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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痕-陰陽8-妖鏡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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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的森林  綠痕

  臺風剛走,天氣變涼了,不再悶熱得令人窒息。

  窗外蟬聲大作,聲音之大,連挂著耳機也敵不過,打不過它們就加入它們的我,擱下耳機聽了一陣後,開始窩在電腦前抱著膝蓋發呆,怎么也想不起,上回聽見蟬叫聲是何時的事。

  我常在書中描寫景致,常描寫那些水泥城市外的藍天與綠意,我想,這習慣僅只是種懷念的舉動,我懷念那遠在兒時觸目可及的綠水與青山。

  因家中曾經務農,小時候的暑假幾乎都是在山上的果園中工作度過,最常見的情景,就是四個孩子常在天一亮打理完畢後,穿著沾滿泥巴的布鞋踏上馬路,健行般地先走兩公裏抵達山腳下,再爬一公裏的山路上山。

  在那兩公裏的柏油路上,沿途都是一片片綠意耀眼的稻田,在路經路旁的楊桃園時,可嗅到楊桃花特有的清香,不知名的野花沿路綻放,常常走著摘著,口袋和雙手滿蕩——野花野草。

  走到山腳後,手中的戰利品就不同了,不是左手握著一串剛摘下的月桃花,就是右手拎著山蜥蜴的尾巴甩來甩去當玩具,腳底下所踩的路也不再是柏油所鋪,而是一階階由石頭徹成的山道,在那條看似漫長、兩旁植滿老樹的山道上,蟬聲常大得聽不見走在前頭的人所說的話,一點一點的日光透過樹梢灑落下來,在山風的吹拂下,跳躍的光彭,美得像幅畫。

  歷經了早上的烈日與揮汗的工作後,到了午間,吃過午飯、灌完蟋蟀、捉完青蛙,四個孩子都窩到涼爽的樹下睡午覺,伴著蟬聲,夏日的午後像首催眠曲,而在醒來做完下午的工作後,就是觀察動物的時間。

  老鷹通常是在黃昏時分出來覓食的,山間的老鷹,時常先是飛得老高,而後俯衝而下偷襲養在小屋後的母雞,那回看老鷹以兩腳捉著那只足足有三斤重的母雞飛上天,我呆站在雞窩旁張大了嘴看了好久好久,呆到讓拿著掃帚衝出來趕老鷹的娘親氣衝衝的問我,為什么不攔著它。

  怎么攔啊?我又沒生翅膀。

  當夕陽垂挂在西邊的竹林時,就是我們這些小毛頭結束工作健行回家的時間到了。

  下山的路途中,有座位在半山腰的山神廟,在夕照下看來有些陰森,可是臨山俯看下方的城鎮,景色之美又是無可比擬的,而早早就攀上天際的新月,此時已挂在廟檐翹角的一邊,和那微笑上翹的屋檐北賽看誰的弧度比較彎,這時身後遠處的天邊,星子也偷偷出來露了臉,在清澈的天空裏,用閃爍的星光照著我回家的背影,一路相送。

  雖然整個夏天都待在山上曬得活像個小黑人,雖然膝蓋常常跌破了一層,雖然手心和腳底又冒出了水泡,可是與現在被困在水泥都市裏的生活相比,我總覺得那時的時光是種幸福。

  很幸福的。

  坐在電腦前的我,常覺得山上長大的孩子有用不完的想像力,因為自由,因為曾親眼看過、親手摸過那些人們只能在書中見到的一切,所以才多了份別人無法體會的感動。

  我在心中種了一座森林,在那裏頭,有花兒、有翔鷹與夏蟬,有著一座位在半山腰的山神廟,有高壯得似可探天的巨木,還有淙淙悅耳的山泉,與一大片粗壯得可以爬上去看夕陽的孟宗竹林,它們不會在回憶中褪色湮滅,它們將會住在我的書中,永遠青翠,不會凋謝。



第一章

  他偶爾會問,假若生命有限,是不是剎那即勝過永遠?

  因為珍貴,因此他總是收藏著記憶,將每一朵花開,她每一次的回眸深記在腦海裏邊。

  她時常在想,倘若生命等長,是不是就永不會有離別?

  因為不舍,於是她總是刻意忽略時間,淡忘他的身影,和曾經有多少人掠過她的眼簾。

  多少年下來,他追趕著歲月,她逃避著歲月,追逐閃躲間,他們皆離開了原本停留的地方,換上了陌生的臉,但在人間待了那么多年後,他們卻不約而同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人們總是急著離開,卻往往在離開後,才發現守在原地的人,才是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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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飯可以亂吃,人不可以亂救。

  這二十多年來,碧落一直都這么想。

  事情的起始源於一個春末的午後,那一日……

  自妖界私下溜回人間探親的鳳池,此刻正被高綁在木柱之上,柱底堆滿了柴薪與碎木,身懷六甲的她,恐懼地撫著腹部左張右望,盼能在人群裏見著自家小弟或是正四處找尋她的夫君,可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她始終沒見到半個來搭救她的人影,反倒是在下頭見著了欲置她這人間叛徒於死地的人們。

  身為鳳族之女,竟與妖界通婚並已懷有身孕,無法忍受這等恥辱的驅鳳鎮居民,這日在得知鳳池私返人間省親,趁著鳳池之弟鳳湖出鎮捉妖之際,將她自鳳府裏拐騙出府後,硬是將她綁來鎮旁的祭山上,準備在此動用火刑,以懲戒投向狐王懷抱的鳳族之女。

  「行刑!」算準了時辰,滿頭花發的鎮上長老,站在祭臺上拉開了蒼老年邁的嗓子。

  站在柱旁高揚著火炬的村民,將手中的火炬湊向柱底的柴薪,但就在點燃的火炬快碰到柴薪之前,火炬忽遭不知哪來的風兒吹滅。

  眾人怔愣了半晌,紛揚首看向天際,在這無風無雲的午後,這陣風吹得讓眾人心底有些犯嘀咕,但在長老們的催促下,負責行刑的村民又將火炬點燃。

  涼風一吹,初燃正熾的火炬,在靠向柴薪之時,又再次在眾人面前硬生生地熄滅。

  私聚在此的村民們忍不住嘩然四起,眼中盛滿驚訝與不解的眾人,你你我我地互看了一會後,不約而同地將目光環看向四周,最後,目光全集中在那面高放在祭臺上,散放出陣陣冷風、鏡面色澤漆黑的銅鏡上。

  待在鏡裏睡午覺,睡得全身腰酸背痛的碧落,在遭人吵醒後,覺得外頭熱得令人難以再次入睡的她,先是將鏡外一叢叢高舉的火炬給吹熄,然後將一手探出鏡外,以掌心測了測外頭的天候,隨即在瞪凸了眼的眾人面前,一手撐著鏡緣爬出鏡外,在兩腳落地後,大剌剌地站在鏡旁伸展著四肢。

  無言的眾人,愣張著嘴看著這只打斷了他們行刑的不速之妖。

  將全身酸疼的骨頭活絡過一回的碧落,微偏過芳頰,老大不痛快地瞧著那幾個手執火炬的村民。

  「原來就是你們。」都暖春了,還點什么火?不怕熱死妖啊?

  「妖怪……」靜至極點中,人群中驀然有人出聲。

  手邊伸展的動作突然止頓住,高站在上方的碧落環首顧看了四下一會,笑咪咪地揚手指著自己的鼻尖。

  「我?」現場看來看去,好像除了她外並無第二只妖。

  怔懾於她的美貌與妖異的眾人,默然地朝她頷首,兩眼不斷地在她與那面銅鏡上遊栘。

  大大方方站在祭臺上任眾人瞧的碧落,則是趁著他們發愣的片刻,先是看過他們手中的火炬,再將雙眼移向身後那個被綁在木柱上的孕婦一會,忽地有些明白這裏發生了什么事。

  碧落臉上嬌傃的笑意頓時一收,替換上一張毫無血色的惡魅之臉,冷冷壓低了纖嗓。

  「既然破你們看見了……」

  被她張牙舞爪的模樣一嚇,眾人趕緊撇清,「沒有……我們什么都沒看見!」

  「正巧,我肚子餓了,不如那個女人就讓給我吃吧。」她刻意咧開了血盆大口,並作勢一手撫著肚皮,「或者……乾脆拿你們來開開脾胃?」

  被綁在柱上的鳳池,愣愣地看著在碧落話尾一落後,就做鳥獸散的村民們,三兩下走得乾乾凈凈。

  「一點長進也沒有……」怎么這么多年來,這些膽小的村民只要一見到非人的眾生,就是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德行?

  兩手捂著臉的碧落,邊揉著方才因咧大了嘴而有些酸的面頰,邊躍至木柱下方,仰首看著那名似站在上頭看風景的婦人。

  「夫人沒事吧?」

  隨意往下看去,不意卻見著了一張如花似玉的臉龐,被美人容貌怔呆的鳳池,當下忘了方才她身處過什么險境,兩眼燦亮地直盯著下頭那只貌美非凡的妖類。

  「別害怕,我這就放你下來。」以為她被嚇呆的碧落,抬手彈了彈指,施法解開綁縛在她身上的繩索,並伸長兩臂準備接住她。

  但緩緩降落的婦人,卻在即將被她接住前,遭另一抹不知打哪冒出來的黑影給打劫走。

  「咦?」兩手空空的碧落,納悶地看著自己的掌心。

  「鳳池……」接住愛妻的龍沼,小心翼翼地讓她兩腳著地,焦急的大掌保護性地撫過她的腹部。

  「狐王?」被晾在一旁的碧落,在認出來者後,詫異地看著她已幾百年沒見過的妖界頭頭。

  「你怎么樣?傷到哪了?」自妖界追到人間,差點被逃妻嚇出一頭白發的龍沼,一手摟住鳳池,緊張地彎著身子為她檢查。

  「我沒事。」沉醉在驚傃中的鳳池,滿面興奮地扯著他胸前的衣襟,「龍沼、龍沼,這位姑娘……」

  皺著眉的龍沼,不解地依她所指看向身後,「是你救了王後?」

  赫然發現身旁的女人大有來頭後,碧落神色慘淡地愣張著嘴。

  「王後?」她是聽過他們妖界之王娶了個人間女子為妻,可她從沒想過,她的運氣會好到在這種地方救了那個聽說把狐王迷得暈頭轉向的女人。

  「就是這位姑娘救了我!」眼中盛滿感激之情的鳳池,一手緊拉著龍沼的衣袖,急急要龍沼認清楚她的救命恩人。

  「不,那個……」抬起兩掌的碧落,訕訕地陪著笑,「其實也不是那么回事啦……」

  相當疼寵愛妻的龍沼,先示意鳳池稍安勿躁後,微偏過頭,一瞬也不瞬地看著碧落,半晌,他兩眼忽然一亮,饒有興味地一手撫著下頷上上下下打量起她。

  「鏡妖嗎?」很久沒見到這種罕見的妖了。

  「我……」一陣冷顫倏地上身,碧落大感不妙地忙想走人,「我忽然想起我還有事,我先走了。」壞了,她該不會不小心管了不該管的閒事吧?

  「慢著。」一男一女的兩掌登時齊按放在她的肩上。

  她僵硬地轉過頭,「還……還有事?」

  「你等會。」扔下簡短的指示後,扶著興奮過度的愛妻到一旁的龍沼,彎下身子壓低了音量開始與鳳池商量。

  站在遠處什么也聽不著,又沒膽上前去探個仔細的碧落,心中百般不安地看著那對交頭接耳的夫妻。

  商談了許久,久到讓等在原地的碧落差點睡著,經過激烈討論才達成共識的妖王夫妻,在齊步走回她的面前時,速速換上了兩張誠懇感激的笑臉,並一左一右地各捉住她的一手。

  龍沼慢條斯理地啟口,「既然你救了王後……」

  「區區小事,不足挂齒——」打算說完話就走人的碧落,嘴裏的話突然遭他倆逼上前來的面孔塞住。

  他們異口同聲地道:「我們夫妻倆決定送你一項大禮,以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什么樣的大禮?」她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倆亮晶晶的眼眸。

  「這個。」兩根手指同時指向鳳池高高凸起的腹部。

  「這個?」碧落看得一頭霧水,「我不太明白……」

  龍沼清了清嗓子,以沉穩的音調宣布。

  「日後王後若是生男,本王就將王子許配給你當夫婿,若是生女,以後你就與公主結為金蘭姊妹。」沒辦法,這是他那個對美麗的人事物,已偏執到某種狂熱的老婆所作的決定。

  兩腳登時直接踩進十八層地獄的碧落,當場刷白了一張臉。

  「兒子還有用許配的?」有沒有搞錯,只是隨手救了個人罷了,不必弄到這么誇張吧?

  龍沼皺眉地向太座請示,「人間之人不都是這么說的?」

  「你又弄錯了。」鳳池糾正地一手敲著他的後腦,「是把她許配給咱們兒子。」人間的民俗風情他老是分不清楚。

  他恍然大悟地拍著額,「原來如此,本王明白了。」

  「等等!」碧落抬高兩掌大喊暫停。「不管哪一種說法都不太好吧?」誰有空管他說得究竟對不對,重點根本就不在那裏!重點是在她壓根就不想嫁給肚裏那個人妖混血的人妖!

  「好,當然好!」洋洋得意的龍沼,為愛妻想出的報恩法感到相當滿意。「最好的報恩方式就是身體力行以身相許,愛妻,你說是不是?」

  鳳池紅臊著小臉,害羞地以兩手掩著頰,「想當年我就是這樣報答你的恩情的……」

  「若不是愛妻,本王恐永遠不知人間女子是這般溫柔多情,亦不知人間有這等幸福的救人規矩。」沉湎在回憶裏的龍沼,邊說邊執起她的小手輕吻。

  「討厭,你又來了。」鳳池愛嬌地推了推他,臉上寫滿了春花朵朵開的幸福模樣。

  功力太強了……

  完完全全被遺忘在他們面前的碧落,一手扶起自己合不攏的下巴,發現這對夫妻除了強妖所難外,還練就了一身徹底忽視他人的本事。

  「狐王,此事攸關王子或公主的人生大事,我想我還是——」忙想讓他們夫妻倆收回美意的她,話未說完,就遭決心已定的龍沼截斷。

  他以掌拍拍她的肩頭,「這事就這么決定了,三個月後,別忘了來王宮一趟。」

  這算是強迫感激嗎?再次被他們怔呆的碧落,兩目直愣愣地盯著這對根本就不管他人願不願意的夫妻。

  「我就直說了吧。」用力甩甩頭力持振作的碧落,乾脆老實地把拒意抖出來。「我是妖,而這裏頭的小家夥並非妖,因此我不想……」

  「記得。」鳳池笑臉盈盈地握住她的手,「一定要讓我們夫妻報答你的大恩大德。」

  她既想跳腳更想翻臉,「你們向來都不聽別人說話的嗎?」這對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夫妻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有恩不報非我妖類本色,你若不來,別怪本王到時派妖將你架來。」同樣也沒把她半句話聽進耳的龍沼,索性與愛妻一塊來個軟硬兼施。

  備感壓力的碧落,聽得一頭冷汗,「不用了,不必那么客氣……」

  「好了,咱們回去吧。」挽著愛妻的龍沼,低下頭甜蜜地對她微笑。

  被甩到身後的碧落,忙不迭地趕在他們走前留人,「慢著——」

  「到時別忘了回妖界喔。」倚在龍沼懷中的鳳池,邊走邊微笑地對她揮揮小手。

  一手還停頓在空中的碧落,呆然地瞪大一雙眼看他倆離去,猶想掙扎的自白,寂寂地徘徊在空氣中。

  「真的不必……那么客氣……」

  三個月後。

  遭言出必行的狐王龍沼派妖強行架進王宮的碧落,此刻,正站在殿上一個頭兩個大地看著懷中之物。

  誰來告訴她這不是真的?

  眼前這名在她臂彎裏睡得香甜的小娃娃,剛巧是妖王與王後在日前誕下的獨子,剛巧就是妖界的小王子,剛巧,也就是妖王方才在殿上所宣布,她的……未婚夫婿。

  鴉雀無聲中,殿上的眾妖皆以憐憫的眼神看著她。

  日後,她得嫁給這個不人不妖的小娃娃?

  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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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落!」

  正打算偷偷摸摸離開王宮的碧落,在聽見身後童稚的叫聲後,僵著身子,保持著一手拎起裙擺、一腳跨在圍欄上的姿勢不動,當那陣雜亂無章的步伐抵達她的身後時,她心不甘情不願地回過頭,並把兩目往下一降,降至眼前這名老是讓她脫逃不成的小男孩身上。

  「碧落,你又想離家出走了?」因跑步而臉頰紅通通的黃泉,張大了那雙一黑一碧的眼眸,看著這個逃家前科累累的未婚妻。

  修長的玉指朝他伸出,在下一刻準確地頂上他的鼻尖。

  「叫姨,」一個還不到她腰際高的小鬼,也敢不客氣喚她的名?他到底要教幾回才會懂得敬老尊賢這門學問?

  黃泉天真地向她搖首,「我爹說我將來要娶你,所以不能叫姨。」

  兩際隱隱作疼的碧落,無奈地以一手掩著臉。一個才七歲的小鬼,就懂得以她夫君的身分自居?那對詭異的夫妻究竟是怎么教育他的?

  嘆息復嘆息過後,她將兩手擦在腰際,板起臉孔正色地再對他重申一回,「聽著,我是絕不會嫁給你這小毛頭的。」

  「為什么?」完全不知她與雙親之間恩怨的黃泉,即使已經聽過不下數回了,依然還是搞不懂那些內情。

  碧落笑咪咪地問:「你知不知道咱們倆之間差了幾歲?」知道說得再多也只是讓他更不懂的她,這次學聰明直接點出最簡單也最直接的退婚理由。

  「不知道。」骨碌碌的大眼轉了兩圈後,黃泉懵懂地搔著發。

  佳人甜笑一收,取而代之的是高聲尖叫,「七百三十二歲!」

  被吼得兩耳轟隆隆的黃泉,不太明白地低下頭,扳著手指頭開始數算起她所說的歲數,但數了一會後,他發現自己的手指不夠用。

  她涼涼地伸出十根手指頭,「要不要我的也借你?」

  黃泉微皺著眉,「可是好像還是不夠……」

  「你知道就好!」一口怨氣不吐不快的碧落,當下忍不住又拉大了嗓門,「我才不要嫁個小我七百三十二歲的娃娃!」真是一失足成千佔恨哪,當年她就算閒著沒事幹,那也不必自找麻煩地救什么王後。

  他認真地抬起一指,「你不會老,我會長大。」

  「對,就是這一點!」碧落愈說愈想捶心肝,「我是不會老,但你會呀!你又不是純正的妖類,再過個四十年你就變成老頭子了!」都怪那對夫妻!要生也不生只血統純正的妖,偏偏生給她這種不人不妖還會老會死的,他們是想在幾十年後看著她當寡婦嗎?

  轉眼間臉上寫滿迷思的黃泉,微偏著頭愣愣地看著她。

  「我聽不懂……」爹娘不是常對他說年紀不是問題嗎?為什么年紀這兩個字一到碧落這裏就成了他的錯?

  她跟個七歲的娃娃討論這個幹啥?赫然發現自己又跟個小毛頭計較的碧落,勉力定下胸口那股在見到他後總是會不知不覺走岔的氣,隨手抹了抹臉。

  「算了,此事不提,免得我又要後悔個沒完沒了。」打他出生後,她就作了整整七年的噩夢,她可不希望這個噩夢持續到他成年為止。

  看著碧落那張沒好氣的臉龐,心底覺得有些受傷的黃泉,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碧落,你討厭我嗎?」

  她猛然回過頭,「啊?」沒頭沒尾的,他怎突然問這個?

  他問得有些哽咽,「你也討厭人跟妖生的孩子?」那些討厭他的妖,每次趁她不在身邊,或是他不在爹娘的面前時,總是邊嘲笑他邊與他動手。

  「我……」

  「我還以為你跟他們不一樣。」壓低了腦袋的黃泉,不想讓她看見他受傷的自尊,與他長期以來所受的委屈。

  「黃泉……」碧落將他拉來面前,關心地撫著他的臉蛋,「是誰又欺負你了?」

  黃泉把頭壓得更低,「他們說我不是妖,沒資格待在妖界。」

  碧落擺著手,「別聽那些小妖瞎說,你是狐王的兒子,你比誰都有資格留在這。」改天她定要再去教訓教訓那票老是質疑他血統的妖。

  「可是就連我爹娘都不要我留在妖界。」就在剛才,他的爹娘才對他宣布他們要將他給踢出這座他自小長大的家。

  「不要你留在妖界?」她呆了一下。

  他扁著小嘴,臉上盛滿了遭到遺棄的落寞。

  「我娘說,下個月她要帶我回人間把我交給我舅父教養。」聽說舅父已經答應娘親要教授他人間的術法了,還說以後要讓他繼承鳳家。

  「什么?!」音量猛然暴增的碧落,這下子可結結實實被他嚇得不輕。

  「我爹也認為,我待在人間或許會比較好……」一想到將要只身離鄉背井,愈說愈想哭的黃泉,心酸地吸了吸鼻子。

  她愕然瞪大了眼,語調顫顫,「他們……決定把你丟到人間?」

  「爹娘說,身為妖界王子,我必須學習各界術法,還有我必須……必須……」他以指摳了摳腦袋,實在是記不起爹娘口中那些長長一大串的理由。「糟糕,我又背不起來了……」

  清脆一響,腦中名喚理智的細弦猛然斷裂,氣炸的碧落此刻簡直想拆屋泄憤。

  「那對夫妻究竟在想什么!」這是哪門子的爹娘啊?居然把一個年僅七歲的孩子扔到人間?他們以為只要有了那個姓鳳的當他舅父,人間的人就不會欺負他這個妖子嗎?還是他們以為人間的人不會把他綁到柱上當柴燒?

  「碧落……」滿心惶恐的黃泉,怯怯地拉扯著她的裙裾,「人間的人,會不會也像妖界的妖一樣討厭我?」

  逕自在腹裏又氣翻一回的碧落,低首瞧見他邪張不安的小臉後,忙在他的面前蹲下,努力擠出令他安心的笑顏。

  「不會的,你生得這么可愛,怎么會有人討厭你呢?」

  他的眼中寫滿懷疑,「是嗎?」真是這樣,她幹嘛每回見到他總是拔腿就逃?

  「嗯。」啾啾兩記香吻當下落在他的兩頰上佐證。

  黃泉小心翼翼地睨著她,「那你也不討厭我羅?」

  「別說傻話,我怎可能會討厭你?」碧落索性席地一坐,伸手將他攬進懷裏讓他坐在她的腿上,抬起一手寵溺地撫著他的發。

  「碧落……」兩手緊抱著她手臂的黃泉,一想到要離開她,鼻頭不禁覺得酸酸的。「你會來人間看我嗎?」

  「不會,因為我會陪著你去人間。」在聽到他要被扔到人間後,就已做了最壞打算的碧落,百般哀怨地嘆了口氣。

  希望的火苗頓時在他眼中燃起,「真的?」

  她沉痛地問:「我不去行嗎?」她要是不去人間代那對眼中只有彼此沒有別人、連兒子也沒有的夫妻看著他,難道就真任他在人間自生自滅不成?

  「說了就要算數,不可以又騙我喔。」滿心歡喜的黃泉忙不迭地對她揚起小指,要她給個保證。

  「我保證。」她舉起手與他勾了勾小指,並鄭重許下承諾,「到了人間後,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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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來到人間的七年來,黃泉時常懷疑,碧落所給的承諾,可信度究竟有多少?

  他還記得,那只在他七歲時說過會好好保護他的鏡妖,當年在他面前是說得如何的信誓旦旦,可在人間的這段日子來,他除了得倒轉過身分,時常去替那只常捅樓子的鏡妖收拾殘局外,他還三不五時就要出門打聽一下,這回那只鏡妖又是跑哪去逍遙或闖禍了。

  他早該明白,碧落跟他爹娘根本就是同一挂的,全都是說謊不眨眼的騙子,他要是想靠她在人間生存,還不如由他自立自強比較快。

  再次將整座鳳宅徹底搜過一回,依然找不到那只令他舅父氣跳跳的鏡妖後,黃泉拖著疲憊的步伐踏入表兄東廂房的書齋裏。

  聽舅父說,愛管閒事的碧落這回又惹禍了,喜歡打抱不平的她,聽街坊鄰裏的三姑六婆們說,縣城的縣太爺又再次來到鎮上強搶民女納妾,連連逼死了幾家的閨女,於是滿腔正義熱血的她就趁著夜半跑到縣太爺的府上,放走了囚在府裏的小妾們不說,還一不做二不休地順道閹了縣太爺。

  真是的,她也不想想,每回只要有鬼怪妖精作祟,人們總是第一個想到這座住了只鏡妖的鳳府,而她毫不考慮後果就在人們的眼前現形,這簡直就是扛著他們鳳府的招牌去作惡嘛,這下可又苦了裏外不是人的舅父,不但得在人前睜眼說瞎話以求讓碧落全身而退,還得壓下滿腹的火氣再次收下眾人不信任的眼神,而在舅父發完怒火後,下一個倒楣的,一定又是他這個教妻不嚴的未婚夫。

  什么教妻不嚴……他們壓根就還沒成親好不好?

  「又找不到人了?」手握一卷術法書的鳳書鴻,在聽見他沉重的腳步聲後,頭也不回地問。

  黃泉沒好氣地在他面前坐下,「是找不到妖。」

  再次遭黃泉糾正稱謂後,鳳書鴻朝天翻了翻白眼,直在心裏大嘆他永遠都搞不懂,這個自小到大把人與妖分別得那么清楚的表弟,腦袋瓜裏都在想些什么。

  他擱下手中的書,一手撐著下頷看著這個心思永遠都在那只鏡妖身上打轉的表弟。

  「她這回又沒事先對你說她要上哪去?」瞧瞧這小子,才幾日不見碧落,就失魂落魄成這副德行,看樣子那只鏡妖已經完全將他給俘擄了。

  「沒有。」心情煩躁的黃泉,實在想不出碧落這回又是上哪玩去。

  習以為常的鳳書鴻笑了笑。

  「別找了,反正她想見你時就會來找你。」妖類不都是這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根本就不顧忌他人的心情,這么多年了,他怎么還是不能適應?

  黃泉卻不這么想,「她近來在躲我。」

  「那是因你愈來愈讓她招架不住了。」心有戚戚焉的鳳書鴻微微頷首,完全能夠明白,碧落為何要躲這個感情太早開竅的表弟。

  覺得問題不只出在自己身上的黃泉緊皺著兩眉。

  他承認他是急切了點,但他並不曾大刺剌地對碧落表明愛意過,他也不曾面對面地逼她正視他這份她總不以為然的感情,若說碧落的閃躲起因在他,那么身為逃兵的碧落也要負一半的責任,在他看來,那個害怕改變與不能接受他已成長的碧落,根本就是個膽小鬼。

  「書鴻。」沉思了許久後,下定決心的黃泉緩緩啟口。

  「嗯?」

  「十四歲娶妻,會不會太早?」雖然他與碧落早就有口頭上的婚約了,但他知道碧落根本不把它當一回事,因此他想,能早一日把碧落娶進門,就早一日行動。

  咚的一聲,某人的額頭直接撞向桌案。

  「是……早了點。」一手撫著額的鳳書鴻,愣愣地看著這個巴不得能早點成家的親戚,「你要不要再等個幾年?」沒有必要這么著急吧?

  黃泉擔心地搖首,「再等幾年,她就被人搶走了。」碧落美到讓他家娘親當年一見到她,就直接把肚裏的兒子奉送給她,更不用說在其他眾生眼裏,碧落又是如何炙手可熱,這教他怎能不著急?

  鳳書鴻很想仰天長嘆,「你太小看那只鏡妖了……」

  想那只鏡妖在人間大搖大擺混了那么久,也沒見過任何男人碰過她一根寒毛,倒是她常把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們玩得團團轉,擔心她被拐走?他該擔心的是她每回一出門,就又在外頭造了多少孽。

  「我還是再出門找找好了。」一刻也坐不住的黃泉,說著說著就起身往外走。

  「等等。」鳳書鴻忙攔下他。「十五了,你這個月回不回妖界?」他別老是找妖找到忘了每個月要回家的日子。

  「回。」他點點頭,「我爹說他有事要我代辦。」

  「何事?」真難得那個只會遊山玩水、不務正業的狐王,會有心思幹樁正經事。

  「他要將獵妖權交給我。」

  「由你這個半人半妖的來獵妖?」鳳書鴻饒有興味地揚高了兩層,「你不覺得諷刺?」該說這等於是讓他去殺同類嗎?

  黃泉並沒想那么多,「我不過是替我爹捉回那些罪妖,這與身分無關。」

  「你爹是在為你著想吧?」身為局外人,看得也格外清楚的鳳書鴻,慢條斯理地替狐王所為下了注解。「因你堅持是人不是妖,為了讓你在人間好過些,所以狐王才把獵妖之責交給你,如此一來,人間之人就會把你當自己人看待,而不會再把你當妖類來看。」

  心中痛處再次被提起後,黃泉無語地垂下眼睫。

  他當然知道他爹為何要把獵妖權交給他,自小以來,在妖界,眾妖瞧不起他,但在人間,人們又把他當成妖類來看,小小年紀即站在人間與妖界兩邊的他,腳下的世界雖大,卻是無處容身。

  處於人與妖這兩者曖昧的身分多年,他曾想過乾脆回到妖界,向妖界靠攏徹底當只妖,也好過待在人間飽受歧視,可妖界這座世界,又非他心之所屬,可能是人間待得太久,因此妖界的種種在他眼中,皆是格格不入與縹緲不實,在無法選擇之餘,他只好以壽命做為界限,以生命的長度來定位他究竟身屬哪一界。

  鳳書鴻懶懶地問向他的心結,「你還是很堅持你是人不是妖?」

  他挑眉反問:「我的壽命與人等長,不是人,是什么?」

  「你爹還等著日後由你來繼承王位呢。」他也不想想他爹盼他回妖界接掌王權已盼了多少年,若非他紀尚小、妖法也還學不到火候,只怕妖王早就把他給接回去登位了。

  「妖王的位子我爹可一直幹下去。」以妖類不老不死的特性來看,多年過後,就算他已老死入土,他爹依然還是年輕瀟灑,有什么好愁的?

  有些頭疼的鳳書鴻,以兩指擰著眉心。

  「你真不想回妖界當只妖?」真是的,固執十年如一日,早知道他就不收下姨娘的好處來說服這小子回妖界了。

  反感的黃泉黑著臉,「我說過,我是人不是妖。」

  他嘖嘖有聲地長嘆,「可惜了,這世上許多人都很想當妖的。」明明就有著妖類的血統,又何需強迫自己硬要當個人呢?世人的眼光在他眼中為何那么重要?

