  「我來錯時辰了?」接受大黑臉招待的神荼,尷尬地對屋主乾乾陪著笑。

  天色猶未晨亮,大地仍是惺惺忪忪的,匆匆下榻著衣趕來應門的郁壘,冷著眼,再賞這個不識相的同僚數記冷刀。

  「好吧,算是我的錯。」神荼委委屈屈地嘆口氣,「我也實在很不願意來找你,但,你的時限到了。」天底下有哪尊神比他還要可憐啊?在上頭被其他同僚又逼又壓,來到了人間,還是得接受同樣的下場。

  心情霎時惡劣到極點的郁壘,不悅的面色,更是凝重得再上一層樓,讓不得不來傳話的神荼,苦情地垂下兩眉,小媳婦似地扁扁嘴。

  但他還是把話帶到,「上頭派我來通知你,你得快回神界,不然你將被去除神格,永遠被貶於人間。」

  「告訴他們,我自願被貶。」郁壘說著就想關上門。

  「慢著,郁壘……」在他賞起閉門羹前,早料到他下一步動作的神荼,兩手緊緊扳住門扉。

  「我本就不在乎那個虛名。」以他的性子來看,真要在乎名利,他當年哪會去挑個門神之職?那些浮華不實的東西,他從沒放在心上過。

  神荼猶豫地啟口,「但……」果真如他所想,這傢伙真是一點也不希罕得到那些身外物。

  「你到底走是不走?」想到又要再聽他說教,郁壘再次板起了臭臉。

  「慢。」不放手的神茶,用力擠進門內跟他說明後果。「神界不會允許你留在人間的。」

  「為什麼?」正想反手把他推出去的郁壘怔了怔,讓有機可乘的神荼成功地鑽進門裏。

  「因為--」他話還沒說完,兩眼頓時一轉向,直不隆咚地瞧著出現在郁壘身後的鳳舞,而後,他隨即臊紅著臉別過頭去。

  發覺他表情怪異的郁壘,不解地看了看自己身後,沒想到原本還在榻上睡著的鳳舞,只穿了件薄衣就前來查看去應門,卻去了那麼久都不回榻的他。

  他頓時肝火竄燒,「妳就這樣出來?」也不把衣領拉妥些,頸間、香肩的肌膚全都露了出來,加上這件單薄的衣裙也沒垂曳至地,讓她圓潤小巧的腳趾頭全都讓人瞧光了。

  「有什麼不妥嗎?」還不是很清醒的鳳舞,愛睏地抬起手,孩子氣地揉著眼。

  「當然不妥!」郁壘渾然不覺自己已經在怒吼了,他三兩下脫下自己的大衣將她包裹起來。

  一手掩著臉的神荼,小聲地在嘴邊低喃。

  「就算你那麼做,也掩飾不了你已經把她給吃了……」瞧瞧她,頸上的吻痕清晰可見呢,更別說她那一臉紅潤幸福的嬌怯模樣,有多容易讓人引發綺想了。

  颼颼兩柄寒刀,立刻再朝多嘴的神荼招呼過去,又被掃到兩記冷眼的神荼,馬上識相地低頭扮出懺悔的模樣。

  「快去裏頭換套衣裳。」郁壘壓下滿腹翻攪不已的醋意,將軟靠在他懷裏打瞌睡的鳳舞往屋裏推。

  「嗯……」她睜開渴睡的眼,看清門外的來客是誰後,決定不打攪他們敘舊,拖著懶洋洋的步伐,打算走回房裏再睡一場。

  「回神。」她一走後,郁壘即不客氣氣地瞪向還在臉紅的神荼。

  「啊?」他眨眨眼,甚是可惜地看著佳人離去的方向,不過在郁壘站至他面前阻擋他的視線後,他趕緊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正肅的樣子。

  郁壘把他們方才的話題繼續接回,「神界為何不允許我留在人間?」

  「因為……」說到這點,神荼就變得吞吞吐吐的,不知好不好讓他知道上頭對郁壘真正的心態。

  「他們伯我在下頭作亂?」老早就把上頭神祇們的心態揣摩過的郁壘,冷冷地漾開了笑。

  「對……」瞞不過池,神荼也只好吐實,「天帝就要派八神將來捉拿你了。」就是因為上頭的神祇們,擔心原本就像匹無主馬兒的郁壘,在脫離了神界後會更加無可拘束,在人間濫用他的神法禍害人間,為免會有這等情事發生,如不能收回他的話,那麼也就只能……除掉他。

  郁壘嘲弄地哼了哼,「八神將?」想當年神鬼大戰時,那八個神將都還沒冒出頭來呢,就派那幾個神將也想收他回神界?

  「相信我,八神將也不願接下這件差事的。」神荼撫著額,拭著把再次糾結起來的眉心疏散開來。「他們原本就在為陰界派鬼差大舉進入人間之事在忙著,現下還要撥空來處理你這樁棘手的事,他們也是很有怨言。」誰想接這種爛差呀?光聽到對象是郁壘,眾神就修法的修法、忙公務的忙公務,什麼藉口名目都出籠了,就是因無神願與郁壘對上,因此這件爛差才會落到八神將的頭上。

  郁壘在唇邊淡淡勾起一抹颯涼的笑意,「叫那八個神將最好是別來,不然……」

  「不然?」神荼光是聽到這兩字,就不怎麼願意去想像他可能會做的事。

  「我不會在意神界將會少了幾位神將的。」頂多到時叫天帝再另外拔擢幾名神武官晉升為八神將就是了。

  神荼垮下了兩眉,「你又要得罪上頭?」

  郁壘笑意滿面地拍拍他的肩膀,「認識我這麼久,你該習慣了。」

  「我就是這點永遠都沒法習慣……」兩手捧著頭的神荼直對他搖首,實在是很不想讓恣意率性的他,再次惹出事端來。

  「不過……」郁壘一手搓著下巴,認真地盤算了起來,「這回在得罪上頭前,我得去找個幫手。」反正他往後就要永遠待在人間了,去跟那個千年多來,一直都沒再見面的老同僚打聲招呼也不錯。

  神荼沒好氣地翻著白眼,「得罪上頭這種事,只你一人就遊刀有餘了,你還需要幫手?」拜託,他的破壞力就強得夠讓神界雞飛狗跳了,這種小事他哪會需要他人插手幫忙?

  「需要。」郁壘慎重地向他頷首,「因為,總要有個倒楣鬼陪我一塊下水。」

※   ※   ※

  「哈……哈啾!」

  在遙遠的靈山上,因大雪日無處可去,正窩在宅子裏烤火的藏冬,莫名其妙的冷顫突然上身,令他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他揉揉鼻尖,「誰在說我壞話?」不好,怎麼無端端的有股不祥的壞預感?

  門板被重重的捶擊聲,自他暖暖的寢室外頭傳來,以為又是燕吹笛過來串門子的藏冬,邊吸著鼻子穿上能見客的衣裳,邊走向外頭準備去罵罵那個叫他打幾罈酒過來祛寒,居然打了十天半個月都沒送過來的燕家小子。

  沉重的門扉一開,一張令他連作噩夢都不願想起的臉孔,靜靜的出現在門外。

  張大嘴呆愣了片刻,藏冬在下一刻回過神來時,立刻用力掩起門扉,轉過身壓在門上,拚命說服自己方才所看到的只是幻象。

  「我看錯了、我看錯了……」他不斷低喃。

  「老鬼。」被人拒在門外的郁壘,非常不是滋味地盯著那扇不給面子的大門。

  「我不認識你!」忙用兩手掩住耳的藏冬,邊吼邊在心底咒唸自己近來流年為何那麼不利。

  「就說過你沒人緣嘛……」跟著來當陪客的神荼,不勝欷吁地掩著臉,直在心底大嘆自己換帖的兄弟沒行情。

  騎著伴月而來的鳳舞,走至郁壘的身旁,與他一同看向深深緊閉的大門一會兒,她轉首看向他。

  「你也欠過這位同僚的錢嗎?」怎麼他的每個同僚,遇上他後的表情都差不多?

  「欠過不少。」郁壘無所謂地泛著笑,再舉拳捶了門板一記。「別躲了,開門!」

  想跑卻跑不掉的藏冬,隔著門板在裏頭大叫:「千年時限都已到了,你還留在人間做什麼?」

  「我再說一次,開門。」不打算回答他的郁壘,一而再地被拒後,他開始甩甩兩手。

  「不開!」早就學到教訓的藏冬,這回說什麼都不再上當。「每回遇上你就準沒好事,離我遠一點!」神鬼大戰時的陳年舊事,他都還沒去找拖他下水的郁壘算帳呢,沒想到郁壘現下還敢厚臉皮的出現在他的面前?哼,無論郁壘想做什麼,這回他不再奉陪了!」

  「鳳舞,妳退遠些。」活動完筋骨後,郁壘低下頭溫和地對鳳舞微笑。

  光看他的表情就知他想做什麼的鳳舞,質疑地對他揚高了黛眉。

  「砸了他的家門,不好吧?」不開門就動手動腳?也難怪裏頭的神看到他就想躲。

  他的笑意實在是很難說服人,「放心,我與他的交情夠深厚,他不會介意的。」

  「好吧。」她聳聳香肩,拍拍半月一塊到旁邊等著看戲。

  慢條斯理地揚起一掌,郁壘在深深吐息過後,用力一掌擊向緊閉的大門,霎時門板碎屑齊飛,就連躲抵在門後的藏冬,也被震彈得撞至屋裏遠處。

  石破天驚的怒吼立即傳來。

  「誰說我跟你的交情深厚來著?」藏冬自滿地木板碎屑中跳起,一骨碌地衝到外頭揪著他的衣領,「把我家大門賠給我!」

  郁壘臉上根本找不到半點悔意,「你早出來不就成了?」真是,老是愛躲愛藏,害他開門的動作也愈來愈不雅。

  「你!」氣得蹦蹦跳的藏冬,用力指向他的鼻尖開罵,「你那我行我素、自大妄為、不為他人著想、陷害友朋等等的缺點,為什麼過了都快兩千年還是改不過來?」

  郁壘甚是不屑地瞥了瞥他,「你第一天認識我啊?」

  「有話說了就快走,本神沒空招呼你!」自知甩不掉麻煩的藏冬,衣袖用力一拂,自認倒楣地撇著嘴角。

  「八神將快來了。」郁壘抬首看了天際一會,而後低下頭對他笑得很愜意。

  藏冬直瞪著他平靜的笑臉久久下語,過了一會,他顫著手,氣結地指著又拖累他的郁壘。

  「你你你……」這是什麼損友,把八神將拖來他家串門子?繼騙他去參加神鬼大戰後,這回郁壘又想連累他?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郁壘朝他亮出兩根手指,「一是站在我這邊,另一個則是當我下一個得罪的對象。」

  藏冬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我可不可以兩邊都不選?」為什麼每次郁壘想做壞事時,都不會忘了留他一份?

