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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不散【情人劫2】作者:樓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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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不見不散
作者:樓雨晴

作品簡介:

他談過很多次戀愛,每段戀情的壽命長短不一。他對每一段戀情都很認真、神聖,只是定不下來。他說他的愛情,來得太急,去得也快,他無法決定愛情的到來,也無法控制愛情的消逝。但她說,他們巧遇三次,她一次比一次更喜歡他,那表示他們之間真的有緣分的存在,所以──“下個月的情人節,我在淡水等你。”“好。”“一定要來喔。”“無論如何,一定等到對方,不見不散。”在那個情人註定該相遇的日子,她要賭一次。遇不到,是在愛情裏沒有緣分,就甘心當朋友;遇到了,她決定要不顧一切,認認真真地愛他一回……   

序曲
  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自從與他相遇以來,她無時無刻,不在思考著。

  他擁有不可思議的異性緣,女人要愛上他,是相當容易的一件事情,而他,也從不以清高聖人自許。

  他談過很多次戀愛,每段戀情的壽命長短不一,然而每一個與他交往過的女子,對他永遠只有依戀與贊許,不曾有過微詞,一句都沒有。

  要說他濫交?偏偏他的交往動機從不以上床為最終目的。

  要說他濫情?偏偏他看待每一段戀情都極其認真、神聖,從無意玩弄女人、嘲弄愛情。

  或許說,他只是停不下來。每一段交往過程裏,他從不為結局預設任何立場,卻無人能讓他永久駐留。

  他的愛情,來得太急,去得也快。

  又或許說,他只是相信愛情,感性得幾近任性。

  在還相愛時,他傾心相待,當感覺逝去,至少曾燃燒過瞬間的美麗,真心感謝對方相陪一段。

  他,像罌粟,擁有致命的吸引力,勾惑人心,無法自拔。

  他,像烈火,燃燒致命的光與熱,引人沈淪,飛蛾撲火。

  而,她遇上了這樣的他。

  一而再,再而三,深厚的緣分,將他們牢牢糾纏在一塊。

  愛了他,上了癮,戒不掉。

  她,情願燃燒,一生不悔。

第一章
  第一話    製造浪漫

  浪漫是    燃燒愛情

  愛情是    製造浪漫

  遇上你    我燃燒愛情

  製造浪漫

  卻無法    預期永恆




  那是一個燠熱難耐的午後,他走在以往走過無數次的紅磚道上,道路的盡頭,有條小巷子,不明顯,平日容易被人忽略,尤其是開車。

  他想,如果不是隨時有可能被頭頂上那顆熱力十足的大火球給烤融掉,如果不是車子送廠維修,他應該還是不會走進去的。

  而,車子送修了、他也繞進去了,避暑成分居多,那條巷子看起來就是很涼爽的樣子。

  也因此,他們註定相遇,開啟今生,最刻骨銘心的愛情開端。

  巷子盡頭,有間外觀雅致的店面。

  坦白說,他原本只是想找個歇腳的地方,也許挑家茶坊、也許喝碗消暑的綠豆湯什麼的,絕無其他打算,但他還是走進來了。

  他想,或許是那塊招牌吧!

  製造浪漫。

  很特別的名字,他被勾起了好奇心,有了一探究竟的欲望。

  基本上,除了“老人嫁妝”之外,他並不排斥走進任何店面,即使是在女性內衣專櫃前,他都能面不改色,處之泰然——更正確地說,他某一任女友就是從事女性內衣販售,他還替她看過幾次店。

  推開玻璃門,清脆的風鈴聲,伴隨著清甜女音送入耳畔——

  “歡迎光臨,請問有什麼是我能為您服、服、眠——”聲音卡住,在抬頭乍見的瞬間,舌頭硬是打了結,繞不出最後一個字。

  “務。”替她完成,多麼善解人意。

  “呃,謝謝。”一時不察,她愣愣道謝,還沒回過神。

  “不客氣。”

  他、他、他——天!這帥爆了的男人是打哪冒出來的?

  當機的腦袋擠不出更多的形容詞,這時就恨自己書讀得太少,挖空腦漿居然只想得出國色天香、沈魚落雁這類的老掉牙詞句。她甚至覺得,將這樣通俗的辭彙套用在他身上,是侮辱了他的絕俊風雅。

  一個人出色與否,有時是很主觀的,但她敢打包票,路上閉著眼隨便抓一個人來,絕不會對眼前這男子的清華俊貌有任何異議!

  原本,她幾乎要對這個無聊斃了的下午感到沒轍,打算偷溜出去摸個魚,幸好沒有,帥哥可不是天天都能見到的。

  利用她發愣的空檔,他己將周遭環境打量完畢,目光再度回到她身上,研究眼前這顯然少根筋的女孩。

  她很嬌小,身高初步估計不到一六O,窩在不規則的大型藝術古木桌上,更突顯出她的玲瓏輕盈;她有一雙明亮有神的眼眸,繞著他打轉時,看起來活潑討喜極了,長髮束成馬尾,發質極好,應該是不曾受過染、燙破壞才能維持柔亮光滑……

  嚴格來說,她構不上讓人驚體的美女等級,應該說,像朵清妍小花,不引人注目,卻有其耐人尋味的清韻,在角落散發著淺淺的、沁人心脾的淡柔芬芳。

  “小姐,能否請你——”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帥?”傻呼呼瞧著的眼兒移不開,下意識問出口。

  “呃……”確實為數不少,但,初見面第一句話就大剌剌說出口的,她還是第一個。

  “謝謝。”他失笑。好直率的女孩,心思透明得一眼就能望盡。

  “你——整過容嗎?”雖然很失禮,但她真的很想知道,現在呈現在她眼前的這張臉,到底是先天製造還是後天加工。

  秦以雍微訝,輕笑出聲。“沒有。”

  也就是說,這張完美得不可思議的臉孔,是遵循古法製造的“純天然”成果,沒經過違反自然法則的“施工”?

  “如果你滿足了你的好奇心,”秦以雍頓了頓,溫雅淺笑道:“可以提供你所謂的‘服務’了嗎?”

  “啊?噢、噢,好!”在當了為時七分三十八秒的花癡後,終於恢復正常,由桌後站起身。“請問我能為您服務什麼?”

  簡短的打量中,他已知曉以“製造浪漫”為名的,是一家花店。

  “有什麼花——”他思索了會兒。“我想要淡雅些、素淨些,看上去沁心怡然,不要特別嬌豔美麗,也不要濃郁的香味,淺淺地、柔柔的芳香就好——你能給我建議,什麼樣的花比較適合嗎?”

  突然,很喜歡這樣的感覺,在見到她之後,那樣的舒心暢意。

  “這樣啊——”她走到花堆前,目光忙碌搜尋。“是要送人的嗎?”

  “不,擺在家中。”

  “那,一定得花束嗎?盆栽如何?”

  “可以,照料方式別太麻煩即可。”

  “那好辦,你等我一下哦!”她推開旁邊那扇門,原來那兒還有個花園,只見她在其中東鑽西鑽,每當他以為她要被花海給淹沒時,她又適時出現在他眼界。

  然後,抱出了一盆白點點的小花,帶著笑站在他面前。

  她真的好嬌小。

  “你有一六O嗎?”凝視只到他胸前,仰著頭看他的甜甜笑靨,秦以雍本能問出口。

  “一五六。”笑容收起,她鼓著頰瞪人。“最好別告訴我,你準備要嘲笑我!”

  “呃——”很識相地收起預備揚起的唇角線條,小心翼翼問:“這是不被允許的嗎?”

  “當然。身高是我胸口永遠的痛!”她又不是故意要長這麼矮的,這些人有沒有同情心啊!

  “我看不出你有很痛的樣子。”

  “我有!你都不知道,昨天幫同事買包煙,他們居然說不賣十八歲以下的小孩!”

  “怎麼能以貌取人呢?真不應該!”他很識相地跟著同仇敵愾。“不過——你真的滿十八了嗎?”好清甜的一張娃娃臉。

  她瞪他一眼,顯然不欣賞他的幽默。“還有,我昨天去逛書店,那個書架啊,沒事設計那麼高幹啥?高就算了,還擺得密,害我要拿書得跳啊跳的,一不小心掉下來,還砸到旁邊的人。”

  “好可憐。”被砸到的那個人好可憐。

  “而且啊,我前兩天說想談戀愛,店長居然叫我先去買雙增高鞋,不然接吻時還要找板凳太困擾了。”可恨,真是可恨!

  “真壞!”基本上買了增高鞋效果也不大啊,何必陷害人花冤枉錢。

  “最重要的是,我就算遭遇那麼多痛苦,坐火車還是得買全票!”

  “……”該說什麼?台鐵喪盡天良,嗜錢如命?

  稍稍發洩完不滿,她拍拍他的肩。“不錯,你是好人。”很少有人會那麼有同情心聽她抱怨身高問題,基本上他們不放聲大笑就算不錯了。

  他乾笑,不予置評,目光轉向她手上捧著的盆栽。“好香。”

  她兩手捧高,湊到他面前。“對呀,茉莉花,你喜不喜歡?”

  他這才留意到,她也正穿著白色碎花短裙,上身披著白色短外套,笑著時,頰畔泛起淺淺的酒窩,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朵小小的、可人的茉莉花兒。

  “喜歡。”他幾乎衽第一眼就決定要它了。“它長得真好。”

  “呵,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如果你照顧得好,花還會開得更漂亮哦!喏,給你。”

  “辛苦你了。”接過盆栽,留意到纖指沾了泥,他掏出手帕,順勢擦拭起來。

  “啊!”他、他、他——好體貼哦!

  這輩子長這麼大,還沒人對她這麼溫柔過呢!求學時,男生把她當哥兒們,出來工作後,活潑好動的個性,也沒人把她當成需要呵護的嬌花,那群臭男人還會大剌剌拍她的後腦勺、吆喝她搬東西手腳俐落些、當她的面將腳跨上桌面舒舒服服喝啤酒呢!

  所以她才會鬱卒地想談場戀愛,感受一下被當成寶貝捧在手心呵護的感覺……

  第一次被人當淑女般對待,有些驚奇、有些特殊,但感覺還不壞。

  “啊……手帕髒了。”她留意到潔淨帕面上的污痕。

  “沒關係。”習慣性的紳士風範,替她將雙掌來回拭淨,鼻翼間回繞著淡雅的清香,不知是那株茉莉盆栽,還是來自於她。

  “我洗好再還給你。”

  手帕被她收去,他聳聳肩,沒與她爭辯。“這盆花的價錢——”

  “送給你。”沒等他說完,她立即介面。

  “咦?那怎麼——”

  “沒關係啦!我覺得我們很有緣哦,如果我們再遇到的話,你就請我吃頓飯好了。你不要不相信,我的直覺從小到大都很准的,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面!”

  “是這樣嗎?”在這悶熱得令人心浮氣躁的午後,意外遇上那麼甜美的女孩,連空氣都清甜起來,一頓飯的代價若能換來這一切,又何妨?

  他相當樂意延續這美好的緣分。

  “到時候,我要是知道你沒有好好照顧我的茉莉花,你就完蛋了!”她補上一句威脅。

  他笑了。“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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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之後,他沒再踏進“製造浪漫”,只因為她說,他們有緣。

  他一定是瘋了,居然對她的話深信不疑,毫不懷疑再見面的可能性。

  他並不宿命,但他不排斥浪漫。

  緣分,聽起來就是挺浪漫的名詞。

  而,事實上,她確實一語成讖。他們的再度相遇,是在一個禮拜後。

  仍是足以將人烤融的高溫,熱得快中暑、熱得快脫掉一層皮、熱得他沒有心情風花雪月……

  他歎息,接收纏抱而來的軟玉溫香,承應她充滿感情的擁吻——

  很遺憾,再熱都沒蒸發掉他天生的好風度,那是不需思考的直覺動作,對女性,他永遠有百分百不缺貨的憐惜。

  “這次,真的再見了,雍。”微微心酸,親吻著他唇角,戀戀不捨。“你知道我是愛你的,對吧?”

