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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痕-陰陽9-還魂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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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lps


第一章

  當神之器毀滅,佛將以人身降臨人間。

  一個身懷七情六欲,懂得心痛為何物的佛。

  這回,就在七燈盡滅之後,神之器的傳說,即將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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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靜謐似水。

  禪堂裏,端坐在蒲團上的晴空雙目緊閉,夜風自敞開的禪堂大門與兩旁的窗扇徐徐而入,在這早春的夜裏,寒意直上心頭,但在他的額際,卻布滿了汗珠。

  當外頭的蟲鳴聲頓止之時,晴空結印的手顫動了一下,不知不覺之間,原本氣息順暢綿綿的他,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一顆汗珠順著他的臉龐滑下,滴落在衣衫上迅速滲透,形成了一顆暗色的漬跡。

  緊閉著眼,原本晴空在他的冥想之間,所見的也是暗色一片,唯有在遠處有著斑斕七彩的佛光,一如往常地引領著他在黑暗中前進,只是在蟲聲停止的剎那間,他眼前一切熟悉的景物皆盡散去,暈眩感直衝腦際,當他想再定下心時,眼前如有個湍急的漩渦橫卷而過,佛光迅遭漩渦吞噬,西天的仙山與祥雲遭滔滔血海漫過,放眼看去,盡是腥紅。

  晴空趕在心神被拉走前回神,奮力睜開雙眼,一手撐按在地,不由自主地微喘,胸膛裏的那顆心也是劇烈地跳動著。抬首一看,四下什么都沒有,方才所見,和以往一樣僅是他腦中的幻象,可他卻覺得不安,也悟不出此象何來。

  以袖拭去額際的汗水之後,他仰首看向座上的佛,但雙眼卻遭一旁燃燒得格外燦亮的蓮燈吸引,遠遠看去,他倣佛看見了盛開的花叢,在朵朵妖傃的群花裏,他見著了一張陌生的面容。

  才在想他的心是否遭魔乘隙而入之時,眼前的女子偏過臉龐背對著他,登時花朵四散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落力揮下的棍棒,一下又一下地,齊打在那名跪地的女子身上,他看得有些不忍,方伸出手,女子隨即消失無蹤,在蓮燈熄滅之前,他看見一襲在風中翻飛的金黃袈裟。

  來得快去得快的影像,像不經意滴落在紙上的濃墨,忽地暈化開來,四周的景物迅速在他的兩旁倒退,他眨眨眼,赫見他仍在原位,四下並無他所幻見的種種,而座上的蓮燈,燈焰也依然安妥地燃燒著。

  寂靜中的喘息聲聽來格外清晰,他試著想鎮定下心神,但耳邊卻傳來一陣微弱的拍打聲。

  一旁的燈座上,燈紙內有只奮不顧身撲向火源的燈蛾遭困在紙罩之中,他立即站起身走向燈座,小心地拿起紙罩,獲救的燈蛾在他的護送下,振翅飛向門外。

  送至門邊的晴空,在燈蛾遁向黑暗前,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所蔓延的不對勁之處,他嘆了口氣,眼睜睜地看著那只自他手中挽回一命的燈蛾,在星光下搖身一變成了一名嬌嬈的美女,嘴邊噙著笑,裊娜朝他走來。

  晴空直視著來者一會後,在她走至近處之時,面色冷淡地揚起一掌,自掌心中喚出浮屠之火。

  紅傃似蓮的佛火,在下一刻襲向女子,將她立地燒成灰燼。

  「真無情。」坐在墻上旁觀的無酒,嘲諷地撇撇嘴,「這就是神佛的本性?」

  晴空看了站在庭中搞鬼的不速之客一眼,轉身就想走進禪堂不想理會他。

  躍下墻頭的無酒慢條斯理地啟口,「聽說,你為神之器所做之事讓佛界十分震怒,鬼界和神界也差不多讓你得罪光了。」

  「你來找我,就為了這事?」停下腳步的晴空,沒有回首地問。

  「不。」

  「若你想找藏冬,他在靈山。」只想打發他的晴空,索性為他點明老對手所棲之處,省得他一直留在這煩人。

  無酒咧笑著嘴,「我不是來找他的。」

  「別告訴我,你大費周章的自須彌山來到人間,卻一點也不想見見藏冬?」晴空不以為然地盯著過了千年,仍是難掩鬥爭之心的他,「這一點也不像你。」

  「我與他之間本就無怨無仇。」完全不承認的無酒,大剌剌地將頭一甩,將過往撇得一乾二凈。

  晴空淡淡輕應,「只不過有些不甘罷了。」

  「我沒有。」如挨了一記悶棍的無酒,忿忿地瞪著這個嘴利的男人。

  「何苦呢?謊言聽來會比較安慰嗎?」晴空繞眉笑問,「總想站在至高之處睥睨眾生的你,根本就不是那種能夠忍受手下敗將這詞的人,好勝的你,最渴望的是有天能將眾界對手全都踩在腳底下,伏身對你仰首翹望,可偏偏,卻總是不從你願。」

  霎時冷了一張臉的無酒,努力捺下滿腹怒火,百思不解地看著這個跟他一樣也可以換兩張臉的男人,實是不明白,明明平時就是個溫吞吞的性子,可每回若是正經起來就嘴上不饒人。

  老早就想找個機會解開他的心結,在既已開了口後,晴空乾脆不理會是否會削他顏面又再開講。

  「眾生各有眾生的領域,也有其一定的界限,這是天意亦是定數,在我看來,以你之能,已達巔頂極限,再如何努力也只是惘然,何必總要強求不可能屬於你的那些?」

  「羅哩又吧唆……」每次見他一回就得聽他念經,無酒極力地克制著自己不要掄起拳頭朝他打過去。

  「你打道回府吧。」晴空將冷目朝他一瞥,「鬥神已封,你永遠也無法求得一戰,而神界的兩位戰神,一神淪為山神、一神已逐出神界,兩者不再有戰神之名,無論是在神界抑或是在這人間,皆沒有你要找的對手,更沒有你想得到的冠冕。」

  無酒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提醒他似漏了一位。

  「你太低估你自己了。」神界他看上的是那三位神仙,至於佛界嘛,他認為最值得挑戰的對象就是這位晴空。

  晴空忍不住輕笑出聲。

  「笑什么?」無酒愈看那笑容愈覺得刺眼。

  他相當老實,「抱歉,你還不是我的對手。」就連藏冬和鬱壘都拚不過了,還想找高出那兩神一截的他?

  真想……宰了他。

  遭人看得相當扁的無酒,漲紅了一張臉,硬是強迫自己再次忍下口頭上的悶虧。

  「這回我來不是來找你一戰的。」殺人的方式千百種,誰說一定要以武力見真章來著?

  晴空不解地皺眉,「那你為何而來?」他的最大心願不是登上鬥神之位嗎?真難得他會放棄繼續挑戰武藝。

  邪惡的笑意登時飛上無酒的唇角,就在那片刻間,晴空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專程來找你麻煩的。」無酒邊說邊揚起兩掌拍了拍,而後示意他看看身後的禪堂。

  晴空側首看向身後,赫然發現禪堂的地上多了七盞燈。

  「這些燈,名叫七情燈,它們分別是喜、怒、哀、樂、愛、惡、欲。」無酒興高採烈地向他介紹,「當它們全滅之時,也就是我的法術完成之時。」

  他挑高一眉,「那又如何?」

  「在神之器毀滅之後,你懂得心痛了是吧?」帶著看好戲的心情,無酒笑得壞壞的,「那七情六欲呢?你也明白嗎?」

  「我沒那么無知。」他來人間那么多世,豈有不知的道理?更何況他還是個人。

  無酒朝他搖搖食指,「可是你卻從不曾深刻體會過。」他的確是有七情六欲,但他的凡心從來不動,簡直就跟個和尚沒兩樣。

  「你究竟想說什么?」晴空兩手環著胸,愈來愈感不耐。

  「佛界的傳說將不會成真。」無酒甚有自信地向他宣告,「今日我來就是想告訴你,當你真正明白七情六欲時,佛不會以人身降臨人間,因你的生命將會因那七盞燈而走到盡頭。」

  晴空相當不以為然,「憑你?」

  「不只是憑我,還有你前世的債。」若不是有十成十的把握,他哪會輕易來找這個佛界的聖徒?

  「債?」

  「還記得你轉世來人間的第一世嗎?」他好心地提醒,「沒有絲毫記憶是不是?」

  晴空不自覺地沉下了臉。

  「你會不記得,是因有人將它洗去了。」對他第一世的事知悉甚詳的無酒,刻意將部分的秘辛透露給他知道。

  生平頭一回覺得自己有把柄被人捉在手上,心頭感覺不是很舒服的晴空再次瞪向他,「這與你來此何關?」

  「當年你選擇來人間歷劫七七四十九,欲轉世四十九回,可你不知,你連第一劫都差點渡不過,若非當年有人幫你,你不是早入了魔道就是神形俱滅……」無酒說著說著,刻意回頭睨他一眼,「這一回,我看還有誰幫得了你。」

  「你在說什么?」他緊蹙著眉心,這事他完全被蒙在鼓裏。

  「難道佛界都沒告訴你?」無酒怔愕了一會,接著無法自抑地笑了起來,「真不愧是佛界的作風。」

  「他們瞞著我什么?」

  「這個嘛……」無酒朝他眨眨眼,轉身揚起衣袖,「答案就由你自己慢慢去找出來吧。」

  「慢著。」丟了個謎團就想走?

  無酒愉快地朝他揮揮手,「看在咱們是舊識的份上,當燈滅了之後,我會來為你收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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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之梅已隨雪落盡,園子裏恢復一派綠意,那株生長得格外高大的桃樹,朵朵花苞正在枝頭上期待綻放。

  將園子打掃過一回的晴空,站在樹下仰看著這株照料得當,正準備迎接春天的桃樹,心中漾滿了安慰,在他轉身準備走向廚房之時,一朵早開的桃花,緩緩飄落在他的面前。

  他以手盛住那朵迫不及待的花兒,笑了笑,順手將它收進袖裏,大步走出園子來到廚房,將那些已涼的豆腐裝進桶裏,只是不過一會兒,他突然滿面疑惑地看向一旁,看著那名不聲不響溜進他家的客人,正在他家東嗅嗅西找找。

  「你在做什么?」這家夥由神變成了狗嗎?

  摸進晴空的宅裏,藏冬原本是打算直接去挖豆腐來填填肚子的,可自他兩腳踏進屋內,一股令他覺得既熟悉更覺得反感的味道,就一直讓他不斷起雞皮疙瘩。

  「你家……似乎有怪東西。」在確定了反感來源的方向後,藏冬一手指向禪堂的方向。

  「前陣子無酒來過。」晴空笑笑地告訴他正確解答。

  「無酒?」老冤家的名字一進耳,藏冬非但笑不出來,還挂了一張比先前更臭的臉。

  「他帶來了七盞燈。」將袖裏的桃花擺在藏冬的頭上柔和屋內的畫面後,晴空挽起兩袖,去一旁取來扁擔,將它套入繩裏。

  他一臉陰沉,「有何用處?」

  「殺我之用。」無酒是這么說的。

  藏冬當下不客氣地自鼻孔裏蹭出兩口氣。

  「就憑那小子?」那個幾千年來都窩在須彌山苦修的無酒修過頭啦?想找晴空單挑,他是修到連腦袋都壞了不成?

  「無酒這回可是很有把握的。」這么不給面子?他倒是很期待那七盞燈真能變出個什么花樣來呢。

  「無酒那家夥若有把握,就不會連輸我幾千年了。」藏冬不屑地低哼。在心中那份危機感解除後,他一轉腳跟,自動自發地在屋裏找來木碗和木杓,動作熟稔地自桶裏挖來一碗的豆腐。

  晴空默然地看著這位不把主人看在眼裏的客人,在下一刻又是形象全無地坐在桌邊大啖起他今日要賣的豆腐。

  「藏冬。」他也在一旁坐下。「你記得我來人間第一世的事嗎?」

  「幹啥問這個?」豆腐塞滿口的藏冬,臉上的表情似是被他突如其來的問題給嚇了一跳。

  「自我來到人間後,每一世的種種我都記得很清楚,唯獨第一世的事全遭我忘了。」晴空留意他的異樣一會,一手指著自己的額際,「我想知道那一世究竟發生過什么,以及我為何會沒有那世的記憶。」他不得不承認,那夜無酒的話,他深感介意,也興起了一探究竟的興致。

  看著晴空認真的模樣,藏冬想了想,守口如瓶地丟下一句。

  「我不能答。」

  晴空微揚起唇角,「你知道。」

  「對。」他撇撇嘴,逕自埋首在碗裏努力吃豆腐。

  在藏冬又想去挖另一碗豆腐時,晴空一手按下他,微側著臉讀起他似藏了什么的雙眼,不一會,晴空又將目光落至他的胸坎上。

  「少來,你從我這挖不出答案的。」不吃這套的藏冬,以碗護著胸口不讓他看地往旁一跳,「真想知道的話,去問佛界。」他該去找佛界那些沒膽認帳的家夥才是。

  「他們不會告訴我。」晴空無奈地搖首,很清楚在他為神之器得罪了佛界之後,現下的他已成了佛界的大罪人。

  「那就別知道。」太好了,這下誰都不用說。

  晴空在他又想去挖豆腐再次按住他的肩,藏冬有些不耐地瞪向他,而晴空只是抬起手要他先緩一緩,邊瞧著藏冬有點慘烈的臉色邊問。

  「你今日來這只是又想吃豆腐?」怎么一個冬日沒見,他就把自己搞得一臉慘相?

  「我是來賞花和借住的。」這才想到自己的問題也煩惱不完,藏冬神色頓時一黯,百般哀怨地垂下頸子。

  「借住?」他在靈山上的家不要了?

  他可憐兮兮地扁著嘴,「我的窩給人搶了……」

  「誰?」

  「軒轅岳。」那個野蠻人,既粗魯又兇暴,脾氣更是硬得完全不聽別人的解釋,燕家小子的眼睛究竟是長哪去了?

  晴空百思不解,「為何他要搶你的窩?」

  說到這,被迫搬家避那對師兄弟的藏冬,就有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氣,他大剌剌地往桌上一趴,萬分後悔地兩手抓著發。

  「他要煉丹……」燕家小子的事關他什么事啊?從頭到尾他不過是幫兇而已,偏偏姓軒轅的就是兩耳聽不進,硬是要他連帶負責,一腳把他踹出家門不說,還派眾多式神在他家後院蓋了座丹房。

  「噗——」晴空忍不住失笑出聲,莞爾地挑高了兩眉,「那對師兄弟都在煉?」現下熱中煉丹的不只燕吹笛一人了。

  藏冬瞪他一眼,「是都『還 在煉。」

  晴空愈聽愈覺得好笑,「你認為哪個會先煉出來?」

  「誰知道?」他朝天翻了個白眼,「都因黃泉躲回妖界避風頭去了,軒轅岳目前還在設法找出黃泉究竟是給了什么藥引好對症下藥,而燕家小子則是還在不可能中求一個可能。」比快的話,被炸慣了的燕家小子肯定比他的師弟快,但比成功的可能性的話,煉丹技術一流的軒轅岳,勝面絕對比他家師兄大。

  「你不去勸勸他們?」晴空一手掩著嘴,有些擔心這對已翻臉的師兄弟,會不會遲早都一塊被炸上天。

  藏冬消受不起地指著有一塊明顯淤青的臉頰,和舊創未愈的胸口。

  「你想讓我再各挨一回金剛拳和七星大法嗎?」一個才開門就又遷怒地賞給他莫名其妙的一拳,另一個,則是看到他的臉後,二話不說的給他來個七星大法,哼,好歹他也是個有神格的山神,往後他再也不去當這對師兄弟的炮灰了!

  頗同情他遭遇的晴空,善心大發地伸手朝院後一指。

  「這樣吧,山後有間我用來待客的小屋,你就暫時待在那養傷好了。」

  「感激不盡。」他總算不必在外頭流浪了。

  「我出門去了。」眼看時候不早,還得挑豆腐下山去賣的晴空,邊拿起擱在桌畔的扁擔邊向他頷首。

  藏冬笑意滿面地揮揮手,「我會好好幫你看家的。」

  彎身挑起沉重扁擔,肩擔著豆腐出門的晴空,才步出山門,在他身後的藏冬立即轉身快跑向禪堂,在見著了裏頭那七盞由無酒親手點燃的燈後,雙目寫滿寒意的他,不快地褪去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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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香浮動,褪去了冰雪之後,春日的夜晚,有種引人沉淪的誘惑。

  街道上擠滿了賞燈的紅男綠女,熙來攘往的人潮,將春夜織成一片熱鬧。人群中挑著扁擔的晴空,在人擠人的街道上行之相當不易,當他所挑的箱子又再遭行人撞上時,他索性放棄再這般擁擠碰撞下去,當下挑著家當閃身走至街角一隅,打算等夜深點人群散去後再返家。

  原本在賣完了今日的豆腐,他就該離開這座人口眾多的城鎮,只是磨房裏的黃豆已用盡,他不得不前來此處採買補料,偏偏買著了黃豆卻也耽誤了時間,以致被困在這兒動彈不得。

  倚著墻站在角落的他,擱下扁擔後,一手揉著有點酸疼的肩,兩旁住戶人家所植的杏花,瓣瓣自他後方的墻頭灑落下來,但沸騰的人聲掩蓋住了落花的聲音,放眼看去,遠處近處一派紅燈融融,在他人眼中,也許此景是個繁華綺麗的人間,可在他眼中卻不僅如此,這兒,還是個人鬼妖魔混雜的人間。

  穿梭在人群中的遊蕩孤魂、跟隨在男男女女背後的嗜欲之魔、偽身人為與凡人競傃的各式妖精……

  將自己隔離在人群外的他,靜靜地看著眾生界限早就被模糊的人間眾景,一如往常的,他只是躲站在人間的一角冷眼旁觀,絲毫沒有加入他們的打算。

  重重絲竹樂音與嘈雜人聲,在他的耳邊進進出出,他沒留住任何聲音,習慣性地將自己偽裝成一種隱藏的姿態,下意識地用心蒙上了雙耳不去聽見任何聲音,只是,當另一頭的街角響起了琵琶的弦音之時,他那雙每每來到人群聚集的地方,就置若罔聞的雙耳,聽見了聲音。

  輕揉慢拈的弦音,曲調聽來很古老,單調且感傷。

  他全神貫注地聆聽著,在找著了弦音的方位後立即張眼直視前方,在人群一來一往的間隙裏,他看見了個躲在街角巷口裏彈琵琶的女人。

  感覺有人在注視之後,手抱琵琶的女子按弦不動,緩慢地抬起頭迎向他的目光,與他四目相接。

  人群中,她是個很奇怪、也很醒目的存在,只是,她究竟是人是鬼?晴空一時之間無法分辨出她的身分。

  若她是鬼,那她應當死了很久很久。放眼看去,她身上的衣著打扮皆很古老久遠,一席白衣紅帶,在紅色的衫領與衣袖間縫繡著精致的花繡,頭上梳了既小且松的發髻,簪了朵金色的簪花,其餘的長發披泄而下,她那與時下不同的穿著打扮,看上去就像是千百年前、或是更久之前大戶人家所養,也有可能是教坊或是宮裏所養的樂女或樂妓,但不知為何,在她身上,就是有種歲月飄泊過後的滄桑。

  若她是人的話,她身上人的感覺又淡了點……奇怪,他為何覺得自己好像曾在哪見過她?

  一逕看著那張似曾相識的容顏,晴空遺忘了現下自己正身處何處,也沒理會周圍的人聲,他只是專心地瞧著那個站在紅燈下,抱著琵琶與他相望的女子,看著那雙似有話欲對他說的眼,和她身上迎風飄飛的衣帶。

  驀然間,他的衣角突遭一陣拉扯,低首一看,是個骨瘦形枯的男孩,如柴的小手緊按著鼓脹的腹部,那幾乎已凹陷的雙眼,則骨碌碌地看著他。

  他一笑,「想不想吃碗豆腐?」

  男孩張大了乾裂的唇,小口不斷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晴空抬手示意他不必心急,轉身彎腰自簍子裏的桶中舀出僅剩的一碗豆腐,正想端給他,饑渴難耐的男孩隨即慌張搶過。

  蹲在他面前看他大快朵頤的晴空,憐憫地瞧著這只流落人間無處可歸的孤魂,三兩下就將碗中的豆腐吃盡,並意猶未盡地以舌舔著碗緣。

  趕在他連碗也啃下腹前,晴空收回了碗,順手拉過他,以指順了順他那一頭雜亂如草的發,拿來擺在簍邊的汗巾替他把臉上的塵灰都抹去,而後自懷中取出一張紙,用剪刀細心剪出一套衣裳的模樣,再將紙衣裳放在掌心中焚滅。

  大功告成後,晴空滿意地看著從頭到腳煥然一新,面色紅潤、穿著簇新衣裳的男孩,在他喜不自勝地撫著衣裳發呆之時,晴空愛憐地伸手輕推著他。

  「吃飽了,就快去投胎吧。」

  滿面笑容的男孩朝他點點頭後,邊跑邊向他揮手道別,目送他離去的晴空,在他消失在人海裏時,回過頭再次看向對街街角,但在紅燈之下,卻不見方才那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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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習慣帶不認識的眾生回家。

  夜闌人靜時分,晚歸的晴空,肩挑著扁擔獨自走在漫長的山階上,在他下面一點的山階上,則有個手抱著琵琶的女鬼或女人跟在他後頭,他每走一步,她便跟一步,他若停頓,她也止步。

  其實打從一出城他就發現她的存在了,因她看來並無害人之意,他也懶得管她想做什么,只是沒想到,她竟就這么一路隨他回家。

  身後細碎的步伐聲依舊不斷,晴空搖了搖頭,繼續拾級而上,在他抵達山頂一腳跨進山門後,他回首看向下方的山階,那名女鬼已不再跟上,只是站在門外遙望,並無進門的打算,不想搭理她的晴空兀自將生財工具放進磨房裏後,開始為明日的買賣做起準備。

  忙至夜半,在他打理完身邊所有的瑣事後,他離開磨房凈身換好衣裳,走在廊上準備到禪堂打坐之時,自山門門前處,卻傳來悠揚的琵琶聲。已經累了一天的晴空,一手掩著臉,有種想嘆息的衝動。

  有話,就說;沒事,那就走,她幹嘛三更半夜坐在他家門前彈琵琶?

  裊裊弦音在夜色中,聽來很像一曲催人入眠的夜歌,他站在廊上聽了一陣,覺得聽來不生反感,也不是多吵人,於是他聳聳肩,想就這么由著她去算了,只是突然繃裂的琴弦倏地在夜色中高揚拔起,硬是拖住他的腳步。

  他認命地抹抹臉,自屋裏拿了盞燈,下廊穿好鞋後,大步走出小院直向山門處前行,在來到山門外,掌燈仔細將一手緊握著傷指的她瞧清楚時,他首先確定了一事。

  她是人。

  不只如此,她還是個死過又再重活一回的人,也不知是何方神聖替她還的魂。

  晴空再次伸手撫向微疼的兩際,看她看得一個頭兩個大之餘,他頻頻在心底安慰自己,罷了,至少有血有肉,在某方面來說她也的確是人,而且返回人間的她已經很有誠意的裝得像人了,只是……

  這種麻煩為什么會跟著他回家?

  「進來。」他朝她輕喚。

  獲邀入內的晚照,在他把話丟下馬上轉身就走後,有些遲疑地看著他的背影,猶豫了好半晌,她才舉足跨進山門。

  「坐。」走至廊上的晴空抬手示意她坐下,自顧自地往屋裏走,「在這等我一會。」

  搬來藥箱之後,晴空朝她伸出一掌,示意要替她療傷,而晚照也配合地將手交至他的掌心中。

  在燭火的映照下,被掩蓋在黑暗中的傷口暴露了出來,看著她那可能是因長期彈奏琵琶而傷跡斑斑的十指,晴空忍不住要為她皺眉,並在心底猜想著,她究竟用這雙傷手彈奏了多少年。但他沒問,因為從頭到尾,她都沒有皺一下眉頭,也沒有嚷一聲疼,可能是習慣太久的緣故,或者是她早已麻木沒有痛感。

  處理完一只手後,他拉來她另一只手邊上藥邊問。

  「為什么自陰間私逃?」身無流離失所的野鬼氣息,也沒有衝天不散的怨氣,她根本就是只該棲息在陰間的鬼,只是她是怎么從陰間跑出來還有這副人的身軀,就很令人玩味了。

  「你知道我先前不是人?」軟嫩令人覺得渾身酥軟的語調,在夜裏聽來格外嫵媚誘人。

  「看得出來。」心定如水,晴空不受影響地朝她點點頭。

  「你不怕?」擱在他掌上的指尖,開始在他的掌心裏有意無意地畫起圈圈。

  「需要嗎?」晴空將她暗示性的舉動當作視而不見,一把握住她的手不讓她亂動後,繼續再替她上藥。

  發現自己似乎是遇上根熱心正直的木頭後,晚照頗意外地揚高了柳眉,唇畔噙著笑細看著這個坐懷不亂的男子,不一會,她將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襲類似袈裟的衣裳上,而後又疑惑地看著他那頭未剃的發。

  晴空在將她的傷口處理得差不多時,眼尖地在她滑落的衣袖下看見許多新舊淤傷,當他想拉開她的衣袖看得更仔細時,也發覺這一點的她,迅速將袖口拉至腕問。帶著點防備的意味,短暫接觸過暖意的小手在他的目光下緩緩撤開,晚照將身子往後挪了挪,與他拉出一段距離後,兩眼一瞬也不瞬地瞧著他。

  「你找我有事?」忙著收拾藥瓶的晴空,也不想過問太多她的私事。

  「你知道我是誰嗎?」她的語氣裏藏著一絲期待。

  「不知。」他答來沒有一絲遲疑。

  難以言喻的失望,盡寫在她沒有掩住心事的麗容上,令正打算取來琵琶欲替她修好的晴空,手邊的動作頓了頓。

  他不禁放軟了音調問:「重回人世,是有什么心願未了嗎?」

  「有一個。」輕輕流轉的水眸,看來遠比夜色更能輕易將人灌醉。

  「能否告訴我?或許我能幫上忙。」她一舉一動似都能勾人,晴空雖是不想靠她太近,但因她壓低了音量,深恐沒能聽清的他只好往前靠近她一點,就在他再次接近時,淡淡的香氣再次縈繞在他的鼻尖。

  她傃傃一笑,「恐怕你幫不上。」

  忍不住皺起眉的晴空,實是百思不解。為的,並不是她的話,而是她臉上的笑。

  燈下的她,看來嬌傃豐麗得像株牡丹,可如此誘人的笑靨,為何在進了他眼底時,他竟會看著看著就覺得它突然變成一抹乾凈恬淡的笑?是他的眼睛出了差錯嗎?

  「眼下有個忙你幫得上。」晚照趁他在發呆時,一手指向她帶來的琵琶,「若你真要幫的話,可否幫我修弦?」

  套不出話,而從她方才的話意裏,她好像是專程因他而來此,滿腹疑惑的晴空,不語地替她拉起那條斷弦重新接上後,一手按著琵琶,以掌心感受著它冰冷的溫度,再將雙眼掃向她的胸口,一如往常他用在其他眾生身上的辦法,想藉此將她的心事給看出來。

  可他看到的只是謎團。

  他不懂,她分明只是個女人,身無術法,平凡得一如人間之人,但她的過去卻像罩上了層濃濃的霧被掩蓋了起來,就連她是自何處而來他也無法看出。最詭異的是,往常他只消一眼,即可自眾生雙眼中看見他們埋藏的心事,但他獨獨看不清眼前這雙美麗的眼眸,虧他還自恃能看透人心,能夠看透眾生過往與預測未來,但他卻在今晚發覺,眾生之中,仍是有顆心是他看不清的。

  「多謝,告辭了。」見琵琶已修好,晚照含笑向他致謝後,取來琵琶就要走。

  「慢著,你的背也受傷——」晴空在她起身背對著他時,赫見她背後的衣衫上隱隱透浸著一條條血跡,他忙想拉住她的衣袖。

  像是遭人發現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般,晚照飛快地扯回衣袖,將雙手護在胸口,一臉戒慎地看著他。

  他抬高兩掌,滿面無辜,「我只是想替你療傷。」

  「我沒事……」也覺得自己反應過度,她在察覺失態後很快又重新振作,「抱歉,我真的沒事。」

  「過子時了,別出去。」在她欲走至廊上時,晴空在她身後出聲。

  她回首笑問:「為何?」

  「外頭有許多鬼魅。」若是他沒弄錯的話,她才還魂為人不久,身上陰氣仍重,若她在這種時辰出去,只怕會招來一群自以為是同伴的鬼魅與她作伴。

  「我不怕。」她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但這與你的安危有關。」晴空索性好人做到底,「若不嫌棄,就留在寒舍待一宿吧,我會為你備好客房。」

  她款款搖首,「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打攪你歇息,告辭。」

  再次遭拒後,晴空站在廊上納悶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這是怎么回事?先前有個兩千年沒見,跑來他這放了燈、把話說一半就走的無酒,再來一個知道秘密也不告訴他的藏冬,而現在,又來了身上同樣也藏個謎團的女人。

  他愈想愈懷疑,「不會是湊巧吧?」

  夜風輕巧地穿過廊院入室,帶來了陣陣桃花香氣,滿腹疑惑得不到解答的他朝外頭瞧了瞧,走至禪堂的小櫃前挖出一壺好酒,打算在這可能會一夜無眠的夜晚,攜著酒到院裏去品酒賞花。

  七盞燈焰瑩瑩明亮的燈,在禪堂裏靜靜地綻放著明亮的光芒。

  無酒說,待這七盞燈全滅,法術就將完成。可幾日過去,這些燈仍是一個樣,還是一燈未滅,就算是刮風也吹不熄這些用法力點燃的燈,也不知無酒這回是說真的還是又在唬他。

  有些耳熟的琵琶曲,忽自遠方傳來,正準備走出禪堂的他豎耳聆聽了一會,在聽明了曲子時,臉色驀然一變。

  「鎮魂曲?」

  晚照並沒有離開晴空的居處太遠,因她在下山的山階上遇上了大批晴空口中所說的鬼魅,走不開的她,索性在山階上坐下,熟練地彈起已奏慣的鎮魂曲,靜看著那些原本充滿戾氣與苦楚的鬼魅,一個個臉上的表情由痛苦漸漸轉為放松,舒適地坐在山階上聽起她的曲子。

  匆忙而來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曲子,坐在山階上的眾鬼跟著悠悠轉醒,臉上的神情宛如作了一場好夢,在這安靜的片刻間,晚照按弦不動,默然回首瞧著那個站在她身後的晴空。

  「你方才所彈的是鎮魂曲。」晴空的眼中寫滿懷疑,「是誰教你這曲子的?」

  「鬼後。」

  「鬼後?」晴空忙不迭地抬首四下探看,「她知你來人間嗎?」在陰間代鬼後親奏鎮魂曲之鬼,鬼後會輕易放她離開陰間?怎么想就怎么不可能。

  晚照微微搖首證實了他的猜測。

  「你不能留在外頭,快跟我回去。」他動作飛快地一手拉起她。

  她莞爾笑問:「和尚收留女人,不妥吧?」這男人是怎么了?方才色誘他時連正眼也不看她一眼,現下卻一改前態。

  「我不是和尚。」面對這個他對世人解釋了多年的老問題,他實在是很懶得再重申。「我叫晴空。」為什么每個人都會刻意忽略他頭上的三千煩惱絲呢?

  「我是晚照。」她柔柔一笑,也大方地介紹起自己,並自動自發地將他握住她的手握住。

  本想拉她回家的晴空,怔了怔,低首看著她握著不放,且姿勢看似熟稔的小手,而後在他將眼對上她的時,一種遙遠的熟悉感莫名地自他的心底竄起,漸漸地,在她柔媚似水的目光下,他開始感到不自在。

  「為何找我?」她會出現在他身邊,絕對不會是什么巧合。

  晚照也不介意向他說實話,「我是來看那七盞燈的。」

  「燈?」果然。

  「我在等它們全滅。」現在來,似乎還太早了點。

  晴空微瞇著眼,「你是無酒派來的?」

  「派?」她一臉茫然,「你是不是誤會了什么?無酒只是告訴我,當那七盞燈全滅之時,我會得到我想知道的答案。」

  「那……」他乾脆拐個彎再問:「你可知在燈滅之後,我會有何後果?」

  她愈聽愈不懂,「你會如何?」燈滅……不就只是滅了嗎?還會有什么後果?

  「無酒沒告訴你?」他的表情有點驚訝。

  「沒有。」她誠實地搖首。

  無酒到底在搞什么鬼?

  「請問……」在他沉默不語時,晚照懷疑地睨向他,「你同無酒是何關係?我來這看燈,與你又有何關係?」

  「我明白了。」晴空沒有回答她,自顧自地下了個結論,「你來,只是想找個答案是吧?」

  「嗯。」她愣愣地點著頭,總覺得他們似乎在雞同鴨講。

  「什么問題的答案?」

  她回答得很模糊,「過去,也可說是我的前世。」

  在她提及「前世」這兩字之時,先前曾在禪堂裏看見的那些幻象,突然排山倒海而來,晴空深吸了一口氣,在幻象即將褪去之時,緊緊捉住那份似曾相識的感覺,感覺自己好像快想起什么,卻又憶不清。

  「好。」考慮了一會後,晴空突然對她宣布,「你留下。」

  「我留下?」晚照深覺古怪地皺起柳眉,「你不介意?」她又沒說要住他家,這男人是怎么回事?怎么跟那個無酒一樣,在作決定前都不事先徵詢人家的意見一下?

  「不介意。」晴空彎下身子一手拎起她的琵琶,一手緊牽住她,「因為,我同樣也在找一個答案,而我的答案,可能就在你身上。」




第二章

  一覺醒來,晴空從不曾覺得他家如此乾凈過。

  難得晚起的他,此刻正果然地站在禪堂裏,納看著與家中他處一樣潔凈的禪堂,倣佛在一夜之間遭到徹底打掃洗刷過一番,他愣愣地走至案前,案上已插妥兩束雅凈的鮮花,桌案上方遭燈火經年累月熏黑的陳年煙垢已被拭凈,他伸出一指滑過案面,然後低首看著不沾半點灰塵的指尖。

  他再轉身走至剛被擦過、光潔得亮眼的長廊上,仰首眺望眼前的庭院,只見整個庭院都已打掃好,地上無片落葉,就連遠處的園子裏的花草也都已修剪整齊,扶疏的園木上還沾著水珠子。

  他忍不住搔著發,「她生前是個女傭不成?」

  但,不像啊,昨夜那個名喚晚照的女人,風情萬種、儀態嬌媚萬千,任他怎么看、怎么想,她都應該是個富貴千金或是大戶人家中所養的女子,眼下的這些,一點也不像是她會做的事。

  滿頭霧水始終在他的頂上徘徊不去,他習慣性地走到磨房,在兩腳一踏進裏頭時,赫然發現他昨日買來還未處理過的黃豆,都已剝好了殼,並挑撿過雜質,就連那些他在昨夜制好今日出門要賣的豆腐,她也已經替他盛裝好並擺在扁擔旁。

  多年來已過慣了勞碌繁忙的日子,卻在一早起來突然變得無事一身輕,不太能適應這等改變的晴空微愕地張著嘴,站在磨房裏再次發起呆。

  他還記得,昨兒個夜裏將她帶回來後,她一夜無語,只是坐在廊上彈著琵琶,在他入睡前,他一直聆聽著那凄惻哀傷、幾欲令人落淚的曲子,只是為何一早醒來,他所熟悉的一切就突然變了樣?在這一夜之間究竟發生了何事?