  郁壘只是很溫和地對他笑著,「你說呢?」

  「都是你!」腹火火藥當下連環爆炸的藏冬,氣急敗壞地走至神荼的面前遷怒,「你怎麼沒看住他,又讓他跑出來陷害同僚?」

  「連我自己都已經被陷害了……」孽緣比他還深,處境遠比他還要來得可憐的神荼,心酸地吸吸鼻子。

  「考慮得如何?」不耐煩的郁壘一把拉過又叫又跳的他。

  「我……」藏冬正欲開口,不意瞧見天際款款飛來的八朵祥雲後,忙抱頭叫糟,「完蛋。」說神神到,這下誰都跑不了啦。

  「鳳舞,妳進屋去避一避。,」也瞧見神蹤的郁壘,忙走至鳳舞的身旁推她先進宅子。

  「避什麼?」不明所以的鳳舞,看了看天際,又再看看他恍然一變的臉色。

  「避難啦!」急性子的藏冬也上前推她一把,「快去快去……」給八神將知道她這隻鬼私下跑來人間還得了,等會她不是被就地正法,就是被八神將給扔至在人間四竄的鬼差面前。

  飄舞在天際的七彩祥雲,不過許久就已飛至靈山上頭,一陣冷冽的風兒拂過,八位身著金色戰甲的神將,立即出現在白雪覆滿山頭的靈山上。

  八神將為首的天乾,甫落地,就朝正等著他們的郁壘伸出一掌。

  「郁壘,隨我等回神界!」

  「省省吧。」早有準備的郁壘兩手環著胸,不客氣地澆他一盆冷水,「不去。」

  「你想抗旨?」神將之一的地坤,微怒地瞇著眼,瞪視著這個總是不守戒律,更愛與上頭作對的同僚。

  他清楚地表明心衷,「我只是想留在人間。」八神將找上他也好,至少他可以藉此機會徹底告訴上頭,他再也不願去遵守那些無謂的神戒,又要承擔那些連他也不明白的職責。

  天乾低聲警告他此話一出的後果,「你將會被剔除神格。」

  「請便。」也不管一旁不出聲的神荼和藏冬都在搖頭,郁壘不在意地哼了哼。

  談判決裂後,天乾兩眼頓時一轉,在心頭計較起另外兩位在場同僚的立場。

  「山神藏冬,是你將郁壘窩藏在你這的?」

  藏冬的臉上掛著兩行清淚,「我是無辜的……」嗚……又被陷害了。

  「神荼,你又為何在這?」天乾再把眼眸瞥向正準備偷偷溜走的另外一位門神。

  「被拉來的。」僵在原地的神荼,可憐兮兮地對他合著掌,「老兄,你們就行行好,這一回能不能別再牽連到我這邊來了?」

  「屋裏的那個呢?」早就發覺屋裏藏著個不該出現在此的人物,地坤先是不著痕跡地對身後彈彈指,再把冷眼栘至他們三神身上。

  原本還能維持勉強友善態度的郁壘,毫不掩飾地端出駭人的神色。

  他語調低寒地撂下警語,「你們若是動了她一根寒毛……」

  太過了解郁壘心性的藏冬,邊搖頭邊掩著臉直接代答。

  「你們絕對會很後悔的。」郁壘都可以為了她在人間尋找千年了,得罪或是殺了八位神將這種小事……他應當是一點也不會介意的。

  一直站在一旁觀望的神荼,在一陣遠比飛雪更颯涼的冷風拂過他的身後時,他回過頭看向不知是在何時,已暗暗潛向小屋的數縷黑影。

  「這是什麼?」

  「糟了!」眼尖的藏冬,邊叫邊為時已晚地想向自宅施法驅逐外敵,拔腿急忙奔向小屋。

  原本緊閉的窗扇應聲而破,被上了刑枷腳鐐的鳳舞,軟軟癱倒在兩位前來提她回陰界的捕魂鬼差手臂上,被他們一左一右地架著,疾速往西邊的方向遁走。

  「鳳舞!」全心擺在八神將身上的郁壘,在見著那一幕時,忙不迭地衝上前想攔下他們。

  但八神將中的其餘六將立刻閃身至他的面前,不但阻擋了他的去路,還紛紛亮出神兵利器,把矛頭對準了他。而在此時,朝西方疾行的兩名捕魂鬼差,為甩去窮追不捨的神荼和藏冬,索性就地一遁,開了鬼門直接返回陰界。

  無法開啟鬼門的神荼,喘著氣站在他們消失的雪地上,而心中若有所悟的藏冬,則是慢條斯理地回首看了那八位同僚一眼。

  一再被阻擋的郁壘咬著牙,「你們……」

  找不到鬼門入口的神荼,在郁壘焦急的目光射過來時,他無奈地攤攤兩掌。

  「我很好奇。」晃回原地的藏冬,邊走至郁壘的身邊,邊抬首看向八位神將,「為何……捕魂鬼差能出現在此?」陰界的鬼差能大剌刺地站在他的地盤上搶鬼?若不是他的神法不濟,那就是有同僚扯他後腿,暗地裏破了他的神法引鬼而來。

  其中幾位神將的眼神立即閃爍不定,但地坤卻得意地在脣邊露出一笑。

  藏冬一手搓著下巴,「捕魂鬼差會來此帶走她,是你們搞的鬼吧?」神將與鬼差聯手合作?這下好了,鳳舞這名被帶回陰界的逃犯,下場恐將不堪想像。

  敢作敢當的地坤抬高了下頷,「她該回陰界的。」

  渾身血液沸騰的郁壘,在聽了後,緊緊拳握著兩掌,咬牙字字低吐。

  「讓開……」

  天乾跟地坤連成一氣,「你本就不該逆天而行,而她,則必須回去她該待的地方。」

  不意一瞥,竟瞥見郁壘臉上殺氣騰騰,藏冬嚥了嚥口水。不好了,那小子不會在他的地盤上那麼做吧?不,看樣子,那小子真的會那麼做。

  大感不對的藏冬,在往後退想找地方躲藏時,不忘提醒還站在原地的神荼,「喂。」

  「嗯?」神茶不解地看著他看似害怕的表情以及動作。

  「要命的,就快跑。」

※   ※   ※

  「這下可好了。」

  嘆息復嘆息的藏冬,口中拖得老長的沉嘆,自郁壘與八位神將動起手來後就一直沒停過,直至兩千年沒大發過神威的郁壘終於停手,而藏冬家門前也多了八位躺平的神將後,總算是嘆息完畢的藏冬,認命地撩起衣袖,準備收拾郁壘製造出來的爛攤子。