  「當妖有什么好?」多年來飽受血統問題所困擾的黃泉,愈問心情愈是低劣。

  鳳書鴻莞爾地眨著眼,「當人又有什么好?」

  他也答不出來。

  他只是,很羨慕這座人間裏的人,羨慕這座紅塵中短暫卻絢爛的一切,看著人們努力地過每一天,汲汲經營所擁有的倉卒歲月,與妖界那些雖擁有永恒生命,卻茫然一日過一日的妖類相比,人間之人,活得格外真實積極,但妖類,卻只能在永恒與一瞬間來回徘徊。

  「我若是你們,我會好好珍惜凡人的身分。」黃泉感慨地嘆了口氣,「只是你們總是身處在這個世界,卻又向往著另一個世界。」

  「這就是人。」合起書本的鳳書鴻,回頭對這個生在妖界,卻向往著人間的他笑笑,「你愈來愈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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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三年來,你上哪去了?」

  夜半未眠的黃泉,兩手環著胸,瞪看著眼前這個一消失就是三年,且三年來任他怎么找也找不到的女人。

  「哪都沒去。」夜半回家的碧落無辜地攤攤兩掌,「我被封了。」她也不想消失這么久啊,可誰曉得她會莫名其妙地被人封在鏡中,而且一封就是兩年多。

  他倏地瞇細了眼,「誰做的?」

  「不知道。」搖頭晃腦的她,皺眉地指著自己的腦際,「我的記憶被鎖起來了。」

  二話不說一把將她拉過的黃泉,一指抬高她的下頷審視起她的臉龐,緊接著再將兩眼往下一滑,徹頭徹尾地將她給看過一遍,看她似乎並無遭到半點傷害,頑皮的眼神也沒增減半分,他這才稍微放下心。

  溫暖的大掌撫上她的面頰,「是誰放了你?」

  不自在地想自他的眼神不閃避的碧落,忙不迭地退離他的掌心碰觸,努力穩持住心緒後,她咧開了燦爛的笑意,拉著他一塊來到桌邊。

  「來,瞧瞧。」她朝他勾勾指,要他看向桌上那面她帶回來的銅鏡。

  心思細密的黃泉,多慮地將她過於熱情的舉動放在心頭後,隨她之意低下頭看向那面經她指尖一撫,立即出現影像的鏡子。

  「美嗎?」碧落指著鏡中那個身處在一片芍藥花海中的女孩。

  黃泉只是微瞥她一眼,而後默不作聲地將雙眼移向鏡中。

  她熱心地在他耳邊介紹,「她的名字叫無音,雖然年紀還小,但是個好女孩。」

  他淡淡地問:「你想把我推給一個陌生人?」

  「只是想介紹你們認識認識。」心思遭看穿的碧落,臉上的笑意差點挂不住。

  反手蓋上銅鏡的黃泉,隱忍地離開她的身旁,走至書案前抽來一張紙,一手拿起筆沾了墨後,無言地看著那張任他再怎么寫,恐也無法將他心衷訴於萬一的紙張。

  「在寫什么?」碧落好奇地湊至他的身後,「又是書鴻教你寫的?」

  一語不發的黃泉,沉思了許久後終於落筆。

  「我們的名字?」她邊看邊揚高黛眉,「咦,怎多了三個字?」

  不想解釋的黃泉,只是在寫完擱筆後,側著臉端詳她臉上的表情。

  猛然看懂字義的碧落,心虛地一把將紙張抽走藏至袖裏。

  房裏的空氣瞬間變得沉悶,幾欲令人窒息。

  「碧落。」他低沉地喚著。

  心音轟隆隆作響的碧落,繃緊了身子,很想抵抗即將自他口中吐出的話語。

  「我喜歡你。」

  垂下眼睫的她,不願去看此時他眼中的深情,她閉上眼反覆地在心中咀嚼,這份外由荊棘包裹,裏頭是甜美糖心的感情果實,深知黃泉性子的她,知道他在將這些話說出口時,是下了多大的決心和勇氣,她想,或許她這輩子,永遠無法聽見黃泉再這么對她說一回。

  可他為什么要將它說開來呢?這樣一來,她還能用什么藉口留在他的身邊?他知不知道,她一直很不願這日的來臨,她還沒做好離開他的準備,也還沒有,勇敢到能夠把他放下。

  帶著酸澀的心情,她強迫自己抬起頭面對他。

  「你知不知道,為何妖界的鏡妖如此稀少?」

  兩目定看著她的黃泉,在聽完她的話後,開始在心中揣測起她會突有此問的原因,並在推究出一個他不願面對的答案後,目光因此而變得黯淡。

  「因為他們都被殺光了,我是妖界最後一只鏡妖。」看著他表情的碧落,在半晌過後輕聳著肩,「你似乎並不意外。」

  「我曾聽我爹說過,鏡妖能持鏡看透人心。」妖界的鏡妖就因有這項妖能,故而遭到各界眾生的捕捉或是獵殺,每個得到鏡妖的眾生,都渴望著能夠看穿人們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故事,竊窺那份最不願讓人知道的秘密。

  「你想不想知道你心中最想得到的是什么?」打算留給他一個臨別贈禮的碧落,朝他漾出一抹溫柔的笑。

  黃泉向她搖首,「我不必看鏡,也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勉強的笑意仍挂在碧落的唇邊,面對著眼神清明、意志堅定的黃泉,一時之間像是失了保護殼的她,像個護甲突地被掀開的兵士,慌張的眼眸顯得很不安定,急於想找個地方躲藏。

  「你想不想看?」當冷清懸於他倆之間時,無話可說的她,艱澀地再次啟口。

  「你把話問反了。」這一回並不想放過她的黃泉,將眸心鎖定在她慌張的面容上,「就算我有勇氣看,你呢?你有勇氣面對我心中的答案嗎?」

  他知道的,即使她什么都不說,他也知道的。

  她根本就沒有勇氣面對他的答案,更不敢面對他的感情,這些年來,總以長輩和他的保護者自居的她,很怕改變,更怕這份單純的感情變了質,而她更不願意承認的是,他會長大。

  他之所以這般了解她,是因他總是將目光放在她的身上,是因他總是用心聆聽她的一言一語,她每一個小動作,臉上細微的表情。他知道這個外表看似大大咧咧,愛笑愛鬧更愛自由的小鏡妖,其實有顆善感童稚的心,他更知道在她掩飾的笑容背後,有一張因害怕別離而失笑的臉,她和其他妖類一樣,無法去接受一段感情,更無法眼睜睜地看著這段感情在燦爛過後,如煙花般熄滅。

  黃泉受傷地別過臉,「想離開我,不必將我推給他人,想拒絕我,也不必讓我看鏡,你只要說一聲就成了。」

  看著他落寞的側臉,碧落緊握著拳心,想牢牢將他此時的模樣烙記在眼底心裏,將他那一張男人的臉,覆蓋在她心中那張孩子的容顏上,徹底取而代之。

  心弦隱隱顫抖,不知為何,在他將一切都攤開來後,她忽然覺得在他四周的世界變得好窄小,小到他再多置一詞,就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再也沒有……以保護者自居的她可站立的地方。

  茫然轉身朝門外走去的碧落,在雙腳跨出門檻之時,遭沒有回首看她離去的黃泉叫住。

  「碧落。」

  遲疑的腳步停在門邊。

  「請你記得,我喜歡你。」

  因他的話,她的心房上像加了鉛塊似的,沉甸甸的,就連她朝外邁開的腳步,也因此而變得沉重了。

  也許是身在人間扮人扮久了的緣故,偶爾她會忘了,其實她根本就不是人,雖然她的外表似人,但實際上她和妖界其他的妖一樣,既愛己又自私,為了不讓自己受傷,因此對於那些生命有限的眾生,她總是下意識地保持著距離,對黃泉如此,對無音也是如此。

  與她這生命沒有盡頭的妖類相較起來,人的一生,或許真的只是一聲嘆息的長度而已,因此,這些年來她盡量不去看、不去想,那個當年還是她懷抱中的娃娃,是如何變成了身後這個令她微微心悸的男子,而她更不願想像的是,再經幾聲嘆息過後,他就將老去,再也不能留在她的身邊。

  從很久以前她就知道,終有一日,他的生命會走至盡頭,徹底離開人間、離開妖界,也離開她好遠好遠。

  記憶中小小的身影,燦爛的笑顏,倣佛像昨日還停留在面前,但低啞的嗓音,男人的眼神,卻取代了昔日變成了今天。在這夜,她突然羨慕起遺失的昨天,懷念著歲月中消逝的辰光,只是記憶久了即變成回憶,回憶擱久了,則變成往事,而往事再累積成從前。

  無奈的是,她尋不回從前,所以只能放在心上,任它成了永遠。

  她很想珍惜此刻的永遠,將黃泉那雙全然無私,單純只是愛戀的眼眸牢牢留在心裏,將他所說的字字句句都收留在耳邊,關於他的一切,她一直都很珍惜的,一直都是,可她終究敵不過歲月。

  當生離死別來臨時,被留下來的人,要將眼淚流到哪兒去?而到時那份受了傷的心情,到底要經過幾百年,才能徹底忘懷或熄滅?

  撫著微微刺痛的心房,仰首看著天際的她,無聲問著夜空中那輪彎月。

  已經到極限了嗎?

  天邊的月兒沒有給她答案,它只是靜靜地微笑上彎,笑她,也笑歲月。

  自那夜後,碧落沒再出現在黃泉的面前。


第二章

  當神當了數千年,藏冬這輩子頭一回在想,若是壞事做多了,日後會不會也跟當人的一樣有報應?

  此時此刻,跑來天問臺串門子的藏冬,一頭冷汗地坐在廳裏,代替那個通知他來這後,便不知跑哪去躲的燕吹笛收拾殘局。

  太過信任與崇拜自家師兄的代價,就是連著三日不斷拉肚子蹲茅坑,終於體認到燕吹笛煉丹技術,或許真如皇甫遲所言的那般不佳後,渾身疲軟、再也使不出半分氣力的軒轅岳,虛軟地癱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

  「那個……」心虛的藏冬,小心翼翼地問著眼前這位膽敢以身試藥的勇士,「軒轅小子,你……不要緊吧?」

  「我得去看大夫……」虛弱的低音自桌面緩緩傳出。

  藏冬不斷以袖拭汗,「我也覺得再這樣下去會玩出人命……」都拉了三日了,燕家小子是給他吃了瀉藥不成?

  頻喘著氣的軒轅岳,自桌上偏過臉龐,兩眼無神地看著他。

  「山神,我大師兄究竟讓我吃了什么?」莫名其妙地拿了顆自煉的丹藥說是要讓他補身,可打他吃下去後,他似乎是愈補……愈虛。

  「那個……這個嘛……」眼神閃躲得厲害的藏冬,支吾了許久,卻始終吐不出個答案。

  「大師兄人呢?」自他口中討不到解答的軒轅岳,改而轉首四下找尋起禍首。

  「呃,他……他不在!」謊話說得不甚流暢的藏冬,掩飾性地忙拉他起身,「我看你好像快不行了,你還是趕緊去找大夫吧,哪,山下有個叫聖祺的,他的醫術不錯,快去快去!」

  被推出門外的軒轅岳,茫然地站在雪地中呆怔了很久很久,對於那個近來總是躲著他的燕吹笛,心中再次充滿了不解,但當腹內又傳出一陣耳熟的鳴唱聲時,著實再無體力去追尋答案的他,疲憊地踩著搖搖晃晃的步伐,打算先至山下解決這等人為的問題再說。

  「他走了?」剛炸毀一座新蓋的丹房,煉丹再次失敗的燕吹笛,在軒轅岳走遠後,黑著一張臉自藏冬的身後冒出頭來。

  兩手合上門扉的藏冬回首睨他一眼,嘆息地搖搖頭,「走了。」

  雙眼盛滿內疚的燕吹笛,失望地在桌畔坐下。

  「那小子沒事吧?」他真的已經很努力煉解藥了,可這三日來他冒著被炸的危險日煉夜煉,偏偏愈急愈煉不成。

  「死不了的。」藏冬一手撫著額,語氣裏也充滿了罪過。

  臉上寫滿了擔心的燕吹笛,不放心地伸長頸子,兩眼頻眺向窗外某人離開的背影。

  藏冬沒好氣地撇著嘴,「你就對我家那只聖獸有點信心行嗎?」山下那只的醫術,他敢拍著胸膛保證絕對行,但眼前這個的煉丹技術,他也敢打包票,絕對不行!

  燕吹笛百思不解地攤著兩掌喃喃自問:「我不懂,這回我明明已經把火候控制住了,也終於搞對藥方了,怎么還是會……」

  「燕家小子,若真煉不成,那就別再煉了。」想起軒轅岳凄慘的下場,藏冬忍不住要進諫。「依我看,你還是放棄吧,省得軒轅小子日後還得因你而吃苦頭。」說什么很有把握才會把丹藥給軒轅岳吃?這小子要有把握的話,他又何必大老遠的跑來這收捅出來的樓子?

  「我不會放棄!」說到這點,燕吹笛隨即仰超臉,信誓旦旦地一手握緊了拳。

  藏冬告饒地皺起眉,「都幾年了,你死了那條心行不行?」天底下哪有人會煉那種鬼玩意?從沒聽過也從沒想過,偏偏這個執迷不悟的燕家小子硬是要煉。

  他還是很堅持,「我絕不死心。」

  「等等。」藏冬抬起兩手要他緩一緩,「軒轅小子已經起疑了,就算這玩意你真煉成了,到時你要怎么說服那小子把它服下?」軒轅岳不笨,騙一回還成,但要騙第二回的話……他最好有個天衣無縫的好藉口。

  燕吹笛的眉心當場打結。

  嘆息連天的藏冬朝他搖搖食指,「倘若軒轅小子知道實情,本山神拿這顆項上人頭同你賭,他絕對不會把那玩意給吞下去。」

  燕某人的眉心再打十圈死結。

  「不如就別讓他吃這玩意吧,—切順其自然不也很好?」從頭到尾都不看好他煉丹這門學問的藏冬,實在是不想再看他們這對苦情師兄弟,一個繼續苦苦煉丹,一個頻頻跑茅廁。

  「不行,他非吃不可。」雖然師弟的下場很令人心疼,但燕吹笛還是堅忍不拔地向他搖首。

  藏冬懶懶地挑高一眉,「理由?」

  僵著臉的燕吹笛,面頰微紼,「他若不吃的話,總有天,我定會死於失血過多……」

  軒轅岳可憐,他也是有苦說不出呀!同門那么多年,他也內傷了那么多年,又有誰來可憐他一下?其實說來說去,這一切都要怪那個軒轅岳,整個人硬邦邦沒一處圓融,性子像木頭就算了,也不多花點心思替別人想想或是收斂一點,害得他每回在軒轅岳用那種崇拜尊敬的眼神看著他時,他就有種想狂流鼻血的衝動……

  不行,這實在是太傷身了,他若想活到七老八十,就得強迫軒轅岳把那玩意吞下不可。

  藏冬邊翻著白眼邊扔給他一條手絹。

  「擦擦吧,都流出來了。」

  「叫你找的藥材呢?」半張臉埋在手絹裏的燕吹笛,邊擦著鼻血邊問。

  「在這。」也不確定這種藥材究竟管不管用的藏冬,自袖中摸出一只繡袋,「你若要再煉的話,那就得趁快,我聽晴空說,軒轅小子打算在冬日過後就起程前往西域修煉,你要再不快點把藥煉成給他吃,你就沒機會了。」

  燕吹笛馬上將眼一橫,「他又去找那個假和尚?」他才在奇怪近來軒轅岳不待在他這都跑哪去了,原來又是那個天敵在搞鬼。

  不想被風尾掃到的藏冬,趕緊把立場撇清楚。

  「別瞪我,又不是我叫他去的。」打從自孤山回來後,軒轅岳就老去晴空那看桃樹,他要去有誰攔得住?

  「叫那個假和尚給我離他遠一點……」充滿危機感的燕吹笛,將兩掌扳按得咯咯作響。

  「放心,你家師弟不會被晴空說服去當和尚的。」藏冬還不知死活地笑咧著嘴大聲嘲諷,「你也別以為晴空同你一樣,那小子才不會對軒轅岳感興趣——」

  「誰要你多管閒事!」漲紅了一張臉的燕吹笛,使勁地以一拳揍向他的面頰消音後,氣衝衝地踹開家門,大步踱向丹房準備再次挑戰。

  被揍趴在桌面上的藏冬,一手掩著臉喃喃低語。

  「為什么每次一害羞就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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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習慣四海飄泊的碧落,這些年來雖在人間結識了不少友人,但因她時常為躲避黃泉而搬遷住處的緣故,故而能找著她,或是會特意登門造訪她的人並不多。

  因此當這日花妖葉行遠帶著與他一同住在妖界的無音來訪時,久未見故人的她,在迎客入門後,當下即把葉行遠給踢到一邊,興奮地打開話匣子,與曾讓她照顧過的無音閒話家常地聊了起來。

  「狐王要我來轉告你一事。」不情不願離開妖界的葉行遠,並不打算看她倆敘舊,只想把話帶到就走。

  「何事?」碧落邊喝著茶水邊問。

  「你該準備回妖界成親了。」被狐王派來當通知人的葉行遠,慢條斯理地道出來意。

  「噗——」碧落口中的茶水全數噴出。

  閃得快的葉行遠,在避開茶水攻擊後,對她的反應不予置評地板著臉,而一旁的無音則是默默地掏出繡帕遞給她,並淡淡地問。

  「你還是不想嫁他?」怎么每次一提到黃泉,她的反應就這么劇烈?

  被嗆到的碧落邊拭著嘴邊說:「誰要嫁那半人半妖的小毛頭?」

  「小毛頭?」葉行遠哼了口氣,瞪向這只始終不肯認帳的鏡妖,「黃泉都已二十有七了,你究竟還想耽誤他多久?」

  碧落一手指著自己的鼻尖,「我耽誤他?」

  「可不是?」深有同感的兩名男女齊向她頷首。

  她撇著嘴,「嫌我耽誤,他大可去娶別的女人。」她又沒要求他一定要死纏爛打的追著她跑。

  「娶別的女人?」無音不以為然地瞧著老是心口不一的她,「你舍得嗎?」黃泉要是真跟別的女人跑了,看她不以淚洗面才怪。

  不想把心事在人前抖出來的碧落,抬起一掌制止知道些許內幕的她,「不準說,一個字都不要對我說。」

  無音輕吁了口氣,「是你自己心裏有鬼。」

  被堵得啞口無言的碧落,不自在的僵著臉,半晌,想逃避這個話題的她,忙轉過身不願去看無音那雙將她與黃泉之間看得透徹,了然一切的明眸。

  「你在做什么?」葉行遠兩手環著胸,看她在下一刻即忙碌地在屋裏走來走去。

  忙著打包的碧落邊應邊收拾起家當。

  「準備搬家。」既然他們都能找到她,代表那個小冤家也定能找到她,還是先躲為妙。

  葉行遠緩緩潑了她一盆冷水,「狐王說,你再躲著黃泉不回妖界與他成親的話,狐王就要將人間所有的銅鏡全都砸碎,讓你無鏡可居。」

  聽了氣得七竅生煙的碧落,用力摔下手中收拾的東西。

  天底下哪有妖這樣強迫人家接受感激的啊?她不要狐王感謝她不行嗎?她根本就不興飲水思源那套,她愛的是大恩不言謝這款的不可以嗎?

  「我看,不如你就好好同黃泉談談吧。」在她兀自生著悶氣時,無音一手撐著下頷指引她一條明路。

  碧落乾乾地笑了笑,「要是那小子能談的話,我還需要躲他十年嗎?」她之所以長年來都有頭疼這毛病,全都拜那個自小就矢志不移要娶她為妻的黃泉所賜!

  「只怕你躲的不是他,而是你自己。」隨手翻起一面銅鏡的葉行遠,在看了鏡中人之後,好笑地勾揚著唇角。

  回頭看向那只心思纖細的花妖一會後,碧落不屑地睨他一眼,「我才不像你那般濫情。」

  葉行遠不疾不徐地拿起桌上的銅鏡,並將那面泛著黃泉身影的銅鏡轉向她。

  「是啊,你只是多情而已。」明著躲著黃泉,暗裏卻利用銅鏡觀看黃泉的一舉一動,看來她的心裏可不只是有鬼而已。

  驚覺他手中所拿是何鏡的碧落,動作快速地將銅鏡搶過藏在懷裏,而葉行遠與無音,皆不作聲地看著她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舉動。

  「那個……」她訥訥地,「我只是……」

  「擔心他而已?」無音好心地替她找了個藉口。

  「其實我會看他也不過是……」小臉漸漸泛上緋色的碧落,辭窮地頻轉著十指。

  葉行遠索性也下水作陪,「習慣成自然,加上閒著也是閒著,所以就打發一下時間?」

  「對,差不多就像你們說的那樣。」反正都被他們看見了,她乾脆就照他們給的後路大剌剌地點頭。

  「你的臉皮愈來愈厚了。」很想替黃泉掬一把同情淚的葉行遠,不敢茍同地搖首。

  「我記得你曾對我說過,撒謊是種欺人欺己的惡習。」無音拍拍她的肩頭,實在不懂事事精明的她,為何在自己的事上頭就硬要裝傻扮胡涂?

  遭兩人合攻的碧落,抿著小嘴不置一詞。

  「好了,既然話已帶到,咱們也該回去了。」留給她一個臺階下的無音,趕在碧落翻臉之前挽著葉行遠的手臂朝門外走。

  葉行遠不滿地繞高了劍眉,「你就這樣放她一馬?」也不想想黃泉因那只鏡妖吃了多少苦頭,她居然還同情那個害黃泉一等就是十來年的女人?

  「這樣就夠了。」了解碧落的她微笑地搖首,「相信我,自討苦吃的她也不好受的。」

  一顆心被他們打亂的碧落,在他們走後,自懷中取出那面她用來觀看黃泉的銅鏡,站在窗畔的她,就著外頭灑落的日光,微瞇著水眸,一如以往地看著鏡中可望而不可及的黃泉,並習慣性地以指輕輕走過鏡中人的臉龐。

  在發現自己又在做什么後,急急收回手的碧落,反手將銅鏡擱蓋在窗畔的小桌上,心煩意亂地在屋內踱來踱去,但最終,敵不過內心煎熬的她,還是踱回鏡前,拿起銅鏡,依戀地看著鏡中那個在外頭四處尋她的黃泉。

  她還記得他在十七歲那年曾對她說過的那些話,那些,她貼心收藏的字字句句。

  碧落……

  我喜歡你。

  請你記得,我喜歡你。

  這么多年來,那些沉淀在她心頭的話語,從不曾遭時光的消蝕,即使離開了再遠,它們依然安靜地等在原地待她回首顧看,每當她在夜深人靜時,溫習起黃泉那份年少時的心情,那些宛如魔咒般的字句,便會縈繞在她的耳邊不肯放她入眠,說這些話的黃泉怎會知道,他的一席話,便是她多年來的思念。

  低首將妥善收藏的紙張自懷中取出,就著銅鏡反射的日光,碧落攤開那張黃泉親手為她寫下的誓言。

  上窮碧落下黃泉。

  帶著點不舍的心情,修剪得圓潤的指尖,小心地滑過紙張上蒼勁有力的字跡,那夜黃泉戀暮的眼神,也隨著指尖下的墨跡,重新回到她的面前。

  他都已經二十七歲了……

  「騙子。」就算他不會放棄,就算他再有心尋她那又如何?他根本就不可能陪她那么久。

  一顆淚珠滴落在泛黃的紙張上,緩緩地,模糊了黃泉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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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人間待了那么多年,他記得其他眾生曾對妖類下了個結語。

  妖類生性自私愛己,對他物絕少有愛,更遑論是情,此外,妖類還有一特色,就是與神魔等他界眾生一般,皆擁有永恒的生命與不變的青春,雖說妖界並無限制妖與人往來,但妖與人相戀,卻常因天性與永恒這兩點而很少有好結果。

  這個說法或許對妖類都很適用,只除了眼前的這對夫婦例外。

  照例返家的黃泉,微側著身子倚在廊柱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對打他七歲起就忘了曾生過他的雙親,此刻正在王宮宮殿上,當著一票妖類的面,上演著眾妖皆已看膩的卿卿我我戲碼。

  也許是在殿上站了太久所致,也可能是眼前肉麻的畫面太令人麻木,黃泉忍不住再打了個呵欠,轉首看去,殿上點著頭打盹或是倚在柱旁夢周公的妖類也陣亡了不少,可那對位在上頭的夫婦,眼裏依然只有對方沒有他人。

  眼睜睜的看著家醜繼續外揚,只能搖頭加嘆息的黃泉,不只一次地在心底懷疑,他究竟是不是那對夫婦所生的兒子。

  撇去他們永遠都處於熱戀期的感情不看,瞧瞧他那個徐娘半老的娘,和那個依舊年輕瀟灑的爹,這一人一妖不會覺得他們這種組合有些古怪,可全妖界都覺得怪極了。

  他若沒記錯的話,好像打從他家娘親嫁進妖界起,妖界中的眾妖就愛拿他們夫妻的身分與壽命作文章,只盼這對極為不搭調的夫妻早早仳離,關於這點,他那個愛妻至上的頑固老爹早擺明了無所謂,而他家娘親也不會因他爹而想要追求什么長生不老,套句他爹說的話,一旦等他娘百年了,經過轉世投胎後,他們又可以重新體驗一次愛情,據宮裏的妖說,他們正計畫要玩十次輪回之戀。

  他一定不是他們生的兒子。

  等得差點睡著的黃泉,在還是沒法與龍沼說上話後,腳跟一繞步出了殿外,打算等裏頭那對夫婦有空接見他時再去見駕。

  帶著花香味的風兒穿繞過殿廊,他揚首看向殿外,眼前的景色依舊沒變半分,永遠都是這般春意盎然,不見風雨,不曉四季,就如同那些永不會改變的妖類一般,即使再過百年千年,也不見絲毫歲月的痕跡。

  「黃泉。」

  他回過頭,冷眼瞧著身後那個永遠都穿得一身綠意的柳妖。

  「見過你父王了嗎?」款擺而來的扶風,軟嫩的聲調宛如輕拂過湖面的柳絲。

  「可以這么說。」愈看她愈是皺眉的黃泉,不耐地看著她搖晃個不停的身子,「你一定要這樣搖來搖去嗎?」為什么每回見到她,她都是這副德行?

  她也很無奈,「沒法子呀,風一吹我就忍不住想搖。」

  看了二十多年妖類的常態、人類眼中的異態後,黃泉有些頭痛地撫著額。

  因她是只柳妖,所以無時無刻見著她,就定會見到她迎風搖曳?那花王牡丹總愛穿得一身色彩鮮傃就是屬本性?杜鵑動不動就要咳兩滴血則算是應景?而一整年只開一次花、且在天明前就凋謝的曇花,一年到頭昏睡不醒也屬常態是不是?他受夠妖界這些古古怪怪的妖了!

  他不喜歡妖界之妖的原因就在這,無論大妖小妖全都外貌美得令人不敢逼視外,還一個比一個愛美、一個比一個無趣,就像這只柳妖,擁有五百年道行,而在這五百年來她最愛做的事,就是站在湖畔顧影自憐。

  搖著搖著搖到他面前的扶風,笑吟吟地問:「找著碧落了嗎?」

  「還沒。」懶得理她的黃泉,說完了轉身就想走。

  扶風心急的聲音追在他的身後,「你若找著了碧落,勞煩你轉告她叫她速回妖界!」

  他停下腳步,「為何?」怎么在回來妖界後,所遇上的每只妖都急著叫他找碧落回來?

  「賽仙會就要展開了,她這個前任得主可不能不到場。」一臉躍躍欲試的扶風,眼中閃爍著不服輸的光芒。

  黃泉不屑地挑高一眉,「又是那個比美大會?」該說競爭是眾界眾生的天性嗎?都比了幾屆了,他們怎么還是學不乖的又邀碧落參賽?

  「對,你可千萬別忘了喔。」她才不信他們這些以姿容出名的花妖、樹妖,會連續三屆都敗給一只小鏡妖,這回他們樹妖發誓定要奪回妖界最美之妖的頭街。

  很想翻白眼的黃泉,低聲在嘴邊咕噥,「就算再比十回,你們也不會是贏家……」

  「黃泉。」無聲走至他身後的葉行遠,在他回過頭時開口輕喚。

  猛然深吸了口氣,與他眼對眼、鼻對鼻相視的黃泉,在片刻過後,絲毫不掩唾棄地往後退了一步。

  「真惡心。」又來一個花花草草的妖類,分明就是個男人,偏偏長了張俊美過頭到已經可說是國色天香的臉蛋,害他看了就一陣冷顫上身。

  「是真失禮……」被遷怒得莫名其妙的葉行遠,不悅地瞪向臉上寫滿了鄙視的他,「你的拒美心結要到何時才能解開?」天生長得美又不是他的錯,這小子幹啥每回一見到妖類就唾棄一次?全妖界上上下下,只要是長得稍微好看一點的就得接受他這等惡意歧視!

  他一點也沒有反省之心,「這輩子恐怕都解不開了。」

  「碧落就不惡心?」眉心隱隱抽動的葉行遠不平地問。

  他回答得很乾脆,「她不一樣。」這些妖怎可和未來的自家老婆相比?

  「你有偏見。」

  「我的確是。」心情惡劣的黃泉,一手指向身後的柳妖,「你可不可以叫你的同類別再搖了?」

  葉行遠側過身子,看了那只還是站在那搖搖搖……搖個不停的扶風後,面色嚴肅地撇清血統關係。

  「她是樹妖我是花妖,品種不同。」

  「等我一會。」手癢得緊的黃泉,說著說著即轉身以一拳擺平身後那只礙眼的扶風。

  葉行遠啞然無言地看著躺平在殿廊上的無辜柳妖。

  「找我有事?」發泄完畢後,渾身暢快的黃泉邊甩著拳頭邊問。

  「我找到碧落了。」看了前者的下場,識相的葉行遠速速招出情報。

  「她在哪?」登時面色一改的黃泉,一手扯緊了他的衣領。

  「梧桐谷。」葉行遠不慌不忙地撥開他的手,「你現下趕去的話,或許還能逮到她。」

  太清楚碧落搬家能力的黃泉,立即把握時間想趕回人間逮妖。

  「等等。」葉行遠一掌搭在他的肩上攔住他。「這是妖王要我交給你的。」

  接過下一份獵妖清單的黃泉,攤開名單後不解地皺著眉。

  「這回只有一只妖?」是他爹終於發現他的工作太過繁重,還是妖界的罪妖都快被他捉光了?

  熟知內情的葉行遠搖了搖頭,「只她就夠你受的了。」

  「你認識這只罪妖?」

  「全妖界無妖不知她。」若不是因她太過棘手,狐王也不會指名讓黃泉去辦她。

  「她犯了何罪?」他想不出區區一只梅妖能闖下什么得賠上性命的大禍。

  不知該如何啟口的葉行遠,想了很久,最後在黃泉不耐的眼神下,沉重地嘆了口氣。

  「她吃了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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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至盡頭,落了一地的梧桐,將秋日的愁緒淹沒了整座山谷。

  任由鵝黃色的落葉覆蓋家前石階的碧落,此刻無心欣賞落葉紛飛的美景,一手用力扯緊繩索的她,在使盡了吃奶的力氣依舊無法捆緊衣箱之時,索性抬起一腳用力壓住塞了太多衣物,以致無法緊蓋的衣箱。

  「搬家呀?」輕快的男音在她耳畔響起。

  「是啊。」玉足高高踩在箱上努力捆綁打包家當的碧落,忙裏分心地應了聲。

  「很忙嗎?」來者不敢茍同地看著她粗魯的動作。

  「對啊。」忙得一頭大汗的她,也沒多想身後這個不請自來的男人是哪位,還以為又是路過她家的妖界同類。

  「需不需要幫忙?」

  「那就再好不過——」滿心感激的碧落方回過頭,臉上的笑意立即僵住。

  收到消息後便十萬火急趕來梧桐谷的黃泉,此刻正微彎著身軀,笑咪咪地與這個每回見了他就逃的失蹤人口眼鼻相對。

  「是誰出賣我的?」心情宛如烏雲罩頂的碧落,一個頭雨個大地瞪看著眼前的小冤家。

  「葉行遠。」他慢條斯理地供出泄密者。

  碧落緊咬著牙,「那棵臭芍藥……」她就知道那些花花草草的嘴巴沒一個牢靠!

  「有沒有什么話要對我說?,」心情看似很好的黃泉,微偏著臉,兩眼對她眨了眨。

  「還沒想到。」兩目不能移的碧落,所有視線都被這張以往只能在鏡中看見,此刻卻走出鏡中真實來到她面前的臉龐佔據。

  他好心地給她一個提示,「你不覺得我變了?」十年來未曾好好見上一面,她一點都不覺得他無論是外表或內在的改變都很大?

  「你又變老了。」緊攬著眉心的碧落,心情惡劣地低吐。

  她永遠就只會在意他的年紀!

  「我要帶你回妖界。」俊臉一板,不羅唆的黃泉直接奉上來意。

  「回去做什么?」看他的眼神似乎是來真的,渾身發毛的碧落邊問邊把放在箱上的腳放下,並不著痕跡地看了看大門的方向。

  「成親。」如她所料,響雷果然直接從她的頂上轟下。

  熟知她的個性,一如她熟知他般,早料到她下一個舉動即是拔腿就跑的黃泉,只是站在原地以目遠送,在聽完話就如一陣疾風狂飆出家門連家當也不要的碧落。掐指算了算時間後,準備逮妖歸案的他,好整以暇地扳了扳兩掌。

  什么都不想,只想速速逃離此地避難的碧落,在黃葉凋盡的密林中橫衝直撞了好一陣,在認為她已在這座宛若迷宮般的山谷中甩掉追兵,停下腳步想喘口氣的她,才按著兩膝稍作休息時,前方近處卻傳來有一陣沒一陣的掌聲。

  她狼狽地瞪大眼,看著倚在梧桐樹下等她的黃泉,正涼涼地朝她揮揮手。

  「雖然你的妖力依然十年如一日的不濟……」踩著一地枯葉的黃泉,走至她的面前一把提起她的衣後領,算是獎勵地贈上一句恭維,「不過,腳程還是挺快的。」

  相較於氣息一絲也沒亂的黃泉,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碧落,百忙之中朝他伸出一根猶在顫抖的手指向他聲明。

  「我說過……我不會嫁給你……」喘死人了,要是他肯放水,把歲數倒回去二十年,她相信這回她一定能跑贏他!

  已經對她的拒絕習以為常的黃泉,微微挑高兩道劍眉。

  「這就是躲了十年後的答案?」龜之所以是龜,就是因為它有張頑固的殼可躲可欺騙,這讓他不禁要開始懷疑,眼前這個女人其實不是什么鏡妖,而是只說話不算數的百年老烏龜。

  「對。」不想再次看見他眼中失望的她,在順過氣後倔強地甩過頭去。

  觸感熟悉的掌心,在下一刻撫上她的面頰,將她的小臉轉回至他的面前後,情深似海的眼眸、俊美無儔的微笑,直逼向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碧落。

  「你……」性感低沉的嗓音,當場誘拐她的三魂七魄離家出走。

  就在他們兩兩凝視到碧落以為可能會持續到天荒地老之時,黃泉驀地兩眼一瞠,笑臉一收,出手如閃電地搶走那面總是擺放在她懷中的銅鏡。

  「還我——」猶如大夢初醒的碧落,在驚見常用來鏡遁的銅鏡被沒收後,急著要將它搶回來。

  只差數寸就撞上她鼻尖的臉龐,眨眼間又湊到她的面前。

  黃泉笑得很客氣,「有空嗎?」

  「做什么?」有點被嚇到的她,防備地往後退了一步。

  「我接了件差事。」他興致勃勃地再靠向前一步。

  姑娘不感興趣地揚起柳眉,「與我何千?」

  「想請你陪我走一趟。」

  「不去呢?」要獵妖就由他自個兒去,她才不想陪著他在人間大江南北地跋山涉水。

  「我會施法砸碎人間所有的銅鏡,讓你往後只能待在妖界或這面鏡裏。」他邊說邊把搶來的銅鏡往懷裏一擱,恫喝地瞥她一眼,「或者,待會我就親手用這面鏡封了你,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

  被他眼神駭住的碧落,緊抿著唇看著不常開口威脅他人的黃泉。

  他沒什么耐心,「如何?」

  「你一定要靠得這么近說話?」在他的氣息都吹拂至她的臉上時,她幾乎將兩眉連成一直線。

  「想把你看清楚些。」

  「手一定要捉得這么牢?」她低首看著他不知在何時緊緊握住她的兩掌。

  「怕你又跑了。」

  「你的眼一定要這樣對我眨嗎?」她的不滿再繞至他那張讓人很難不受影響的臉龐上。

  「我自戀。」

  「……」她投降。

  「不說話我就當你是答應了。」趕著上路的黃泉一手挽著她的腰肢,「走。」

  「等等,黃泉——」伸直了兩腳直抵在地的碧落,萬分不願地以掌拍打著他的胸口。

  眉心不悅地一皺,猛然轉過身的黃泉,毫無預警地低首吻她一記。

  小嘴遭不明物堵上的碧落,兩眼眨了許久,這才發覺在她唇上的是另一張更溫暖的唇,芳頰霎時寫滿嫣紅的她,忙不迭地推開他的胸口速速退離他三大步。

  「你……」震驚遇度,她掩著唇說得結結巴巴的,「你可不可以解釋一下……這、這個嚇掉我三魂七魄的舉動是為了什么?」

  「這是利息。」跟上前來的黃泉,回答得相當從容冷靜。

  「利息?」她只覺得滿頭都是小鳥在飛。

  「十年份的利息。」他緩緩地加上注解,並嚴肅萬分地向她聲明,「從今日起,你得開始慢慢還。」

  「不還行嗎?」

  黃泉有禮地朝她微笑,「在我的人生都已經毀在你手上後,你說行嗎?」他們的孽緣,打從他還在娘胎裏就因她而結下了,現在她才想抽腿?門都沒有!