  「晚照?」既然想不出個所以然,那還是找個人來問問好了。

  「來了!」充滿活力的輕快女聲,迅速由遠至近傳來。

  聞言,晴空猛然挑高一眉,有些懷疑地看向身後那個忙著跑來的女人。

  「早!」在他面前站定後,晚照開開心心地漾出甜笑,「有什么事是要我做的嗎?」

  晴空發誓,這輩子他絕對不曾在一日之內發過這么多次呆,但眼前的情況,實在令他很難克制這種下意識的舉動。

  他緊緊糾鎖著眉心,不解地看著這名與昨夜看起來截然不同的女人。此時的她,傃粧不再,蛾眉淡掃;華衣不再,一身簡樸如村姑的素裳;瑰傃攝人心魄的媚笑不再,只剩開朗淳仆的模樣。

  他不禁想確定一下,「你是……晚照?」

  「是啊。」晚照理所當然地應著,語氣中沒有半點遲疑。

  她沒說謊。

  相當擅長拆穿他人底細的晴空,不得不承認,自她的聲音、神情聽來、看來,她所說的都是真的,因此在轉瞬間,迷思又重新佔據了他的腦海。

  那個昨夜一身紅傃、打扮得宛如花魁的女人哪去了?而這個長了同一張臉,可打扮卻活脫脫像個良家婦女的女人又是哪來的?

  很有耐心站在他面前等他發呆完畢的晚照,在等了許久後,見他始終沒有回神,於是她好聲好氣地問。

  「你想用早膳了嗎?」他大概是餓昏頭了。

  他一驚,「你連早飯都替我做好了?」她也未免勤快得太過頭了點。

  「做好了,就放在廳裏,但我想可能已經涼了……」她有些擔心地垂下眼睫,不一會又朝他揮揮手,「不過沒關係,我可以再把它熱一熱!」

  「等等,你先別忙。」晴空趕緊伸手拉住轉身又要跑的她。

  「好。」她乖乖站在他面前,一副謹遵聖意的模樣。

  由於腦中累積的問題實在太多,晴空想了想,只好先撿些簡單的來問。

  「你為何要幫我做這些?」他揚手指了指四下她辛勤的戰果。

  「我想盡點心意。」勻凈的小臉上,頓時露出了靦腆的笑顏。

  晴空聽得直搖首,「你是我的客人。」

  「我只是不想白吃白住……」她愈說愈小聲,期期艾艾地仰首看著他嚴肅的神情,「你……不高興我這么做?」

  看她一臉失望又害怕的模樣,不想嚇到她的晴空忙想解釋。

  「不,我並不是——」

  「那我以後可以繼續做了?」她當下面色一改,期待又興奮地衝著他問。

  馬上換他呆住,「那個……」她這么喜歡來他家當女傭?

  「不可以嗎?」小媳婦戒慎恐懼的表情,再次委委屈屈地重現在她臉上。

  瞧她這副模樣,好像是他欺負了她似的。不想讓她想太多的晴空,投降地朝她一嘆。

  「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他真的沒有強迫這個客人當傭人。

  「謝謝!」轉眼間她又快樂得像只小鳥似的,「我這就去替你洗衣裳!」

  再次見到她的笑,他有些怔然。

  他不明白,如此清純可人的笑靨,為何他竟會看成昨夜那種傾國傾城的媚笑?而昨夜的情形,卻與此刻完全顛倒?難不成他的眼睛真有些問題?

  慢著,她方才是不是還說了些什么?

  還揉著眼的晴空,又再次慢她一步地回過神。

  「洗衣裳?」她一個年輕姑娘家,要洗他這個陌生男子的衣裳?

  快步奔往水井處的雙腳,在陣陣搗衣聲中戛然而止,看著晚照拿著他的私人衣物辛勤洗衣,晴空滿面尷尬,尤其她不只是將他昨日所穿的衣裳拿出來洗,她還將他家所有的陳年舊衣全都來個大清倉,在水井處堆成一座小山,挽高了兩袖,一副準備好好整頓他這個單身漢的模樣。

  穿了多年,稍微泛黃的衣裳,她洗;因為工作的關係,沾了點豆渣舊漬的舊衫,她洗;他參禪時所穿的僧袍,她也洗;她還把他方才睡過的棉被被單、剛換下來的睡衣、抹布、巾帕,只要是布料的東西,統統都搬出來洗……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退回未滿十歲,正被自家娘親用另一種方式教訓他生活習慣不潔的小男孩。

  乾站在原地,又不好意思出聲阻止過於熱情的她,晴空備感無奈地在水井旁蹲下身子,安靜地看著她以俐落老練的身手洗衣裳,在一下又一下的洗衣聲中,他凝望起那張不施脂粉的容顏。

  昨夜難道是他的錯覺?

  不,應當不是他的眼睛出了問題,而是問題出在她的身上。

  「怎么了?」遭他注視了好一會,感到不好意思的晚照,微緋著小臉問。

  他隨口應著,「沒,沒事。」

  當審視般的目光再次流連在她身上時,晚照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你很意外我換了一副德行?」

  豈只是德行而已?她簡直徹頭徹尾的換了一個人。

  「昨晚你所見的晚照,與現下的我不同。」她微笑地解釋,「不過,我們的確是同一人。」

  「嗯。」他也是這么認為。

  「你不好奇?」面對他坦然接受的模樣,晚照大感意外。「不想問問我為何我會日夜不同?」

  晴空緩緩將眼迎上她的眼眸,並從中隱約地看出了一些類似恐懼、害怕遭到排擠等等的心情,雖然她極力想要隱藏,可他還是見著了,為此,他忍不住斂眉沉思,心想著她這日夜不同的性子,恐怕曾讓她吃過不少苦頭。

  「不想說就別勉強自己。」他起身拍拍她的頭頂,一副大哥哥關懷的模樣。「待會再洗,先進來一塊用早飯吧。」

  甩去了手上的水珠,晚照在放下衣袖時,不安地問著他的背影。

  「你後悔了嗎?」

  「後悔什么?」他轉過身。

  她有自知之明地低下頭,「收留我。」

  「沒那回事。」晴空露出和善的笑意,「在你的心願已了之前,你只管放心住在這就是。」

  「我真的可以住在這?」她隨即張大水亮的眼眸,那模樣好似他施舍了什么天大的恩惠般。

  他聳著肩,「你若想離開我不會留你的。」

  「我不想走!」頻頻搖首的晚照回答得又急快又響亮。

  措手不及的晴空又遭她怔住。

  「那……」低首看著那雙看似懇求的眼眸,晴空訥訥地說了句:「那就住吧。」

  「謝謝!」

  春花般的笑靨,他有些難以招架,當晚照踩著輕快的步伐快步跑過他身旁時,那股自她身上傳來的幽幽清香,再次飄過他的鼻梢,令他的心湖有些蕩漾。

  單身至今,很少、也不善與女人相處的晴空,一手掩著臉,受不了的低吐。

  「真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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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為寄住的食客,基本上,在人屋檐下就當看人的臉色,只是在後山小屋的存糧都被吃光了後,藏冬不得不放棄這個人間的舊規。前來覓食的他,頭昏眼花地穿過後山一大片竹林,繞過園子裏晴空所種的一堆稀奇古怪的花草樹木,來到晴空的家門前時,不客氣地拉大了嗓門。

  「晴空,我肚子餓了!」

  一抹身影在他的叫聲方落,迅速自窗口邊閃開,他眼尖地捕捉到那抹人影,耐心等了一會後,卻不見有人來開門,亦沒再聽見屋裏有任何聲響。

  藏冬抓抓發,「出去賣豆腐了嗎?」明明方才就有看見人影啊。

  回首看了一會才升上山頭的日頭,本想進屋等人的藏冬,還未踏上長廊,就發現包括旁邊那座種了桃花、梅花的小園子,晴空竟連磨房、主屋、客院、禪堂全都一律關門上鎖。

  「還不開門?」藏冬說著說著就去推門,卻在被門上的結界燙了一下後急忙收回手,「喂,這是什么意思?」

  一張美麗的臉蛋出現在微啟的窗邊,藏冬愣愣地看著那張幽暗中他曾見過的容顏。

  沒想到……她還真的出現了……

  「是你。」他不解地看著她絲毫無改的面容,屈指一算,赫然發現她竟不是轉世為人,而是還魂返陽。

  「你認得我?」原本只是想看他傷況的晚照,好奇地看著他兩眼盯著她直瞧的模樣。

  「當然認得啦。」不想在這時同她敘舊,他兩手直撫著餓得咕嚕咕嚕叫的肚皮,「快點開門,餓死神你就不道德了。」

  她的眼眸閃閃發亮,「你是神?」也不知晴空到底是什么人物,不但認識無酒,還結交了個神類的朋友。

  「沒見過?」藏冬一臉得意地抬高下巴。

  她的眼神已經有點類似崇拜,「沒見過,所以覺得新鮮得很。」

  「你的性子還是可愛得一點都沒變。」看著她的模樣,藏冬還滿懷念的,但他不能等的肚皮卻在這時又饑鳴連天地提醒著他,「好了,沒空與你閒聊,我知道你的手藝行得很,快去煮些好料的來填填我的肚子。」

  晚照老老實實地向他搖首,「晴空出門前曾交代我,無論叩門者是誰,除了他外誰都不許開門。」

  藏冬頓了一下,「他連我都防?」

  她有些抱歉地掩著嘴,「可能你與他的交情不夠好吧。」

  「誰說我——」還想解釋的藏冬,在身後出現了那股熟悉的佛界氣息之後,馬上急急向她吩咐,「把窗關上,快進屋去躲好!」

  「為什么?」他怎么說變就變?

  「快啦!」不能等的藏冬厲聲催促著她。

  「好兇的神……」無端端遭吼的晚照,可憐兮兮地關上窗退回屋子裏。

  確定她已躲好後,稍微放下心的藏冬,在某個合不來的舊識來到他身後時,壞壞地笑著退到一旁。

  現形在院中的宿鳥,有些訝異藏冬竟會守在這兒,但令他更訝異的是,大概明白他來這想做什么的藏冬,不但沒阻止他前進,反而還擺出一副成全他的模樣。

  雖覺得這裏頭有鬼,但宿鳥仍是不能不把握晴空出門這大好時機,當他快步上前正想踏上長廊之時,不經意瞥見藏冬那雙充滿興味的眼眸,他還未解開其中意,就不慎碰上晴空所設的結界。

  他吃痛地收回如遭火焚的掌心,冷冷往旁一瞪。

  「看什么?」

  「看戲呀。」藏冬刻意笑得大大咧咧。

  不想任神取笑,宿鳥揚高一手亮出手中的佛珠,念念有詞地朝眼前的結界一抵,在仍是無法破解晴空的術法之餘,他的另一掌即浮出幾朵金色的佛火,毫不客氣地轟向屋宅。

  眼看宿鳥是愈來愈使上了勁,樣子像是非破壞晴空所設的結界不可,本來還能乖乖待在一旁的藏冬忍不住站出來阻止。

  「光頭的,你是想拆屋還是毀屋?」為了晚照,難不成宿鳥想跟晴空翻臉?

  繼續加重力道的宿鳥,順道送了他一掌要他滾遠點,「這回你別想又護著她!」

  「不好意思,我這個神最討厭頭上一草不發的光頭威脅我了,今日衝著你,裏面那女人的事就是我的事!」閃過一掌後,藏冬火冒三丈地還給他兩拳,並一個箭步上前握住他正施法欲破結界的手臂。

  「多管閒事!」宿鳥衣袖一翻,撇下裏頭的晚照先對付起他。

  「你也同樣雞婆!」甚少出手的藏冬,被他的手下不留情惹出了火氣。

  「都住手,不然房子會垮的。」在一聲又一聲的轟隆巨響中,跑回窗邊的晚照小聲地朝他們喊著,深怕屋子會被他們給拆了。

  「出來!」雖是忙得分身無暇,宿鳥仍不忘向她撂話。

  藏冬瞪她一眼警告,「你給我躲一邊去!」

  愈看愈是心急,而他倆也愈打愈上火,晚照忍不住衝出屋子,站在門邊拉大了嗓門。

  「不要再打了,房子垮了我該怎么向晴空交代!」

  「笨女人,都叫你躲著了你還——」藏冬才罵了一半,在宿鳥轉移注意力想對她下手時,趕忙回神攔住他,「你別想!」

  「閃開!」宿鳥以一掌格開他,可他還是纏人得不肯放。

  被他倆晾在一旁,冷眼觀戰了半晌後,晚照無言地走回屋裏,取來隨身的琵琶再走回門口。

  「我再說一次,住手。」她板著臉下達最後通牒。

  他們的回答是直接將遠處磨房的房頂打掀一大塊。

  修長的指尖隨即劃過琵琶的琴面,四弦驟響,以裂帛高亢之音劃破天際,一神一佛不約而同地回首看了她一眼後,不以為然地想繼續交手時,嘈嘈切切的弦聲已綿綿奏起,令他倆身軀猛然一僵,錯愕地瞪張著眼。

  彈完一曲後,晚照氣呼呼地鼓著臉頰,「叫你們住手,你們是聽不懂嗎?」

  「這是什么妖法?」還未聽完一曲就遭定立在原地的宿鳥,難掩心驚地看著她。

  她有些沒好氣,「我不是妖。」

  「你這是哪門子的鬼?你對我做了什么?」藏冬在兩腳生根時,也忙不迭地想問個清楚。

  「目前我算是人。」眼看藏冬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恢復自由,晚照索性走至他的面前再為他奏上一曲。

  「喂,你上哪去?」聽完曲子渾身僵硬又動彈不得,藏冬在她轉身就走時忙著留人。「快回來解開你的法術!」

  「我沒施法。」她朝他眨眨眼,走進屋裏搬來一桶已洗凈卻未曬的衣裳。

  眼神充滿敵意的宿鳥,在她搬著木桶走至他面前時,臉色很臭、口氣更衝地問。

  「你想做什么?」

  「曬衣。」她淺淺一笑,彎身取來一件衣裳,振了振衣後,抬起他硬直的手臂,熟練地將它披挂在上頭。

  宿鳥額間青筋直跳,「你把我們當曬衣竿?」

  她相當滿意,「這姿勢剛好。」沒辦法,晴空家裏能用的她全用了,能曬的地方也全都曬滿了,可她似乎一次洗得太多,所以還剩下這些沒處曬。

  半日之後,因出門後心頭總有份難以確定的不安感,故而提早收工返家的晴空,一進家門所見的景象,就是這千百年來極度不和的一佛一神,同時也是他的兩位老友,正僵站在院中,兩手、身上各披了數件衣裳充當曬衣竿的景況。

  「兩位。」放下扁擔後,晴空走至他倆的面前,一臉興味地問:「我是否錯過了什么?」早知道他今兒個就不出門做生意了。

  被罰站曬日曬了近半天的一神一佛恨恨地瞪著他。

  晴空將兩眼一降,各自審視了他們的胸口一會,而後一改先前溫和的面色,神情冷冽地問:「你們是專程為晚照而來的?」

  他倆登時噤聲。

  晴空環著胸再問:「是誰有本事把你們定在這?」

  經他這么一問,備感可恥的一神一佛,更是緊閉著嘴不答腔。

  「咦,你這么早就回來,豆腐都賣完了?」在廚房裏剛做完糕點的晚照,才想出來看看是誰在同他們說話,就見原本跟她說可能會很晚回來的晴空提早抵家。

  「這是你做的?」雖然這等猜測不太可能,但除了她外,在場他並未見到其他的第三者。

  「他們想拆你房子,所以我只好叫他們都安靜一點。」晚照走至他的身旁,有些抱歉地向他頷首。

  晴空二話不說地轉身各瞥瞪舊友們一眼,那眼神,倣佛在嘲笑他們的不濟。

  「她有妖法!」宿鳥漲紅了臉。

  「那女人邪門得很!」藏冬也忙著證明不是自己本事不夠。

  聽完了他們的說辭,同樣也覺得可疑的晴空,再次低首詢問晚照。

  「你是怎么辦到的?」他們說的沒錯,以她的能耐,是絕不可能同時擺平神與佛。

  她臉上寫滿了無辜,「我只是彈琵琶給他們聽而已。」

  「你彈什么曲子?」

  「就昨晚在外頭彈的那一種。」也不過就是鎮魂曲而已呀。

  晴空不禁皺著眉。怪了,就算真是鎮魂曲,怎么昨晚他聽過什么反應都沒有,偏偏他們的反應卻是不同?

  不知不覺間腹裏又累積了一籮筐的疑問,不想再探究下去的晴空,邊搖首邊往宿鳥的身上一指,「衣裳可乾了?」

  「都曬了半天,應當是乾了。」她摸了摸衣裳,笑咪咪地收走他倆身上的衣裳,並向他們宣布,「好啦,辛苦你們了,你們可以回家了。」

  倣佛她的話語有什么魔力似的,當下恢復自由的一佛一神,在晴空眼明手快地將晚照扯開遠離火線之後,又再次轟轟烈烈地開打。

  在將晚照送回屋子裏後,晴空先是瞧了瞧那兩位皆沒打算收手的老友,再隨手取來擱在墻邊的一根扁擔,側身用力朝天一擲。飛上天際的扁擔,在雲間消失蹤影許久,突以雷霆萬鈞之勢轟然豎立於交戰方酣的兩人之間,當扁擔立地而碎之際,過猛的衝勁還硬生生地將他倆各逼退一步。

  「大門就在那,不送。」晴空一點情面也不留地直接逐客。

  「晴空!」宿鳥在他步上長廊時急忙在他身後大叫。

  他慢條斯理地回過頭,邊分析著宿鳥聲音裏的急切意味,邊將能洞悉意圖的雙眼往宿鳥的身上瞧,不過一會,他甚感意外地看著這個久未與他逢面的宿鳥。

  「你對晚照有敵意,也可說是殺意。」晴空的冷眸直望進他的眼底,「在你決定對我說清楚這是怎么回事前,別再來這。」

  遭晴空淩厲的眼神懾住,宿鳥不甘地將嘴一撇,忿忿地轉身遁向山門。

  「那我呢?」對手就這樣不見了,藏冬呆然地指著自己的鼻尖,「你也不收留我了?」他是專程住在這裏幫忙的啊,沒想到晴空居然連他也給掃地出門。

  「你也一樣給我卷鋪蓋。」不勝其擾的晴空,揚手朝身後一指,「外頭有只魔找你,去想個法子叫他別哭了。」這陣子他家未免也太過熱鬧了點。

  他一臉納悶,「魔?」

  「告辭。」事不關己的晴空,在踏進屋裏後,立即將身後的門一關。

  遭人趕出來看個究竟的藏冬,疑惑地來到山門前,錯愕地看著站在下方山階上的申屠令。

  「你怎有膽來這?」他不怕晴空這尊天敵了?

  四處打探藏冬的消息,冒著生命危險特意前來此地的申屠令,在一見到他之後,臉上隨即挂著兩行老淚。

  藏冬頭痛地一手撫著額,實在是很受不了這只在聽過燕吹笛的憾事後,就突然間多愁善感得離譜的貪魔。

  「喂,年紀都一大把了,哭起來不嫌難看嗎?」要哭也去哭給燕家小子看嘛,相信這么濃濃的父愛一定會打動那個鐵石心腸的。

  「嗚嗚……」吃了閉門羹的申屠令,心酸酸地以袖拭著淚,「臭小子他……他不肯認我……」

  「真難得,你終於願拉下臉皮去認兒子了?」撐了這么多年,這對父子中總算有人敗陣,自動上門去認親了。

  被親兒子毫不客氣揍出家門後,申屠令更是掩不住滿臉的傷悲,「我才剛找上門,他就一拳把我打出來……」

  「他的打法是不是有點類似這樣?」額間青筋直跳的藏冬,一手指向自己餘「印」猶存的臉頰問。

  他也很好奇,「咦,為什么你臉上也有跟我一樣的拳印?」

  被揍得很冤枉的藏冬,當下火氣旺旺地握拳大吼。

  「除了你家那只臭小子外還會是誰幹的?」如今他會無家可歸、渾身是傷,全都是那對師兄弟害的!

  申屠令有些不滿燕吹笛的一視同仁,「他幹啥見一個揍一個?你又不是他老爹!」

  「還不就軒轅小子同他翻臉?」衰到家的藏冬恨恨地揮著手,「每回一提到他那個師弟,他就沒理智……」臉皮薄、禁不得人說、又聽不進人勸,最重要的是,姓燕的每次都還沒聽到重點就打神!

  「那正好,他能不能乘機換一個來愛?」一聽到自家臭小子的對象反應是這般,申屠令兩眼煥然一亮,撫著掌興奮地問。

  「不能換。」深知燕吹笛的性子死都不可能改,藏冬語氣肯定地向他搖首。

  申屠令退而求其次地拉著他的衣袖,「不然他也別挑跟他一樣都是公的嘛。」

  「你家香火斷定啦!」愈來愈覺得他們父子倆都一樣煩神,藏冬不耐煩地把自己的衣袖扯回來。

  再次滿心充滿感傷的申屠令,吸了吸鼻子,準備再哭另一回合時,他忽地一頓,眼中進出邪惡的光芒。

  藏冬以指戳戳他的臉頰,「你這只壞魔在打什么歪主意?」光看他這表情就可猜到,十之八九絕對不會是什么好事。

  「哼哼,就那個皇甫遲的寶貝徒弟是嗎?」摩拳冷笑的申屠令,剛好想到了一條可以令燕吹笛徹底死心的好法子。

  有先見之明的藏冬淡淡叮嚀,「你要是動了軒轅岳,當心燕家小子會恨你一輩子喔。」

  「要不然……」被看穿目的後,不氣餒的申屠令期待地看著他,「你該不會剛好有那種可以讓男人變女人的藥吧?」

  他挑高一眉,「軒轅小子會宰了你喔。」就算有也千萬不能拿出來,想被固執的軒轅岳追殺一輩子嗎?

  「那……」絞盡腦汁,卻還是想不出個可以兩全其美的辦法,垂首喪氣的申屠令,馬上又換了一張臉,又是泫然欲泣地看著藏冬。

  已經被這對父子攻擊得有點崩潰,再加上晴空的事更是令他煩心得很,藏冬無可奈何地仰天嘆了口氣,決定先解決一個是一個。

  「依我看,你就厚著臉皮再上門去多挨個幾拳,乾脆去幫你家兒子煉丹吧。」打不過他,只好加入他了。

  「連你也想成全他?」他還真指望他們申屠家絕後?

  藏冬橫瞥他一眼,「不然還能怎么辦?」燕吹笛堅持不換人,軒轅岳堅持男兒本色,眼下除了燕吹笛想煉的那顆移心換志丹外,的確是沒別的選擇了。

  「是……」申屠令聽了,頓時像顆泄了氣的皮球。「是不能怎么辦。」

  「走吧,算我送魔送上山,我陪你一塊去天問臺。」藏冬拍拍他的肩要他重新振作後,推著他一塊步下山階。

  「你想……這回臭小子會不會連你也一塊揍出門?」被揍得很痛的申屠令,有點懷疑地看著臉上戰跡也半斤八兩的他。

  藏冬想了想,感慨萬千地重重一嘆。

  「應該會。」交友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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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空開始覺得……自己像是個有家室,且備感挫折的普通人間男人。

  賣完豆腐剛返家就被趕去洗澡的晴空,在洗凈了一日的汗水,穿上晚照替他準備好的衣裳後,心情復雜地瞧著身上這件看似簇新的衣裳。

  晚照究竟是用了什么魔法,才能將這件他穿了近十年的破衣補丁補成新的?她又是怎么把屋裏所有都已褪色的舊衣,全都洗成像是新制成的?而深諳宮律、舞技超群的她,生前又是何方神聖?除了尋常的家事與料理三餐外,不但會制豆腐、更善制糕點的她是打哪習來的這一身本事?還有,她為什么比他這個天生的佛門中人更會誦經念佛,且還倒背如流一字不差?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渺小,而且好挫折……

  踏出浴間順手合上門,晴空才步出外頭,就聞到了陣陣撲鼻的飯菜香,一想起晚照所燒的那一手好素菜,他餓扁的肚皮馬上就誠心誠意地敗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唉,自她來了後,他連肚皮也開始變得沒節操。

  轉世為人那么多回,人間之人,他遇過了太多,而這一世在山上待久了,形形色色的眾生他也見識過不少,但他真沒看過像晚照一樣這么勤勞的女人,做慣家事與粗活的她,日日臉上總是挂著開朗的笑,乾乾凈凈的笑顏,不與繁花爭傃,只是,每每到了晚上……

  一雙溫暖滑膩的小手自他身後環上他的頸項,微啟的朱唇湊至他的耳畔,在他的耳邊輕呵著氣。

  「忙了一日,累嗎?」

  「嗯。」迅速中止自憐後,晴空強振起精神邊應邊拉開她的手。

  「要不要我替你揉揉肩、捏捏腿?」她又纏上來,軟綿綿的身子也順勢倚在他胸前。「我很擅長此道喔。」

  妖傃無比的絕世美女又再次在天黑後出現,一如晚照先前所言,白日與夜裏的她的確是同一人,只是她的性子在日落後說變就變,雖然她不過是換了件衣裳而已,可她給人的感覺卻變得完全不同。

  低首看著懷中傃光令人不敢直視的她,晴空很想嘆息。

  為何日落前日落後,她的心性和舉止總是落差這么大?

  「多謝,心領了。」想到走沒兩三步就定會被她給再次纏上,晴空直接放棄再掙扎,乾脆就這樣帶著她開始往廳裏移動。

  「在外頭用過晚膳了嗎?」晚照挽著他的手臂邊走邊問。

  他無奈地再嘆,「還沒。」有過幾回經驗之後,他怎么敢?要是他在外頭用了膳,等他回到家時,那一桌特地為他燒的飯菜誰要來幫他吃掉?

  「走,我喂你吃。」她嬌聲輕笑,拖著他走入廳中。

  他不解地揚高一眉。喂他吃?

  當他被拖進廳裏坐下,靠坐在他身側的晚照,以筷夾著引人食指大動的素菜,殷勤地欲將它送進他的口中時,晴空這才發覺她並不是在跟他開玩笑。

  他速速自她手中奪下碗筷,「我自個兒來就成了。」為什么每晚他都有種不小心進了青樓的錯覺?

  晚照不悅地睨他一眼,很受不了他每晚都在她面前擺出一副防備戒慎的模樣。

  「喂,你別老是這么緊張成不成?都說過我不會吃了你的,你幹嘛還躲我躲得遠遠的?」她就連口氣也與白日的大相逕庭。

  「只要你收斂點就行……」無止無境的喟嘆在晴空的心底蔓延。

  晚照忍不住要抗議,「我再說一次,這是本性!」真是不公平,他能習慣白天的,為什么就不能對晚上的她也習慣一點?

  他感慨萬千地頷首,「我完全明白。」天為什么還不亮?

  「喝不喝?」無視於他的冷臉,她又熱情地把斟滿了的酒杯湊至他的面前,「我知道你是喝酒的。」原本以為他是帶發修行的和尚呢,沒想到她在打掃禪堂時,卻訝異地發現他竟在暗櫃裏藏了好幾壇老酒。

  他低首嗅了嗅酒香,「你釀的?」

  「當然啦。」不給他拒絕的機會,晚照將酒杯塞進他手中,自己先乾為敬地仰首飲下一杯。

  酒齡尚淺的新酒,入口的滋味不似老酒那般甘醇濃烈,卻泛著一股清淡的甜味,感覺很像她白日給人的感覺,而微辣刺激的後勁,則像是她夜裏給人的誘惑。晴空啜了幾口,還未做出評語,就見她又兩手捧來一套男人的衣裳。

  「我有東西送你。」

  「這是……現在的你做的?」他瞧了瞧,隨後質疑的眼眸在傃光照人的她身上轉了個兩圈。

  「有可能嗎?」晚照微挑著黛眉,「這是白天的我做的。」她晚上才不會那么賢淑。

  他也這么想。

  「喜歡嗎?」在他伸手接過後,她挨在他的身邊問,

  「謝謝,你不必如此的。」晴空的臉上泛著笑,輕撫著手中由她一針一線縫出來的衣裳,許多年沒為自己添制新衣的他忍不住輕聲向她致謝。

  「聊表謝意羅。」見他開心,她也笑得春花燦爛,「要不要穿穿看?我來幫你。」

  在她的半強迫下,如她所願試衣後,晴空低首看著身上的衣裳不解地問。

  「為什么這么合身?」無論是尺寸大小,都拿捏的恰到好處,就算是量身訂做也不可能如此剛好,何況他並未給她量過身。

  她的眼中盛滿訝異,「我也很意外……」她只是照他的舊衣去制,並依印象稍微改了點大小而已,誰知道……

  自認過多的巧合已超出合理的界限後,晴空發現自己再也不能忽視那些自她出現以來就一直存在的問題,不只是這件衣裳,她連他喜歡吃什么、他的喜好、習性都摸得一清二楚,可才來這住不久的她,似乎並不知道這一點。

  泛紫的珠子在她的衣袖中被燭光照映得閃爍,晴空拉來她的一手,拉高了她的衣袖後,瞇眼細看著她始終藏在袖裏的佛珠。

  「這串佛珠是誰給你的?」

  「不知道。」她輕搖螓首,眼神中帶了點茫然,「我好像一直都戴在手上。」

  「可讓我看看嗎?」他邊問邊伸手去取,豈料在碰到那串佛珠時,身子大大地顫動了一下。

  強烈的共鳴聲當下穿透他的耳際,一種宛如撕裂般的疼痛迅速在他的腦海開始肆虐,逼得他不得不趕緊放開它。

  「晴空?」晚照擔心地問,起身以繡帕拭著他額上冒出的冷汗。

  「沒事……」他朝她擺擺手,在坐下調勻氣息後,兩眼直望她,「我一直很想問你幾個問題。」

  「我很樂意回答。」晚照微揚著唇角,不知不覺間整個人又窩在他的胸前。

  「是無酒讓你還魂回人間的?」晴空不著痕跡地將她推開一點距離,已經摸清這個女人能坐著就不站著,能躺著就不坐著,而能靠著就會順勢抱住他的習性。

  「是啊。」她果然在下一刻又抱著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上。

  尖銳的話題突然插入其中,「你是因何而死?」

  「我不知道。」她怔了怔,隨即背過身子靠回他的胸前。

  「不知道?」這怎么可能呢?按理說,死亡是鬼類最難忘懷,也永不磨滅的記憶才是。

  「由生前到死後,我腦中有段記憶不見了。」晚照自顧自地靠在他的胸口玩著自己的手指,「在我重回人間前,我一直都待在鬼界。」

  「鬼界的哪處?」晴空一步步地問向重心,「陰間嗎?」

  被問至心中痛處的晚照突然沉聲不語,當下毫不戀棧地離開他的懷抱,走至一旁取來自己心愛的琵琶。

  「我有事出去一會,夜半就回來。」也不管晴空如何作想,交代完了行蹤,她就頭也不回地步出廳外。

  任由她來去的晴空,雙眼始終沒有離開她手上的那串紫色佛珠。

  那是曾經屬於他的東西,絕不會錯。只是,那串他在佛界戴了幾千年的佛珠,怎會落到她的手上?

  晴空轉眼想了想,毫不猶豫地走至門扉前以指輕敲了數下。

  「鬱壘。」

  「門神只剩我了。」夜裏忙著當差的神荼很快地自門裏探出頭來,一臉遺憾地向他說明門神這一職正缺神。

  「把他找過來,我有話要問他,麻煩你了。」這事找他沒用,非得見多識廣的鬱壘才成。

  「你當我是跑腿的?」神荼不滿地指著自己的鼻尖。

  晴空瞥他一眼,「怎么,不成?」

  神荼氣勢驟減,「行,當然行……」誰敢惹這個會放火燒三界的佛呀?

  在晴空的催促下,被充當跑腿工的神荼只好鑽回門裏替他找神,過了好陣子,等得相當不耐的晴空,在欲抬手敲門時,就見門裏終於走出了個不情不願被同僚拖來的鬱壘。

  「喂,咱倆不熟吧?」帶著睡意方跨出門扉,鬱壘首先就與交情不深的他撇清關係。

  「是不熟。」

  「何事找我?」鬱壘毫不客氣地擺了張大黑臉招呼他。

  晴空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你在門上站了千年,也在人間待了千年,那么你一定知道人間的某些事。」

  鬱壘不耐地掏著耳,「想知道什么?」拐彎又抹角,有話直說有這么困難嗎?

  「我想向你問個人。」對於他,晴空也不想用迂回的方式。

  他往外頭一指,「方才走出去的那位?」

  「她叫晚照。」

  鬱壘登時皺起了眉心,「晚照?」她不是死很久了嗎?

  「你知道她。」自他的表情裏得到結論後,晴空篤定地直述。

  「去問藏冬,這事我幫不上忙。」不想多管不該管的閒事,鬱壘當下將麻煩一撇,轉身就要踏回門中。

  「慢著!」趕緊留神的晴空,一把捉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回來。「藏冬不肯告訴我,在她身上,我也看不出個來龍去脈。」

  鬱壘不賞臉,「與我無關。」

  「若她是神之器,你要躲我倒是可以理解,畢竟你的原則是不管神界之事,但她只是個人,這你也好怕?」晴空索性以身擋在門扉前,兩眼直瞪著這個曾在最緊要關頭卻跟藏冬一樣都不出手幫忙的神。

  他鄭重地澄清,「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也不是原則的問題,這是撈過界的問題!」

  晴空冷眼一凜,「我若興致一好,說不定會將神之器再煉出來。」

  「怎么,佛界的聖徒也會威脅?」怕他呀?反正他這門神又不攪和三界的事,就算神之器重出江湖又怎么樣?

  他的眼中仍舊寫滿了固執,「我不過想要個答案。」

  被他煩得睡意全消,偏偏這尊佛在圖執起來時又很難打發得掉,走神不成之餘,鬱壘有些沒好氣地問。

  「那女人怎么會在你這?」

  「她似乎是私逃回到人間並還魂,至於她為何會找上我,這就得問你了。」見他願松口了,晴空忙不迭地把所知的告訴他。

  鬱壘聽得滿心好奇,「是誰助她一臂之力離開鬼界?」他沒弄錯的話,晚照應當是永遠回不來人間的,到底是哪個敢得罪鬼後的家夥,大費周章的把她從那個鬼地方弄出來?