  他走至先前態度高得不可一世的天乾與地坤的身邊,蹲下身子戳了戳被郁壘打得只剩半口氣的天乾。

  「還活著就別裝死,吞下去。」將自己煉的丹藥塞進天乾的口中後,他又掰開奄奄一息的地坤的嘴,「喏,你也是。」

  「千萬別又算在我的頭上呀……」幫忙餵食其他神將的神荼,則是邊幫忙邊在嘴邊喃喃。

  「誰教你多事?」餘怒未消的郁壘,舉腳再踹了地坤一記後,冷眸直盯著總是不計前嫌的藏冬。

  他無奈地攤攤兩掌,「沒辦法,誰教我不想被牽連成你的共犯。」

  郁壘淡哼了口涼氣,衣袖一掀轉身欲走。

  「且慢。」藏冬動作飛快地拉住他,「你鎮定點了沒?」根據他對郁壘的認識,他想,這小子在發洩完怒火後,一定會做出更衝動的事來。

  急著去找鳳舞的郁壘格開他的手,但沒那麼好打發的藏冬化開他的掌勁,閃身來到他的面前,直盯著他掩不住心事的眼眸。

  「想上哪?」

  他懶得遮遮掩掩,「去把鳳舞帶回來。」

  藏冬再抬起一手攔下他,「你以為下陰間是件容易的事嗎?」

  郁壘瞇細了眼,「這一回,我絕不讓她又在陰間流落千年。」他等待了將近千年,才再見到她,上回她死時,他沒竭力去把她找回來,讓他抱憾了近千年,這次他不要再犯這種錯。

  「你冷靜點行不?」藏冬兩手環著胸,刻意嘲弄地問:「什麼都沒盤算過,就貿貿然的想去找她回來?你以為意氣用事能成什麼事嗎?」

  「對對對,你就先別衝動……」打發走八神將後,神荼挨在藏冬的身後不停應和著。

  藏冬一掌勾來郁壘的頸子,邊說邊往自個兒的宅子走,「我說,咱們就坐下來慢慢想個法子,看有沒有可能將她再帶回來。」

  「鳳舞是私逃出陰間的。」止不住心慌的郁壘停下了腳步。「萬一在我趕到前,她已喝下了忘川水,或者被陰間判刑,或者被迫投胎該怎辦?」

  藏冬瞪他一眼,「所以咱們才要快點想個法子出來呀。」

  「有人來了。」跟在他們後頭的神荼,在一股氣息出現在林子的那邊時,忙不迭地向他們出聲示警。

  「佩服佩服……」躲在林裏看完了一神獨戰八神將戲碼的燕吹笛,邊鼓掌邊走向他們。

  藏冬掠高了白眼,「你來這裏做什麼?」

  「看熱鬧囉。」欣賞完好戲的燕吹笛愉快地聳聳肩。

  沒心情看他們敘舊的郁壘,扭頭就又想離開這裏。

  「等等,郁壘……」藏冬趕緊將他給拖回來。

  「原來他就是叫壘郁的那傢伙呀,久仰久仰。」裝作大驚小怪的燕吹笛,一臉欽配地向郁壘拱手致意。

  「他是誰?」郁壘淡淡掃他一眼,順道把藏冬還擱在他肩上的手拍掉。

  「只是個愛管閒事的凡人……」藏冬也不知該怎麼介紹,只能撇著嘴角說出個大概。

  愈是盯審著這個人類,愈覺得他的神態和所散放出來的氣息熟識的郁壘,屈指算了算,張大了眼看向他。

  他篤定的問:「替鳳舞造牡丹身的人,是不是你?」沒想到能為鳳舞施那種法的竟是個凡人。

  「鳳舞?」管過太多閒事的燕吹笛,想了老半天才拍著手,「你說那個皇后命的啊?沒錯,我是管過她的閒事一回。」

  原本還對一心要去尋魂的郁壘束手無策,但在見了燕吹笛臉上那副愛理不理、又漫不經心的頑笑後,藏冬霎時兩眼一亮。

  「燕家小子……」他親親熱熱熱地走至燕吹笛的面前。

  燕吹笛防備地退了兩步,「老鬼,你笑得很詭異。」每次藏冬這麼笑,已經走衰運走了很久的他,就會更衰得讓他咬牙切齒。

  「你……」藏冬勾著他的頸子將他拉過來,刻意拖長了音調。「是不是修過還魂術?」還記得上次看他施行那種獨門大法,是在損星的那一回。

  他怪睨一眼,「你不是早就知道?」

  「我問你,如果想下陰間尋魂,該怎麼辦?」關於陰界這方法面的術法,在場的神仙沒一個懂的,但他這個凡人,卻是無一不通。

  「哈!下陰間?」燕吹笛嗤之以鼻地笑了笑,「慢慢等天火出現,等陰陽邊界開啟囉。」

  「除了那個以外呢?」還沒問到重點的藏冬,不死心地再接再厲。

  「那就等中元吧。」燕家小子兩手一拍,「每年中元時節,陰界的陰間鬼城會暫開,到時鬼城城門一開,不只是陰間之鬼能來到陽間,陽間之人若想去陰間也不成問題。」

  神荼指著上方不斷飄落下來的白雪,「現在連雪都還沒下完……」要郁壘等到中元?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

  燕吹笛先是皺皺鼻尖,在原地來回踏步走了一陣後,轉過身朝眾神伸出一指。

  「那就只剩一個法子。」既然天不助,那就只有人自助啦。

  「什麼法子?」三位天上神,立即興奮地衝上前將他團團包圍住。

  他輕鬆愉快地字字吐出:「硬、闖、鬼、門。」

  「怎麼闖?」原本寫滿欣喜之情的三位天上神,眉頭不約而同地垂了下來。

  「找個人帶路找到人間連接著陰間的鬼門不就成了?」他根本不當一回事地揮著手,「呿,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還要問我?你們這些神都是當假的啊?」

  「人間的鬼門在哪?」認為他的提議相當可行的郁壘,撫著下頷沉思了許久後,決定用這法子試試。

  「想知道還不容易?」燕吹笛兩眉一挑,說得像是再簡單不過,「隨意找個行內人問問就成了。」真是,是他太過聰明,還是現在的天上神都是這般不開竅?

  雪地上的音韻倏地沉寂了下來,除了款款飄墜的雪花外,毫無一絲聲響。

  三位天上神,無聲地以眼神交流了許久後,被推派出來的藏冬首先發難。

  「喂,行內人。」

  「抱歉,我不攪和不關我的事。」早就知道他們會打什麼主意的燕吹笛,有所準備地把閉門羹擺在面前。「別想叫我帶你們去找鬼門。」

  「只要告訴我地點就成了。」郁壘在他轉身走人時,身形一閃,來到他的面前擋住他。

  「行!」燕吹笛也很乾脆,「就在皇城內城裏的天壇上,一路好走,不送。」

  「在皇甫遲的地盤上?」藏冬總算是明白為啥他連去都不願去的緣故。

  「所以我才說我不攪和……」燕吹笛說了一半,不解地看著兩眼望向別處的藏冬,「老鬼,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聽得太清楚了。」冷汗直流的藏冬,在應聲的同時,兩腳悄悄往後退,而盯得他發毛的郁壘,則是一步步朝他逼近。

  不解他們之間交情的燕吹笛,走至神荼的身旁向他請益。

  「喂,那個門神的眼神是不是怪怪的?」沒事幹啥亮出那種精光閃閃的眼神呀?老鬼欠了他很多錢嗎?

  神荼哀嘆地掩著臉,「誰教你沒事說那麼多話。」

  「啊?」他古怪地揚起一眉,「我說錯了什麼嗎?」

  「不要這樣看我。」被節節逼退的藏冬,趕在郁壘開口前,不斷對他搖著頭。

  沒把他的話聽進耳裏的郁壘,執著不改地繼續朝他前進。

  「我不會膛渾水的。」藏冬忙著把話說在前頭。

  郁壘聽了,開始將兩掌扳得咯咯作響。

  「我就不能說不嗎?」欲哭無淚的藏冬,很委屈地朝他大叫。

  郁壘的唇畔,微微露出一絲冷笑。

  「喂!你強迫人的性子改一改行不行?」也卯起來火大的藏冬,止住退縮的腳步用力吼回去。

  深深吐息過後,郁壘在雪地上的步子一定,兩手展開了攻擊的架式,伴月也隨即出現在他的腳邊,不斷對藏冬發出駭人的低吼。

  藏冬只好認命地垂首,「我跟你去就是了……」賴皮,每次都這樣。

  處於狀況外的燕吹笛,不明所以地拉拉嘆息連天的神荼的衣袖。

  「發生了什麼事嗎?」怎麼這兩位神仙的溝通方式這麼奇持呀?

  「沒有……」知道藏冬被拖下水,接下來自己也跑不掉的神荼,開始在心底盤算著,上頭要是知情的話,他又得替郁壘受多少罰。

  「走。」見藏冬點頭後,郁壘馬上收勢,拖來藏冬準備往天壇出發。

  「等等。」考慮得甚遠的藏冬,為這個只會瞻前不會顧後的同僚想得更多。「咱倆一出現在陰界的地盤上,將會遇上些什麼,你也知道吧?」他是忘了兩千年前他們倆在神鬼大戰時做過什麼事嗎?下頭那些恨死他們的鬼,可是很樂意跟他們對上,並想辦法將他們大卸八塊的。

  郁壘沒把他的恐嚇看在眼裏,「那有如何?」

  「我的意思是……」藏冬咧出一抹取巧的詐笑,「與其大刺刺的擅闖陰界地盤惹來一堆風波,倒不如咱們偷偷的溜去,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回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非常厭煩他老是不一口氣把話說完,愛玩這種話中有話把戲的郁壘,捏著他的兩頰問。

  「咱們都不知道鬼門怎麼開是吧?若是強行打開或是砸壞鬼門,那麼陰界之鬼必定會知情,因此……」藏冬拍開他的手,邊說邊把目光挪向站在他們後頭閒著沒事的人。

  「因此,咱們非要找個會開鬼門的人,來替咱們偷偷開門。」一點就通的郁壘也漾出了詭笑,不約而同地把目光也栘至燕吹笛身上。

  赫然發覺在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燕吹笛,先是不安地對他們搖首,但三位天上神卻整齊地向他點頭,於是,他深吸了口氣。

  「想都……不要想。」

【第八章】

  淒寒陰風颳過永無終止的冥夜,綠焰朵朵搖曳,映亮了地底盡處的茫茫幽色,瑩瑩綠亮的光影,照出一縷縷在刺骨凍心風間慢步緩走的身影,淒厲呼嘯的風聲中,渺然惻遠,哀哀低泣、幽幽冤訴的哭聲,盈繞在風中吹之不散。

  此處乃陰界的盡頭,擱置遊魂的陰間,同時也是為懲罰出逃的遊魂所設之獄,在這裏,刀林劍海、針坡棘林處處,所有遭捕回陰間的遊魂,必須走過此獄一遭,再至忘川川畔喝上一回忘川水,才能離開此處再回至陰間繼續當抹遊魂。

  被捕魂鬼差捉回來的鳳舞,在穿過佈滿銳刺的荊棘林,游過水深甚淺,水底處處佈滿了銳利劍鋒的劍海,拎著濕漉漉的囚衣登上岸後,再次聽見了那些無論何時何地都裊裊不斷的泣音,這讓她的忍耐終於到達了極限。

  「不--要--再--哭--啦!」再也受不了噪音的鳳舞,忍抑不住地握緊粉拳,扯開嗓子大嚷。

  因驚愕,四下的哭聲中斷了半晌,不久,又再次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斷斷續續地傳揚開來。