  “嗯。”

  “我明白,你從不讓女人為你哭泣的,所以,我不會哭,請你至少記住我,和你在一起很快樂,謝謝你陪了我一段。”

  “你也一樣,好好珍重,謝謝你給過的愛情。”輕輕撫過女人風情萬種的波浪長髮,長髮主人的容貌,是無庸置疑的絕美。只是,愛情一旦消失,就是消失了,無關乎外在。

  “你呀——”她歎氣了。“知道嗎?你是我遇過最體貼的男人,對女伴可以極致溫柔,一旦發現不愛了,也絕不拖泥帶水,這樣的你,到底是多情,還是絕情?”

  他垂眸,絕佳好風度地傾聽前女友“批鬥”他。“那你認為呢?”

  她搖頭。“我不回答這個問題。我只有一句話,最後的良心建議。”

  哦?“願聞其詳。”

  “不愛,就別對所有女人都好到予人深情如海的錯覺,讓人耽溺在你無邊無際的柔情裏,那是造孽。”

  女人走了,而他獨自一人,深思她留下的那番話。

  溫柔,不好嗎?戀愛本身是很美好的感覺,分手時,也該如此,難道要撕破臉,粗鄙地隔空謾駡、互揭瘡疤?那實在很失美感。

  思緒一半仍未抽離,偏頭不絕意瞥見熟悉的純白身影,他愣了愣,又將視線拉回原處。“是你?”

  莫約十步之遙,蹲著毫不陌生的嬌小身影,手拿甜筒吃得不亦樂乎,表情仍是記憶中的靈活生動。

  “終於發現我了?”嗑完甜筒,她拍拍雙手起身,他很順地又掏出手帕替她擦手。

  “來很久了?”

  “不久,大概十五分鐘吧!”

  遠遠就看見他了,人家氣氛正淒美感人,她也不好白目地上前破壞鏡頭,買了支甜筒找到最佳觀賞席,站累了還不像話地蹲下來繼續看,總算讓她等到字幕打上全劇終。

  秦以雍開始倒帶十五分鐘前的內容——

  “不要想了,我有看到畫面最唯美的那一幕哦,沒有白白浪費掉。”拍拍他的肩,肯定了他的演出水準。

  瞧她一派落落大方,她的反應總是出乎他的意料。

  “多謝支持。”他低低輕笑。“吃過沒?我請你吃飯。”眼前就有家店,正好履行兩人先前的約定。

  “那還等什麼?我快餓扁了。”

  走進餐廳,找好位子落坐,她點了套餐,他卻只要了杯咖啡。

  “你不吃?”

  “剛剛吃了點,還不餓。”事實上,在遇見她之前,他就是由這裏走出去的。

  她點頭表示瞭解,餐點送上來,開始埋頭消滅食物,而他撐著下巴,凝視她坦然大方、毫不矯飾的吃相。

  吃了半飽,嘴巴才有空說話。“剛剛那個是你女朋友啊?”

  “前女友。”他糾正。

  “分手了還可以親吻哦?嘖嘖,大人的世界真難理解。”

  幹麼裝小孩?是誰又不賣她煙酒了?真是!

  “分手三個月了,再度與我聯絡,說她發現愛情仍是存在,想挽回,但我沒答應。”

  “幹麼不答應?你們外型很配啊,整個畫面看起來就是賞心悅目,要不是找了半天沒看到半台攝影機,還以為是哪家電視臺在拍偶像劇呢,俊男美女得沒天理!”

  秦以雍加上奶球,看著一片純白在深濃中緩緩暈開,沒急著啜飲,凝視片刻才又啟口:“這時候喝咖啡,是最佳時機,溫度對了,味道也對了。如果我放著明天再來喝它,味道,會苦澀得難以入喉。”

  “你話中有話哦!”

  “愛情,也是一樣的,時機對了,它會是一杯香醇咖啡,感覺一旦跑掉了,就再也回不去最初的濃醇,若是你,會勉強咽下嗎?就算咽下,也不會是最初想品嘗咖啡的原意了。”

  “聽起來像是經驗豐富……”她低聲咕噥。“喂,你談過很多次戀愛嗎?”

  “以世俗的定義而言,是的。”

  “那,她們都很漂亮嗎?像剛剛那個?”

  “普遍而言,算是吧!那不是我考量的重點。”經啜了口咖啡。“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啊,只是在思考,你有沒有可能看上我而已。”

  “咳、咳咳!”冷不防嗆了嗆,瞪大眼瞧她。“你——”雖然知道她不怎麼愛遵循牌理出牌,但這也太教人措手不及了。

  “會很奇怪嗎?”她聳聳肩,托著下巴。“我記得上次有告訴你,很想談場戀愛的,目前正在物色對象。”

  “你沒談過戀愛?”

  “哥兒們不少,男朋友——從沒有過。”應該說,原本對她有那麼一點意思的異性,最後好像都會莫名其妙成為哥兒們。她也不曉得為什麼會這樣啊,她要的明明是男朋友的。

  “聽起來有點小悲慘。”

  “就是啊!你都不知道,人家就算怎麼不拘小節,總還是女孩子啊,我也是需要被愛、被寵、被關心的嘛,我也會嚮往一場唯美浪漫的戀愛啊,長這麼大,連初吻的滋味都沒嘗過,想來就覺得人生失敗。”

  “那,為什麼會是我?”到今天為止,他們才第二次見面,不是嗎?為何會選擇他,來體驗愛情滋味?

  “因為目前讓我最有感覺的只有你啊,我想,你會是不錯的戀愛對象。不過,這也只是想想而已啦,你不可能會看上我這只醜小鴨。”人家身邊可都是豔冠群芳的大美人兒呢!

  他——被告白了嗎?

  沒有燭光、沒有法國大餐,也沒有含羞帶怯兼嬌滴滴的大美人兒,有的,只是一雙清靈明淨的大眼睛,毫不作態。

  “秦以雍,我的名字。你呢?”

  這算轉移話題嗎?她皺皺鼻。“如果還有第三次的巧遇,我就告訴你。”

  他想了想。“仍是篤信緣分?”

  “沒錯。常言道:事不過三,如果我們再有第三次的巧遇,那就表示我們的緣分真的很深厚。”

  “有道理。”

  於是,第二次的相遇,他們約定了下回見面,她要告訴他名字,交個朋友;第二次的相遇,也讓她對他有了更進一步的瞭解——

  一個對咖啡——不,對愛情有完美主義堅持,唯心至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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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緣分這東西,一旦開啟,誰也阻止不了。

  第三次相遇,是在一個月後,等待過程久了點,但他意外發現,對她絲毫不曾或忘,一點也不。

  剛剛送走一個颱風,氣溫又開始飆高,這時正需要點什麼來降溫,才剛這麼想,迎面便送來一泉甘霖助他清涼一下……

  這……

  看著胸前那片水漬,再看向地面破裂的水球陳屍處——現在是什麼情形?

  “對不起、對不起——啊,是你!”匆忙的道歉聲停住。

  他循聲仰首,而後露出微笑。“嗨,又見面了,小茉莉花。”

  她皺皺鼻,擠出逗趣的鬼臉。“我的名字和茉莉花才沒有半點關係呢。倒是你,有好好照顧那盆花吧?”要是沒有,不管他多帥、每次見面多害她心頭小鹿亂僮,她都要敲他的頭!

  “或許你可以自己去看看。”隨著她的靠近,淡淡茉莉香再度縈纏鼻翼。這味道他已經很熟悉了,他將盆栽放在房間的窗臺上,長得極好,比起剛帶回來時,又開了好幾朵,每晚臨睡前總要輕輕撥弄,指腹滑過那朵朵小白花,讓清妍香氣伴他入夢。

  不知不覺,對那樣的香氣產生依賴,目光每回觸及窗臺上晚風搖曳的純白身姿,總令他聯想到她。

  那道嬌小身影,沒隨時間淡去,反而糅合了嗅覺上的依戀,更往心底刻縷痕跡。

  低頭留意到她身上也是多處水漬,幾乎是習慣動作地又拎出手帕,替她擦拭臉上的水珠。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像每次見面都要用到你的手帕。”她家已經放著兩條洗淨的手帕了,還沒機會還他。

  “我喜歡這樣做啊。”

  她接過手帕,也替他擦拭胸前水漬。“下次一起還你。”前陣子總是隨身帶著,卻遇不到他,心裏小小失望了下,還被工作上那幾個不懂憐香惜玉的傢伙嘲笑,說什麼纖細優雅的形象不適合她,還帶手帕咧,笑死他了!

  哼!這群臭男生,看到他們,就更加傾心于秦以雍的溫柔貼心,唉……慘了,每見他一次,癡迷的感覺就更強烈一分!

  “你剛剛在做什麼?”幾縷發絲脫離發束,頑皮地迎風飛揚,他伸手幫她勾向耳後,長指理了理細柔黑髮,順著她身後看向聚集的人群。

  “工作啊。”

  “丟人水球?”這是什麼工作?

  “還是他花錢請我們來丟的呢!”

  這年頭,什麼怪事都有。

  沒等他反應,她丟下一句:“你在這裏等我,我去交代一下。”跑開幾步,又不放心叮嚀:“別走哦!”

  輕輕地,他笑了。“好,你慢慢來,我等你。”

  她離開不到三分鐘,再次回到他身邊,拎著背包,動作再自然不過地牽起他的手。“走吧,我們去逛逛。”

  率先走在前頭,陽光映照在她身上,臉龐漾著燦亮笑容,在這一刻看來,竟是不可思議地耀眼奪目,教人移不開視線。

  秦以雍任她拉著跑,而後,勾起唇角,五指回應地交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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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他才知道,“製造浪漫”雖是花店,但偶爾也會接些Case,既是名為“製造浪漫”,那麼與浪漫相關的事情,怎麼能不順道玩一玩呢?

  第三次的相遇,她履行承諾說了芳名,於是他知道她叫楚迎曦,不僅如此,還附加許多與她相關的事。

  例如,她大學學費就是在“製造浪漫”打工賺來的,直到去年畢業到現在,正好滿五年。

  他還知道,她幫過不少口拙的男性客戶策劃求婚計畫、情人節計畫,那些人看起來都很開心,成功案例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哦——關於這個資料,他個人持保留態度。

  而今天的水球事件,則是男主角不小心惹毛了女主角,於是她便建議男方自請懲處,捧著花站在女方家門外哀求肯定沒人理他,但如果邀左鄰右舍來代她出氣,被水球砸得一身狼狽還得可憐兮兮地護著花,這書面看起來就震撼多了。哈哈,她八點檔可不是看假的。

  瞧她得意的!他都不好意思告訴她,這做法有點小誇張地煽情。

  但,不可否認,它有其效果,如果女主角心裏還有愛的話,自會心疼,再說擺出這陣仗也夠誠意十足了,要沒犯上彌天大錯,哪會原諒不了?

  這鬼靈精!虧她想得出來。

  這是第三次,他們的相遇,彼此交換了姓名、生活習性,並且欲罷不能地一路聊到成長過程去。

  和她在一起,每一刻都是驚奇有趣的,一不小心,兩人便廝混了一整天。

  然後,夜深時,他要送她回去,被她拒絕了,原因是——

  “要不要再賭一次緣分?”

  “還賭?”中國人果然賭性堅強,他現在相信了,尤以眼前的小妮子為最佳典範。

  “對。還記不記得上一次我跟你說過的話?”

  “記得。”無須明說,他就是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秦以雍,我還是喜歡你哦!第三次見面,感覺仍然沒有變,而又一次比一次更喜歡了。”

  “嗯。”他柔了眸光。

  “雖然那時你沒有正面回答我,但,事不過三,我們都過了,可見我們之間真的是有所調的緣分存在,對吧?”她仰首尋求認同。

  “相當同意。”

  “所以,我想要證明,我們的緣分是註定好的,無形中有一條線,會把我們帶到對方的身邊。最後一次,你讓我賭賭看好嗎?下個月的情人節,我會在淡水等你,如果遇不到,就表示我們在愛情裏無緣,但是如果遇得到,你可不可以認真考慮一下和我交往的可能性?”