  「無酒。」

  「看樣子,無酒是存心要她來壞你修行……」鬱壘喃喃自語了一陣後,板著臉轉身向他警告,「喂,你若想渡過最後一劫的話,就別讓那女人留在你這。」

  「她究竟是誰?」

  鬱壘只好再透露一點秘辛,「你知不知道,在你轉世歷劫的過程中,最初所遇上的劫難,亦是你最後的劫難?若非宿鳥,只怕你就連首劫都渡不過。」

  「能不能再說得清楚點?」他還是不知已有好幾世沒來找過他的宿鳥,究竟與他的第一世有過什么糾葛,而宿鳥又為何對晚照充滿敵意。

  「我只能提示這么多了。」鬱壘將兩手往旁一攤,「畢竟這是你們佛界的事,與神界無關,我們神界可不能隨意插手。」

  「鬱壘……」

  「過得了晚照這關,你就能回佛界了。」在轉身跨進門扉前,鬱壘意味深長地向他叮嚀,「保重。」



第三章

  最初的劫難,亦是最後的劫難……

  來人間歷劫七七四十九,這回已是第四十九劫,倘若,晚照是他的最後一劫,那么他不但早已見過她,在他首次轉生來凡間歷劫之時,所遭遇上的第一個劫難即是她。

  可他為何半點記憶也沒有?

  鬱壘說,當年他差點連第一劫也渡不過,但他終究渡過了第一劫,那么晚照呢?那時的她發生了何事?莫名出現的宿鳥對晚照懷有敵意,究竟佛界曾對她做過什么?在聽完鬱壘的說法後,他也開始在想,他究竟該不該冒險讓她繼續留在這?

  「晴空。」五根手指在他的面前晃呀晃。

  他仍是手握著石磨柄不動,一逕地站在磨房裏沉思。

  「晴空,你在發呆。」晚照輕聲再提醒他一次。

  閃亮的日光穿透磨房破了一處的房頂,直射進晴空的眼底。他眨眨雙眼,發現晚照正目不轉睛瞧著他,而她已不再是昨夜躲了他一夜的晚照,她又變成性子與昨夜完全相反的女人,手捧著一碗黃豆,等著他將黃豆磨成豆漿。

  「你還好嗎?」她邊在石磨裏加入一杓黃豆邊問。

  不太好,他一點也不喜歡這種知道太多秘密,卻又無法一一解開的感覺。

  他握緊磨柄,繼續推起石磨,沉重的磨盤將黃豆研磨成白色的豆漿,涓涓流至下方裝盛的桶子裏,晴空低首看著,總覺得這情景有點像自己,倣佛那些秘密在他心底琢磨了好一陣後,再化為混濁不清的思緒裝盛在他的腦海裏。

  見他不想說,晚照也不好再問些什么,在他額間因使力而沁出汗珠時,她放下懷中的碗,自袖裏掏出一條繡帕為他拭汗。

  晴空握住她的手腕,淡看著她又是傷跡斑斑的指尖。

  「手為什么受傷?」

  「上回彈琵琶給弦割的……」她囁嚅地低語,試著想將手抽回來。

  「這是新傷。」他並不採信。

  她的眼神開始顯得不自在,晴空這才想起昨夜她一夜未歸,在雞啼時分才攜著琵琶回來,而在昨夜之前,她每夜總是趁他入睡後溜出山門,不知在外頭做些什么。

  在放開她的手前,他留心地看著她露出袖外的手臂,那上頭的傷痕,一如頭一回他見著時一樣還在原處,只是它們非但沒有絲毫傷愈的跡象,反像是新增了不少新創。

  「你不問了?」在他一言不發地又開始推磨時,晚照小聲地問。

  「你想說時自然會告訴我。」

  因他一貫的信任和不強人所難的態度,反而讓想守著秘密的晚照有些過意不去,她猶豫了很久,將原本緊握成拳的手指在他面前攤開。

  「這傷也是給弦割的。」她再卷起兩臂的衣袖,「而這是棍傷,不只是手臂,我的背後也有。」

  「誰打的?」以指輕撫著那些因力道極重而產生的傷痕,他有些不忍。

  「沒有人。」她壓低了腦袋,不想去看他臉上憐憫的眸光。

  晴空一指抬高她的下頷,「為何你的傷勢始終不愈?」

  「它本就不會好。」她苦澀地微笑。

  「不可能。」以他的法力,有什么是不能治的?

  「你別誤會,我不是說你治不好,而是……」不想讓他以為她看輕了他,她連忙想安撫,但在想到要告訴他什么時,她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話。

  她又縮回去了,晴空嘆了口氣。這也怪不得她,因他知道,他其實是假藉關心之名來探她隱私,而這種作法,在某方面來說,是滿卑鄙的。

  兩臂上,新增的紅紫或陳年的青黑傷痕,在映出現實的日光下看來有些怵目,晴空替她放下兩袖後,兩手握住那雙帶傷替他縫制衣裳和操持家務的手,那份不舍與歉疚的感覺,像縷朦朦朧朧的炊煙,在他心中蒸騰而上,在他的心房裏來回纏繞,怎么也揮不開。

  「進屋裏去,我再替你治治。」他釋出令她安心的笑意,一手抬起她的小臉,一手撫去她眉間的愁色。

  晚照沒有答他,一逕站在原地看著前方地面上點點灑落的日光,在他推了推她的肩頭,並轉身要走出磨房時,她低低地開口。

  「我來自無間地獄。」

  晴空迅速轉過頭,愕張著眼,簡直難以相信耳裏所聽見的。

  她莫可奈何地撫著自己的手臂,「正因我待過那兒,所以身上的傷會周而復始地出現,永不間斷。」

  有種類似心疼的感覺,在她的眼底浮上一層淚光之時,在他的胸口緊窒著,令他有些喘不過氣。看著她含淚的模樣,晴空無法想像,像她這樣美好的女子,竟犯過不可饒赦的大罪大過,以致要用最嚴厲的懲罰手段,讓她永不間斷的痛苦每個日夜。

  「你怎會在那?」

  深受其苦卻又求不得一個答案,晚照無奈的低語。

  「我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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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間地獄。

  綠焰鬼火下,受刑的眾鬼面容苦楚扭曲,熟鐵與腐肉的氣味衝天不散,鬼號呻吟連綿不絕,然子時方過,悠揚的琵琶曲準時奏起,弦音遼繞無際響徹地獄,手執銅爪的惡鬼循音揚首,夜叉停止了施刑,獄中百鬼哀鳴暫歇,陰風徐來,冰寒刺骨。

  一攏一挑間,曲音漸轉凄然,正當百鬼感於音律泫然欲泣之時,復而一轉,弦聲轉為徐徐,優雅釋然,一如撫慰人心的輕風徐撫而過。

  時間在曲中轉眼流過,不知不覺間子時已過,琵琶曲音在弦斷之時驟止,霎時眾鬼如大夢初醒,獄間一切復始,生生死死又繼續在獄中上演,鞭笞之音、鐵鉤之聲再次響起,嗚咽與哀號再度自百鬼口中吐出。

  站在高處,手抱著琵琶的晚照,低首看著只得喘息一會,又得再次受苦的眾鬼,她輕輕一嘆,正欲放下琵琶之時,來得又快又急的木棍隨即擊打在她的肩頭上。

  忍疼的她微側過臉,就見公事公辦的夜叉再次舉棍,她緊閉著眼,任夜叉一如以往地持棍朝她背後一陣猛打,在熟悉的痛楚中,和著血的汗珠,一顆顆自她兩際滑下,逐漸受不住的她蹲在地上縮著身子,繃緊了身子抵擋這每日每夜都得挨的棍杖,緊緊將心愛的琵琶抱在胸前。

  驀然間,擊打的棍聲止息,大口喘氣的她不解地回首,只見一名陌生男子一掌握住了夜叉手中的木棍,不待盛怒的夜叉出聲,男子冷聲一笑,出手甚快地擊向夜叉的胸前,一掌將夜叉擊斃。

  不知該做何反應的晚照,怔然地看著膽敢在獄中殺了夜叉的陌生客,完全不解這個不屬於此獄的男子究竟是如何闖入,又是從何而來,就在此時,男子走至她的面前,低首笑問。

  「想離開這嗎?」

  「你是誰?」在見到其他夜叉快速趕住這邊時,開始為他安危擔心的晚照勉強站起身。

  他很大方地奉上自己的名字,「無酒。」

  「我不能擅離此地,你也不該擅闖此地。」她不安地催促,「快走吧,他們就要到了。」

  沒把那些夜叉放在眼裏的無酒,回瞥身後一眼,懶洋洋地再轟出一掌後,一臉雲淡風清地湊到她的面前再問。

  「想不想知道你為何在這?」

  難以拒絕的誘惑滲透至她的耳裏,晚照那雙黯淡的眼眸霎時亮了起來,看了她的反應後,無酒掬起她的一綹發,湊至唇邊輕吻。

  「跟我走,我能實現你的心願。」像是不可抗拒的罌粟般,迷惑人的嗓音飄繞在她的耳際。

  甜美的話語聽來雖然誘人,但沉著聲的晚照,卻往後退了一步。

  「代價?」她不信這世上會有不勞而獲之事,更不信這名與她不曾相識的陌生人會無端端地幫她。

  他安慰地笑笑,「不需由你來付。」

  「那何人該付?誰要代我受苦?」她側首輕問,眼中盛滿了擔憂之情。

  沒料到她會擔心他人的無酒,愣了一會,為了她的不自私,忍不住上前以指撫著她冰涼的面頰。

  「你太善良了……」

  飄飛在四處的鬼火,綠焰在他的面上形成一片讓人看不清的光影,仰首看著他的臉龐,不知他在想什么的晚照,才想抽身退開,他卻一掌握住她的腕間。

  「你是枉死的。」無酒彎身逼至她的面前,眼眸閃閃發亮,「我可助你還魂返回人間,我可讓你見到你最想見之人、做你最想做的事,讓你從此了無遺憾。」

  「為何要幫我?」沒因此而衝昏頭的晚照,實在是想不出他怎會那么好心。

  「為了我自己。」不想讓她生出沒必要的疑心,無酒直截了當地道出來意,「不過我得向你說清楚,幫你,即是幫我自己,因此我只是在幫我自己,你不欠我什么。」

  「但……」

  無酒面色一冷,「拒絕我,我可是會殺更多夜叉來促使你下定決心。」

  晚照無奈地看著他,「我只能順應你的強鬼所難?」本以為他是來救鬼的,現下他倒成劫鬼的了。

  「不錯。」陰冷的面容倏然一變,他又笑得陽光燦爛。

  「好吧。」面對這個忽善忽惡的陌生人,不想讓他因她而在獄中大開殺戒得罪鬼後,晚照也只能頷首同意。

  「那咱們走吧。」無酒邊說邊褪下身上的外衫,披蓋在她染了血漬的白裳上,不憐香惜玉地硬拉著她的手腕往城墻處走。

  眾目睽睽下,被他扯著走的晚照,在他一步步拾級步上獄墻之時,在後頭辛苦地跟上他的步伐,在守城的夜叉與惡鬼前來阻攔時,他果真依言不再殺鬼,只是以掌風將他們打落獄內,就在她因爬了千百級階梯而快喘不過氣來時,他腳步忽然一頓。

  他倒忘了問這件事,「對了,你可知私離此地會有何後果?」

  「知……知道……」她邊喘氣邊點頭。

  「不後悔?」無酒放開她的手,站在她面前要她考慮清楚。

  累得說不出話的晚照,實在是很想告訴他,他的性格也未免太反反覆覆了,先是強迫她不得不同意,但在她答應之後,他卻又推翻前頭所有霸道和威脅,要她再仔細想一想……

  她要是說不願的話,待會他是不是又要再反覆一回?

  還等著她答案的無酒,不耐地朝她伸出一掌。

  望著那只可以拉著她回到人世的掌心,再想起這近兩千年來日夜得受的罪,她不禁想起,這么多年來,她總是想為自己討個淪落此地的原因,而她更想知道的是,遭她遺忘的那段人生最後歲月裏,究竟是發生了何事。

  再三想了想後,她不後悔地,將手搭上他的掌心。

  剎那間,前景一片昏暗,她的耳際響起了類似湍急的滔滔水流聲,強烈的陰風刮起她的長發,來不及看清的流光片影,飛快地自她眼前呼嘯而過,無止境的黑暗像張網自天際撒了下來,不但將她擄獲,同時椎心刺骨的疼痛迅速蔓延了她一身,就在她以為她即將再死去一回之時,她看見了一道燦白刺目的光影。

  清冷的月光靜靜灑落在反射著月澤的春草之上,人間苦行山山腳處,在這片荒煙蔓草問,有座因年代久遠只剩一壞黃土的古墳。

  春夜裏唧聲鳴唱的蟲兒,忽然停止了歌音,大地萬物也隨之噤聲,仔細一看,在那抔墳土上,青草微微顫搖,突然間,一抹身影幽幽自土裏竄出,沐浴在月下的芳魂,在夜風的吹拂聲中逐漸成為人形,她緩緩睜開雙眼,惺忪地看著這座久違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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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木遍鋪上一層銀澤,月下的景色看來有些朦朧,夜風輕輕吹來,他的袍袖在風中擺蕩。

  鎮魂曲的曲調掩蓋了四下夜蟲蟲唧,按尋著音韻,晴空在山腰的林子裏找到了總是在夜半出門的晚照,並發覺她所奏的曲子,為他這座尋常的小山頭吸引來了大批的孤魂野鬼。

  在那些聆聽曲子的孤魂臉龐上,晴空清楚地看見了苦痛暫時消減並沉醉其中的模樣,而正彈著曲子的晚照,則是緊閉著雙眼,她是那樣專注其中,並沒注意到鮮血已染紅了她的琴弦,而她那原本就有傷的指尖,已又再因弦割裂了傷口。

  「你在做什么?」晴空按住她的手阻止她再撥弦,不讓她繼續自虐。

  倣佛大夢初醒般,晚照一臉迷茫地眨了眨眼。

  晴空搶下她手中的琵琶,「別再做了,如此也幫不了他們的。」

  鎮魂者,需擁有強大的法力,方可讓地獄中的孤魂自苦痛中獲得解脫,可她無法無術,就算能彈出這種曲子也不能令那些孤魂解脫超生,她不過是令他們獲得了一個短暫麻痹的時光,倘若這些孤魂聽久了,恐將會生出癮頭,往後每夜非得聽她一回不可。

  「我知道。」晚照難以自禁地顫抖著,一逕瞧著被搶走的琵琶,蠢動的手指甚想將它奪回來。

  晴空在她伸手欲搶時一手制住她,並發現了她的異樣。

  他攬緊了眉心,「你無法控制自己?」

  她微微苦笑,「對……」每夜時辰到了,她就會自動拿起琵琶鎮魂,即使她想停手,卻總是非得彈斷琴弦,否則不能休止。

  松手扔開琵琶,晴空在她如癮者般抖索著身子時,揚起另一掌按放在她的額際,在她的眉心間烙下一個法印,就見她如釋重負地深深喘了口氣,他隨後掏出巾帕,將她都受傷的兩手救急地包裹住。

  發自喉嚨最深處的凄厲吶喊,一陣陣自他身後傳來,他回首一看,那些因她而聚集的孤魂野鬼,正因不滿足而群起鼓噪,更甚者,有些還赤瞪著血紅的眼,直想撲向不再奏曲的晚照。

  晴空索性將衣袍一振席地而坐,雙手合十後開始誦經。

  悠悠回神的晚照,豎耳聆聽著清澈而曠遠,倣佛可令眾生放下所有嗔欲愛恨、滅除一切迷惘的聲音,自晴空的口中發出再擴散至整座林子和這片月下。他的聲音,不只是令她心情平靜了下來,就連那些原本在失了鎮魂曲後變得暴戾的眾鬼,也在冷靜之後一一消失在林間。

  「你做了什么?」在他停止誦念之後,晚照輕問。

  「超渡。」他自地上站起,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沾了夜露的衣袖。

  「你不是人間的人。」她總算明白為何他的友朋會如此特別。

  「我來自佛界,轉生於人間。」

  「佛界?」她愕然以望,「怪不得你這么大本事……」

  「咱們回去吧。」晴空彎身拾起地上的琵琶,回首向她交代,「往後盡量別在夜裏出來,鬼後現下定四處在尋你,若被鬼差給撞上了,你肯定會被捉回去。」

  她點點頭,備感倦累地站起,試著走一兩步卻怎么也踩不穩腳步,晴空看了她一眼,主動上前挽住她的手臂,扶著她走出林子步上山階。

  「坐下,我替你療傷。」將她弄回宅子裏後,他邊點燃她房裏的燈,邊對站在門邊看他忙碌的她吩咐。

  「沒用的,就算今晚好了明晚它還是會再出現,這傷永不會間斷。」晚照無奈地搖首,還以為在對他說明她來自何處後他便會了解。

  他堅定地重復,「相信我,坐下。」

  難得他會變得這么強勢……晚照無所謂地坐至他的面前,任他拉去她的十指耐心地幫她上藥並纏上紗布。

  治好了傷指和她兩臂的棍傷後,他將她扳過身子,「你的背也順道。」

  晚照的唇邊溜出一抹笑,「你確定?」這不太像他正人君子的作風喔。

  「快脫了衣裳。」他沒想那么多。

  拂開發絲後,線條優美的裸肩,透過夜裏的燭光看來格外充滿綺思,晴空在她背對著他露出大片裸背時,這才憶起所謂的男女之別,他深吸了口氣,有點想把頭轉開,但看著她布滿密密麻麻棍痕的傷背,不免又為她感到心疼。

  他若沒記錯,在無間地獄裏,生前是如何死的,死後就得一直受同樣的罪,就她每夜所受的棍棒之苦來看,她應是被活活打死的。

  只是怎會有人狠得下心以此手法將她置於死地呢?每夜都要受同樣的罪,她又怎么捱過來的?他不明白,無論是白日或夜裏的她,對於這種苦痛,她都瞞著什么也不說,也不喊疼,或許裝作若無其事可能是她的本性,也可能是她的保護色,但在偽裝的同時,她不難過嗎?她為什么要活得這么忍耐?

  遊移在她背上的指尖,動作極為輕柔,像是怕再讓她感受到多一分的疼般,晚照靜看著燭火,自他的指尖裏感受到了他的那份憐憫之心,為此,她的喉間有些哽澀。

  「想哭就哭出來。」

  「我沒哭。」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他輕笑,「倔強。」

  「好色。」她撇著嘴,在他的手指離開後趕緊穿回衣裳。

  晴空登時僵住動作呆坐在原地。

  「我又不小心打擊到你了?」她穿好衣裳後,回頭就見他又皺著眉苦苦思索。

  「可能吧。」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得到這種評語。

  晚照一掃先前低迷的心情,漾開了笑容又如往常每一夜般地逗起他。

  「聽說……」她刻意以肘撞撞他,一雙勾人的媚眼朝他眨呀眨的,「佛界和神界一般,都沒有七情六欲的是不?」

  「是如此。」晴空終於從自省中拉回心神,並一如以往地開始與她的美色抗戰。

  「這就怪不得啦。」她挽住他的手臂,得意洋洋地頻頻點頭。

  「什么?」他低首看她又像株菟絲般地纏上他。

  「怪不得你杵得跟木頭似的。」晚照趴在他的胸口,以指敲敲他的心房,「既是佛界來的,就不能動凡心是不是?」她總算搞清楚,不是她的魅力不夠,而是他的定性太足。

  晴空不語地看著她戲譫的美眸。

  「不能有七情六欲又不能動凡心……」她偏著頭想了一會,突然很認真地問:「你來人間做什么?」

  他一愣,「我來……」

  「傳道?」

  「不是。」他開始皺眉。

  「逛逛?」

  「也不是。」愈皺愈深。

  她扳著手指頭一鼓作氣的舉例,「只是想來體驗一下凡人的生活?來這受苦受劫?還是專程來這賣豆腐?」

  「不只是這樣。」他整張臉簡直快皺成一團。

  「老兄。」晚照感慨地拍著他的肩,贈上一句諫言,「無論你來人間的目的為何,只是你若是特意來人間當人的話,就得活得像人一點。」

  「我不像嗎?」他發現他的臉要是再這般皺下去,日後他可能會恢復不過來。

  「你像嗎?」她不敢恭維地睨他一眼,「這位端端正正、沒脾氣又沒七情六欲的大哥,要不是你還食人間煙火的話,你會比供在大殿上的那尊更像佛。相形之下,我這只近兩千年沒當過人的鬼,還比你像人一點。」

  他做人真有這么失敗?

  「好啦,別沮喪。」晚照安慰地將他糾結的眉心給撫平,然後調整姿勢躺在他腿上。「既然來了人間,何不就放開一點?人生在世,不過就像一場大夢,不好好體驗一下凡人的種種,不覺得可惜嗎?」

  可惜?他從沒想過。

  每回來人間,他就只是平凡的度日,等著緣起緣滅後重新轉世,因他一來無任何大志,二來也無普渡眾生的大願,所以他只是冷眼觀察著人間的種種,不參與其中也不去攪和,最多,就只是偶爾出手管管閒事而已,他從沒想過要當個真正的凡人。

  又或許,他根本就從沒把自己當成真正的人過。

  溫暖的軀體帶來了陣陣馨香,晴空低首一看,發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又被她給纏住了,她不知在何時已將頭枕在他的腿上,擺出一副準備入眠的姿勢,邊揉著眼邊秀氣地打著呵欠。

  「我好累……」深沉的疲憊感一涌而上,她睡意濃濃的小聲說著,「好久了,我好久沒在夜裏好好睡過了……」

  本想推開她的晴空,在聽了後,不禁回想起她這么多年來為求一夜安寧而不得的苦處,懸在空中欲推開她的掌心,頓了頓,改而落在她的發上,一下又一下地輕撫著。

  「睡吧,明日起,你再也不需在夜裏鎮魂。」

  晚照的嘴邊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令晴空怔了怔,她感激地閉上眼,並將他的手臂再抱緊一點。

  徘徊在她青絲上的指尖,動作有點生疏,帶著點憐惜的心情,他努力試著拿捏好力道哄她入睡。四下無聲中,他的眸光滑過她的秀容,看著她眼眶底下累積的暗影,令本打算在她睡著後離開的他打消了念頭,不願驚醒她地保持著姿勢不動。

  當睡著的晚照翻身摟住他的腰更加靠近他時,自她身上傳來的溫暖悉數傳至他的身上,讓晴空頭一回感覺到,人的體溫是如此令人眷戀,他側首凝視著她的睡顏一會,將不確定的指尖放至她的臉上,為她撥開垂落的發,而後任由它停棲在她柔軟的唇上。

  不覺得可惜嗎?

  是有點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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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站在鐘靈宮的天臺上,一如以往地俯視人間,即將沉入雲海中的夕日,將皇甫遲的臉龐映亮,也染紅了他一身多年未變的術袍。

  他心情沉重地凝視著遠方,察覺這座人間,又多了數名不速之客。

  他感覺到無酒的氣息,也知無酒不但讓個女鬼還魂返回人間,善咒的無酒更對晴空施了法下了咒。來人間這么多年,他始終與晴空這佛界的聖徒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而早就看穿他的晴空,看在他守護人間的份上,也一直對他睜只眼閉只眼,無意打破他刻意制造出來的和諧。

  偏偏好勝的無酒就是不想讓人間安寧。

  他大抵也猜得出無酒究竟是讓誰還魂,也因此,這陣子他常在想起無酒時,就會想起當年他也曾在某人死前,提議想在她死後讓她還魂,但她,卻拒絕了他。

  他心痛地問向遠方:「為何你不讓我為你還魂?為何,你不願死而復生?」

  這世上眾生這么多,其實,用什么形式活著根本不重要。

  只要她願意,她可以不必等待投胎轉世,她可以永遠留在他身邊的,可她不,在拒絕了他的愛之後,她再次拒絕了他想留住她的這份心情,她只是自私地轉身就走,並在走前央求他要照顧好千夜,守住這個國家,保護好這座她所愛的人間。

  女兒的生命、夫君的土地、她生長的世界,一直以來,這三者就是她的全部,她的生命中再沒第四者,也沒有他。

  如今她都已不在多年了,他為什么還要苦苦的守在這個地方?他分明就知道,她這個人間的皇後,以自私為名,利用了他的愛,而他,為了一圓她的夢,也同樣利用了許多人。

  揚首眺望著遠方如血的夕日,他想起了曾在這樣的夕日下練劍的軒轅岳,亦想起了曾橫躺在殿檐上欣賞夕日的燕吹笛,只是他也不免回想起他們的眼神。他還記得在那年的大雪中,在他欲殺得知他秘密的燕吹笛時,燕吹笛臉上那震驚心碎的表情;在七曜領著萬鬼欲攻進皇城裏,他大殺眾鬼時,軒轅岳臉上失望又痛心的模樣……

  「你還在這守著那個已死的皇後?」當他還一逕跌陷在回憶裏走不出來時,無酒站在他身後問。

  皇甫遲迅速回首,「滾出去。」

  「我聽說,你收了兩個高徒。」遭趕的無酒沒理會他,一手撫著下巴思索,「在這一龍一鳳中,其中有一個未來將會是人間的聖徒。」

  皇甫遲神色不善地橫瞪著又在打主意的他。

  「這個聖徒姓什么來著?姓燕?還是軒轅?」無酒笑笑地踱至他的面前,「你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哪個身上?」

  他不以為然,「我的那兩個徒弟,你愛殺便殺吧,我不會因此而受你任何威脅,更不會因此而隨你回去。」

  「佛界有個聖徒就夠討人厭了,你在人間還收個聖徒?」無酒收起了笑意,冷瞪著這個老是搞不清楚狀況的同類,「你究竟還記不記得你是什么身分?你想弄出個聖徒來與修羅道作對不成?」

  皇甫遲還是同樣的答案,「我只是想守護人間。」打他來人間後,前前後後他已經不知說過幾回了。

  「跟我回須彌山。」懶得再跟他羅唆的無酒朝他伸出一掌。

  他撇過臉,「我說過我不會回去。」

  「只要有你助我,六道終有一日可盛於五界。」六個修羅裏,他最年幼也最有天分,偏偏他不好好當他的修羅,放棄習法、放棄在道中更上一層樓,反倒跑來這低下的人間幹個什么國師,他若願回修羅道再修煉個千年,到時他定會比現在更有成就,而他們修羅道,也定能因他的團結而排在六道之首。

  「沒興趣。」皇甫遲無動於哀。

  無酒的笑意有些扭曲,「為了一個已死的皇後守在這,值得嗎?」

  「這是我的人間。」

  「你根本就不是人間之人!」無酒簡直想敲開他的腦袋要他清醒些。

  「我是。」皇甫遲固執地握緊了拳。

  無酒沒好氣地冷哼,「自欺欺人。」就算他再怎么想當人,即使他裝得再怎么像人,他也永遠不會是人!

  「不送。」不願再聽任何一詞的皇甫遲轉身就走。

  「修羅者,至善也至惡,你真以為,對人間而言,你是至善?」無酒飛快地走至他面前攔下他,一把提起他的衣領,兇狠地要他面對現實。「別忘了你是什么東西,既遭你愛之總有天亦會遭你毀之!」

  「我不會離開人間。」皇甫遲冷冷向他重申,「要嘛,你就殺了我,若不,那么現在就給我走。」

  「愚蠢!」啐了他一口後,無酒用力甩開這個冥頑不靈的同類。

  在無酒走後,皇甫遲回首看了天臺角落一眼,無聲地走至角落後,他低首看著躲在那裏,面色蒼白如雪的徒弟敏至浩。

  他的眼中泛起一陣冷意,「你都聽見了?」

  「師父……」跌坐在原地不能動彈的敏至浩,膽戰心驚地抬首。

  「聽見了什么?」

  敏至浩顫顫地問:「你……是六道中的修羅?」這是假的吧?身為堂堂一國國師、身為他們的師父……這怎么可能會是真的?

  皇甫遲將眼一瞇,毫不遲疑地抬起一掌,在他能反應過來前一掌將他擊斃。

  「我是人。」



第四章

  這、這是……

  特意進城買黃豆的晴空,在返家來到自家山腳下時,愕然地瞪大眼,看著眼前由山腳下的山階,一路婉蜒排至山頂山門的人群。

  他直瞪著眼前這些手提竹籃或手拿碗盤,大老遠跑來山中買豆腐的人們,發覺他的生意在不知不覺間愈做愈好,聲名遠播之餘,也為他吸引了不少忠實顧客天天往山上跑,只是,這種形情似乎愈來愈誇張,這回排隊買豆腐的客人,居然一路由山腳排到山上去了。

  但他記得他從不招搖的呀,是誰讓他的生意在短短數日之間蒸蒸日上?

  撫著下巴沉思許久後,晴空兩眼往山上一瞄,很快就找出那個讓他訂單接到手軟的主因。

  這陣子與晴空聯手制出來的豆腐實在太多,多到晴空沒法子將剩餘的豆腐挑下山去賣,因此晚照提議也在山上擺個小攤,就由留在家中的她來賣豆腐,但沒預料到的銷售盛況,卻令晚照忙得人仰馬翻。

  當一抹人影來到她的面前時,已經逐客許久,正收拾著攤子的晚照不禁疲憊地低首嘆了口氣。

  「今日豆腐賣光了喔,若要買的話明日請——」她邊說邊抬起頭,然後板著臉對他皺起眉,「你的臉怎么這么臭?」

  晴空一手指向身後那票不肯走的男客,「豆腐既都賣完了,他們還杵在這等什么?」

  「這個嘛……」晚照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對他乾乾地笑。

  晴空轉過臉,銳利的雙眼瞟向那票見傃心喜的男人,打量了他們充滿期待的表情一會後,他再抬首看著遠方即將落下的夕日。

  「他們想看晚上的你?」他低首直視著不管是白天或晚上,都將那票男人迷得七葷八素的禍水。

  「應該是……」她不好意思地以指刮刮面頰。

  晴空二話不說地轉身逐客,「諸位請回吧。」

  眾人不滿地瞪著這個害他們等一會看不到絕世美女的和尚。

  晴空神情冷肅地揚起下頷。

  一眾差點被他的眼神給瞪得結了冰。

  晚照一手掩著嘴,頗同情那些被瞪跑的客人。

  「明日起,別再擺攤了。」關好山門走回家門前,晴空慎重地向她交代。

  「為什么?」大發利市不好嗎?

  「不缺錢。」他扔下一個令她皺眉的答案。

  「你在吃味?」神情突然變了一個樣的晚照,笑吟吟地追在他的身後問。

  聽著她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口氣,已經見怪不怪的晴空,側首看向已日落的山頭,很慶幸自己在她又玩變臉遊戲之前趕跑了那票登徒子。

  「我真的不缺錢。」他以手揉揉她頂上的發,順勢將她又摟住他的雙臂拉開。

  他知道,來這買豆腐的人,每個人都以為這裏住了一對美麗的姊妹花。

  某些大娘大嬸或是靦腆害羞的男子,他們都在白日來,為的就想見見白日裏人見人愛的晚照,而有些意在獵傃而不在買豆腐的好色男子,則是假藉買豆腐之名想見晚上傃光四射的晚照一眼,就盼能一親芳澤,若是豆腐賣完了見不著,他們在失望之餘,退而求其次地待在山門外等候天亮,就算只能見白天的晚照一眼也甘心。

  為此,他已經開始考慮把山門封了不再做生意。一來,是因他這些年下來賣豆腐攢下的錢,供他倆吃喝無虞;二來,他並不希望這座清幽多年的小山頭,因此而沾染了太多人氣,他更擔心的是,晚照還魂之事,若是被這些人知情,或是遭其他眾生看出,因而告訴了欲拿她的鬼後怎么辦?

  用過晚膳後,晴空獨自來到禪堂裏,坐在蒲團上看著擺在地上的那七盞燈。

  近來,他常在焰火的搖曳中似看見了什么,可又總不清晰。

  聆聽著晚照每晚都會輕奏的小調,本想靜下心思考的晴空,愈聽心神愈是不定。那一聲聲凄婉的弦音,在他聽來,很像最近他常在夢中聽見的曲子,總是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棵枝葉茂密、偷偷攀入他的夢中,在日光下葉片閃閃發亮一如碧玉的梧桐樹。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近來他不斷作夢,夢中老是有一棵梧桐樹跑來他的面前,苦苦哀求他去見它一面,為它一解多年的心中之謎,並放它自由還它人身。他想,這株能夠入到他夢中的梧桐樹,應當是修煉成精的樹精吧,只是既然已修煉成精,為何還要他還它人身?

  半躺在廊上乘涼的晚照,在彈完曲子後,一手搖著酒杯,一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放在地上的琵琶,當晴空不語地走出禪堂在她身邊坐下時,她好奇地瞧著他的臉龐。

  「你的臉色很差,睡不好?」

  「嗯。」他沒有隱瞞,自地上拿了杯酒品嘗,「這幾日我老夢見一棵樹。」夜夜闖進他的夢裏來,這算不算是騷擾?

  「樹?」按弦的指尖頓了頓,美麗的黛眉蹙起。

  「是棵梧桐樹,它要我去找它。」他邊說邊拉來她玩弦的指尖,關懷地問:「不疼了吧?」

  「不疼了,我的棍傷也全都好了。」她挪至他的身邊,一臉興味地趴在他的大腿上,「你剛才說的那棵樹,它找你做什么?」

  「它要我去看看當年我曾在它胸口刻下什么字。」不知道自己幹過啥事的晴空一頭霧水,「它說,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了它將近兩千年,還說我非得負起責任還它一個答案。」現在他只要想到「答案」這兩字,他就覺得頭痛。

  「你刻過什么字?」

  「我沒印象。」他要知道就好了。

  「這樣啊。」靠睡在他腿上的晚照,仰首看著他糾結的眉心。

  可能是已經習慣成自然,也可能是早就懶得再推拒,晴空並沒有注意到她又自動自發地與他親密地膩在一塊,一逕想著心事的晴空,出神地看著外頭月下的景色。

  自從她來了後,他便開始作一堆古古怪怪,或是從沒見過的幻夢。原本他以為這是無酒的咒語或是法術所致,但那七盞燈從來沒有滅過,也沒對他造成任何影響,反倒是他愈與晚照相處,出現在他身上的謎團也就愈來愈多。

  他忽然開口,「明日我要出遠門。」

  「去找那棵樹?」快睡著的晚照,閉著眼將臉龐偎進他的身側,睡意濃濃地問。

  「嗯。」他低首看了她一眼,將身上的外衫脫下蓋在她身上。

  「我可以跟嗎?」她的小手緊握著他的衣衫。

  晴空原本是想拒絕她的,但想了想她對眾生及宿鳥所造成的吸引力後,他很快地改變心意。

  他動手將快睡著的她扶起,輕拍著她的小臉,「去準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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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軒轅岳開始懷疑,他似乎是太過看輕自家師兄不屈不撓的毅力,以及神界之神皮厚肉粗的程度。

  他們是任他怎么打都打不怕的嗎?

  倚在方落成的自家門邊,早已煉丹成功恢復男兒聲的軒轅岳,冷淡地看著再次找上門來的一人一神。眼前這兩個被他打過數回,仍是壯著膽子跑來他家叩門的來客,其中一人偏過臉頰兩眼不敢直視他,另一個無辜的倒楣神,則是一臉無奈的模樣。

  「他幹嘛在臉上挂了兩串臘腸?」軒轅岳目光越過藏冬,直落在燕吹笛那張遮遮掩掩的臉龐上。

  「那叫嘴腫,不是臘腸。」深感可恥的藏冬嘴角微微抽搐。

  「為什么他的嘴會腫成這樣?」雖然有點擔心,但軒轅岳表面上還是裝作仍在氣頭上,硬是板著一張臉。

  藏冬回首瞪了不怕死的燕吹笛一眼。

  「誰教他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活該,煉出來的丹藥沒把握,不敢拿給軒轅岳吃就算了,這回他居然不惜以身試藥,這下可好,吃成大嘴燕了吧。

  「他幹嘛一臉害怕的模樣?」在燕吹笛眼眸閃爍地回避著他時,軒轅岳有些不滿地挑高了劍眉。

  藏冬恨恨地再轉瞪向這個拖累所有人的大禍水。

  「不知道前陣子才又打他一頓的人是誰喔。」燕吹笛三不五時來此討頓揍,挨完了拳頭後就換賴在天問臺的申屠令倒楣,而那個又被親兒子打了的申屠令,下一步就是找上門來向他哭訴……他這個局外神受夠這三者詭異的關係了!