  眉心打結再打結的鳳舞,氣結地對路經她身旁的遊魂們扠著腰。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盡是哭,你們就不能歇息一下嗎?」敢作就要敢當,逃出陰間被逮了回來,這能怨誰?既是要受罰,那受罰便是,有必要時時刻刻都在嘴邊哼哼唉唉的嗎?嘴上工夫若是管用,那她早就連哭三大缸淚水先了。

  「嗚嗚……」經她一罵,委委屈屈的哭聲,有愈來愈有壯大之勢。

  她頹然地一手撫著額,「別又來了……」

  始終跟在她身邊陪伴她的守川人,飄蕩著輕盈的身子,再次將兩眼擺放在她充滿沮喪的小臉上。

  「去了人間一趟後,妳變得很不一樣。」自她回到陰間後便一直觀察著她不同的變化,守川人覺得,鳳舞好似徹頭徹尾地換了個人似的,開朗樂觀得讓認識了近千年之久的她差點認不出來。

  「被帶壞的。」不知不覺染上某人習性的鳳舞擺擺手,不滿地撇著小嘴,拇指一歪,指向那些擾得她片刻不得安寧的眾魂,「告訴我,他們一定要這樣哭個不停嗎?」

  守川人淡淡為他們的行徑下註解,「他們是受罰的冤魂啊,他們正在表示他們很冤,很不甘心。」來到這兒的,哪個不哭的?就只有她這個大例外會在這絮絮叨叨的抱怨。

  「我還得忍受他們多久?」掩耳無效,拿東西塞住也失敗,要是對他們大吼大叫,他們又會哭得更加淒慘,實在是不知該拿他們是好的鳳舞,求救地請她指引光明。

  守川人遙指向面前等著她去挨的刑罰,「等妳攀過這針坡,再走過後面那片刀山,或許就可以擺脫他們了。」

  遙望漫漫長路,再低首看了看自個兒一身的傷痕血濕,原本鼓不起勇氣再去受苦的鳳舞,在聽見身邊四處惱人的哭聲後,她咬咬唇瓣。

  她重重一嘆,「夠了!」

  彎下身捉來一大把黏碉的冥土,將早就裂開的腳底傷口糊上,拾起被棄扔在地的血衣,重重裹綁在手心和手臂上,再將身上處處殘破的衣衫拉緊綁妥些,一無所懼的鳳舞,反覆吸氣吐息後,在坡度高險的針坡上攀爬了起來。

  「鳳舞!」沒想到她挨疼忍痛得還不怕的守川人,不忍心地在她身後叫著。

  「我會挨過去的,我定辦得到的……」不理會她的鳳舞,邊爬邊在嘴邊喃喃說服自己。

  彷彿有萬蟻在囓咬般的刺疼感,在鳳舞的手足和身軀上密密傳來,那細細密密的痛,雖不致死,卻疼得鑽心刺肺,身上原本就沾染了處處血跡的囚衣,更是因此而四處蔓著點點殷紅,咬著牙的鳳舞,也不管包裹著手心的破布早就無法抵擋針刺,執著地攀上針坡再緩緩踏下針坡。

  走過針坡後,不停喘著氣的鳳舞,以袖拭了拭額際的血汗,在青焰冥燈的幽光下,銳利得像是要刺人眼的刀尖,靜靜地在眼前的山丘上閃閃燦亮,她咬緊牙關,緩慢地往前踏出赤裸的雙腳。

  染了血的刀鋒,很快地便刺進她的腳底,她奮力地拔出,再跨出一步,萬分艱辛地在刀林間步步走著,幾次,劇烈的疼痛,讓她的淚幾欲奪眶落下,但她強忍著,讓陪在她身旁的守川人看了,都不忍地別過頭。

  兩腳拖著長長的血痕,蹣跚地步出刀林後,再也找不出一絲力氣的鳳舞,頹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垂首埋在膝間,久久都沒有動彈。

  「妳沒事吧?」滿心擔憂的守川人,忙想上前一探她的情況。

  鳳舞費力地抬起指尖,撥開沾黏在她額上的髮絲,忍著腳底的疼,搖搖晃晃地再站起來。

  「沒事……」她花了好久的時間,才有辦法把話說出口。「接下來呢?」都走過這麼糟的了,後頭等著她的,不會比這個更糟了吧?

  「接下來就是……」守川人遲疑地拖著話尾,遲遲不敢把往後的刑責告訴她。

  但同樣也是看著她的捕魂鬼差,卻很樂意代守川人開口。

  「再來就是再喝一回忘川水!」這隻私逃的遊魂必須得忘了人間的一切才行,要不,她很有可能會再逃一回。

  氣息孱弱的鳳舞,緩緩地抬首看向那個站在她面前,將她捉她回陰界的捕魂鬼差,她試著讓疲憊茫然的心智集中,努力挖掘出身上殘留的氣力。

  「我不喝。」她清楚告訴他。

  再喝一次忘川,又再一次地忘了郁壘嗎?

  她花了千年的時間想把郁壘記起來,甚至還為此到人間去找尋記川,眼下她若是喝了,豈不前功盡棄?好不容易,她才讓郁壘眼底那份因她而起的傷懷消失,她若是再次忘了他,他將會有多傷心?她不願再次見到那種眼神,也不願,將已經捉在手中的小小幸福,再次遺忘在忘川裏,任它在川水中永無休止地浮沉飄流。

  站在忘川川水中,彎腰撈拾記憶的痛苦,她比誰都明白,比誰都能了解失去過住的那份心痛,到了人間的數月後,她更是知道,忘了他人的痛苦,還算是很微小的,遭到遺忘的人,心中那份欲訴無處訴的苦處,才是莫大的心傷,她不能再傷郁壘一次,等待了千年的他,不該再承受一回,更不該再苦候她千年。

  「由得了妳嗎?」見她坐在地上不肯移動,捕魂鬼差用力自鼻尖蹭出一口氣,粗魯地將她架起,直將她拖向忘川的方向。

  「守川人……」鳳舞忙不迭地轉首看向身後,想向焦急的守川人求援。

  捕魂鬼差刺耳地笑著,「她自身都難保,哪還顧得了妳?」守川人不慎讓遊魂私逃之過,上頭都還未發落呢,守川人要敢再做出半分失職之舉,那麼那些折磨遊魂的種種責罰,將會有她的份。

  被拖向忘川的鳳舞,眼看那熟悉的川水愈來愈近,顧不得疼痛的她勉力以腳抵踏著地,不肯再被拖至那個老地方,再次喝下會讓她遺憾不已的川水。

  她渾身哆嗦,不停搖首,「不要,我不要……」

  「喝!」將她強行拉來川畔的捕魂鬼差,在她腳後一踢,迫她在岸旁跪下。

  「不喝!」不肯伸手掬水的鳳舞,掙扎地想站起身。

  捕魂鬼差使勁地壓下她,「給我喝!」

  「不喝就是不喝……」抵死都不肯再喝的鳳舞,在說完後,緊閉著嘴,即使已被壓至水面上了,她就是不張口喝上一口忘川水。

  努力了老半天,即使是將她壓至水裏,她就是不張口喝水,遇挫的鬼差索性找來勺子舀水灌她,但她還是一骨碌地將它吐出涓滴不留,氣極的鬼差乾脆自懷中掏出一面青銅鑄的銅鏡。

  他將它拿至她的面前,「這是什麼妳知道嗎?」

  「不知道……」抵抗了老半天的鳳舞,力竭地坐在川畔,茫然地對著那面銅鏡搖首。

  「它叫前孽鏡。」這面銅鏡不只是殿中的鬼后有,所有的捕魂鬼差也有,而它最大的功用,就是讓頑強不肯就範的鬼囚們,在鏡中看見他們心中最深處的恨怨苦痛,讓他們在見著了刻意想遺忘的往事,痛苦不堪之餘,故而肯乖乖地喝下忘川水一解所苦。

  雖是不明白它有何功用,但鳳舞光是聽它的名,就知那絕不會是什麼好東西,她連忙在他將銅鏡擺至她的面前轉過頭去。

  「看著它!」一手按著她的後頸,強迫她看向鏡中的捕魂鬼差,厲聲在她耳邊大喝。

  經他一喝,怔嚇了一跳的鳳舞忘了轉首,正正地看進了擺放在她面前的銅鏡鏡面。

  晦暗如墨的前孽鏡,在四下游曳飄蕩的鬼火照映下,一點一滴地起了變化,鏡面漆黑宛如冥夜的色澤一改,彷彿所有神魂瞬間被捕捉住的鳳舞,忘卻了身外之物、周遭之事,所有心神都被鏡中乍然進亮的光芒招引了過去。

  那千年前的往事,是她從未親眼瞧見的血淚。

  跪在清涼宮大殿內的鳳相,痛哭失聲地伏首在地,而她在朝為官的兄長們同樣也跪在殿上,無論再怎麼向聖上辯解清白,聖上仍是不留情地揚手招來殿上衛士,除去他們頂上的烏紗冠戴,不顧他們的哭求,將他們拖出殿外,杖責兩百後,再任人將昏死過去的他們拖出宮外。

  鏡影一閃,幢幢人影出現在未央宮宮苑裏,一個個服侍過她的宮女、太監,皆被綁跪在地,遭到禁林軍一一砍首,刀起刀落,溫暖而艷紅的鮮血,將苑中因覆雪而白淨的地面,染上一層化不開的血紅。

  燦目的雪影刀光隱去,昏暗不明的燭火下,染了病的太后,由掖庭撐扶著靠躺在病榻上,另一個端著湯藥的掖庭,正一口一口餵服著太后湯藥,但喝至一半,猛然察覺此藥不對勁的太后,忙別過頭不願再服,兩名掖庭互使了個眼色之後,一人在太后身後用力掰開她的口,另一人則是強行將摻了毒的湯藥,一鼓作氣地灌入太后口中……