  “不用這麼麻煩的,迎曦——”他想說個明白。

  那時不敢貿然回應,用一個月的時間,沈澱思緒,而感覺益發鮮明地浮上心頭,他清楚知道,他是喜愛這女孩的,前所未有地喜歡,他從不曾對只見三次面的女孩,如此縈繞心臆,時時掛懷。

  “讓我說完。我姊姊懷孕了,她店裏需要人手,我做到這個月底就會把工作辭掉過去幫她。所以你去‘製造浪漫’也找不到我,下個月的情人節,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也就是說,若沒在情人節與她相遇,他們可能……就這樣結束了,斬斷最後一絲線索,她甚至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不需要——賭這麼大吧?”這太宿命了,他不會答應如此荒謬的事!“你有沒有想過,我不一定能找到你。”

  淡水說大不大,說小可也不小,何況情人節那天,人潮必然不少,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又談何容易?

  緣分?聽起來就是很不負責任的說法,一點科學根據都沒有!

  她低頭靜默了一下。“過去三次,沒有任何的預期,我們還是相遇了,那是當朋友的緣分;但這一次,我想賭的是當情人的緣分。”在那個情人註定該相遇的日子。

  如果,真的過不上,那也許是他們在感情路上沒有交集,她會笑笑釋懷,只當是認識了一個不錯的朋友,以及人生中一段不錯的記憶;但若遇上了,她決定要不顧一切,認認真真地愛他一回,體驗人生第一段愛情滋味。

  仰眸——“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的,對不對?”

  迎視她清亮的眸光,答案電光石火閃過腦海,他瞬間領悟了什麼。“好,我答應你。”

  “嗯。”她舒了口氣,揚起招牌燦笑。“一定要來哦!”

  “我保證。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你說說看。”

  “不可以走開,無論如何,一定要等到對方,不見不散。”

  她笑了,瀟灑允諾:“不見不散!”

  她知道,她一定可以等到他。

第二章
  七月的最後一天,正好是今年的七夕情人節。

  楚迎曦上完最後一天班,正式與相處了五年的工作夥伴道別。

  本來,他們提議今晚要為她餞別的。總是笑臉迎人的樂天性格,替她累積了好人緣,連平日送貨混熟的幾個男孩子都嚷著要參與,被她一概婉拒了。

  店長將這個月的薪水袋交給她後,笑著調侃。“今天一整天魂不守舍,拒絕大家替你送別,又頻頻看時間,該不會約了男生過情人節吧?”

  “是啊!”她大方承認。

  “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沒聽說過你交男朋友?”

  唇畔揚起一朵甜甜笑花。“今晚。”要真能遇見他,她要告訴他,她真的很喜歡他,請他答應與她交往。

  “原來是要去找暗戀的人告白啊!那你去吧,我們識相點就不為難你了,祝你告白順利啊!”

  “謝啦!”拎了背包走出櫃檯,店長急忙又叫住她——

  “等等啦,小曦,你手機又忘記拿了。”

  “啊?”她敲敲頭,不好意思地笑笑,還真是忘了。

  “你唷,迷糊蟲!手機要換幾次才學得乖呀?”上個月才掉了手機呢,居然還學不會謹慎。

  “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對了,我一直忘了問你,這支手機好用嗎?我看它不錯,也想去買一樣的。”這支手機,正是她陪迎曦去辦的,那時就很心動了。

  楚迎曦聳聳肩。“手機本身是沒什麼問題啦,就是常有人打錯電話。”因為舊門號的號碼超難記,換新手機時,被那個搭配門號的優惠方案吸引,也就順道連號碼都換了。

  “不太可能吧?店員不是說那是新門號,沒人用過的嗎?”

  “哈哈!銷售員的話要是能聽,手機都能吞了。”這是她幾次夜裏,被搭錯線的鈴聲驚醒,所換來的慘痛覺悟。

  看了看時間,她驚跳起來。“不哈啦了,人家時間快來不及了,先走嘍,掰!”

  “猴急什麼啊?心上人又不會跑掉……”

  她哈哈笑了兩聲,揮揮雙手,沒有回頭地推開玻璃門。

  她知道,跨出這一步後,邁入的將會是她不曾體驗過的另一個人生階段。

  二十三歲這一年,她,想談戀愛了。

  深吸一口氣,她離開待了五年的地方,迎向全然不同的人生轉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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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家洗了澡,難得慎重地化了妝,換上第一次見面時身上所穿的衣服,放掉平日束起的馬尾,撈到胸前結了辮,再以白色發帶束起,少了稚氣,多了幾分婉約氣質。

  糟糕,快來不及了!

  她穿好鞋,沖出大門時,熟悉的手機鈴聲響起。是她的,她又遺忘在桌上了。

  聽著響個不停的鈴聲,再看看己鎖好門的鑰匙,只掙扎一秒便決定將鑰匙丟入隨身包包,不予理會。

  在趕往捷運站的途中,計程車的行進速度愈來愈慢,似乎是前頭發生車禍,造成交通堵塞。

  她頻頻看表,問道:“有辦法改走別條路嗎?繞遠一點沒關係,只要夠快就好,我趕時間。”

  司機大哥了然地笑了笑。“趕情人節約會啊?”

  “對呀,這是我第一次談戀愛,第一次約男生過情人節呢,司機大哥幫幫忙,我人生中的第一場戰役就靠你了。”

  “那有什麼問題,看我的!”想當初,他也年輕過的。運將大哥豪氣地拍著胸脯打包票,會讓她和男友有個甜蜜美好的約會。

  方向盤一轉,車身鑽進另一條巷子,在羊腸小徑裏東鑽西繞,繞得她眼都花了,等車一停,赫然已在捷運站前。

  “真是太感謝你了,司機大哥!”付了車資,急急跳下車,還不忘感恩地行個九十度的鞠躬禮。

  司機大笑。“快去、快去吧,別讓情人等太久了。”

  “哦,對厚!”她如夢初醒,轉身拔腿就往捷運站沖。

  來到淡水時,已經過八點了。

  糟糕,有點晚,不知他還在不在?

  等了半個小時,終於等到渡輪坐往情人橋。

  這裏她不常來,不知是淡水和她天生犯沖還是怎地,每次來十之八九都剛好下雨,冷得半死,久而久之就不愛來了,尤其是晚上。

  以前只在照片上看過,夜晚的情人橋在燈光點綴下,美得多教人醉心,真正親眼瞧見,雖沒照片上那般教人眩目,但在節慶的點綴烘托下,竟也有那麼幾分迷離浪漫的美感。

  秦以雍料對了,今晚人潮會非常多。她不敢多耽擱一秒,由橋頭奔向橋尾。

  沒看見。

  長長的白色情人橋人來人往,情侶雙雙由她身邊走過,卻沒有一張臉,是她所期盼的那個。

  是他忘了?還是來了又走?或者、或者,他料錯了,在另一個地方等她?!

  還有什麼地方呢?快想,楚迎曦,你快想啊,還有什麼地方,是情人相約的經典目標?

  她其實耍了心機,賭的不是什麼緣分或心有靈犀,而是在猜測,他可能會挑選的任何地點。

  她心裏明白,若是她可以安於現狀,那他們也許可以當一輩子的知心朋友,在他心中佔有一席之地,他會重視她,卻永遠不能成為情人。

  那雙眼,看盡了天下絕色,歷經太多的風花雪月,她堪堪只能算是清秀的姿容,根本不可能入得了他的眼、動得了他的心,一旦定位于解語紅顏,這輩子更是永無翻身之日了。

  他還沒愛上她,說穿了,她只是運用了一些小技巧,硬是扭轉兩人原本要發展的方向,幾乎是半強迫地,要他接受這樣的關係。

  等他冷靜下來,他或許會想通這一點。

  如果他只是捨不得朋友的緣分,那麼他今天就不會來、也不該來,一旦他來了,見到了她,那麼她要的,就是全新的關係。

  她可不要打著什麼紅顏知己的名號,看著千嬌百媚在他身邊來來去去,戀愛一段談過一段,卻永遠沒有她的分,只能暗自捧著心,在角落鬱卒到死!

  她寧願,拿當朋友的機會,去賭成為情人的可能性。

  儘管,機率小之又小。

  儘管,成功了也只是拿一輩子的朋友緣分,去換也許僅僅數月的情緣。

  很冒險,她也知道,這個賭注,極可能讓她連當朋友的機會都失去。

  但她還是願意,她渴望成為他的情人,付出再大的代價都願意。

  沿著長長的河堤走來,依舊不見他的身影,她在盡頭挑了間店面,點了一杯薰衣草奶茶,坐在面海的位置上,看得見一望無際的大海。

  之前來時,因為天氣冷,為了暖身才會喝上一杯熱飲,卻意外愛上了這家熏衣草奶茶的口感。那時候,店內以K書的大學生居多,而現在放眼望去,儘是肩靠著肩、喁喁情話的甜蜜情侶。

  一杯薰衣草奶茶喝完了,依然沒等到他。

  走出店門,夏夜裏的晚風吹來,仍是感到些許涼意。

  她雙臂環抱住自己,低頭看表。

  十一點五十分。

  再十分鐘,情人節就要過了。

  回到情人橋上,或許是心裏清楚,她今晚見不到他了,放掉期待,反而不緊張了。

  這回,她放鬆情緒,竟還有心情回想高中時讀到的那首詩。

  那首詩是怎麼寫的呢?哦,對了——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她想得認真,踩著長長的階梯,一階一階地拾級而上,撫著純白的橋身,走往另一頭。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秦觀的〈鵲橋仙〉。

  七夕、鵲橋,情人相見之夜,情人相逢之處,小學生都知道的答案,那麼明顯的暗示,他怎麼會猜不到呢?怎會?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爬上橋中央,仰望天空,再三分鐘,情人節就要過去了,等了一年,卻只換來一夕聚首,然後又得匆匆分離,天上那對情人,現在正離情不舍吧?

  也許,他們是甘之如貽的,因為啊——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歎息著低喃出最後一句,調回視線,而後——便再也移不開。

  那個視線鎖住的目標,就在前方十步之遙,她無法移動、無法言語,他也只是定定地凝視她,不做任何動作。

  “一個人,喃喃自語想些什麼?”表情好認真,連他都沒發現。

  “你——”她發現,聲音啞掉。“一直在這裏?”

  “八、九點時有稍微離開去買了這個,想說你來了可以喝。”他舉高手中的紙杯。“不過,冷掉了。”

  “你等很久了?”

  他搖頭。“不久。”只要能等到人,都不算久。“我說過,不見不散的。”

  因為不見不散,她一定會來。

  因為不見不散,他不能走開。

  因為不見不散,若是其中一方放棄等待,另一個排除萬難而來的人,見不到對方必然會慌張失措。

  “那,你準備好了嗎?我有話要說。”

  “說吧!我洗耳恭聽。”

  她用力吸了口氣,鼓足肺活量朝他宣告:“泰以雍,我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請你考慮一下,和我交往好嗎?”

  他笑了,張開雙臂。“考慮完畢,所請照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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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飛奔而來,而他抱牢了,之後,周遭響起鼓掌聲。

  她那番中氣十足的告白,怕是橋頭到橋尾沒有一個人會聽不見。

  他真是認輸了,自從認識她以來,她的每一個行為總是那麼出人意料,看似不經意卻又浪漫得不可思議,教他這個情史豐富的人都要甘拜下風。

  她笑笑地接過他為她準備的玫瑰,拆了分送給每一個人,每送出一朵,使重複一次她的祝福。“情人節快樂,願你們永遠甜甜蜜蜜哦!”