  「你呢?」軒轅岳兩手環著胸,「我已經把你家還給你了,你還來這做什么?」

  「討打啊。」他習慣成自然地擺擺手。

  大門立即在他們面前關上。

  「慢著,我是來找你幫忙的!」藏冬忙不迭地在門關上前伸出一腳將它卡住。

  軒轅岳愛理不理的,「幫什么忙?」都因人為因素之故,害得他出發到西域的行程一拖再拖,偏偏在他忙著打包行囊時,這兩個老害他不能成行的不速之客又來報到。

  藏冬難得一臉的嚴肅,「我需要你幫我找出幾只你才找得到的東西,」

  「什么東西?」天底下有這神辦不到的事?

  「修羅。」他將兩手一攤。

  五界裏頭,有什么眾生是他這個神找不到的?可出了五界外,六道那方面他就完全沒轍了,要不是衝著軒轅岳是皇甫遲的愛徒,習得了皇甫遲不少的本事,他也不想來這裏看人冷臉並拜托幫忙。

  軒轅岳一手撫著下頷,「為何要找他們?」

  「為了救晴空一條小命。」不得不插手管閒事的藏冬,刻意將人情的大帽子往他的頭上戴。「喂,晴空那小子幫過你也幫過神之器,現下他的麻煩找上他了,你不會見死不救吧?」

  軒轅岳愈想愈覺得不可能。

  「無敵的晴空也會有對手?」當年晴空光是一句住手,就中止了一場人鬼大戰,為保神之器,晴空更是一夫當關與三界惡鬥,以他來看,就算藏冬與鬱壘聯手,晴空也未必會看在眼裏。

  藏冬疲憊地抓著發,「萬物相生相克,怎會沒有?」要不是那尊活菩薩的弱點恰巧被無酒逮著了,他幹啥這么緊張?

  看著藏冬不同於以往的正經模樣,軒轅岳思索了一會,邀客地敞開門扉。

  「進來吧。」

  「進來啦,有我在他不會扁你的……」藏冬忙對身後一臉恐懼的燕吹笛招手,然後走至軒轅岳的身邊低聲請求,「喂,給個面子吧,這回別又打他成不成?」

  軒轅岳微撇過臉,瞧了那個滿面憔悴又楚楚可憐的燕吹笛一會,明知燕吹笛曾讓他吃過什么苦頭,但他最終還是硬不起心腸,邊嘆氣邊朝燕吹笛頷首。

  燕吹笛小心翼翼地求證,「師弟,你……氣消了?」

  他忍笑地一手掩著嘴,「消了。」那兩串臘腸他要是再多看幾眼,他怕他會當場破功笑出聲。

  燕吹笛當下慶幸地拍著胸口深吁了口氣,而後在藏冬鄙視的目光下,跟隨著軒轅岳的背影飄飄然地晃進屋內。

  藏冬已經放棄再去唾棄沒人格的燕吹笛了。

  「你要找哪些修羅?」軒轅岳邊招呼他們坐下邊問藏冬,「我只知三名修羅的名字與行蹤,若你要找的是其他的三者,我可就幫不上忙了。」

  「我只要找一名修羅。」他將頭一轉,笑咪咪地看著救星,「無相這名,你可聽過?」

  「聽過。」軒轅岳點點頭,語帶保留地再問:「只是你為何要找他?」

  「修羅裏,無酒擅長施咒,無相擅長解咒,我需要無相來解無酒之咒,你能找到他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哼,無酒能掐著晴空的弱點使詐,他就不能也挖來無相拆無酒墻角?

  「能。」軒轅岳如藏冬所願地頷首。

  「瞧,你師弟比你管用多了,哪像你,叫你找個修羅都找不到!」興高採烈的藏冬,當下一掌用力拍向身旁不濟的燕吹笛。

  「誰說我找不到?我是不能找行不行?我要找上那老妖怪,看我不被他給清理門戶——」遭神看扁的燕吹笛沒好氣地解釋著,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的失言,並飛快地掩上嘴。

  聽出端倪的軒轅岳瞇細了眼,「你方才說什么?」

  「是你自己抖出來的,這麻煩你自己收拾。」藏冬眼見大勢不妙,連忙坐遠點,與燕吹笛撇清關係。

  「師父跟修羅道有何關係?」軒轅岳兩掌按在桌面上直瞪向燕吹笛。

  他撇過臉,「沒什么,你聽錯了。」

  「難道……師父也是修羅?」軒轅岳從他方才的話裏逕自推敲出答案。

  燕吹笛只是緊閉著嘴,不否認也不承認。

  軒轅岳震驚地瞪大兩目,難以置信地起身往後退了一步。

  怪不得……怪不得皇甫遲法力高人一等,歲月也從不曾在皇甫遲身上眷顧,而他始終不明皇甫遲為何總是善惡不定,不解皇甫遲為何有時會為人間而極善得有如聖人,有時卻對其他眾生極惡得有如閻羅……雖然他早就知道皇甫遲並非人間之人,也曾經懷疑過皇甫遲究竟是哪一方的眾生,但,他沒想過今日得到的答案竟會是這樣。

  終於解開心中之謎的軒轅岳,在這刻,不知自己該用何種表情來面對這個現實,更不知,該用何種心情來面對皇甫遲過去為人問所做的一切,只是他不明白,皇甫遲為何要站在人間這一邊?既是修羅,又怎會對人間懷有守護之心,甚至是不擇手段?

  「師弟……」不忍看他如此,一直瞞著他的燕吹笛試著出聲。

  「這事你早就知道?」他茫然地問。

  在燕吹笛收聲不語時,藏冬好心地替他開口,「這小子之所以沒告訴你,是因他怕你傷心。」

  軒轅岳頹坐在椅上,總算知道當年燕吹笛為何不顧他的挽留也要離開師門。

  「你就是因此而離開師門?」他若不走,想必皇甫遲為了封口也定會殺了他。

  藏冬笑咧著嘴,在此時另抖出八卦,「才不只這樣,他離開師門有一半是因你——」

  臉色鐵青的燕吹笛,隨即以一巴掌合上他的嘴。

  「你究竟還想不想我幫忙?」他用力扯過這個嘴大的閒神,低聲在他耳邊撂話,「趕快辦完你的正事,再多說廢話,我馬上就抽腿走人!」

  「是是是……」不敢在這時得罪他的藏冬,速速轉首向軒轅岳說起來龍去脈,「事情是這樣的,六位修羅裏,其中一個叫無酒的對晴空施了法,若晴空不能在七盞燈全滅之前破解無酒的法術,晴空這回很可能會玩完。」

  「晴空不能解嗎?」軒轅岳勉強回神。

  「他沒法子。」藏冬深吁了口氣,「這得要同是修羅者才解得開。」

  他轉眼看向燕吹笛,「師兄,你怎不去找師父解?」

  燕吹笛沒好氣地頂回去,「你想讓他宰了我嗎?」那只老妖怪每見他一次就砍他一次,他又不是嫌命太長。

  「假若……」軒轅岳還是弄不清事情的嚴重性。「假若晴空死了,人間會如何?」

  藏冬嘖嘖有聲地搖首,「一旦晴空死了,無酒下一步可能就找來其他五位修羅,人間若無晴空,決計抵擋不住六位修羅齊攻,到時修羅道將在人間君臨天下。」

  「佛界難道不出手?」軒轅岳皺著眉。

  他懶懶提醒,「佛界不殺生,記得嗎?」

  「晴空就可以?」

  「為神之器,晴空早破了戒不說,況且他這名聖徒的使命,本就是按佛界的意思助鬼界並吞修羅道。」藏冬再抖出晴空的秘密。「晴空之所以轉生來人間,一是因他本身的私心,二則是因佛界指派他來鎮住六位修羅。」

  「佛界賦予他殺生的特權,好讓佛界可置身事外?」聽了半天,燕吹笛已大抵摸清佛界刻意將晴空擺在人間的原因。

  藏冬摸摸鼻子,「可以這么說。」反正……手段不就是這么玩的?

  燕吹笛一臉不屆,「又是一票自私自利的家夥……」

  「好了,既然你們已經了解這個重責大任了,那么你們這對師兄弟就快出發吧。」把事情全都交代清楚後,藏冬站直身子一左一右地拉來他倆。

  「我們?」他們異口同聲的問。

  「你們不會認為只你們其中一人就擺得平無相吧?」藏冬左彈彈這個的鼻尖,右敲敲那個的額頭。「再怎么說他也是個修羅,想要有點勝算的話,當然就得兩個一塊去。」也不知道到時這兩個加起來究竟打不打得過無相呢。

  「那你呢?」他倆冷冷看著置身事外的他。

  「我另有要事。」藏冬忙碌地朝他們揮著手,「就這樣,有消息馬上通知我。」

  莫名其妙多了件得插手去管的閒事,使得他的西域修行之行又要往後拖延,站在原地目送藏冬一溜煙跑走的軒轅岳,有些無奈地看向身旁的自家師兄。

  「師兄,許久不見你了。」他的口氣很溫和也很誠懇,一半是為先前自己的暴行懺悔,一半是想藉此挽回師兄弟間的感情。

  燕吹笛僵硬地轉過頭,「是……是啊。」

  「這陣子你都在做什么?」他關心地問。

  「那還用說?當然是煉丹——」沒設防就衝出口的話,馬上就讓燕吹笛後悔莫及。

  「是嗎?」軒轅岳當下說翻臉就翻臉。

  「沒!我什么都沒說也沒做!」燕吹笛白著臉,捂著嘴不斷往後退。

  「煉什么丹?」軒轅岳微笑地扳著十指。

  「我可不可以不說實話?」早被打到渾身無一處不是傷的燕家老兄,心生恐懼地問向這個每次都手下不留情的師弟。

  「又是煉來要給我吃的?」他開始挽起兩袖。

  「那個……」燕吹笛邊揚起一手阻止他,邊不斷轉首四下找路逃生。「慢、慢著,師弟,你先聽我說……」

  軒轅岳冷冷地揚高下頷,「我不會再上你的當。」

  「都說好這回不打人的嘛!」在熟悉的金剛印朝他飛來前,這是燕吹笛唯一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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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陰間過了近兩千年的日子後,再次重回人間,並與人間之人做同樣的事、走同樣的路、曬同樣的日光,晚照這才發覺身處在晴空的居處之時,晴空已十分為她這個方還魂的女鬼體貼著想。

  雖未至夏日,但正午的日照對她來說太過毒辣猛烈,她甚至覺得體內那條好不容易才返回這個身軀裏的魂魄,都快因此而被曬化於無。

  帶著她走過兩個城鎮之後,晴空也發覺了她的不適,可出了城後,就很難找到供她暫歇的旅店或是民家,在這條官道之上,僅有一座香火鼎盛、用達官貴人的供奉金修建得金碧輝煌的佛寺。

  在他上前與守在寺外的小沙彌交涉過後,他才想帶著晚照入寺暫歇,卻見晚照似見了什么極度恐怖的東西般,說什么也不肯往前踏進一步。

  他關心地彎下身,「怎么了?」

  「我不想進去……」極力想忍住顫抖的晚照,兩手用力捉緊了肩上的布包,可泛上心頭的寒意卻讓她四肢不住地打顫。

  「你需要休息。」瞧瞧她,面色蒼白的跟紙一樣,想必還魂沒有多久的她,定還不能接受過多的日照。

  「我不進去……我討厭佛門之地……」她的聲音充滿恐懼,不斷朝他搖首。

  「晚照。」晴空執起她冰涼的小手,哄勸地道:「你累了,你得歇歇才行。」

  「別碰我!」她忍不住放聲大叫,使勁揮開他的手後,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跑。

  晴空怔站在原地,看著急急逃離此地的她,不顧虛弱的雙腳幾次差點踏不穩而跌跤,還跌跌撞撞地碰著了許多不明所以的路人,為此,疑問不禁泛上晴空的心頭。這些日子與她相處以來,在白日,她一直都是個柔順開朗的女子,從沒大聲對他說過一句話,也總是對他百依百順從沒頂撞過他半回,在這日前,他更沒見她這么激烈地反抗過什么。

  她在怕什么?

  晴空回首看向身後這座巍峨的佛寺。

  後來,他是在遠處的河邊找到她的。他悄聲走近,不想又嚇著了她,他走至她身旁看著似已較平靜的她,而她只是不說話地逕看著潺潺的河水。

  在看她許久後,晴空微瞇著眼,發現臨水而站的她,水中的倒影和她臉上的神情略有不同,就像是白日與夜晚的晚照同時出現了般,但相同的是,在那兩雙眼睛裏,都偷偷藏著他以往沒察覺的東西。

  他仔細地瞧著她寫滿心事的眼瞳,在那其中,他不只找著了先前的恐懼,還有委屈與悲傷。

  「生前的事,你還記得多少?」他挽起她冰涼的手,邊帶她走向河邊的柳樹叢邊問。

  「都記得……」照晚像失了所有力氣般,聲音顯得很單調,「我只忘了死前那段日子。」

  讓她待在蔽蔭處遮涼後,晴空拉來她的手以指按住她的掌心,試著讓受了過多日照的她恢復點精神。

  「你這日夜不同的性子,可曾為你帶來什么麻煩?」一救急地處理完她,他開始試著去探索她逃離的原因。

  「麻煩?」她忍不住笑出聲,倣佛他說了什么笑話般。

  然而晴空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因為,她的笑容太艱辛,也太苦澀了點。

  她回憶般地說著:「對我來說,苦難是人生的全部,麻煩,只是片景。」

  「是我多問了。」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東西,晴空馬上想收手。

  「你比我還不敢面對我的過去。」晚照側首看著退縮的他。

  他解釋,「我只是不想揭人心傷。」

  她看著他那雙渴望的眼,不讓他逃避。

  「可是你明明就很想知道。」想知道,不必拐彎抹角的來試探,他只要說一聲就成了。

  晴空嘆了口氣,「你願說嗎?」

  「這是個聽了不會開心的故事。」突然問,她的表情像是有點後悔,也不知自己為何要告訴他那些。

  「我是個好聽眾。」晴空保證地抬起一掌。

  「你……討厭我有兩個性子嗎?」她試探性地起了個頭。

  晴空無所謂地聳著肩,「不會。」

  「我也是。」她點點頭,抬首看著遠處閃爍的河面。「我從不討厭我的這兩個性子,我也從不認為這世上有兩個晚照,我只是我,不過是日夜有點不同而已。」

  「但他人卻不這么認為?」對於她這兩種不同的性子,他的反應算是還好的了,畢竟他見過更多特殊的眾生,只是人間的這些凡人,恐怕就很難似他這般。

  晚照芳容上的神情很快就變了,一抹憂傷,或是難堪閃過她的眼中。

  「有人說……我是妖,也有人說我是魔,從小我就聽奶娘說我的身體裏住了只鬼,而府裏的下人,總是躲在暗處裏說我自出生起就被精怪附了身,或是打一生出來就撞了邪。」她雙目無神地喃喃,「我出生於貴胄,因此家族甚重顏面,為了讓我的性子一統,為了不讓我成為鄰裏間的笑柄,我爹娘總是命人帶著我四處去尋找法師術士或是高僧和尚,期望他們能夠將我體內的另一個晚照除去,因此,自小到大,我就一直活在驅魔除妖的日子裏。」

  「無人願聽你的解釋嗎?」

  「就算說了,又有何用?」她微扯動唇角,想笑,卻笑不出。「人人都只要一個晚照,也都不肯容下另一個晚照。」

  總算明白來龍去脈的晴空,輕碰著她的手臂。

  「這些遭棍打的傷,是那些人造成的是吧?」

  「我會如此,全是因個和尚之故、」她徐徐撫著自己曾痛到麻痹的雙臂,喃喃的語調,很平板,倣佛說的是他人的故事般。「那個和尚說,只要在每月的初一、十五,用戒棍重重責打一整日,不出三年,就可將我體內的妖魔逼打出。」

  她還記得,以往,她在白日裏,喜愛與府中的下人們待在一塊,習做家事女紅,但在夜裏,她就開始習起宮律舞蹈,但無論是白日或夜晚的她,都令家族因此而蒙羞。

  因她一下子低下得有如他們眼中的下等奴仆,一下子又宛如青樓裏的花魁傃妓,貴胄世襲,書香傳家的大家族,怎能容得下她這個家醜?在宗親的輿論逼迫下,早已拿她沒法子的家人,自小就將她送進寺廟裏,任和尚們拿戒棍將她打得遍體鱗傷,以為用這法子就可將她體內的妖魔給逼出來。

  可她根本就不是妖魔,她只是一個性子分成了白天與晚上的普通人,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女兒家,她不是他們眼中的妖魔,但最令她失望的是,就連她的父母都不信她。

  當她到了適婚年齡時,她這不同的性子開始為她的家族帶來另一種恥辱。看中她溫和性子的大戶人家們,到了夜晚就遭她那看似放浪的模樣給嚇壞了,而色欲薰心的有錢公子哥們,則是受不了她白日如女仆般簡約而又樸素的德行。

  留在府裏無人能夠忍受,欲將她嫁出府眼不見為凈,卻又無人願娶。她走與不走,留或不留,對他們來說都是一種難堪。

  對她而言,什么流言蜚語,與外人的冷眼相待,都遠不及那些至親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令她心痛。

  「你被打了多久?」沉默了一會後,晴空的神情有些異樣。

  她也算不清,「大概……自八歲起,一直到我死了吧。」

  生前死後,都得受同樣的際遇?為什么這種事會發生在她的身上?

  晴空本是不想深入她心中的,可是她的言語似有魔力,不斷召喚著他一句句聆聽下去,一步又一步地走進她孤獨的世界。但在這片世界裏,他只看見絕望的黑暗,只聽見苦無出路的叫喊,讓總是冷眼旁觀世人苦痛,頭一次走入他人內心的他,不知該如何抵擋這份他沒經歷過的傷痛來襲。

  「別這樣……」眼看他因此而深感傷懷,她心慌慌地想安慰,「真的,我從很久以前就已經習慣了,這沒什么的……」

  怎么會習慣?

  此時晴空真有些埋怨起自己的天賦,怨怪自己為何總能自他人的眼中、胸口中看出他們的過往,以及他們想掩藏的心事,雖然晚照用長年下來積壓的忍耐,在她的心事上覆上了一層他怎么也看不清的薄膜,可他還是看見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不能改變命運,只能任由命運飄流的她。

  他想起那些他曾經見過的幻影,那些他曾在燈中見過的棍棒,和花叢中的面容。這時他才發覺那時他所看見的面容,是隱忍著淚光的,而她,又怎么會習慣於這種他人擅自加諸在她身上的苦楚?她明明就是不願且曾放聲求援的,可她的心,卻從沒得到救贖過。

  怎么能習慣……

  在晴空一逕地沉著聲時,晚照將目光拉回河面上,看著波波不斷濤涌的湍急水面,她想起了那些這么多年來她從沒忘記過的臉孔,但在想起他們時,她忽然覺得她有些能夠明了那些人當年的所作所為。

  「我不知他人是怎么想的,但我覺得,唯有如此待我,他們才能安心,才能認為他們足以戰勝令他們悸怕的鬼怪妖魔,唯有將棍棒握在手裏時,他們才能覺得自己遠比妖魔無敵,要生要死,皆由他們掌握,實際上,他們怕自己甚於怕我。」

  「這是人性。」

  她不甘地問:「可他們在滿足了自己時,我呢?」

  「你說你忘了你是因何而死,我想,你恐怕是遭打死的。」晴空低首說出他的推論。「因在無間地獄裏,受苦者將會不斷重復生前遭死之刑。」

  「我也這么想。」她早猜想過。「只是……我真的不明白我究竟犯了何罪,所以才得待在那。我生前既不傷人也不害人,更沒做過什么天理不容之事,我真的不懂……」

  遠處粼粼波光映在她的面容上,將她苦藏在眼底的心酸映了出來,看著她努力想要將眼淚藏住的模樣,晴空難以自禁地鎖緊了眉心。

  「難道說……我的存在就是一種罪?」她顫著聲,緊握著十指問。

  「不是的。」他搖首,嘆息地按著她的手臂讓她靠在他的肩頭上。「我說過,想哭就哭出來,別再忍了。」

  「你這人……」她壓住鼻音,嗔怨地問:「你怎么總是要我哭?」

  因為他總是在她不經意透露出脆弱的時候,聽見她的心在哭泣的聲音,可是她卻封住所有能夠宣泄的出口,讓她的眼淚找不著出路。

  但晴空沒有把這些說出口,他只是兩手捧著她的面頰,用清澈的雙眼直望進那雙帶淚的眼瞳。

  「晚照,你只是很特別而已。」他一字字地告訴她。

  一滴眼淚滑出她的眼眶,那一瞬間,晚照倣佛自黑暗中看見了一絲光亮。

  晚照抬起手,顫抖的指尖撫過他的唇,撫過這個生平頭一回這么對她說出這話的男子,她不知這是感激還是什么,某種撞擊著她胸口的痛意令她難以出聲。她頻眨著眼,試著把這句珍貴的話牢罕記在腦海裏,把說這話的晴空面容記在心底,無法拘禁的淚水,靜靜自她面頰墜下。

  一直以來,她就是個站在荒漠中不知該往何方行走的人,人人都將她扔棄在那個地方,無人願走入漠地裏尋找她、為她指引方向,日復一日,由生至死,她就只是站在漠地裏茫然地看著四方,從來沒有人,也不會有人願站在她的身旁。

  不會有人知道,孤單是種多么苛刻殘酷的刑責,不被了解,則是頂戴在頭上令人多痛的血淋棘冠,她從不想當棍下的被害者,也無意戴著長滿鮮刺的棘冠,在寂寞的領域裏,一人孤獨地稱王。

  晴空無言地以掌盛住她的淚,低首看著那顆晶瑩的淚珠。

  「晴空。」

  「嗯?」

  「為什么痛苦的事,就算過了千年卻還是忘不掉?」她汲著淚問。

  他默然了一會,低首以指拭去她的淚,啞著嗓反問。

  「那幸福的事呢?」

  「我一件也不記得……」她聽了,再也忍不住,光滑的淚珠如雨落下。

  遭她淚水濡溼的指尖,隱隱的作疼,令晴空忍不住將她的臉龐壓入懷中,想用自己的胸膛收納起她所有的傷心。

  「或許……」晚照側臉靠在他胸前,哽咽的低語,「或許我生前最後一段的歲月,就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歲月,而老天定是認為我不該擁有它們,因此才刻意將它們從我的腦海中洗去……」

  顆顆滴落在他臂上的眼淚,很燙,也很痛。

  擁著晚照,晴空細細品味著這種揪緊心房的感覺,他只覺自己就像一塊吸了水的布巾,將晚照所有積藏在心底的悲傷全都吸收至他的胸臆裏,從不曾有過的傷心與痛苦匯聚成海洋,將他淹沒在其中。這份陌生的感覺,在他因神之器而明白心痛時他也曾體悟過,可他不是雷頤與彎月,更不明白他們之間的愛情,因此他只能為他們痛悔惋惜,卻不能感同身受。

  但這一回,懷中的晚照似乎把她的傷心全都渡至他的身上來了,他不斷想像著當年那個她口中所說的小小女孩,裸著背,被押跪在大殿裏遭人一棍棍施打的模樣,他甚至可以看見當年的她落淚的情景,或是痛哭失聲跪地求饒卻無處可逃的景況,在風兒吹動葉片的響聲中,他倣佛聽見了當年她吶喊哭救的聲音,在殿中一遍遍地回響。

  如此遙遠,卻又如此清晰……

  細細的抽泣聲,在他的懷中沒有間斷,聽著她想忍卻忍不住的哭聲,他有點鼻酸,他收緊兩臂將她再擁緊了些,感覺她那顆受傷累累的心貼合在他的胸口上,一鼓一動間,在他的心上造成了些微的裂痕,令他同感其痛。

  真實的溫暖在他的掌心中擴散,蔓延至他的胸臆間,他有些張皇,也有想逃開的念頭,但想為她分擔一些的感覺,卻似藤蔓般地纏住他,在這份難以言喻的心痛中,他放棄抵抗,閉上眼任由自己沉溺。

  此時位在晴空宅中的禪堂裏,地上那七盞仍舊燦燦燃燒的燈火,其中一盞名為哀的燈,燈焰因風閃了閃,不久,嘶聲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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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晴空拉著一路向東走,晚照從沒開口過問他要往何處去,還有他們究竟得走到何時,才能找到那棵騷擾他的梧桐樹。

  她想,晴空可能也不知他們的目的地在哪,因他樣子像在摸索,更像是照著模糊的記憶在走,每每路經一個地方,他就像是記起了什么般,可在他臉上,她卻常見到茫然不解的神情。

  幾日下來,經過了數個大城鎮後,他們來到一個從沒聽過的小鎮,就在他們一進城裏,原本熱鬧非凡的小鎮,頓時像是時間中止了般,無人語無人動,市集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晴空,很多人在看我們。」晚照拉拉他的衣袖。

  「嗯。」他悶著聲。

  「他們的樣子都很怪。」她邊走邊又提醒他。

  「嗯。」

  她愈看愈覺得莫名其妙,「他們都在忙著打包收攤,好像準備要逃難。」奇怪,這座小鎮的市集方才不是還熱鬧得很嗎?怎么在他們一出現後,每個人都似見了惡鬼般忙著想逃躲?

  「嗯。」他還是單調地應著。

  「你為什么都不開口說話?」晚照側首瞥他一眼,終於受不了這個自進城後,就開始一聲不吭只會敷衍似應著她的男人。

  晴空撫著額,「因為我一開口就會很麻煩。」

  「怎么麻煩?」她一臉大惑不解。

  「就像那樣。」替她解惑的指尖,好心地往旁一指。

  當晚照依著他的指尖再次看向群眾之時,隨即受驚地挽緊了他的臂膀。

  她愣愣地張大嘴,「他們……他們幹嘛都跪在地上?」不分男女老幼,全都朝著晴空跪著不說,有些甚至還趴在地上發抖。

  「天性,也可說是不由自主。」晴空制式地解釋,順道再向她說清楚她沒發現的實情,「我忘了說,這城裏沒一個是人。」早知道他就不進這座城了。

  晚照刷白了臉,「那他們……是什么?」不是人?可他們每個看起來都像人啊。

  「妖與魔。」晴空備感無奈,「他們的道行都很低微,很容易受到我的影響,因此見到我,他們不是趕緊回避就是就地拜佛。」唉,每每遇到這等狀況,他便開始懷念他交的那票道行高深,不受他佛法影響的怪朋友了。

  她指著自己的鼻尖,「為什么我就不受影響?」

  「因我刻意放過你。」他不想對她解釋太多,轉身朝那些還跪在地上的眾生揚手,「都起來吧,也都不必急著逃,我不是來收你們的。」

  「你、確、定?」在場眾生異口同聲地齊問,就怕他出爾反爾。

  他懶懶揚眉,「若要我收你們,我也是可以成全。」

  「不用了!」好不容易自佛掌下逃過一劫的眾生,忙不迭地對他揮著手。

  頭一回見晴空露一手的晚照,當下合握著兩手,以充滿崇拜的眼神看著他。

  晴空以指輕敲她的額際,「別告訴我你也想拜佛。」晚上老愛尋他開心就算了,她連白天也拿他開玩笑。

  「說不定有拜有保佑啊。」她誠心誠意地對他雙手合十。

  「別鬧了,趁他們未走前,我去買些存糧,你去買幾件衣裳。」晴空自袖中掏出些碎銀給她後,一手按著她的肩叮嚀,「別跑太遠,有事就喊我一聲。」

  「嗯。」

  深怕那些妖魔會趁他不注意時吃了晚照,晴空快速地買完他們路上要吃的乾糧後,在市集裏找她找不過一會,就見待在一個攤前挑選衣裳的晚照,正低著頭在選擇花色,而賣衣的小販,則是趁她不注意時,按捺不住心癢地張大了血盆大口,準備一口將她吃下。

  「你想對她做什么?」晴空突然出現在晚照身後,冷冷地瞪向那只化身為小販的食人魔。

  「沒有!」害怕晴空下一步就是收了他,想保命的小販趕緊把嘴縮回去。

  「口水。」晴空指著嘴角向他示意,「流出來了。」

  「他怎了?」不知發生何事的晚照,抬首邊看小販拚命擦著嘴角古怪又害怕的模樣,邊側身問著晴空。

  「沒什么。」他也不想多話。「選好了嗎?」

  「嗯。」她只拿了一件。

  「介不介意我替你挑幾件?就當是你為我打理家務的謝禮。」知道她白日生性儉約,晴空乾脆替她動手。

  「你不必那么……」她不好意思地想推拒,但晴空已經伸長手在攤上替她挑起衣裳,見他那么熱心,她只好感謝地把拒詞都收回嘴裏。

  「這些好嗎?」不過一會,一套套色彩和形式迥異的衣裳堆至她的面前。

  「為什么買這么多?」晚照將衣裳分成兩堆後,邊研究他跟她一樣對服飾差異極大的品味後,邊數算著他究竟替她買了多少。

  晴空徐徐笑著,「因你現在不喜歡過傃的衣裳,但入夜後,你會討厭太素的衣裳,所以我就日夜都買一點。」

  「你……幫我們都買了?」為了他的體貼,梗在喉間的感動,令晚照有些難以出聲。

  「不是你們,是你。」他微笑地更正,轉身將衣裳交給小販,「多少錢?」

  「免費!」臉色還是沒恢復正常的小販,受不起地直朝他揮手不敢收他的錢。

  晴空不同意,「那怎么行?還是照實算吧。」

  晚照站在一旁默然地看著小販在那頭一逕地推辭,晴空在這頭堅不肯受,接著他們就開始討價還價了起來,聆聽著他們之問的一來一往,晚照的心思並不這上頭,她在意的是方才晴空的那句話。

  不是你們,是你。

  他當她是一個完整的晚照。

  他是真心真意接受白日與夜晚的她,兩者一視同仁,也只把她當成同一人來看待,他會隨著她的改變而配合地改變待她的態度。事實上,自發現她的不同起,他從沒有過半句怨言或是嫌棄,而他待她,也都與他人來得與眾不同。

  你只是很特別而已……

  一抹淡淡的嫣紅浮現在她的臉龐上,鼓噪的心音在她耳畔作響,令她怎么也掩飾不了此時那份悸動欣喜的感覺。

  「晚照?」終於成功地讓小販收下他的錢後,晴空彎身瞧著她那張緋紅的秀容。

  晚照怯怯地抬起臉,鼓起勇氣迎上他的目光,而後踮起腳尖飛快地親了他的臉頰一下,拿著他替她買好的衣裳轉身就跑。

  晴空錯愕地撫頰立在原地。

  臉上的感覺,像蝶吻,雖然很淺很淺,但留有燙意,她身上殘留的香氣,也還縈繞在他的鼻梢。晴空看著小跑步遠去的她,發現不知是在何時起,他開始注意她身上那散發出來若有似無的淺淡香氣,並進而愛上了那種似芙蓉的清香,而她方才嬌俏的模樣,也像一朵在水中盛開的芙蓉。

  「那個……大師?」在晴空發呆地撫著臉頰時,看完好戲的小販忍不住舉手發問。

  「嗯?」他還沒從震驚中回神。

  「那位姑娘與你是什么關係?」這家夥……不是佛界來的嗎?怎么他和她……

  什么關係?

  晴空怔愣了許久,向來清晰的思緒,繼那吻之後轉瞬間又變得混沌,就在小販以為他會沉默到天荒地老時,他自口中吐出一個連他也不太信服的答案。

  「……朋友。」宿鳥與藏冬皆是他的朋友,女性的朋友他也有幾個,可為何一旦把這詞套到晚照身上,他就覺得自己言不由衷?他向來是不撒謊的,他怎么會有種自己在騙自己的感覺?

  小販緊接著追問:「一個很喜歡你的朋友?」

  「喜歡?」他的眉心更是因此深深緊蹙。

  「不然還會是什么?」小販理所當然的回瞪著讓人感到莫名其妙的他。

  晚照喜歡他?這就是喜歡?

  晴空遲疑地問:「喜歡……是什么樣的感覺?」

  「你不懂?」小販開始大驚小怪。

  「不太懂。」他很老實。

  小販感慨地拍拍他的肩頭為他開悟。

  「所謂的喜歡呢,就是只和愛差一點點的感覺。」這也難怪,佛界的人嘛,不明白也是應該的。

  「差一點點?」晴空想不通地皺著眉,「那么,若再多一些呢?」

  「那就是愛啦!」小販心情愉快地向他解釋完後,猛然收起了笑容,小心地再問:「我想……你應該也不懂什么是愛吧?」

  偏偏晴空卻在這時向他點頭。

  「我懂。」自雷頤與彎月,還有梅妖與鏡妖的身上,他大抵知曉了關於愛的某部分,更明白愛能讓人做出什么傻事。

  「怪了,簡單的不懂,困難的卻懂?」小販頻搔著發,「真不知該說你是天分高還是天資不足……」

  晴空驀然瞠大了眼,在那瞬間,某個久遠的記憶忽地閃過他的腦海,印象中,藏冬似乎曾以受不了的口氣對他說過類似的話,而且藏冬還說……

  他兀自喃喃,「曾有神對我說過,我很蠢。」

  「……」小販微張著嘴,不知道該接什么話。

  「多謝。」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般,晴空自顧自地道完謝後,轉身跟上跑遠的晚照。

  「……」謝他什么?小販還呆在原地。

  捧著新衣走在市集裏的晚照,腳步輕盈得像只快樂的鳥兒,晴空跟在她身後近處,愣愣地看著飄揚在她背後的發絲,當晚照回首看他是否仍跟在身後時,他見著了她漾在臉上的笑,那甜甜的笑靨,似盛載了滿滿的快樂。

  在苦難過後,得來不易的快樂,此時看來格外像種小小的幸福。

  他憶起她曾說過,她不記得半件幸福的事。

  微笑輕輕躍上他的唇角,他首次發覺,能讓他人覺得幸福的感覺,令他感到很愉快,打從心底的,為她同感快樂。或許是因為這種感覺太少發生在他的身上過,因此他追隨著晚照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身上,他定望著她,想再將她雀躍的模樣留在他的眼裏久一點,想再將她微緋著臉親吻他的模樣記牢一些。

  他想將快樂留給受過太多苦的她,更想留住此時這份深烙在他心頭微熱的感覺。

  潛進晴空宅子裏的無酒,此時正倚坐在禪堂的門畔,笑看著地上那盞名喚為樂的燈,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熄滅。



第五章

  因接受日照過多,晚照的身子愈來愈衰弱,不放心她狀況的晴空,雖然感覺自己就快抵達他要找的地方,但他還是先緩下行程,在山裏租了間民宅讓她暫歇,不必再跟著他在白日東奔西跑。

  獨自無聊地又在榻上躺了一日的晚照,在晴空終於返回租宅,並告訴她一個消息後,她當下一反病弱的模樣,興奮地張大了兩眸。

  「你找到了?」她待不住的模樣,看得晴空直皺眉。

  「嗯。」晴空淡淡地應著,在她興奮得想起身時一掌將她按回原處。

  她馬上就想下榻,「在哪?我也要去看。」她早想看看那棵會托夢的樹長啥模樣了。

  他再動手將待不住的她給壓回楊上,「目前你還受不了人間過多的陽氣,再多歇個幾日,到時你要上山下海都行。」

  她遺憾地問:「那樹呢?」

  「我自個兒去看。待我回來,我再告訴你上頭寫了些什么。」他將薄被拉蓋至她的肩上,「別再東想西想了,為了你的身子著想,快睡,再不安分點,我會把你敲昏助周公一臂之力。」

  她嘟著小嘴,「霸道的臭和尚……」

  他失聲輕笑,「你也不遑多讓啊。」死賴在他身上、強迫他照著她的喜好做任何事……她的惡行惡狀他是說也說不完,夜裏的她簡直就是個跋扈女王。

  「果然不出所料。」

  帶著譏嘲的男音,在下一刻自門畔傳來,晴空側過臉,靜看著又一個數千年沒見的同僚,正以鄙視的眸光瞪著他倆。

  「別動。」他轉身對看情況不妙縮躲至他身後的晚照交代,而後對來者打起招呼,「來鴻,別來無恙?」

  「比你好多了。」來鴻的一雙利目始終沒有離開過晚照。

  「宿鳥沒來?」晴空很好奇這回來的怎么會是他。

  來鴻冷冷地打量著他,「上頭怕他一人辦事不力,因此再派我來。」聽說宿鳥只遭晴空威脅了一句就打退堂鼓,哼,就算晴空是聖徒又如何?宿鳥最大的毛病就是將友情看得太重。

  既已打完招呼,也客套過了,晴空當下換過一張臉,對他微揚起下頷,那神聖高不可攀的模樣,令來鴻反感地怒斂著眉。

  「你想做什么?」佛界三大護法,宿鳥、來鴻、鳴蟲,先後來了兩個,他究竟是做了什么讓佛界這么不滿?