  不知情的淚,顆顆墜下。

  他們都是因她而死的。

  凝望著前孽鏡的鳳舞,小臉上佈滿自責的淚,她雖記不起過去,但只是這般看著她生前所造下的孽與罪,心疼如絞的她,真恨不能親自走至鏡中,抱抱他們、摟摟他們,告訴他們,這都是她的錯,若她能代償的話,她願的。

  「很痛苦吧?」捕魂鬼差在她耳畔聲聲誘哄著,「很想忘了這些過去,很想忘了這些妳一手造成之過吧?」

  串串斷了線的淚珠,流過她的面頰,洗過她小巧的下頷,哽咽得難以成言的她,兩手緊按著心房,不自覺地向他頷首承認。

  他又沉著聲,低低催誘著她,「現在妳很想將這一切全都忘懷,好從此不再傷悲,對不對?」

  「對……不起!」原本俯首稱是的鳳舞,突然揚高了尾音並抬首反駁。

  「什麼?」他與正想放棄的守川人同時一愕,均張大了嘴瞧著不斷以袖拭淚的她。

  「這玩意我在人間時早就瞧過一回了。」甩去淚水的鳳舞吸吸鼻尖,努力壓下傷悲,一改前態地站起身握緊了拳,「鏡裏的一切,即便是我之罪,但我已在他們之前先他們一步以命償罪,我不會再因此受到半分影響再上你們的當,這一回,我決計不會再忘掉郁壘!」

  那些郁壘不願讓她記起的過去,早就由愛找樂子、又愛扮成各種模樣的申屠令給她看過一些了,她也早就因此淚洗過心塵往事一回,因此,無論此刻她的心再怎麼疼,她再怎麼遺憾傷懷,或是淚流滿面地想挽回往事,那都改變不了已成的事實。既是改變不了事實,那麼,她便要勇於接受!

  因為她知道,只要當她哽咽想哭泣時,她的身後會有一片溫暖的胸膛汲取她的淚,只要她沉陷在那些記下起的光景所帶來的悲傷裏,因而走不出時,郁壘會揉揉地吻著她,告訴她將那些前塵往事全都忘了,因為他們還有未來。無法彌過,自然就得挺直身子努力往前走,唯有如此,她才能代那些因她而死的人活得更好。

  只差一點就能成功的捕魂鬼差,眼見前功盡棄,忿忿地揚高了聲。

  「妳若不喝,就得再經歷一回妳方承受過的眾苦!」那種磨人的責罰,相信只要嚐過一回就無人敢再試,他就不信她的身子也像她的嘴那麼硬!

  不巧鳳舞就是死性不改,硬脾氣中的佼佼者。

  「我自願再來一回!」游也游過了,爬也爬過了,有了豐富心得的她,不介意再次向那些磨人的東西挑戰。

  「妳……」衝上前緊握著她頸間的捕魂鬼差,氣急敗壞得簡直想再掐死她一回。

  她忙碌地格開他的大掌,「別盡杵拉著我,姑娘我還要趕場子呢。」

  「我絕對會讓妳把它喝下去的!」望著她踩著困難的腳步,步步走遠的捕魂鬼差,在她身後大叫著。

  鳳舞的回應在陰風中飄揚開來,「有本事咱們就來試試看!」

  上上下下飄浮在風中的守川人,含笑地一手撫著面頰,目送無懼無悔的鳳舞,一腳一印地逐漸離開川畔。

  她深感安慰地輕笑,「真的變了。」

※   ※   ※

  更漏燈殘,大地在冥暗的夜色裏醒不來。

  雪夜靜謐,翩然墜落的雪花,落至燃燒的火炬裏,嘶聲融蝕消散。四道黑影,自天壇圍城大門裏無聲竄出,為靜夜帶來了踏雪而來的足音。

  身上大麾已覆上一層白雪的軒轅岳,坐在天壇壇心緊閉雙目,一手握著直插在地的雷頤劍,在足音逐漸靠近天壇時,他緩緩睜開眼眸,自懷中掏出一張黃符,燃符一揚,天壇四處的火應聲燃起,將天壇燦照得有如白晝。

  火炬的焰光照亮了無地可匿的眾人,同時也讓微瞇雙目的軒轅岳,清楚直視入侵皇城天壇的不速之客。

  登上天壇前,見著看守者是誰的藏冬,大嘆倒楣地掩著臉。

  「你認為咱們跟他好好談談,他會不會就大方的把鬼門借給咱們?」那小子夜半三更不睡杵坐在那裏做什麼呀?沒事找事嘛。

  燕吹笛的兩眉皺得死緊,「他那頑固的性子死都不會改的。」他之所以不願來,就是因為他知道他這個笨師弟,沒事就愛坐在天壇上修法練功,他只要來這,就一定會與軒轅岳撞上。

  「好吧。」妄想破滅的藏冬,只好採行他們先前擬好的入侵計策。

  急於去救鳳舞的郁壘。也許是太過心急,又或許是他根本就不把區區一名看守的凡人看在眼底,不等藏冬他們商量完,已先他們一步抬足跨上天壇階梯。

  坐在壇心雪地裏的軒轅岳沒有動,只是在他們來到他面前不遠處時,微揚起眼眸。

  「你們來這想做什麼?」在場四個,兩個是門神,一個則是他的前任師兄,另一個……又是那個好管閒事的山神。

  「借鬼門一用。」沒把他當一回事的郁壘,絲毫不掩來意。

  軒轅岳聽了,抖落身上的大麾,揚劍站起身,「休想。」

  郁壘拂落了一身的雪花,抬手一招,伴月立即出現在他的腳邊。

  但,燕吹笛警告的大掌,隨即緊緊掐陷在郁壘的肩頭,「你若是動了我家師弟一根寒毛,那個鬼門就由你自個兒去找去開。」

  郁壘側過臉看了他肅冷的眸子一眼,而後讓步地對他挑挑眉。

  收到訊號的燕吹笛,立刻換了張臉,笑咪咪地來到神荼的身畔,用力地拍拍他的背脊,「他就交給你了。」

  神荼指著自己的鼻尖,「我?」怎麼他倆說著說著,差事就落到他這個跟班的身上來了?

  「別說連一個凡人你都應付不來啊。」燕吹笛一副把他看得很扁的模樣。

  「誰說我不行?」激將法隨之奏效,上當的神荼用力哼口氣,躍躍欲試地挽高了兩袖。

  「那最好。」得逞的燕家老兄,愉快地朝他揮揮手。

  「啊。」慢了片刻才發現上當的神荼,不滿地瞪視著他不負責任的背影,「你……」

  「快去!」沒心思看他磨蹭的藏冬,一腳將他踢上前。

  刺耳的劍鳴聲倏地在天壇上蔓開來,拔劍出鞘的軒轅岳,兩眼一瞬也不瞬地瞧著朝他走來的神荼。

  等不及的郁壘,早拉著燕吹笛離開火線,揚首在被白雪映亮的壇上張目四望。

  「在哪?」

  「在這。」走到壇邊西處鬼門角的燕吹笛,以腳撥開地上所積的厚雪,低首直視著腳下天壇上唯一的一塊黑色石板。

  「別耗了,會開就快開。」邊回首看著打得如火如荼的那一人一神,藏冬邊催促著半動點靜也無的燕吹笛。

  「下去後,你們的動作得快點。」退了兩步,雙手結起法印的燕吹笛邊施法邊提醒他們。「我那頑固師弟,神荼擋不了多久的。」

  「知道啦,快點!」不耐的郁壘與藏冬,兩眼直盯著那塊石板並催他別侵吞吞。

  即將開啟鬼門前,燕吹笛又是一陣叮嚀。

  「咱們先說好,我只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時限一過,可別怪我撒手不管。」住在皇城裹的那個老妖怪,在軒轅岳動手之後,必定會察覺有外人入侵,他得趕在老妖怪前來助陣前走人先。

  「開了!」藏冬興奮地瞧著原本暗色的石板,逐漸變得青炯透明,而後成為一條長長見不著盡處的甬道。

  「快走。」郁壘拎起他的衣領,動作飛快地與他一同躍下甬道。

  在他們身影消失在甬道內後,手持法印的燕吹笛回過身來,邊看著正招架著軒轅岳凌厲攻勢的神荼,邊在嘴邊低喃。

  「你可給我爭氣點。」拜託拜託,千萬要撐到他們回來。

※   ※   ※

  「哎呀呀……」站在高處的藏冬掩著嘴低叫。

  「是誰說……」朗眉高揚的郁壘,則是悻悻然地拖著問句,「咱們要偷偷來的?」

  他無奈地深吁一口氣,「看樣子是不太可能了。」

  雖然說,燕吹笛已很好心地讓他們直通陰界最深處的陰間,避過鬼后與眾鬼將所棲住的陰界上層,直達最下層眾遊魂受罰之地,但,燕吹笛可沒有告訴他們,在這兒看管遊魂的鬼差數目到底有多少。

  放眼望去,數之不盡的青炯色鬼眸,在發現有外人到來後,立刻整齊劃一地朝他們望來,他們大約地數了數,為數或許成千上萬,又或許更多。

  「我去找鳳舞,他們就交由你打發。」懶得管到底有多少鬼嗅到他們氣息而來了,郁壘一手按在藏冬的肩頭上把話說完後,便招來伴月,騎著牠往下方飛奔而去。

  「慢著,交給我?」藏冬的話尾完全追不上他。

  口中諵諵低吟、低低咆吼的鬼差們,或青或紅之眼、長指如簾、齜牙咧嘴,一隻隻朝藏冬的方向走來,有的拿高了手中虐待遊魂的刑具,有的則是流著口涎,迫不及待地想將他生吞下腹。