  她理直氣壯地往前一跳,兩手擦上纖腰,「喂,把話說清楚,是你自己要追著我到處跑的,我哪有毀了你的人生?」

  「你沒有?」一黑一碧陰森的妖眼,迅速伴著低沉的質問掃向她。

  被他一瞪差點又嚇掉半條命的碧落,在他那令人無法辯解的目光下,掙扎了許久後終於不得不向他低頭。

  「好……好嘛,我承認一半行不行?」分明就是他自己的問題,卻偏偏要賴到她的頭上。

  得了好處還賣乖的黃泉,嘖嘖有聲地朝她搖搖食指。

  「當然不行,你要負起所有責任。」這次待他把事辦完將她綁回妖界後,他要替她準備一座連只蒼蠅也飛不出去的牢房,一副手銬、一副腳鐐,再日夜派三四個式神看著她。

  她腹內的一把火忍不住又上來,「什么負責任?你又不是女的!」怎么他跟他爹一樣都搞不清楚狀況?

  「我爹早把我許配給你了。」從一出生就沒法選老婆的黃泉,滿腹苦水地將手環上她的腰,「別再為這事瞪我了,相信我,你怨,我此你更怨。」

  她好奇地以指戳戳他的黃蓮臉,「我若不負責任,你會不會變成怨夫?」看來深受其害的不只她一個嘛。

  「豈只是怨夫?」他將兩眉攢得緊緊的,「你還得蓋座望妻臺給我呢。」有些時候,他是真的滿恨他家娘親的。

  碧落的兩眼閃閃發亮,「真的?」

  低首看著她那副興奮的摸樣,無語問蒼天的黃泉嘆了口氣,停下沉重的腳步後,他將她鄭重地擺在面前,捧起她的臉龐給了她一記柔柔的吻,趁著她還在沉思之時,兩手環住她的腰際,俯身在她的耳際低喃。

  「答應我,別再跑了……」他的聲音已經很像懇求了,「再追下去,我真的會變成怨夫的。」

  在他懷中動彈不得的碧落,微偏過臉看著他,猶豫地揚起一手在空中停頓了許久,最後,她以掌輕拍著他的背脊,一如多年前安撫他的模樣。

  絲絲的笑意偷溜出他的嘴邊,苦肉計得逞的黃泉,盡力捺住了笑意,大方地將她再摟緊一點。


第三章

  「看什么看?沒看過美男子呀?」

  四下安靜無聲,呆坐在客棧裏的眾人,兩目一瞬也不瞬地瞧著眼前兇巴巴的美女。

  打從被黃泉拖出梧桐谷後,一路上就陪著他趕路的碧落,在來到山腳下的小鎮,並被黃泉拖進客棧稍作歇息時,她就發覺客棧裏所有人看向黃泉的眼神很不友善,就在他們坐了一會後,身後開始有人掩著嘴私語不斷,勉強捺著性子的碧落,見黃泉一臉不在意,也不好發作什么,只是當他們身後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聲又傳至她耳裏時,她所剩不多的耐心終於用罄。

  「有話就大聲說出來,不要只會在背後指指點點!」以為人間之人因黃泉不人不妖的外貌,又在暗地裏交頭接耳討論黃泉的血統或是歧視他,碧落的美眸忿忿地又將在座的眾人掃過一回。

  原本還能處之泰然,安靜地坐在她身旁看她替他出頭的黃泉,在她似乎愈吼愈上癮時,終於出聲制止她繼續替他倆招來眾人的注目。

  「碧落。」

  「叫姨。」猶在氣頭上的碧落,毫不顧忌形象地一鼓作氣灌光茶碗裏的茶。

  他一手掩著臉,「碧落,我不是孩子了。」又想倚老賣老,打死他都不那么叫。

  「但他們全都盯著你瞧呀!」不吐不快的碧落,兩掌用力拍打著桌面,不死心地回頭再瞪著那些人。

  黃泉輕聲訂正,「他們是在看你。」他很懷疑,再讓她坐下去的話,待會她離開客棧時,很可能會有一票被她外表迷得暈頭轉向的男人,將會自願當成贈品免費奉送給她。

  她將柳眉一擰,嗓門還是一樣大,「我有什么好看的?」

  又這么招搖……兩指緊按著層心的黃泉,朝一旁揚了揚下頷向她示意。

  環首看了四下一會,赫然發現整座客棧在座者的目光皆定在她身上後,搞錯對象兼

  大方享受她的照料,以及一屋子嫉妒的冷眼一會後,心滿意足的黃泉,在她伸出一掌欲施妖法替他療傷時,捉住她的手制止她。

  「又怎么了?」

  他微傾著身子她耳邊低語,「他們會發現你是妖。」

  碧落又揚高了音調,「你長得這么顯眼都不在乎了,姑娘我有什么好介意的?」瞧他一臉遮也遮不了的妖樣,只怕打他們一進這座客棧,裏頭的人就全發覺他們倆都不是人了。

  總是在替她收樓子的黃泉,感慨萬分地向她搖首。

  「我只是不想再替你打發那些想收妖的人……」都已多少年了,為何她總不能記取教訓?

  她扁扁嘴,「像這種窮鄉僻壤的地方哪會有什么收妖的人?」

  食指朝她身後一指,「你後頭就有一個。」那個老家夥已經盯她盯很久了,看樣子,再過一會就會出手。

  順著他的指尖轉過頭去,在她身後遠處的一桌,有名蓄滿白胡、一身道人標準裝扮的法師,正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她。

  「咱們走。」在桌上擱下銀兩後,不想生事的黃泉拉她起身。

  「可是你的手——」才想乘機替他療傷並好好歇歇腿的碧落,不依地被他拉出客棧外。

  黃泉的兩腳一動,後頭的白胡法師也隨即追了上來,拉著碧落繞了兩三條街還是甩不掉後頭追兵後,黃泉煩躁地停下腳步。

  「麻煩。」他就知道只要帶著她拋頭露面絕不會有好事。

  「他想收的是我還是你?」挨在他身旁的碧落,張大了水眸看著擋道在他們面前的法師。

  他白她一眼,「當然是你。」方才在裏頭引人側目的又不是他。

  「這個白胡子的道行高不高?」看看對方的年紀,再想想黃泉的年紀,她有些擔心地拉緊他的衣袖。

  「比你高就是了。」壓根就不屑與這等小道動手的黃泉,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要自找麻煩,「走。」

  「黃泉!」眼看他又想逃走,白胡法師站在大街上大聲一喝,當下引來所有路人的注意。

  名聲在人間響叮當的黃泉,在被對方點名後,懶懶地回過頭。

  「你可知你身旁的女子是何物?」

  「妖啊。」黃泉低首看了碧落半晌,理所當然地應道。

  「貧道入世,是為世人斬妖除魔。」一手自身後拿出拂塵,一手張亮著黃符的白胡法師,將目標指向碧落,「為免你身旁的妖女危害人間,貧道今日要收了她為民除害!」

  完全不給面子的黃泉,大剌剌地擺出一臉不可思議的模樣。

  「你開玩笑是吧?」這么抬舉碧落?

  白胡法師隨即朝碧落的監護人探出一掌,「道上盛言,鳳家術法僅次於皇甫遲,今日貧道倒要討教討教。」

  自認是理性派,相當推崇能動口就不動手的黃泉,在白胡法師擺好架式準備與他一較高下,而他身後的碧落也有趕快找個地方躲的自知之明時,突然深吸了口氣,一手拉過碧落將她拖至白胡法師的面前,然後指著碧落的鼻尖振振有詞地向白胡法師介紹起她。

  「你眼前這只妖,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膽小如鼠、弱不禁風、花拳繡腿,胸無大志、妖法不濟、一事無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除了只會照鏡子和搬家落跑外啥都不會,這種妖也有收她的必要?你會不會太看得起她了?」

  白胡法師當場呆掉。

  打鐵趁熱的黃泉,快步上前自他手中上取來一張黃符後,轉身就將黃符貼在錯愕的碧落額上。

  他更是說得慷慨激昂,「哪,瞧瞧,連躲都不會躲,隨隨便便一個半調子或半路出家的小道都能收伏她,你還指望她有本事危害人間?你該指望的是她能不能別再丟妖界的臉!」

  莫名其妙被黃泉拐著彎一塊損的白胡法師,訥訥地張大了嘴,目光呆滯地看著他。

  「現在你還要不要收她?」氣勢嚇人的他,在四下鴉雀無聲時終於拐回正題。

  「啊?」白胡法師勉強眨了眨眼。

  緊咬著不放的黃泉瞇著眼繼續逼問:「收不收?」

  「我看……不、不用了……」

  「走吧。」也不管大街上的行人都與白胡法師一樣怔愣在原地,說完話的黃泉揚手拿掉碧落額上的黃符後,自顧自地拉她離開現場。

  挂在他的手臂上任他拖著走的碧落,呆然地看著這個長大前和長大後,徹頭徹尾截然不同的黃泉。

  「你的性格……是不是變差了啊?」好狠好毒,在傷害他人自尊心時,不但擺出一副理氣壯的模樣,還要別人也認同地跟著點點頭,她記得她沒有把他教成這種不良妖呀。

  黃泉不客氣地將食指戳向她的俏鼻。

  「不長進的只有你。」她能安然待在人間至今,除了歸功於她的八字太硬外,她更該感謝有他這名任勞任怨的未婚夫總會替她收爛攤子。

  「誰說我——」

  「收聲住口。」趕在碧落又開口嚷嚷前,不想再讓她在大街上招搖的黃泉,自袖中取出一張黃符往她額上一貼,成功地將她的抗議全都封回她的肚子裏。

  被迫噤聲的碧落,不滿地揚手想撕去額上的黃符,但手腳比她更快的黃泉,乾脆在她的額上再追加一張。

  他邊說邊拖著僵住四肢的她往前走,「我可不希望在吃下一頓飯前,又要替你打發一籮筐自許為正義之士的大道小道茅道和貧道。」

  被貼得像僵屍逛大街的碧落,無法掙扎地靠在他的懷裏,只能憤瞪著眼任他半拖半拉地在街上丟臉,而走了一會終於感受到底下直朝他投射而來的怒意後,黃泉騰出一手,半揭起貼在她額上的黃符。

  他感嘆地搖首,「往後的四十年你都能這么安靜的話,我相信我會非常感謝上天的。」

  也不管碧落是否氣得漲紅了一張臉,黃泉在把黃符擺回原位後,兀自再接再厲地邁開腳步,拖著她大步朝位於人間的家門前進,並在心中暗想,他身邊這只美傃百年不變、除招蜂引蝶外還專吸蒼蠅蚊子的鏡妖姑娘,就像方才那壺水一樣的燙手,也還是一樣的……

  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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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舅父來訊,在找到碧落後即拖著她前往鳳府的黃泉,在抵府後首先安排好碧落,接著就是習慣性地往繼承鳳族家業的表兄房裏跑。

  「你要不要解釋一下?」正等著向他興師問罪的鳳書鴻,在他進門後,便一手指向房裏那面有道裂痕且模糊的鋼鏡。

  黃泉的反應僅是挑挑眉。

  「不只府中之鏡如此,聽說家家戶戶也都如此。」端來茶碗的他,低首啜了口香茗,「在更多人前來鳳府請求驅鬼捉妖之前,你最好告訴我你做了什么。」近來鳳府生意暴增,這都得感謝人間裏的銅鏡全都在一夜之間出現異象。

  做壞事的黃泉老實承認,「我不能再讓她跑了。」既然短期內有事得辦的他無法監禁碧落,他只好先做好萬無一失的準備。

  「你終於逮到她了?」鳳書鴻眉開眼笑地揚首看向屋外,「她呢?」好多年沒見那個妖類老阿姨了,他還真的有點懷念她在鳳府時常捅樓子的糗樣。

  黃泉扳扳酸疼的頸項,「在外頭,我派了三個式神看著她。」她要是再這么聒噪下去,他擔心他把黃符往她額上貼的舉動,很可能會成為一種習慣。

  「你會把她嚇跑……」面色驀然變得雪白的鳳書鴻,一句話都還未說完,便一手掩住胸口身子一斜,將整碗茶都往他的身上倒。

  「還好吧?」及時托住他後,黃泉緊張地扶住他到一旁坐下。

  「沒事……」一口氣喘不上來的他,緊閉著眼睫努力捱過胸口的刺痛。

  「你的身子似乎更差了。」濃濃的擔心在黃泉的眼眉間揮之不去,對於這個自小即患有心疾,卻又固執得無人可勸的表兄,黃泉真不知該怎么說他才好。

  「放心,還可以賴活個幾年……」比誰都清楚自己身子的他,其實也很清楚他爹鳳湖會突然把黃泉找來的原因。

  「別太勉強了。」老調重彈的黃泉只期待他能點個頭。「舅父希望你把鳳族之事交給我。」身子都衰弱成這樣了,還要為了鳳族的顏面四處捉鬼除妖,他以為他的命不會被磨短嗎?

  「交給你?再讓你妖界和人間兩頭忙嗎?」覺得舒坦多了後,鳳書鴻在他的扶持下站起身走向書房另一隅。

  「我不介意。」他一點都不在意,為這個待他如手足,同時也是唯一一個,從小到大都不介意他是人是妖的親人多辦點事。

  「我介意。」鳳書鴻還是同樣誰也動搖不了的答案,隨後指著一身溼淋淋的他,「天冷,把身上的溼衣換了,那兒有幾件乾凈的。」

  明白他不想聽勸刻意轉移話題,黃泉沉著臉,依他的話走至櫃旁取來一套質地溫暖的衣裳。

  「那是怎么回事?」低沉的質問聲,在他脫去溼衣穿上鳳書鴻的衣裳時自門邊傳來。

  他倆轉首看去,就見不知何時已擺脫了符咒效力的碧落,站在門邊兩眸炯炯地盯著黃泉那片結實的胸膛。

  「你眼花了。」他隨口敷衍,並迅速攏緊衣裳。

  「我才沒眼花!」追根究柢的碧落一骨碌衝到他的面前,「打開!」

  被嬌客晾在角落視而不見的鳳書鴻,在黃泉臉色都已變陰了時,還火上添油地向她打招呼。

  「碧落姨。」

  「啊,好久不見,書鴻,你長大了。」忙裏分心的碧落對他盈盈一笑,緊接著轉過頭朝那個想走人的黃泉大吼:「給我站住!」

  黃泉停下腳步,沒好氣地瞪著門外,硬是不看身後那個使勁拉住他的衣裳拖住他的碧落。

  「叫你打開給我瞧瞧你聽見沒有?」衝至他面前後,碧落用力拉開他的衣襟讓他再次袒露出胸膛,也不管在場是否還有別人在看。

  鳳書鴻驚喜地一手掩著嘴,「好大膽。」

  黃泉微側過臉,將冷眼緩緩掃向他,識相的鳳書鴻只好摸摸鼻子退到一邊繼續看戲。

  「給我說清楚,這玩意是怎來的?」兩手緊揪著他衣領的碧落,火冒三丈高地瞧著他胸前那道由左肩劃至右腹的傷疤。

  黃泉朝天翻了個白眼,「上回是誰把那只心魔扔給我收拾的?」

  「你敗給那只魔?」他不提還好,一說她的火氣更是高張。「別告訴我你的妖力也跟我一樣不濟,就連一只魔類也擺不平!」

  默默瞧著這個不負責任,且一點歉意也沒有的女人,將鬱悶往腹裏吞的他,努力克制著以唇堵上眼前這張紅唇讓她消音的衝動。

  「他不是普通的魔類,他是魔界之首。」誰跟她一樣妖力不濟?自己沒本事就算了,每次都要拖別人下水。

  「所以你就敗給他?」碧落邊問邊把兩手掌心貼上他胸前替他療傷,愈看那道傷痕就愈心疼和火大。

  「我沒輸。」非常討厭她將他當成孩子對待的黃泉,盡力抗拒近在咫尺的美色誘惑外,手擭地動了動指尖;

  「沒輸的話你——」氣勢正旺的碧落,全套的質問都還沒說完,就見一張眼熟的黃符又朝她臉上貼來。

  火速掏出一張黃符貼在她額上讓她去夢周公後,深感疲憊的黃泉朝外頭彈彈指。

  「這樣好嗎?」鳳書鴻訥訥地看著受命而來的三名式神,動作熟練地在碧落身旁站定,接著彎下身子分工合作地扛起碧落往屋外走。

  黃泉掏掏耳,「我的耳根子迫切需要清靜一下。」一張用完再貼一張,糟糕,這真的會成為一種習慣。

  「她不過是關心你。」搭了件外衫走至屋外的鳳書鴻,好笑地目送被抬走的碧落,那雙猶在空中搖擺的腳丫子。

  他將嘴一撇,「我不需要被當成個孩子關心。」到底要他說幾次她才會把他當個男人看?

  「放心,照方才的情形來看,你還是很有希望的。」鳳書鴻拍拍他的肩頭以茲鼓勵。「好好對她下功夫讓她迷上你吧,否則再這么耗下去,你很快就會變成老頭子了。」

  這簡直比愚公移山更加困難……心裏比他還急的黃泉,根本就不知該怎么打通碧落的任督二脈,好讓逃避現實的她把他當成男人看待,並打開心房讓他有下手的空間。

  「我一直想問,外頭那些女人來這做什么?」在外頭傳來一陣嘈雜的女音之時,黃泉往外一看,突然想起進府時所見著的一大群女人。

  「她們是我爹替我找來的。」深明老父之心的鳳書鴻,並不想掃鳳湖的興。

  他登時皺緊了眉心,「相親?」

  「我爹怕鳳族絕後嘛。」鳳書鴻拉著他一塊往院裏走,「來,你也替我瞧瞧。」

  聽聞鳳書鴻即將娶親,幾座鄰城的人聞訊後,紛紛攜著自家的閨女上門自薦,男女老幼將鳳宅大廳擠得水泄不通,躲在廊上偷看鳳湖篩選的黃泉,在將廳中的女人們看過後,不禁懷疑起鳳湖替他兒子擇偶的眼光。

  「怎么樣,你認為我該挑哪個好?」鳳書鴻好笑地看著他過於老實的臉龐。

  黃泉板著臭臉,「都是些包子饅頭,不挑也罷。」論身分論長相,不必擔心娶不到老婆的書鴻,根本就不需那么屈就。

  鳳書鴻滿臉迷思,「包子饅頭?」

  「她們的長相。」見他不解其中深意,黃泉好心地幫他開悟。

  「她長得像什么?」鳳書鴻試探性地將指尖指向人群中的一女。

  黃泉瞪著她的臉皺眉,「燒餅。」

  「這個?」他改而指向近處這名生得花容月貌的姑娘。

  「肉包。」怕她吃不垮鳳家嗎?

  「那個?」修長的指尖再栘至另一個身材穠纖合度,面容姣好得無可挑剔的閨女身上。

  「油條。」風一吹就得上房頂找人了。

  鳳書鴻想了想,指尖往宅院的客房方向一指,「碧落?」

  「傾國傾城天上地下舉世無雙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大美女!」

  廊上有一陣沉默。

  「黃泉。」收拾起臉上所有笑意,鳳書鴻兩掌拍按著他的肩頭,說得語重心長,「有句話,從小我就想對你說了。」

  他挑高了朗眉,「什么話?」

  「去看看大夫吧,你的眼睛真的有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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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能不能有不勾男人的一天?

  不對,應該說,她能不能別那么輕易就讓那票男人,暈陶陶地跟著她成天瞎轉?

  原本還打算待在鳳府一陣子,待初雪下完後再起程尋妖的黃泉,在這日又見著碧落與鳳府那些徒生與家丁,在院裏打成一片的情景後,心情惡劣地當著一堆人的面,大剌刺地拖走碧落將她拎進房裏後,改變心意決定提早出發的他,二話不說地開始收拾起行囊。

  「一定要這么趕?」不知道自己做錯什么的碧落,萬分無辜地看著他那張剛才讓眾人結冰的冷臉。

  「一定要。」黃泉再將她的一件衣裳用力塞進布包裏。

  「不能再多待個幾日?」透過窗欞瞧著外頭飄飛的細雪,止不住一身寒顫的她搓了搓兩臂。

  「不能。」他將一件保暖的大氅扔至她的頭頂上。

  慢條斯理拿下覆臉的大氅後,碧落一手杵著下巴,盯著他急忙收拾的舉動瞧了一會,半晌,她水靈的眼眸轉了轉。

  她試探地問:「你是不是在吃醋?」雖無前例,但根據種種跡象顯示,此刻他臉上所寫的那兩個字應該是醋意沒錯。

  黃泉聽了馬上轉過頭,醋意滿心頭地瞪她一眼,「你認為呢?」

  在那雙寫滿妒火的眼眸面前,老老實實將自己的行為反省過一回,卻還是找不到半點惹毛他的原因後,碧落原是想抖落身上的大氅,對他這等莫名其妙的指控來個視而不見的,只是在摸透她性格的黃泉威脅性地朝她亮出一張黃符時,不想一整日都僵得像塊石頭的她,連忙識相地急急穿上大氅。

  「我……」吃足苦頭的她在穿上大氅後一手摸上房門,「我去收拾東西。」可惡,知道她妖法沒學多少,每次都拿那種黃紙來克她!

  「我已經替你打點好了。」一把將行囊甩上肩頭後,黃泉騰出一手拎起她的衣領,「上路。」

  被拖向府門的碧落,在快到府門處時,意外地見著這座府宅的主人鳳湖正等站在那,她抬起臉看著黃泉。

  「他在等你?」

  「在這待著。」被氣昏頭也忘了要去辭行的黃泉,拍著她的頭頂向她吩咐,隨後快步跑向鳳湖,「舅父!」

  「怎不多待一陣子就急著走?」收到下人通知,特意來到府門前等他的鳳湖,臉上帶了點失望。

  「我爹給了我件差事,我得快去辦妥。」黃泉朝他頷首示意,「沒事的話,我這就上路了。」

  眼看救星都要上路,再不開口就沒機會了,雖然兒子不願這事讓他知道,但猶豫了一會後,鳳湖還是硬著頭皮道出來意。

  「黃泉,書鴻他……」

  「我知道他的身子沒好轉。」

  「他病得更重了。」鳳湖並不想和鳳書鴻一樣將他瞞在鼓裏,也不希望鳳書鴻繼續隱瞞病情硬撐著身子。

  黃泉頓有所悟,「府裏的那些女人,是舅父找來替書鴻衝喜的?」

  「就當是安個心吧。」能看的大夫全看遍了,能替他做的術法也都做過了,萬分無奈下,才只好請書鴻配合一下這等愚俗。

  「華大夫怎么說?」他特意為書鴻請來的那名華大夫,好歹也是個首屈一指的名醫,怎沒把書鴻治好,反而……

  「大夫說,只要能得這味藥,再照這方子吃上一年,或許就可根治,但這味藥並非隨處可見。」正是為這事拜托他的鳳湖,自袖中掏出一張藥方,期期艾艾地看著他,「黃泉,你……可不可以……」

  「我會盡快找來。」甚是珍惜表兄弟情分,黃泉立即收下藥方。

  得了他的承諾後,面色不再那么沉重的鳳湖,才想再叮嚀他幾句,不意卻瞥見遠處還等著他的碧落。

  「你要帶著那只鏡妖一塊去?」鳳湖一手指向他的身後,並不樂見碧落又出現在他的身邊。

  「嗯。」

  鳳湖想了想,一手重拍著他的肩頭,「黃泉,你也知道我一直把你當自家人來看。」

  不解他為何突然說這個的黃泉,格外留心地打量起他那雙別有所圖的眼眸。

  「你有陣子沒見過書雁了吧?那孩子今年都已十七了。」鳳湖擺出令人難以拒絕的笑臉,「對了,她今日才從城裏回來,還沒有機會與你聊上半句話,我看這樣吧,待你辦完事後回來與她聚聚如何?」與其便宜了那只耽誤他這么多年的鏡妖,還不如把他與自己的女兒湊成對。

  「舅父。」很清楚他在暗示什么的黃泉沉著聲喚。

  鳳湖笑笑地朝他擺著手,「沒關係,你考慮考慮,不必急著給我答覆……」

  「舅父,我只對年紀比我大的女人感興趣。」

  單刀直入,言簡意賅,完全不給討價還價餘地,讓原本想好一百零八式準備有招拆招的鳳湖,當場白著臉棄械投降。

  「你偏好那款的?」他的嘴角微微抽搐。

  「對。」矢志不移的黃泉點點頭。

  「你覺得你舅母如何?」猶想掙扎的鳳湖還是不太願意死心。

  「心領了。」他發誓,躲在他身後竊笑的,一定是那對表兄妹外加一個舅母。

  鳳湖的老臉又僵又狼狽,「好……好吧。」

  打發完鳳湖後,黃泉朝還等在一邊的碧落勾勾指示意,將他們對話全都聽進耳裏的碧落,在隨著他走向府外時,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走在他身旁的她懶懶出聲,「表妹?」行情不錯嘛,就連自家舅父都不願肥水落入外人田。

  「你早就知道。」

  「我可不知道當年那個黃毛丫頭長大會變得那么美。」早就在府裏看過鳳書雁的她,不是很高興地在嘴邊嘀咕。

  聽了她的話後,黃泉將兩眼一瞇,憤扭過頭瞪向她,在他怒氣洶洶朝她殺來時,被他逼得節節後退的碧落將兩手架在陶前擺出抵擋樣,並恐慌地左看右看。

  「發生什么事?」

  「你又想把我推給別人?」將她直逼退至墻角的未過門夫君,眼中的寒意足以讓暴風雪提早降臨人間。

  「沒……沒有……」她支支五口五口。

  「你希望我去娶表妹?」用力拍打在她頭部兩側的大掌,掌勁硬是將墻面拍出兩具掌印。

  「不、不敢……」她被嚇得結結巴巴。

  他狠狠將眼睛瞇成一條窄縫,「你確定?」

  「你再靠過來我就要斷氣了!」一直憋著氣的碧落,在他的鼻尖頂上她的時忍不住放聲大叫。

  黃泉動作飛快地微撥開她的大氅,將一掌撫按在她的頸間,怕冷的她經他微冷的指尖一碰,忍不住抖瑟地顫了顫。

  「你保證不會又想把我轉讓給別人?」哼,當年那個叫無音的,他記得可清楚了。

  「不會!」懷有前科的她,在他的指尖順著她的頸子往下滑時速速保證。

  「也不會又想偷偷摸摸離開我?」不安分的指尖在碰到衣裳的阻礙時,懶懶挑開一顆扣子。

  她沒好氣,「我哪敢?」誰知道他永遠也用不完的黃符會在哪時又貼上來?

  「你也不會再四處勾引男人?」

  碧落抬起一掌大聲喊停,「等等,這不在我的保證範圍內。還有,你的口氣愈來愈像勒索了!」那些男人會朝她黏上來又不是她的錯!

  他不滿地挑著眉,一鼓作氣再解開兩顆扣子,並將唇懸在她的面前。

  「我必須聲明,我是個很討厭麻煩的男人。」

  「所以?」大氣也不敢喘一下的碧落,小心翼翼地接住他的話尾。

  黃泉飛快地在她唇上偷了幾個小吻,然後朝她邪邪一笑,「我不介意就地洞房再成親。」

  感覺從天而降的冷意,當下從頭竄到腳又從腳竄到頭,碧落怔然地看他在說完話後,不疾不徐地幫她把衣扣全都扣回原位,還體貼地為她覆好大氅、

  「我的規矩,現下都清楚了吧?」一反前態的他,像個沒事的人般對她笑笑。

  飽受冰火二重天煉獄洗禮的她,慘白著一張臉看著眼前變臉速度跟翻書速度有得拚的男人。

  「清楚……」好可怕好可怕。

  如沐春風的黃泉,心滿意足地向她頷首,「很好,上路。」

  被嚇得去掉老命半條,一時之間思緒還沒恢復正常的碧落,在他轉身欲定時,不適應雪路的她連忙拉住他的手藉以穩住自己的腳步。

  「我……我只是……」赫然發現自己的舉動後,她忙要把手拿開。

  黃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會,拉出她藏在身後的小手將她牢牢握住。

  被他牽著走的碧落赧紅了秀頰,「放開啦……」

  不介意他人怎么看的黃泉,大方地拉著她步出鳳府府門,任由街上的行人與鄰人朝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

  「這樣很丟臉,會很丟臉的……」甩不開他的手掌,她的聲音變得扭扭捏捏。

  「碧落。」堅定不移的話音,在此時自她前頭傳來,「我不會有二心的。」

  她怔了怔,有一刻無法思考,呆看著他魁偉的背影,久久都忘了挪開眼,黃泉沒有回頭,只是將溫暖的大掌再握緊了點,然而知道他沒說謊的碧落,在他拉著她繼續往前走時,兩頰不爭氣地迅速燒紅,藏在她胸坎裏的那顆心,跳得,是那么的不安定。

  溫暖的熱意自他的掌心傳渡至她的身上,柔了她的思緒、軟了她的抗拒,記憶中那名羞澀的少年,伴隨著她鼓噪的心音,倣佛再次回到了她的面前,以指輕輕敲開她封鎖了好多年的記憶。

  她還記得,在他十七歲那年他曾叫住她的背影,朝她低聲吐露愛意,但如今那名少年已不再是舊日的模樣,也不再是那個站在她的身後告訴她喜歡這個字眼的孩子,自口中說出的話,也不再一如往昔,他改了口,說出令人更雞以拒絕的承諾性字眼。

  走在他的身後,瞧著他舉手投足間成熟的模樣,她在想,他已經追上那段他曾經追趕不上的歲月了,可她呢?她刻意遺忘的那段歲月又上哪兒去了?

  茫然走在細雪中的碧落,任黃泉拉著手,不知他將拉著她一塊走向何種未來,亦不知,在那個有他的未來裏……

  他還能陪她多久。


第四章

  冬日正式降臨,山腰長年彌漫著炊煙與黃豆香氣的山林,在林間樹梢都披上了一層雪白的冬衣時,並未再看見炊煙在山間升起。

  難得沒出門賣豆腐在家休息,打算利用這日好好整頓一下花園的晴空,擱下了鋤頭坐在院中的小亭裏,面對這個特意跑來這討救兵的軒轅岳,眼中寫滿了迷思的他實是不解,幾日不見,這小子怎就被他家師兄照料成這樣?

  他以指戳戳軒轅岳,「燕吹笛沒把解藥給你嗎?」

  已經虛脫到有點眼花的軒轅岳,有氣無力地掀了掀眼皮。

  「他還沒煉出來……」要不是親眼見燕吹笛轟轟烈烈地炸掉一座丹房,他還真不願意相信,那個在他心目中無所不能的大師兄,煉丹技術居然會差到有辱師門的程度。

  「你不是給聖祺看過了嗎?」該不會連神界的聖獸都拿這沒法子吧?

  「看了……」氣若遊絲的聲調,更是令晴空想掬一把同情淚。

  「聖祺怎么說?」

  軒轅岳沮喪的臉龐寫滿灰敗,「丹藥藥性太強,就連他也沒法子根除藥效。」這個教訓告訴他,下回要吃燕吹笛給的東西前,最好是問清楚再考慮吞下腹。

  晴空忍不住雙手合十,「罪過、罪過……」

  「有心情說風涼話,還不如快替我想個法子吧。」軒轅岳朝他擺擺手,「佛界的使命是普渡眾生,既然你身為代表,那就快點拯救一下蒼生。」

  受人之托的晴空正經地一手托著下頷。

  「你知不知道你師兄給你吃的是什么藥?」有因就有果,要解這個罪孽,最好就是從頭找起。

  「我也不清楚。」軒轅岳到現在還是查不出真相。「大師兄只說是他自煉的補藥。」不肯告訴他藥名,也不肯透露除了補身外其他的功用,那么只告訴他成分也好啊,在根奉就不知他肚裏裝了什么藥的情況下,他要怎么去找解藥?

  端著下巴朝軒轅岳的腹部瞧了好一陣,再將清澈的兩眼轉看至他的胸口,抬起一手屈指細算的晴空,在軒轅岳期待的目光下,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他理解地拍著掌心,「好,我明白了。」

  軒轅岳的眼中綻出亮晶晶的光芒,「你知道如何解?」不愧是佛界的聖徒,道行跟那只聖獸就是不一樣。

  「不,我是說我不能渡你這位凡人。」擺著笑臉的晴空朝他伸出一指搖了搖。

  「為什么?」軒轅岳聽得臉都垮了下來。

  晴空盡量提示得很明顯,「因為我若管了你這樁閒事將會有天譴。」唉,救與不救都是罪孽深重,這種事還是讓他們師兄弟自己去解決較好。

  「天譴?」偏偏軒轅岳這方面的腦筋就是沒那么靈光。

  「對,人為的天譴。」不著痕跡地看了看身後院外遠處後,不想淪為遭遷怒對象的晴空,適時地住口不再多話,彎身拎起擱在桌畔的鋤頭轉身走出亭外。

  跟在他後頭的軒轅岳,不解地看他冒著細雪在園中的某塊地上,以鋤頭除去上頭覆蓋的雪堆後,開始揚鋤翻松泥土。

  「你在做什么?」在園中找了半天也沒找著半株樹苗或是花苗,軒轅岳疑惑地看著他揮汗。

  「準備迎接庭院的新成員。」自從仙海孤山回來後,他就一直想要再為這座單調的庭園多添些伴。

  「打算種些什么?」這種天候,啥能種得活?