  來鴻一手指向晚照,「把她交給我。」

  晴空並未照他所言而行,相反的,他轉身向縮躲在他身後的晚照交代。

  「你待在裏頭千萬別動。」

  「好。」晚照邊點頭邊看他十指飛快地結印,在她四周築起一道類似白光的薄霧將她整個人籠住。

  來鴻不滿地看他設下護她的結界。

  「你又想護她?」

  「又?」晴空挑高了眉,兩眼睨向這個也知內情的同僚。

  發覺自己失言的來鴻連忙住口,不再多透露一分。

  「你來了也好。」晴空一手扳著頸子,慢條斯理地起身走向他,「告訴我,當年佛界究竟對我和她做了什么?」

  來鴻沒有回答,只是一逕地看著晚照腕間那串晴空曾佩挂過的佛珠,晴空飛快地捕捉到他的眼神,發現了他在注視著什么後,才想開口再問,就見來鴻將自己手上的佛珠一繞,緊緊握在掌心之中。

  「我不想動手。」只想討個答案的晴空,實在沒興趣對付自家同僚。

  「那就把人交出來。」來鴻不肯讓步。「鬼後還等著她回去。」

  「到外頭去,我不想毀了宅子。」眼看是非開打不可了,為了這座宅子的屋主著想,晴空本著善心,並不想讓這間宅子因他的私怨而遭波及。

  來鴻哪管那么多,「犯不著!」

  一記佛印在來鴻話語未竟之前已朝晴空襲來,晴空將衣袖一掀,揚袖奉還回去的同時,飛快地上前以一掌將來鴻給逼出屋外。

  晴空壓根就沒將他看在眼裏,「我記得在佛界時我曾告訴過你,三大護法不是我的對手。」

  「你這話會在今夜改寫!」來鴻兩掌朝地一震,地面頓時掀起了一陣狂風,將他的衣袖吹得不住飛動之時,他將狂風收至掌心裏合握成一團風球,再用力往前擊出。

  文風未動的晴空,只是抬起一掌接下他送來的風球,並將它握碎在掌心之中。

  不死心的來鴻雙手另結佛印,但這時晴空卻伸出一手,自掌心中釋放出一朵如蓮的火焰。

  「浮屠之火……」夜色中格外傃麗燦爛的火叢,令來鴻止住欲上前的步伐。

  跳動的火焰忽然似有了生命般,自晴空的掌心落下,在地面上燃燒成一條蜿蜒的火龍後,如條找著了獵物的蛇般迅速將來鴻團團包圍並縮緊了火圈。

  「當年佛界做了什么事?」晴空冷著聲,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一道黃色的身影卻在這時介入火中,闖進火圈中的宿鳥不顧佛火的威脅,扯著來鴻的臂膀硬是將他給拉離火圈,並迅速就地遁逃。

  嘖,被他們給跑了。

  差點又開殺戒的晴空,其實並不介意是否殺了或傷了同僚,他在意的是,快到手的答案又與他擦肩而過。帶著些微的遺憾,他滅去了地上之火,轉身踱回宅裏。

  坐在結界中將外頭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卻什么都聽不見的晚照,在晴空一解開結界之後,緊張地拉住他那只曾盛著火焰的手。

  「會不會燙?」她邊撫著他的掌心邊問:「燒傷了嗎?」

  晴空頓了頓,有些錯愕地對她眨著眼。

  會不會……燙?從沒有人問過他這回事。

  「回話呀,你是燒呆了嗎?」見他一臉呆相,晚照忙不迭地以手探著他的額。

  當晚照開始用不規矩的兩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為他檢查傷勢時,豆腐快被她吃光的晴空總算回神。

  「晚照。」他壓住她的小手,清了清嗓子,「我沒事。」

  「真的?」她還是不太相信一個能夠從手中放煙火的人,能夠毫發無傷。

  他的表情有點尷尬,「我肯定。」

  「那好。」確定之後,晚照大剌剌地以兩手擦著腰,「方才那個找麻煩的和尚是誰?」又一個莫名其妙想找她的和尚,也一樣對她不懷好意,她是上輩子把天底下的和尚全都得罪光了不成?

  「他是我在佛界時的同僚。」晴空含混地一語帶過,坐在她的身旁握著她的兩肩哄她躺下,「沒事了,時候不早了,歇著吧。」

  在看過方才的陣丈之後要她睡,他知不知道這實在是有點強人所難?

  晚照不滿地盯著他的眼,可在一接觸到他又溫和如故的臉龐後,她滿腹的不解和氣焰,全在他令人陶醉的目光下消失無蹤。

  她沒好氣地扁扁嘴,自動自發地拉來他的一手將它握住,按他的意思準備入睡。

  看著她不知在何時已培養出來的入睡習慣,晴空有些莞爾。他發現,每晚臨睡前,她若是不握著他的手,她不是會作噩夢,就是會睡到一半猛然清醒緊張地看著四下,像是怕什么人會來帶走她似的。

  在他溫柔的目光凝視下,晚照仔細地看著他出眾的容貌,半晌,她揚手拉住他的衣襟,在他猶不解時,拉低了他的身子,將芳唇印上他的。

  在雙唇相觸的瞬間,晴空只覺得她的吻好熟悉,他模糊地吻著,想從這個令他感到懷念的吻裏找出個所以然,但就在他快想起什么時,她卻霍然分開彼此。

  「你不逃嗎?」她凝睇著他問。

  「我需要逃嗎?」他揚起劍眉,盯審著方才親吻過他的紅唇。

  「你忘了你是佛界來的?」雖然不是他主動的,但他也沒有推拒,這算不算是破戒?

  晴空不以為意地聳著肩,「這一世我只是人。」

  「不當和尚了?」她勾著他的衣襟,再將他拉低一些,美麗的眼眸刻意對他眨了眨。

  「我本就不是。」他輕嘆,「還有,誰說轉世來人間,就一定得當和尚的?」怎么人人都將他當成和尚?他只是生性淡泊,加上根深柢固的佛性,所以通常只是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待友情、愛情等每一種感情,因此在感情方面,他的感受較他人來得淺,但實際上,他並沒有特別排斥過。

  「你穿和尚的衣裳。」晚照皺眉地想起他家那堆類似袈裟的衣裳,並在心裏想著,要不是她事先替他做了新衣,否則這回出門,他定又是一身酷似出家人的打扮。

  他無奈地澄清,「我只是不愛花稍。」他哪有穿和尚的衣裳,不過是素了點和單調了些好不好?她白天不也穿得跟他半斤八兩?

  「你賣豆腐。」她再舉一例。

  「我總得吃飯啊,況且我也只有這一技之長。」難道說佛力高強的人就可以不吃東西?他又不像那些光喝露水就可過活的神仙。

  「你不近女色。」她略過茹素這一項,再指向他最容易讓人誤會的一點。

  他低首看了看彼此的距離,好笑地向她請教。

  「現在還不夠近?」他不跟她算她每夜都站在他身上就很好了。

  「若是……」晚照眼眸不自在地流轉,「若是別的女人也對你這么做,你會不會也照單全收?」

  晴空將她的話放在心頭輾轉了一會,有些明白她在意指什么。

  「不會的。」他彎身湊近她的耳畔,故意說得很含蓄,「你已經是特例了。」

  聽懂了他在說什么後,心花怒放的晚照紅著臉蛋,習慣性地將手滑進他的掌心之中,在將他握緊之後,側著身偎靠著他的手閉眼入睡。

  瞧著她心滿意足的模樣,晴空不自覺地漾著笑,當他發覺自己臉上的笑容之後,他先是愣了愣,而後在心中更加確定了這是何種心情,在體悟到他從未經歷過的這份感情或是感覺後,他不再緊張,反而心情平靜地接受了這些。

  喜歡的心情佔據了他的腦海。

  他喜歡眼前這幅靜謐幸福的畫面,也喜歡她總是偎著他入睡的樣子,這讓他覺得他是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她心中,他佔有一席之地。這種佔有的感覺是他從不曾有過的,而這感覺,很好。

  賣衣小販說過的話,在他以指輕撫著她的發時鑽進他的心裏,他忍不住再將晚照的睡容看得更清楚些,很想知道,在她這雙合上的眼睫下,是否真的藏了小販說過的那份喜歡之情。

  他喜歡她的喜歡他,並且想貼心收藏這份感覺。

  在晴空的宅中,名喚為喜的燈,在月光照進禪堂裏時,黯然熄滅。

  全然不知情的晴空,坐在榻旁貪戀地看了晚照的睡容許久後,起身在房裏房外布下結界,避免佛界的同僚再來騷擾,而後他轉身走入密林裏,朝天上圓月沉落的方向前進,獨自去找那棵煩了他很久的梧桐樹。

  為了能夠早去早回,難得施展功夫的晴空以輕功在林間不斷飛躍,直至來到了座小山頭時他才停下腳步,在一地銀華間看到了那棵樹齡久遠、高大布滿黃葉的梧桐樹。

  踩著一地的落葉,他靜靜地走至樹前,發現這棵已經修煉成精的樹,因他的佛法被困在原地動彈不得,更無法輕易地化為人形,他在樹身旁繞了一周後,終於在樹身的某處找著了令此樹被封在此的原因,同時,他亦見著了他親手所刻的字跡,以及另一人的字跡。

  就著朦朧的月光細讀上頭並排的小字,晴空不住地張大了眼瞳,就在他看清了上頭所刻之字時,他震驚地往後退了數步。

  沙沙的聲音四下作響,夜裏起風了,刮起了一地的落葉,亦吹起了蒙塵已久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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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晴空的宅子裏的。

  一覺醒來,晚照張眼就發現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客房裏,她抱著錦被愣坐在床榻上,滿心納悶昨夜在合眼入睡時,她猶在那間晴空租來的小屋裏,怎么在天一亮時就回到了這裏。

  帶著絲絲的疑惑,晚照起身梳洗過後,在宅子裏找了一圈,卻沒見到晴空的身影,走至磨房裏去看,只見晴空做買賣的工具都在,爐灶也沒有生過火炊煮。她不解地站在原地思索,習慣性地撫著自己的手臂,卻突然發覺慣戴在手上的佛珠不見了。

  將庭裏庭外重新找過一回,仍是找不到人的晚照,來到了晴空位在山後的小屋,並在屋外找著了晴空的鞋,她一手推著門想進去一探究竟,但門內卻落了鎖。

  「晴空?」

  枯站在外頭許久,卻不見裏頭的晴空應她一聲,她心想,或許是他有什么心事,或者他臨時起意想參禪吧,於是她也不打擾他,轉身走下山回到宅子裏。

  坐在小屋廳裏的晴空,在晚照走後緩緩張開眼,低首凝視著靜擱在木盤上的那串紫色佛珠。

  自昨夜在梧桐樹上見著了那些很可能是他在第一世刻下的字跡後,他的心就一直很亂,想要找出真相的欲望令他無法克制,因為,他在月光下所看見的字字句句,都是他的真心。

  同時,也是晚照的真情真意……

  在他轉世為人的第一世裏,不但有著晚照,且她還曾與他在樹前一同刻下海誓山盟,可在今生,非但已遺忘記憶的晚照不認得他,那夜晚照若沒來找他,想必已忘記晚照的他,若是在路上遇見了她,也只會當她是個陌生人。

  那一世究竟發生了何事?是什么原因非得讓晚照被投入無間地獄,非得讓佛界將他的記憶給抹去?

  既然人人都不願告訴他,那么,就由他自己來找出答案。

  在這串他在佛界戴了數千年,藏有佛法的佛珠裏,不但有著他的記憶,還有著也曾佩戴過它的晚照的記憶,眼下他若想強行得知那無人肯告知的真相,也只有施法借物,藉由佛珠的記憶來告訴他那些他亟欲得知的謎底。

  他很想知道,曾在樹上刻下心衷的兩人,那一段不能被得知的往事。

  透過窗欞的日光,靜靜灑落在佛珠之上,顆顆泛紫的珠子顯得格外剔透耀眼,晴空坐正身子,雙手合十,在喃喃施法了一陣後,離魂出竅,將自己的魂魄投入佛珠之中,當晴空的身軀不再有任何動作之時,串結在穗帶旁的第一顆紫色珠子,登時綻出耀眼的光芒。

  沉浸在珠中記憶裏的晴空,張開眼時,所見的,是他最早見到晚照時的記憶。

  第一世的他,與今生的他很像。

  因身懷佛諭轉世,自小他就一直待在佛門之中,只是他並未落發,除了偶爾講道之外,他的作風絲毫不似同門中人,在成年後,他不顧眾僧的哀求,離寺將自己遠藏在山中。生活過得極為簡約的他,若是身無分文可用,他便下山賣豆腐,直到他被身染重疾的恩師找下山駐寺代司其職前,在山中,他度過了一段寧靜無擾的歲月。

  在他代掌恩師權職之後不過一段日子,恩師謝世,他也理所當然地被視為接掌法寺的住持,但他堅不肯受,親點了另一名高僧為住持後,即打算立刻返回山林,只是,在他即將離去的那日,他見著了被押在大殿裏遭棍責的晚照……

  一根根戒棍不斷朝晚照的背後落下,忍不住出面制止暴行的晴空,飛快地出現在眾人眼前,一掌握住又將落下的戒棍,怒聲問向這群攻擊手無寸鐵弱女子的人們。

  「你們想打死她嗎?」

  「大師……」見來者是他,寺裏的和尚趕忙收起了戒棍。

  他瞇眼瞪向旁觀的住持,「她究竟犯了何罪,竟讓你等在佛門之地做出這種事?」

  「回大師,此女子體內藏有妖魔,必須用棍棒將妖魔——」

  「無稽!」晴空毫不客氣地截斷他自以為是的道理,將沒見他發過一回怒氣的住持赫退了兩步。

  趴在地上,被打得神智已有點不清的晚照,微抬起淚眼,在逆光之中看著身著一身金色袈裟的晴空,當晴空在她的面前蹲下時,她下意識地想躲,卻使不出任何力氣,只能以盛滿恐懼的眸子看著他。

  眼前這張布滿了血與淚的容顏,令晴空不忍地鎖緊了眉心。自轉世為人起,他從沒見過人性竟能如此兇殘,他伸出一指,適時地截住了她臉上那顆即將墜地的淚,低首瞧著指尖溫熱的淚珠半晌,他突地一手挽起衣袖,將手上那串從不離身的紫色佛珠取下,不顧無力反抗的她開口反對,逕自將它挂在她纖細的手腕上。

  「今後,見此珠如見我,誰若再動她一根寒毛,則是動我。」他邊脫去身上的袈裟覆蓋在她的身上,邊對身後的一眾交代。

  「大師萬萬不可,此女妖魔不除,日後必定危害人間,大師千萬不能因一時婦人之仁而放過她!」收了好處的住持,在晚照的雙親責難的眼神射過來時,為保顏面地趕忙要晴空改變心意。

  「你說什么?」晴空面無表情地起身回首,「婦人之仁?」

  「是……」住持倒吸了口氣,顫顫地改口,「是慈悲為懷……」

  他開始有心情找他們算帳。

  「你也知道慈悲為懷?」

  「貧僧不過是可憐天下父母心,故才——」在晴空步步進逼之時,住持的音量頓時驟減,變得囁嚅幾不可聞。

  「你可憐的是寺裏的香資吧?」他冷笑,「身為佛門中人,欺陵個弱女子就是濟助世人、就是可憐父母心?枉你悟佛多年,難道你還不知,佛理不會自香資裏悟出,真相更不會出自棍棒之下,若你想修繕此寺,不需拿這等血肉換來的錢!」他之所以情願待在山裏,就是因他受不了這些身在佛門卻心不在佛門,既不斷欲又貪婪的人們。

  「貧僧知錯……」住持壓低了腦袋,想躲卻在眾目睽睽之下無處可躲。

  晚照的父親,在住持收聲住口時,沒好氣地往前一站,「依大師看,我女該如何是好?」

  晴空只將雙目掃向他,看了他的胸口一會後,難以相信地皺起了兩眉,而後再低首看了看被他們折騰多年的晚照。

  憐憫之心油然而生,那顆濡溼他指尖的淚滴,令他的心微微感到 痛。

  「把她交給我吧。」他沒多加考慮就開口。

  「大師有法子除妖?」晚照的雙親欣喜地問。

  「我可除魔。」他忍氣地看著他們巴不得將晚照扔給他的模樣,話中有話地再道:「我可除你們的心魔。」

  「還不快多謝大師!」沒聽懂晴空的話意,以為晴空已氣消的住持,忙聲聲催促著他們致謝,想就這樣歡喜收場。

  「多謝大師、多謝大師……」不只是晚照的雙親,後頭那些他們帶來的親人全都一骨碌地謝起他。

  晴空厭惡地將臉別過去,不意,卻見著了害怕得拚命打顫的晚照。

  「別怕,沒事了。」他忙蹲在她的身畔,放軟了聲調輕聲安慰。

  然而遭打多年的晚照卻不肯相信他,她費力地蜷縮起身子,將臉龐埋在掌心裏,以為自己又將淪入另一人的毒手中。

  「跟我走好嗎?」晴空拉開她的兩手,對她微微一笑,「我保證,我不會再讓你受苦的。」

  她怯怯地看著他誠懇的眼眸,不知該不該信他,當她還舉棋不定時,晴空自袖中取出巾帕,細心地拭去她滿面的臟污,並順手將她的發絲勾妥在她耳後,她怔了怔,像是想賭上一賭地緊握住他的指尖。

  就像溺水之人緊緊攀住了浮木般。

  晴空馬上明白她的心意,他抽出自己的指尖,伸出兩臂將地上的她抱起,在一殿慶幸的目光之下,大步離開他倆都無法再多待一刻的法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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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照的人生是在那一刻起被改變的。

  自被晴空接來他的宅子裏後,如晴空先前的保證,數月以來,她真的沒有再挨過一頓打,而那些已經放棄她的家人也沒再來看過她,相反的,他們像是終於把燙手山芋丟出後地得到了解脫,更樂意從此眼不見為凈。

  在慢慢調理她傷勢的日子裏,晴空發現她那為她帶來橫禍的兩個性格,出乎晚照意外的,他不以為意,待她一如先前,他甚至教她誦經念佛和靜心之法,讓她更加了解自己的兩種性子,並讓這兩種性子在她體內和平相處。

  「你會彈琵琶?」某夜在禪堂裏誦完經後,他看她取來琵琶輕撥著琴弦。

  瑰麗的笑容浮現在她的面容上,「曾請教坊裏的琵琶女敦過。」

  「若不介意,彈兩曲來聽聽吧。」晴空滿足地看著倣佛獲得重生的她,恣意欣賞她的眸光,沒有自她的身上收回。

  「佛門容得下靡靡之音?」她打趣地凝睇著他。

  「我像個和尚嗎?」他挑眉反問。

  似水潺潺的弦音,流泄在小小的鬥室中,不知不覺間,晴空似出了神,流連在她身上的目光,戀戀不忍離去,這張燭光下不知已看過多少回的容顏,在他眼中竟成了一種誘人深陷的誘惑。

  「你的心很亂。」當弦音走調之時,他輕聲提醒。

  「誰教你一直看著我?」晚照的面上一片緋紅。

  晴空迎上她羞怯的目光,卻恍惚地覺得,眼中的她,化身為一株豐傃的牡丹,正緩緩地在他的面前盛開。靜默中,他倆的目光在空中凝定住了,誰也沒有離開或退卻,不知為什么,晴空覺得這短短的一瞬,竟過得很漫長。

  他承認,首次來人間的他,對人間萬事萬物皆感到新鮮好奇,更對自她身上所挖掘出的一切有著想要全都探知的欲望,因此他從不對她設防,他將她每一個眨眼、皺眉,都仔細的留在他的心底,尤其當她展露笑顏時,一種無以名狀的滿足感,令他覺得他的心變得好輕盈,飄軟得像朵初落的新雪。

  想得到更多的欲望在他的眼底流竄……

  晚照則是對他的溫柔善意感到渴求,在不被了解這么多年後,頭一回有人站在她的身畔,聆聽她哭泣的聲音,凝視她的喜怒哀樂,再用她從不曾體會過的溫柔將她所有的傷口都撫平。她好想讓這雙眼就這么留在她的身上不要走開,就像一雙永遠覆蓋在她身上的羽翼般。

  想擁有他的這份情愫在她的心底蔓延……

  座上的佛沉默地看著他倆,看著這兩顆離開了本位的心,各自心動。

  最終先收回目光的是晴空,因他憶起了他來自何處,也憶起了那一條條刻在他心頭的戒律。晚照在他別過臉時,有些失望地垂下臉龐,因她想起了當初晴空是為何救她,而他又是什么身分。

  他們原以為,那夜不該有的心動,會在平凡的日子中漸漸地消褪,但他們太低估了彼此在對方身上欲走還留,想抽身卻又舍不得收手的那份感覺,於是他們就像是被困在同一個泥淖裏的兩人,誰若多掙扎一分,另一人就因此而往下陷一些,為了不讓彼此滅頂,他們只好努力藏起心中的波瀾,只求能讓對方先行離開這片困境。

  不忍她在這段若有似無、分不清是對是錯的感情裏與他一塊受苦,晴空逼迫自己割舍,不但刻意疏遠她,還兀自下了決定將她推出這片泥淖,就由他自己一人繼續沉淪。

  「你已在這住了大半年,身上的傷都已好了,明日,我送你離開。」

  「上哪?回家?」等了數月,也知他終會打破沉默的晚照,並不意外他會說出這話。

  他搖首,「你不能回去那兒。」再讓她回去那種地方,那么他的苦心豈不是全白費了?若她又再受苦怎么辦?

  「不然我還能去哪?」她惻然地笑了,這才發現她在這世上孤零得可悲。

  他努力不去看她眼底的悲凄,「我有個叫藏冬的朋友,家住靈山,你待在那兒會很安全的。」

  對於一手救回她,卻又放開她的晴空,晚照明知她本就不該動心,更不該因此而壞他修行,可是,她真的好想求個答案,就算是她過於貪心吧,她好想聽他親口說,除了佛外,他的心中有沒有她,但她知道,這問題,太為難他。

  「我只想問……」她換了個方式,「你怕的是我,還是你自己?」

  晴空沒有回答。

  「真要我走?」她直望著他不願看她的側臉,用力眨著眼,想將他此刻的模樣牢牢刻在心裏。

  她的一字一句,都令晴空的心搖擺得厲害,可他緊閉著唇,不肯讓自己發出任何會泄漏出感情的言語。

  「好,我走。」

  她的應允,暗藏了些賭氣的成分,又像是種想要掩飾的難堪,聽在晴空的耳裏,像刺。他緊繃著身子,不知該是松了口氣,還是因此而感到心虛。

  是的,心虛,無意間觸碰到破戒邊緣的他,有種無法面對自己的心虛。誠如她所言,他害怕自己甚於她,他不敢直視她柔媚似水的眼眸,不敢多聆聽一回有如她所奏的琵琶般音韻動人的聲音,他更不敢再多看那張會讓他逐漸沉溺的容顏,只因他的心會因此而顫動,就快不願再接受理智的接管。

  他害怕會失去自己,更沒有把握再讓她多待在他身旁一刻。

  沒有轉圜餘地的話既已說出口,晚照便什么都不再過問,也全都照著他的安排去做,好不容易才出現在她臉上的笑容再次消失了,但她並沒有將它找回來,只是和晴空一般,任由沉默將她佔據。

  晚照一走,晴空立即將自己關入後山的山洞裏面壁百日,想藉此懺心中的罪,想贖即將破的戒。但就在百日過後,負責收留新房客的藏冬受不了地跑來抱怨。

  「你就幫幫忙把那女人接回來吧!」藏冬挂著一張苦瓜臉向他拜托,實在是再也收留下起那位讓他一個頭兩個大的女人。

  花了好大的工夫才讓自己心情恢復平靜,晴空在聽到晚照的名字後,不但表情顯得有些不自在,就連音調也變得沙啞。

  「為什么?」

  藏冬苦惱地抓著發,「她白日裏不吃不喝,整個人消沉得跟什么似的,但到了晚上她就變得自暴自棄,不但飲酒作樂,她還勾引每個路過我家的眾生!」

  他倒吸了口氣,不語地偏過臉,感覺那日日夜夜糾擾著他的心魔,再次回到他的心底纏住他。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日,當他欲將晚照自法寺帶走時,他說他可除心魔,可結果呢?他是除去了眾人的心魔,但他卻將心魔留給了自己。

  眼尖的藏冬,注意到了沉默的他,似正努力地在壓抑著什么,藏冬思索不過一會,繼續擺出一副消受不起的模樣。

  「小子,我是真的收不起這個客人,你就發個善心把她接回來行不行?」一個在他家大玩雙面人遊戲,一個則在這裏閉關面壁了百日,他倆究竟在搞啥鬼有誰會看不出來?

  「我不能。」他冷拒。

  「原因在哪?」死纏爛打的藏冬不肯放過他。

  晴空的眼瞳遊移不走,氣息也愈顯急促,可他卻不願讓人看見地再次轉首想將這一切都給藏起,繼續騙自己根本就沒有動心過。

  「嘖!」藏冬受不了地搔著發,「真不知該說你是天分高還是資質低……」

  「什么?」

  修長的手指不客氣地頂上他的額際,「我說,你也真夠蠢的了。」

  「我還有事,不留你了。」知道藏冬已發覺了什么,晴空馬上逐客。

  「你想躲什么?」藏冬在他轉身欲走時一把將他給逮回來。「你明知她的心在哪,就算你將她送得再遠,她的心也不會在她身上。同樣的,你也知道你的心在哪,你以為光是躲就能解決問題嗎?」

  「我來自佛界。」瞞不過他,晴空只能微弱的低吐。

  藏冬朝天翻了個白眼,「拜托,你這輩子是個人好嗎?」

  「是人又怎么樣?」

  他一手握著拳,大力鼓吹,「是人就把握這難得的機會,下水用力去攪和啊!你以為你回去佛界後,還有這種體驗真實人生的機會嗎?」

  真實人生?充滿七情六欲的人生嗎?

  站在懸崖邊緣的晴空,一壁回想著他來人間的目的,一壁想著佛界千年來寄予在他身上的期望,但在這時,晚照受傷地轉過身離他而去的模樣,卻入侵至他的心底。

  孤身多年,從不知寂寞為何物的他,自晚照離開後,他覺得宅子就像了少什么東西般,原本,他是不在意獨自一人生活的,更不認為這種日子有什么不好,可是當晚照的身影不再出現在他的四周時,他的生活頓時空洞了起來,一種名喚為孤寂的感情來到他的面前,令他不知該如何是好,而另一種名喚為思念的感情,則是充斥著這座宅子裏、他的心裏,無處不在。

  只有一個人,太寂寞了。他從不知道,原來一個的人寂寞是這么可怕。

  他想念她的笑,他想念夜裏她為他彈琵琶時流動在他倆之間旖旎的溫馨,他想念她眼中暗藏的情愫,他甚至思念起那顆滴落在他指尖的淚滴。

  他早就被她給擄獲了。

  藏冬在他舉棋不定時又再推他一把?

  「既然你從虎口救了她,你就不能任她自生自滅,她這個責任還得由你來負,若你一心不想理她,那你還不如乾脆一開始就別救她,徹徹底底的當你的聖徒,和那些家夥一樣對她袖手旁觀!」

  無法反駁的晴空,默然地低首看著自己的雙掌。

  在伸出了手後,又將它給收回來,這么做,難道不也是一種殘忍?他與那些傷害晚照的眾生有什么不同?同是一丘之貉,他憑什么指責他們?

  「聽懂了本神的神諭沒有?」藏冬一手用力拍向他的胸坎,「再不懂,就看心呀!你不是很會看透人心嗎?何不瞧瞧你自己的?聽聽它是怎么說的好不?」

  晴空僅是動也不動,因為,不需看,他也知道他的心很早就告訴過他答案了,他只是沒有勇氣去承認它。

  「你聰明那么久了,來人間當一回傻瓜又如何?」說到口乾舌燥,也不知能不能打動他,藏冬嘆息地拍著他的肩頭。

  記憶中婷婷的笑靨鼓動著他,取代了佔滿他腦海所有的東西,和佛界那些加諸在他身上的一切,晴空驀地推開藏冬衝出禪堂,飛快的步伐一刻也停不下來,當他打開大門時,他倏然止住腳步,怔怔地看著消瘦的晚照就站在門外。

  「我走了,別再把她扔來我家了。」總算把人還回給他的藏冬,在路過呆怔的他身旁時留下話,並識相地在他倆都不語時悄聲離開。

  思念與心疼在晴空的心中四處泛濫,他抬起手,輕輕觸碰晚照清瘦的面頰,一顆眼淚馬上遭他逼出來。

  「我不敢奢求什么……」她哽咽地低語。

  逗留在她面上不走的指尖,迅速繞至她的身後,他痛心地收緊了兩臂,將受傷的她摟進懷裏。

  「就讓我奢求吧。」他低啞地說著,生疏的吻落在她發上、面上,最終留在她的唇……

  在夜晚來臨時,月光在廊上映照出兩道交纏的身影,他們攜手走至無火四暗的屋內,黑暗中,他們不斷地親吻著彼此,就像是對在茫茫人海中,靠著微乎其微的機會終於尋找到彼此的平凡戀人,眷戀著彼此溫暖的唇,貪婪得不想分開彼此相擁的身軀。

  不需要再有任何言語,幽夜裏,他們看見了交集時進發出的火花,而後義無反顧地投身彼此的熱情之中,一如奔火的飛蛾。

  門扉在風中輕輕合上,把日後將會追索在他們身後的種種,全都隔絕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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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

  自他的生命裏有了晚照之後,這些,都遭他背棄在身後,因他過不了情劫,也不願過。

  她是他掌心中的舞娘,為他翩翩舞出一段繽紛的人生。

  他是她心坎上的月光,為她照亮了她晦暗如墨的人生。

  忘記了使命,忘記了身後的一切之後,人間的生活猶如美夢一般。

  他們喜歡彼此耳鬢廝磨的溫存感,他們喜愛在夜晚來臨時,站在幽暗的房裏親吻著彼此,他們更愛在融入彼此體內時,仔細地感受著那種不分你我的感覺,愛情為他們帶來甜蜜的果實,這果實,嘗起來令人覺得幸福不已。

  什么佛界的聖徒,什么悟得真我、永享煙火永生,他都不想擁有了,他只要晚照。

  那夜纏蜷過後,晚照枕著他的手臂,心滿意足地擁著他,側首在他的耳畔低語。

  「能認識你,就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幸福。」

  他聽了,收緊了赤裸的雙臂,將懷中心傷方復的她再擁緊一些,就盼能這么一直與她到永遠,為了她,他想拋棄佛界的永生,他不願在歷劫之後再返佛界,他只想與她一同留在這座人間裏,當對平凡的夫妻,歲歲年年將彼此擁抱在對方的臂彎裏。

  雖然,他明知道佛界不可能會允許。

  秋日很快就來臨,晴空牽著她的手,一同來到宅子後方那棵梧桐樹前,在樹身上刻下他倆的心衷,就由天地見證他們的誓言,不願任由佛界在日後分開他倆,自樹梢上紛紛落下的金黃色葉片,淹沒了他倆交纏的身影。

  可是站在梧桐樹前的他們,最終並沒有見著彼此兩鬢斑白的模樣,他們甚至沒有緊牽著手一塊走至下一個季節。

  對宿鳥而言,晴空一直都是他心中神聖不可侵犯的典範,佛界深深寄予厚望的聖徒,原本他是很放心晴空轉世歷劫的,只是他萬沒料到,晴空竟連第一劫都渡不過。

  眼看著晴空數千年的修行即將化為烏有,且在人間所做之事還不見容於佛界,不願見晴空轉世第一劫即敗在情劫之上,也在上頭的施壓之下,宿鳥被逼得不得不採取行動。

  那日在晴空下山賣豆腐後,宿鳥化身為人間的高僧,領著晚照久違的親人與佛寺裏的和尚,來到小屋裏架走了晚照。

  在他的鼓動與危言聳聽之下,人們深深相信,已魔入心中的晚照,不但讓晴空破了戒,甚至日後她還會讓更多男子為之失魂,導致世上更多家庭支離破碎,於是在大毆上,臉上充滿恐慌害怕的和尚們,又再次取出了一根根戒棍。

  再度落下的棍棒交錯在她的背上,晚照聲聲哭喊求饒,不時喚著晴空的名,渴望他能趕來此地救她一命,在等不到晴空之餘,她伸手去拉自家爹娘的衣袍,可他們卻不願她觸碰地往後一退,她瞠大了眼,不敢相信就連自己的爹娘也不願救她。

  遭打了半日,晚照已是奄奄一息,背後模糊一片的血肉令人不忍卒睹,手持棍棒的和尚們個個氣喘如牛,僧袍上沾染了斑斑的血跡。就在大家都有意收手怕會鬧出人命時,劃破空氣的揮棍聲再次響起,鮮血漬濺至宿鳥的臉龐上,無視於他人訝異的目光,宿鳥面無表情地揚起戒棍,並暗自在棍中使上佛力再重重擊下。

  那一棍之後,晚照沒再發出任何聲音,背脊遭打斷的她,轉瞬間斷了氣。

  她甚至連知道這是怎么回事的機會都沒有。

  在那雙美麗的瞳人放大之前,晴空的身影、溫柔的言語,都還徘徊在她的心頭,她試著想留住他,但不肯留在她軀體內的神智卻悄然地遠離,緩緩地,流進她眼眶裏的鮮血蒙去了她的視線,讓她再也看不見人間苦難與美麗的一切,也再聽不見那夜的耳語。

  那夜,當她在晴空的臂彎裏合上眼入睡前,晴空拉來她的掌心貼在他的心房上,輕聲對她說……

  「嫁我好嗎?」

  「住後,我不會再讓你受苦,就由我來帶給你幸福……」

  暈化開的鮮血滴落在白凈光潔的地面上,一滴滴的血花,像是雪中盛開的紅梅,伏臥在地面上的晚照,側著臉,留在她面上縱橫的淚水漸漸地乾了,但她那雙看向殿上佛的眼,始終都沒有合上。

  一攤鮮血在大殿上無聲地漫開,殿上的人們盡皆散去獨留宿鳥,宿鳥無言地彎下身蹲在她的身旁,伸出一指按在她的眉心之間,收走了她所有關於晴空的記憶,以及方才死前的記憶。

  為了晴空,他必須斬草除根。

  只是這么做還不夠。

  他轉首瞪視著已是芳魂一縷的晚照,兀自茫然地在殿中飄蕩。

  不久,陰間派出的鬼差們即前來拘魂,宿鳥隨著晚照一同去了陰間,見了鬼後不說,還與鬼後做了交易,將原本應投入枉死城的晚照改下放至無間地獄,在鬼後親授她鎮魂曲之後,就由彈得一手好琵琶的她,代忙得分身無暇的鬼後,去鎮壓無間地獄裏那些苦楚連天的罪魂,自此起,晚照就留在那兒為鬼後日夜鎮魂,再也回不到人間。

  也再沒有機會來妨礙晴空的修行。

  太晚得知消息的藏冬趕到時,一切都已無法挽回了,他沒來得及留住痛不欲生的晴空,因為佛界強行帶走了晴空,並抹去了晴空來到人間第一世所有的記憶,提早結束晴空來人間的第一世,將他投入輪回裏,再次轉世投胎……

  劃破黑夜的吶喊,驚起了夜宿林間的棲鳥。

  擱在地上的佛珠,在緊閉著眼的晴空忍不住仰首嘶聲大喊之時,顆顆迸碎四裂,而遠在山下另一間禪堂裏名喚為惡與怒的兩盞燈,亦同時熄滅。

  自佛殊殘留的記憶裏走過一遭的晴空,回到現實後,兩手撐按在地猶不住地喘著氣,自他額上沁出的汗珠,滴落在蒲團上,像是點點淚痕。

  他不願相信這是真的……

  怎么能夠相信?