  藏冬高舉兩掌,「先說好,我是個倡導陰陽和平的山神。」

  愈是靠近藏冬後,數隻在上回神鬼大戰中殘存的鬼差認出當年屠殺眾鬼的藏冬來了,噴極地高叫一聲,呼朋引伴地招來更多恨不得能夠一報前仇的鬼差,隨後張大了利牙銳齒,一鼓作氣地朝藏冬撲去。

  「不過,偶爾我也是會不小心露出本性的。」藏冬揚掌一震,先是擊飛了眼前所有站立之鬼,在他們紛紛倒地後,再慢條斯理地看著自己的掌心並嘆了口氣。

  看著近兩千年沒動過武的拳頭,再看看那些令他沒興致動手的鬼差們,藏冬搔搔髮。

  「真該順道把嘲風帶來的……」那隻獸若是一來,只要張口閉口幾回,或許三兩下就把那些鬼差全都吞下腹了。

  呼嘯刺骨的陰風中,騎著伴月疾挺奔馳的郁壘,飛快地找過脫逃遊魂得受刑的每一處刑場,但眼下所見的每一隻身穿囚衣的遊魂,看來是那般地相似,探目四望,仍是遍尋不著鳳舞後,心急的他忍不住扯開了嗓子。

  「鳳舞!」

  來來回回受了數回眾苦,就是不肯把忘川水喝下的鳳舞,踩在刀鋒上的雙腳一頓,在刀林間揚起螓首。

  「妳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她拉長了雙耳,邊問守川人邊轉眼在暗色中尋找著音源。

  「有,我也聽見了……」渾身感到極度不適的守川人,忙不迭地按著胸口護住大亂的心脈,不過一會,明白自己為何會突地如此恐懼害怕的守川人,急看向她,「鳳舞,我想……」

  「有神到了。」鳳舞自周遭個個忙著躲避神威的遊魂身上,恍然明白了這一點。

  「鳳舞!」這一回的喊聲更是清晰,急急竄逃的遊魂掠過站在刀林裏不動的鳳舞,刀林霎時淨空,僅剩她兀自站立在原地。

  迴震在風中強力的虎嘯聲直抵耳際,鳳舞不敢相信地抬首怔望。

  「他……」顫抖不止的守川人躲至一旁,訝看著騎著白虎自天而降的神差。「他該不會就是……」

  「他就是郁壘。」淺淺的笑意漾再鳳舞的唇畔。

  守川人的冷汗連串落下,「居然敢追到這來……」沒有搞錯吧?竟不死心到這種程度。

  伴月四腳一落地,躍下虎背的郁壘,在鬼火青焰的光芒下,直朝鳳舞急步跑來。

  望著他急於奔向她的模樣,受了數回眾苦,原本渾身疼痛不堪的鳳舞,強忍著眼中感激的淚意,仔細在鬼火下凝睇著郁壘那張為她惶急不已的臉龐,暖暖的熱意,讓她原本冰封的身心,再次溫暖了起來。

  他為她而來。

  無論是生前、死後,還是復生,他都為她而來、為她而等、為她而盼。

  身體上的疼痛遭到忘卻了,鳳舞看著他朝她走來,一步,又一步,她的心音彷彿也隨著他的步伐而躍動著,冷冽的陰風拂過她的臉龐,拂去了所有飛塵舊往,散去了沉澱在歲月裏的心酸苦痛,此時此刻,她看不見過去,她只見著迎向她的相同愛戀,千年不改,陰陽不變,或許時光與陰陽的界限,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只因他們的心從未曾有變。

  當郁壘高大的身影再次籠罩住她時,她裝作若無其事地迎向他。

  「來得真慢。」她淡淡地說著。

  「晚到總比沒到好吧?」拚命壓抑下滿心的激動,站在她面前的郁壘,給了她一張酷帥的笑臉。

  再也撐持不下去的笑意,在頰上消散無蹤,她喉間一緊,忍不住鼻酸地衝進他懷裏,將面頰貼住他的胸膛,一雙小手緊捉住他不放。

  「你來了……」她還以為,她又得讓他等上千年了。

  抱著一身血濕的她,郁壘不捨地拉起她佈滿針孔刀割的斑斑小手,再低首看向她血流不止的裸足。

  「我沒事。」趕在他自責前,鳳舞忙抹著淚向他搖首,「真的,沒事。」

  郁壘一言不發地擁緊她,在確定她被牢牢地抱在懷中後,細細密密的吻隨即落在她的面容上。

  「受不了……」原本被嚇得以為遇上了神後得魂飛魄散的守川人,見著了這幕後,隨即雞皮疙瘩掉滿地,並頻搓著兩臂。

  「咱們得快點回去。」郁壘深吸口氣,打橫抱起鳳舞,將她自刀林裏抱出,再將她放至伴月的身上。

  鳳舞回首看了守川人一眼,守川人思索了半晌,走出躲藏之處,不但不招來鬼差圍捕他們,反而還替他們引路走向捷徑。

  當他們來到甬道口時,藏冬正將手中最後一隻鬼差擊暈。

  郁壘涼涼地問:「是誰說不想瞠渾水的?」天界最好戰的神,才不是他這個惡名昭彰的門神,而是這個表面上看來溫和無害,實際上殺戒已經犯到連佛也渡不了的山神。

  「啊。」回過神來的藏冬,有點抱歉地掩著嘴,「不知不覺就忘了……」

  訥然無言的鳳舞,難以置信地瞧著觸目所及之處,皆佈滿了鬼差的身軀,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微微偏首看向早已收劍,正在揉著鼻子的藏冬。

  他撇撇嘴角,「別瞪我,我可沒殺半隻鬼。」真是,光看她的眼就知她在想些什麼。

  領著他們來的守川人,在聆聽了地底迴盪在風中的異樣音律一會後,臉色驀地變得慘白。

  「不好,鬼后知情了!」她急忙上前推著鳳舞,「趁她將六陰差自人間招回之前,你們快走!」

  「那妳呢?」鳳舞轉身拉住她的手,「妳該怎麼辦?」上次她一逃,被捉回來後,鬼差把帳算在守川人身上,這次再走的話……

  「這個嘛……」守川人杵著眉心想了許久,忽地兩掌朝她一拍,「有辦法!」

  「什麼辦法?」他們三個連忙湊上前聆聽她的建議,但很快地,他們又面有難色地退開。

  鳳舞直搖著螓首,「我辦不到……」

  「不做。」郁壘的拒絕在臉上寫得明明白白。

  守川人的目光頓時一轉,直盯在唯一沒出聲的藏冬身上,藏冬看了,討饒地兩手抱著頭低叫。

  「打女人會有報應的……」為什麼所有的惡事全都落到他的頭上來呢?他又不喜歡扮壞人。

  「我是個女鬼。」守川人更正完身分後,一把將他拉過來,閉上眼等待他下手。

  藏冬還是不想這麼做,「不好啦……」打鬼差、殺鬼將都還好談,但……但……

  閉眼等了許久,卻遲遲等不到他下手的守川人,氣結地睜開眼,破口罵向明知道時間迫在眉梢卻還拖拖拉拉的山神。

  「你還是不是個神啊?婆婆媽媽的跟個娘們四的,等六陰差來後你們要走就難了!」

  「啊。」當藏冬反應過來時,他已經一拳將守川人揍暈。

  鳳舞冷冷地瞪向他,「你還真打得下手啊。」完全,不憐香惜玉。

  藏冬委屈地以兩掌掩著臉,「嗚嗚,又被陷害了……」

  算了算時辰,知道上頭的燕吹笛再也等不下去後,郁壘將鳳舞再次抱上白虎,仰首向她微笑。

  「回人間吧。」

  「嗯。」她點了點頭,抬首看向那條通往光明的甬道。

  在郁壘拉來自憐的藏冬後,伴月載著她往甬道內奔馳,途中,在伴月背上的鳳舞頻頻回首往下顧看,潺潺流動的忘川川水聲逐漸遠離,青冥色的焰光也漸漸遠逸在冥暗深處。

  她再回過頭來,朝上看著逐漸光亮起來的甬道,速度愈來愈快、光線愈來愈亮,她的耳邊逐漸傳來人間熙熙攘攘的歡鬧聲,那些熟悉的音韻,在她的心底編串成一曲輕盈跳躍的樂音,在歡愉的樂聲中,她知道,當自己再返回人間後,她將會把往昔的苦痛靜靜擱放在甬道底處,再次展開,另一段全新的人生。

※   ※   ※

  雲霧縹緲,虹霞在浮出雲海的山頂若隱若現,朵朵彩雲……

  「哈啾!」

  高處不勝寒,受涼的神荼抹抹鼻子,再次心虛地左觀右望,好不擔心方才所製造的聲響,會被路經的巡守天將發現。

  探看了一會後,察覺四下仍是安靜無聲,唯有幾隻仙鶴不時飛過他頂上的天際,以及數縷淡雲飄掠過他的腳畔,他安心地吁了口氣,踩著鬼鬼祟祟的步子步步往後退,直退至一座老舊宅子的門板上,負責把風的他,抬指朝後輕聲敲了敲。

  「喂,你們得快些。」他低聲地對裏頭正在做壞事的一神一鬼叮嚀。

  將鳳舞自陰間帶回人間後,為免往後再多生事端,更因那總是會斷了的紅繩老讓他們分東離西,於是下定決心想一勞永逸解決這問題的郁壘,在這日,拖來了不情不願的神荼,帶著鳳舞偷偷摸摸地溜回神界的星宿山,再次來到月老編織宿命姻緣的小屋裏,準備竄改天機。

  屋裏的郁壘沉聲地應了應外頭的神荼後,熟悉地形地走至懸著鳳舞姻緣的紅繩處,不疾不徐地將背在肩上的包袱放下。

  「你帶來的那包是什麼?」首次開了眼界的鳳舞,再屋內四下參觀完畢後,好奇地走至他的身畔。

  郁壘神祕地笑笑,打開包袱自裏頭取出一大綑全新的紅繩,甚是得意地仰首望著上方那條總是斷了的紅繩。

  他就不信,在換上這些用上萬縷金蠶絲編製再染成的紅繩後,他們倆的紅繩還是會斷、還是會連接不起來,月老要是夠本事,那麼月老花上個萬年的時間,大概就可以把這條紅繩剪斷。

  嘆為觀止的鳳舞,愣愣地張大了小嘴。

  他……他以為他在做什麼啊?