  「梅。」晴空回首一笑,「冬日到了,我想種棵梅樹。」

  軒轅岳緊斂著眉心,「現下種不會太遲了嗎?」他該不會又是想管什么閒事了吧?

  「不,時間剛好。」擱下鋤頭的他拍拍兩掌,意有所指地將兩眼瞄向他那作怪的肚子,「別同我聊了,你的時間到了。」

  「咕嚕——」腹內響音突然大作的軒轅岳,面色霎時刷為雪白,急急捧腹的他,不明地理位置地左看右看。

  晴空同情地抬起一指,「穿過回廊後拐個彎就可看見茅房。」

  「感激不盡……」一陣旋風馬上刮離原地。

  極力忍住笑意的晴空,在趕場的軒轅岳離開後,狀似不經意地提醒著院外已經偷聽了許久,但懼於天性與本能卻不敢踏入佛門之地的燕某人。

  「那位躲在門外擔心的師兄,若你想勸軒轅岳脫離苦海,就再去煉顆解藥給他吧,藥引就在寒峰峰頂,這回可千萬別再煉錯了。」挖了個坑,就得補個坑,他要再煉錯,只怕軒轅岳前往西域的日期將會遙遙無期。

  耳朵緊貼在院墻外的燕吹笛,在赫然發現行蹤早就被知情後,先是不悅地皺起濃眉,可聽完全文,皺著臉的他心虛地抬高了下巴。

  「要你來雞婆?」

  被罵得很愉快的晴空,豎耳聆聽院外隨之傳來一陣急切離開的步音,滿面笑意地點點頭後,他踩著細雪來到一株已長得高壯的桃樹前,仰首看著枝葉早已在入冬後凋盡的它們。

  「別擔心,那兩個前任主人不會有事的。」他輕撫著樹身微笑地向他們擔保。「冬日到了,這一季你們就安穩的睡吧,咱們明年春日再見。」

  紛落而下的細雪,在晴空揚袖後在風中繞過桃樹樹身,片片落在桃樹之外不沾枝啞半分。轉身面對著那塊已整好地準備種梅的新地,在晴空那張失了笑的臉龐上,眼中盛滿了憐憫。

  仰首望著灰茫茫的天際,不知該如何排遣胸口這陣心痛的他,合上雙眼,任嘆息滲入了風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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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下靜謐得僅剩足音,入冬的山林顯得有些凄清,白如潔絮的雪花,落在冬的上地上,掩蓋了雪地裏的足跡徹底佔領人間。

  帶著碧落自鳳府出發後,黃泉即一路朝遠在眾山間的寒峰前進,一如目的地之名,愈往寒峰走,山間的天候益加寒冷,而那自入山以來即沒停過的雪勢,隨著他們更行深入也愈加盛大。

  為免在天黑後又在山林間找不到半戶人家,或是尋不著半處過夜之地,害得碧落一整夜在他耳邊吵個不停,這日在天色向晚前,黃泉好不容易在林間找到一間獵人所置的小屋,總算可以圖個耳根子清靜的雪夜。

  「今晚咱們就在那避雪。」黃泉伸手指向前方的小屋,等了一會卻沒聽見後頭有任何回應,他回首一看,「碧落?」

  頂著風雪在山中行走了一日,頭上堆積著雪花的碧落,縮著頸子、環抱住兩臂,渾身上下哆嗦個不停外,牙齒還不停打顫。

  「鏡子……快把鏡子拿出來……」已到忍耐極限的她簡直快發狂,素來嫣紅的小臉也已凍得發青,「我快冷死了!」她就說她不要在下雪天出門嘛!

  黃泉搔搔發,表情頗為無奈。

  「都在人間待幾年了,你怎還是那么不耐寒?」從小她就是這樣,每年一到人間的冬季,她就從活蹦亂跳的逃家犯,搖身一變成為把自己禁足在鏡內的畏寒妖。

  「我在四季如春的妖界活了幾百年,只在冷熱分明的人間待了幾十年,你說我能習慣嗎?」冷到鼻水都快流出來的碧落,抖著手向他索討被沒收的棲身處,「快點把鏡子拿出來讓我躲一躲!」

  黃泉沒得商量地搖首,「休想。」

  「凍死我,你會有報應的……」知道他吃軟不吃硬,碧落吸了吸鼻子,水靈的大眼隨即蒙上一層淚霧。

  他不怕有報應,他只怕沒老婆……受夠她一路上都是這副楚楚可憐樣的黃泉,默然地拉開身上的大氅。

  她挑高一邊黛眉,「這是做什么?」

  「讓你避寒。」黃泉揚了揚下巴,示意她要躲就趁快。

  「不要。」她才不要這等小溫暖,現下她需要的是一盆燒得正烈足以融化冷意的旺火。

  黃泉將兩眼探向她身後遠處,半晌,快步上前一把將她捉進懷裏以大氅裹住,默默在心中估計來者們離他們還有多遠。

  「我都說我不——」不明所以的碧落猶想掙扎,但當他收在她腰際的大掌忽然一緊,她頓了頓,仰首看著直視著前方,似在找什么東西的他。

  「乖乖在裏頭待著。」攜著她往小屋退的黃泉,在抵小屋門邊時脫下了身上的大氅蓋在她身上。

  「咦?」被包得像粽子的她,在被他推進小屋前視線繞過他的身子,朝他身後一看。

  十來只因冬日來臨無物可獵的豺狼,正咧出了白牙、淌著口涎將小屋外的空地包圍住,黃澄澄的眼眸全都集中在難得一見的獵物身上,碧落深吸了口氣,有些擔心地看著迎向它們的他。

  揚起一掌的黃泉,肩膀似乎比記憶中的更寬了,她也都沒注意到,雪地中的他看來是如此高大,那只只釋放出沉渾內力的掌心,和曾經柔柔撫過她面頰的仍是同一只,只是以掌勁盡退所有豺狼的他,她卻覺得很陌生……

  像個英雄的他,兩腳甚至連動也沒動過。

  「還冷嗎?」解決完它們後,走向她的黃泉邊問邊把她身上的大氅蓋妥些,並順手將僵站在門口的她給搬進屋裏。

  整顆腦袋嗡嗡叫的碧落,只是一逕地呆看著他。

  以為她還想欣賞外頭的風景,黃泉摸摸她稍嫌冰冷的臉頰之後,任她繼續站在原地欣賞雪景,逕自轉身走去隔壁的柴房搬來了些柴火,忙碌地將屋內一具破舊的火爐點燃。

  碧落僵硬的視線落在他的一舉一動上,看他在燃起柴火令屋內生暖後,關上了大門拉過她,站在火爐前拉起她冰凍的雙手,二話不說地開始替她搓揉活絡手指,她微仰起頭,在那張看似熟悉卻又陌生的臉龐上,兩眸不禁迷失了去路。

  許久過後,恢復暖意的小手,動作飛快地捧住他的臉龐,在黃泉還沒回過神時,她扯開嗓子大叫。

  「騙子!」

  發呆的人換成了黃泉。

  「騙子,騙子!」她開始在屋裏跳來跳去。

  他不解地舉起一掌,「碧落……」

  「打從你出生起我就知道你這輩子都會騙我!」太可惡了,從頭到尾她都沒變過,他卻老是變個不停,這簡直就是欺負她是妖嘛。

  「我騙了你什么?」他眨眨眼,還是毫無頭緒。

  愈想愈不甘心的碧落,一手指著不到她腰際的高度,一手用力指向他的鼻尖。

  「你騙我,你本來只有這么小,後來不聽我的話長大就算了,你還變成這副德行!」十年!她花了十年的時間來做心理準備,可任她再怎么說服自己,結果到頭來還是敵不過他一個令人屏息的動作,或是一雙關懷的眼眸。

  黃泉一臉茫然,「哪副德行?」

  她漲紅了俏臉,「就……就這副德行!」勾引良家婦女都不費吹灰之力,害她心動得亂七八糟的德行。

  霧水依舊罩頂的黃泉,以指揉了揉兩際,覺得自己頭疼的毛病似乎又犯了。

  「你究竟想說什么?」好累。

  她兩手提起他的衣領,「我不管,把以前的黃泉還給我!」

  終於有人頤與他討論這個話題了?也好,他早想挖出來與她談談了,這是她自找的。

  「以前的,給過你,但你不要。」他氣定神閒地把問題扔回她的身上。「現在的送上門來,你偏又惦著以前的,你可不可以決定一下,你到底是要以前的還是現在的?」

  自掘墳墓的碧落緊抿著嘴,不知該如何回覆這個連她也不知答案的問題,因她的沉默,他倆之間頓時安靜了下來。一逕凝望著黃泉那對美麗、但眸心色彩不同的眼眸,不知不覺間,她發現她愈是多看自始至終信念都沒變過的他一眼,她心中那份即將盛載不下的悲哀,就快溢滿她的心湖。

  她只是想求個永不改變都不行嗎?

  思及這個令她困擾了多年的痛處,碧落心灰意冷地轉過身蹲在地上。

  「碧落。」黃泉索性陪她一塊蹲。

  她不賞臉地轉過身。

  黃泉盯著她孩子氣的舉動,「別玩了,你快凍僵了。」

  蹲姿活像個老太婆的她再轉個圈。

  他嘆息地一手撫著額,「別告訴我你學會了花妖那派的多愁善感。」

  嗔怨地瞪他一眼後,碧落乾脆搶過他懷中的鏡子,兩手捧著銅鏡,目不轉睛地看著鏡中那個歲月始終都不願眷顧的自己。

  「也別告訴我你正在對鏡自憐,你沒那份氣質,不合適的。」

  「為什么我在想什么你都知道?」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心情一再被他打斷,她忿忿地一把將銅鏡貼在他的臉上。

  「我,黃泉,或許永遠都搞不清楚其他妖類在想些什么,但我唯一能夠篤定的是,你這只負心妖在打什么鬼主意我都知道。」將銅鏡收回懷中的他,以指戳戳她的鼻尖,語氣裏暗藏著埋怨,「這是我二十多年來血淋淋的生聚教訓。」

  她在想什么他真的都知道嗎?

  火爐內燒燃正熾的柴薪,火光照耀在他倆的臉龐上,碧落靜望著他,忽然發覺他倆之間的關係,已不再是她能一手所控制的,他不會再像從前一般,對她所說的話深信不疑,更不會依賴她、仰望她,相反的,自他找到她以來,她就一直只有隨著他打轉的份,腳步任他牽引行走,心情隨著他而起起伏伏。

  這種被看穿的感覺很不好,讓她覺得自己像他的掌中泥,任他搓揉,任他擺弄。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在她的兩眸沒有焦距時,知道她又魂遊天外天的黃泉捧起她的臉寵,「看著我,別再自欺欺人了。」

  她別過臉,「我沒有。」

  「你得承認我已是個男人而不是孩子,我會長大的。」他扳過她的身子,鍥而不舍的聲音追在她的耳際。

  不願面對現實的她以兩手捂著耳。

  「我知道你既聰明又機靈,也很明白感情這回事,可他人的事你都看得清,獨獨只會在你自己的事上頭刻意裝胡涂。」不肯放過她的黃泉切切地問:「你究竟要到何時才能停止逃避,好好正視我的感情以及你的猶豫?」

  碧落忙不迭地伸手去掩他的嘴。

  他拉下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印下一個吻後,期待地看著她眼中的不安,「長大點好嗎?」

  她緊蹙著眉心,「我已經夠老了……」

  「是這裏成熟點。」他指向她的腦際和她的心房,「還有這裏。」

  不願再聽他多說一句的碧落,一骨碌地衝進他的懷中擁住他,將整張臉埋在他懷裏。

  黃泉無奈地仰天嘆了口氣,不知究竟該說些什么,才能打開那副她刻意為他鎖上的心鎖。

  就某方面來看,她會如此,起因在他的身上,是他讓她拒絕成長,只想留在過去的歲月裏好保留過去與現下的一切,可她怎會知道,他不願困住她的,他從來就不想讓她失去笑容的。

  「我聽葉行遠說,這些年來你一直透過銅鏡——」雄渾低沉的音調在他的胸膛裏響起。

  不待他說完,碧落一手捂住他的嘴,但黃泉那雙清澈的眼眸,卻透過火光映出她此刻的模樣,看著他眼中始終都沒變過的自己,碧落驀然拉過他將唇印在他的唇上,黃泉的身軀明顯地因此而怔住了,隨後在他將手攬上她的腰際時,她卻報復地在他唇上咬了一記。

  「好痛……」又騙他。

  咬完人就跑的碧落,掩著通紅的臉蛋在屋內踱來踱去,過了一會,一根修長的手指在她後方輕點她的肩頭,她微微側首,一個更令她心動的暖吻,在她屏住了氣息時,準確地朝她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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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著數日翻山越嶺,爬山爬得兩腿都快不聽使喚的碧落,在終於步出山群,來到寒峰山腳下的村落時,原本她是有意拖著黃泉在村裏待上個兩三日歇歇腿的,但在一連踏進三座令她渾身發毛的怪村後,她很快就改變了主意。

  接連著路經三座村莊,每一座村莊裏所遇見的人不是無精打採,就是坐在小巷的角落裏失神,有些村人還好,就如人間其他人一樣正常地在村中活動著,但他們的眼神,看上去似乎有些迷茫。

  「這裏的人究竟是怎么了?」瞧著村裏人人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有陣不好預感的碧落,即使再怎么疲憊,也不敢在這怪異的村裏多待一會。

  「這有魔。」捉妖除魔經驗老道的黃泉,光看這景況就知大抵發生了何事。

  聞言,碧落二話不說地趕緊靠他近一點,兩手緊捉住他的衣袖。

  「你吃過魔類的苦頭?」黃泉微挑著眉,馬上自她的行徑推出可能的結論。

  曾被申屠令綁去當療傷食材的碧落,白著一張臉不斷點頭。

  他攤攤兩掌,「我怎一點都不意外你會碰上那種事?」

  她微緋著臉,「不要什么都怪在我頭上好不好?我從沒刻意去招惹過。」說得她好像永遠都不會長進,就只會惹是生非似的。

  「別多話了,跟緊一點。」黃泉握緊她的手。

  碧落拖著腳步,「你就這樣走了?不救他們嗎?」

  「先辦正事要緊。」想趁風雪平靜快上山頂採藥的黃泉,拉著愛管閒事的她繼續上路。「至於他們,若沒找到令他們如此的源頭,咱們待在這也幫不上什么忙。」

  步出村子,令他們遠道而來的寒峰儼然在望,拉著碧落攀上峰頂採藥的黃泉,在兩腳踏上峰頂前,老大不痛快地停下步伐,兩目直瞪向另一名也撿在同一個時刻由另一方登上峰頂的舊識。

  「咦,是你!」認出那張熟面孔的碧落,驚訝地指著跟他們一樣遠道而來的燕吹笛。

  與素來對立兼搶生意的對手在此狹道相逢,燕吹笛絲毫不掩飾臉上不悅的表情。

  「人間可真窄。」搞什么鬼,居然在這種地方也會撞上他?

  黃泉令令回他一眼,「那是因為你們魔類在人間太過泛襤。」

  「別太吝氣了,你們妖類才像過街的螞蟻一樣多。」被那些自喻為正義之上追捕的眾生,可不只有他們魔類而已。

  站在他倆之間的碧落,意外地瞧著他倆不對盤的模樣。

  「你們……認識?」這兩個不應當有任何交集者,有什么她所不知的交情嗎?

  「不認識!」兩個認識彼此十來年的男人,同時抬高了下巴否認。

  「不認識也能吵?」她黛眉打結地聽著他們差不多的口氣。

  「看他不順眼!」兩根手指在下一刻互指向對方的鼻尖。

  「是,請繼續。」不想被波及的碧落迅速退出火線外。

  首先發難的燕吹笛將拇指朝碧落一歪,「你不留在家中陪那只鏡妖照鏡子來這做啥?」

  「你不與那個無所事事的山神窩在一塊閒磕牙又來這敞啥?」與他在口頭上有來有往的黃泉,早就摸透了所有他會幹的事。

  各自在心中懷疑著對方為何會來此的兩人,在沉默了一會後,默契好到家地同時轉首看向山頂,緊接著在碧落愕然的眼眸下,同時邁開了長腿朝山頂起跑。

  「先下手為強!」一鼓作氣跑上積滿厚雪山頂的燕吹笛,伸長了手臂採向地上那株雪靈芝。

  「這是我先看到的!」手指頭與他同時抵達的黃泉,送了他一腳踢開他時,卻也收到了他的一掌,新仇舊恨同時爆發的黃泉乾脆就地與他拆起招。

  燕吹笛橫眉豎目地與他十指緊緊交握,「誰說這玩意是你的?下回記得寫上名字先!」

  慢吞吞步上山頂的碧落,無言地看著方才跑得挺快的兩人,此刻正十指與對方交握,暗自負力且互不相讓,被晾在一旁的她,等了許久後,水眸落在一旁那株他倆都想搶的雪靈芝上頭,見他們似乎都不要,於是她便蹲下身子輕輕一拔。

  「啊!」忙得不可開交的兩人,這才發現他們競被漁翁得利。

  「那個……」她無辜地拎著那株兩葉雪靈芝,「多謝兩位承讓。」誰教他們眼中只有對方沒有她。

  「拿來——」一腳喘開黃泉後,燕吹笛二話不說地撲向她。

  「想單挑我可奉陪。」在他的指尖碰抵碧落前,黃泉一手拉回他,懶洋洋地賞了他一腳,「你要碰她一根寒毛,我保證我會親自鏟平你那座天問臺。」

  「我要拿那株玩意煉丹救人。」臉上差點被蓋上腳印的燕吹笛,邊揉著臉邊不甘心地瞪著令他奔波老遠的戰利品。

  碧落訝異地掩著嘴,「這么巧?他也跟你一樣是為救人。」

  「喲,打何時起你這自私的人妖會救人了?」燕吹笛刻意拉長了音調,尖酸刻薄的口氣聽得黃泉不悅至極。

  捺不住手癢的黃泉扳扳兩掌,「我只救非救不可的人,跟你這毫無原則,連芝麻綠豆大小事都要管的人魔才不同。」

  聆聽著他們對彼此的稱呼,碧落感慨地掩著臉。

  「半斤對八兩……」一個半人半魔,一個半人半妖,又可簡稱人魔與人妖,雖說名稱不盡相同,但都一樣的……難聽。

  「什么半斤八兩?」黃泉可不屑與他相提並論。「我爹乃妖界之王,而申屠令不過是魔界排第二的,論血統,我比他優秀多了!」

  燕吹笛狀似得意地擦著腰,「不好意思,前陣子魔界排行第一的心魔已經被幹掉了,目前魔界最大的一尾就是申屠令!」

  「打何時起你也認爹了?」自燕吹笛還在皇甫遲門下時就認識他的黃泉,相當不以為然地瞧著這名頭號對手。

  「我家的家務事用不著你管!」也把他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的燕吹笛,囂張地抬高了鼻孔,「哼,跟我比血統?扶養我長大的皇甫遲可比你那個姓鳳的舅父強多了,不然如今國師之職也不會落到皇甫遲的頭上!」

  「是喲。」黃泉淡淡回諷,「你的前任師父要真那么行的話,你還會背叛師門?」

  蹲在地上的碧落,百般無聊地一手撐著下頷,望著說不到幾句話就又打起來的兩者,總算自他們熟稔對方的口氣中明白了他倆的關係些許。

  她低聲在嘴邊咕噥,「你們感情其實很好吧?」還說他長大了呢,簡直就像小朋友在吵架。

  「說,山下那些村莊,是你們魔界哪只魔搞的鬼?」將戰火由私事延伸至公事的黃泉,興師問罪地將手指往山腳的方向一指。

  燕吹笛一愣,「什么?」

  「下頭的村民們全都失了魂,這事只有你們魔類才辦得到。」

  「有魔會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生事?」滿臉納悶的燕吹笛,屈指數算了許久後,突然露出了一抹有難同當的笑意,「哼,別把帳全都算在魔類頭上,這回你們妖類也在那池渾水裏頭。」

  黃泉狐疑地揚高一眉,似是不採信他的話。

  燕吹笛無所謂地聳著肩,「不信的話派個式神去探探不就知道了?」

  一路上都帶著式神隨行的黃泉,立即揚手一召,彈指間兩名回報的式神隨即出現在他的身旁,低聲向他耳語。

  「真難得申屠令也會親自清理門戶。」察覺他所說是真的黃泉,板著臉孔順道回敬他另一條消息。

  連糟老頭都出馬管閒事了?臉色跟著嚴肅起來的燕吹笛,擠眉皺臉地在原地踱著步子,半晌,他轉身大剌剌地朝碧落伸出一掌。

  「哪,看在我曾替那個什么無音的除過魔的份上,那玩意分我一半吧?」閒事管太多的好處就是,隨時隨地都有人情可以討回來。

  碧落猶豫地看向黃泉,見黃泉並無反對之意後,她將兩葉的雪靈芝取下其中一葉交給他。

  「本大爺今兒個沒工夫理你,不回再找你單挑!」東西一到手,急著離開此地不想與申屠令撞上的燕吹笛把話一撂。

  「候教。」也無心情理會他的黃泉,將兩目轉看向山腳的方向。

  不明白他倆說著說著發生何事的碧落,在燕吹笛離開後,走至黃泉的身旁瞧著他面色凝重的模樣。

  「碧落,你帶著藥材先回鳳府。」不想讓她卷入其中,黃泉找了個藉口打發她。

  碧落多疑地瞧著他異於平常的模樣,「為何?」

  「我有事得辦。」他繞過她,打算趕在申屠令找上那只妖之前先行清理門戶。

  她不滿地揚起一掌攔住他。

  「不能跟?」先前無論他到哪她都得陪著他去,現下卻急著趕她走?

  「不能。」他並不想,讓她看見他獵殺她同類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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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他知道山裏的氣候多變,但這陣自他下山後便壯盛落下的大雪,挾帶著凜冽的寒風似要吞蝕天地間的一切,不但下得太急太突然,更似存心想將他給困在這片深山野嶺中。

  直在心中擔憂與他走不同方向的碧落,是否已避開了這陣風雪,離開了這片雪色蔓延的山林,冒著風雪在林間尋妖的黃泉,舉步繞過橫陳在林間的枯木,偏首避開因疾風勁吹不斷朝他身上打來的殘葉斷枝,總覺得始終在原地打轉的他,在林間徘徊了數個時辰後,並未尋著那名讓他奉命而來的妖,倒是在身後響超了一陣熟悉的尖叫聲時,回頭找著了另一個小麻煩。

  「我不是叫你回去嗎?」又氣又怒的步伐停在不擅走雪路,老是困陷在雪堆裏的鏡妖面前。

  被困在深雪裏的碧落很委屈地低叫。

  「我迷路了嘛!」上回進這片山頭時是他領著她一路走來的,要她在這片宛如迷宮的山林裏走回家?他也要看她有沒有認路的本事!他要早把銅鏡還給她,現下她早舒舒服服地在鳳府裏陪著鳳書鴻蹺腳喝茶了。

  將她自雪堆裏挖出來的黃泉,沒好氣地拍去她一身的落雪,才招來式神打算送她回鳳府時,碧落卻拉著他的衣衫指著前頭。

  「那是……」她兩眼直看著遠處那名身子幾乎被厚雪給埋住的女人。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黃泉驀然鎖緊了劍眉。

  「好美的……呃……」拖著他步至倒地不起的女人近處,低首看著那張未被雪覆住的容顏,碧落忍不住想讚嘆,只是她並不清楚眼前這個女子是哪一類的眾生。

  「妖。」黃泉淡淡替她厘清疑問。

  她訝然張大了水眸,「她是同類?」

  「走。」不希望她與這只會在這種惡劣天候出現在此的妖有所糾纏,以她安全為優先的黃泉拉過她的臂膀,想讓她能離那只妖遠一點。

  「她都躺在那裏了你還不救她?你想凍死同類嗎?」並不清楚他在想什么的碧落,用力扯住了腳步,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瞪向他。

  冷目迅速將地上的妖掃過一回,黃泉的面色更是添上了三分冷意。

  「她是梅妖,凍不死。」

  「你去前頭找找看有無可避風雪的地方,若找著了,生盆火後回來找我們。」也不管黃泉究竟是為何而變臉,滿腔救妖熱血的碧落伸出兩掌推著他的胸膛,不但趕他離開此地,還轉過身蹲在梅妖的身旁,撫去她身上的雪花後,將自己身上的大氅覆在她的身上。

  「碧落……」他陰沉地喚。

  「等等,我都忘了我也怕冷。」突然叫住他的碧落,起身將他身上的大氅搶過披在自己的身上,而後不耐煩地揮手驅趕著他,「好了,快去快去!」

  遭她不住地推趕的黃泉,在她又轉過身照料梅妖之時,朝身後一彈指,派了兩名式神留守在她身後,而他則是依著她的心意往林間走去,在繞過一棵大樹時,他自懷中掏出她的銅鏡,以指在上頭施了法,將銅鏡對準了那只梅妖。

  鏡中空無一物。

  大抵知道這是怎么回事的他,勾了勾唇角,收回銅鏡轉身消失在風雪裏。

  留在原地的碧落,以指拂去梅妖一身的厚雪,側轉過她的身子將她搖醒。

  「你口渴嗎?」碧落心疼地看著她都乾裂了的唇,「在這等著,我去替你拿水。」

  水?

  橫臥在雪地上的殘雪,兩眼瞬也不瞬地看著她飛快消失在林間的身影,體內那壓抑許久,她早以為已經遺忘的渴意,在「水」這一字侵入她的耳底之時,好似再次死而復生,她緊握著身上披覆的大氅,試著想將那股兇猛的渴意給逐出腦海,但,她並沒有成功。

  在林間找著山泉的碧落,趁著大雪還未將泉水結凍前,以手捧盛著一掌的山泉回到她的面前。

  「啊,都流光了……」眼看著山泉在指縫間漏落一地,熱心的碧落不好意思地向她叮嚀,「你再等等。」

  忙想阻止她再跑一趟的殘雪,一手搭上碧落的手腕,隨即遭掌心傳來的感觸給怔住,她愕然以望。

  「你是妖?」

  「是啊。」碧落理所當然地應著。

  殘雪難解地問:「你不知我是誰?」妖界的妖類,願救她?

  「這與你喝不喝水有關嗎?」碧落笑了笑,起身再去替她汲水。

  難以置信的殘雪,在碧落又再捧著水回到她面前時,無言地凝望著碧落那雙單純想幫助她的眼眸,一言不發的她,低首看著那雙因盛著水而被凍紅的手,半晌,她就著碧落的手喝了一口。

  不知多少年未曾再喝過水的她,在將那沁冷的山泉咽下喉時,喉際有些疼痛,但甜美甘洌的滋味,卻停留在口中久久不散。

  「這樣就夠了?」在她退開時碧落擔心地問:「要不要再喝一些?」

  「不用了,這樣就很夠了……」殘雪邊說邊努力地想自雪地裏坐起,看她似行動不便,碧落趕忙出手相助扶穩她的兩臂。

  「大風大雪的,你怎獨自在這?」發現她站不起來,碧落拉來她的一腳,皺眉地看著她腫脹的腳踝。

  「我叫殘雪,就住在這座山頭,來林間撿拾柴火卻不小心扭傷了腳,沒想到山裏的天氣說變就變……」喃喃對她說著的殘雪,在說至一半時,面色忽然一變,頗為緊張地瞧著那名無聲無息出現在碧落身後的男子。

  碧落擔心地拍著她的臉頰,「怎么了?」

  「前頭有間小屋。」在碧落回頭前,不想嚇著她的黃泉在她身後出聲示意。

  「這么快就回來了?」她笑吟吟地回首,「就知道你可靠。」

  黃泉不悅地看著碧落那雙凍紅的手,兩眼一瞇,一把將她給扯過來,刻意讓她與梅妖保持著距離。

  殘雪將他保護意味表示得很明顯的舉動全看在眼裏。

  「忘了告訴你,我是碧落,他叫黃泉。」被困在黃泉懷中的碧落,熱情地向她介紹。

  「不必對她說那么多。」不待殘雪回答,黃泉即想拖走她,不再讓她多管閒事。

  碧落毫不客氣地朝他努努下巴,「你來得正好,先將她抱去小屋吧。」

  他微怒地挑著眉,「什么?」她把他當成自家傭人嗎?

  她撇過芳頰,「你不來我來。」又不是非他不可。

  黃泉迅速地以一掌按住她,迎上了她眼中不容動搖的固執之後,眼眸銳利地掃向那名猶半躺在地上的梅妖。

  「我……」根本就不想麻煩黃泉的殘雪,才想開口拒絕,卻遭滿面厲色的黃泉以眼一瞪,並被彎下身子的他給高高抱起。

  同樣也不想救她的黃泉,警告性地握緊了懷中妖的手臂,在一旁的碧落催促下,不情不願地朝遠處的小屋邁開腳步。

  走在他們後頭的碧落,在走了數步後不解地止步,眸中寫滿質疑。

  眼前的黃泉,懷中分明多了一只妖,可他留在雪地上的足印,卻與他方才獨自走來時所留下的足印並無不同,相同的淺印,看似無增絲毫重量。

  她沉著臉,一手撫著下頷,多疑地回想著方才黃泉臉上古怪的神情,以及殘雪也不是很樂意的模樣,直到黃泉在遠處回過身叫她時,她才快步追了上去,遺留在她身後雪地上的那一串足跡,很快地,就遭更加狂烈的風雪給掩去。


第五章

  這是刻意想將他們困在這嗎?