  難以承受的痛苦,一遍遍地在他的心頭反覆上演,那段刻意被掩埋的過往,在遭他揭開後,似一條條荊棘將他的心緊緊纏住,鮮血淋漓之餘,不肯留給他一條生路。心中這份道不出口的憤怒,使得激越的他血脈債張,他緊咬著牙關,捱忍著這份遠不及晚照於萬一的痛苦,恨極亦痛極。

  然而在尖銳的刺痛深處,難以言喻的罪意漫天蓋地的朝他灑了下來,將他密密蓋在用情與過織成的網子裏。在網中,他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個過不了情劫的自己,那個心甘情願放棄一切的自己,可最終代他受過的,卻是一無所知的晚照,

  終她一生,他都沒有改變過她令人為之掬淚的命運,並如他所言地為她帶來幸福,相反的,自他出現在她的生命裏後,他加速惡化了她的處境,並令無辜的她提早奔赴黃泉。

  他不僅改變了晚照的一生,還讓她因此送了命。

  深重的自責如同流沙使他逐漸下沉,晴空悲痛地合上眼,深深地陷進去,歉疚與心疼拖住他的雙腳不斷往下拉,他動也不動,任由流沙將他滅頂。

  怪不得無酒要她來尋他。

  原來,他就是害死她的兇手。




第六章

  夏日已至,園中原本盛開的桃花皆已謝盡,青澀的果實累累結在樹梢,那一顆顆碧綠鮮嫩的桃果,誘人忍不住想嘗上一口,即使明知還不是時候。

  除完園子裏的雜草,晚照站在晴空心愛的桃樹下看了許久,她總覺得這株桃樹與園裏另一株梅樹都很奇特,與她曾在他處所見過的都不同,它們生長得極好,就像是株遭人細心照顧的盆栽,只是體型稍大了些,不但結實眾多,也不見鳥兒來這啄食吃果。

  晴空一定用了很多愛心來照顧它們吧?

  那他呢?這陣子來,他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自那日返宅之後,她原以為待在後山小屋的晴空過雨天就會出來,她沒想到,晴空這一待,就待上了十來日,她送去的食物和飲水他連碰都沒碰,也一直不肯打開門扉,她不知他究竟怎么了,心急卻無處探問。

  藏冬曾來這看過一回,一聽晴空找著了那棵梧桐樹後,藏冬的表情有些驚訝,在她想追問之時,藏冬卻朝她擺擺手,只說晴空在想心事,待他想通了他自然就會出來。

  踩在青草上的窸窣腳步聲,緩慢沉穩地接近她。

  晚照側過身子,靜靜看著瘦了一大圈的晴空,許多本想問他的話,在她一接觸他那看似極為傷痛的眼眸時,全都沉淀至她的心底,於是她合上了唇瓣,不想去問終於出關的他究竟想通了沒有。

  一語不發的晴空走至她的面前,抬手輕輕撫著她柔嫩的面頰。

  看著這張再次重同他生命中的容顏,他不禁在想,令她還魂的無酒,是想在消滅他之餘,讓他承認自己犯過的罪?抑或是無酒存心要他用這一生來彌補前世的過錯?

  在無酒的介入下,一前一後,他與晚照再次走上了前世相同的命途,再次相識,再次觸摸到彼此,然而這究竟是命運的仁慈,還是另一回刻意的捉弄?

  「在地獄中,你所受的百劫千劫,可有解脫的一日?」他沙啞地問。

  晚照怔了怔,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事,她微偏過面頰,下意識地想避開這問題,但晴空卻撫過她的臉不讓她逃避。

  「無。」他的堅持,令她不得不答。

  「在地獄中,口之渴、腹之餓,可有飽足的一日?」他再問。

  「無。」無法直視他的目光之餘,她索性合上了眼。

  「自地獄逃出,會有何後果?」

  「別問了。」她拂開他的掌心,不想讓他為她難過。

  晴空執著地拉住她,「有何後果?」

  她咬著唇,萬般不願地告訴他,「日後回到地獄之時,將永無輪回之日。」

  「你不後悔?」心疼如絞的晴空,難忍地看著付出龐大代價回到他身邊的她。

  「我說過,我只是想要個答案。」她淡淡地說著,「我更想知道,為何我對人間這么牽挂。」

  下一刻,晴空二話不說地將她拉來懷中緊緊抱著。

  「晴空?」晚照在他的懷中抬首。

  晴空顫動地埋首在她的發問,對於一無所知的她,他有滿腹說不出口的歉意,他說不出口……

  他說不出他曾如何愛她又讓她因此死去,他說不出,是他這名佛界力保而不惜將她犧牲的聖徒,令她墮入地獄裏受盡日夜千百苦劫。

  「你怎了?」感覺到他在顫抖,不明就裏的晚照伸手拍撫著他。

  「我想撒謊……」他收緊了雙臂,倣佛如此就能得到救贖。

  她一頓,「你想騙誰?」

  「我自己。」

  「為什么?」晚照將身子往後退了些,兩手捧起他寫滿懊悔的臉龐。

  「因我第一次發現我竟這么軟弱。」

  就算是賠上性命道行、縱使得背叛佛界,當年他若能夠力爭那段愛情,他若能早些察覺,並不允許佛界抹去他的記憶,或許當年他就能趕至地獄裏將受苦的她救出,若他能堅守真心,她也不至於待在地獄裏苦苦想憶起過去……

  不知他心中痛苦的晚照,朝他微微一笑,拉下他的臉龐開心地嘉獎著他。

  「這不是很好嗎?你終於有點像人了。」

  看著她單純無知的眼瞳,晴空哽咽得難以成言,只覺得自己就快因此而窒息。

  你不懂,是我害了你……他無聲地在心底說著。

  沒用的,這傷會周而復始的出現,永不間斷。

  晚照曾對他說過的話,在這時突竄進他的耳底,他好想掩上耳朵,不願讓這刺痛他心扉的話語在他耳畔流連。

  難道說,我的存在就是一種罪?

  他用力閉上限,不願去回想她在說這話時眼中流露的心酸。

  能認識你,就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幸福。

  再也無路可退,他的淚不住地流了下來,滴落在她的臉龐上。

  「怎么了?」晚照大驚失色,心慌意亂地撫去他的淚,「你是哪疼、哪不舒服?」

  晴空不斷朝她搖首。

  「還是說……我做錯了什么?」她一臉茫然,不知該如何是好地望著他的眼。

  「不是的,錯的不是你……不是你……」晴空像是不能失去她般將她擁緊,不停地在她耳畔極力否認著它。

  在他環抱的手勁抱疼了她時,幫不上忙的晚照只好抬起手用同樣的擁抱來回應他,就在這時,幾不可聞的低語,自她的耳畔輕輕掠過。

  「錯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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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照坐在桌邊看著一桌早己涼的飯菜。

  他又晚歸了……

  打那日晴空出關後,晴空就似變了個人,雖然他倆的日子沒什么改變,他一樣每日出門賣豆腐,她也一樣過著日夜不同的生活,但晴空的聲音好像被誰偷了般,時常一連兩三日沒見他開口說過一句話,而他,似乎也在逃避著她,為了不與她碰面,他每日刻意比她早起出門,很少晚歸的他,現在則是不到她入睡不返家。

  他究竟是怎么了?

  她在想,要是日子得再這樣繼續下去,她會開始考慮把晴空珍藏的那幾壇老酒全都搬走,拿去灌醉藏冬之後,再從藏冬的口中把她要的答案給套出來。

  靜夜中,沉重的足音在廊上響起。

  「你回——」終於等到他回家,晚照歡喜迎接他的笑容驀地止住。

  宿鳥靜站在門邊。

  「你是來找晴空,還是找我?」晚照邊問著這個來意不善的不速之客,邊一手摸來放在身旁的琵琶。

  「你。」他可是花了好大的工夫,才破了外頭晴空所設的結界。

  她看出他眼中所藏的殺意,「請問,我曾得罪過你嗎?」

  「你得罪過整個佛界。」

  她嬌聲輕笑,「很抱歉,生前的事有些我不記得了。」

  「你當然不會記得。」宿鳥往前踏了數步,隨即將衣袖一揚。

  琵琶的弦音立即止住他接下來的動作。

  「忘了這個嗎?」晚照笑吟吟地舉高手中的琵琶,開始奏起鎮魂曲。

  宿鳥冷冷哼了口氣,有備而來的他,當然早料到她會有此舉。

  她手撥著琴弦警告,「別以為我晚上的性子會同白日一樣好,再動,你可就不光只是在這站一晚了。」

  「你無習法,又能拿我如何?」宿鳥不顧她的警告,兀自在手中結印,估計自己大約再過一會就能破她鎮魂曲的困術。

  「不如何。」她自有對策。「我可找出你心中的罪孽,讓你沉淪其中自悔。」以往在地獄裏,鬼後的前孽鏡若是不管用,她偶爾會被找去助鬼後一臂之力,利用懺魂曲讓那些即使是死了也不認罪的鬼伏首承認。

  宿鳥昂然地揚高了下頷,「我無罪孽。」

  「那得試過才知道。」她勾起唇角,「我才不相信你像白紙那么乾凈。」就算她沒有看透人心的能力,光是瞧著這雙充滿殺意的眼,她也知這個佛界中人應當幹過不少不容於佛界的事。

  與先前鎮魂曲迥異的曲子,在她話落之後隨即奏起,宿鳥原是不以為意的,但在他眼前,忽然飄過數縷人影,他微微一動,周遭的景物瞬間像湖面上經風揚起的波紋,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渾然不覺自己已一腳踏進罪孽裏的他,怔看四周的景物愈來愈清晰,當晴空的宅子突然變成了法寺大殿時,霎時明白此處是何處的他睜大了眼。

  殿上人影幢幢,每一張面孔都是這兩千年來他極力想遺忘的,他不禁屏住了氣息,還未來得及轉身逃躲,數滴溫暖的血液即飛濺至他的臉龐上。

  他怔看著自己持棍的雙手,高高的揚起,又重重擊下,趴臥在地上的晚照就這般任他宰割,在戒棍又一次落下之後,他清楚地聽見了她脊骨斷裂的聲音……

  晚照將指按在弦上不動,中止了懺魂曲,只因通常一曲未奏完,普通的鬼輩早就全盤將自己的罪過供出了,但這個叫宿鳥的沒有,他非但一語不發,還能與懺魂曲對抗不在她面前崩潰。

  「好吧,算我低估了佛界的自制力。」她雙目審視著他大汗淋漓,苦苦力撐的痛苦模樣,「不過我相信你定也不好受吧?」

  總算能夠再次呼吸的宿鳥,貪婪地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雖是筋疲力竭,他仍是硬撐著身子不肯倒下。

  「為何你怕我?」晚照冷不防地問。

  他一怔,隨即口氣兇惡的應回去,「我不怕你!」

  「若是不怕,你何須這么急著殺我?」晚照走至他的面前,近看著那雙不敢直視著她的眼,「我才還魂回人世,你就連番來找我兩回,且這兩回你都懷著非置我於死地的意圖,若不是曾與你結過仇,你何須這么做?若不是你心中有愧,你的眼神又為何這么閃躲?」

  心中有愧?

  不,他沒有……兀自在心中天人交戰的宿鳥頻頻搖首,他不承認他所做之事是錯,他是為了晴空著想,為了整座佛界的未來而痛下殺手的,為了友朋,他沒有錯,一點也沒有!

  「殺了我,就能掩飾你的罪?」晚照推敲地問。

  再也不任她擺弄的宿鳥,明知若破鎮魂曲可能會耗去數十年的道行,憑恃著自己道行數千年的他,拚著數十年的道行不要,強行掙脫了鎮魂曲帶來的困術,在渾身劇痛間,他咬牙地開口。

  「為了晴空,你就再死一次吧……」

  「什么?」晚照愣在原地。

  破空而來的佛印襲向晚照的心房,她緊急地回神拿過琵琶來擋,不堪此擊的琵琶當下應聲碎裂,也硬生生將她的肋骨震斷兩根,她掩著胸口顫跪在地,看著一不做二不休的宿鳥朝她步步走來。

  宿鳥的步伐在踩著破碎的琵琶時中止。

  晚歸的晴空,背對著宿鳥蹲在晚照的面前,他咬破自己的指尖,將指尖湊至她的唇邊,要遭佛印震得心神大亂的她喝下。

  「快喝下去,不然你的魂魄就要散了。」她只是個凡人,哪挨得住佛印一擊?若不是有鬼後的琵琶擋著,只怕她又要回去見鬼後了。

  晚照張開嘴將它喝下,覺得自己像要四分五裂的她,甚至嘗不出口中血腥的味道。

  晴空在她將兩眼閉上時,將她抱至廳內的躺椅,在他臉上,不見驚慌失措,亦不見憤怒,平心靜氣地大略將晚照的傷勢處理一下後,他施法讓晚照睡去。

  「宿鳥,不要再以我為名做這種事。」

  「你說什么?」站在原地,不知該走或該留的宿鳥,聽了他的話,隨即敏銳地察覺他話中有話。

  晴空緩緩回首,「當年是我不能持,是我遭七情六欲所困,不是她之過。」

  「你想起來了?」如被逮著了罪柄,宿鳥面色蒼白地往後退了一步。「不可能,你不可能想得起那些……」

  晴空走至他的面前,無言地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將它攤開後讓他看清那些破碎的佛珠。

  「晴空……」

  「你走。」晴空木著臉。

  宿鳥不敢相信地搖首,「難道,你又要為了她……」

  「我不得不。」在他知道那些後,覆水早已難收。

  「你不能敗在她手上!」宿鳥激動地上前緊握住他的肩頭,不遺餘力地嘶喊。

  「人生是沒有勝負的。」

  「你忘了你是為何來人間嗎?」宿鳥難忍地問,拚命想要撼搖他已定的心意,「你必須渡過這一劫回佛界,你不能因她而毀在這劫上!」

  晴空還是不為所動,「是劫非劫,是苦是樂,這該由我來定論而不是旁觀的你們。」

  「你就不怕你回不了佛界?」

  「為何你比我還在意這事?」晴空淡淡地問。

  宿鳥一怔,看著晴空不留情地將他擱放在肩上的指尖撥開。

  「別再如此了。」晴空用清澈的眼瞳望進他的眼底,「我不是你心中的聖徒,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為何選擇來人間歷劫、我在佛界不能更上一層樓的原因,我比誰都明白,因我根本就不是佛界眼中那個無敵的聖徒,我沒那資格。」

  「你是!」他掩著耳,突然爆發開來,「你比誰都有資格!」

  「我不是。」

  宿鳥倏然轉首看向晚照,兀自在嘴邊喃喃,「只要沒有她,你就能夠再渡過此劫……」

  「你知道我殺戒已開。」晴空溫和的眼眸霎時變冷,「真不得已,我會殺了你的。」

  「為了她?」心痛使得他的臉龐有些扭曲。

  晴空定定地道:「我得還她。」

  這句話,將站在懸崖邊的宿鳥一掌推落谷底,再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再也無法忍受一分的宿鳥,難堪地轉過身,拔腿拚命狂奔,像是想快點逃離那個令他期待幻滅的晴空。

  「你要還我什么?」遠處躺椅上傳來虛弱的問句。

  「你聽見了?」晴空走至她身畔坐下。

  「只聽見這句……」她費力的喘息,一手拉住他的衣袖,「你要還我什么?」

  已將自己逼至絕境的晴空,不語地看著眼前差點又要與他擦身而過的人兒,他隱忍下手心的顫抖,感激地輕撫著她的臉龐。

  「你欠過我?」她看著那張自出關後就一直沒什么表情的臉。

  「我欠了你太多太多。」他低聲承認,「我欠你的,無論再過幾世,我都還不清。」

  不放心他倆,一直徘徊在這附近的藏冬,靠在屋外的墻上仰首看著滿天燦爛的繁星,而後嘆了口氣。

  幾世?這小子哪有什么幾世呀?

  他待在人間的時間,就只剩這么一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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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什么?」燕吹笛不滿地拉大了嗓門,「找錯人?」

  受神之托,得去找出叫無相修羅的某兩位師兄弟,此刻正站在一座綠蔭處處的林子裏,眼對眼、鼻對鼻地互瞪著對方,而在他們身後遠處,一名身著灰袍、名喚無色的修羅,正無言地看著他們師兄弟倆起內哄。

  「是找錯修羅。」軒轅岳一臉不快地更正。

  燕吹笛幸幸然地哼了口氣。

  「也不知晴空的燈都滅了幾盞,你還找錯?」辛辛苦苦地翻山越嶺,也不知找了幾個月,結果咧,當初誇下海口的這小子居然讓他白忙一場!

  「有本事就換你來呀。」哼,六個修羅統統都是行蹤不定,能找到就該偷笑了,誰像他一樣最多只能找到個皇甫遲?

  他一手指著身後的無色,「找不到無相那倒也罷了,哪,你沒事找這只來做什么?」

  隱忍著怒氣的軒轅岳,冷聲地解釋。

  「這只是自動自發跳出來給咱們堵上的……」

  天生脾氣一熱一冷的兩人,在互瞪對方許久後,他們突然動作一致地轉身瞧了瞧身後兩手環著胸看戲的無色,半晌,他倆交視一眼,速速做出一致的結論。

  「走吧。」他倆的腳跟同時往身後一轉。

  遭人晾在一旁不說,還被他們給看輕的無色,在他們打算就這樣走人之時,火冒三丈地對著他們的背影大吼。

  「給我站住!」

  「叫你呢。」燕吹笛邊走邊以肘蹭蹭身旁的師弟。

  「是叫你吧。」軒轅岳也一拐子頂回去。

  「你們兩個都給我站住!」無色伸出兩指,各指著推拖的他們。

  眉心隱隱抽搐的燕吹笛,聽了當下不耐煩地回首開罵。

  「鬼叫鬼叫什么?比喉嚨大呀?沒見著我們師兄弟還有事急著去辦嗎?你還瞪?再瞪當心我捅爆你的眼珠子!」

  軒轅岳一手掩著臉,不願去看家醜外揚。

  「難怪你會到處樹敵……」很明顯的,這位軒轅弟弟忘了自己也是半斤八兩。

  無色的兩眼不斷徘徊在他們的身上。

  「你們是皇甫遲的徒弟?」自聽無酒說過皇甫遲之事後,他早就想會一會這兩個曾拿過神之器,並擁有聖徒資格的兩人了。

  燕吹笛咋舌地問:「這你都聞得出來?」這家夥有狗鼻子不成?

  「別跟他羅唆了,咱們要找的不是他。」為了避免這個天生長舌的師兄,待會可能會像個三姑六婆地同無色閒聊,軒轅岳拉著他的衣袖就想走。

  無色飛快地攔在他們面前。

  「還有事?」軒轅岳冷冷地問。

  「佛界有聖徒晴空,人間亦有聖徒一名。」無色的兩眼寫滿殺意,「說,你們哪個是人間的聖徒?」無論是佛界或是人間的聖徒,都對他們修羅存有一定的威脅,既然眼前這兩個看起來都氣候未成,那么他就乘機消滅他們,免得他們在日後造成大害。

  「聖徒?」軒轅岳歪著眉看向燕吹笛,「師兄,你聽過嗎?」

  燕吹笛也是一頭霧水,「聖僧是聽過幾個,但聖僧的徒弟就沒聽說過了。」

  「還裝蒜?」無色說著說著便縱身往後一躍,在他腕間的衣袖忽地拉長成為簌簌不斷飛舞的水袖。

  燕吹笛忙伸出一掌攔住欲接下戰帖的軒轅岳。

  「咱們要找的是無相,不是這個頂替的。」誰有空理他這個甩布條的啊?

  「所以?」軒轅岳靜候下文。

  他嘰嘰呱呱地開講,「既然頂替無相的無色擋住了頂替晴空的咱們,那咱們就再找個頂替的來頂替!」

  「那個頂替的在哪?」聽得腦袋直打結的軒轅岳皺著眉,兩眼四下瞧著還有何人可來頂替。

  燕吹笛不疾不徐地伸出兩掌朝身後拍了拍。

  「老頭!」一天到晚躲在後頭跟著他,現下總算是派上用場了。

  「在在在……」諂媚到極點的某人老爹速速現身。

  燕吹笛對他揚高了下巴,「想不想認兒子?」

  「想!」兩眼綻出精光的申屠令,忙不迭地朝他點頭。

  「那就擺平他先。」燕家仁兄將手往礙路者一指。

  申屠令興高採烈地搓著兩掌,「只要我擺平了他,你就會認祖歸宗?」

  「再考慮。」他撇撇嘴,一副有得商量的模樣。

  「行,包在我身上!」申屠令雀躍得只差沒放鞭炮。

  「這么利用他,不覺得過分了些嗎?」軒轅岳在同情那個為認子啥事都願做的申屠令之餘,不忘瞪向這個利用親爹也太徹底了點的師兄。

  「反正那老頭很能樂在其中就行。」燕吹笛無所謂地聳聳肩,拉著他遠離即將開打的戰線,「咱們走。」

  可是身後竄出的冷意,卻讓軒轅岳止住腳步不敢妄動。

  「師兄。」他輕聲提醒同樣也察覺另一名不速之客的燕吹笛。

  「確定……是身後的這個?」燕吹笛邊分辨著來者的殺氣,邊往後頭偷瞄了一眼。

  「嗯。」若他沒弄錯,他們找到無相了,問題是,這個無相……

  燕吹笛忙不迭地湊近身子跟軒轅岳咬耳朵。

  「喂,咱們有沒有一絲絲可能打得過這家夥?」有沒有搞錯,藏冬竟然叫他們這兩只小貓來找頭大老虎?早知道他就把藏冬砍成十八塊先。

  「不可能。」軒轅岳的額間開始沁出冷汗。

  「那你還等什么?」燕吹笛說完馬上拉著他拔腿就跑。

  「追來了!」軒轅岳回首一看,心驚地看著腳程飛快的無相就快趕至。

  燕吹笛當下將身子一轉,腳步驟停之時將已在指尖的八張黃符朝無相射去,並轉首朝軒轅岳大吼。

  「這裏由我頂著,你去找藏冬!」

  「你是嫌你的命太長嗎?」軒轅岳跟著使出一記金剛印,才不欣賞他的舍命。「要走就一塊走!」

  與無色打了一半,卻驚見自家臭小子有難,申屠令硬是扔下與他糾纏的無色,一骨碌地衝向他們之後,毫不猶豫地擋在他們的身前。

  「兩個都給我一起走!」

  「你行嗎?」某對師兄弟很不給面子地齊問。

  好心好意救他們,居然把他看得扁扁扁……

  「老狐狸,你還不出來?」兀自在腹裏氣翻一回的申屠令,遷怒地朝林子的一隅大吼。

  在自家地盤附近閒逛的狐王龍沼,板著一張臭臉自一棵樹後走出。

  「我就不能只是待在一邊看戲?」關他什么事啊?

  申屠令恨恨地將兩眼掃向他,「在你家兒子把我家兒子整得那么慘後,你說行嗎?」

  回想起自家不肖子黃泉幹過啥事後,龍沼識相地摸摸鼻尖。

  「好吧。」反正他也很久沒有動動手腳了。

  得到了龍沼的「敵」情讚助,申屠令馬上以手中之扇劃出一道魔界通路,並自裏頭拎出了個不情不願的影魔晝月。

  「臭老頭,你又拎我出來幹嘛?」還被罰在魔界蹲苦牢的她,莫名其妙地瞧著這個老是拎她出大牢四處辦事的申屠令。

  「在我動手時,想辦法把那家夥的魂給我偷來。」申屠令冷著臉,一手指向無色,沒得商量地對她下令。

  而在另一頭,被迫得面對棘手人物的龍沼,相當無奈地看了法力高強的無相一會,而後也自懷中掏出面銅鏡子,低首對它輕喚。

  「碧落。」

  「找我?」一縷嬌俏的身影立即出現在鏡外。

  龍沼指向無相,「待會在我對付他時,你能不能乘機將他困在鏡中一陣子?」

  「我試試。」她沒什么把握。

  風兒吹過林梢,憲牽的音韻中,三組不同界域的眾生各據林間一角,皆屏住了氣息蓄勢待發,只是,這三組人馬似乎都遺忘了一件事。

  那個……元兇呢?

  被遠遠逐出在戰局之外的軒轅岳,微張著嘴,怔看著眼前三組突然跑出來插花的眾生。

  「原來都有援兵……」今天是各界眾生大會串的好日子嗎?

  「你還愣著做什么?」急著逃命去的燕吹笛,見他還杵在原地發呆,忙一手勾住他的臂膀拖著他落跑,「不趁這機會開溜,你想留在這當炮灰嗎?」

  不過多久,林間戰場果然轟轟烈烈地開打,被拉著跑的軒轅岳,邊逃命邊感觸良多地嘆了口氣。

  「師兄,在晴空這事結束後,記得提醒我離你遠一點。」

  「為什么?」忙裏分心的燕吹笛,面色慘白地問。

  「這樣麻煩也會離我遠一點。」他再也不要同這些眾生窮攪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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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熟的果實掉落在地上的聲音,自屋外的園子裏傳來,提醒著晴空日子在他的思索中已過了好一段時間。

  他坐在廊上側首看向外頭一片綠意的園子,遠處站在日光下的晚照,身上的傷已康復,正挽著竹籃在園子裏摘桃,打算將它們和那株梅樹的果實都釀成他喜歡喝的酒。

  自宿鳥來過這後,他不敢再離家一步,這些日子來,他就只是待在宅子裏守著晚照,但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向晚照解釋過什么,而晚照,也體貼的從不過問。

  我得還她……

  那夜他對宿鳥說過的話,反覆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他不知那時為何會將這句話脫口而出,或許在下意識裏,除了「還」這一字外,他找不到任何能夠補償晚照的字眼。

  可他該怎么還?

  座上的佛與他的心,都在問他這個問題。

  披挂在傃陽下曬日的黃衫,將光線射至他的面上,在這片宛如金黃袈裟的光影裏,他想起了從前的自己。

  他是佛界的聖徒,但他的心,始終無法徹底皈依。

  因佛無魔不成,故此他選擇轉世於人間歷劫,期待六欲、塵心,皆消失在他歷劫瀝血之後。

  來到人間轉世多回,他仍是跟在佛界時一般,在他眼中,是非功過、愛恨情仇,僅是人間短暫塵緣,只是個宿命中的常態,一如落葉將歸秋,總是站在人間角落的他,無感亦無痛,他甚至認為,來人間歷劫,不過是個形式上的作為,它並不能為他帶來什么,更不能勸他在佛界更上一層樓。

  但自聽聞神之器的傳說之後,他開始感到害怕。

  自古以來,佛界流傳著一則傳說。當神之器毀滅,佛將以人身降臨人間,一個懷有七情六欲,懂得心痛為何物的佛。

  雖然佛界並沒有點明,這傳說中的佛指的是哪位,但自四方關愛的眼神中他可明白,那則傳說指的就是他。

  他怎會願意讓那則傳說成真?

  轉世人間四十八回,他已歷經四十八劫,只要渡過最後一劫即可功德圓滿,若那傳說是真的,他豈不是將功虧一簣?因此當他知道雙雙被封的神之器遭釋放出後,原本始終對眾界保持袖手旁觀的他,終於主動出面幹預這事,只因他不願神之器毀滅,他更不想因此而懂得心痛,他怕,他先前所歷之劫、所受之苦,將會在他明白心痛之後化為烏有。

  可神之器最終還是毀滅了,亦讓他明白了何謂心痛。

  為神之器,他已破了殺戒,而現在晚照亦再次出現在他的生命裏,他必須面對他的最後一劫,他得面對他的七情六欲,此劫若是渡得了,他將回到佛界成佛,若是渡不了

  若是……

  「這顆給你,」晚照將一顆桃子放在發呆的他手中,再轉身挽著竹籃走向廚房,沒打擾他繼續沉思。

  晴空怔看著掌中之物。掌心中,曬飽了陽光已成熟的桃果,香氣四溢,這是神之器雷頤與彎月血淚之後的果實,一種被他稱為幸福的果實。

  彎月揮揚著大刀與他對壘的模樣,雷頤抬首望向天邊新月的模樣,一一走回他的眼前,他們的雙眼,像面明鏡,讓他在鏡中看見了真正的自己,也令他總算明白了一事。

  他與晚照,就和雷頤他們一般,都只是血肉之軀,會笑,會流淚,都是脆弱的,也都是自私的,而在人生的路途上,本就是該跌倒、該受傷的,若不如此,怎會明白什么是幸福?

  為什么,連這么簡單的道理,他都不能參透?一味站在遠處觀望,不願沾染任何塵與灰,怎么會明白置身其中的痛快?既然他特意來人間歷經匆匆數十載的生命,為何不就照藏冬所說,用力下水去攪和一回?無論是快樂一生、悲哀一生,哪怕風風雨雨、心碎痛苦,那都是真實人生,都是他來人間真正想體悟的種種。

  在心與佛的拉扯與兩難問,他想,他已做出了選擇,不顧一切的,拋開他已擁有的舊我,去擁抱另一個真正的晴空。

  不顧一切,這四字,在眾界眾生的眼中看來,都是種不負責任的愚勇吧,但自仙海孤山歸來後,他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讓雷頤與彎月不顧一切往火裏一躍同歸於盡。他浪費了好長的一段時間去明白所謂的愛恨,卻不知他的愛恨早在第一世裏就已  深入他的靈魂之中,在將它們憶起後,滿心的歉疚與愛恨,促使著他迫不及待地想重新將它們找回他的生命裏。

  在佛界眼中,這的確是種沉淪與墮落,但他卻想就這么清醒地墮落下去,於是墮落的速度愈來愈快,沉淪得愈來愈深無法自拔,佛界根本就不明白,其實,愛恨並不是一種不可赦的罪愆,那是一種人生的暢快,一種成全了己私己欲之後的沉溺。

  一種,無論是神是佛,都無法體悟到的快樂。

  數千年來,他一直都是活在他人眼中的聖徒,可他卻從來不是個完整的「我」,從不是真正只屬於自己的「我」,但自他不再冷眼旁觀,徹底加入這座紅塵之後,他覺得自己從不曾像現在活得這么真實過。

  一切都已無法回頭了,就在他心動之後。

  遠處微暗的禪堂裏,在已滅的五盞燈畔,名喚欲的那盞燈,倣佛呼應著晴空此時的心衷般,如他所願地熄滅。




第七章

  早起的鳥兒在屋檐上啾啾鳴唱,陣陣黃豆香飄飛在晴空宅中的每一處,嗅著熟悉的香氣,正在禪堂裏打掃的晚照看了看外頭。

  他似乎已經恢復正常了。

  她放心地吁了口氣,手擰著打溼的布巾繼續擦拭地板,但在擦至那七盞燈的附近時她停下了動作。

  七盞燈已滅了六盞,晴空始終不肯告訴她這七盞燈的功用為何,但她察覺到,每當燈滅了一盞,晴空似乎就改變了些,以前他那因七情六欲過於平淡而被她說過不像人的性子,一點一滴的有了改變,而她不知這改變,對他來說究竟是好還是壞。

  但她很喜歡他的改變,他時常追在她身後逐著她的目光,令她微微心悸,她不需探究他眼眸中的意味,也知這份藏在彼此間的情愫代表著什么,那雙總是會在她入睡時撫著她的發的大掌,愈來愈溫存,也令人愈來愈沉溺,印在她面上的吻,有種拋開束縛的感覺。如果說她從不曾記得半件幸福的事,那這幾個月來的點點滴滴,已經可以在她心中編串成一頁頁美好的回憶。

  兩千年前當她還活著的時候,命運撥弄著她,所有的人與事也都操縱著她的一生,她沒有半分作主的權利;在還魂後,她有了個全新的人生,雖然過去的陰影還在她的心底,但自認識晴空以來,卻讓她有勇氣去遺忘過去,甚至,可以放棄去尋找那個她想知道的答案。

  她喜愛這種平平淡淡的日子,就在這座山頭上,就只有他與她。倘若可以,她希望能這么一直當他所說的特例,待在他的身旁,與他一同過日,看他微笑……

  「還魂以來,你過得可好?」溫暖的鼻息突然吹拂在她的耳畔,低沉的男音還伴隨著一個自身後的擁抱。

  突如其來的擁抱令她嚇了一大跳,她忙掙開陌生的懷抱,回首一看,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強行將她自鬼界中帶回人間的恩人。

  「無酒?」他怎會來這?