  不該意外她會這麼做的,在“製造浪漫”工作的人,每天與花束為伍,習慣將幸福經由她的手分送出去,不知這能不能算是職業病?幸好他也沒指望那九十九朵玫瑰能讓她多感動。

  後來,他們坐在河堤邊,肩靠著肩過他們遲來的情人節。

  “花全送人了,那你呢?”她自己一朵也沒留。

  “沒關係啊,我需要的又不是花。”

  長指輕輕拂開她被海風吹亂的發,勾向耳後,秦以雍垂眸溫柔凝視。“那你要的是什麼?”

  她要的,已經在她身邊了。

  唇畔漾著甜甜的笑。“能這樣和你靠著肩,一起看海,就很好。”

  她已要來與他相戀的機會,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靜默了會兒,將手伸進靠近心房的那個口袋,再攤開時,掌心靜靜躺著幾朵泛著香氣的小白花。

  情人節,她怎麼能沒有花呢?他一直都覺得,這花才適合她。

  “茉莉花?是從我送你的那個盆栽摘下來的嗎?”她雙手併攏,接住落下的花朵。

  “嗯。”不知何時起,他會習慣摘下兩朵茉莉,放在胸前口袋。“它讓我想起你。”一如她帶給他的感覺——縈滿胸臆的馨香。

  他說,她像這朵小白花,而他,卻是將這朵小白花放在最靠近心房的地方……楚迎曦面頰微微發熱,唇畔淺淺笑意,看起來比收到玫瑰花束時還開心。

  “我的小茉莉花……”今天之後,將是專屬於他收藏的了,她的人、她的笑、她的芬芳。

  “人家有名有姓,叫楚迎曦啦!”雖然聽起來很甜蜜,但就是有種乳臭未乾的感覺,和他交往過嫵媚多嬌的前任女友比起來,光聽就遜掉了!

  “我知道,只是每次看到你,腦中就會浮起那首童謠的旋律。”他輕輕哼著:“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芬芳美麗滿枝椏……”

  楚迎曦皺皺鼻。

  “我不喜歡這首歌,它其實是一段心酸的悲劇。”

  他挑眉。“悲劇?”

  “你告訴我,最後一句是什麼?”

  “讓我來將你摘下,送給別人家?”

  “對。它其實是唱出一個單戀女孩內心深處最酸楚的心事。為那個人芬芳、為那個人美麗,結果他摘下來卻不是自己守護,而是送到別人家,一片癡心被辜負,無法說出口,瞧,多悲哀?”

  這……他倒沒深想。

  “你會這樣對我嗎?”她偏頭問。

  他很想告訴她——我絕不會這樣對你!

  話到了喉間,說不出口,他凝視枕在他肩上的楚迎曦,好半晌只是靜默。

  “喂,這種問題都要考慮哦!”她坐直身,指尖戳戳他胸膛,不爽了。

  “你知道,迎曦,我也算不上什麼好男人。”許久過後,他輕輕吐出話來。

  “你指的是,你談過很多次戀愛的事?”在世人的眼光看來,那無疑是用情不專、花花公子的代稱詞。

  “我愛過很多女人,時間或長或短,感覺只是一瞬間的事,我無法決定愛情的到來,也無法控制愛情的消逝,它總是來得太快,又去得太急。對我而言,愛情就像玫瑰,你會眩目于它盛開時的美麗,當它凋謝時,只能唏噓惆悵。”

  也就是說,與他交往,隨時要有心理準備,面對玫瑰的凋零。

  “你現在,還來得及重新考慮。”如果她後悔了,這一刻還能再退回朋友的位置,他在那裏,為她留了一席之地。

  紅顏知己,是他能夠承諾的永久關係。

  她靜靜聽著,凝視他,眼神清亮,無比專注地問:“你喜歡我嗎?”

  “喜歡。”這個問題,比剛剛那個好答多了,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好感,從初見她的第一眼就已經發生,他十分清楚心動的軌跡。

  “好,這樣就夠了。”她滿意地點頭。“不管這段感情能維持多久,我都賭了!”

  “迎曦……”

  “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場的冒險,不是嗎?出生時,誰能知道自己可以活多久;談第一場戀愛,誰知能不能天長地久?結了婚都不能保證不離婚。職場上,有太多的選擇,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這一刻的選擇對不對。生命的長度無法自主、成就的發展無法預期、愛情的壽命難以估計……既然人生本來就是一連串無法掌控的未知數,再多一樁也不奇怪吧?”

  被堵得啞口無言,他怔怔然道:“我只是……害怕自己會傷害你。”

  光是這句話,她就已經覺得他是再好不過的男人了。

  “好吧!沖著你這句話,我會提醒自己,喜歡你很多、很多,但是愛,一點點就好,結束時就不會太傷心了。這樣你放心了吧?”

  秦以雍眸光放柔,張手摟過她,以身體擋去海風,讓她舒適地背靠著他胸前,一同眺望夜裏的海面。

  “我覺得,你有吉普賽人的特性,他們一生都在追逐自由,而你,一生都在追逐愛情;他們生性流浪,無法停留,而你生性浪漫,追尋著,不死心地一次次燃燒愛情,但是到目前為止,你似乎———還找不到自己要什麼。”

  他訝然。“你怎會這樣想?”

  “直覺。我說對了嗎?”

  對了嗎?他難以回答。

  為什麼他的愛情總是比別人短暫?他也想知道,為何他就是無法在任何一個地方停留?無論多麼美麗的愛情,最後都會歸於平淡,那種從燦爛耀眼,到燃燒後只餘灰燼的落差,無論如何努力都再也激不起一丁點漣漪的空洞感,其實是很可怕的。

  每當夜深人靜,心總是冰冷、空寂,像是有個很深的黑洞,怎麼也填不滿,他一試再試,在愛情的發生與幻滅中無盡輪回,從不知死心為何物,可是,他要的又是什麼呢?他自己都不甚明白,也從沒得到過,急遽失溫的心,依舊冰冷得可怕,沒有一雙手,能夠溫暖它。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最短和最長的戀愛,各是多久?”

  他低頭,認真搜尋她臉上的表情,裏頭只有純粹的好奇,懷裏也沒藏了桶醋隨時準備潑過來,這才清清喉嚨。“最短的,一個星期,一個人旅行時的異國插曲,熱情來得電光石火,白天夜裏,熱烈燃燒愛情,我們都給了彼此快樂。當旅程結束,愛情也畫上句號,我回到我的生活,她回到她的未婚夫身邊,不再有交集。”

  嘖,就說這男人有道不安定的靈魂,連旅行都能來段火辣辣的豔遇。

  她頗不是滋味地輕哼:“那最長的呢?”

  “兩年。她離過婚,有個四歲的小孩,年紀大了我三歲,外表算不上漂亮,卻有其清清雅雅的韻味。在我交往過的物件當中,她的條件算不上好,身邊每個人都說她配不上我,偏偏,她卻是我唯一交往最久的,我們甚至沒有上床。

  “那是第一次,我感覺到愛情或許可以永恆,差那麼一點點,我們就要結婚了,只不過在她答應我的求婚之後,她的前夫回頭找她,而她為了孩子,最後還是選擇回到他身邊。

  “我始終記得,她當時流著眼淚,無盡傷心的表情對我說:‘愛情如果可以用深淺來衡量,你肯定刻劃最深,再沒人能取代,但是人生的考量,不會只是愛情。’說穿了,我不是輸給愛情,也不是輸給先來後到的順序,而是輸給了血緣,輸給了那孩子喊他爸爸,而我永遠只是叔叔。”

  他看起來,好像很傷心耶!雖然口氣仍是一貫的清淺溫和,可她就是聽出了埋藏在深處的惆悵。

  其實,每結束一段感情,他心裏也不好過吧?無法適應那突然而來的空茫……

  早知道就不要問了!

  楚迎曦懊惱地想,掌心覆上他的,無聲傳遞溫暖及撫慰。

  他拉回視線,空涼眸光注入一抹暖意,張手回握住她。

  那一晚,他們聊了很多、很多,開於他的,也關於她的,兩顆心也在不刻意維持的漫談中,緩慢地靠近、依偎。

  直到海平面上,浮現微亮光芒,共迎晨曦。

第三章
  他們的交往,就和全天下情侶一般,從習慣彼此的新身分、小心翼翼摸索適切的相處之道,到調整步調,配合對方踩出最協調的步伐。

  他們,都還在學習,也在學習中,點滴注入感情濃度。

  迎曦後來知道,她的新任男友原來是知名的服裝設計師,難怪無時無刻見他在街上晃,悠哉得很,也因為他時間自由,多半是他配合她居多。

  自從她到店裏幫姊姊的忙後,就時時見他的身影出現在這裏,為她攜來午餐或點心,下班晚了,不放心她的安全也會專程過來接送,貼心程度羡慕死周遭所有人,連晚班小姐都在覬覦,逮到機會時時不放棄勾引他。

  她說:“每天這樣跑不累哦?”其實是怕他看膩了,又沒什麼國色天香的外表可供人證賞,再說,有句話不是說,距離產生美感嗎?以他們如此頻密的接觸,怕是半點美感也不留了。

  不過,她就算天天看到他,還是會像初見一樣,心頭小鹿老撞成一團,怎麼看都還是一樣俊俏——不,是愈看愈俊俏!害她像花癡般著迷不已,時時對著他流口水。

  唉,帥哥就是這點吃香,有耐看的本錢。

  “腦袋瓜又在轉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想法了?”秦以雍捏捏她鼻樑。“我喜歡和你一起吃飯啊,只要你不趕我就好了。”

  “趕你?哼哼,老姊會跟我拚了吧!”自從他來之後,店裏的業績指數可是呈直線狀態狂飆上去呢,他的魅力真是老少鹹宜、男女通吃,有時想想頗不是滋味的。

  “幹麼口氣那麼酸?該抱怨的人是我吧?你可沒講明白,你姊姊開的是這種店!”他第一次循著地址找來時,就足足在店門外愣了十分鐘之久……

  “什麼叫‘這種店’?我是脫衣還是陪酒了?”他口氣簡直把她姊姊當成“媽媽桑”!

  她是沒脫衣也沒陪酒,可是、可是……

  瞧她睜圓著大眼睛瞪他,他歎上一口氣,簡直是認命了。

  一如往常,秦以雍拎著她最愛吃的點心踏入店裏,她抬了下眼,一見是他,又將頭埋回紙箱。

  他繞過一地的紙箱,將她的下午茶放在桌上。“你在做什麼?”

  “雍,你來得正好,快快快,過來看一下,提供點意見。”現任女友一臉專注地在研究什麼,朝他招著手,神情熱切地教人起疑。可惜秦以雍還沒學乖,以為她是在整理進、退貨的商品,拿不定主意,不疑有他地走去。

  “怎麼了?”

  “這個,螢光的;這個,顆粒的;這個,螺旋的……還有很多哦,你喜歡哪一個?我先挑起來備用。”每說一項就放在他手中,族繁不及備載,任君選擇了。

  呆滯。

  “還是這裏有巧克力口味、草莓口味……”

  微張的嘴,還是合不起來,愣愣看著手中多出來的那盒——不,是“很多盒”的——保、險、套!

  “口味的問題好像不該問你哦,你又嘗不到,好吧,我喜歡巧克力口味。”

  真是——夠、了!

  “迎曦!”他面頰微熱。

  即使一個月來很努力地告訴自己,這是一家情趣用品店,看到任何東西、面對任何話題都不奇怪,他態度要非常自在……

  但——好吧,他承認,他是相當自在沒錯,可是那不代表,他可以面不改色,心跳平均七十二下地和現任女友談論任何情趣用品的使用,以及保險套口味的問題!

  吸氣、吐氣——冷靜一點了。

  “迎曦,我們還用不到。”

  “所以我說是以備不時之需嘛,我哪知道你什麼時候會撲上來?”不過挺期待就是。

  聽見她繞在舌尖沒出口的咕噥,他吸氣、吐氣、吸氣、再吐氣下——“我、不、會。”

  “好吧,你不會,那就當閒聊好了,談談你慣用的牌子,瞭解男友的喜好可是身為一名賢慧體貼、秀外慧中的女友我,所必備的課題。”

  這、這真是……

  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吸氣吐氣——

  張口,不保險,再多吸一次,吐氣。“來,讓我們談談。我能明白身為一名賢慧體貼、秀外慧中的女朋友你,未雨綢繆的苦心,相信我,身為幸福又好命的你男友我,心情必然是相當感恩的,但是,請告訴我——”捧著那疊小山高的保險套,移到她面前。“這些——超過二十打的保險套,你是打算用到地老天荒?還是我精盡人亡?”