  「等等。」在他動手將她懸在上方的線頭拉下,拿掉了舊繩,打算換上他準備的新繩時,她一掌按上他忙碌的兩手。

  郁壘不解地睨著她臉上凝重的神色,「怎麼了?」

  數了好幾回,還是數不清這綑紅繩到底有幾圈的鳳舞,抬起一手按住微微發疼的額際。

  「你到底還想跟我纏在一起幾世?」都已經與他牽扯上千年了,他還想與她繼續糾纏得更久?

  他聳聳肩,「就只這麼一世而已。」

  她驚怪地指向地板上的團團線繩,「可這一世未免也太長了點吧?」看看那些繩,見得著頭卻長得找不著尾,月老要是見著了,他老人家不昏倒才怪。

  郁壘兩眉一挑,帶著邪邪的笑意來到她的面前支起她的下頷。

  「妳有怨言?」當初他提議上星宿山時,她可沒反對過,現下都來到這了,她可別跟他說她想反悔。

  「我是無所謂啦,只是……」鳳舞撇撇小嘴,隨後兩眼往上一瞪,半警告地拍拍他的面頰,「挑上了我就不能換的喔,到時,你可不要後悔跟我說你想換人。」

  「我絕不會有二心。」他自信十足地咧出笑意,反諷她一記,「倒是妳,妳可不許變心。」

  她沒好氣地翻翻白眼,「我哪敢?」每一世都因他而沒個好姻緣,好不容易他終於願意與她相愛了,她要是再不點頭,恐怕她就將永無下一個對象了。

  就在他們倆扠著腰,大眼瞪小眼時,神荼等不及的聲音又自屋外傳來。

  「裏面的,求求你們動作快一點啦!」他們是來當賊的哪,他們還有空在裏頭討論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知道了、知道了。」郁壘煩不勝煩地應著,走至屋角找出自己的紅繩,自地上的線團裏找出尾端牢牢綁接上,再將另一端接上她的紅繩。

  望著緊緊繫在一起的紅繩,仍是有些不安的鳳舞拉著他的衣角。

  「我們真能在一起那麼久嗎?」繩子固然長,但她未必能像郁壘活那麼久啊,萬一她中途死了,郁壘怎麼辦?

  他笑笑地將她攬進懷裏,「妳不是吃了燕吹笛給的佛心舍利?」

  「那個是佛心舍利?」她想了好半天,終於知道那日吃的是什麼東西。「吃了後會如何?」當日燕吹笛把那玩意塞進她口裏,也不知是做為何用。

  郁壘一愕,沒想到她完全不知情。

  「燕吹笛沒先跟妳說明後果嗎?」他才在納悶她吃了眾神鬼妖魔都想吃的東西,為何她卻不當它一回事呢,原來那個姓燕的從頭到尾都沒跟她說清楚。

  「沒有。」她茫然地搖搖頭,「他漏了跟我說什麼後果?」

  他彎低了身子,強忍著笑意,正經八百地告訴她四字。

  「不老不死。」

  「什麼?」她當場僵愣地直瞪著他的臉上溜出來的笑意。

  「呵呵……」這下可好,往後再也沒有什麼前世今生或是來世,他們倆將永遠這樣了。

  明白原委後,鳳舞訥訥地啟口,「難怪你要帶這麼大一綑紅繩來……」

  站在門外把風的神荼,十萬火急的叫聲再次傳來,並用力地敲了敲門板。

  「你們兩個究竟好了沒有?」還拖,再拖下去巡守的天將就快到啦!

  一道含怨的目光,由下往上射向已經快跳腳的神荼,感覺背脊發涼的神荼,有點抱歉地往下一瞄,發覺被郁壘五花大綁坐在地上,嘴裏還塞了團破布的月老,正恨恨地瞪著他。

  他連忙雙手合十地拜託,「月老月老,冤有頭債有主,你可千萬不要怨我啊,我真的又是被牽連的……」都怪那個打死都不肯回神界的藏冬不陪郁壘來,所以害得他再次淪為共犯。

  此時在屋內再三確定已經將紅繩接好的郁壘,甚是滿意地拍拍兩手。

  「可以了。」大功告成。

  「那咱們走吧。」不想讓神荼太可憐,急著想走的鳳舞,忙拉著他走向門邊。

  「等等。」郁壘卻扯住她,將她拉至屋內深處的一張小桌上。

  她不解地瞧著桌上厚厚的本子,「這是什麼?」

  「姻緣簿。」他在裏頭翻找著,在找到鳳舞的姻緣後,不客氣地取來桌上的筆墨。

  「慢。」趕在他下筆前,她一手按下他。「你想竄改?」私牽了紅繩不夠,他還想繼續犯下另一樁神規?

  「不成嗎?」神規早就犯到數都數不清的郁壘,不以為然地挑挑眉。

  她嘆息地問:「想改成幾年?」算了,頂多他們往後四處躲著找他們算帳的天將神差就是了。

  該改成幾年才好呢?

  郁壘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勾引地看向她,「就改成……永無盡期?」

  「好主意。」勻淨美麗的笑靨,靜靜浮現在她的玉容上。

  當再也等不下去的神荼衝進來,拉了他們兩個就往外跑,抱著鳳舞一塊騎著伴月飛向人間的郁壘,在浮雲飄掠過他的髮梢時,他看見了底下人間的西邊,正烽煙處處四起。

  他皺了皺眉,但,當他想到還有更多比他這個只愛自己不愛盡責的神與人,更想為神界、為人間效力時,他的眉心又疏散開來。

  也罷,每個眾生都有自個兒該站立的角落,不屬於他的,還是別管太多的好。

【第九章】

  「你又來做什麼?」方打開門迎客,就很想把門甩上的藏冬,頂著被人欠過債的臉,惡聲惡氣地招呼著來客。

  對他一貫迎客方式早已不痛不癢的郁壘,面無表情地將手中的卷軸拎至他的面前。

  「謝禮。」要不是鳳舞執意要來道謝,他才懶得再過來一趟。

  「難得你會有良心……」遲疑了很久才把手伸出去,收了禮的藏冬,一臉狐疑地看著手中卷軸。

  郁壘扳扳兩掌,不滿地瞪著他的臉,「這是什麼意思?」

  「沒見著我臉上把懷疑這兩字寫得這麼清楚嗎?」藏冬也沒跟他客氣,一個勁地拎著卷軸直瞧,遲遲就是不把它打開來。

  就在藏冬猶豫著要不要打開這份謝禮時,鳳舞的小臉自郁壘的身後冒出來。

  「那是我畫的。」連收個禮都要斟酌一下,看來他和郁壘的交情真的不是很好。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呢?」藏冬臉上隨即風雲變色,笑逐顏開地挽著她的手入內。「雪大,別光站在外頭挨冷,快點進來別著涼了。」

  郁壘微笑地一掌按上藏冬的肩,使勁捏按後,受痛的藏冬,才不甘不願地放開挽著佳人的手。藏冬咕咕噥噥地在嘴邊低唸了一會,拿著卷軸來到廳裏,拉開上頭的結穗,自桌邊的這頭將畫攤展開來。

  定眼一看,是條躍然紙上的青龍,頭長崢嶸兩角,五爪探珠,騰雲駕霧中,鱗髮毛鬚,都似在風中拂拂曳動。

  「為何此畫無眼?」覽遍畫作後,藏冬注意到這條青龍兩目空白,他好奇地回首看向面有難色的鳳舞。

  「因為,添上了後就會……」也不知該怎麼解釋的鳳舞,乾乾地笑著,雙手在身側狀似翅膀地拍了拍。

  「我明白了。」看了她的反應,再看向她身旁的郁壘,聰穎的藏冬即刻會意過來,笑意盈然地收起畫作。「我這就去把它掛上。」這下槽了,她畫得這麼傳神,而郁壘又喜歡多事,沒事就弄個神來一筆的話,只怕往後人間將會出現許多怪東西。

  在牆上掛好了畫後,藏冬邊在爐炕上熱上一壺水。

  「現下你們有什麼打算?」

  「目前我們是想先歸隱山林,以躲過那些四處巡守的天將。」郁壘邊嗅著茶罐裏的茶葉邊皺眉,「待風波定了後,再做其他打算。」葉質這麼差,沒品味。

  「歸隱山林?」對他表情很反感的藏冬,大刺剌地在他面前擺上一只茶碗,將他方才唾棄的茶葉倒進裏頭,再將熱水澆進碗中,讓沒得選擇的郁壘,臉色更是難看上三分。

  「想歸隱山林的話,挑好地點了嗎?」款待好鳳舞後,藏冬在他們面前坐下,慢條斯理地品起茶來。

  「正好看中一座好風好水的山頭。」原本眉心緊鎖的郁壘,一提到這個話題,黑眸頓時顯得炯炯燦亮。

  「妳可不可以解釋一下他這表情代表什麼內情?」被他兩眼看得有點害怕的藏冬,一手掩著頰,小聲地問向鳳舞。

  不語地喝著茶的鳳舞,優雅地擱下茶碗,暗示性地將目光瞥向窗外就在此山隔壁的那座棲霞山。

  順著她的目光一塊看去,藏冬登時感到頭皮發麻。

  「隱居的地點,不會……就在我家隔壁吧?」要是這個神界最會惹是生非的傢伙住在附近,他往後的日子哪還可能會有安寧?