  「許久不見,滿足了你的願望了嗎?」無酒一手抬起她的下頷,滿意地審視著她紅潤健康的模樣。

  晚照愣了愣,這才想起她來到這後,已有好一陣子沒想起她回來人間的原因。

  「你是來提醒我的?」她低首看著僅存的一盞燈,「可是這些燈還未滅盡。」

  「不,我是來同你打聲招呼的。」也不知是晴空的定性太夠,還是另有其因,這最後一盞燈始終就是不滅,他已經等得夠不耐煩了,因此他決定親自來幫晴空滅掉最後一盞。

  「打招呼?」

  「晴空可有告訴過你關於我是誰?」他溫和笑問。

  「沒有。」

  「我是修羅之首,與晴空是死對頭。」

  她不解地撫著額,「你既與他是敵,為何你還叫我來這?」

  「因為你必須在這,我才能在成全你之餘並利己。」這個法術沒有她的話,恐怕就完成不了。

  「你要怎么利己?」愈聽愈覺得不對勁,晚照心中不禁浮起了不好的預感。

  他聳著肩,「將你擺在他的身邊,一點一滴的傷害他羅。」或許晴空到現在都還未察覺那七盞燈的用處也說不定,等他知道,可能就太遲了。

  她錯愕地問:「利用我來……傷害晴空?」這對他有什么好處?就算他與佛界結怨又如何?晴空這一世只是個普通的凡人啊,而她不過是個普通的凡人,晴空會因她而受到傷害?

  「我不只是傷害他。」無酒愉快地在她耳邊低喃,「我還要利用你殺他。」

  晚照震驚地張大了眼眸。

  「你可知道,修羅者,至善也至惡?」在她拖著腳步不斷後退時,無酒一步步朝她進逼。「對於你,我是至善,對晴空來說,我則是至惡,這么說你明白了嗎?」

  「你想如何利用我殺他?」她的心跳愈來愈快,不願相信地看著這名救命恩人。

  「當這七盞燈全滅了後你就會知道。」雖然說出的話很殘酷,但無酒看她的眼神,卻溫柔似水。

  燈滅?

  你可知在燈滅之後,我會有何後果?

  她猛然憶起當初她來找晴空時,晴空還以為她是無酒派來的人,並問她……難道那時候晴空就已經知道,當七燈全滅後他會有什么下場?既然明知她會為他帶來什么,他為何還願讓她留下?

  只是因為她想知道答案,所以……晴空就冒險成全她?

  「我並不知道……」她渾身泛過一陣冷顫,如受驚嚇地想退至一旁,在無酒一把拉住她時,她懇求地握住他的手臂,「無酒,我收回我的願望,我再也不想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他徐徐輕撫著她的面頰,「這可不行,遊戲既已起了頭,就沒有後悔的餘地。」

  「無酒……」她焦急地想讓他改變心意。

  低首看著她無私的眼眸,無酒忍不住將她納進懷裏,輕聲安撫著她。

  「日後,你會好好的待在人間,拋開過往,重新活出一段新的人生。我讓你還魂,為的就是希望你能得到你從沒有得到過的那些。」兩千年前當晴空認識她時,他便已知道她的存在,他默然地看著她哭過、愛過和死去,再次讓她回到晴空的身邊,除了她是對付晴空唯一的利器之外,他是真的很希望能將晴空不能給她的,在還魂後全都由他來補償給她。

  低沉的聲音裏泛滿了心疼,晚照不解地推開他的胸膛。

  「為何你要待我這么好?」在提到晴空時,他眼中的殺意根本就掩不住,可他對她時卻又像換了個人似的。

  「因你值得我憐惜。」

  晚照看著他的眼,總算明白這份獨獨對她才有的溫柔是從何而來。

  「不過……」無酒抬起她的下頷,眼底閃爍著決心,「你的心底,似乎已經又有了一個晴空。」他還以為在她死過一回後,她不再犯同樣的錯,看樣子,這回他得親自來修正錯誤才行。

  「無酒,我——」

  他將指尖一轉,按在她拒絕的唇上,「你記得,我不是個會輕易死心的男人,我等你改變心意。」

  唇上冰冷的寒意封住她所有的抗拒,看著他臉上那份成竹在胸勢在必得的模樣,晚照抖索著身子,像一腳踏進了深淵裏,想要動彈卻又掙脫不得。

  「出來。」這時,晴空的聲音在禪堂外響起。

  晚照倏然轉首看向什么都已聽見的他,然而晴空卻不望她一眼,只是站在門邊等著無酒,無酒不甘不願地回首,迎上晴空那雙滿懷妒意的眼眸,他怔了怔,隨後開心地走向門邊。

  「可惜,那七盞燈裏少了盞護燈。」無酒壓低音量嘖嘖有聲地搖首,繼而笑睨著隱藏不住情緒的他,「眼神不要這么兇嘛,否則我會以為你又想破戒了。」

  晴空在他一步下長廊後,立即站在廊上想拉起門扉,但無酒卻一把將它按住。

  「我想你應該已經想起第一世了。」無酒湊在他的身旁親切問:「如何?還感激我吧?」

  「馬上給我走。」

  無酒得意地揚高唇角,「你放心,在你死後我會替你照顧好她的,這一回,就由我來頂替你的位置,相信她不久後定會忘了你。」

  晴空轉過眼眸,「再不走,你會化為一堆灰燼。」

  無酒笑笑地拍著他的肩頭提醒,「你可千萬要把持住呀,不然最後一盞燈,就要滅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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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上哪?」

  無酒走後的當夜,不出晴空所料,晚照在知道那些不該知道的事後,下一步即是想離開他,不想他因她而發生任何憾事。

  「離開這裏。」她瞧著守在門邊等人的他一眼。

  晴空一掌攔下她,「你把無酒的話當真?」

  「那是假的嗎?」她將話扔回他的身上。

  他沒有回答,而他的沉默,令晚照不得不承認無酒所說是真。

  「別走。」真也好,假也好,他並不在意生死,他只想知道,真正當個人,是什么滋味。

  聆聽著他的挽留,晚照更加覺得自己很自私。

  自遇見他後,她就像株攀夢的菟絲,伸長了細蔓攀附在晴空的身上,任風雨由他這棵大樹去擋,她這株自私的菟絲則安心地在他的領域裏恣長,她一心只想捉住這片可以令她覺得人世是如此溫暖的胸膛,卻從沒有替晴空設想過,遭她纏住的晴空,是否因此被她困住了,又是否得為她而犧牲些什么。

  或者是,令她成了他的弱點,得為她付出生命。

  「你曾說過,我若要離開,你不會攔我的。」她拿出他曾說過的話,冷冷的傃容上,找不到任何可挽留的餘地。

  他不疾不徐地問:「你的心願已了?」當初他可是加了這句話在先。

  她撇過臉,「我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

  「在你走之前,我想告訴你一事,可以聽完再走嗎?」晴空在她走前,再次留住她的腳步。

  「什么事?」

  他若無其事地問:「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在那棵梧桐樹上,究竟刻了什么字?」

  晚照隨即被轉移了注意力,不知已踏入他所布下的陷阱。

  「刻了些什么?」他不提她還真忘了這件事。

  「分刻了兩行小字。」晴空一步步地將她誘入他的痛苦深淵,「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愛至盡頭,生死相守。」

  情誓?

  他淡淡再述,「一行,是我刻的,另一行,是你。」

  不在意料中的答案,令晚照腦際一片空白。

  「什么……」

  「這是你我當年親手刻下的誓書。」他努力捺下心中的激蕩,將她不願知道的事實告訴她,「你生前最後一段日子裏,所遇見的人就是我。」

  生當復來歸,兩千年後,她真的依照她的誓言回到他身邊了,可這兩千年來,他沒有實現他的誓言記住她,沒有相思、沒有牽挂,他徹徹底底的遺忘了她,他們也沒有做到生死相守,而他們的愛,卻如誓言般地在兩千年前真走到了盡頭……

  陰陽兩隔的盡頭。

  她顫著聲,「我們……曾相愛過?」

  「對。」

  可晚照卻覺得不只是這樣,她總認為在這後頭似藏了個令她戰栗的答案,她明明就是不想追問的,卻又忍不住想知道。

  「我是怎么死的?」在來得及反悔前,她已把話問出口。

  晴空頓了頓,很不願又去回想那段他說不出口的往事一回,這時的他有些懊悔,懊悔自己為何要向她坦白,其實他大可將它一直埋在心底的,可他知道,秘密終究有被揭穿的一日,今日不告訴她,他怕往後再沒機會得到她的原諒,或是……她的後悔。

  他盯著她的眼眸,逼自己面對,「當年我頭一回來人間歷劫轉世,佛界為了不讓你來壞我修行,故命宿鳥出手,令你命喪在戒棍之下。宿鳥在你死後,將你交給鬼後,要鬼後將你打入無間地獄,讓你永不能再返人世,再不能來使我受劫。」

  好像有什么東西碎了般,刺耳的聲音將她雙耳扎得疼痛,再不能聽見其他聲音,她張開嘴試著想呼吸,可每一口進到肺裏的都是一種痛,她必須繃緊身子、蓄滿力氣才能夠抵抗它,但,晴空清澈的雙眼卻像面真實的鏡子,緊緊跟隨著她不讓她逃避。

  「我不信……」晚照茫然地看向四周,手足無措的頻往後退,甚想就這么找個地方將自己藏起來。

  「為了我,你枉受兩千年日夜無間之苦。」看著她欲哭無淚的模樣,他的心,在淌血。

  她捂住兩耳,「住口……」

  他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要她聽清楚,「害死你的人就是我。」

  「我說我不信!」晚照奮力掙開他,聲嘶力竭地朝他大喊。

  「晚照……」晴空還想再說些什么好讓她相信,然而她的淚卻在這時掉了下來,他在她的眼中看見了相信,可她卻極力不讓自己去承認她相信。

  「你想做什么?」在他一步步朝她踱來時,晚照恐懼地撫著胸坎不願讓他靠近。

  「把眼合上。」他強行將掌心覆上她的雙眼,「我能讓你看見你生前最後一段日子。」

  「不要——」她凄聲尖叫。

  不容得她拒絕或是抵抗,如海濤竄進她腦海的影像霎時奪走她的意識,晴空那串佛珠所記得的一切,覆蓋在她心底那本被封上了的記憶之書上,將它開啟之後,陳舊的書本散了線,頁頁泛黃的書紙經風一拂,四處飛散在她的心坎上,她張大了眼,看見那棵盛滿黃葉的梧桐樹……

  如他所說的過去,一點一滴重新在她的腦海中凝聚,她像盆盛得太滿的沙,明知再不能承受卻又不能阻止上方的沙再次落下,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段蝕心刺骨的歲月將她淹沒,再不留一線生機。

  溫熱的淚水濡溼了他的掌心,他輕輕挪開,看見了一雙寫滿傷心的眸子。

  「晚照……」他不舍地低喃,想將瑟縮的她拉進懷裏。

  「別過來……」她流淚地坐在原地,不住向他揮手,「還不要過來……」

  那顫抖的音調,令晴空的雙腳如遭束縛,千斤之重令他無法舉起,在他與她這么短短的距離間,倏然像有座海洋將他倆隔開,他無法靠近。

  晚照兩手撐按在地,當落在地上的淚滴被燭火照亮時,她自那一顆顆慟淚中,看見了另一些當年她來不及知道的事。

  在她死後,晴空四處都找不到她的屍首,他強忍著心痛,不顧寺中那些以他為恥的眾生如何看他,孤身一人來到法寺的大殿上,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跪在染血的大殿上拿著布巾將她的血全都拭起,而後將布巾仔細摺妥,貼身藏放在他的胸前。

  佛界是趕在他自盡之前將他帶走的,因佛界不要他犯下殺己的罪孽,他這名佛界的聖徒,必須永遠的潔凈無瑕一如美璧。後來佛界將他的記憶收藏在西天的盡處底下,讓它再也照不了日光,讓他再也不能憶起她。

  他被迫將她忘記那么多年……

  晚照淚流滿面地抬首,自那雙和她一樣傷痛的眼申明白,這陣子來他為何要閉關,為何要刻意疏遠她,還有他為何總在他不注意時流露出歉疚的目光,因他在心中築了個懺悔的牢,在那裏,他仰首所窺看的天際,是一片無盡的黑漆。

  「為什么你要想起來?為什么要這么折磨自己?」假若可以的話,她情願沒有再走進他的生命裏一回,讓他永遠都不要憶起這段過往,就讓他繼續當個無知的晴空。

  「我無法不去想起。」

  從一開始,他就無法抗拒那份想知的欲望,當命運之輪再次在他倆身上轉動之後,他不得不去尋找那個被藏起的答案,因為在這背後,有著他們在梧桐樹上所刻下的誓言。在那段古老的誓言裏,承諾著一個永恒,而在消失的歲月裏,則有著他們的真心。

  他蹲在她的身畔抬手拭去她的淚,「給我機會,讓我還你。」

  「傻瓜,愛是不能用還的……」晚照緊握著雙拳,不斷朝他搖首。

  停留在她頰上的指尖,似遭燙傷了般,在下一刻想撤開,但她卻捉住他的手。

  「不要再把自己當成罪人……是我該感謝你救了我,並給我一段最幸福的日子。」他的心中有罪人,她的心中又何嘗沒有?是她令晴空失去了一世的光陰,令佛界的名聲蒙塵,他倆的痛苦雖皆是來自於遺忘,但他在這一世卻先她一步憶起,那想說不能說的心情,那想贖罪卻無力挽回過往,他受的遠比她來得多。

  「那么……」晴空哽著聲,遲疑地問:「能不能讓我再愛你一次?」

  宿鳥與來鴻的身影瞬間輕掠過她的腦海,晚照怔看著他,緩緩放開了他的手,起身住後退了一步。

  「難道這回佛界就會允許?」如今一如當年,當年佛界欲保他聖徒身,今生佛界就會袖手旁觀?

  他早下了決心,「我顧不了那么多。」

  「燈呢?」她汲著淚搖首,「七盞燈只剩一盞了,若是它因此而滅了最後一盞怎么辦?我回來人世,不是來毀滅你的……」

  「現在才阻止我,太遲了。」他低聲輕嘆,眼中閃爍著不能回頭的光芒,「那盞燈必定會滅,或許是下個月、明天,也可能就在下一刻,但我不在乎後果,也不認為無酒真能置我於死地,我願意賭。」

  這是要她也陪他一塊賭嗎?

  晚照緊咬著唇,沒想到無所不能的他,竟在這上頭如此無助,僅能與她一樣,隨命運飄流。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他懇切地問,聲音中藏著不確定與沒把握。

  「這次,你會把我的手握緊嗎?」一滴眼淚滑下她的面頰,她心痛地問。

  「只要你願意。」

  時間頓時像是一潭不再流動的水,晴空緊張地屏住氣息,像是過了千年般的漫長等待後,晚照將手放進他的掌心裏,看他深深喘了口氣後將她握緊,她無言地轉動著掌心,與他十指密密交握,往前跨了一步將臉貼在他的胸膛上。

  如果,日後世上不再有他,這還會是她願回來的人間嗎?還有誰會像他一樣住在她的心上?她還有什么可損失的?她本就是只鬼,就算只能為他再多活一天,那就一天吧。

  若能有來世,她願代佛界為他掬起一手月光,為他鋪上一池蓮香,因此現在就請允許讓他們再自私一回,就算這仍然是場錯,就算它將如一夜曇花般的短暫,她還是願再次牽緊他的手,再隨他哭笑一場。

  他們就像飛蛾一樣,孤寂地在野地裏徘徊了許久,遭黑夜裏的火源吸引,迫不及待地朝烈焰中飛去,在身上燃燒的火花燒亮了焰火之時,他們自彼此身上看見了吸引彼此的耀眼光芒,但在蹤身跳入烈焰中後他們才發覺,這座短暫的天堂,與墮落深淵的盡處,僅有一線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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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在狐王與碧落聯手將無相給困住了一段時日後,法力強大的無相終究還是破鏡而出,並記仇地找上了某對師兄弟,而為了將無相給引至靈山讓藏冬去對付,一路刻意被無相追著跑的兩人,在好不容易抵達靈山時,卻赫然發現……某神不在家。

  「你就不會叫他事先在這等咱們嗎?」小命被打得只剩半條的軒轅岳,邊對付無相邊開罵。

  「我哪知道他會臨時不在家?」燕吹笛邊搬出從自家親爹那邊偷來的魔法攻向無相,邊回頭與親師弟口頭交戰。

  兩眉隱隱抽搐的無相,再也受不了地朝他們大吼。

  「統統都給我住口!」一路吵一路跑的這兩只吵死人啦!

  藏冬感慨的低嘆,緩緩自一旁傳來。

  「連你也受不了他們啊?」由此可證,這不單單是他這位神的問題。

  「你跑哪去了?」某對師兄弟炮口一致地齊轟。

  「我這不是來救火了嗎?」藏冬揚起一掌,輕而易舉地接下無相沒有斷過的攻勢,以眼神示意燕吹笛他們退下。

  喘得半死的兩人,癱坐在地上看著難得大發神威的藏冬,一開始還漫不經心地與無相拆招,但在無相使出兩柄大鐮刀伺候時,藏冬頓時換上了一副獵人的眼神,以非要致無相於死地之勢改守為攻。

  燕吹笛在休息完畢後,很快地加入戰局不讓藏冬專美於前,而不肯讓藏冬撿便宜的軒轅岳,也一塊下水再戰,緊接著……

  慘劇就這么發生了。

  愈打愈過癮,不知不覺間,藏冬完全忘了要控制力道和手下留情,在避過無相的雙鐮貼身與他近搏時,藏冬一手握住無相手中的大鐮刀,一拳將無相的胸口給打穿。

  「壞了……」大錯鑄成後,軒轅岳終於發現他們在聯手打死無相前忘了一事。

  燕吹笛情急地蹲在躺平的無相身邊,提起他的衣領直搖晃。

  「喂,要死也先把話說完再死啊!」解咒的法子咧?這家夥要死幹嘛不通知一下好讓他聯絡遺言先?

  「不會吧,真死了?」沒想到無相這么不耐他打,藏冬緊張地收起拳頭湊上前。

  「死透了。」抬腳踹了踹無相後,軒轅岳的臉色遠比無相還來得青慘。

  詭異的沉默頓時徘徊在一神二人加上一具死屍間,此時黃昏樹梢上的兩只烏鴉,倣佛嘲笑他們般地振翅嘎嘎飛過。

  藏冬壓下滿腹的心虛先發制人,一手指著燕吹笛的鼻尖。

  「剛才出手最狠的人就是你!」又沒跟無相結了啥深仇大恨,他幹嘛打得那么認真?

  燕吹笛再把罪過推給另一名兇嫌,「我可沒用七星大法打他!」比狠勁,誰能比他家師弟更狠啊?

  軒轅岳咬著牙,改瞪向動起手來就不懂得克制的不良神。

  「用神法一拳撂倒他的又不是我。」光憑他們兩只法力差一截的小貓怎有法子打死無相?還不都是這個當過戰神的家夥幹的?

  藏冬含淚地認罪,「好吧,咱們全都有份……」

  搞了半天,到頭來居然白忙一場。軒轅岳疲憊地撫著額,實在想不出在唯一的救星死了後,他們要怎么去救晴空。

  「現在怎么辦?」

  「死都死了,還能怎么辦?」燕吹笛才懶得管那尊天敵的死活。

  「慢著。」冷靜過後,藏冬在這時提出解救的方案,「燕家小子,你不是會讓死人復生嗎?」朋友就是交來這時利用的。

  燕吹笛一骨碌地眺起,「我哪有那種能耐?」大帽子不要隨便亂戴行嗎?

  「你會還魂術。」緊緊拉住一線希望的藏冬不肯放棄。

  軒轅岳皺著眉,「師父有教過這個?」怎么他從來沒聽說過?

  「當然沒有。」他是自己偷師的。

  「師兄,你曾讓幾只鬼還魂過?」考慮過後,也認為還魂不失為一個好辦法,軒轅岳當下又重燃希望。

  他撇撇嘴,「兩只。」一只幹過啥將軍的,一只還當過皇後。

  「那就讓他還魂吧。」軒轅岳一手指向地上剛死不久的無相。

  燕吹笛怪聲怪氣地呱呱亂叫。

  「你開什么玩笑?這家夥救不活的!」他們也瞧瞧這家夥胸坎上那個被轟出來的大洞好不好?不想讓他死得那么徹底,剛才就不要打得那么過癮啊!

  軒轅岳開始討價還價,「最起碼可以回光返照一下吧?」

  「還魂必須具備三要素,他少了一樣,所以不成。」燕家老兄亮出三根手指頭,毫不客氣地再打回票。

  「好不容易才把他給打死,咱們也沒要他再活一次呀!」拜托,在藏冬趕到前,他們倆差點就被無相給打死了,誰吃飽那么閒想讓他活過來找他們報仇?

  「對對對……」藏冬涎著討好的笑臉,與軒轅岳聯成一氣,「咱們只是要他短暫的再活一下下,好讓他把解咒的法子說出來而已。」

  「不幹。」燕吹笛不賞臉的扭過頭去,一點也沒興趣制造出一具僵屍。

  軒轅岳不死心地走至他的面前,以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猛然接觸到他的目光後,燕吹笛倒吸口涼氣,力持鎮定地再將臉撇過一邊。

  「師兄。」溫柔到不行的音調在他背後響起,馬上令燕吹笛重重抖了抖身子。

  藏冬用力推了軒轅岳一把,暗示他得再賣力一點。

  明白他意思的軒轅岳,隨即走至燕吹笛的身旁拉著他的衣袖,用更熱切的目光注視著他。

  「大師兄……」

  「噗——」心臟刺激過度,某人的鼻血差點噴出來,他趕緊一手掩著臉以免破功。

  「拜托你了,好不好?」軒轅岳懇求地對他眨著眼睛。

  「我做,我做就是了,求求你別再這樣看著我……」大大吃不消的燕吹笛,趕在血流成河前捂著鼻子向他投降。

  軒轅岳在他拚命擦鼻血時,納悶地問著藏冬。

  「他怎么了?」剛剛發生什么事?

  藏冬笑咪咪的,「沒事。」就知道這師弟管用。

  花了好陣子才把鼻血止住,並把兩個鼻孔用碎布塞住,被迫上場的燕吹笛,在地上畫了個陣式,將無相擺進陣裏後即坐至陣外,兩手撩起衣袖,開始合眼念咒。

  「還魂大法——」就在他念得藏冬快打瞌睡時,燕吹笛突然朝地大聲一喝。

  靜躺在地上的無相,在燕吹笛的法術完成後眼珠子隨即動了動,軒轅岳在他一睜開眼時即上前一把揪住他。

  「喂,破解無酒法術的法子是什么?」

  「不告訴……你們。」無相冷冷一笑,隨後便斷了氣。

  「……」失算。

  忙得滿頭大汗的燕吹笛,使勁地瞪向身旁早告訴過他們後果的一人一神。

  「咳咳。」藏冬清了清嗓子,「這回,咱們先對他施法,只許他回答咱們問的問題。」還真的只讓無相短暫的再活一下。

  「還魂大法——」燕吹笛使出渾身解數再試一回。

  「說,怎么破無酒的法術!」等不及的軒轅岳與藏冬,一左一右地撐開無相的眼皮。

  「破解法術的辦……辦法……是……」白眼一翻,又斷氣了。

  一人一神無言地看著燕吹笛。

  「再……再一次而已喔。」已經耗去不少法力的燕吹笛,邊喘邊警告他們。

  他倆保證地點點頭。

  「還魂大法——」

  「快快快,方法是什么?」無相才張開眼,就有三張面孔爭取時間地擠在他的面前問。

  「方法是……是……」斷氣。

  「我不玩了!」燕吹笛氣炸地大叫。

  一人一神忙把翻臉走人的燕某人給拖回來。

  「這是最後一次!」他氣呼呼地指著地上已被他折騰好幾遍的仁兄。

  他倆嚴肅地再朝他點點頭。

  於是……

  在死了十八遍,也復活了十七遍之後,藏冬等人終於如願以償的把破解法術的方法問到手了,而無相,總算能夠徹底安息不必再死一次。

  聽藏冬說晴空所剩時間不多,一將解咒的法子問到手後,軒轅岳二話不說地扔下自家師兄趕著去救晴空,而藏冬在準備跟上軒轅岳時,不經意低首瞧了地上的燕吹笛一眼,半晌,他感慨地蹲下身子,以指戳戳耗盡法力呈現半死狀態的燕吹笛。

  「真可怕的師弟……」



第八章

  晚照緊張地凝視著地上那盞奄然欲熄的燈,晴空說,它名喚為愛,是七情燈中的最後一盞,這些日子來它之所以不滅,是因晴空拚上了所有的佛法來力保它,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她愈來愈沒有把握,而燈焰也愈來愈微弱,倣佛隨時都將熄滅。

  她別過臉,埋首在晴空的胸膛裏,不願再去揣想它將會在何時熄滅,她伸長了兩臂再將晴空擁緊一點,倣佛這樣就可以阻止什么似的,原本還在施法的晴空停止了誦念,低首瞧了她寫滿恐懼即將失去的小臉一眼,不舍地將兩手環在她的身後,與她緊密相偎。

  這些日子來,他們哪都不願去,執意守著彼此,一直待在彼此可以觸碰對方的懷中,可他知道他再也無法不讓那盞燈熄滅,因他就算再怎么施法,或是克制自己壓制住那份深藏在心中的情意,他也無法阻止自己的心誠實,他無法繼續在晚照的面前欺騙自己。

  溫暖的小手撫上他的面頰,他凝視著她祈求的眸光,俯身與她四唇相接,想藉此吻去她眼底的不安,想再將彼此拉近一點別再分開,唇舌交纏間,他嘗到了甜蜜與苦澀,一種他想渴求的永遠。

  一道尖銳的聲音貫穿他的耳際,晴空的身軀驀地大大震了震,位在他們前方的那盞愛燈,倏然熄滅,頓失所有力氣的他也同時朝後頭倒下。

  「晴空?」晚照緊張地將他攙坐起,「你怎么了?」

  法術完成了……

  當晴空察覺到這一點時,四肢已麻痹僵硬,也無法移動自己分毫,而他的聲音也遭法術封住無法施法解咒,他強迫自己定下心,試著想理清這究竟是何法術,但一陣冷意突然自他的背後升起,剎那間,倣佛有人自他身後狠狠抽出了他的筋骨般,將他身上的法力全數抽離他的體內,他顫抖著身子,怎么也留不住數幹年來苦修的道行。

  「終於等到了。」無酒在他拚命喘息時優雅地在他面前現身,「我說過我會來為你收屍的。」

  跪在晴空的身旁,完全不知發生何事的晚照,將渾身冒汗的晴空靠坐在壁上後,心憂如焚地問向始作俑者。

  「你對他做了什么?」

  「我對他施了個咒。」無酒不顧她的反對,一把將她拉離晴空的身畔,心情甚好地向她解釋,「這咒,叫我咒。」

  總算知道無酒所施究竟是何咒的晴空,當下張大了眼,難以相信此刻自己會佛法盡失,竟是由他自己親手所造成的。

  無酒得意地向他解釋,「我不過是在你身上種下個誘因,對你施行法術的人可是你自己,是你在暗示下讓法術完成攻擊你自己的。」有誰能夠敵得過這佛界的聖徒?當然只有佛界的聖徒本人。

  赫然明白自己是以己攻己,才會落得喪失數千年道行,晴空簡直難以置信,他竟然敗在一個微不足道的法術之下。

  「怎么樣,失了法力變成凡人後,有什么感覺?」軟玉溫香在懷的無酒,刻意摟著晚照向他炫耀。

  晴空忿忿地瞇細了雙眼。

  「無酒,解開他身上的咒,不要——」

  「你還是暫時讓開點好。」無酒微笑地將她推至一旁,而後轉身掀起衣袖朝晴空擊出一掌。

  晴空瞠大了眼,怔看著在千鈞一發之際,宿鳥那具擋站在他面前的背影。

  「你永遠都是佛界的驕傲。」鮮血自宿鳥的唇角滑下,「也永遠,都是我的向往……」

  聆聽著他的肺腑之言,晴空更是掙扎地想動,無奈不聽使喚的四肢就是不與他配合。

  「晚照……」負傷的宿鳥側首看著她,在她面前正視他心中積藏已久的愧疚,「殺了你的人,是我。」

  一字一句間,晚照真切地聽見了,宿鳥在愧疚中無法獲得解脫的真心,盈滿她眼眶的淚水,令她看不清這個為了晴空,寧願出賣自己並獨自承受痛苦的宿鳥。

  「真令人感動的友情。」無酒冷哼一聲,慢條斯理地自袖中取出金剛杵,「既然你這么為朋友兩肋插刀,我就做個順水人情成全你。」

  這一回,當來勢兇猛的金剛杵朝宿鳥的胸口刺去時,欲結佛印抵擋的宿鳥猶不及完成手中的佛印,一道纖細的身影閃過他的眼前,生生地替他受了這一杵。

  宿鳥愕然地接住身子往後倒的晚照。

  「你……」她只不過是個凡人,哪堪受這一擊?

  無酒一個箭步上前將金剛杵劃向宿鳥的眉心,趁著宿鳥閃躲時,一把將晚照自他手中搶過,再將手中之杵刺向他的胸坎。當宿鳥掩著胸口跪下時,無酒隨即將晚照帶過一旁,心急地將她放在地上。

  「不準死!」在她不斷嘔出血水時,他忙想補救她這副在他錯手之下已毀的身軀。

  在身軀似要四分五裂的劇烈痛楚中,晚照只是側過臉看著遠處的晴空。

  「你說過不會再放開我的手……」她費力地低喃,「千萬,不要忘了這句話……」

  「不準,我不準……」無酒轉過她的面頰,直在她耳邊大喊:「晚照!」

  下一刻,已在無酒懷中斷氣的晚照,不顧晴空的心痛再次合上眼睫,她那副由無酒重新為她塑造還魂的身軀,在無酒懷中化為顆顆留下住的細沙散落了一地,沒來得及救回她的無酒,僅僅捉住了部分她四散的魂魄。

  目睹這一切的晴空,微張著嘴想喚晚照的名,卻似遭人硬生生掐住了咽喉般,在他無法喘息之餘,第一世時所歷經的銷魂蝕骨之痛,再次回到了他的身軀裏,無所不在的慟意將他淹沒在這片生死別離之海中,無聲滅頂。

  後悔難當的無酒握緊了雙拳,兇狠地轉首看向晴空,毫不猶豫地朝他送出一掌。不能動彈的晴空,恨意無限地張大眼眸,看著下肯放棄的宿鳥飛撲至他的面前代他再受一掌,而後靜靜倒在他的身上。

  在無酒下一掌再起之前,緊要關頭趕到的軒轅岳,先以金剛印擊中正欲下手的無酒,隨後自知不是無酒對手的他,朝後喚出打手。

  「藏冬!」這種對象就交給大人物了,他這個小人物還急著去替晴空解咒。

  「手下敗將,你就老老實實的再輸我一次吧!」早想再扁他一回的藏冬,興高採烈地接下軒轅岳的位子。

  「臭老鬼……」一見來者是這個死對頭,無酒當下打消了再殺晴空的念頭,腳下一轉,急著去搜集晚照四散的魂魄。

  藏冬追在他身後大吼:「喂,你別跑!」一招半式也沒出就走,太不給面子了。

  搶時間的軒轅岳,將晴空身上的宿鳥拉開後,自袖中掏出一張黃符,將利用自無相口中所套出的解咒之法燒烙在黃符之上,當黃符在他掌中燒盡之時,他一掌印向晴空的胸口。

  「晴空?」他焦急地看著滿面痛苦的晴空。

  「我沒事……」晴空困難地啟口,擔心地看向一旁的宿鳥,「他怎么樣?」

  「這家夥有佛印護身,死不了。」追丟人的藏冬走至宿鳥的身旁蹲下,不客氣地以掌拍著宿鳥的面頰,「喂,別裝死,快點活過來!」

  「宿鳥……就拜托你們了。」稍微移動都感全身劇痛,晴空咬牙地在地上坐正,試圖將喪失的佛法都給找回來。

  「你想做什么?」軒轅岳忙按住不安分的他。

  「救晚照。」

  軒轅岳看著遠處一地的細沙,遺憾地搖首,「她已經不在了。」

  晴空沒將他的話聽進半分,兀自勉力將手結成佛印,他那忍痛的模樣,看得軒轅岳不得不出聲阻止他。

  「晴空,她煙消雲散了!」

  「不會的。」閉著眼的晴空,表情顯得很鎮定。「只要她身上有我的血,她的魂魄便永不會滅。」無酒為她還魂所造的身軀雖滅了,但她的魂魄仍在,若要再為晚照還魂,他得趕在晚照的魂魄被鬼差拘走前搶回來。

  「你早說嘛!」藏冬聽了,當下就把手中準備抱往一旁的宿鳥扔下置之不理,打算先處理完晚照的事再說。

  「死山神……」剛醒過來就被摔得七葷八素的宿鳥,恨恨地瞪著好神只做一半的藏冬。

  平定下紊亂的氣息後,晴空正襟危坐,施法將心中之眼放至遠處,在眾生眾界中尋找著那方離開人間的芳魂。

  「找到了嗎?」一人一神挨在他的身邊等著聽結果。

  找得滿頭大汗的晴空,眉心愈鎖愈緊,不一會,他難以置信地張開了眼停止尋魂。

  「晴空?」

  「她不在人間也不在鬼界……」他頻喘著氣,在搜遍各界後眼中泛滿了心急,「她不在五界……」

  「怎么可能?」藏冬與軒轅岳互看對方一眼。

  晴空頓了頓,猛然想起一事,「須彌山。」

  「什么?」

  「放眼眾界,我的佛法僅有一處到不了……」他勉強自地上站起,踩著不穩的步伐走向門邊,「晚照在修羅道,無酒將她帶回去了。」

  「等等,以你現在的身子,你還不能——」軒轅岳忙想攔他,欲碰上他衣袖的指尖,突遭一股力道猛然震開。

  淡淡的光芒將晴空包圍住,他閉著眼,兩腳懸浮在空中。

  「這是怎么回事?」軒轅岳拉過藏冬,可藏冬也對他搖著頭。

  宛如從極長的睡眠中悠悠蘇醒般,晴空緩慢地睜開雙眼,感覺所失的力氣已重新匯聚重回體內,另一股新生的力量,衝破了他身上長年來無法突破的桎梏。他恍惚地回想,當他還在佛界時,他曾苦苦修煉,渴望能在佛法上更上一層,卻每回只能觸碰到邊緣,而此時的這份感覺,則是衝破了那始終阻攔著他不能前進的枷鎖,領著他來到一個新領域。

  「我已渡過最後一劫。」雖然他不願承認,但在晚照消失在人間後,他即通過了他在人間的試煉。

  「那個……」藏冬一手指著上方,「晴空,佛界來接人了。」

  晴空仰首瞧著籠罩他的佛光,光源的盡處,是一座座浮飛在雲彩間的層疊寺宇,熟悉的梵樂自遠處悠揚地傳來,聲聲催促著他回到他原本的地方。

  「要回去嗎?」軒轅岳瞧著浴沐在七彩光線下的他,不知他將會有何選擇。

  晚照在陽光下的笑臉,根深柢固地眷留在他的腦海中不肯離去,而她死前仍惦念著的誓言,也還在他的耳邊。

  晴空仔細地將眼前這幅他等待了兩千年的情景收留在眼底,半晌,他褪去身上的僧袍將它往旁一扔,而後轉身大步走出佛光之下,準備前往須彌山。

  「很遺憾,神之器的傳說已成真,我無法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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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照下穿雲霧,棲身在雲朵間的須彌山,在雲海中忽隱忽現,裊裊白霧徘徊在山頂的宮階上,宮階盡處,巨大的宮門門扉深深緊閉。

  夜半不眠的無酒,坐在大殿上獨飲,叢叢火炬下,他的身影有些孤單,他靜看著手中收藏著晚照魂魄的水晶球,在球裏,他看見了晚照深藏在心底的過往,那些關於梧桐樹下的故事。

  他不想讓她醒來。

  雖然他可以令她再度還魂,可是他卻覺得,或許就這么讓她活在過去之中比較好,只因為,那是她人生最快樂的一段時間,而他,沒把握也能給她那么多。

  聆聽著此時的心聲,他不禁想起總是在黃昏時分高站在皇城上的皇甫遲。以往,他從不知這些年來皇甫遲是帶著什么樣的心情,去緬懷那一段過去,又是在何種心情下拱手將心上人讓出,他雖不明白愛是怎么一回事,可現在,他卻有點明白皇甫遲那份想成全的心情。

  「臭皇甫,連我也被你給帶壞了……」

  震耳欲聾的巨響聲突然在他身後響起,他速將晚照的魂魄收至袖中,這時遠處承受不了撞擊的宮門,在晴空起腳用力一踹之後應聲倒下,無酒怔愕地看著就這么大剌剌直闖須彌山的晴空一行人。

  「你沒回佛界?」都已渡過四十九劫了,他不是該回去了嗎?