  站在小屋裏,隔著窗縫瞧著外頭的大雪,漫天蓋地的席卷了天地間的一切,黃泉愈看,也就愈懷疑,這場打從見到身後那只梅妖就愈下愈大的風雪,是她這名擁有喚雪妖力的梅妖刻意造成的。

  他撇過頭,不悅地靜看對眼下這一切似乎還一無所覺的碧落,仍坐在火爐前,好心地替那只梅妖的傷腳上藥。

  「你是鏡妖?」殘雪微笑地看著碧落的容貌,對於她容易親近人的個性心頭有片溫暖。

  「你怎知道?」不明白她是怎看出的碧落,意外地停止了手邊的動作。

  「從前我也認識一只鏡妖。」臉上帶笑的她,眼中有著懷念,「他的眼神與你很像。」

  碧落當下豁然站起,神色有些緊張也帶著驚喜。

  「那只鏡妖呢?」她還以為,妖界裏的鏡妖就僅剩她了,沒想到……

  看著碧落那副急於知情的模樣,殘雪怔了怔,不自在地別過臉。

  「我忘了。」

  「這些衣物是何人的?」站在廳角的黃泉,在氣氛冷清下來時,手拎著一件男人的衣裳。

  赫見他手中所拿何物,殘雪飛快地趕至他面前將衣裳搶回懷中,捍衛性地迎向黃泉那雙似可看透一切的眼,而黃泉只是降低了視線,盯著她那只在轉瞬間就已痊愈的腳。

  「那是心上人的?」同樣也發現這點的碧落,並不急著拆穿,只是適時地化解了沉淀一室的尷尬。

  「嗯。」殘雪僵硬地轉過身。

  碧落好奇地環顧一室,「他人呢?」這間屋子再怎么看,也不像有第二者居住的樣子。

  「他不在這。」

  「你在等他?」自認可看穿任何情感的碧落,看不清她此刻面容上的痛和難,究竟所為何來。

  「他就快回來了……」手中緊握著用來思念的衣物,殘雪落寞的低語,「只要再過一些時候,他定會回來我身邊。」

  旋繞在空氣中的思念,再次讓屋中的三者無言,沉甸甸地壓在各有所思的他們身上,那一瞬間,心事似穿過屋縫,隨著外頭的風雪吹了進來,拉著他們各自踏進心底那處無人可碰觸的角落。

  門板的捶打聲在寂靜中聽來格外清晰,發覺有人在屋外敲門後,殘雪抹了抹臉前去應門,門扇一開,一張天真純稚的容顏映入他們的眼中。

  「殘雪姨……」約莫十歲的女孩手捧著一大捆乾柴,甜甜地對她喚,在看到她身後的來客時,意外地張大了眼眸,「有客人在?」

  殘雪斂緊了黛眉,「你怎這么晚還來這?」

  「我娘怕你家中的柴火不夠用,所以叫我送來。」女孩咧大了笑臉,將手中的乾柴交給她。

  冷眼瞧著她們的黃泉,慢條斯理地問。

  「她是?」深山野嶺的,住了只梅妖並不稀奇,但在這杳無人煙的地方,竟也會有人出現?尤其是在這等深夜。

  「她是住在隔鄰的孩子。」殘雪急急應道,隨後轉身向仍站在門口的女孩催促,「今晚雪大,你早點回去吧,麻煩你代我向你娘道謝。」

  「嗯。」女孩似也無意進屋,只是在看了殘雪身後的一男一女後,乖巧地離開。

  關上大門的殘雪,輕吁了一口氣,眼尖的黃泉挑挑眉並不多語,只在她轉過身來時啟口。

  「我們想歇息了,可有客房?」

  殘雪雙眼一亮,伸手指向屋內其中一扇門,「有,你可睡在這間,碧落就和我——」

  「我與她共用一房就成了。」黃泉在她自行下決定前迅速推翻她的好意。

  殘雪懷疑地問:「你們是夫妻?」

  「是。」黃泉先是瞪了什么話都瞞不住的碧落一眼,再揚首不容置疑地應道。

  碧落直 嘴邊咕噥,「你說是就是……」

  「睡了。」黃泉捉來還賴在爐邊的碧落,將她夾在腋下,在殘雪失望的目光中挾持她進房。

  房門一關,碧落首先想弄清楚的,就是他方才在殘雪的面前在演什么戲。

  「你在防她什么?」打從見到殘雪起,他的種種反應讓她不懷疑都很難。

  黃泉抬起一指擱在唇間,示意她隔墻有耳,再踱至她的面前將收在懷中的銅鏡取出交給她,「拿去。」

  她頓了頓,促狹地朝他眨著眼,「不沒收了?」

  「留在身旁防身。」白活了七百多歲,雖然妖法沒修習多少,但至少在危險時,她還可以遁鏡脫逃。

  兩手捧著銅鏡的碧落,在他轉過身到角落的火盆裏添增炭火時,散去了臉上的笑意,兩眼瞥向他蹲在地上的身影,或許,他是真的很在意殘雪,也很提防她,可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若是從前,若是他還小,他定會告訴她的,曾幾何時,他身上保留了一大堆不願讓她知情的秘密,他們之間保護者與被保護者的角色在不知不覺間互換了,他也總以看孩子似的眼神看著她,那分不清的失落感究竟從何而來,她一時也說不清,她只是覺得在他撇過頭的剎那間,胸口,好像空了一點。

  他已經……不會跟在她的後頭只看著她的背影了。

  「待雪一停,你就立即回鳳府。」在窗上、門房上皆施了法封了符的黃泉,在火盆讓房內溫暖起來時,坐在床榻上伸了個懶腰,「晚了,睡吧。」

  「這是什么意思?」她很介意地瞧著他佔據一半床的舉動。

  「睡覺。」他拉來厚被,躺在楊上一手撐著下頷,兩眼直瞧進她的眼中,以目光分析著她的不安。

  「跟我睡?」她只想問清這點。

  「不願的話,你可不上來。」他翻個身,刻意說得像是很了解她似的,「反正無法挨冷的又不是我。」

  不要……一副吃定她的模樣。

  就是不想讓他得逞的碧落,像個驕傲的女王,抬高下巴取來他倆微溼的外氅,蜷縮起四肢坐在火盆邊。黃泉淡瞥她一眼,無所謂地閉上眼,默默在心中計算著她的堅持,到底能夠撐多久。

  答案是只到房裏的火盆熄滅,因他……方才故意只在裏頭添了兩塊炭火而已。

  凍得兩手發抖的碧落,在他拉開已被他體溫烘暖的厚被,朝身旁的位置拍了拍,倣佛看見春日來臨的碧落,當下放棄先前的執著,三兩下地跳上床榻,將他往外推了點後,逕自擠在靠墻的內側裏背對著他。

  「不準打歪主意。」在跟他搶過一半的厚被時,她不忘警告。

  極力忍住臉上笑意的黃泉,遵照她的話意規規矩矩地據在她限定的活動範圍內,但在身上所蓋的厚被並不足以抵擋房內的寒意,她隱隱的顫意透過身上的厚被傳來時,他皺起了眉心。

  「靠過來,別讓我親自去抓你。」

  面壁的碧落猶豫了很久,最終,挨不住冷意的她,還是依他的話轉身自他的身後擁住他,將身子靠上那具溫暖的軀體,側著臉,將面頰貼在寬闊的背後,一陣溫意,不久即自他的身上緩緩流渡至她所接觸到的每一部分。

  夜色已深,厲吹的風雪仍在屋外咆哮呼號,林梢上大堆的積雪不時墜落在屋檐上撼動屋瓦,但碧落卻覺得四下很安靜,靜得,只聽得見他規律的心音,和他那淺淺的吐息。

  整個人沉溺在他倆制造出來的融融暖意中,碧落覺得就連房裏的空氣似乎也變得溫柔了,在被他的體溫熏得昏然欲睡時,殘雪落寞的容顏,卻鑽進她的心底,驅走了她的睡意。

  那個時候,在看著殘雪一字字地說著等待那回事時,她的頭上、肩上,像堆積了整座林間的雪花,又冷、又喘不過氣來,不知為什么,在聽著那些話時,除了替殘雪感到不舍外,她還感到害怕,很怕,在不久的將來,這份等待的痛感將會落至她的身上,她不知道,屆時的她,是否也會有殘雪的那份勇敢。

  光是這般與黃泉在一起,就已經用光了她這輩子所有的勇氣了。

  盯著燭火毫無睡意的黃泉,在碧落忍不住再靠近他一些,環住他的手臂,也試著再將他擁緊一點時,阻擋住到了嘴邊的嘆息,不讓它逸出。

  若即若離,忽遠忽近,一下子躲回她小小的鏡中不讓人知道她的心情,一下子,又像這般緊抱著他像是不能沒有他似的……

  她知不知道,這種必須時時調適的心情,他已經獨自挨了好多年?到底該怎么做,他才能縮短他倆即使靠得再近,也總會有空隙的距離?他不要像家人、像長輩、像朋友,他要的是一顆無畏的真心,可是為什么最想要的,卻總是不被允許輕易得到?

  他不想只當個她生命中的路過者。

  還記得初到人間的那段日子,可說是他這輩子最辛苦且孤獨的歷程,但在那段慘淡的年少歲月裏,她的溫柔,撫平了他的落寞與孤寂,就是因為有她,所謂的寂寞,才沒有將他打倒。

  他想,她永遠不會明白,要遺忘一個深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人,有多苦……

  有多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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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因魔界的一只魔而招來三界的撻伐,更不想讓三界有藉口興師,被逼得不得不在這等大雪日離開魔界的申屠令,嘴裏含著咕噥不斷的埋怨,在舉步皆難的雪地中努力邁開步伐。

  自心魔死後,因雷頤之故,魔界紛亂動蕩,頂替了心魔的位置忙於重整魔界的他,按理,應是忙得沒時間至人間四處覓食,也不該有閒暇跑來這深山野嶺踏雪的,可要不是那只莫名其妙竄出來,想與他爭雄搶地位的影魔做得實在太過火,他也不需特意大老遠跑來這清理門戶。

  他嘰嘰咕咕地邊走邊念,「被我逮到後,看我不把你大卸八塊……」他就算肚子再餓,也不會吃到魂魄這么上等的玩意,影魔居然敢頂著被三界圍剿的風險,這般大剌剌的在人間興風作浪?她是嫌他們魔界的名聲還不夠敗呀?

  哼,以為擁有千年道行,就能把他自魔界之首的位置拖下來?那只影魔會不會太過天真了些?要是他家的那只臭小子願意管這樁閒事,根本就不需勞動他老人家親自出馬,只要派出臭小子,就足以收拾掉那只大言不慚的魔了。

  但前提是,他家的那只臭小子,得要有空把心自那個什么師弟的身上撥出來。

  不知不覺回想起心底最深處的隱憂,申屠令走著走著便停下腳步,發愁地蹲在雪地上仔細回想,曾經偷窺過燕小子夢境的老姊說過些什么,好不擔心她所預言之事恐將會成真。

  到底……為什么申屠家會絕後?

  可惡的老姊,要說也說清楚嘛,害得他一頭霧水不說,又怎么也拉不下臉面為了這等小事去找燕小子問個清楚……蹲在地上一手撫著面頰的申屠令,再次因此而皺緊一雙層,並有點後悔,為什么他不早些認了自家兒子,省得他老是把這事端在心頭,日夜為了那個獨子而煩惱不已。

  「不孝的臭小子……」他哀怨地以指在地上畫圈圈。「有空來這替什么師弟摘雪靈芝,就不會替你爹順道收拾一下找碴的同類啊?」

  劃破風雪而來的嘯音,來得太快太突然,猶蹲在地上自怨自憐的申屠令,頭也不抬地揚起一掌,動作飛快地接住那柄暗算他、差點插上他腦袋的長箭,並在側過首時,絲毫不意外地冷冷一笑。

  靈箭?

  「看樣子是找對地方了。」手握著這柄由眾生魂魄所造成的靈箭,找到發泄目標的申屠令,愉快地起身看向發箭的方向。

  打算早點收拾完家醜好返家的他,用力拔出遭雪埋覆的雙腳,懷中頓然一暖,他不解地取出藏在懷中的銅鏡,而後瞇細了銳利的眼在林中四處搜尋,找了一會後,果不期然地在遠處發現了一座小屋。

  那只老是偷看他人心底秘密,因此曾被他封了近三年的鏡妖在這?

  眼中殺意微露的申屠令,欲舉步走向小屋前,迅即發覺一道更刺骨的氣息,亦在風雪中隱隱透露出來,他微瞥過眼,看向氣息的來源,發現這道氣息是屬於那只常與他家臭小子伴在一塊的人妖之後,不急著出手的他,微微一哂。

  「也好,暫且就由你代勞吧。」反正他不是為了那只鏡妖而來,既然妖界也打算管閒事,那么這件閒事他就大方地讓給妖界去插手。

  刻意隱匿行蹤,卻仍遭他察覺的黃泉,在他消失在雪地裏時自小屋的另一旁走出,懷中抱著方才在林中所撿拾的柴薪。

  沒打算追上申屠令的黃泉,知道申屠令是為何而來,因此並不願幹涉申屠令所為,他轉身在屋檐下放下柴薪,取來一旁的乾草覆蓋在上頭以免被風雪打溼時,突地一頓,猛然側首瞪向屋內。

  趁著黃泉外出尋柴,與碧落一同留在屋內避雪的殘雪,無聲地走近在爐邊打盹的碧落,趕在黃泉回來前朝碧落伸出一掌,直直探向碧落的天靈……

  冰冷的大掌迅速握住她的臂腕,她猶不及反應,黃泉已使勁把她拖入懷中,一手掩住她的口鼻,強行將她帶出屋外後,黃泉在她欲掙扎時毫不留情地在她肩上烙下一掌。

  感覺整個肩頭好似遭烈焰燃燒的殘雪,在跳離黃泉的身邊後,忙取來地上的雪覆上肩頭,雖很痛苦,卻緊咬著唇不肯出聲,似是不願讓屋裏的碧落發現。

  「你已不再是妖。」黃泉的利眸刺穿她偽裝的真相,「妖類不會攝奪眾生魂魄,你把心賣給了魔?」

  掩著肩頭的她,氣息一窒,不願承認地別過頭去。

  「我……不得不。」

  在妖界犯下重罪就算了,她竟還把心賣給魔物?根據他父王的指示,這名罪妖有兩種下場,一是就地正法,一是,將她打回原形,眼下看來,除了這兩種作法外,別無通融的餘地。

  殘雪在他兩目露出殺意時淡淡說著:「她就在裏頭,我這一叫,她定會聽見。」

  「用不著拿她威脅我,若不是她,你以為我會留你到現在?」早在見到她時,他就打算下手了,若不是他不願讓碧落知道他們刻意隱瞞的事實,他根本不會配合她的這出戲。

  也不認為能夠瞞騙過他的殘雪,低垂著頭,緊絞著十指,哽澀的話音被風勢吹得聽來有些破碎。

  「我知道我所犯之罪罪無可赦,可是請你諒解,我必須——」

  「我不是你懺悔的對象。」從不聽罪妖辯解的黃泉打斷她,冷冷睞眼向她警告,「看在碧落的份上,我給你三日的時間,三日後,村人若不復原,我會依令殺了你。」

  從頭到尾都沒睡著的碧落,此刻靠站在屋內的門板上,將他們的低語全都收至耳中的她,默然離開了門邊,走至廳旁的小桌上,低首看著殘雪摺疊得整齊的衣物,再環首看向這間一塵不染,似在等人歸來的小屋。

  眼中觸及的每一物,都寫滿了殘雪的相思。

  取出懷中銅鏡,看著鏡中殘雪的過往,碧落在鏡中看見了,近幾年來,殘雪利用梅妖喚雪的妖法,在每年冬季召來風雪,困住附近的群山與村落,當村人們至林間撿拾柴火時,她就搬出與昨日遇上他們一樣的手法,佯裝受傷待人將她救回小屋,而後在睡夢中取人魂魄。

  心情萬般復雜的碧落,雖然知道殘雪的作為不該,可當她在鏡中瞧見,殘雪雙眼裏赤裸裸的孤寂,她又忍不住想站離黃泉遠一點、靠殘雪近一點,她很想知道,究竟能讓殘雪不惜以性命做賭注,即使冒著將會被獵殺的危險,也想完成的心願是什么。

  她更想知道的是,在殘雪拋棄所有的背後,是怎樣的一段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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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疑問,很快就得到解答的機會。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依舊被風雪困住的他們,在一陣急忙拍打門扉的聲音中醒來,帶著濃濃的睡意出來查看,是那名曾抱著柴火來這的小女孩,

  聽殘雪說,鄰人的房頂被大雪給壓垮了,在一雙淚眼,以及兩個女人注視的眼神下,怎么也推脫不掉替鄰人修房頂這事的黃泉,在反覆叮嚀碧落得待在房中後,只好帶著一顆忐忑的心,不情不願地在殘雪目送的目光下離開小屋。

  黃泉一走,小屋內的氣氛迅即就變了。

  沒依黃泉的話返回房內的碧落,在殘雪自門外走回屋內時,一逕背對著她凝望著爐火,而等待了許久,終於等到這機會的殘雪,趁她不備,默然自袖中取出一具銀鉤。

  輕緩無聲的腳步,一步步走向碧落,殘雪將手中的攝魂鉤瞄準了碧落的天靈,可任她再怎么使勁,也鉤不出她體內的魂魄。

  「那是鏡象。」淡淡的解釋在她的身後響起。

  殘雪立即回過頭,赫見另一個碧落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兩手環著胸,將她方才所為悉數看盡眼底,待她再往桌上一看,凝望著火爐的碧落已失去了蹤影。

  碧落倚在門邊自嘲地笑著,「或許我不似黃泉那般會把戒心表露出來,但我其實同他一樣,不會輕易相信人或是其他眾生,我希望你不要太小看我了。」可能是因她的外表太過欺人,也莫怪他人老是將她看扁。

  手中的攝魂鉤,在碧落清明的目光下,怎么也藏不住,撕破臉後別無選擇的殘雪,用力握緊了它,不改初衷地朝她走近。

  「當你踏進這間屋子,就已踏入我的鏡中,在這面鏡裏,任何術法都是無用武之地。」碧落斂去了笑意,雙目炯炯,「很遺憾,我並非你想像中那只非得靠黃泉不可的鏡妖。」

  原有些不信的殘雪,不死心地上前,在舉高了手中的攝魂鉤時,發現它在碧落的注視下點點化為煙灰,最後消失不見。

  「想談談嗎?」狀似不在意的碧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頭,在她仍呆怔在原地時,逕自走至桌畔坐下。

  殘雪不解地問:「談什么?」她……在看到這些後,她還能如此心平氣和?該不會,她和黃泉一樣早就知道了?

  很習慣把懷疑往腹裏藏,也習慣在他人面前裝癡扮傻的碧落,以一記溫和的微笑,拆穿她所偽裝的假象。

  「你之所以竊取眾生的魂魄,是為了誰?」梅妖生性溫和,亦不食眾生魂魄,殘雪會如此,應該有個合理的理由,或是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在興師問罪之前,她想知道殘雪非做不可的理由。

  殘雪一言不發地踱至她身旁坐下,身上的戾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被識破後的坦然。

  碧落凝睇著她,「是為了那件衣裳的主人嗎?」

  「他已經死了。」殘雪絕麗的姿容,在爐火的照映下看來更加凄傃。「在他死後不久,有只魔出現在我的面前。她告訴我,只要我搜集千縷眾生的魂魄,她便能讓他死而復生。」

  揭人心傷的碧落,聽了,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在眼中卻藏著懊悔,很是後悔,她為何非得追根究柢,把他人不堪的往事以及心中的期待,搬上臺面仔細檢視,她明明就知道,真相總是比謊言還要來得令人痛苦。

  殘雪轉首看向她,「你相信我所說的嗎?」

  看著她絕望的模樣,碧落沉默了一會,輕輕頷首。

  「信。」她相信,再怎么聰明的人,在遇上了愛情之後,都情願盲目,也都情願被騙。

  「我不信。」殘雪邊搖首邊握緊了雙拳,「但這些年來,我一直這么告訴自己,只要我至心至誠,情定可動天,即使這是個謊言,它終究會因此而成真……」

  愛可令人生,亦可令人死,即便這是座以愛為名的豐籠,即便明知所追求的只是鏡花水月,可那終究是個希望,比起永遠在遺憾與自責的谷底徘徊,這種讓人有勇氣活下去的希望,是極為麻痹而甘美的,因此就算是騙她也好,因為若是失去了這個謊言,她就真的什么也沒有了。

  無言的碧落,在她懸在眼角的淚珠滴落在裙裾上時,遞給她一張帕子。

  「我知道無論我的出發點為何,我所做皆是錯,因此我並不冀望能得到黃泉或是你的諒解,因我確實有罪。」握著帕子的殘雪,兩目直盯著地面,並不否認自己的罪行。

  碧落嘆了口氣,「黃泉會殺了你。」

  「若真如此,我也心甘。」在黃泉出現的那一刻起,她就有心理準備了,她也知道,黃泉之所以會來這,就是專為獵她這只妖而來。

  因她的話,碧落不斷搖首,不明白她怎能把生死看得那么簡單,更不懂,為了成全愛情,她究竟是如何放棄一切的,甚至連奪取他人魂魄這事也做得出來,倘若今日這些都是因愛而起,那么愛,究竟是顆甜進心頭的甘果,還是一顆誘人沉淪的惡果?

  「其實你與黃泉並不是夫妻吧?我知道他是狐王的兒子,也知道他追了你十來年。」不想讓她為自己如此傷愁,殘雪刻意起了另一個話題。

  碧落低聲輕笑,「咱們似乎都在欺人。」

  「你喜歡他?」

  她很難得地在外人面前這么坦然,「倘若不喜歡,我還會任他在我後頭追了我十來年嗎?」

  「他不是妖,他的壽命與人等長,總有天他會離你而去。」雖然殘忍,但殘雪卻不能不提醒她。

  「我知道。」自小看著黃泉一點一滴地成長,她比任何人都知道這一點。

  「愛呢?」殘雪憐憫地看著她這副黃泉絕不會瞧見的模樣,「你愛並非同類的他嗎?」

  殘雪的聲音徘徊在她的耳際,但碧落的思緒忍不住飛奔到久遠的歲月裏,她還記得,多年前她頭一回將黃泉抱在懷中的情景,對於黃泉這名硬闖進她生命中的不速之客,她從來都沒有選擇的餘地。

  就像葉行遠說的,她只是很多情而已。

  自見到黃泉的那一日起,她便全心全意地愛著懷中的那個孩子,隨著他的成長,她愛他每一個頑皮的笑臉,愛他受到欺負後傷心的眼眸,也愛他在年少時臉上飛揚的青春,更在他長大之後,假藉著關心、習慣之名,日思夜念地在鏡中看著他。

  碧落目光悠遠地看著窗外,「無論他是孩子也好,是男人也罷,不管這些年來他變成什么模樣,我一律照單全收的全都愛上。很貪心是不是?」

  殘雪無法理解地握緊她的肩,「為什么你不更貪心一點?為什么你不完完全全的擁有他呢?」

  「你也說了,他不是妖。」她試著擠出笑意,但那笑,卻苦澀得令她有些哽咽。「我很清楚我自己,我知道,一旦在我完全擁有過後,若是失去,我是絕對不能承受的……」

  她是只看鏡的妖,在鏡裏,看盡愛恨恩怨,在鏡裏,看透淚眼與想望。七百多年來,多少人掠過她的眼簾,萬丈紅塵在鏡中忽幻忽滅,她從不把任何眾生留在心上,因為生命無限,她明白她不能承擔太多的想念,可在黃泉出現後,她的眼眸就像是不再流動的水,停留在他的身上哪都不願去,曾幾何時,她不再愛看眾生之相,她專注地凝視著黃泉,一年復一年,一遍又一遍。

  如果說,在離開了黃泉的那些年間,時常看鏡的她很寂寞,在黃泉還沒出現在她的生命裏之前,那時的地,也只是更寂寞而已,那么在黃泉離開人世後呢?她想,到時地恐怕連寂寞都不再能說出口,因為剩下的,將只會是痛苦。

  一定……會很痛苦的。

  上天捏塑了各式的眾生,分別在眾生的身上擱置了不同的枷鎖,在以前,她只是只甘於上天安排的無憂鏡妖,雖自私,但也沒什么特別的欲望,安然無欲地過著她永恒的日子,可現下的她變了,她不再滿足,她藏在心底的自私黑暗得像個無底洞,無論怎么填就是填不滿,令她愈想捉住也就愈恐懼,愈是渴望也就更加難以自拔,為此,她甚至怨恨起蒼天,她好恨,為什么黃泉不是妖?也好恨,為什么,她不能是人……

  好恨,好恨哪。

  顫抖的指尖泄漏了她的心事,殘雪抬起她的臉龐,不舍地看著她眼中的不甘。

  「倘若能把黃泉永遠留在我的身邊,不要說千縷魂魄,哪怕要數千、上萬,我也願去做……」她緊握著十指喃喃低訴,「只是,我無法徹底的自私,我不能因我一己之私而去剝奪他人的幸福,我沒那種權利。」

  明白碧落是想藉己之事來勸她,殘雪的面容不禁變得黯淡,她很清楚,她將自己的私心建立在他人的不幸之上,她貪婪得連自己都會因此而深感內疚,可是一旦步上了這條路後,她就不知該怎么回頭了……

  「殘雪。」碧落仰起螓首,緊握著她的手向她懇求,「照黃泉所說的去做吧,黃泉若說出口就定會做到的,你的時間不多了。」

  從不懷疑黃泉會取她性命的殘雪,亦知自己的時間正一點一滴的流逝中,看著碧落這雙想要保全她的眼眸,她有點動搖,但近在咫尺就將實現的心願,又令她舍不得放手。

  「我想靜一靜,好嗎?」難以抉擇的她,勉強地對碧落釋出一笑。

  很想再勸勸她的碧落,在她堅持的目光下,與她僵持了一會後終於讓步,解開妖術踱出門外的她,在密下如簾的雪勢中,仰首望向什么也看不清的天際。

  「出門前我才對你說過別和她獨處。」早早辦完事,因擔心她的安危急著回來的黃泉,語氣裏摻了點不悅。

  碧落低下頭,就見黃泉板著一張臉,站在遠處責備地瞪著她。

  她走至他的面前,「你這回的目標是她?」雖然早巳聽到了,但她還是想確定一回。

  「沒錯。」黃泉瞥她一眼,對她臉上的表情有些沒好氣。

  碧落眼中閃爍著一絲期待,「你真的會依令殺她?」

  他一手撫著額,「碧落……」太過了解碧落那容易被打動的性子,因此不願讓碧落與殘雪走得太近的他,怕的就是碧落將會成為他此次執行任務的最大阻礙。

  「殘雪只是想讓她所愛的人回到身邊來。」

  「因此她就有權利奪走他人的魂魄?」黃泉不以為然地撇過臉,不去看她臉上的一片仁心。「愛不是藉口,她更不該把愛化為利刀。」

  「她有苦衷的……」無法替她脫罪的碧落也只能這么說。

  「她犯了戒律就得受,這無關乎任何私人之情,錯,即是錯。」獵妖多年,早已學會不把私心與個人感覺帶進獵妖之中的他,冷硬的聲調,在碧落的耳裏聽來格外刺耳。

  映在她瞳心裏的身影,忽然在一夕之間變得好巨大,壓在她身上的影子也變得好沉重,碧落低著頭,無法抬首直視他那雙不偏不倚的眼眸。

  「真不能放她一馬?」她怯嚅地低問,「再怎么說,她都是同類……」為什么在他的世界裏只有黑與白呢?為何,他就不能辟座灰色地帶,去容許那些不得不為之事?或是讓他的那顆心再溫暖一點?

  黃泉嚴厲地豎緊了眉心,「你很清楚我不可能違令,我亦不能縱容她繼續危害人間。」

  「但——」

  他反而倒過來要她清醒一點,「別濫用你的同情心,你同情她,那誰來同情那些無辜的村民?」三個村莊之人都因殘雪而變得行屍走肉,再不阻止她,日後誰來替那些被犧牲為愛之祭品的村民給個交代?

  她哽著聲,為他的無情忍不住傷懷地大喊:「你根本不懂那份想留住所愛的心情!」

  眼明手快的黃泉,在她扭頭欲走時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並在她欲摔開他時向她松口。

  「碧落,她吃了同類。」

  赫然怔住的碧落,難以置信地回過頭,林間過大的風雪刮嘯刺耳,讓她恍恍地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可黃泉認真的神情,卻又不肯欺騙她。

  「她吃了妖。」在妖界就已聽葉行遠說過的他,無奈地朝她輕嘆,「衝著這一點,就算我不動手,我爹也不可能會放過她。」

  她怔怔地搖首,「我不懂,她為什么……」

  黃泉側著臉看向小屋,兩目定止在窗內的那抹人影上。

  「我也不清楚來龍去 ,我只知她所吃的,就是她口中聽說的愛人。」


第六章

  「為何還不動手?」

  高坐在積雪的樹梢上,低首瞧著兩手空空來見她的殘雪,等得甚是不耐的影魔,在她來此見她後,立即朝明明就可馬上手到擒來,卻遲遲不下手的她質問。

  「我辦不到。」從未曾在時限內沒把魂魄奉上的殘雪,抬首仰望了她一會,無可奈何地搖首。

  隱隱察覺到她似乎異於以往的影魔,多心地瞧著她面容上那副從容冷靜的表情,隨後自樹梢躍下,踱至她面前凝睇著她。

  「只差一縷妖魂即可大功告成,難道你要在這時放棄?」以往最急著想讓心上人復生的她,不是盼望著這日能提早到來?眼看都已搜集了九百九十九縷魂魄了,她卻一反前態,是誰左右了她?

  經過深思,情願前功盡棄的殘雪,面對就快完成卻再也不能實現的心願,不是沒有可惜的,但那些她一直不願去面對與承擔的愧疚,卻提醒著她不能一錯再錯。

  「我沒有資格這么做。」思前想後,任她再如何想,也只找出這個答案。

  影魔反感地瞇細了眼,「別在這時才告訴我你想起了良心那類玩意。」哼,奪走那些凡人的魂魄她都不置一詞,偏偏在同類上頭她才來個及時醒悟?別開玩笑了。

  殘雪緩緩搖首,「我不該將我的一己之私,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上,我錯就錯在太過自私。」

  就為了一個心願,而去毀滅他人的心願?這些日子來,她不斷告訴自己別去理會心上那些積存著的負疚,只要看著即將實現的心願,可是每每在想到,就因她想成就自己一段情緣,人間無數段不該散的情緣皆遭她拆散,她胸坎裏那一腔為愛而盲的熱血,就會因此而冷卻下來。

  在碧落出現之後,她發現,她再也不能如此自欺,亦無法忘懷碧落曾對她說過的那番話,就算日後她心愛的人真因此而復活了,她知道,他定不願她以這種方式讓他重新回到人世的,她不能拿自己的苦種在他人的身上。

  並不相信她會同情那些凡人的影魔,將她的所為歸咎在另一個令她有如芒刺在背的人上。

  「你想藉此求黃泉放你一馬?」黃泉都已來拿她了,她該不會是因為貪生怕死,所以才會臨陣倒戈?

  「我只是想贖罪。」並不期待她會相信的殘雪,兩眼清明地看著她。

  她當下拉長了臉,「真想抽腿不幹?」

  殘雪向她伸出手,「把魂魄還給我,我要將它們還給那些村民。」

  「進了嘴裏的肉,我還會將它吐出來?」褪去了臉上的虛偽,眼泛精光的影魔,不給機會地朝她散放出淡淡的殺氣。

  有備而來的殘雪,立即令原本細若雨絲的雪勢,在下一刻變得壯大。

  「即刻去取來我要的最後一縷魂魄。」壓根就沒將她這點小威脅放在眼底的影魔,冷著聲向她下達最後通牒。

  固持己見的殘雪並未因此軟化,「我不能在日後沒臉去見他。」在她死後,他們可相聚了,她不願,她連見他的資格都沒有。

  影魔嘲弄地一笑,兩掌突地朝前緊緊一縛,「不必等到日後。」

  轉瞬間心疼如絞的殘雪,受不住疼地跪在雪地裏,一手撐著地面,一手撫著劇痛不止的心口。

  「你……」她的額上被逼出豆大的冷汗,「對我做了什么?」

  「不過是成全你罷了。」既然那么想見那只已死的鏡妖,她就做個順水人情,反正最後一縷妖魂又不是非她去拿不可。

  「還給我!」不願就此心碎而死,卻討不回她所虧欠的,殘雪忍痛揚起衣袖,聚雪為冰、化冰為箭,將所有冰箭集中掃向影魔。

  「就憑你?」不慌不忙抬起一掌粉碎所有冰箭的影魔,在她痛苦的跪倒在地之時,自空中取來一柄靈弓,搭上了由她所搜集的魂魄制成的靈箭射向她。

  黃符所化成的式神在靈箭抵達殘雪的面前時,閃身出現在殘雪的面前,飛快地擋住靈箭,並在下一刻轉身飛撲向影魔。

  將這一幕看在眼底的殘雪張大了眼,忙轉首看向—旁。

  出手相救的黃泉沒有理會她,只是昂首看著遠處正以一掌摧毀式神的影魔,難以相信的訝異在他的眼中閃爍,不過—會,接手對付影魔的他,一腳朝雪地重重一跺,手持著兩柄巨大的彎月鐮刀躍上前攔下欲走的影魔。

  與黃泉一塊來的碧落,在看了與黃泉交手的影魔之後,止住了腳步愕目遠望。

  「是她?」是那夜來敲門的……小孩?

  「你將他們引來這?」遭鐮刀劃過一肩的影魔,閃躲之際,興師地問向殘雪。

  「我沒——」才想解釋的殘雪,一語未竟,口中即嘔出大量鮮血,將白凈的雪地染成一片腥紅。

  「殘雪!」大驚失色的碧落一骨碌地衝至她的面前,在她倒向雪地時將她拉進自己懷裏。

  「很可惜,你的心願終究無法達成。」負傷的影魔,在黃泉將動手之前,站在遠處朝靠躺在碧落懷中的殘雪冷笑。

  為了她的話,暫且按捺下衝動的黃泉,回首瞧了面無血色的殘雪一眼,登時鎖緊眉心轉首瞪向將殘雪玩弄至死的她。

  「你對她做了什么?」不明白發生何事的碧落,抱著身子愈來愈冷的殘雪,急切地朝影魔大喊。

  「她搶了小狐狸的差事!」

  洪亮的男音回蕩在雪地裏,等待了數日打算以逸待勞的申屠令,現身在他們眼前之時,即刻讓有懼於他的影魔刷白了一張臉。負傷的她眼見形勢不利,朝申屠令與黃泉各發了兩箭後,趁亂逃向林間深處。

  「還跑?」相當不耐煩的申屠令皺了皺眉,隨即追了上去。

  並未插手魔界家務事的黃泉,站在原地瞧了瞧手中靈力未足的靈箭一會,若有所思地轉身看向遠處的碧落。

  「殘雪……」深怕她會傷重不支,將她攬靠在自己身上的碧落,在她整副身子都在打顫之時,慌忙將自己身上的大氅拉來蓋上她。

  「你都知道了?」好不容易順過氣的殘雪,在見著碧落慌張的面容之後,大抵也明白了黃泉告訴她何事。

  她一怔,不願相信地問:「你……吃了鏡妖?」

  知道自己再撐持也不過多久的殘雪,靜看著碧落那雙既為她擔憂又無法認同的眼眸,半晌,她釋然地抬起一手輕撫著碧落的臉龐安慰。

  「對。」

  「為什么?」碧落緊捉住她那似冷得快結冰的掌心。

  「當年,我為了能與狐王平起平坐,故而追求至高無上的妖力,可我卻因此而走火入魔,遭困在漠地裏無水可飲。」娓娓道出往昔的殘雪,眼中泛著迷蒙的淚意。「眼看著我即將乾渴而死,卻無法向妖界求援,在當時對我伸出援手的,就是與我相戀了數百年的鏡妖,他一路苦苦追來,並劃破手臂以血為水喂之,可神智不清的我,競將他的血視為水,將他喝得涓滴不剩……」

  利欲太過誘人,權力令人難以抽身,但這些再痛,也不及親口將最愛之人蠶食殆盡之痛,清醒後的她,再如何瘋狂、再怎么想挽回他的生命,也永不能彌補這道她親手劃下的傷口,她萬萬沒想到,為她付出代價的,竟是最愛她的人。

  她悔恨地合上眼,「自此之後,我不再進一滴水。」

  難掩心痛的碧落,為她對自己的懲罰,忍不住伸手想掩住她的嘴,不讓她繼續說下去。

  「碧落,我知道鏡妖能讓人看見心底最想要的東西……」頻喘著氣的殘雪,央求地拉著她的手,「讓我看看鏡好嗎?我想再見他一面。」當年她來不及向他道別,因此,她連向他說聲抱歉的機會也沒有……

  用力咽下喉際間的哽澀,碧落取出懷中的銅鏡,施法後將銅鏡交至她的手中,再讓她看一回她最想見的鏡妖。

  數千個夜裏曾出現在夢海中的身影,在殘雪的注視下,緩緩浮現在鏡中,她顫抖地捧著鏡,止不住的淚一顆顆落在鏡面上。

  「是我害了你……」她哽著聲,不斷對鏡中人道出來不及說出口的歉意,「對不起,對不起……」

  在碧落心酸紅了眼眶,不忍顧看地站起身想別開臉之時,站在她身畔的黃泉,一手環上她的肩頭,要她堅強地面對這場必須來到的別離。

  將銅鏡交還給她後,一圓心願的殘雪跪在雪地上,朝她深深三拜。

  「感謝你的喂水之恩……」

  碧落不斷向她搖首,泣不成聲地以掌掩著口鼻,斷了線的淚,在雪中看來似一顆顆珍珠。

  「碧落。」站起身的殘雪,在臨別前,以過來人的身分慎重地對她叮嚀,「對妖而言,生命或許是永恒,但把握那令人珍惜的剎那,卻遠比獲得永遠更加值得。」

  碧落猛然抬起頭,張開嘴想對殘雪說些什么,就在這時,已耗盡所有力氣的殘雪,緩緩合上眼,站在雪中化去人形回復成一株梅樹的姿態,無能為力的碧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株綻滿白花的梅樹,在下一波風雪吹抵之時,在雪中壯盛凋盡。

  黃泉默然地將碧落按至懷裏,低首看著兩手緊摟著他頸間的她,從不曾這般在他面前展現出她的脆弱。

  「她不是故意的……」她倚在他的懷中哭得難以自抑。「我真的覺得這不是她的錯黃泉沉沉低嘆,「我知道。」

  飄散在風雪中的泣音,穿梭在林間,像是陣陣不舍的低嘆,黃泉撫著她的發,將她所有的低泣與嗚咽,全都收進耳裏,一如以往,全數珍藏在心底。

  在黃泉抱著碧落離開後,算準時機而來的晴空自樹林裏走出,踱至那株已枯死的梅樹下,輕撫了樹身一會,自樹縫中取一小塊破碎的銅鏡鏡片後,他蹲下身將銅鏡以及一小截已枯的梅枝一塊埋在雪裏,以指敲了敲雪地,耐心地等待,另一株新生的幼苗破雪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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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上的涼淚已乾,獨坐在小屋中等待黃泉歸來的碧落,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桌面上的銅鏡,在爐火的映照下,色彩耀動的銅鏡,浮現出一張張經歷過愛恨的臉孔。

  一次次傾其心力去愛,卻屢屢被傷透心的葉行遠,站在夕照下的芍藥花叢間落淚。

  等待了太久,遭抹煞了愛恨的彎月,帶著心痛,漫無目的地在紅塵間四處閃躲遊走。

  佇立雪中的殘雪,將泣音埋藏在風雪之中,以雙手盛著一個小小的希望,哪怕是負罪千行,仍盼手中的期待終能好夢一圓。

  鏡中這些為愛奮不顧身的眾生,他們後來都如何了呢?