  郁壘又咧出一抹令他涼至骨子裏的涼笑。

  「禮送到了,咱們走吧。」茶碗一蓋,打完招呼的郁壘馬上起身,拉著鳳舞準備走人。

  「郁壘,咱們打個商量成不成?」滿心惶恐的藏冬,跟在他們後頭苦苦哀求。「慢著,郁壘……郁壘!」

  揚手將大門關上,也順道將藏冬關在裏頭的郁壘,扶抱著鳳舞坐上了伴月後,他自個兒則是先行一步,先返回他們在棲霞山上已經蓋好的新居。

  當伴月停在家宅門前時,已經將屋裏生火弄暖的郁壘,忙讓他們進屋,並伸手拍去鳳舞身上的白雪。

  「他看來似乎不怎麼高興。」鳳舞邊搖首邊往書房走去。

  「藏冬會習慣的。」他向來都是這般跟他的朋友說的。

  替她將書房裏的燈都點亮後,郁壘不解地見她先是取下她一直掛在牆上的鳳凰圖,一手拈來筆墨,站在書案前微偏著螓首,像在考慮些什麼。

  他走至她身畔,一見畫中之物又是雙眼空白,他便習慣性地想取來筆。

  眼明手快的鳳舞一手按下他,「慢著,這回不許你再替它們添上眼。」其他的畫作,他愛怎麼多事都成,唯獨這一幅不許。

  他眸心一轉,「不添眼,妳取下它做什麼?」

  「添字。」白皙的指尖,指向畫軸下方只書了一行上聯的墨跡。

  「我記得這個。」郁壘隨之看去,眼中抹上了一份懷念。「這是妳生前寫的。」

  「嗯。」她輕輕頷首,指尖每撫過一字,就像是又走過從前一步。

  他站在她的身後傾身環住她的腰,「妳想添上什麼?」

  鳳舞托腮想了許久,而後微笑地拉來他的大掌,與他一塊在上頭寫下另一行,她生前沒來得及寫下的心衷--

  願在雲間長比翼。

  她含笑地回眸凝睇,「你說好不好?」

  明白她筆下字字真情的郁壘,收緊了雙臂,滿足地將下巴擱在她的肩上,偏首輕輕靠著她。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搖曳的焰光下,外頭的雪花無聲紛落。嗅著房中溫暖的氣息,坐睡在遠處的伴月,將下巴擱在雙腳上,金色的眼瞳,閃閃輝映著燭火。

  兩道交纏在一塊的身影,投映在牆上,牠靜靜地看著那兩道影子的主人,在穿越千年的光陰後,紅燦的燭光終於再次映照在相同的容顏上,許久過後,牠微偏著頭,閉上眼酣然入眠。

  雙棲雙飛誓不栘,

  願在雲間長比翼。

※   ※   ※

  大過年的,登門賀年順道一塊過節的燕吹笛,窩在藏冬暖氣融融的宅子裏,邊與藏冬對弈邊喝茶嗑瓜子。

  沒專心下棋的燕吹笛,深感興趣地瞅看著掛在廳裏的畫。

  「那幅畫哪來的?」畫得這麼活靈似真,要是添上了雙眼,會不會就破圖飛走了?真想試試看。

  「某位美女送的。」正努力在棋盤中攻城掠地的藏冬,在順利拿下數子後,得意地呷上一大口香氣馥馥的熱茶。

  在這荒山野嶺上有美女?

  燕吹笛繞高了兩眉,隨意屈指算算,一抹帶有惡意的微笑悄悄浮現在他的臉龐上。

  「老鬼。」他嘖嘖有聲地撫著下巴,「為何八神將不再來了?」按理說,神界應當不會這麼簡單就放過不回去的郁壘,更不會漠視藏冬的知情不報呀,怎麼這陣子來這兩座山頭上的日子,都過得這麼寧靜?

  藏冬沒好氣地瞪著他落井下石的笑,「來這做啥?」

  「逮郁壘之餘順道找你晦氣呀。」愈笑愈猖狂的燕吹笛,轉眼間在棋盤裏再度攻下一城。

  「他們八個的傷勢都還沒復元呢,再來這,是想出糗不成?」神界兩號頭痛人物都住到這片山嶺上來了,聽山腳下的土地公說,負責巡守人間的天將,乾脆就把這兩座山列為不必巡視的地帶,免得誰來誰倒楣。

  他甚是可惜地垂下了兩眉,「神界不派其他武將神官來接手嗎?」

  「你就這麼見不得我們哥兒倆日子過得太安穩?」藏冬用力將兩指之間的白棋往盤中一按,對這個沒事找事的人類是愈來愈毛火。

  「喲,哥兒倆?」燕吹笛譏誚地拉長了尾音,帶著壞笑坐到他的身旁以肘蹭蹭他,「稱兄道弟起來了?」看來他們表面上的關係,與實際上的關係,根本就是兩碼子事嘛,有必要打聽打聽。

  「一時口誤。」馬上偽裝忙碌的藏冬,又在棋盤中下了一子。

  「說嘛,你與郁壘在神界時到底是什麼交情?」不死心的燕吹笛,還是很想挖出內情地賴在他的身邊,「當年神鬼大戰時,你們倆又做了些什麼?」

  「不便奉告。」藏冬板起了臉,七手八腳地把他推回對面,「該你了。」那樁陳年往事他老早就說服自己忘光了,只要郁壘不提起,他也決計不會透出半點口風。

  他不甘心地撇撇嘴角,「小氣……」對別人的閒事和八卦都不忘參一腳,獨獨就自己的來歷和往事每樁部藏得那麼緊,這也未免太沒意思了。

  「倒是你,既然這麼閒,何不下山去找找別的事做?」迎客容易送客難,老早就想把燕吹笛踢出去的藏冬,實在是巴不得閒著沒事幹的他快點離開這。

  「沒什麼感興趣的。」嗑開瓜子殼的燕吹笛,將瓜子仁往上一扔,再張大了嘴接住。

  藏冬壞壞地露出白牙,「人鬼大戰就要展開,你確定你真沒半點興致?」事關人間,就不信他會繼續八風吹不動。

  「人鬼大戰?」這陣子忙著修煉的燕吹笛,對這意外的消息,訝然地張大了嘴。

  藏冬淡淡道出由眾生口中聽來的八卦,「聽說,陰界派出了一名非人非鬼的戰鬼,來到人間後,所向披靡。」

  「非人非鬼?」燕吹笛搓搓下巴,饒有興致地咧出了笑,「這個有意思。」要是有空,是該去會一會的。

  「更有意思的是,你的前任師父命令軒轅小子去對付他。」打算在方才話題上所吃的虧,不著痕跡扳回一城的藏冬,裝作漫不經心地再道出另一個八卦。

  當下臉色變得相當不善的燕吹笛,狠狠地瞪了藏冬一眼後,悶不吭聲地一口氣把方注入熱水的熱茶灌下,但馬上因燙著了而頻吐著舌尖。

  「擔心他就老實說出來嘛,幹啥老擺著一張臉扮假?」換成藏冬親暱萬分地挨至他的身邊坐著,勾拐著他的頸子鼓勵。

  不上當的燕吹笛瞥他一眼,語氣相當硬地另轉了一個話題。

  「神荼呢?」前陣子不是聽說為避風頭的神荼,到他這來躲了一陣嗎?怎麼這回來沒見到他。

  知道他不願談的藏冬,也只好識相地跟著他的話題走,「他被上頭拎去代替被打傷未復元的八神將去幫人間了。」

  「你呢?」就連門神也派上場了,這個當年神鬼大戰時的大功臣,難道不打算下海?

  藏冬狀似得意地兩手一攤,「照樣管我的閒事,繼續當個自由自在的山神呀。」陰陽兩界之事,他老早就撒手不管了,他現在只對妖妖鬼鬼間的小事感興趣。

  「自由自在的山神?」有可能嗎?

  「呱呱!」

  因藏冬在院裏種了幾株寒梅,故而為賞雪賞梅而開啟的紙門外,此時,正一扭一擺地走過一群大小水鴨,讓差點被瓜子梗到的燕吹笛,在瞪大了眼時也張大了嘴。

  「那是什麼?」隆冬臘月,大雪紛飛時節,會有水鴨出現在深山野嶺上?

  「你的錯覺。」自鄰山搬來了位舊日同僚後,已經見識過無數錯覺的藏冬,頭連抬也不抬。

  下一刻,又有一對絕不可能在這時節出現的秋雁,優閒地在院中走過。

  燕吹笛淡淡再問:「那兩隻咧?」這下兜不回來了吧?

  「只是路過的而已。」藏冬遺是死硬著頭皮回答。

  就在這時,響徹雲霄的龍吟聲,自屋宅的上方傳來,他們倆不約而同地看向庭外的天際,一條攀上蒼茫天際的赤龍,正款款擺尾飛過他們面前。

  燕吹笛半挑著眉,「會飛的那條呢?」

  「……」

  大大呷了口熱茶後,神情得意的燕吹笛,朝他大剌刺地咧著笑。

  「自由自在的山神,你家隔壁住了對很不得了的鄰居啊。」真好,往後有熱鬧可瞧了。

  「我要搬家……」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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