  “反正就不用錢咩,老姊說了,為了感謝你對店內業績的貢獻,如果我們需要什麼可以儘量用,這是她當姊姊的一點心意。”

  再怎麼儘量用,這數量也太誇張了!更別提到目前為止,他連她的唇都沒吻過。

  這對姊妹實在是……令人徹底無言。

  結束保險套話題,他一一歸類上架,放任她去自得其樂,決心不再理會她任何一道異想天開的怪念頭。

  真不曉得領薪水的是誰,他這個業餘陪班的,都比她認真。

  氣氛一陣詭異地寂靜,商品上架到一半,他心生不祥,緩慢又防備地轉頭望向還蹲在地上的女友,她手中正拿著某項物品,眼神似在評估什麼,定在他下半身,來來回回幾次後,有些害羞地紅著臉喃喃自語;“應該是你比較好,所以這個用不著。”

  血氣頓時往腦門沖——

  “楚、迎、曦!”他極度無力地喊。

  “啊,我沒說,我什麼都沒說哦!”趕緊低下頭,假裝好忙好忙……

  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她那顆小腦袋瓜總是令他驚奇,他永遠猜不到她下一刻會想什麼,但是不可否認,她鮮活了他的生命,讓日子變得有趣起來。

  他喜歡和她在一起、很喜歡。

  凝視著她的背影,唇畔勾起淺淺的笑意,連他都沒留意,這一刻他的眼神漾滿多麼極致的溫柔。

  自動門叮咚聲響起,大步踏入的男子掃了他一眼。“又來陪班啦!”鐘維均搖搖頭,利眼掃向桌面。“有點心吃?”

  “那是我的!”楚迎曦慘叫一聲,以極俐落的身手對抗土匪,捍衛主權。“要吃自己叫姊姊買給你啦!”男友的愛心,她才不要和別人分享。

  “吃吃吃!當心肥死你,被拋棄就不要來找我們哭。”

  “姊夫在嫉妒。”當著他的面拆開紙盒,一臉陶醉地品嘗起美味小蛋糕,還挖了匙遞到男友嘴邊,態度有夠囂張。

  秦以雍笑揉她嫩頰。“你吃吧。”

  鐘維均輕哼,涼涼地放冷箭。“姓秦的,別說我沒警告你,女人不是這樣寵的。”正餐加點心、陪班及溫馨接送,還附加噓寒問暖、千依百順……沒見過比他更疼女朋友的人了。

  “有什麼關係?”迎曦值得啊。

  鐘維均撇撇嘴。“姓秦的,有些話我忍很久,早就想跟你說了。”

  “請說。”

  “你知不知道,她們兩姊妹的家世很平凡的。”

  “父親是公務員,母親是國中教師,對嗎?迎曦有提過。”這有什麼問題嗎?

  “她沒什麼金錢觀念,一窮二白,月底還常賴到我們家吃霸王餐。”基本上是沒有讓男人少奮鬥三十年的條件。

  秦以雍點頭認同,他存款裏的零頭都比她多。

  “我會叫她以後改賴到我那裏吃飯。”是這個意思吧?

  “她廚藝很糟糕,拿手絕活除了泡面還是泡面。”也就是說,別指望她有什麼貿妻良母的慧根,圖一個免費的鐘點女傭。

  “喂——”這她就要抗議嘍!她哪是只會泡面?起碼得加個煎荷包蛋!

  “閉嘴,吃你的蛋糕去。”大手一揮,直接將她掃到牆角去納涼。

  “我想,我廚藝還可以,中、西式都學了一點,她要吃我可以煮給她吃。”秦以雍溫溫地回答。

  這男人到底懂不懂他在說什麼?完全狀況外!

  鐘維均瞪人了。“她氣質缺貨、溫柔不足、美麗還差一點,長得矮不隆咚,身材平扁,神經線粗得像電線杆,人又不夠聰明。”乾脆一口氣全列出來,如有還漏,稍後補述。

  秦以雍輕咳一聲。“迎曦不喜歡人家笑她……不高。”話到嘴邊硬是換了個詞,猶豫要不要暗示缺乏危機意識的某人,那個沒家世、沒存款、廚藝差、氣質缺貨、溫柔不足,美麗還差一點,長得矮不隆咚,身材平扁,人又不夠聰明的女人已經在瞪他了。

  鐘維均忍不住吼了出來。“那不然你是哪里有毛病?眼睛嗎?!”會看上他家小姨子,基本上眼光就出了極嚴重的問題!

  “……呃?”愣了愣。“噗——”他忍不住笑了出來。

  “鐘維均,你太過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楚迎曦用力跳起來,也顧不得蛋糕了,直接撲上去和他拚命。

  “實話還怕人家講!我誤上了賊船也就認了,不忍心看一個前途無可限量的男人誤入歧途,這樣有什麼不對?”兩姊妹簡直一個樣!

  秦以雍接手她吃不完的點心,閑閑晾在一旁觀戰。

  這兩個人,一日要鬥上幾回合,他已經很習慣了。

  楚迎晨滿腦子不按牌理出牌的怪奚思想,簡直和她妹妹一個樣,否則一般女孩,有幾個會想到要開情趣用品店?

  迎曦當初說得太保留了,本以為是她姊姊懷孕,怕太勞累動了胎氣,才會要請她來幫忙,誰知事實根本就是鐘維均向妻子損話,若是她罔顧胎教,執意在懷孕期間踏進這裏一步,然後生出像她們一樣的異類來謀殺他所剩無幾的腦細胞,除非現在就先斃了他,踩過他的屍體再說!

  連他都疑惑,老實的公務員父親和中規中炬的教師母親,是怎麼生出這兩隻突變種?

  難怪鐘維均要成天大歎造孽,老用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眼神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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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班那位小姐今天請了三個小時的假,會晚點過來,反正男友就在身邊,楚迎曦也沒其他事,也就暫時替她代班。

  秦以雍坐在櫃檯後,專注畫著設計稿,偶爾抬頭和她交換會心的微笑,滿足於彼此相陪的甯馨安適。

  滑動的筆尖稍停,他側首,撐著頰凝視不遠處那道織盈背影。

  她和那個客人已經磨了快一個小時,男客視線停留在她身上的頻率增加,眼神也愈來愈放肆……

  以同是男人的角度,他非常輕易就能從那樣的眼神中拷貝他腦袋裏的畫面。

  這是情趣用品店,面對各式增加兩性情趣的物品,腦中免不了廣泛的想像空問,尤其面對甜美可愛的女店員,似乎也是人之常情……如果他能忘記那個被遐想的人是他的女朋友的話。

  “曦,”他走上前,握了握她的手。“你去休息,我來。”

  楚迎曦回頭,給他感激的一笑,那無言的保護姿態,讓她連心都甜了起來。

  這人的眼神實在讓人自在不起來,彷佛她脫光了站在他面前一樣。她本來已經打定主意,要是他再拿那麼猥褻的眼神看她,她就要“送客”了。

  回到櫃檯後,喝了口水,秦以雍沒三兩下就搞定了,結完帳後她就一直用詭異的眼神在瞧他。

  “你有話要說?”其實是想問:你又想說什麼讓人爆斷腦神經的混話了?

  也不是說有多詭異啦,那雙眼兒可比夜裏的星星,綻放的光亮都快花了他的眼,如果他中了三億樂透,大抵也就是這種表情了。

  而,太多歷史的慘痛教訓告訴他,這就是很不對勁的事。

  他小心翼翼防備。

  “雍,你老實告訴我哦——”

  瞧,口氣有多水媚。

  秦以雍戰戰兢兢。“好,你說。”

  “你剛剛,是在吃醋對不對?”

  這就是她的三億頭彩?

  他思忖著要怎麼回答。“……也……不全然是……”

  “不然呢?你難道不是看到別人用眼神對我做很情色的想像,心裏在不高興?”表情暗示得相當露骨,擺明瞭就是在等他點頭承認。

  他相當識時務。“當然會不高興,我都還沒想像過,別人怎麼可以捷足先登?”

  “你沒想像過?!”水漾小女人立刻變臉,化身晚娘夜叉容。“你居然敢說你對我沒有性幻想?!”

  “呃?”面對她凶巴巴的瞪視,心知此刻他說什麼都是錯,趕忙閉緊嘴巴保持沉默。

  “你說清楚哦!有現成的女朋友不想像,你還想幻想誰?!”可惡,她真如此缺乏魅力嗎?

  “……”還來不及想到那裏去,這樣也犯法了嗎?莫非她喜歡男朋友一天到晚發情?

  “算了,當我沒問。”楚迎曦一臉洩氣,趴在櫃檯邊。

  “呃……”氣氛有點怪。“你晚餐要吃什麼?我去買。”下午的小蛋糕、錫蘭紅茶對她來說,堪堪只夠塞牙縫而已。

  “隨便。”現在誰還有心情想吃的啊?

  真沮喪,她男友居然對她沒有絲毫綺思。

  秦以雍拎了車鑰匙出去。

  不到半個小時回來,客人也隨後上門,他將裝了熱食的提袋交給她,輕輕推回櫃檯後。“我來就好,你快去吃,小心燙。”

  那是個千嬌百媚的女客,舉手投足都充滿都會女子的成熟風情,不可否認,那是足以吸引任何異性注意力的女人,而她的男朋友正與對方相談甚歡。

  沒有刻意,但就是會留意到。

  “啊!”低不可聞的痛呼逸出口,一不留神,果然被熱湯燙到了,秦以雍這個烏鴉嘴。

  她懊惱地低垂著頭瞪視燙紅纖指,不知在和誰生氣,沒發現秦以雍不著痕跡地偏額,往她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以你男人的眼光來看,我穿哪一件,能引起你激賞的眼光呢?”

  聽聽,這女人在說什麼?盯著那件薄到幾乎遮不住什麼的糖果睡衣,連她都不由自主順著她的牽引,腦中極自然勾勒出身穿性感睡衣的惹火想像圖了。

  她敢用姊夫最瞧不起她的智慧打賭,這女人絕對在勾引秦以雍。

  有沒有搞錯啊?走進這個地方,十之八九就算沒男友也有固定床伴了,還到處誘惑男人?

  “你身材好,肌膚白皙,穿什麼都好看。你的另一半知道你對他如此用心,一定會相當感動。”他臉上掛著溫煦笑意,仍是一貫教眾女癡迷的翩翩風采,看不出是否接收到了美人暗示。

  應該知道吧!他又不是笨蛋,多如天上星星的豐富情史更不是談假的,她這只甫出道的小菜鳥都看出來了,他沒道理不明白。要在以前,她猜,他們大概直接挽著手去開房間了。

  她對那個“七日戀情”可還記憶猶新。

  那名女客花錢可真不手軟,送走客人後,對於又添一大筆的業績數字,她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怎麼了?繃著一張臉。”

  “沒事。”叉了顆鹵蛋,用力咬、咬、咬,那模樣不像在吃面,倒像是在和它拚命。

  那女人臨走前,塞給他一張名片!

  秦以雍從抽屜裏翻出一條軟膏。“手伸出來。”

  咦?“你怎麼知道?”

  “你剛剛不是唉得很可憐?”邊搽邊忍不住歎氣。“不是叫你小心一點了嗎?”早料到會這樣,她啊,急性子。

  原來他有留意到哦?她還以為他和美女相談甚歡,都忘記有她的存在了咧!