  葉行遠攜著無音去了妖界,無音為他放棄這座人間世界;不見容於三界的彎月,最終仍是難以達成她那小小的心願,與雷頤一塊被燒回了原點;殘雪不僅沒能讓所愛之妖復生,淪為魔類工具的她,賠上了性命在雪中凋謝。

  愛太重太難,也許,不了解愛恨,不明白懊悔,是很幸福的。

  當情愛來臨時,那些溫柔誓言、眼淚與雨絲,都只是生命歷程中的點綴,但到了最終,每個人依然只是生命中的過客,任誰也逃避不了誰走誰先這個命運。

  連他也是。

  碧落靜靜瞧著推開屋門走進來的黃泉。

  「殘雪被佛界的人帶走了,他說他叫晴空。」處理完殘雪之事,黃泉拂去一身的雪花,邊說邊脫下大氅將它挂放在屋角。

  凝滯在他身上不動的美眸,總算動了動。

  她輕嘆,「也好。」

  「你認識他?」黃泉有些疑惑地轉過頭,不知她怎會識得佛界中人。

  「我曾上過他那去看桃花,他將彎月與雷頤種在一塊。」心頭蒙上了另一個不願回想的回憶後,碧落臉上的傷心在爐火下看得更加分明。

  聆聽著她寂寂的話音,黃泉踱至她的面前,一掌抬起她柔美的臉龐,很不習慣失了笑意的她。

  「你怪我?」他很清楚,在獵妖這事上,她始終都是站在殘雪那一邊的。

  碧落輕輕搖首,撥開他的手想別過臉。

  「可你認為在法之外,我該容下情字。」他握著她的兩肩,不肯讓她逃避。

  她仰起臉龐,眼前的這雙眼眸,像兩顆寶石般璀璨,可映在他眼中的自己,此時在她看來,黯然得連她都不忍顧看。

  「你沒有錯。」她調開了視線,落在爐內那蓬燃燒得正熾的爐火上。

  「碧落……」不想她因殘雪之事又在心中築起一道隔離他的墻,黃泉握緊她的肩,很想快點挽回些什么,可她失落的目光,卻不肯停佇在他的身上。

  糾結的情感,在她的心中織成一段拆解不開的愛恨綢布,無力處理此時過多心痛的她,按著他的手臂站起,推開他的關懷,也拒絕他在這時闖進她的世界。

  她邊說邊踱向門邊:「雪停了,我想到外頭走走。」

  遭她推開的黃泉並沒有阻止她,兩眼低視著擱在桌上,她方才看著的衣衫,但不過多久,當一股令他戒心四起的氣息降臨在小屋外時,他連忙轉身衝出屋外。

  白凈的雪地裏,有一串輕淺的步印,雖未走遠,卻在抵達林前即失去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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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嘯的風雪已停,盛著積雪的枝頭,將林間築成一座冰之宮,在這座小小天地裏,萬物宛如沉睡,世界安靜清寂。

  但她卻再清醒不過。

  想出門散散心,不願與黃泉獨處的碧落,作夢也沒想到,這只才與黃泉交過手的魔,竟這么快又找上她,並趕在黃泉察覺之前將她給擄來這。

  與她在雪中對看許久後,打破沉默的碧落一手扳著頸項。

  「我正愁找不到你。」有黃泉在,她不好動手,這下正好給了她藉口。

  「找我?」擄她來這的影魔好笑地問:「自投羅網嗎?」

  「你叫什么名字?」搞了老半天,她還是不知這只玩弄殘雪至死的魔究竟是何方神聖。

  「晝月。」

  碧落撫著下頷深思,「看不見的月亮?」

  「也可以說是眾生的影子。」她愉快地綻出童稚的笑靨,看似一派天真無邪。「我是影魔。」

  眼前這張孩子似的童顏,令碧落很難相信,在這假象下竟有顆陰險的心,在這真與假之間早已模糊了界限的臉龐上,她不明白雙眼可看清一切的她,為何先前沒找出一絲破綻?

  捉住她在思索的這個當頭,把握時機揚起衣袖,露出袖中勾魂銀鉤的晝月,在將銀鉤劃過她的天靈之時,臉上一愕。

  「你……無魂魄?」

  回神的碧落輕聳香肩,「我向來不將它擺在身上。」她通常是放在鏡裏。

  「你的魂魄呢?」只差一縷魂魄就大功告成的她,並不因這小小挫折而放棄。

  「你要它何用?」不想給答案的碧落,一心只想解開她利用殘雪之因。

  晝月朝旁一揚手,「我要用來鑄靈箭。」

  看著她手中以魂魄制成的靈箭,在人間待了多年,因彎月的緣故知曉些許魔界之事的碧落,秀眉不禁深深斂起。

  「你想殺同類?」聽彎月說,魔類欲殺魔類,除了以本身的道行與修為來決勝負之外,尚可取巧利用效用與佛印差不多的靈箭這一招。

  掩不住眼中野心的晝月,意氣風發地抬高下頷。

  「我要用它打下申屠令!」只要除去了申屠令,往後魔界裏,就無魔可與她匹敵了。

  「就為了這原因?」碧落的聲調愈問愈冷,眼前來來去去的,全都是殘雪臨死前的淚眼。

  晝月莞爾一笑,「你似乎把殘雪的死怪在我頭上。」

  「利用他人的自責,你很快樂嗎?」碧落緊握起兩掌,忿忿地看著置身事外的她。

  她驗上的笑意更是燦爛,「快樂呀。」

  「你無權利用她的愛。」對自私的妖類來說,愛是上天所賜何等珍貴的禮物?殘雪努力想重圓的舊夢,因她而重新燃起希望,也因她而終告毀滅。

  「你似乎弄錯了,你該怪的,是欲,是貪。」晝月嘖嘖有聲地搖首,「套句佛界的話,魔之所以能滲入人心,是因有隙可乘,殘雪心中若是無欲,她怎會遭我所用?若非有求於我,她又怎會輕易賣心?」

  碧落仍將罪源歸咎至她的身上,「但你不該對她撒謊,利用她的心願去攝取眾生的魂魄,她手上所沾的每一樁罪行,皆是由你而來。」

  晝月無辜地攤著掌心,「我的謊言,任何人都可輕易拆穿,她明知如此卻還是信我,這可是她自己選擇的,說起來,我不過是給了她一個希望而已。」五界之中,無論是哪一界,何者不為貪所惑?在永恒的歲月中,眾生所追求的,何者不是因欲而生?她不過是捉住了眾生的弱點,一圓眾生之夢,同時也方便了她自己罷了。

  好些年不曾覺得憤怒能如此佔滿心頭的碧落,繃緊了身子,很想將徘徊在空氣中,雖然殘酷卻現實的話語全都逐走,但晝月所言的字字句句,卻在她不能反駁之時不斷地刺痛她的耳膜。

  「你有任何心願嗎?」失了殘雪後,改將主意打在她身上的晝月,目光灼燦地朝她勾勾指,「我可替你完成。」

  碧落只是指出前者的下場,「代價是把魂魄交給你?」

  「我能說什么?」她笑笑地攤著兩掌,「任何事都有代價。」

  想起殘雪那份期待心愛之人死而復生的模樣,愈看她臉上那份滿不在乎的笑意,愈是感到餘憤不消的碧落,慢條斯理地取出收藏在懷中的銅鏡。

  「我的心願不需他人來代我實現。」她兩手端持著銅鏡,將鏡面對準了晝月,反而誘惑起眾生的弱點,「倒是你,你想知道你心中最想要的是什么嗎?」

  「魔類之所以與妖類不同,在於魔類都是無心者。」不上當的晝月並沒將她看在眼裏,亦不認為,她這只道行未到的鏡妖能耐如何。

  「但你的心可不是這么說的。」自覺找到在某方面皆與她很像的同類,碧落邊說邊以纖指滑過鏡面,「方才你提到影子,你想不想看看你自己的影子?」

  在碧落的指尖劃過銅鏡後,赫然察覺自己在轉瞬間不慎踏入妖術之中的晝月,轉首看著的周遭所見之景皆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銅澤,她回過頭,只見碧落手中的銅鏡裏出現了她的鏡影,就在她覺得不以為然之時,鏡中的另一個她,在鏡中左顧右盼了—會,忽地轉首直視鏡面,並在鏡外的晝月瞪大眼眸時,朝外跨出一足,默然踏出鏡外。

  「你猜,你與她,何者是真?何者是偽?」在出鏡的鏡中人舉步走向晝月之時,持鏡照看著眼前兩者的碧落往後退了幾步。

  晝月低聲輕哼,「這只是妖術。」

  碧落挑高了黛眉,不語地看著自鏡中走出的另一個晝月,一抵晝月的面前,隨即探出兩掌緊掐住她的頸項。

  「不可能……」晝月拒絕相信地愕張著眼,同樣也伸掌去掐住對方的頸子,依然認為她只是鏡象並非實體。

  碧落淡淡叮嚀,「她可是另一個你,你若殺了她,即是自殘,即是兩者皆亡。」

  「你……」透不過氣的晝月,微側過首,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的妖力明明……」

  「藝貴在精,不在多。」碧落嫣然一笑,臉上的冷意是前所未見的。「他人都說我是只不學無術的妖,但他人又怎會知,我將畢生所修煉的妖法全都集中在看透人心這門妖術上?」在妖界,她毫無樹業,在人間,她不過是只不起眼的鏡妖,然而眾生皆不知,她是將自己藏在鏡裏。

  幾乎可以聽見頸骨傳來的咯咯聲響,快遭自己活活掐死的晝月,在面色已變得鐵青之時,忙不迭地想使出術法脫困,卻赫然發現,在這面由碧落所造的鏡中,無一法可為。

  晝月顫抖地朝她伸出手,「叫她……住手……」

  然而碧落只是微偏著螓首,心不在焉地瞧著她痛苦的模樣,半晌,想起一事的碧落,恍然大悟地拍著掌心。

  「托你之福,我終於想起來了。」總算找出記憶的她,伸出一指輕點自己的腦際,「當年申屠令之所以將我封在鏡中,就是因他見過我利用妖鏡以魔除魔,他知道,只要我手中有鏡,總有天我定會讓不少魔類自殘而亡。」

  她記得很久以前她曾問過黃泉,他可知為何鏡妖如此稀少?那是因鏡妖都遭心生恐懼的眾生獵殺殆盡,如今各界之中,僅剩她這只鏡妖,繼續手執銅鏡,遊走在紅塵中粉碎虛假一切。

  眼如鏡、心如水,她的眼,可看穿黑暗,讓不能、也不該存在的東西存在,她的鏡,則是反射出另一個自己的工具,亦是讓人看清真我的兇器。

  在她的鏡前,無論眾生再怎么想偽裝、再如何隱而不發的欲念,都一一在鏡中浮現,她賦予了眾生那些沒發覺、沒看見的黑暗面生命,令它們破鏡而出取代照鏡者,換個角度來想,本身即是鏡的她,只是讓每個在鏡前的眾生,毫無拘束地顯現他們最真實的一面,並還給它們被剝奪的自由。

  她怎會忘了鏡中的另一個自己?她怎會忘了,在那么多的眾生照過她的鏡、出現在她的眼前後,眾生將他們最不願令人瞧見的部分留在她的心底,令她的心,早已變得與眾生一般醜陋。

  她根本就不是黃泉心中無邪天真的鏡妖。

  「碧落!」

  宛如穿透迷霧般的聲音,在她思緒飄飛得老遠之時將她拉了回來,她怔了怔,抬首看向四周的景物驀然變得扭曲,像是一件易裂的陶瓷般,逐漸出現裂痕進一步破碎,當四周由她所築構出來的鏡中世界轟然塌垮之時,她見著了一張寫滿憂心的臉。

  是黃泉的臉。

  靠著守在她身邊的式神找著她的黃泉,快步走進已碎的妖法陣中,在碧落猶呆愣站在原地之時,他先將她全身上下仔細檢視過一回,發現她並未受傷後,他再回首看了看快遭自己掐死的晝月。

  黃泉端肅著臉,斥責地以掌拍著碧落的臉頰。

  「你在做什么?」玩弄他人的性命?這一點也不像她。

  碧落茫然地掩著頰,眸心定在黃泉緊皺的兩眉之間。

  「想讓我再封你一回嗎?」尾隨黃泉而來的申屠令,在見著碧落又以同樣的手法欲殺魔之後,站在她的身後問。

  刻意引來申屠令處理家務事的黃泉,一掌將碧落拉藏至身後,側首瞪向那個撿現成的申屠令。

  「把你家的那只魔拎走。」

  「我當然會拎走她。」心中毫無謝意的申屠令,在晝月身上的妖法一除後,冷眼看向黃泉保護性的舉動,「至於你們,看在你和那個臭小子有些交情的份上,今日我就放了你們。」冷了好幾日,現下他只想回魔界睡上一覺,才沒心情跟這只死對頭的兒子打交道。

  「別忘了叫她把村民的魂魄交出來。」還沒把正事辦完的黃泉不忘提醒。

  申屠令像聽了個笑話似的,不屑地哼了口氣後,他將兩眉一挑。

  「你以為我是什么,正義之士嗎?」他之所以逮影魔,不過是為堵上三界的嘴,省得他們拿只魔朝魔界興師,誰有空管那些村民的死活?

  「倘若我沒記錯的話,近來有個把三界弄得風風雨雨的人物,似乎就叫晴空。」黃泉睞他一眼,刻意抬出他最忌憚的一號人物。「聽說當時我父王就是賣了他一個面子,才沒讓妖界也出手對付神之器。」

  死對頭的名號方進耳,頓時覺得頭皮發麻的申屠令,速速白了一張臉。

  黃泉仍繼續威脅,「你若不介意我邀佛界之人到魔界四處逛逛走走,你可撒手不管這事。」

  火冒三丈高的申屠令,當下說變臉就變臉,轉過身子一掌用力拍著晝月的腦袋,「臭丫頭,還不快給我吐出來!」

  沒理會他如何處理家務的黃泉,在申屠令拎著晝月離開林子後,抬首看了看漫天又開始落下的雪花,而後朝身後輕喚。

  「走吧。」

  然而碧落仍是掩著臉,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你看見了。」碧落淺淡的語氣,在寂靜的雪地裏聽來,像是種指控。

  「看見什么?」他頓住腳步,沒有回首。

  「另一個我。」緊追著他不放的碧落,並不把算讓他當作沒這回事的敷衍她。

  聆聽著她執著的口吻,黃泉嘆了口氣,在她專注的目光下側過身,他搔搔發,認命地踱回她的面前。

  「嗯,看見了。」早就聽父王說過,鏡妖有鏡裏鏡外兩面,性格亦有兩面,今日……算是印證了他父王的話。

  「你不怕?」渾身緊張的碧落,一瞬也不瞬地瞅看著他。

  「怕什么?」他以指輕點她的鼻尖,「不就是碧落嗎?」未來的自家老婆是何等妖,他怎會不知?而鏡妖在鏡後藏有數之不盡的一面,他又怎會不清楚?要他因此就怕就厭,或是打退堂鼓,恐怕她還得想想別的法子才能嚇跑他。

  再多的言語,也抵不過他的一句話。

  所有記憶中眾生對她的冷嘲與懼怕,像是掠過眼前的一朵朵飛雪,落了地之後,即將在春日來臨時消融不見,從沒想過他竟是如此看待她這事的碧落,在這她最畏冷的雪日,覺得心底有股被釋放開來的暖意,正緩緩地在她心頭蕩漾。

  因他這句話,她可以勇敢面對過去、面對自己,不管眾生是否皆與申屠令那般看待鏡妖,也不管看遍眾生的她內在是如何,她只要他的眼中有她就行了,在她的身邊,有他,就很足夠了。

  四下寂然無聲,唯有雪韻猶存,在碧落不理會他,兀自神遊太虛時,黃泉微偏著頭,認真地撫著下頷輕問。

  「你還要發呆嗎?」怎么近來只要有他在,她就常有這習慣?

  「嗯……」仍在感動的碧落,愣愣地點著頭,「還需要再呆一會。」

  唇邊帶笑的黃泉,拉開身上的大氅,將她置納在懷中摟緊她了後,低聲在她耳畔叮嚀。

  「呆完了,記得提醒我。」

  絲絲縷縷鑽進她耳裏的嗓音,令她氣息猛然一窒,她埋首在他懷中,因此他沒看見,她的眼中因他而浮著一層薄薄淚霧,隨後,她主動地伸長兩手摟緊溫暖的他,牢牢交握在他背後的十指,怎么也……

  不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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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申屠令處理好村民後,總算是放心離開的黃泉,先是攜著碧落返回鳳府,一安頓好碧落,他即去了一趟妖界向龍沼覆命。原本他以為,在這些風雨過後,他自妖界交差回來,他應當可在碧落臉上見著一張一如往昔的笑臉,但他沒有,他只找著了一張落寞的容顏。

  站在鳳府客院廊上的黃泉,倚著廊柱,遠眺著碧落緊閉的房門。

  因鳳書鴻婚期已定,籌辦著婚事的鳳府這些日子來,上下皆熱鬧忙碌得緊,最為關心鳳書鴻的他,此時無心去理會鳳書鴻的人生大事,而愛湊熱鬧的碧落也沒踏出房門,他倆只是隔著一道門,各自將自己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特意來這探探情況的鳳書雁,在他身旁探頭探腦了好一會,以肘撞撞他,對他笑得賊兮兮的。

  「小兩口吵嘴了?」按理說,有碧落在的地方就會有男人,有男人就會有驅蟲的黃泉,真難得這兩號湊在一塊,就足以讓鳳府不得安寧的人物,今日都一塊反常。

  「沒有。」黃泉冷眼瞧著這個唯恐天下不夠亂的表妹。

  她的纖指朝遠處一揚,「那碧落姨怎會這么安靜?」

  「她偶爾也會有不聒噪的時候。」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對不起她的事?」老早就想替自家兄長搶妖的鳳書雁,好不興奮地搓著兩掌,「你要是改變心意不要她的話,我一點都不介意多個漂亮嫂子的,相信我家哥哥也定會很樂意接收——」

  「給我住口……」額間青筋直跳的黃泉,心情惡劣地自袖中取出一張妖符貼在她頭上。

  也不管自家表妹被定住的姿勢詭異得緊,信步繞過她的黃泉,煩悶地想走至外頭透透氣,但兩腳才繞過回廊,偏偏又撞見另一個他也不怎么想見的人。

  「黃泉,你有沒有見著書雁?」一聽黃泉回來後,就急著找自家女兒去與他培養感情的鳳湖,一臉歡喜地拉住他的衣衫。

  他伸手指向身後的小院,「在裏頭。」

  「上回我叫你考慮的那件事,你考慮得——」

  「你也住口。」法力早就青出於藍的黃泉,在他一慣的說辭又出口前,煩不勝煩地也賞他一張。

  腳步比前兩者慢,靠在廊上看戲的鳳書鴻,在見了自家老父的下場後,嘖嘖有聲地搖頭長嘆。

  黃泉面色不善地將眼一橫,「準新郎倌,你也想來一張嗎?」

  他聳聳肩,「省省吧,你那玩意對我不管用。」他才不像那兩個術法不濟的那么簡單就被擺平。

  「喝過藥了沒?」關心他病況的黃泉,在走至他面前時頓了頓腳步,很想知道特意為他採來的雪靈芝的藥效如何。

  「你現下該煩惱的不是我,是她。」身子狀況早就好多了的鳳書鴻輕聲一笑,一手轉過他的臉龐,揚手指向碧落所居的客院。

  黃泉不悅地皺著一張臉,「我的事你別管,你只要管好你的婚事就成。」再過幾日就要大婚的人,放著自己的婚事不理不睬,就連舅父與表妹也同他一樣,心思全都在不該繞的地方繞。

  「我怎可能會放過你?」鳳書鴻拉起他一手,拖著他直走向客院。「現下就進去同她說清楚,我可不希望在我大喜之日,兩位上賓都給我擺張嚇跑賓客的臭臉。」

  「書鴻……」刻意想給碧落時間想清楚的黃泉,在被拖至碧落房前時,不情願地想轉身走人,但鳳書鴻卻不由分說地一把將他塞進門裏,並在合上房門時,順手掏出藏在袖裏的門鎖。

  鎖上門後,鳳書鴻拍拍門扉愉快地交代,「是男人的話,就快些擺平你的家務事!」

  實在是很不願意破壞鳳府家宅的黃泉,對著緊鎖的門扉嘆了口氣後,認分地回過身迎上房裏那一雙直直瞪向他的水眸。

  坐在小桌邊的碧落,一手托著下頷,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原本她怎么甩也甩不掉,卻在一夕之間突然遭他人搶走的男人。

  聽鳳書鴻說,在黃泉回到妖界向狐王交差後,這些年來事事都愛與鳳湖爭先搶快的狐王,一聽鳳書鴻將要成親之事,當下立即向黃泉催婚,要他千萬不可落人之後,可在探知自家兒子還沒擺乎未婚妻之時,狐王頓時心意一改,不顧黃泉的反對,擅自將他的未婚妻改成了柳妖扶風。

  對於這件事,其實她並不怎么意外,畢竟她已逃婚多年,而她也知道,妖王不會讓黃泉的婚事再這般拖延下去。

  黃泉投降地舉高兩掌,「讓我弄清楚,現下令你皺眉的原因,究竟是為了哪樁?」打從將她帶回鳳府後,她成天就是這副斂眉托腮的沉靜德行。

  碧落吐出令他意外的兩字,「扶風。」

  他怔了怔,「你也聽到消息了?」他正為了這事感到煩心,沒想到消息走漏得這么快。

  「你要娶她?」淡淡的語氣,聽來似乎並不像是興師問罪。

  黃泉沒好氣,「那只是我父王一廂情願。」那對任性的夫婦,不顧他的意願替他指來個碧落後,現下又為了顏面之爭想替他再換一個對象?他又不是任他們擺弄著玩的人偶。

  她凝睇著他困擾的模樣,「你呢?」

  他煩躁地搔著發,「你就對我這么沒信心?」說來說去,她就是不信他。

  「婚姻大事又不是你能做主的。」若要說任性,比他還任性的狐王強迫起他人來,任誰也招架不住。

  「別以為我爹娘能再左右我一回。」當年是他爹娘欺負他尚未出世無法反抗,硬是把他塞給碧落,現下想改把他塞給別人?想都別想。

  得了他的回答後,始終對這件事說不出該有什么感覺的碧落,兩眼滑過他的臉龐,將目光停在那張唇上。

  我不會有二心的。

  那時說這話的他,語氣中的堅定,曾讓她深信不疑,事實上,她所知的黃泉,也並非風花雪月的那塊料,會如人間倜儻瀟灑的男人們在她耳邊說些甜言蜜語逗她開心,因此只要他將話說出口,她就會仔細地收藏在心上,可不知為什么,在這日,她突然覺得這些她放在心房角落的話語,突然有了溫度似的,在她心上烙下了一個深深的印子,既熱,且痛。

  「倘若你對扶風——」她偏過芳頰,努力試著出聲。

  「別對我撒謊。」黃泉立即打斷她,不想聽她說些自欺欺人的話。「你騙別人或許還行,但在我面前絕對不成。」

  將話全都收回腹中的碧落,無言地垂下臉龐,黃泉則是快步來到她的面前,兩手扶起她的臉,快刀斬亂麻地問。

  「你打算拿這事怎么辦?」

  「黃泉,你到底看上我哪一點?」她想了很久,沒回答他的問題,倒是提出了個一直擱在她心上的疑惑。

  黃泉意外地挑高了兩眉,為她難得正經的模樣,也為那雙寫滿心事的眼。

  她靠在他的掌心上輕問:「因為我很美麗?」

  面對她那始終不曾拆解開的心結,深知人間每個接近她的男人,均是為了她出眾外貌的黃泉,徐徐輕嘆。

  「美麗對妖類來說,或許是種輕而易舉的永恒,但對人而言,再美、再傃,都只是花兒過眼,終會有凋謝的一日。雖說有些人的目光不同,所看之處並非外表而是內在,但包括我在內,我也無法承認我能完全做到不愛皮相這一點。」

  小小的希望火光在她的眼中熄滅,碧落失望地垂下眼眸。

  「可我要告訴你,之所以愛你,是因你總是快樂得像個小孩。」在她急著沮喪之時,黃泉柔柔地在她眉心印下一個細吻。

  「小孩?」她不解地瞧著他帶笑的模樣。

  「對。一帶了點寵溺的味道,他的十指滑過她嬌麗的面容,最後指尖留戀地停留在那雙愛笑的芳唇上。

  在他眼中的碧落,是不負責任、愛玩愛笑的快樂鏡妖,只要她不藏著心事,在她臉上所見著的,永遠都會是燦爛的笑顏,雖然她的拒絕長大並非是件好事,也為他帶來了最為難解的難題,可由另一個方向來想,她懷有顆比永恒美貌更加青春的赤子之心,而那顆心,最純最真,在這座紅塵中已不多見。

  為此,他想將她牢牢捧在掌心之中,想將她不變的青春,永遠留在她的笑臉上。

  頭一回知道自己在他眼中是何模樣的碧落,臉上的表情似有些訝異,黃泉揉揉她的發,趁地還在呆愣時,取出收放在懷中的妖鏡交至她的手中。

  他站在她的面前,大方地任她探看他的內心深處,「看看我,看看我的心,你一直都知道它在哪裏。」

  被迫看鏡的碧落,雙眸落在泛黃的銅鏡中,所見著,還是和從前一樣,他心中最想要的仍是沒變,在鏡裏,她依舊只見著了自己。一陣拘管不住的心酸忽地涌了上來,令她的喉際有些哽澀,為他的癡傻,也為他的矢志不移。

  他的語氣中泛著濃濃的求之不得,「你呢,你的心在哪?你能為我把它找出來嗎?」她雖開朗又熱情,溫柔又富同情心,可是她卻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設了道屏障,一道,不讓任人傷害她的膽小屏障。

  始終沒有言語的碧落,進退不得地瞧著眼前這個總是因她歡喜、因她憂的男人,她抬起手,不舍地撫著他的臉龐,但一想到殘雪對愛那么忠誠都落得那個下場了,對愛一點都不誠實的她,在日後又會有什么後果時,她揚在空中的小手不禁又垂下。

  「幫我個忙好嗎?」不死心的黃泉,懇切地將字字句句打進她的耳裏,「把小孩無畏的勇氣拿出來,也把小孩的那份大膽找回來,幸福是需要賭一睹的。」

  思緒有片空白的她,感覺在他把這話說出口的那刻,倣佛有什么東西飛快地穿過她的腦際,她試著集中精神,努力捉住那短暫的餘韻,但他朝她俯探而下的唇,卻為她的心頭帶了陣更熱的熱意。

  「我等你的答案。」不忍離去的唇瓣在她唇上徘徊了許久,在他起身離去前,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緊緊留住這抹眼神的碧落,在他舉掌震開房門離去時,一手撫上微熱的唇,一手,握緊了手中的銅鏡。



第七章

  盼了多年,總算盼到獨生子成親,在這大喜之日,地位在道上說來也算是數一數二的鳳湖,除了皇甫遲一門外,幾乎所有同行都賣他一個面子皆來與宴,令鳳湖臉上大大有光,可打從各方賓客執帖入府之後,鳳湖的眉頭便一層鎖過一層。

  望著手中一長串詭異的宴客名單,以及放眼看去,滿宅子各形各色的與宴嘉賓,鳳湖就很想找面墻撞。

  「阿爹,你的表情就不能再愉快一點嗎?」擺了張笑臉站在廳外收帖迎客的鳳書雁,在鳳湖的面色黑上加黑之時,以肘撞撞他。

  他一手指向佔滿一半宅子的妖類。

  「誰邀他們來的?」雖說王後的親侄子要辦喜事,妖界當然得到場致意,可也不必派出這等陣仗啊,這未免也太有誠意過頭了。

  「大哥。」她抖出始作俑者。

  鳳池愈看愈想哭,「你最好祈禱咱們家不會被拆了……」同行與妖類全都擠在一個小地方,只怕兩派人馬很快就會在這大打出手,一清舊仇宿怨。

  「恐怕很難。」經他一說,鳳書雁也不安地轉首看向遠處的大廳,有點懷疑自家哥哥是否能鎮住裏頭的另一群人與妖。

  端坐在廳內席上的鳳書鴻,在酒宴展開前,也察覺空氣中泛著的緊張氣息,看著坐在底下的各式妖類與同道中人齊聚一堂的景況,他不禁有些後悔,他沒事幹嘛要把帖子寄給那位在妖界當王後的姨娘。

  「幾年不見,碧落姨還是這么美……」暈陶陶的驚傃之聲,在他煩惱的這當頭,自他的身旁傳來。

  「你別又把蓋頭揭起來。」沒依老父之意相親娶妻,倒是依照計畫娶了自家師妹的鳳書鴻,再次將她頭上的紅紗蓋回原處,阻止愛美成性的她繼續偷窺別的女人。

  她拉拉他的衣袖,「書鴻。」

  「嗯?」

  「那樣好嗎?」她一手指向已在席間引起騷動,很快就會演變成暴動的兩人。

  從不懷疑碧落招蜂引蝶能力,以及表弟結仇能力的鳳書鴻,愛笑不笑地看著那群圍繞在碧落身旁的男人,已令黃泉面無表情,而坐在他身旁的那只禍水妖,還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繼續在無意中散放她那迷人的風情。

  「妖女!」嘈雜一片的廳中,忽有道中氣十足的大喝聲,中斷了一室的熱鬧。

  「哪一只?」在場的眾妖,紛紛眼色不善地瞪向站在席間出聲的白胡法師。

  「就是你!」不想一口氣得罪那么多只妖的白胡法師,忙將指尖指向席間最為傃麗的一只鏡妖。

  被黃泉拖來與宴,正覺得百般無聊的碧落,在被手指頭點中後,意外地眨著眼。

  「咦,又是你這白胡子的。」難怪她覺得他的胡子白得她很眼熟。

  被黃泉唬過一回,甚是不甘的白胡法師,將手中的拂塵一振,「今日貧道定要——」

  就連讓他把話說完的耐性也沒有,心情惡劣的黃泉朝身後彈彈指,當下在場的妖界眾生全都把藏在身上的兵器一一亮出,動作一致地架在白胡法師的脖子上。

  「扔出去。」黃泉淡淡吩咐。

  謹遵王命的眾妖,在準備動手架走白胡法師之時,立即被席間支援白胡法師的同行給堵上,霎時各自拿出吃飯家夥的兩派人馬,各據廳內兩端,形成一種壁壘分明的火線狀態。

  雖然覺得表弟發火的模樣很有趣,但還是得給老父留點面子的鳳書鴻,不疾不徐地朝旁拍拍兩掌。

  「書雁!」真是的,今日成親的究竟是誰呀?先是一個碧落大剌剌地坐在那把他愛妻的風採搶走,就連這個不會控制醋意的表弟,也不識相地把他的鋒頭給搶光。

  「來了來了!」負責圓場救火的鳳書雁,才剛忙完外頭一票欲見碧落不得的男人,又忙著回到廳裏把兩派已經要打起架的人與妖,全都推回他們原來的位置上。

  知道自己若再多坐一刻,恐就將無法克制將那些看著碧落的男人的眼珠子給挖出來,不理會表兄顏面的黃泉,方站起身欲拉身旁這只禍水妖回院時,一柄長劍,劍尖直指在他的眉心之前。

  他懶懶抬眼,將眼對上面前這個面生的人間男子,但打量了老半天後,他仍是想不出這家夥是打哪冒出來的。

  「書鴻?」黃泉直接問向身後邀客的東道主。

  坐在上頭看得津津有味的鳳書鴻,徐徐道出這名特邀來此與宴的上賓出自何處。

  「他乃煙霞山莊的少主,影風祭。」現下道上除了不知來歷的皇甫遲,與含有妖界血統的鳳家外,就屬煙霞山莊這個人間同行最富盛名了。

  黃泉先揚手示意身後的眾妖稍安勿躁,兩手環著胸瞧著這個直接向他下戰帖的凡人。

  「有何指教?」除了鳳書鴻外,他還是頭一回遇上敢對上他的凡人。

  「留下她。」特意為碧落而來的影風祭,將眼朝旁一瞥。

  碧落愣愣地指著自己的鼻尖,「我?」

  「想搶?」弄清來者目的後,黃泉冷冷一笑。

  「正是。」早就風聞碧落美貌的影風祭,今日在親眼見到碧落後,更是下定決心要將這只能看透人心的鏡妖納入煙霞山莊,好為山莊壯勢,也為自己添房美妾。

  「要搶,可以。」滿腹妒火正無處泄的黃泉,躍躍欲試地扳扳頸項,「但我奉勸你最好是考慮清楚。」素來與他交手的對象不是魔即是罪妖,區區一個凡人他會放在眼裏?這家夥以為他的命有九條?