  晴空踱至他面前,面無表情朝他伸出一掌,「把她交出來。」

  「她死了。」他不忘提醒。

  「我要她的魂魄。」累積過多的憤怒,使得晴空的神情更顯冷冽。

  無酒揚手將兩袖一振,「休想。」

  「咱們閃遠點。」藏冬忙拉著小跟班軒轅岳往旁躲,以免等一下被戰火波及。

  陰森幽暗的大殿,在晴空抬眼看向無酒攻來時,殿上插放火炬之處忽燃起朵朵佛火,霎時殿中大放光明,刺目的光線直刺眼底,晴空偏首閃過一拳,隨意以一掌襲向無酒的胸口,無酒忙以掌回擋,卻遭他的掌勁震得止不住退勢,晴空兩眼一瞇,一手掐住無酒的咽喉,另一手飛快地自他袖中搶走魂魄,無酒忙要將它搶回,晴空立即以一記重拳將他拽倒在地。

  「不自量力。」晴空低首冷睨著狼狽的他,「我早說過你不是我的對手。」

  「哼,就算你搶回她又如何?」無酒坐在地上拭去唇邊的血絲,「她不過是只鬼,鬼後遲早會將她索回陰間。」兩個和尚沒水喝,這下誰也別想得到她。

  「再讓她還魂一次。」他當然知道這一點,若不是指望無酒能讓晚照還魂,方才他何必手下留情?

  無酒得意地回拒,「我不會為了你而讓她還魂,我要你抱著遺憾過一生。」

  「不勞費心,這種小事用不著麻煩你。」藏冬朝他微微一笑,隨即轉身向晴空說明,「我有法子救她。」希罕啊,會還魂大法的又不只他一只。

  「燕吹笛?」晴空邊問邊將手中的魂魄交給他。

  「正是。」藏冬看了看外頭的天色,「我會盡量趕在天亮之前讓她還魂。」

  「不許走!」無酒縱身往前一躍,急著想將魂魄搶回,晴空迅速來到他的面前擋住他的去路不說,在無酒還來不及反應前,狠狠將手中的佛印朝他的胸坎一印。

  「你……」

  晴空露出冷笑,「我不需要你了。」

  正往宮門處走的藏冬,一聽晴空開口說出此話,猛然踩停腳步,轉身急急忙忙走回原處,滿心不安地瞧了晴空好半晌後,他叫糟地掩著唇。

  「要命……」這小子氣昏頭了。

  「你還不快走?」走至宮門邊沒見著藏冬跟上來,軒轅岳折回原處拖著同伴。

  「軒轅小子,你留在這看著晴空。」藏冬鎮定地藏起一臉慘色,正經八百地向他交代。

  軒轅岳一臉不解,「看著?」

  「必要時使出你的看家本領盡全力去攔著,千萬別讓晴空毀了整座須彌山。」他一骨碌地將所有重責大任都推至不知情者身上。

  「他是個佛,我怎么攔得住?」不嫌實力差太遠了嗎?

  「所以才叫你盡全力呀!」他以為沒事帶他這跟班來這是為了什么?

  「等等,咱們為什么要攔著晴空?」滿頭霧水的軒轅岳在他走神前拉住把話說了一半的他。

  「因為無酒不能死。」他可不想讓晴空鑄下大錯。「修羅道只有六個修羅,申屠令已經幹掉了一個,而咱們又不小心打死一個,你家師父則是跑去人間不幹修羅,再死個無酒,你想毀掉修羅道讓六道失去平衡嗎?」

  「我怎么想並不重要,只是無酒這回恐怕是死定了……」軒轅岳一頭冷汗地看著晴空手中高揚著一朵浮屠之火。

  藏冬轉首看去,只見很少發火的晴空,此時並非只想攔住無酒,而是擺出一副非置無酒於死地的模樣,他連忙按住軒轅岳的肩頭。

  「這樣吧,在無酒被打死前你快去找個幫手。」朋友就是交來這時陷害的。

  「找誰?」

  「那裏有扇門不是嗎?」藏冬揚手指向角落,含蓄地給他一個小小的暗示。

  說得真簡單,他跟神界的神又不熟!

  不給軒轅岳絲毫拒絕的餘地,趕時間的藏冬把話說完了就走,任由軒轅岳恨恨地瞪著他不負責任的背影。

  眼看晴空又開始一路壓著無酒打,他沒好氣地跑至門前用力敲著門扉,「門神,你在的話就快出來!」

  門板文風未動。

  「門神!」他重重再敲一拳。

  「你叫我?」難得聽到有人這么需要他,神荼興匆匆地自門裏探出頭。

  找錯神了。軒轅岳皺著眉,忙伸出兩手將他推回去。

  「不是叫你,快去叫另一個來!」這只道行差太多了,來了也沒用。

  神荼吸吸鼻子,可憐兮兮地鑽回門裏。

  「都不重視我的存在……」嗚嗚,欺負神嘛。

  不一會,夜半正好眠的鬱壘,就被哭哭啼啼的神荼給找來推出門外。一看救星到了,軒轅岳眼中馬上綻出精光。

  「又找我做什么?」鬱壘黑著一張臉抱怨,「我說你們這些人可不可以別老是敲門亂叫?我已經不是門神了,不要隨隨便便的把我找出來。」

  「隨你怎么說都好,哪,這是你們神界的使命。」軒轅岳才不管他在說些什么,只是拉過他將他的身子一轉,再用力往前推。

  「什么使命……」猶弄不清發生何事的鬱壘,在轉首面向晴空時,他緊急扯住腳步。「搞什么鬼?」賣豆腐的渡過最後一劫了?

  軒轅岳在他身後使勁推著他,「快點過去,你的同僚說不能讓無酒死於晴空的手中!」

  鬱壘當下如臨大敵,「慢著,你是想叫我對付晴空?」這個凡人想叫他去送死呀?究竟是哪個同僚陷害他的?

  「好歹你也曾幹過戰神,別告訴我連你也擺不平。」軒轅岳瞧不起地睨他一眼。

  「告辭。」鬱壘轉身就走,完全不在乎什么顏面問題。

  「回來!」不能讓唯一的打手就這么跑了,軒轅岳忙七手八腳地將已一腳跨入門扉裏的他給拖出門外。

  「這哪是我一個神就頂得住的?」鬱壘邊怒瞪著這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凡人,邊一手指向晴空,「你聽清楚,那小子不但是佛界代表,而且還是渡過四十九劫的聖徒!」在晴空已經歷劫完成後,現下就算他和藏冬同時聯手,只怕晴空連眉頭也不會皺一下。

  「所以你得給你們神界爭氣點,快過去頂著先!」煩不勝煩的軒轅岳,索性一腳將他給踢過去再說。

  被他一踢,不小心被踢進戰場裏的鬱壘,正巧,就站在晴空與躺下的無酒之間,晴空在見來者是他後,雖是緩下了手中欲發的佛印,但在那雙冷漠的眼眸裏,卻沒有絲毫收手的打算。

  鬱壘先是不安地瞧著連眼神都已經變了的晴空一會,在他身後的軒轅岳,已經把握時機將已沒意識的無酒給拖至一旁,騎虎難下的他,也只好硬著頭皮上場。

  「晴空,可以看在我的份上放無酒一馬嗎?」如果能活著回去,他一定要同那些損友統統絕交!

  「不成。」壓抑許久的晴空沒得商量地搖首,「私怨還得私了,希望你別來插手我的私事。」為了差點代他一死的宿鳥,以及不知能否再次還魂的晚照,這回他說什么都得親自收拾無酒。

  「私怨?」鬱壘冷聲譏嘲,「搞清楚,是你欠了無酒,若非無酒,你能再見到晚照?難不成恩將仇報就是你們佛界的作風?」

  晴空輕哼,「好,那我就公事公辦。」

  「什么公事?」完蛋,他的眼神幹嘛這么認真?那個賣豆腐的笨和尚跑哪去了?

  他邊說邊挽起衣袖,「鬼界早就有意並吞修羅道,佛界也有意成全鬼界,因此我不過是完成佛界交予我的使命而已。」

  「倘若我硬要留他一命呢?」

  「佛界的私事,神界最好不要插手。」晴空笑笑地依樣畫葫蘆,「我記得你也曾說過諸如此類的話。」

  被堵個正著的鬱壘當下無言以對。

  「你會使得六道失去平衡。」軒轅岳站在鬱壘的身旁聯合攔住晴空的去路。

  「黑暗盡處有光明,光明盡處亦有暗。」前一刻還猶帶笑意的晴空,在下一刻目光頓時變得殘冷,「佛界本就不在乎六道。」這些年來,佛界早就對他不滅修羅道頗有微辭了,這回他正好可以堵上佛界的嘴。

  軒轅岳忙問向鬱壘,「真是這樣?」如此一來,奉命行事的晴空不就殺無酒殺得正大光明?

  「話是如此沒錯……」佛界的家務事他是聽過一些。「不過我想,這小子現下八成是氣過頭而忘了理智,才不是因什么使命所以要殺無酒。」放眼整座佛界,獨倡六道與五界共存的,恐怕只有晴空一人了,不然晴空為何兩千年來從不曾對任何一位修羅出手過?

  「那怎么辦?」

  鬱壘沒好氣,「還能怎么辦?只有想法子讓他氣消了。」脾氣再好的人也會有爆發的一日吧?先滅滅火再說。

  等得不耐煩的晴空攤開兩掌掌心,自掌心中釋放出兩朵色澤不同的浮屠之火。

  「讓開。」

  足可將人融化的熱度當下拂面而來,令人幾欲站不穩腳步,面對可毀亦可煉神之器的浮屠之火,一人一神不約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是你拖我下水的,你先上。」鬱壘將軒轅岳往前一推。

  「不,我只是個凡人,還是你先上。」軒轅岳消受不起地改推他上前。

  當眼中,手中都是怒火的晴空步步逼近之時,他倆看了彼此一眼,異口同聲地大喊。

  「我們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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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邊的圓月將大地鋪上一層銀輝,就著明亮的月光,燕吹笛在苦行山山腳下的草叢裏,手拿著黃符四處走來走去。

  應該……就在這附近。

  「你到底找到了沒有?」陪他在這找了老半天的藏冬,再一次出聲催問。

  燕吹笛瞪了身後像是趕著要去投胎的藏冬一眼,而後不情不願地再自袖中拿出一張黃符。

  施了法的黃符,在離開燕吹笛的指尖後隨風輕飄,在野地裏飄揚了一陣後,最終落在一抔不起眼的土丘上。

  燕吹笛朝上丘彈彈指,「出來。」

  一縷塵土應聲而出,燕吹笛看了,不禁掩面呻吟。

  「都化成灰了,這叫我怎么讓她起死回生,怎么讓她借屍還魂?」原本他還以為裏頭會有晚照的骸骨,沒想到時間太過久遠,只剩下塵土。

  「你可別又同無相那一回般不濟,這回你一定要讓她還魂成功。」藏冬也不管這事有多棘手,兀自出聲在他身旁警告。

  燕吹笛相當不滿地問:「喂,你知不知道你很強人所難啊?」

  「反正你得在天亮之前把這事搞定就是!」藏冬的態度依然強硬。

  「為什么我非幫那尊天敵不可?」他將下巴朝天一抬,壓根就不想再管晴空的閒事。

  「你若不幫他,我就在軒轅岳面前把你的醜事全都抖出來!」藏冬一手指著他的鼻尖,直接亮出必殺特技。

  燕吹笛速速漲紅了臉,「幫就幫嘛!」

  「動作快。」

  努力捺下滿腹火氣後,燕吹笛抹抹臉正視眼前的難題。若要為晚照還魂,當務之急,就是他得在天亮之前弄出一副可以還魂的身軀。他轉眼四看,此地除了一大堆野草之外就剩一堆荒墳,他就連借物的機會也沒有。

  「好吧,也只能用那招了。」他深深嘆了口氣,認分地先行在地上畫出還魂陣後走至陣外坐下,再彈指叫出兩名式神,分別去取來摻有晚照骨灰的塵土以及清水,而後他便開始捏泥偶。

  在泥偶捏得快差不多時,他問向身後的藏冬。

  「老鬼。」

  「是時候了?」以為他要用到晚照的魂魄,藏冬忙不迭地想將藏在袖中的魂魄遞上前。

  燕吹笛推回他的衣袖,語氣十分認真地問:「你身上不會剛好有顆舍利吧?」

  「當然沒有!」他以為那玩意是隨處都買得到嗎?

  隱忍許久的燕吹笛終於火大地跟他杠上了。

  「沒有舍利,你是想讓她在還魂後變成一具死屍不成?」他都已經犧牲到這種程度了,這家夥居然連一點誠意都拿不出來。

  「快想有沒有別的法子可代替。」臨時想不出辦法的藏冬隨意揮著手。

  「哪有什么法——」燕吹笛才要駁回他的話,卻突然頓了頓,「啊。」

  「有譜了?」藏冬興奮地問。

  「恰恰有一個。」基本上,若不到最後關頭,他是很不想用這種法子啦。

  「有就快說啊!」

  「還魂三要素,屍、魂、命。」燕吹笛抬起三指,「既沒舍利,那就把陽壽給她。」無相就是少了命這一要素,所以才還魂不成。

  藏冬緊皺著眉心,「哪來的陽壽?」他以為這種東西也是路上隨處買得到的嗎?

  他撇著嘴,「誰想讓她死而復生,誰就把陽壽分給她一點羅,不然還有誰願平白無故地贈壽於人?」

  「當真可以?」

  燕吹笛冷哼一聲,「怕只怕,每個人都太愛惜性命不願分給他人而已。」

  「我願分給她。」晴空的聲音當下直抵他們耳底。

  一見晴空大駕光臨,手上還拿著泥偶的燕吹笛,二話不說地起身就跑。

  「不準跑!再怕你也得給我撐著!」藏冬一把拉住每次見了晴空就急著落跑的他,硬是將他給拎回陣裏。

  基於魔類懼佛本性,燕吹笛直躲在藏冬身後不斷發抖。

  就著月光,藏冬納悶地看著同樣也躲站在遠處的軒轅岳。

  「軒轅小子,你那身衣裳是怎么回事?」怎么這小子的臉色跟他家師兄一樣白不說,身上的衣裳還被燒得七零八落的?

  軒轅岳將臉別過一旁,實在很不願再回想起晴空在翻臉時的可怕模樣,以及他與鬱壘又是如何結結實實被浮屠之火嚇過一回的慘況。

  「別問。」原來最無害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人,以後他再也不敢登門去吃豆腐了。

  藏冬小心翼翼地問:「在我走後,須彌山……」剩下的幾只修羅不會全死光了吧?

  軒轅岳咬牙地重復,「別、問。」要不是鬱壘在他們被晴空打死前調來神界的四位龍王,硬是將晴空手中的兩朵佛火徹底燒熄,也讓晴空終於冷靜了下來,只怕他們早就……

  恢復冷靜後,匆匆自須彌山趕來的晴空,走至藏冬的面前,以溫和的語氣問向躲在後頭的還魂大師。

  「燕吹笛,你能讓晚照還魂嗎?」

  「這就得看你了,你真要把命分給她?」躲在藏冬身後的燕吹笛露出兩只眼睛看著天敵。

  「只要你讓她還魂。」為了實現今生的承諾,他不計代價,也不在乎他的壽命能讓兩人再活多久。

  燕吹笛還是要他想清楚,「你只是個凡人,事關性命,真不再考慮一下?」

  遠處傳來陣陣雞啼之聲,眾人站在晨霧四漫的野地裏,揚首看了西斜的月兒一眼。

  「不用考慮。」晴空不後悔地作出決定。

  「進陣。」



第九章

  「你們這是什么意思?」晚照兩手環著胸,不滿地瞪視著這些晴空家中的客人。

  根據燕吹笛的說法,借物還魂者,需花三個月的時間獲得身軀,因此還魂的這三個月來,晚照一直被封在禪堂裏靜待,三個月後,好不容易終於重獲人身的晚照,在如期出關後,她所做的頭一件事,即是有請晴空代她找來她的三名恩人,準備好好感謝他們一番,只是,這幾位恩人……

  「為什么都離得我遠遠的?」她擦著腰向他們抱怨,「我是會咬你們不成?」她不過是想跟他們道謝而已,他們卻避她如避蛇蝎般,實在是太不給面子了。

  三人轉過頭,沉默地看著身後那個讓他們歷盡千辛萬苦,可偏偏一到晚上就轉性子的美女,他們嘆了口氣,不約而同地再退離她一點距離。

  晚照伸出一指點點藏冬的背後,「為什么躲我?」

  「我可不想也被浮屠之火烤著玩。」現在晴空的七情六欲明顯得很,不小心惹惱了晴空怎么辦?他才不想當下一個差點被燒得沒衣服穿的軒轅岳。

  「你呢?」她改看向完全不看她一眼的軒轅岳。

  「我是修道人。」不近女色亦不近男色。

  燕吹笛則是在她靠過來之前,直接以眼神驅離她。

  「你仇視女人?」她繞高了柳眉。

  「差不多。」他的表情很僵硬,「離我們遠一點!」就是為了這女人他才會被拉來這個鬼地方。

  她沒好氣,「好吧。」很顯然他們都是崇尚大恩不言謝這名言的人。

  「裏頭的,都別出聲。」坐在廳裏的晴空,回首瞧了紙門一眼,提醒門後那些湊熱鬧的眾生。

  硬被神押著來此地的燕吹笛,光是聽到晴空的聲音就開始發抖。

  「不要抖。」藏冬皺著眉,實在是很受不了他每回一遇上晴空就由虎變成員的膽小相。

  燕吹笛不住地哆嗦,「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夠了!你到底怕他什么?」眼看自家師兄又這么丟人現眼,幾乎已經對燕吹笛幻滅的軒轅岳,忍不住提起他的衣領要他爭氣點。

  「天、天性……」

  軒轅岳馬上瞪向藏冬,「你幹嘛把他拖來這裏找罪受?」明明就知道魔類本性與佛不容還這么整他。

  藏冬翻著白眼,「他幫了晴空的忙,不拉他來晴空這避難,他還能上哪?」嫌命太長的話他就滾出去好了。

  「避誰?」一夥人齊聲問向藏冬。

  「鬼後。」債主放話要來討債了。

  「鬼後要來這?」晚照驚愕地掩著唇,轉身就想走入廳內,「糟了,晴空……」

  在場三者同時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將她拖回來。

  「請你千萬別出去……」她想害他們白忙一場呀?

  「但晴空他——」晚照放心不下地指著外頭,到嘴邊的話卻遭藏冬一手掩上。

  「噓,小聲點。」藏冬壓低了音量,像做小偷般地拉著他們蹲在門後。

  晚照不明所以,「我們為什么都要這么小聲說話?」

  「鬼後快到了,你想死的話就說大聲點。」她以為八百年沒來過人間的鬼後是特地為誰來的?

  提及鬼後,軒轅岳的面色不禁一暗,總覺得心底有一份虧欠,當年皇甫遲為千夜不惜殺鬼子取心,做了幫兇的他,至今仍沒給鬼後一個交代。

  藏冬光看他的表情就知他在想什么,「鬼後恨你家師父可是恨之入骨,你要是出去的話,你也死定了。」

  「你呢?」晚照納看著這尊局外神,「你為何也跟我們這些小人物一樣都躲在這?」

  「我對陰森森的女人沒轍。」那種女人只有晴空才對付得了。

  絲絲的寒意穿過窗欞,緩慢地自四面八方將他們包攏,若有所覺的眾人,登時噤聲不語,齊躲在紙門後透過門縫張望著廳裏的情況,只見廳內四處紅融的燭火在下一刻突然熄滅,當它們再次復燃時,替換上了朵朵綠焰,令他們紛紛屏住了氣息,等待著預期中的貴客大駕光臨。

  服侍於鬼後身側的魑魅與魍魎,首先在廳中現形,一左一右地站在廳門處,手中掌著一盞冥燈,燈影下,一襲華裳首先被照出,而後是鬼後那張傃魅的臉龐。

  起身迎客的晴空,不語地瞧著來客,無語的鬼後,也站在原地與他對峙,兩兩暗中較勁的眼神,誰也不肯相讓。

  晴空首先開門見山,「我若出手傷你,你最起碼得賠上你所有道行。」

  鬼後也毫不示弱,「真要與我硬碰硬,恐怕你也討不了什么好處。」

  「既然如此……」他沉吟了一會,飛快地擺上一張天下太平的笑臉,「要不要來碗豆腐?」想當年,這名貴客也是他的客源之一。

  門後咚咚數聲,一堆聽眾跌成一團。

  「咱們有多久沒好好聊聊了?」忙著招呼她的晴空,請她入座後,盛了一碗豆腐擺放在她的面前,心情不錯地與她敘舊。

  「快三十年了。」鬼後邊細細品嘗多年未嘗的珍味,邊與老友寒暄,「自你上回轉世後就沒再見過面。」

  「今晚你怎會特意來這看我?」明知她特意來此的目的為何,晴空還刻意對她裝傻。

  她冷眸一凜,「我是來向你要鬼的。」

  廳裏的氣氛在鬼後道出來意後,頓時直降至冰點,門後提心吊膽的眾生,各自緊張地深吸了口氣。

  「這裏無鬼,不過,人倒是多了一個。」晴空從容地低首啜了口自釀的美酒。

  鬼後面色一換,不客氣地向他追討。

  「無酒私自帶走了她。」都因晚照不在鬼界,這些日子來她忙得無以復加,再不快來這把晚照帶回去還得了?

  「你明知她是無辜的,你根本就不該讓她待在無間地獄受苦。」晴空也收去了客套的笑,開始衝著這點找她算帳。

  「就算如此,她也不該還魂返回人世。」她一點也不在乎晴空知道當年佛界與她的交易。

  晴空聳聳肩,「她遲早都會投胎。」區區一個枉死城能夠困住晚照多久?時辰到了,晚照還是會再次轉世。

  「那就等到那日再說。」鬼界數千年來的法規,可不能因只女鬼而輕易網開一面,否則日後她如何以典統掌鬼界?

  「今晚,你要不到人是不會走了?」

  她得意地輕笑,「我沒打算空手而回。」

  「可否賣我一個面子?」晴空誠心誠意地問。

  「不能。」她高揚著下頷,態度跩得二五八萬。

  他面色一改,一臉無所謂,「那我陪她一塊去鬼界好了。」反正人間也住得夠久了,換換環境也不錯。

  「晴空……」聽了他的話,晚照擔心得直想出面阻止他。

  「請不要激動……」一幹人等嘆息地將她按回原位。

  在鬼後的面色因他這句話而忽青忽白時,晴空慢條斯理地為自己斟了一杯酒。

  「我是人,人總有一死,我遲早還是得再上你那一回。」

  鬼後深吸了口氣,「你在威脅我?」陽壽未盡就想下去報到,他是想去作亂吧?

  「是啊。」晴空乾跪說得更明白點,「晚照得在枉死城待多少年,我就陪她在那住多少年。」

  「你還想長住?」血色瞬間自她冷傃的臉龐上褪去。

  他眨眨眼,「別這么不歡迎。」

  「你會把鬼界弄得雞飛狗跳……」太過清楚這家夥有什么本事的鬼後,咬著牙瞪向從不守佛界規炬的他。

  「客氣,我只不過會讓枉死城的冤魂半縷不存,在被我超渡之後統統提早投胎返回人間。」晴空好整以暇地說出他的計畫。「你若敢再將晚照投入無間地獄,那我就百鬼一夜,百夜千夜的誦經超渡,將無間地獄裏眾鬼的罪愆全都洗凈,讓晚照再也不需替你鎮魂。」

  鬼後氣極地一掌重拍在案上,「陰陽兩界會失序!」為己私而拋無我,這算什么佛界的聖徒?

  「那就是你的麻煩了。」他應該很在乎別人的家務事嗎?

  性格真差……門縫後的旁觀者們,在聽了晴空不負責任的話後,一改先前大力支持晴空的前態,反倒不由得同情起鬼後。

  怒瞪著晴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鬼後忍耐地壓下想一掌打死他的欲望,只因她不想讓晴空提早下去報到,她也努力地控制住想再與他爭辯是非的念頭,為的就是他那張佛嘴,總有法子說出令人氣結的歪理,最重要的是,與他相識這么多年,她太過清楚這個聖徒每回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死性子。

  她沉沉吐著氣,「我有個條件……」大家各讓一步總行了吧?

  「請說。」晴空一副可有可無的模樣。

  在損失之餘,她也要為自己掙得一點好處。

  「你要留她也行,但在你死後,我要你身上的舍利。」人間七顆佛心舍利已失,好歹晴空也是佛界的聖徒,只要能得到晴空的舍利令她的法力大大提升,日後她哪還需要再看神界的臉色?

  一堆難以相信的局外人,當下震驚地自門後探出頭來。

  「他身上也有舍利?」她有沒有說錯人呀?

  對那些眾生已煩不勝煩的鬼後往後一瞪,馬上又令他們全都縮回門後。

  「舍利給你當然可以,但你得等我死後把我當柴燒了才行。」晴空先是爽快的答應成交,然後再愉快地告知她另一事,「忘了告訴你,我可不保證你到時燒不燒得出來。」

  「什么意思?」被他暗坑的鬼後,不滿地瞇細了眼。

  他無辜地攤攤兩掌,「我有七情六欲,怎可能會有什么舍利?」

  「這么說,我注定要虧本了?」她雪白的臉色已經憤怒得有點泛青。

  「你不該跟人做買賣的。」賣豆腐多年的晴空,微笑地一手撐著下頷。

  熱烈的掌聲自門後轟然響起,鬼後無言地瞪著那扇紙門,而沐浴在綠焰下的晴空,則是心滿意足地更進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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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過後。

  黃昏時分,準備離開晴空宅子的宿鳥,步下長廊後,僵著身子回首瞪看著又親自來送他的晚照。

  「再瞪的話,我怕你的眼珠子會掉出來。」已經被他瞪慣的晚照,無辜地嘆了口氣。

  「哼。」表面上堅持不與她和平相處的宿鳥,高傲地抬高了下巴。

  「這給你。」無視於他的冷臉,晚照微笑地奉上一籃方出爐的糕餅。「這是我新做的素糕,你帶在路上吃,吃了後你的心情就會變好了。」

  在她親手將竹籃挂上他的手臂時,數不出她已這么做過多少回的宿鳥,不禁皺緊了眉心。

  「眉頭再皺下去就不像美和尚羅。」她好聲好氣地說著,「別老是板著臉,笑一個嘛。」

  宿鳥再也受不了的低吼:「你的性格一定要差異這么大嗎?」個性也不統一一下,時而在晚上擺張冷臉招呼他,時而就用這種溫柔的性子來刺激他的心臟。

  「久了你就會習慣。」她心情開朗地擺了個大大的笑臉。

  「我才不會給你機會習慣。」他在嘴邊咕噥。

  「你的意思是明天你不過來吃素齋了?」她好不可惜地掩著嘴,而後失望地輕嘆,「好吧,我去把客人名單刪掉一位。」

  「誰、誰說我不吃的?」她那沮喪的模樣讓他馬上回心轉意。

  「真要吃?」她回過頭,喜出望外地朝他扇了扇長睫。

  宿鳥倒吸了口氣,無法克制的緋紅馬上飛至他的臉上,為了掩飾困窘,他刻意粗聲粗氣對她撩大了嗓。

  「我警告你,我絕對不在這用晚膳,我不要碰上另一個你!」晚上那個女人曾以懺魂曲對付過他不說,還魅得跟只野狐狸沒兩樣。

  「那你看用飯的時間改在正午如何?」她點點頭,相當從善如流。

  宿鳥尷尬地別過臉,「隨……隨便啦。」

  「那我就送到這了,路上小心。」晚照走至他的身邊仰首看著他,還用軟軟甜甜的音調向他叮嚀。

  血液瞬間全都衝至他的頸部以上,狂奔的心音在他耳際轟轟作響。

  「宿鳥,當心你又會——」晚照在他紅著臉轉身就跑時連忙叫住他。

  「會怎么樣?」宿鳥邊跑向大門邊回頭問,但她還未回答,他便迎頭撞上外面敞開的大門。

  「……撞上大門。」說得太慢了。

  晴空站在廊上,將這眼熟的一幕盡看在眼醫,實在是受不了只要晚照來送宿鳥,宿鳥就一定會跟他家大門過不去。

  「他究竟還要撞我家門幾回?」把修門的錢賠來。

  「宿鳥害羞嘛。」暗中整佛的晚照笑瞇咪地走至廊上,早就摸透了別扭的宿鳥弱點在哪裏。

  晴空一臉的不痛快,「我只擔心日後他別太喜歡你就成。」沒定力,晚照不過是對他笑笑,他就三不五時老往這跑。

  她刻意忽略掉他語氣中暗藏的妒意,好奇地看向他的身後。

  「藏冬走了?」他不是還有個賴著不走的客人嗎?

  晴空伸手將她摟至懷裏,將下巴靠在她的頭頂上。

  「我已經把他趕回靈山了。」方才他就已經把那個住在這個把月,日日都吃霸王餐的家夥給一腳踢回老家去。

  對於他愛恨愈來愈分明的性子,晚照已經逐漸習以為常,她舒適地靠在他的懷裏,享受著每日都能夠和他一塊看落日的這個時分。

  晚風輕拂人面,浮飛在西方的雲朵,在一束束夕輝的照射下,映成霞雲朵朵,晚照看了一會,輕撫著他環在她腰際上的手臂間。

  「不覺得遺憾嗎?」

  大抵知道她問的是什么,晴空想了想,將她攬至身側。

  她垂下眼睫,「能渡過四十九劫並不容易。」當年他選擇來人間歷劫,為的就是希望日後能夠在渡劫之後重回佛界,可如今他卻因她而放棄了返回佛界的盼望。

  「這裏有更值得我留下的原因。」晴空握住他曾許諾會握緊的掌心,臉上並沒有她所說的遺憾。

  她還是覺得不安,「佛界那邊……」就不知佛界在知道他們的事後,會不會如兩千年前一樣,不擇手段地將他倆……

  「宿鳥已經代我去說項了。」晴空在她的額際印下一吻,為免她一直把這件事藏在心中煩惱,乾脆告訴她那件他已在私底下命同僚去辦的事。

  「他說了些什么?」

  「他說,我雖已渡過四十九劫,但在神之器的傳說成真後,我已徹底成了為七情六欲所惑的凡人,若要我返回佛界,就得讓我在人間繼續歷劫,直到我看破紅塵開悟為止。」

  她滿面狐疑,「宿鳥真這么認為?」晴空在宿鳥心中根本就是個典範,他會說出這種話?

  「他的腦袋哪有這么靈光?」晴空徐徐抖出內幕,「為了教他撒謊這門偉大的學問,我可是足足花了三天三夜,這才讓他把謊言給說得流利順暢。」宿鳥就如同他那些沒經過人間煙火薰陶的同僚一樣,個個都比木頭還不開竅,就連這么簡單的小事,也得讓他費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辦得成。

  晚照失笑地掩著唇,可以想像那個硬邦邦的宿鳥,為了這事有多賣力。

  他執起她的掌心,懇切地向她請求。

  「別恨宿鳥好嗎?」宿鳥已盡了最大的力量來面對他心中的愧疚了。

  她莞爾地瞥他一眼,「反正在我有生之年,他都注定會被我欺負得死死了,我有什么好恨的?」三不五時逗逗那個佛界來的聖僧,看他手足無措的樣子,也不失為一種娛樂。

  橘澄燦亮的夕陽照在他倆的身上,將他們身上染上一層夕澤。晴空凝視著眺望遠方的她,此時的她,像個寶石般閃閃發亮,她那曾經暫停過的人生,在歷經風霜之後再次接續,日後,他倆的生命,將不會再有誰短誰長。

  撇開了前世的夙怨後,他有了來到人間後的頭一個願望,他不想再當什么聖徒,他也沒有濟世救人的偉大宏願,他只想繼續當個平凡的賣豆腐小販,和他所愛的人廝守在一塊,一起在這座熱鬧的人間度過他們的一生。

  「嫁我好嗎?」

  晚照怔了怔,沒想到他會說出這句話,而這時隔兩千年再次聽見的話語,更是令她覺得格外珍貴。

  「我雖不是大富大貴,無法給你錦衣玉食,但你會生活無虞的。」晴空握著她的雙手,低首看著她那手紋與他等長的掌心。

  她仔細考慮了一會,裝作不太滿意地問。

  「還有沒有更動聽的?」

  他笑了笑,彎下身子,側首在她耳畔低喃,「我雖不是妖魔也不是神鬼,無法像他們一樣長命百歲,但是我會愛你,無論在我們一塊離開人世前或後,我會一直愛你永無二志。」

  止不住的笑意浮現在她的臉龐上,晴空靜靜看著這朵得之不易的笑靨,在西方日落之後轉瞬間變得嫵媚。

  「今後,無論苦樂,咱們都一人一半。」晚照將兩手環上他的肩,在他唇上低語,「好不好?」

  他朗聲應允,「就這么辦。」


  【全書完】




後記

  綠痕

  《還魂》一書,曾在寫至第三章時被我給砍了,殺得半字不留,一個月後,才又重新寫過。

  我很少對自己不滿到動手砍書,尤其是在我忙得沒有時間的時候,可不知為什么,近來我總覺得寫一本書,愈來愈難。

  這是個充滿太多挑戰性的行業,最近我一直都在想這些東西。

  就當我在自言自語吧,我只是又沒有睡飽而已。

  有讀者來信告知,「陰陽」係列在寫至《麒麟》之時,已偏離陰陽主題。

  其實在一開始《天火》一書的設定裏,我已點出人物,在接下來的前五本書中,也明白地將眾生的範圍點出,這係列的故事並非只局限於「陰陽」這兩字的範圍內,而是在五界的蕓蕓眾生之中,我並沒有走出或是偏離我所設下的主題。

  只是想說說而已。

  另,此書內容均為杜撰,與實際宗教無關。

[ 本帖最後由 wlps 於 2006-7-5 05:03 PM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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