  想到這裏,一絲絲的竊喜火花又被澆熄。她又不是小孩子,幹麼像老媽子一樣啊,他可以和別的女人談成人的話題,對她卻只會餵食搽藥,她要當的是女朋友,又不是女兒,難怪他連吻她的欲望都沒有。

  低頭審視稍早前還被姊夫批得不像話的身材,想證實自己沒有那麼糟糕,她也一直是這麼以為的,可是和剛剛那個風韻十足的女人一比,她簡直像是乳臭未乾的小鬼,難怪引不起他的興趣。

  哼,對她沒有性幻想,卻去誇別的女人皮膚好、身材好……他狼心狗肺,沒良心、沒良心、沒良心!

  愈想愈不是滋味,她放下整碗面,出其不意地撲向他,往他唇上用力親了一記。

  很好,心理有稍稍平衡了,坐回去繼續吃面。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他完全無法做出任何應變,盯著進食中的她持續呆愣。

  如果不是嘴角隱隱作痛,他還真會以為剛剛那一幕只是幻象。

  “……迎曦?”掙扎過後,仍是硬著頭皮開口。“這家的面很難吃嗎?”

  “不會。”只是食不知味而已。

  “那……”小心翼翼又問:“你幹麼咬我洩憤?”嘴角都被她咬出傷來了,他不知道原來女友有暴力傾向。

  “洩憤?”尾音揚高,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說我在、咬、你、泄、憤?!”

  “不、不然呢?”如果不是凶性大發,這行為還有其他解釋嗎?

  “不、不然你的大頭鬼啦!你到底有沒有談過戀愛?!那叫親吻,跟著我重複一遍——親——吻!OK?!”

  親……吻?被口水嗆了下,他完全地傻眼。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他明明只感覺到她殺氣十足,撲上來咬了他一記,撞痛了他的鼻子,撞傷他嘴角——原來挾帶著那股殺人棄屍的狠勁撲來,恨不能咬掉他嘴唇的行為,叫親吻?!

  秦以雍總算開了眼界。

  “那你突然咬——呃,親我,是有什麼特別涵義嗎?”總不會是突然發情吧?他是決計不信的。

  “我是你的女朋友耶!親你還選良辰吉時?!你難道不知道,小狗都會在自己的地盤上撤泡尿,宣示主權嗎?”地盤都被垂涎了,誰還有心情選什麼吉時!

  小狗?還撤尿?!秦以雍嗆了嗆。“你沒有像話一點的比喻了嗎?”

  身為被撤上一泡尿的地盤——他,秦以雍,著實哭笑不得,分不清該不該為自己新上任的身分而感到驕傲。

  N場戀愛畢竟不是談假的,瞧著她沮喪頹廢的神態,再聯想她剛剛的行為及一連串反常情緒,他瞬間理解了什麼。

  “迎曦……”他輕喊一聲。

  “幹麼!”奇檬子老大不爽。

  “親吻不是這樣的。”他聲音放得更柔,唇畔帶笑。

  “不然你有什麼高見!”嘴角噙著的那抹淺淺笑意,在她看來就是刺眼得很!他要是敢批評她的技巧,她絕對會如他所願,用力咬他。

  她插著腰,居高臨下瞪他,如果下一秒丟下戰書,指著他的鼻子說:“我以武士精神,要求和你決鬥!”他也不會感到意外了。

  不理會她氣呼呼的瞪視,他探手往她腰間一攔,迎曦沒防備,輕呼一聲,跌坐在他腿上。

  “你說錯了一件事:不該質疑我的戀愛經驗!至少我知道,親吻應該要像這樣——”說完,他俯下頭,溫柔吮住芳唇。

  “除非是殺父仇人,否則輕吮就好,不必狠咬。”他還當真指導起來,溫溫地、一下又一下以唇瓣廝磨、輕吮。“接下來,嘴張開。”

  從他溫潤的唇碰上她的那一刻,她就已經無法思考了,所有的知覺全停留在唇間。他溫淺的探吮、吻觸,感受相濡以沫的激越浪潮。

  “然後,你可以加深力道,用你喜歡的方式探索——”模糊話語送進她口中,揉入交纏的四片唇之中。

  她緊緊環抱住他,心臟跳得好快好快,當他的舌尖挑動她,她本能地回應、交纏——

  秦以雍低低呻吟。她果然——是個學習力佳的好學生!

  結束這個吻,他雙手捧住她紅撲撲的頰。“來,我再問一遍,面真的不好吃嗎?”

  “你比較好吃。”三魂七魄仍未回歸定位,她飄飄然,不知今夕是何夕,下意識說出心底話。

  他愉快低笑——

  “那麼,別客氣,吃吧!”

第四章
  第二話 永恆玫瑰

  你說 沒有永不凋零的玫瑰

  一如 沒有永不褪色的愛情

  與你相遇

  愛情 不再凋零

  一朵永恆玫瑰

  在心中 綻放



  不對勁,情況真的很不對勁。

  楚迎曦左思右想,沒有一對交往中的情侶,會僅是牽牽小手,假日時看看電影,偶爾親親小嘴,大多時候,都是陪著她上班,送送餐點……

  就連比較像情人舉動的親吻,他也都是點到為止,溫柔如水居多,不曾失控——他甚至沒用那種想吃了她的熱切眼神瞧過她。

  有沒有搞錯?又不是未成年,還走那種清純的高校生之戀路線啊?以他的戀愛級數來講,這簡直是幼稚園等級了。

  好吧,她告訴自己,引不起他的興趣,是她的失敗,連老姊也說:“男友對你沒渴望,是相當嚴重的一件事,不過——起碼他會稍稍幻想一下下吧?”

  她當不吭都不敢吭一聲,哪敢招認,確實連幻想都沒有!

  代志大條了!

  根據她的觀察,秦以雍好像真的把她當奶娃兒在照顧呵護,而不是一個可以愛的女人。

  她,楚迎曦,活了二十三年,生平第一次,對她的初戀產生前所未有的危機意識。

  於是,老姊義氣贊助,需要什麼應有盡有。開玩笑!自己開情趣用品店,妹妹的男友還敢沒興趣,不被砸落招牌了?

  她當然不會向妹妹道德勸說什麼發乎情止乎禮的,基本上,老姊和姊夫交往一個禮拜就被吃了,要真搬出禮義廉恥四維八德,那才真會笑掉人家的大牙了。

  於是第一個浮現腦海的,就是那件曾被男友讚譽有加的紅色性感糖果內衣。

  結果怎樣你知道嗎?

  他居然問她:“天氣有這麼熱嗎?還有,迎曦,我不得不提醒你,螞蟻爬到你身上去了。”

  “……”@#$%!

  第一回合,慘遭滑鐵盧!

  後來,有一個常來的女客,兩人熟了之後會聊上幾句,她告訴她:“其實像我們女人結婚之後,常會遇到這樣的問題,丈夫已經不像戀愛時那樣,會有浪漫的心情和你風花雪月了,整個人就是木頭得很,這個時候,我們女人自己就要懂一點情趣,才能維持愛情品質。”

  真悲哀,她還沒結婚,就已經讓對方很木頭了,前途還有什麼希望?

  她建議她:“親手準備頓燭光晚餐,態度要比平常溫柔,適時地撒撒嬌,作點暗示。有時候我們女人要自己主動點,男人才會對我們熱情。”

  她還不夠主動嗎?都只差沒把自己剝光了送到他面前,請他享用了!

  燭光晚餐她當然是不會做啦,所以她打了電話叫外送,反正他也不曾指望她能做出一桌好菜,他甚至告訴她:“這輩子能夠吃到你為我煎的一顆荷包蛋,我就已經覺得相當感恩了。”

  她在用餐時,刻意擠出水水媚媚的嗓音說:“雍,我跟你說哦,上次有一個客人啊,她告訴我,談戀愛的時候,她想吃多少蝦,她男朋友都會幫她剝。”

  “哦。那然後呢?”相當識時務的男人接收到暗示,立刻勤奮地剝起蝦來,孝敬女友。

  “然後哦,聽說結婚後他連老婆的衣服都懶得剝了。”

  埋頭剝蝦的手一頓,他狐疑仰眸。“你現在是在暗示我剝蝦還是剝你的衣服?”

  真是知情識趣,馬上就聽出來了,原來他沒有很木頭嘛!

  “你想剝哪一個?”很嗲地拋了個媚眼過去。

  “蝦。”答得相當俐落且毫不猶豫,低頭繼續和蝦殼奮戰。

  “……”收回前言,這男人天殺的不識時務!

  第二回合,楚迎曦再度慘敗。

  再然後,姊夫大概是由姊姊那裏聽到風聲,一時看她可憐,也跟著拋卻良知,加入陷害忠良——呃,不,是造福秦以雍的行列。

  他以男人的觀點告訴她:“男人有時候是很衝動的,精蟲沖腦時,哪還管什麼仁義道德,你多刺激他一下就是了。”

  於是她又聽了姊夫的餿主意,租來一大堆A片,還準備一大包的爆米花、洋芋片和兩大杯的可樂,邀他一同研究觀賞。

  而秦以雍除了片子開始時,洋芋片從嘴巴裏掉出來之外,之後態度便自在得像是他們正處於國家音樂廳裏,觀賞著高心靈層次的音樂會一樣,把銷魂蝕骨的叫床聲當悅耳小提琴在聽……

  “這個姿勢,看起來好像不錯哦。”她試圖引誘。

  “不好。第一,角度不對,第二,違反人體工學,第三,要真用這種姿勢做,我保證女方脊椎受傷、男方疼痛並且早洩,不會有任何快感。”

  “……”完全專業影評人的架勢,什麼衝動啦、曖昧氛圍啦,統統都沒有!最終結果是,秦以雍嗑掉了一大包的爆米花,可樂喝到見底,而她的手指頭——一、根、都、沒、碰。

  第三回合,楚迎曦重傷不治,徹底陣亡。

  她很洩氣,洩氣得無力再卷上重來。

  連鐘維均都看不下去了。同為男人,他也覺得這傢伙實在太不像話了,趁秦以雍來給她送點心時,將他拉到一旁去做“男人的談話”。

  “喂,姓秦的,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陽痿?”聽說他之前談過不少戀愛,若是不知節制,玩得太過火,是有可能造成“這方面”的問題。

  秦以雍挑眉。“你看像嗎?”

  “腎虧?”

  “沒。”

  “不舉?”

  “想太多。”

  “性功能障礙?”

  秦以雍歎息了。“請問上述幾項問句,有多大的差距?”他就沒有更具建設性的想法嗎?和楚家姊妹相處久了,果然容易被帶壞。

  “不然你除了眼光以外,是哪里有問題?”人家女孩子都香噴噴地送上門請他享用了,他還不賞臉,未免太不上道了吧?!

  難不成——嫌口感不佳?菜色不美?

  “眼光終於恢復正常了?”

  “胡說什麼?”微瞪他一眼。原來就是有這些人唯恐天下不亂,難怪女友最近言行反常。“你們不要亂教迎曦,她很衝動,會當真的。”

  鐘維均像聽到什麼外星球語言,用著極度不可思議的眼神看他。“不會吧,你到現在還沒搞清楚狀況?”

  “什麼意思?”

  “迎曦很認真,你看不出來嗎?她是真的想把自己給你,你對她不感興趣,嚴重打擊了她的自信心,她很擔心自己吸引不了你,最近都在走頹廢路線,整個人廢得很徹底。”

  是這樣的嗎?

  秦以雍望向不遠處據說近期走頹廢路線的廢人,她正趴在櫃檯邊扮屍體,連平日最愛的下午茶都引不起她的興趣。

  “我以為,她要的只是戀愛的感覺。喜歡很多很多,愛,少少一丁點就好,這,不是她說的嗎?

  “如果你有認真看她的眼睛,就會知道她看你的眼神有多熱烈,那絕對不只是‘戀愛的感覺’而已。你怎麼想我是不知道啦,不過她的話,就算明天就會分手,我想她還是會願意把自己給你的。我們家這個小姨子,雖然缺點一籮筐,人又麻煩,但在這一點上,卻是相當直率真性情,大體來講還是個值得愛的女孩子的。”拍拍他的肩,鐘維均率先走進去,留下他佇立原地。

  沒有孩子氣,更非一時衝動,她,愛他?是這個意思嗎?