  影風祭朝外揚了揚下頷,「到外頭去。」

  「行。」黃泉爽快地離開席間,與他一同走至外頭。

  「黃泉……」忙想拉住他的碧落,揚在空中的掌心卻遭鳳書鴻一把按下。

  他笑得賊兮兮的,「我就知道邀姓影的來這定會有好戲看。」光是看人與妖兩派在婚宴上眼瞪眼有什么意思?看他表弟大動肝火才有趣。

  「你這個表裏不一的壞小子……」碧落沒好氣地擰著主謀的鼻尖。

  鳳書鴻笑得壞壞的,「擔心嗎?」

  不太願意承認的碧落,秀頰微緋,一雙頻頻往外探看的水眸,顯得很不安定。

  「走走走,咱們看熱鬧去!」鳳書鴻笑了笑,拉著心急的她往外頭走。

  她一手指向後頭,「你的新娘子怎么辦?」今日是他大婚哪,就這樣撇下嬌滴滴的新娘子?

  「新娘子當然是一塊去看羅。」軟嫩的嗓音,立即在她的耳畔響起。

  當場傻眼的碧落,訥訥地瞧著方才坐在上頭,瞧起來似個大家閨秀的新娘子,此刻正撩起了頭紗、提高了裙擺,偕同夫君與小姑迅速往大門移動中。

  晚了一步來到廳門處的碧落,兩腳尚未站定,就見一抹被打飛的人影飛過房檐,她揉揉眼,定下心再看清眼前的景沉,只見黃泉站在偌六院中文風未動,僅是抬起一掌,將掌心中凝聚了妖法的丹元,轟向影風祭所藏身的那面墻。

  堅固的石墻,剎那間在愕然的眾人眼前轟成碎片,這時才弄清楚自己找錯對象的影風祭,狼狽地趕忙再換一處想躲藏,但將他每一個動作悉數看進眼底的黃泉,亦隨之緩緩移動掌心,毫不客氣地再轟垮另一座廊院,並亮出兩張黃符化為兩柄如彎月般的鐮刀,再接再厲地以刀風割砍向雙目所及任何一個可供藏身之處。

  鳳書鴻笑得很開心,「阿爹會哭的。」也好,他早想改建一下鳳府了,但要是黃泉真使上全力,或是再不收斂一些,他可能就要另辟新地蓋房子。

  「放心,姑丈會賠的。」已經看開的鳳書雁,在心中默默計算到時要向龍沼要多少修繕費用。

  看得正起勁的鳳書鴻,忽覺衣袖傳來一陣拉扯,側首一看,雙目瞬也不瞬地定在黃泉身上的碧落,正無意識地拉著他,芳容上的神情,看似不像擔心,且在黃泉打得愈起勁時,她的眉心也就鎖得愈緊。

  不太明白她這模樣代表什么意思的他,搔了搔發,兩眼遊目四望,半晌,總算是在身旁那些雙眼泛滿愛意,或是一臉欽佩陶醉模樣的女眷身上找到答案。

  臉上浮出一抹詭笑的他,相當樂意乘機替黃泉做個順水人情,於是他眨眼朝身旁的自家妹子示意,在她靠近時,一手指向碧落低聲交代。

  「擺平她。」

  「包在我身上。」聰穎的鳳書雁了解地頷首,隨即轉身朝碧落一笑,半哄半騙地將碧落給拖回廳裏。

  被拉回廳裏無法繼續看黃泉造孽的碧落,邊側耳聆聽著外頭轟隆隆的聲響,以及眾人時高時低的驚呼聲,邊心不在焉地喝著鳳書雁一杯杯勸進的美酒,沒想太多的她,在哄得她心花怒放的鳳書雁又朝她甜甜地叫聲姨,並把酒杯往她的手裏擱時,不知不覺間又將一杯陳年老酒給灌下腹。

  只用兩壇老酒就輕松解決碧落後,鳳書雁低首啜了口手中的佳釀,揚起一手朝外頭的兄長示意。

  收到暗號,終於願去阻止黃泉再毀壞家宅的鳳書鴻,吸足了氣朝外一喝,正好捉準了黃泉一手拎著影風祭的衣領欲再揍下一拳的時機,他淡淡瞥瞪黃泉一眼,黃泉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將手中已翻白眼的影風祭給扔到一邊去。

  當黃泉兩腳再度踏進廳內時,臉上寫滿訝愕恐懼的眾人,皆張大了嘴,訥看著剛毀掉半座鳳府的他。

  四下一片寂然中,備受眾人注目的黃泉想了想,隨意謅了個藉口。

  「他沒有請帖。」

  看完了影風祭的下場,與外頭僅剩斷垣殘壁的現場,冷汗直流的與宴賓客,在他話尾一落,人人動作迅速地掏出喜帖以免也被轟出門外。

  極力忍住腹內笑蟲的鳳書鴻,拉著大出風頭的表弟,來到下一個等待他收拾的現場,一手指向爛醉如泥地醉癱在桌上的碧落。

  「你灌她?」兩眉深鎖的黃泉,火冒三丈地瞪視著手執酒杯的表妹。

  鳳書雁無辜地聳著肩,「誰教你拖拖拉拉?我這是幫你。」這對小兩口的事再不早點敲定,受苦的可是他們這些一天到晚被貼黃符的人。

  「回頭我再找你們算帳。」一想到醉後的碧落處理起來有多麻煩,黃泉沒好氣地瞪他們一眼,而後認命地抱起已醉得不省人事的碧落往客房走。

  被警告得不痛不癢的鳳氏兄妹,愉快地笑看黃泉的身影閃逝在廳門之外。

  「碧落姨喝醉了會怎么樣?」站在他們後頭的新上任鳳家主母,不太明白他倆為何都笑得那么陰險。

  同謀的鳳氏兄妹,有默契地相視一笑。

  「她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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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臭狐狸……」

  被抱回黃泉的房裏後,在他懷中睡不過一會即醒來的碧落,醒來的頭一件事,即是在房中亂走亂跳,直到累了,她才窩回他的懷中,拉著他的衣袖開始啜泣,且哭得真心真意,再認真不過。

  黃泉頭疼地撫著額,「你又來了。」為什么她的酒癖永遠這么糟?

  「嗚嗚,都是你的錯……」淚珠一顆一顆往下掉的她,抱著他的手臂哭得好不痛快。

  「是,是我對不起你,都是我的錯。」根據慣例,在這節骨眼,他最好是什么都認,不然待會收拾起來可會沒完沒了。

  她抽抽噎噎地指控,「大騙子……」

  又是那個他長不長大她都會怨的老問題?黃泉不禁有些疲憊。

  「這點我已反省過了,可我真的沒法子縮小變回七歲時的模樣,所以你就將就點吧。」

  「叫姨……」她邊哭不忘指正。

  「我早叫你死了那條心。」他有些沒好氣,並在手臂又傳來一陣痛感時開始皺眉。

  「你又目無尊長……」碧落吸吸鼻尖,轉眼又將臉埋在掌心裏再哭一頓,「我就知道我做妖失敗……」

  黃泉乾脆亮出手臂上的咬跡,「那是因為你又咬我。」每次哭著哭著就咬人。

  「不準走!」在他即將抽回手時,深怕他走開的碧落趕緊抱住他,「不準你在我離開你之前就先離開我!」

  他怔了怔,低首愣瞧著那張挂著清淚的小臉,絲絲笑意,自他的嘴邊溜了出來。

  「還有呢?」他坐在她身畔好整以暇地問,鼓勵這個有話總是往腹裏藏的鏡妖,將那些他可能永不會聽到的話說出口。

  「我也不許你濫情……」碧落再次拉來他的衣袖,啜泣地將臉埋在其中。

  黃泉微笑地一手撐著下頷,眼中,漾滿了溫柔。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在哭的時候,就是最誠實的時候?」怪不得那兩個等不及的表兄妹要灌她。

  「你要是敢娶別人,我會哭給你看的……」哭得一塌胡涂的碧落,邊用他的衣袖擦臉邊向他警告,「我一定會哭得死去活來,哭到讓你很後悔的……」

  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我得想法子叫我父王再把婚期延一延羅?」

  「你在笑我……」她抬首瞄他一眼,眼眶馬上又聚集了更多的淚水。

  「既然你難得這么老實,那可以回答我個問題嗎?」黃泉伸出一指揩去她的淚水,誘哄地低問,「十年前我曾向你表白過心衷,現下都已過了十年,我能聽聽你的答案了嗎?」

  她皺眉地搖首,「我才不喜歡你……」

  「你愛我?」他含笑地扶正她的臉龐,眼對眼地瞧著她。

  「我沒——」滿面嫣紅的碧落,未把話說完即打了個酒嗝。

  「我懂了。」原來,這就是她不肯說出口的答案。

  碧落嗔怨地瞪著那張看似明了一切的臉,「你懂什么?你一點都不懂,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煩惱……」

  「我很樂意分享你的煩惱。」

  「你都沒想過,你要是老了、死了,我該怎么辦?」愈說心情愈黯然的地,一手緊揪著時常因此而作痛的胸口。

  他有些訝然,「你一直都在想這個?」他還以為……沒將他放在心上的她,從來都不會考慮得那么遙遠。

  「不準打斷我的話!」好不容易醞釀起來的心情遭打斷,碧落示威地在他的鼻梁前撂出一只拳頭。

  「是。」他謙卑地頷首。

  「為什么你那么堅持要當人?」恢復哭意的她,吸了吸鼻尖,又一骨碌地吐出她最是心痛之處,「當人有什么好?你若死了,我怎么辦……」

  黃泉轉了轉眼眸,試著提議,「在我死後,咱們可以同我爹娘一般輪回再續前緣。」

  碧落聽了情緒更是激動,直捂著耳甩頭大叫:「我不要輪回!我也不要眼睜睜的看你變成老頭子再死去!誰像你爹娘一樣那么異於常人?」

  誠如她所言,確實,那對夫妻是滿詭異的……

  但那可不代表他們的後代也會如他們一般。

  大抵弄清困擾她多年,也令她逃避了他多年的心結後,心情從不曾這般愉快的黃泉,伸手輕撫著埋首在他懷中哭泣的她。

  「碧落,你怕寂寞嗎?」

  「我才不怕。」倔強的她隨即在他懷中揚首,「一點……嗝,都不怕……」

  黃泉淡淡提醒她,「每回你喝醉了,一說謊就會打嗝。」這是個好習慣。

  覺得自己在他面前再無防備盔甲的碧落,淚流滿面地望著眼前這張只為她展現愛慕的面容,一想到這雙美麗的眼眸,將不能永遠像這般凝視著她,在她胸口泛涌翻騰的失去感,即緊窒得幾欲令她窒息,她忍不住伸出兩手緊環抱著他的頸項,怎么也無法壓抑那多年來始終隱忍的淚。

  愈是不怕寂寞的人,愈是寂寞。

  與生命有限的眾生往來,緣再深、愛再濃,百年過去後,回頭一看,什么也沒有留下,到頭來,被時光絆住的還是只有她,孤單無伴,似乎就是妖類注定的命運,無論她再怎么哭,也不能改變現狀。

  她不要只是一時的燦爛,她要的,是不離不棄。對妖來說,生命太漫長,光陰太寂寥,正因如此,她才更想要有個能夠相依相偎的人伴在她的身邊,解她的寂寞、分享她的愛與愁,可偏偏她與黃泉不是同類,因此他們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不公平的,無論是身分、年紀、壽命,都不是建立在相同的出發點上,這對她的這份感情來說,不公平。

  她不想孤零零的被留在這世上。

  這等自私,這種痛苦,誰來解?

  「別離開我好嗎?」她哽咽地在他耳畔低語,「你的生命為什么要有盡頭?」

  他輕柔地拉開她,不舍地看著永遠都在人前開心歡笑的她,此時滿面,都是淚。

  「因我是人。」厚實的掌心滑過她的面頰,他以指輕撫,那微溼的觸感,像雨絲。

  「那我不要當妖了,我要當人……」她不甘的低語,豆大的淚珠翻落眼眶,「我也要當人……」

  「你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碧落聞言,心灰地合上眼睫幽幽低泣,貼靠在他胸前的她環抱著他的胸膛,那一下又一下拍擊著他胸口的心音,像陣陣提醒她時光正一點一滴逝去的警鐘,每當她想留住這一刻,未來卻已在前方等著,她想,就算她把體內的淚都流光了,她也不能改變命運一些。

  「日後你要是死了,我一定會把你吃下腹,把你吃得一乾二凈,讓你永遠都留在我的身體裏……」又累又倦的她,在他懷中喃喃說著,「在把你變成我的一部分後……你就永遠不會離開我了……」

  將她字字句句都收至心底的黃泉,低首看著她的睡臉,為她拭凈了面上未乾的淚痕後,收緊了兩臂將她再抱緊一些,在這時,他在她的衣襟裏瞧見一張顏色泛黃的紙張。

  將她放妥安睡後,他輕巧取來紙張,映入眼簾的字跡,字字都帶著歲月的身影,而下方沾染上的淚漬,則是帶著心痛的痕跡。

  黃泉側首瞧著她的睡臉一會後,微笑地以指輕撫著她的紅唇。

  「我可不想變成你的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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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先沒知會任何人一聲,特意施法趕來天問臺的黃泉,打從來到這後,就枯站在這座外表顯得有些焦黑破敗的丹房前,不知已發呆多久。

  在心底猶豫掙扎了好一會後,黃泉總算鼓起冒險犯難的精神,一手推開丹房大門,但撲面而來的刺鼻氣味令他忙不迭地掩住口鼻,他強忍著不適,在一室刺鼻熏眼的煙霧中走向房中那具下頭烈火叢燒的丹爐,忐忑不安地揭開爐蓋。

  姓燕的以為他在制火藥不成?

  看完爐裏的東西,反應除了皺眉還是皺眉的黃泉,不敢恭維地覆上爐蓋,一道泛滿倦意的男音,立即在他身後響起。

  因爐裏丹藥即將大功告成,故而被迫替某人看守丹爐的藏冬,懶懶地倚在門邊問。

  「小狐妖,你闖空門啊?」真稀奇,以往老死不相往來的兩人,現下居然有一個主動登門。

  「燕吹笛呢?」他回過頭,在藏冬身後沒找到地主後,表情有些失望。

  藏冬無奈地一手指向燕宅,「因某種意外,那小子暫時得躺著休養一段時日。」這些年來那小子都是偷偷摸摸的煉丹,從沒煉得有多勤快過,只是自聽聞軒轅岳就快起程遠赴西域後,秉持不怕死精神的燕某人,鎮日就是關在丹房裏日煉夜煉,而丹房也是蓋了一座又炸一座。

  無法親見燕吹笛,也不認為跟燕吹笛面對面他倆能好好說上話而不大打出手,黃泉轉了轉眼眸,退而求次地將目標轉向。

  「山神。」

  「嗯?」提心吊膽地守著丹爐兩日沒睡的藏冬,揉著泛滿血絲的眼輕應。

  「我要舍利。」他直截了當地道出來意。

  聽到舍利兩字睡蟲登時跑光的藏冬,站直了身子,百思不解地瞧著這個他以為很講原則的人妖。

  「你……要那玩意幹嘛?」他怎么跟那些自私或別有用心的貪婪眾生一樣,淪落到追求舍利的地步?

  「吃。」又是言簡意賅,不帶一句廢字。

  藏冬更是一頭霧水,「為什么想吃它?」這小子不會以為吃舍利就跟肚子餓了吃頓飯那樣簡單吧?吃了那玩意後果可嚴重了!

  黃泉正色以覆,「我想長生不老。」

  「等、等等……」藏冬忙扶著差點脫落的下巴大聲喊停,「你不是一直都很強調你是人不是妖?」他不再堅持原則了?

  「我改變心意了。」在他的唇畔,隱隱浮現一抹笑意。

  自那夜聽完碧落醉後的心聲後,他突然發覺,想得太多、考慮得太久,是會後悔的。就像太過害怕失去他的碧落,還有總是站在這個世界,卻又眺望著另一個世界的他。

  不是每個問題,都非得要弄到頭破血流、一身傷痕才能找出答案的,在那夜他才明白,心在哪兒,答案就在哪。

  沉默了很久的藏冬,忽地一骨碌跳起來,「你當不當妖關我什么事?」

  「去找燕吹笛,我知道他身上有顆舍利。」知道他與燕吹笛交好的黃泉,乾脆把差事推給他。

  藏冬乾乾地笑,「你憑什么叫燕家小子把舍利給你?」燕小子會把那玩意拿給他這個死對頭?他不如叫日頭由西邊上來比較快。

  有恃無恐的黃泉,回首瞥了丹爐一眼,得意地在嘴邊晾著笑。

  「告訴他,我有他煉丹所需的藥引,他若想煉成他的丹藥,就拿舍利來換。」他抬起一指保證,「若無我手中的藥引,他就算是再煉千次也不成。」

  藏冬不解地皺著眉,「你怎會知道他要煉的是什么玩意?」

  「看看他爐裏的東西就知道了。」黃泉說得再簡單不過,語氣裏還帶了點驕傲。

  「你有煉丹這方面的經驗?」

  黃泉自豪地揚高下頷,「自小煉到大,從不曾失敗過。」老愛跟他比?哼,單單就煉丹這一門學問,那個沒煉丹天分的燕某人,就該甘拜下風。

  藏冬感慨萬千地搖首,「真該叫燕家小子跟他學學的……」家教果真有差。

  「記得把我的話帶給他。」打算說完就走的黃泉,大步走向丹房門口。

  「慢。」藏冬一掌攔下他,「我為什么要幫你?」燕小子與他之間的事,無緣無故他幹啥要下水跟著攪和?

  「你若不幫我,我不但會派妖界的大妖小妖天天上靈山拜訪你,我還會親自搬巨靈山與你當鄰居。」黃泉以一黑一碧的眼眸用力朝他一瞪,「我保證,我絕對比燕吹笛更煩人、更任性,也比他更會制造禍端,若你不想讓那座靈山雞犬不寧,天神天將三不五時夜半造訪,你最好是考慮幫個小忙。」

  藏冬的眉頭攢得緊緊的,「你威脅我?」

  黃泉溫和地笑笑,「我怎會做這種事?」他只是很不擇手段而已。

  哪不會?他剛剛就這么做了。

  「任性的人妖……」藏冬老大不痛快地扁著嘴。

  看著那個說完就走的黃泉,藏冬搖搖頭,才想去宅裏探探還病躺在榻上的燕吹笛,方一轉身,差點就與躲在後頭偷聽的燕吹笛撞個正著。

  「喂,你嚇神啊?」他驚魂甫定地撫著胸坎。

  燕吹笛的兩眼亮晶晶,「他說的是真的?」

  「燕家小子,你該不會是……」藏冬不安地抬起一手,沒想到他還真的在考慮黃泉的提議。

  「老鬼。」被炸到有點怕的燕吹笛,一手撫著下頷認真地問:「你說,我該不該信那只人妖?」姓鳳的沒別的比皇甫遲強,獨獨就是煉丹這門學問在道上走路有風。

  藏冬猶豫地皺著眉,「這個嘛……」該賭一賭嗎?

  他不斷點頭,「或許……這回那只人妖的話是真的可信。」以他對黃泉的了解,那個不愛招搖的家夥向來是不說大話的,搞不好黃泉真能幫他煉出他所想要的丹藥也說不定。

  不太相信黃泉的藏冬,思索了一會後,頗同情地瞧著燕吹笛病容上憔悴的模樣。

  「燕家小子。」他疲憊地揉揉眉心,「老實告訴我,你的命還剩幾條?」煉丹能煉到這種程度,他也算古今第一人了。

  「……半條。」勇於承認失敗的燕吹笛,也很懷疑再這樣下去,他下一回可能會陪著那具新丹爐一塊炸上天。

  「那就……賭賭看吧。」


第八章

  「你肯定燕吹笛會把舍利拿出來?」

  在黃泉的監視下乖乖喝完藥,同時也聽完他跑去天問臺幹了什么事後,從沒想過他會有這種出人意表舉動的鳳書鴻,一臉詫異地瞧著這個坐在自己房裏的表弟。

  吃定燕吹笛的黃泉,眼眉間晾著一抹得意的神色。

  「他沒得選。」燕吹笛要是愛惜性命的話,最好是大方點把那玩意拿出來,不然,他就等著看姓燕的還有幾條命可以不被炸得屍骨無存。

  鳳書鴻還是很懷疑,「確定要如此做?」以前打死他,他也不願當只妖,現下志向卻變得這么快,那只喝醉酒的妖類老阿姨究竟對他說了什么?

  「嗯。」坐在椅裏蹺著腳的黃泉懶懶再應。

  「但你——」

  黃泉打斷他的話,「你知道在追著碧落的這些年來,我都在想些什么嗎?」

  「說來聽聽。」摸不清他心態的鳳書鴻,很是期待一窺他那份總不讓人知道的內心。

  他語不驚人誓不休地開口,「我在想,逮到她後,我一定要監禁她、束縛她、獨佔她、強迫她!」

  被嚇白一張臉的鳳書鴻,怔怔地看著這個性格其實很陰暗的表弟。

  「當然,以上皆未實行過。」神情自若的黃泉,交握著十指,慢條斯理地補上這一句。

  鳳書鴻不斷以袖拭著額上的冷汗,「幸好、幸好……」

  「若不愛她,我怎會有那么多的念頭?」拿出袖中那張紙張的他,輕撫著上頭的淚跡,「若不愛她,我又怎會想擁有永恒呢?」

  害怕寂寞、不希望他離開她,只要直接告訴他就成了,何苦在他面前兜那么大一圈?地就是這樣,總是愛扮作若無其事,不肯在他人面前承認她其實也有想得到的東西,老是在鏡裏鏡外自欺欺人,她知不知道,向他開口並沒有那么困難的,無論她想要什么,她若說,他定做,因他可以代她勇敢,也可代她堅強。

  至少他比她懂得誠實。

  「對妖而言,永恒的生命是與生俱來的,因此就算他們想放棄也無法放棄。」明白碧落這些年來為何那么痛苦的他,淡淡說出那個會令她淚流的原因。

  鳳書鴻了解地接下他的話,「但對人而言,雖然生命短暫,卻有追求永恒的機會?」

  黃泉正色地頷首,「正因如此,既然她沒有放棄的餘地,那么就由我來放棄。」

  「你有沒有想過,放棄,是比擁有還更需要勇氣的?」說是簡單,但做起來又是一回事,畢竟他為了想當個人,已在人間努力了那么多年。

  「為了她,這點勇氣我還拿得出來。」提得起也放得下的黃泉,決心就在碧落的身上,一勞永逸地解決人與妖這個困擾他多年的煩惱。

  「不再向往人間這個世界了?」他揶揄地問。

  「為人間、為妖界,也為我的身分,我已為我自己證明得夠多了。」黃泉笑著搖首,「現下,我只想為我自己賭一賭。」

  當不成人,何妨?當只妖,又何妨?其實眾生的界限並不在人們的眼光中,而是在他的心底,這個道理鳳書鴻十多年前就已告訴過他了,只可惜那時一心只想在人間立足的他,並沒有靜下心來思考,以致這些年來他在人間走得辛苦,在妖界也無所適從。

  「這場賭局,有沒有勝算?」很高興他終於想通的鳳書鴻,忍不住想問問放手一搏的他,究竟有無法子對付那只妖類老阿姨。

  他將兩手一攤,「這就要看那只縮頭烏龜怎么想了。」以碧落的性格來看,酒醒後的她,通常都會來個翻臉不認帳,也許這回他真的得對她施行那些高壓手段才行。

  「對自己有點信心。」鳳書鴻站起身一手拍著他的肩,「她並沒有那么難打動的。」

  黃泉揉揉眉心,「她只是很頑固而已。」打小追她追到大,她也從頭閃到尾,再不能改善這等情況,他遲早可以去和愚公結拜做兄弟。

  鳳書鴻將眼一瞥,笑看著這個同樣也是矢志不栘得令人頭疼的表弟,「是啊,就跟某人一模一樣。」

  黃泉涼眼微瞪著這個損人功力一流的表兄,自椅中起身打算不留在這讓人損,鳳書鴻卻將臉上的笑意一斂,神情嚴肅地拉住他。

  「記得,當我再次輪回後,要來找我認親。」往後,黃泉的生命將會如妖類一般無止境,但他這凡人,卻得等到來世才能和這個表弟再相見。

  「會的。」黃泉怔了怔,會心地說出承諾。

  「對了。」在他臨走前,鳳書鴻一手指著上方,「那只醉醒的烏龜還在我家屋頂上,在我爹趕妖之前把她拎下來吧。」

  他朝天翻了個白眼,「一點長進也沒有……」每回醉醒後就只會往屋頂爬。

  醉了三日三夜終於清醒,飽受宿醉之苦的碧落,一如鳳書鴻所言,此刻的確是蹲在他家屋頂上吹風兼醒酒。

  「那對酒蟲兄妹……」腦中金鼓齊鳴的她,可憐兮兮地捧著腦袋瓜,「居然專挑我的罩門……」早在書雁那小妮子邀她喝酒時她就該有警覺了,他們這些姓鳳的,個個都有著千杯不醉的海量,偏偏她以為書雁年紀小就不多加提防。

  片段片段的記憶,浮光掠影地在她逐漸靈光的腦海裏飛逝,不情不願地憶起醉後曾幹過什么事的她,萬般哀怨地垂下臉。

  「這下難看了。」很好,該說的,不該說的,她八成都對黃泉實話實說了……這教她日後怎么有臉去面對他?就算她想再裝瘋賣傻,黃泉也一定不會再買她的帳了。

  愈想頭愈疼、心也愈亂的她,一屁股在屋頂上坐下,不意左掌卻壓到一塊凸起的瓦檐。

  「這是什么啊?」她微側著身子揭開一片屋瓦,在額際又傳來一陣抽搐時一手撫著額,「好痛……」

  空了一片屋瓦的下頭,有著一對令她神智倏然清醒的小小泥偶,她猶豫了一會,伸手小心將它們取出,低首看著掌心裏有些殘缺的泥偶,上頭綁縛在兩尊泥偶身上的紅繩,雖經過歲月的衝蝕但仍在原位,她以指輕撫,回憶像條淺淺的小河,在她心頭清亮地了唱著河歌……

  在那年黃泉十四歲的夏日午後,她蹲在檐上看著黃泉掀開一面屋瓦,小心地將那一對他捏成的泥偶,用紅繩綁在一塊,再慎重地將它們藏進屋上的瓦縫裏。

  「那是什么?」她好奇的問。

  「我和你。」蓋好屋瓦後,黃泉在她身旁坐下,一手圈著她的腰將她拉近些。

  「真想永遠和我綁在一塊?」她倚在他肩頭笑問。

  「嗯。」

  那是什么……

  是幸福啊,是曾經擁有過的幸福。

  那年的傃夏,已隨歲月埋沒在時光的洪流中,至今她一直都記得,當她靠在黃泉的肩上所看見的那片藍天,朗朗無垠,最藍,也最耀眼。

  手握著那對以紅繩緊緊綁在一塊的泥偶,她不禁想起,數百年來,她常持鏡問眾生想不想知道心中最想要的是什么,可她卻從沒問過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她的答案是,她很想……將那時候的幸福一直延續下去。

  小小的幸福。

  隨風而來的雪花,款款掠過她的眼前,在那一瞬間,她倣佛又看見了殘雪那張誠摯的臉。

  為什么你不更貪心一點?為什么你不完完全全的擁有他?

  站在她鏡前的黃泉,眼中泛著始終沒有改變的期待。

  把小孩無畏的勇氣拿出來,也把小孩的那份大膽找回來,幸福是需要賭一睹的。

  仔細將泥偶放回原處覆上屋瓦後,感覺已經完完全全被擊倒的碧落,一手撫著額,朝後躺在屋檐上仰天長嘆。

  「好吧,我徹底服輸……」

  特意來找她的黃泉,輕松躍上房頂後,所見到的,就是碧落呈大字狀不雅的躺平著。

  他走至她的面前嘆氣,「下回你可不可以換個地方躲?」年紀都一大把了,還跟個孩子沒兩樣。

  碧落微瞇著眼,看著居高臨下的黃泉,在嘆息過後彎下身子伸手欲拉她起身。

  「碧落?」見她一動也未動,他擔心地拍著她微冷的面頰。

  「黃泉。」她拉來他的掌心,一根一根地數起他的手指頭,「在你心中,我比任何人都重要是不是?」

  他揚起眉峰,「你還沒酒醒?」

  「是不是?」她搖著他的手,以柔柔的語氣再問。

  黃泉沒有回答,兀自在心頭掂量著她這莫名的問話所為何來,依他所猜,她若不是醉昏了頭,就是她定記起了她曾在酒後說過些什么後,而想通了些什么,或是想藉此掩蓋些他不知的心事。

  她執著地要得到他的親口回答,「哪,是不是?」

  一語未發的黃泉,只是低首在她的唇上印下輕輕一吻,隨後即起身步向屋檐處,但走不過兩步,他又繞回她的面前,一把將她拉起坐正後,雙手捧起她的臉蛋,溫存慵懶地再吻她一回。

  「好。」他滿意地點點頭,「這樣誠意多了。」

  這……算哪門子的答案?

  唇上猶有餘溫,縈繞在胸口那份甜蜜的氣息,久久不肯隨著黃泉的腳步離去,腦際一片空白的碧落怔坐在屋檐上,許久過後,她忍不住掩嘴笑出聲。

  其實,答案很簡單的,而作決定,也不是她想像中的那么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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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上心頭的春風,輕掠過湖畔十裏綠柳,在湖面上拂出一圈又一圈蕩漾的漣漪,再劃過宮廊穿堂而過,輕叩著搖動的窗扇。

  坐在窗畔小桌,陶醉得閉上眼的碧落,深吸了口帶著花兒香味的熟悉空氣,享受地感覺著曬上臉龐的日光,是多么地溫柔和煦,在這刻她早遺忘了在人間時,她是如何一路被黃泉拖著挨冷受凍的四處亂跑,現下的她,只想閉上眼好好大睡一場,待醒來後再去解決那些還等在她身後的問題。

  「振作。」坐在她身旁的無音再次搖了搖滿面睡意的她,「為何你每次回到妖界就是這副懶洋洋的德行?」

  半趴在桌上的碧落,不掩困意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春日到了嘛……」在那座冷冰冰的人間凍那么久了,回到四季如春的妖界後,一時還不能適應的她,成天眼皮就是直直往下掉。

  「黃泉拎你回來可不是讓你來這當只睡蟲的。」無音皺眉地看著她那沒什么形象的模樣。

  她懶懶抬眼,「不然呢?」

  無音暗示地揚手指向窗外近處的小湖,「近來湖邊總是很熱鬧。」每日坐在這,都可看見湖畔聚滿了臨湖照影的眾妖,在悉心地打扮或交換著各自的愛美心得。

  「賽仙會快到了,正常的。」又打了一個呵欠的碧落受不了地搖搖手,「別告訴我你也要我去參加那無聊至極的比美大會。」前兩回她是被王後鳳池給拖著去的,連續拿了兩個不痛不癢、也不能拿來吃的名啣後,她就決定再也不去跟那群愛爭奇鬥傃的花妖、樹妖再攪和一回。

  受了無數花妖、樹妖之托,務必說服碧落出馬參賽的無音,在還沒說到正題就被回絕掉後,一手撫著臉頰,有些抱歉地瞧著外頭那群穿得花花綠綠的眾妖。

  碧落邊揉著眼邊在屋內找妖,「葉行遠呢?」

  「狐王找他有事。」

  「葉行遠這回參不參賽?」滿心看好這回盟主非葉行遠莫屬的碧落,很是期待看到葉行遠上臺的模樣。

  「他說他不感興趣。」她一手指向正搖過廊上的扶風,「但她很感興趣。」

  碧落不以為然地看著那個又是搖搖搖,一路搖過窗外的扶風,在想起狐王替黃泉改選的王子妃人選後,登時睡意全消的她,心情不是很愉快地一手撐著面頰瞪看著扶風款擺而去。

  「聽妖說,近來扶風四處放話。」無音狀似不經意地說著。

  「放什么話?」

  「她說她不但會拿下今年賽仙會的盟主,她還當定了黃泉之妻。」以柔柔的語調揚風點火的她,在說完時還微微朝表面上看來萬事不急的碧落一笑。

  她擰起了兩眉,「我都還未下堂呢,那只搖來搖去的柳妖這么快就想搶位置?」

  無音淡淡潑她一盆冷水,「可你也沒說過會嫁黃泉呀。」

  算她狠,每次都只戳人家的傷口……無話可說的碧落氣結地漲紅了臉。

  無音慢條斯理地啜了口香茗,說得很雲淡風清。

  「要拱手讓賢嗎?」女人什么不可怕,就獨獨鬥爭之心最是可怕了。

  碧落冷冷低哼,「男人是說讓就能讓的嗎?」她已經忍受那只小狐狸二十七年多了,現下隨隨便便就想從她的手中搶走?