  秦以雍隨後進去,看著鐘維均半惡意半逗弄地搶了她最愛吃的栗子蛋糕,她也只是動了動眉毛,居然沒撲上去以命相拚。

  “怎麼了,迎曦?”手掌覆上額頭。“身體不舒服?”

  她抬眼,拉下他的手,雙臂纏上他頸項,嫩頰偎著他頸際肌膚,貪懶貓兒似地纏昵廝磨。

  他輕笑。“撒嬌啊?當心被你姊夫笑。”

  “管他呢!”她好專注、好專注地凝視著他,那是熱戀中的女人才會有的眼神,黑瞳倒映出他的形影,燃燒著熱烈的愛情,只要看著這一雙眼,沒有人會懷疑那當中散發著多濃烈的情感訊息。

  他原以為,她要的只是戀愛的感覺。

  她沒談過戀愛,想體驗被人疼著、寵著、放在掌心專寵呵護的感覺。這是她當初說的,他順應著,將她想要的給她。

  她太純真,赤裸裸的情欲世界不適合她,他一直小心翼翼克制著自己的渴望,以憐惜代替掠奪,沒想到她竟想偏了,以為她沒有魅力?

  他只是不希望嚇著了她,這是她的初戀,他想給她最完美的初戀回憶,而不是留下糟糕印象,從此認定男人都是下半身禽獸。

  他從來就不認為,戀愛最終必得上床,如果只是很多很多喜歡加上一點點的愛,他不能要她。

  肉體的誘惑,從來就不是衡量女性吸引力的準則,她難道不知道,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時時都有不同的感受塞進心扉,讓他驚奇、讓他快樂、讓他著迷,飽滿得應接不暇,不必狂野的情欲糾纏,也夠他為她傾心悸動好久、好久——

  從沒有一個女人,如此強烈觸動他的心,震顫得連心都麻了,而她居然會懷疑自己對他沒有影響力?

  “曦——”他低低地,在她耳邊,以只有她聽得到的音量低喃:“你對我而言很特別,在愛情裏,還有很多感覺等待摸索,我們不急,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可以將這些感覺,一一體驗完畢,我,奉陪到底。”

  他承諾很多很多的時間了,這表示,他想和她在一起很久很久嘍?她不必急著將一切在還相戀時完成,就怕擁有的不夠完整,留下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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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愛情裏,還有很多感覺等待摸索,而她,仍太青澀懵懂,於是他放慢了腳步等待她跟上。

  那番話,應該是這麼解釋的吧?

  也就是說,應該不是她的身材太平板,讓他提不起胃口?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就放心了。

  相戀的第三個月,他為了新裝發表會,必須出國一趟。

  臨行前,她去送行,在機場三令五申告誡他:“聽說法國妞很熱情是吧?不准你玩一夜情……”發現話中漏洞,急忙又補上幾句:“兩夜情也不行,多夜情更不行,反正你要乖乖的就是了啦,不可以讓我哭哦!”

  多可愛的宣告。

  他俯身,在她耳邊低語:“想宣示主權嗎?”指的是那個不倫不類的比喻,雖然他實在說不出任何關於小狗撒尿的字眼。

  “想。”

  秦以雍摟住她的腰,側身閃到樑柱後,抬手擋去旁人的側目,迅速低頭覆上柔唇。

  “你一定常做這種事……”她喃喃道。瞧他技巧多純熟,完全掌握住什麼角度可以一親芳澤,又不至於將旖旎春光流泄出去。

  “別在這時挖陳年醋喝。”說完,四片唇再次貼合,輾轉深吻。

  他走後的第一天,她體驗到愛情裏的另一種感覺——失落。

  像是少了什麼,上班時渾身不對勁,目光時時飄向門口,然後才想起他出國了,這陣子都不會來。

  應該是少了下午茶吧,難怪覺得空空的,一定是胃。

  他走後的第三天,她中午叫了外送,可是不是她吃慣的口味,她想念那碗不特別好吃的湯麵。

  他走後的第七天,吃什麼都沒有味道,她想念接吻時,他唇腔最純粹的戀人味道,也是她愛情的味道。

  他走後的第十五天,她想念他的聲音、想念他的容貌、想念他的擁抱,想念他的一切一切……

  原來,那種失落、空洞、做什麼都提不起勁的感覺,叫做相思。

  這兩個字繞在舌尖細細品味,終於露出他走後的第一記笑容。她喜歡這個辭彙。

  相思、相思,互相思念,他,也會思念她嗎?

  她決定開始倒數他回來的時刻。

  相思,來得如此兇猛,衝擊心房,教他措手不及。

  他沒想到,自己會如此地思念她。

  以往不是不曾離別,以永遠為前提的離別,他經歷過太多太多,傷感總是有的,卻不曾如這一回,強烈地揪握住胸口,占滿他所有的思緒,令他失措。

  他想念她,腦中無時無刻,浮現她愛笑的臉,慧黠的眸,討喜可愛的肢體語言。她算不上頂尖美女,沒有丹鳳眼、柳葉眉,更沒有古典的瓜子臉,但那張清清秀秀的臉容,就是在他心中刻下了深沉的痕跡。

  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腦中總是有太多奇特想法的她,是靜不下來的,他就是被那雙轉著新奇念頭時的靈動雙眸所吸引,愈是深入接觸,就愈是受牽引,再也離不開。

  雖然鐘維均說她神經比電線杆還粗,但卻可以在“製造浪漫”待上五年,為別人製造浪漫,感情加溫;說她大而化之,偏偏卻又有極纖細的心思,他想,情人節那日的不見不散之約,會是他這輩子永難忘懷的浪漫。

  她直率真誠,有時會撒嬌,有點小胡鬧,溫柔體貼時會讓他連心都融了,連使性子鬧彆扭,都惹人憐愛……

  這樣特別的女孩,他怎麼能不受吸引呢?

  發現自己不費力氣便能刻劃出活靈活現的她,他有些許驚訝,愛情,也能這樣牽腸掛肚、記憶深深嗎?

  從沒有一名女孩,走進他心靈如此深的地方。

  “秦?”右後方傳來低喚,他回神,想起發表會完美落幕,一群相關人員慶功去了,他先行離去,想逛幾個地方,為迎曦帶個特別的禮物回去。

  “你怎麼也出來了?大家在慶功呢。”發表會過程中,兩人有過不少接觸,這國際時尚名模,時時將目光定焦在他身上,他不是未解世事的十八歲少年了,這當中透露著什麼樣的訊息,秦以雍自然不會不明白。

  “單獨逛街多無趣,一起吧!”極少見到如此出色的東方男子,教人在第一眼便深受吸引,難以由己地傾心著迷。

  眼前這張臉,是無庸置疑的絕美、精緻,他凝視著,腦中浮現的卻是那道嬌甜嗓音——要乖乖的,不可以讓我哭哦!

  見他一逕凝視她,也不表示什麼,她主動開口打破沉默。“你剛剛在看什麼?表情好專注。”

  “沒什麼,只是在想,該買什麼回去送給女朋友。”

  女朋友?他有女朋友了?女子表情難掩失望。

  沒一會兒,旋即恢復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展示櫥窗。“那你想到了嗎?”

  “嗯。”他推開店門,與店員交談幾句,展示櫥窗上的物品旋即被取下,小心翼翼放入盒中。

  他凝視盒內,那朵盛開的水晶玫瑰。

  燈光下,每片花辦、枝葉脈絡都透明精緻,折射出令人屏息的璀璨光華,那盛開時的晶透絕美,教人無法移目。

  他曾告訴她,愛情就像玫瑰,沒有永不凋零的玫瑰,也沒有永不褪色的愛情,而今,他意外找到一朵,不凋的玫瑰。

  愛情,真的可以永遠嗎?

  這是第二回,他依稀碰觸到,關於永恆的輪廓。

  他太過沉浸于自身的思緒中,沒留意女子識趣地悄悄退離。

  一個男人,怎麼能有那樣專注溫柔的眼神呢?她羡慕那名連讓他想起都會微笑的女子,也深知再無她涉足之地了。

  返台前的最後一晚,他在飯店撥了通電話,告訴迎曦歸期,她嚷著要請假去接機。

  “你會開車嗎?”

  “不會啊!”答得真順口。

  “你會做好香噴噴的點心來犒賞我被虐待了半個月的胃嗎?”

  “也不會。”

  “你會幫我提行李,減輕我的負擔嗎?”

  “還是不會。”開玩笑,她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他忍心?

  “那你會什麼?”結果一點貢獻都沒有,這樣還敢說要來接機?

  “我會想你。”

  另一端靜默了。

  “反正我要見你啦,一定要,明天!”口吻那樣急切,那樣地,迫不及待想要擁抱他,他感受到了。

  “維,你有沒有在聽?”怎麼都不說話?

  “有,我在聽。”

  “好,那你先不要講話,聽我說哦!姊夫好過分,買難吃的面給我吃,一點味道都吃不出來,你知道嗎?你再不回來,我就快被那對夫妻虐待死了,我想念你帶來的食物啦!還有、還有臺灣帥哥很缺貨,看得眼睛都痛了,需要你回來美化市容;還有、還有、還有,我想抱你,我想念你的溫度,想念你的吻,那麼久沒抱到了,我要一次補回來,最好是可以抱著睡啦,我我我——”

  “迎曦。”

  “幹麼啦,人家還沒講完。”她吸吸鼻子。“現在,臺灣的中原標準時間,十二點整。交往一百天快樂,親愛的你。”

  秦以雍微訝。

  這叫神經線比電線杆粗?他發誓,蠶兒吐絲都沒她細。

  感動,一瞬間襲來。

  她總是能出其不意地帶給他最強烈的情緒牽動。

  “我不知道你講完了沒,但我一定得說。”頓了頓。“燭光晚餐、性感睡衣、A片,任何你想得到的,想準備就去吧!”

  “啊?!”她挖挖耳朵,以為收訊出問題,慎重求證。“你是說,燭光晚餐?你保證不會只想剝蝦,不想剝我?”

  “嗯。”女人,真記恨。

  “性感睡衣,火紅的?糖果的?長螞蟻那件?”可能會害他蛀牙哦!

  “對。”

  “A片?被你批評違反人體工學,會害你早洩的那種東西?”

  “……是。”偷偷歎氣。

  “那,保險套呢?螺旋的、螢光的、顆粒的、各種口味的……全部超過二十打哦!”

  “……”他可以收回嗎?

第五章
  秦以雍回來的那一天,她還是請假去接機了。

  她一見他,就牢牢、牢牢地抱著,說什麼都不放,綿密的擁抱中,他讀出了思念的痕跡。

  一路上,她始終將臉埋在他懷中,不肯離開,要不是她不時地碰碰他,握握他的手,他真會以為她睡著了。

  直到計程車停在家門前,他低頭輕喊:“到家了,小無尾熊。”

  “噢。”應了聲,仁至義盡,又將臉埋回他胸膛,擺明瞭抵死不放手。

  司機表情帶著曖昧的腥膻色,他俊容微赧,付了車資,趕緊拉著她下車。

  他提行李,而她開大門。

  她身上有一副他家的鑰匙,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裏,是她抽空過來幫他整理家務,替他的盆栽澆水。

  這是第一次,以前礙於工作性質,一年到頭常要出國,也沒想過要給誰家裏的鑰匙,不只因為過於親密,也因承諾意味太濃,但當時,沒想太多就是給她了,也沒打算收回。

  因為時差的關係,長途奔波使他看來有些許疲倦,她很善解人意地催促他去休息。

  再睜開眼時,夜幕已低垂。一醒來就看見她很賢慧地東擦西抹,她將他家打理得極好,纖塵不染,嬌小的身子穿梭在屬於他的空間裏,看起來竟是不可思議地親密契合。

  目光移向窗臺,深深嗅了一口。好想念的榮莉香,這幾夜少了它,真有些難以入眠。

  “迎曦!”他輕喊了聲。

  她回頭,帶著笑快步跑來。“醒啦?”