  「那參不參賽?」無音瞄她一眼,擺明了暗示賽仙會即是變相的搶男人會。

  碧落抬起一腳用力踩在桌面上,一手握緊了拳,以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氣勢宣布。

  「我、要、參、加!」那些照湖水的妖想跟她這只照鏡子的妖比美?好,她就蟬聯三屆盟主給他們看!至於王子妃的寶座,在她沒開口說要下堂前,誰也別想頂替她的位置!

  得逞的無音熱烈鼓掌支持,「我這就去替你報名。」這才是她的本性。

  「黃泉呢?」那個自回到妖界就扔下她不管的小子也不知跑哪去了,這幾日怎都沒見到他?

  「他……」無音一頓,神色和口氣忽然都變得很僵硬,「他有事正忙著。」

  聽出不對勁的碧落微瞇著眼,「忙什么?」

  「忙……私事。」無音含糊不清地應著,並且快速朝外遁逃,「時候不早了,我先去替你報名。」

  看著無音慌張的背影,碧落沒好氣地站起身。

  「未免也太明顯了吧?」這教她怎么有法子不懷疑他們在暗地裏瞞了她什么?

  踱出門外踏上宮廊,除了遠處宮湖湖畔吵嚷的人聲外,宮內似較往常來得安靜了些,邊走邊四下探看的碧落,在拐了個彎快來巨大殿上時,忽然聽見了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音,正自大殿上傳來。

  小心翼翼地自殿門旁探首朝殿內探看,循音而來的她,隨即被殿內的景象怔大了眼。

  「狐、狐王?」他幹嘛又叫又笑的在殿上大跳傃舞?

  「你也看到了?」倚在殿門內眼睜睜地看著家醜外揚的鳳池,嘆息連天地撫著額。

  她一手指向龍沼,「王後,那個……」

  「沒事,他跳個三日就會好了。」鳳池認命地擺擺手,「你找黃泉?」

  「嗯……」猶處在驚嚇狀態的碧落,訥訥地頷首。

  「他在他的殿裏。」指引她去處後,鳳池再次倚靠在殿門上,看著那個等了自家兒子二十多年,終於等到兒子點頭的龍沼,繼續在殿上傷害路過者的雙眼。

  攜著腹內一籮筐惑水的碧落,在離開了大殿來到黃泉的寢殿外頭時,不禁不解地再次停下腳步。

  「你在這做什么?」她繞高一雙黛眉,看著另一只一反常態的妖。

  蹲在殿門外手拿蒲扇,正朝小藥爐揚著風的葉行遠回頭瞥她一眼,「你說呢?」

  她憂心地問:「黃泉病了?」在回來妖界時他還好好的,怎幾日不見就得由葉行遠這個草藥專家來伺候他?

  他朝裏頭指了指,「你進去瞧瞧就知道了。」

  掩不住關心的她,在聽完他的話後立即用力推開寢殿殿門,迎面而來的,除了窗外帶有花香氣息的風兒外,尚有一股濃濃的藥味。

  「你病了?」她快步走至床 前,在瞧見了黃泉一臉的病容後,止不住地皺緊了眉心。

  半坐半躺在楊上休息的黃泉,在見來者是她後,不多做解釋地轉過身。

  「不是。」

  她不死心地繞至他的面前,一手抬起他的臉,「沒病臉色這么難看?」

  「我沒事。」他撥開她的手,索性下了榻,踩著遲緩的步子在寢室內走著,但每走個兩步,他似乎就必須停下來喘口氣。

  「告訴我。」碧落走至他的身後一把拖住他,「狐王為何在外頭跳舞跳得那么高興?」

  「不知道。」

  她扳過他的身子,擔心地瞧著他臉龐,「你是不是瞞了我什么?」

  一直在閃躲著她的黃泉,在被她牢牢捉住無法脫身後,沉思了一會,而後一把將她捉過來,低首狠狠在她唇上深吻了一番。

  「什,什么?」當這記來匆匆去也匆匆的吻結東時,一時轉不過來的碧落,站在原地茫然地眨著眼。

  「這是你欠我的。」他狀似疲憊地深深一嘆,然後轉過她的身子將她往門口推,「七日內,不許來找我。」

  才被推出門外,身後的殿門即迅速合上鎖緊,被關在門外的碧落,訥訥地側過臉,愣問著站在門外的葉行遠。

  「這是……怎么回事?」

  他揚起眉峰,「你真想知道?」

  「好想知道。」碧落撒嬌地撫著兩掌對他眨眨眼,諂媚得只差沒搖尾巴。

  「很好。」他冷冷一哼,轉身就走,「你也該有點報應了。」

  不甘示弱的她示威地哼口氣,「不告訴我,我就去替你報名參賽!」

  緊急止住腳步的葉行遠,趕忙回過身一掌按住欲走的她,然而不打算就此罷休的碧落,仍是一逕地瞪著不吐實的他。

  無可奈何的葉行遠撇著嘴,「黃泉方才吃了舍利,狐王助他一臂之力讓他成為妖。」

  宛遭五雷轟頂的碧落,呆怔著眼,當下被他的一席話怔得腦際空茫一片無法思考。

  「只要黃泉能熬過七日,就可大功告成。」將她的反應看在眼底的葉行遠,在她仍無法反應時再多添了一句。

  「熬不過呢?」她深吸了口氣,疑心轉瞬間全都栘更這句飽含玄機的話上。

  他將兩手朝前一攤,「那誰也不用乎王子妃的位置了。」

  碧落面容驀地變得蒼白,無法抑制的抖顫爭先恐後地泛邇她的全身。

  「他若能活著出來,可千萬別再虧待他。」葉行遠語重心長地說著,在走前還拍拍她的肩頭。

  心好像碎了……

  被留在門前的她,身子晃了晃,承受不住地跪坐在地,心頭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似黑夜一般滲漏了進來,她張開嘴,試著想呼吸,可緊緊掐在她喉間的恐懼感,卻揮不去、驅不散地停留在原地,要她刻骨地品嘗這即將失去的痛感。

  拘管不住的淚水翻出她的眼眶,落在地上,像一朵朵淚花,她蜷縮地緊抱著四肢,背部緊緊抵著門扉,雙耳迫切地想再聆聽門後傳來的任何聲音,可在這片有著黃泉的門扇後頭,卻靜謐得不肯給她些許安心的回應。

  在看過葉行遠與無音的例子後,她曾想過,也讓黃泉服下舍利,讓他擁有與妖類一般永恒無限的生命,但她之所以不這么做,是因她認為他的人生必須由他來決定,而不是因她的私心遭她所政變。她很清楚,貪婪是一種深藏在心醫的渴望,會讓人的心裏住了一只鬼,利用各種名目去完成心願,雖能滿足了自己,可在貪婪的背後,卻必須付出代價。

  她從沒有想過要黃泉為她付出代價的,尤其是在生命這一事上頭,殘雪的例子仍近在眼前,因此就算她再怎么想留住黃泉,她也不願刻意逆天而行或是強求能夠打破兩界的界限,因為若是什么都不做,在凡人眼中,黃泉的人生還很長,還可以陪她好一段日子,然而,今日他的生命,卻因她可能必須小小的暫停一下,或是永遠的終止。

  不該是這樣的。

  將他的騙行看在眼裏的無音兩手環著胸,站在他身後壓低了音量說著。

  「當年我吃舍利時,可沒聽說要熬個什么七日。」無論是黃泉、鳳池還有葉行遠也好,這些妖與人,還真狠得下心這般對待碧落。

  躲站在角落的葉行遠回首瞥她一眼,同樣也對共犯壓低了嗓音。

  「誰教你們都寵壞了她?」不教訓那只鏡妖一下,實在是太對不起黃泉了。

  「只讓她反省七日?」知道他對黃泉的事始終都看不過去,無音只好退一步,討價還價地問:「你保證七日後不會又玩她?」當初不是說好只是嚇嚇她嗎?

  葉行遠說得很不情願,「黃泉是這么說的。」裏頭還有一個跟她心一樣軟的。

  撫著額際嘆息了一會後,無音挨靠在他的身邊,探首與他一塊偷瞧愣坐在門外的碧落,就在見著碧落眼中的淚珠一顆顆往下掉時,她頓時一改初衷,同意地頷首。

  「好吧,就七日。」也該是讓碧落明白一下,什么是懂得珍惜,才不會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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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朵遭風追求的杏花,款款自枝頭上落下,落在映著無垠晴蒼的湖面上,蕩漾出圈圈漣漪。

  當苦守在黃泉殿門前,等了七日的碧落再也無法等下去,而黃泉又遲遲沒步出門口時,心慌意亂的她在破門而入後,映入她眼簾的,是空無一人的寢殿,而那個她以為七日內都在生死邊緣徘徊的黃泉,早自那扇開啟的殿窗溜了出去。

  滿面歉意的無音,在她撲空之後,站在她身後輕聲告訴她,黃泉一早就與葉行遠出宮,去湖畔參加狐王所舉辦的賽仙會,而她這只被蒙在鼓裏的呆妖,正是今日最後一名尚未到場比賽的佳麗。

  一言不發被無音拖去打扮的她,收拾好先前種種混亂令她無法凝聚思考的心情後,在無音的陪伴下趕抵賽仙會的會場,在那群原以為她不會來的眾妖的失望目光下,她四處尋找起那個她迫切需要見上一面的男人,完全沒有注意到,心虛的無音已經偷偷摸摸地自她身後溜走避難去。

  評判席上,坐在龍沼的身旁,正覺得賽仙會百般無趣的黃泉,在忍不住又打了個呵欠時,坐在他身畔的葉行遠,眼尖地發現碧落的來到,趕緊以時撞撞他。

  朝他勾勾手示意他有話到別處說的碧落,也不管湖畔那些對她充滿敵意的參賽眾妖正在看,大剌剌地將身上無音為她細心縫制的華麗衣裳一脫,取來了件慣穿的素衣穿上後,邊卷著衣袖邊往臺後走。

  倚在臺後等著她前來興師的黃泉,在她出現在他的眼前起,滿足地揚起唇角,以兩眼享饜著她那經過打扮後更是掩不住的醉人風情,與正一步步朝他殺來的碧落完全成反比。

  「還活著?」卷好衣袖、拔掉頭上的各式金步搖,與一大堆令她頭重腳輕的發飾後,已經做好準備的碧落面無表情地問。

  他聳聳肩,「死不了。」

  她一手扳著頸項,慢條靳理地踱至他的面前。

  「居然連無音都騙我……」那小妮子是不是在妖界住太久,所以也被那些妖給帶壞了?

  得知騙局已被拆穿後,黃泉心虛地摸摸鼻尖。

  「想一想……不就知道了?」無音那個想長生不老的凡人嗑上一顆舍利都沒事,他這半人半妖的會有事?

  在他的面前站定後,一臉山雨欲來的碧落,先是溫和地對他笑笑,草木皆兵的黃泉,格外留心地盯審著已徑出現發火跡象的她,它朝他勾勾指,示意他靠近些,就在黃泉謹慎地步上前時,她臉上的笑意頓時一收,飛快地出拳直轟向他的腹部。

  「我掉了兩大缸的淚。」使出所有力氣讓黃泉痛彎了腰的她,神情冷淡地甩著掌心。

  有生以來,她不曾哭到如此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而與她僅一門之隔的他,卻只是蹲在門後任她流光她所有的淚水。當人是什么感覺,這七日來,都深刻地刻劃在她的每一日裏,無論是白日或黑夜,悔恨與不安佔據了她的腦海,凡人專屬的愛恨嗔癡、七情六欲,無一刻不竄過她的腦海,令她既難過又懊悔,不舍又心憐。

  在那七日內,她自眼淚中明白了當年無音願意放棄一切的理由,也明白了殘雪不計代價想一圓所夢的原因,她更清楚的是,當彎月隨著雷頤躍入火中死生與共的渴望。

  前人的身影尚未走遠,看著他們不後侮追求心中所願的背影,她命自己必須拭乾淚水,試著從泥淖裏站起來,追上也快走遠的黃泉。

  手中擁有什么,就珍惜什么。目前的她,是這么告訴自己的。

  未來那么遙遠,誰都不曉得日後會是如何,看遍了繁花過眼、人事匆匆,被歲月遺忘的她,在永不會停止的每一日裏明白,生活上的困難是人生的點綴,挫折只是鑲邊,苦樂甘甜是調味,心痛則是麻痹後令人成長的苦藥。

  現下的她,無法再像從前一樣,總是憂慮著將會沒有黃泉的將來,無論他是否吃了舍利,她也不願再去想像任何會令她怯步的可能性,盤據在她腦海裏的,只是她該如何把他的手牢牢握住,怎么想辦法再靠近他身旁一些,能不能再愛他多一點……就這樣,她只想過好今天、想好明天、打算好後天。

  一手掩住腹部的黃泉站直了身子,努力捺住笑意,臉上的表情裝得正經八百。

  「真感動。」二十七年的等待抵七天的淚眼?這一拳真劃算。

  碧落指控地指向自己紅腫未消的雙眼,「待會賽仙會就要開始了,我的眼睛卻腫得像核桃。」

  「放心,看起來還是很美的。」黃泉只手抬起她的臉龐,左看右看了一會後,拍拍她的面頰算是安慰。

  濃濃的不滿仍泛在她的眼中,「我的氣色很糟。」

  「只是沒睡飽而已。」他挑高劍眉,順手彈了一下她的鼻尖。

  「我看起來既蒼老又可怕。」存心要他內疚的碧落,在他始終不肯配合點時,不死心地拉下了臭臉。

  黃泉懶懶盯嚀,「再裝的話,我就接不下去羅。」好吧,說正格的,現下的她看起來的確是有點像母夜叉。

  「你這……大騙子!」再也克制不住滿腔被騙的怒火,終於翻臉的碧落,掄起拳頭朝他皮粗肉厚的胸坎一陣猛打。

  他朝天翻了個白眼,「又怪在我頭上……」他就跟葉行遠說到時受苦的一定又是他,偏偏葉行遠就是不信。

  「竟敢……竟敢拿這種事騙我……」捶打到後來,體力不濟的碧落靠在他的胸前,咬牙地一字字自口中進出。

  「好了、好了,我認錯就是……」他握住她捶打的小手,發現伏在他胸口的她渾身抖顫得厲害,「碧落?」

  「為什么不告訴我一聲就擅自下決定?」自他胸前傳來的聲音,隱隱帶著哽咽。

  黃泉怔了怔,捧起埋藏在他懷中的小臉,彎下身子柔聲對她低訴。

  「我只是在完成我的誓言。」那一年,他衷心地寫下心哀,給她一個他永不會停止的承諾,而她在那張承諾上,也以淚跡給予了他回應。

  「誓言?」她眨著眼,不太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他微笑地自袖中取出那張年代久遠的紙張,打開它讓她瞧著上面所書的字字真心。

  碧落不敢置信地以手掩著嘴,失而復得的淚水迅速佔滿她的眼眶。

  究竟是去哪……找回來的呀?自掉了那張紙張後,她翻遞整座鳳府,卻怎么也找不著,她還以為,她連他唯一曾寫下的承諾……也都弄丟了。

  「我以為……你就早忘了……」他的一言,是她永恒的想念,他的一筆一書,是她懸在心頭永遠的惦念,而這些,她從沒有讓他知情,她也以為,他並不會將它放在心上。

  「怎么會?」將紙張放回她懷中後,黃泉一手輕撫著她細致的臉龐,以指揩去她的淚,「我說過我不會有二心的。」

  噙著淚的碧落,努力地眨了好幾次眼,拚命想將他此刻的面容深烙在腦海裏,不是因為他曾經為她做過什么,也不是他所說的諾言太過爭人沉醉,而是因為眼前的這個男子,一直以來,就只是很單純的……愛著她而已。

  假若,在歲月的腳步下,海會枯,石會爛,她想,只要將他鑲藏在心底,與他攜著手一塊走過每一個季節,他就將會是她血肉的一部分,不會似葉上的露珠在日出後即消散,而這種暖至心頭的感覺,也永不會消失。

  「再哭的話,待會真的會上不了臺。」被她哭得心生不舍的黃泉,告饒地將她拉至懷中,提供自己的衣衫讓她拭凈淚水。

  她悶在他的胸前間:「想不想離開這裏?」

  「你的賽仙會呢?」他爹娘都很看好她能蟬聯三屆盟主呢。

  「就讓他們去搶吧,反正……」她仰起小臉,瞬也不瞬地瞧著他,「我已經搶到我最想要的東西了。」賽仙會?她當只心滿意足的鏡妖就好了,誰有空去管誰像神仙一樣美?

  黃泉愉快地拉長了音調,「是嗎?」

  「跟我一塊逃家。」碧落一手拉下他的頸項,將唇貼在他的唇前低語。

  他挑高兩眉,「你在勾引我?」

  「一句話,要不要?」令人無法克拒的瑰傃笑意,浮現在她的唇邊。

  「咱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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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誰……叫她要大膽一點的?

  這下可好,大膽過頭了。

  銅鏡平滑的鏡面,在朝陽底下閃爍著耀眼的色澤,將一室照得亮晃晃,也將床榻上心情復雜的碧落照得無處可躲。

  拖著黃泉回人間,再拖著他上她在人間所築的小屋,接著再拖著他爬上她家的床……

  她怎么會做出這種事?露出一大片香肩呆坐在床上的碧落,無言地瞧著自己的雙手,懺侮著自己的性格為何總是這么衝動。

  「不要想賴。」橫躺在她身旁,一手撐著面頰的黃泉,光是看她的背影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她轉過身,瞇眼看向儼然一副被害者模樣的黃泉。

  「虧你說得出口……」到底是誰吃了誰呀?

  他得意地替她溫習剛發生過的事實,「從頭到尾我都只是配合你。」

  「你有任何不滿?」碧落將垂落胸前的秀發往後一撩,將胸前的棉被拉高了些,由上往下睨瞪向他。

  「豈敢,」黃泉伸出一指,輕滑過她的裸背,「只是若能再多來幾回,我可能會更滿意。」

  「你這只找死的臭狐狸……」額間青筋直跳的她,一骨碌掄拳揍向討打的他。

  三兩下就制止住她的暴行,為免她再次動手,黃泉坐起身,將她拉來懷中扳過她的身子,讓她靠在他的胸前。

  「找個日子,咱們成親。」他摟住她,在她耳邊提議。

  她沉默了好一會,滿面通紅地點頭,「嗯。」

  總算了結這樁懸在心中多年的情事,備感輕松與滿足的黃泉,埋首在她頸間嗅著她的發香,環在她胸腹間的大掌,也收得更緊了些。

  「對了。」躺靠在他懷中玩著他十指的碧落,忽然想起她還有一事沒問,「你哪來的舍利?」

  「換來的。」差點就忘了這事的黃泉,邊回想邊愉快地咧出得逞的笑意。

  她皺起兩眉,「跟誰換?」那玩意是說換就能換的?

  「燕吹笛。」他不疾不徐地報出冤大頭的名字。

  碧落聽了忙翻過身,拉下他的臉龐仔細觀察他那寫滿不老實的雙眼。

  「用什么換?」他倆不是死對頭嗎?姓燕的會和他談條件?

  他亮出一指,「藥引。」

  「什么藥的藥引?」感覺到些許寒意的她,拉過厚被將兩人再蓋妥一些。

  黃泉一手按著她的頸後,拉下她側首湊在她耳邊低喃了兩字。

  當下只覺得冬日再次卷上重來的碧落,冷汗直流地瞧著笑得壞壞的他。

  「跟我換藥引?我怎可能會成全那只人魔?他要那款的藥引,我就偏給他另一種。」暗地裏將藥引掉了包,佔人便宜的黃泉痛快地撫著下頷,「也不知燕吹笛究竟煉成了沒,若有人真吃了那玩意,那就有好戲瞧——」

  不待他把話說完,隨即跳下床榻的碧落順手拉了件衣裳罩上後,馬上衝至桌邊拿來銅鏡。

  「完了……」驚見鏡中人為何者,並迅速回想起鏡中人的行事作風後,她不安地訥張著嘴。

  「咦,軒轅岳?」穿好衣裳湊聖她身邊的黃泉,在認出鏡中人時則是錯愕地大嚷:「那是要給軒轅吃的?」那個該死的人魔也不早點講清楚、說明白。

  她顫顫地側過臉,「你不知道?」

  「不知道……」黃泉搖了搖頭,不一會,緊急想起某事的他用力拍著額,「不好,我只給了一半的藥引!」這下子軒轅岳可難看了。

  渾身寒意未褪的碧落,只覺得頂上又有盆冷水嘩啦啦地朝她潑下。

  「那不就……」弄錯且只給一半的藥引?她愈想就愈覺得不樂觀。

  這是他的結論,「軒轅岳會拆了天問臺。」他之所以會和燕吹笛往來,而不願與軒轅岳有所交集,就是因為那小子的腦袋實在太死、脾氣也要人命的硬,而且甚少發火的軒轅岳,若是真的翻臉,恐怕就連燕吹笛也擋不住。

  「咱們馬上回妖界!」速速作出決定的碧落,將銅鏡往他懷裏一扔,衝至床畔飛快地穿好衣裳後,拉了他就往門外鑽。

  「為何?」還想留下來看師兄弟鬩墻的黃泉,不情不願地被她拖著走。

  「你還好意思問?」深感大難臨頭的她,沒好氣地回首,「軒轅岳在收拾完燕吹笛後絕對會宰了你!」

  殘雪未褪的湖畔,兩道緊牽著手的身影張皇而過,映在早春的湖面上,似道抹過湖面的春色,經風一吹,泛起陣陣漣漪。


第九章

  天問臺上。

  砰的一聲,自家大門被踹成兩半轟然倒下,一陣陰風隨即刮了進來,坐在裏頭的一神一人,都僵住手邊的動作,愣看著來勢洶洶、怒氣也衝衝的軒轅岳。

  「你究竟讓我吃了什么?」先後吃了兩顆藥丸,的確是不再拉肚子了,但,卻有副作用。

  不設防的燕吹笛與藏冬,在他開口後,驚嚇過度地一塊自椅上摔下來。

  「你……」面色蒼白的燕吹笛顫顫地指著他,「你的聲音……」小……小家碧玉女人聲?

  「壞了……」藏冬則是瞪大了眼,呆看著變音的軒轅岳腦中一片空白。

  啞然無言了好半晌,回過神來的燕吹笛與藏冬兩兩交視一會,他忽地自地上跳起一鼓作氣衝上前,二話不說地探出兩掌往軒轅岳的胸前一摸。

  「咦,怎么沒有?」他怔怔地摸著平坦如故的胸口,還以為那顆煉錯了的丹藥還有其他意外的作用。

  軒轅岳咬牙切齒地緊握著拳,「你希望有什么?」

  「沒、沒有……」經那雙充滿憤恨的火眼一掃,燕吹笛怕怕地舉高兩手頻往後退。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已經很想殺人的軒轅岳,兩眼不斷在這兩個知道內情的人身上遊移。

  藏冬愣目以望,「軒轅小子,怎么……怎么你的聲音變來又變去的?」—下子是個嬌嫩嫩的小姑娘,一會又變成隔壁大嬸,這回開口又不一樣了,居然變成年邁滄桑的老太爺……

  被說到心頭恨處的軒轅岳,嗓音馬上變成菜市叫賣小販的破鑼大嗓。

  「我若知道我還需要來這問清楚嗎?」現下他的聲音是忽男忽女、忽老忽少,—日數十變!

  「燕家小子,你煉的究竟是什么丹呀?」冷汗溼遍全身的藏冬急急挨至他的身邊,緊張地猛扯著他的衣袖。

  「我……」也不明狀況的燕吹笛,張大了一張嘴,怎么也想不通這回的藥效怎會那般古怪。

  「不要鬧了,這後果很嚴重的!」急得跳腳的藏冬,趕在軒轅岳殺過來前硬是把他給推出去,「你快點把事情解釋清楚,免得殃及無辜!」

  「師、師弟……」被迫面對復仇者的燕吹笛,趕在軒轅岳翻臉前忙不迭地抬起一掌,「慢著!你聽我說,我可以解釋的!」

  深覺受辱,顏面不堪受損的軒轅岳,恨恨地瞇細了眼。

  「這藥是哪來的?」枉他那么尊敬自家師兄,結果呢,差點在茅房裏拉去半條命不說, 瞧他這會變成了什么德行?

  猶豫著要不要把實情說出的燕吹笛,在軒轅岳鐵青著一張臉朝他節節逼近時,他害怕地伸出三根手指頭。

  「老鬼找的藥材,黃泉給的藥引,我煉的丹……」說吧說吧,到底是誰搞的鬼?

  「幹啥把我抖出來……」本想從後門脫身的藏冬,在被點到名後悲憤地瞪著不講義氣的燕吹笛。

  「把解藥給我!」暗自記下三名待宰的對象後,滿腔憤火的軒轅岳一刻也不能等地朝燕吹笛攤出一掌。

  「呃……」瞪著那只討藥的掌心,冷顫忽地上身的燕吹笛,卡在喉間的實話,在這刻實在是沒勇氣吐出來。

  「解藥在哪?」急於解除藥效的軒轅岳,怒氣衝天地大聲喝問。

  「我……」燕吹笛怯怯地迎上他殺人的目光,好半晌,才小小聲地自口中擠出,「我沒煉。」

  理智倏然全失的軒轅岳,二話不說地揚起衣袖,使出全力往前一擊,而挨了兩掌直直倒地,一顆心都被打碎的燕吹笛,則是躺在地上,萬般不願相信自家師弟竟這么狠得下心。

  他掩著臉嗚咽地抽泣,「竟然……用金剛印對付我……」無情無義的師弟啊,居然把他當成孤魂野鬼打。

  「不關我的事!」在憤紅了眼的軒轅岳把下一個目標宅在自己頭上時,忙著找地方躲的藏冬揮舞著兩手趕緊聲明。

  「別想撇得那么清!」早就蓄勢待發的軒轅岳,兩腳重重一踏,迅速排出陣式之後,將已結印的雙手朝前兇猛擊發。

  一陣炫目的白光過後,看在燕吹笛的份上,不能還手只能認命躺平在地的藏冬,嘴角微微抽搐。

  「七……七星大法……」無辜的他比燕吹笛更想哭。「為什么我的比較高級?」他只是幫兇而已啊。

  氣衝衝踹破燕家大門離去的軒轅岳,踩著毅然的步伐下定了決心,決定此後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也不再指望燕吹笛,在他去西域之前,就由他自己將解藥煉出來。

  被留躺在原地的受難者,在軒轅岳走得老遠後,緩緩側首看向有難同當的同伴。

  「你沒找錯藥?」燕吹笛一手掩著受創的胸口,將質疑的目光掃向嫌疑神。

  「你沒煉錯丹?」也呈大字狀躺在他身旁的藏冬,則是很懷疑地看著這個煉丹技術不良的前科犯。

  相同的肯定流淌在他倆的眼眸間,半晌,他倆異口同聲地揪出害軒轅岳變成那般的禍首。

  「那只說話不算話的人妖……」三者減去二者,兇手就是他!

  被拖著一塊下水的藏冬自地上坐起,扭了扭脖子,感覺全身一把老骨頭都在咯咯作響,他低首看了一臉欲哭無淚的燕吹笛一會後,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頭再將他拉起。

  「節哀吧。」這下子他師兄弟倆的感情應當是不會再和樂融融了,而往後軒轅岳恐怕也不會再崇拜他家師兄。

  燕吹笛欲哭無淚地呆坐在地上,不能接受這等打擊地看著門外,恍然間,他倣佛聽見了黃泉那死對頭躲在遠處的竊笑聲。

  「我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沒想到那只人妖居然……居然……」他是提起了多大的勇氣,才下定決心孤注一擲的煉丹,還不惜血本的拿顆真的舍利去換藥引,沒想到那只臭狐狸居然跟他玩陰的!

  藏冬摸摸鼻尖,「往好處想,你家師弟短期內是絕對去不了西域了。」頂著那種怪嗓門軒轅岳怎好出門見人?不過他相信,軒轅岳煉丹的速度絕對比他家師兄快就是了。

  對他的勸言置之不理,燕吹笛捧著一顆受傷的心,強忍心傷地自地上站起,眼中再次透露出不屈不撓的光芒。

  「等等。」藏冬一把拉住他,「你上哪?」

  「煉丹。」既然事情已經露餡了,那么他就必須趕在軒轅岳走人之前一了心願。

  藏冬告饒地撫著額,「我不早對你說過了?那玩意是絕對煉不成的,你為什么就是不死心?」不可能有的玩意,他偏偏要求個可能,天底下哪會有那種東西啊?

  「我就不信我煉不成!」不肯服輸的燕吹笛卯起性子地站在原地大吼。

  「我說燕家小子,換個對象啦!」他索性提出一個替代方案。「與其你年年月月都蹲在丹爐前煉那啥子鬼藥,還不如你換個人比較快!」

  「這種事是你說換就能換的嗎?如果能換,我當然也想換啊!」已經灰心喪氣到某種瀕臨崩潰程度的燕吹笛,氣吼吼地扯著他的衣領。

  「不能換那就放棄他啊!」被遷怒得莫名其妙的藏冬,理所當然地應道。

  「要是能放棄的話,我又何必這么苦惱!」被踩著痛處的燕某人,當下揮出燕家神拳,並且跟軒轅岳一樣都是揍了就跑。

  「我都說過了……」再次中拳的藏冬苦情地掩著臉,「不要每次一害羞就往我的臉上揍……」他們師兄弟的事關他這局外神什么事啊?

  偌大的燕宅內,在那對師兄弟走後,頓時安靜了些許,早發現這有不速之客的藏冬揉揉臉,撇過面頰往身後一問。

  「都聽見了?」聽了這么久,也不曉得他究竟聽懂了沒。

  放心不下自家臭小子,特地拉下老臉趕來此弄清狀況的申屠令,此刻蹲躲在廳角,訥訥地一手指著門外,並將難以相信的目光投射在藏冬身上。

  「那小子……跟軒轅岳……」不會……是他想像的那樣吧?

  走至他面前的藏冬,相當無情地向他頷首。

  申屠令不願相信地搖搖頭。

  無奈的是,藏冬卻肯定地再朝他點點頭。

  申屠令的一張老臉隨即垮了下來。

  秉持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精神的藏冬,興高採烈地挨蹲在他的身畔,笑咪咪地朝他伸出一指。

  「你知道你家兒子這些年來,都窩在天問臺上做些什么嗎?」

  申屠令的表情已經有點茫然,「做什么?」

  「煉丹。」他先把規規矩矩的答案奉上。

  「他想煉什么丹?」

  「移心換志丹。」他再把誰也聽不懂的燕氏自創丹名給呈上。

  申屠令的兩眉馬上扭成麻花狀,「那是什么鬼玩意?」

  「別急,這事長得很,且聽本神慢慢道來。」藏冬抬起一手要他緩一緩,「準備好了?」或許聽完這些話後,他會很後悔這些年來為何不早點來認兒子。

  「嗯。」不明就理的申屠令還蹲在原地等著神來替他解答。

  藏冬深吸了口氣後,一鼓作氣地將內情道出:「你家兒子之所以想煉這丹,是因他想自軒轅岳身上得到的不是尊敬而是愛,只可惜軒轅小子是個修道人,對他只有尊敬,永不會有愛,因此他希望藉此藥將軒轅岳對他的尊敬化為愛!」

  申屠令的下巴掉了下來。

  「我再同你說個故事。」藏冬一手扶起他掉得太早的下巴,將話鋒一轉,娓娓帶出事情的起源,「因軒轅岳自小就天資異於常人,他倆的師父皇甫遲,深怕軒轅岳將會夭折,或是無法順利長大成人,故在軒轅岳十歲前,就依照人間的習俗把他當成女孩來養,而你家兒子,就這么呆呆的被騙了十年。」初戀果然都是盲目的。

  一只烏鴉自申屠令的頂上飛過。

  「好不容易,燕家小子才從心愛的師妹變師弟的失戀中站起來,偏偏十歲後的軒轅岳卻開始崇拜起自家大師兄,於是同一師門下無路可逃的燕家小子,在認清了軒轅岳的性別後,痛下決心地決定再暗戀他的師弟一回。」該說他是沒人格,還是葷素不忌?反正那小子是只要軒轅岳就行,是男是女,他才沒堅持那么多。

  兩目呆滯、面色慘然的申屠令,冷汗一顆顆往下掉。

  藏冬頗遺憾地深吁了口氣,「唉,可這一回,燕家小子在強迫說服自己拋開世俗成見豁出去後,卻在緊要關頭發現,他的這個寶貝師弟,永遠也不會愛男人。」

  申屠令已經很想為他那悲情的兒子掬一把同情淚了。

  「總之,歷經暗戀、失戀、暗戀多年後,飽受折磨的燕家小子,為了不想再失戀一回,因此才會窩在天問臺上苦苦煉丹。」藏冬清了清嗓子,愈說愈想搖頭。「可最悲慘的是,苦煉多年都沒個成果倒也罷了,沒想到你家兒子的噩運還是那么無人能及,這回就連那只提供藥引的人妖竟也騙他。」往後恐怕就連暗戀的機會也沒了。

  為了那個感情路上坎坷無比的兒子,以及申屠家恐將如申屠夢所言永無「後」望,滿面心酸的申屠令,老眼中含著淚。

  藏冬同情地掏出一條手絹遞給他,「打擊嗎?」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wlps 於 2006-7-5 05:02 P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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