  “幾點了?”初醒時的嗓音,帶著一絲性感的低啞。

  “快六點了。你睡得好熟,這幾天都沒睡好厚?要不要再睡一下?”她趴在床邊好久,看著他的睡容,想到他終於回來她身邊了,整個人就像呆子一樣不停傻笑。

  秦以雍挪了空間,拍拍身側的床位。“時間還早,上來陪我,七點再一起出去吃飯。”

  “好啊、好啊!”情緒簡直興奮得不像話,從他掀開的棉被一角鑽入。“一個小時夠嗎?”

  她又在亂想什麼?“以睡覺而言,是夠了!”

  “呵、呵呵,睡覺哦……”果然是她想太多了。

  “不然你還想做什麼?聊天?”他這女友,滿腦子春色!

  “沒沒沒,你快睡、快睡。”

  他微笑,探手摟她入懷,恬適地閉上眼。

  這,才是他惦念縈懷了二十來天的茉莉馨香。

  稍晚,她在用餐閒聊時告訴他,她電腦出了點問題。

  他想了想。“這方面我不是很懂,要不要我幫你送修?”

  “不、不用啦。你幫我問問看有沒有熟識的朋友就好,要很熟、很有交情的哦!”

  問她為什麼?她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好吧,如果你確定真的是作業系統,而不是硬體問題的話。”

  如果他有深想,就應該明白,當心口如一的楚迎曦語焉不詳時,就表示內情絕對不單純,但他沒有,因為他壓根兒沒想到,連幫她處理個電腦問題也會中招!

  找了一天,他和朋友約好時間到她家處理電腦,誰知剛開完機,一道相當撩人遐思的呻吟浪叫便傳了出來,同時彈跳出的畫面,更是噴鼻血,瘋狂重複重點部位的播放,一做再做,數不清的炸彈視窗,關都來不及關,滿螢幕的淫靡春色當場看傻了兩個大男人。

  “這——”視線齊齊轉向一旁,臉紅得快要腦充血的小女人。

  “幹麼這樣看人家啦!”她又不是故意要電腦中毒,那些色情網站就真的很毒啊!

  他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修個電腦,也要強調“很好很好”的交情,搞成這個樣子,誰還有臉送到外面、或者叫不熟的人來處理!

  “你這男友很失職。”朋友隨意瞄了他一眼,暗指他沒好好“滿足”人家,害她要上網去望梅止渴,真不應該。

  “楚、迎、曦!”拜她所賜,他這輩子從沒這麼丟臉過。

  “我、我……”

  秦以雍張了張口,一記銷魂的淫聲浪啼又傳入耳畔——

  他吸了吸氣。再等等,要訓人也是待會兒的事,在滿屋子叫床聲下,他實在訓不出口。

  搞定了電腦,臨走前朋友拍拍他的肩。“你這次交的這個,很‘特別’,祝你‘性福’了,兄弟。”

  秦以雍咬牙。“不,送!”

  大門關上,他靠在門邊瞧她,而某個羞愧至極的小女人,正縮在牆角,頭垂得低低的。

  頭很痛,他揉揉額角。“楚迎曦!我不在時你都幹了些什麼好事啊!”

  “我、我……是你自己說,那違反人體工學的嘛……我只好上網另外找找看啊……”她說得很無辜,又好委屈。

  “那也不必、不必上色情網站啊!”有線電視臺多的是成人頻道,裝個解碼器不就好了!

  “我什麼都不懂,很怕你覺得索然無味咩……”他見識過成人世界裏的各種體驗,而她卻無知得很,不多學一點,萬一他覺得無趣怎麼辦?

  秦以雍歎息了。

  他走上前,輕輕將她摟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磨蹭。“找個時間,一起吃我們的‘燭光晚餐’吧!”

  “咦?”他還沒被嚇跑哦?

  “你呀,什麼都不必學,我會教你。”再讓她搞下去,他會短壽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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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將這個“燭光晚餐”的時間定在那個週末的晚上,地點,他家。

  她沒預先告訴他,想給他一點意外的驚喜感。

  她的計畫是這樣的——

  提早一個小時下班到他家,用他給的鑰匙開門,預先佈置好一切,當他去接她時,由她姊夫來告訴他,她會在他家等他。

  抓准了時間,當他開門時,迎接他的就是旖旎又浪漫的燭光氣氛、美味又可口的晚餐——

  當然,最秀色可餐的一定是她。

  吃完飯後,她會和他一起觀賞她精挑細選的“強檔動作片”,立誓絕不再讓他只想當影評人。

  然後,就在催情氛圍培養夠了之後,她會嬌聲媚態地告訴他:“我去洗澡,等我。”

  最後上場的,當然是那件曾令他讚不絕口,聽說會讓男人衝動一發不可收拾的性感睡衣,用最撩人的姿態步出浴室,媚眼如絲勾誘他——“你可以撲上來了。”

  接著就是@#$%……

  完美END!

  這次她可是自信滿滿,集結了眾家智慧之大全,就不信還會功敗垂成。

  好,正式上場。

  她確實提早了一個小時下班,卻沒估算到,秦以雍提前去找她,陪她到下班是常有的事,因此,當鐘維均支支吾吾告訴他,她在他家等他時,他便嗅出一絲不對勁。

  狐疑地趕回家,正好看見她在餐桌上手忙腳亂。沒看過有人可以這麼笨的,開瓶紅酒開得灑了自己一身,幾乎沒整瓶砸爛。

  他差點笑出聲來。

  “啊!”驚覺到他的存在,她叫了聲。

  她完全沒氣質、像個瘋婆子的模樣讓他看見了,她依稀記得剛剛還冒出S開頭和F開頭的髒話!

  “出去、出去,你出去啦!”大受打擊之下,連忙將他轟出大門,等她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之後,只能雙手蒙著臉呻吟。

  瞧瞧她幹了什麼好事?居然一點也不溫柔——甚至算得上是粗魯地將男主角轟出去,在自家門口喂蚊子。

  沮喪了五分鐘,她再度重振雄心,說服自己,開頭小小凸槌,無損計畫的完美。

  打起精神,繼續佈置。燭光,有了!美食,有了!紅酒——雖然灑了快一半,但也有了!香噴噴的女主角——嗯,低頭審視一身的酒漬,她得洗個澡。

  至於男主角,在自家門口喂了近一個小時的蚊子後,終於在她洗完澡時被恩准入內。

  “那個,剛剛不算哦,我們重來。”宣告完,將他迎入大門,送上甜甜香吻。“歡迎回家,親愛的。”

  秦以雍總算搞懂她在幹麼了——在被蚊子叮出數個腫包之後。

  “換我替你剝蝦,多吃點哦,姊夫說啊,男人多吃海鮮類是‘不錯’的。”暗示得很有顏色,看在他待會兒勞心勞力的貢獻,她貼心點為他服務也是應該的。

  秦以雍能說什麼?只能埋頭努力加餐飯。

  吃啊吃……不明物體飛來,砸上他鼻樑。

  看了看眼前的“兇器”——明蝦殘屍,再看看她只餘蝦頭的手,再笨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呃,手滑、手滑,我不是故意的。”她笑得好僵,抽來紙巾替他擦拭。

  “沒關係。”相當有紳士風度地吃掉那只蝦湮滅證物,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

  填飽了胃,兩人移師客廳,她拿出準備好的片子,滿心緊張期待,然後,片頭出來了——

  “飛龍~~飛上天~~”她當場傻眼。

  他眉毛挑得好高。“你有興趣和我研究臺灣本土戲劇?在這時候?”

  她滿臉黑線條,片頭曲持續播放:“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生在世只有兩字——”哪兩個字?愚蠢!白癡!笨蛋!她是智障加三級啦!

  這烏龍可搞大了,大得她完全失去應變的能力。

  還是秦以雍善解人意,主動退片,替她把氣氛圓回來。“你想研究本土戲劇,改天我再陪你研究,現在——”吻了吻她的唇。“你要不要再去洗個澡?”

  勾誘的眼神、低啞而魅惑的嗓音,完全替她將想做的事情給補足了。

  “呃,好……”愣愣進了浴室,本想快速沖個澡,換上她的“終極武器”,誰知——

  秦以雍足足等了半個小時,她才步出浴室,看得出來她很緊張,走路同手同腳,還在浴室前滑了一跤,跌得五體投地。

  “啊!”好淒厲的慘叫。

  他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上前扶她。“有沒有受傷?”

  這回她連僵笑都擠不出來,基本上,她洩氣得想哭!

  “沒有關係,這段我當沒看到,你可以重來。”被她訓練得很堅強了,他完完全全處變不驚,神態自若,眼角都沒給她抖動一下。

  “那個——”她欲言又止。

  他微笑將她推回浴室,溫聲安撫她。“放輕鬆些,等你準備好再來。我們是要做愛,不是上斷頭臺。”她情緒很緊繃,這他又怎麼會看不出來,剝蝦時手一直在抖。

  這畢竟是她的初夜啊,不管她平日表現得多坦率大方,都掩飾不了她的無措。

  “呃……可是……我……”她在浴室前進退維谷,像是極度困擾。

  “怎麼了?”他看出不對勁。

  “那個……就是……我……”鼓足勇氣,她終於決定走出來,羞愧萬分地低噥:“我、我那個……那個……來了。”

  “那個?”哪個?呆愣半響,接觸到她羞窘欲死的表情,一下子恍悟過來,望著她的表情活似吞了一顆恐龍蛋,說不出話來。

  一般人在準備與女友進行第一次的親密接觸時,突然面臨這種狀況會是什麼反應?別人他不知道,但在那當下——秦以雍由錯愕中回神,竟撫額低低笑開。

  “你在生氣?”氣過頭了?連她都覺得,這種行為簡直要人要得過分。

  她也不想這樣啊,誰教她生理期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挑今晚?

  好想哭,她的求愛之路非得這麼艱辛坎坷嗎?

  “你看我像嗎?”愈笑愈無法收拾,索性放聲笑個過癮。今晚真是、真是……荒腔走板過了頭。

  “我一點都不覺得這哪里好笑。”她挫敗得想死!

  “抱歉。”好不容易止住笑,再度將她推回浴室。“既然我今晚沒有榮幸脫下它,那,你自己去把它換下來吧。然後,看要不要再沖一次澡會好一點,別讓螞蟻有機會比我更早爬到你身上去。”

  再沖幾次澡都洗不掉她今朝滿面羞啦!“啊……那個……可是……我沒帶……那個……”

  “沒關係,你用什麼牌子?我去買。”她都能勇於詢問他慣用的保險套品牌了,衛生棉似乎也是一名“賢慧懂事”的男友,所必備的課題。

  “……好自在。”她現在一點都不自在!

  “好,等我十分鐘。”

  他在樓下最近的便利超商迅速將她要的東西買回來,還附加一包夜安型。

  沖完今晚以來的第三次澡,她在浴室又磨蹭了半個小時才慢吞吞走出來。

  “來,這邊坐。”秦以雍拍拍床畔,已經拿了吹風機、泡好熱牛奶等她。“肚子會痛嗎?喝點熱的,今天就在我這裏睡一晚好了。”

  直到將她的頭髮吹幹,她都沒勇氣抬頭看他,牛奶捧在手中一口也沒喝。

  “你很介意?”

  “我覺得自己……好蠢。”她欲哭無淚。每次都那麼糟糕收場,他是不是也快受不了這個白癡女人了?

  “別放在心上,這是臨時狀況,我們都預料不到的。”勾起挫敗花顏吻了吻。“別想太多,喝完牛奶早點睡,我會等你的。”

  “……噢。”

  熄了燈,她躺在他懷裏,傾聽他沈穩的心跳。

  很好,最終結果確實遵照她原先計畫,在他的床上過了一夜——如果她可以不必去回想過程的話。

  隔天,當她姊夫問起時——

  “我那天晚上洗了三次澡。”她這麼回答。

  鐘維均吹了聲口哨。“不錯哦,姓秦的表現可圈可點。”難怪她今早精神萎靡,半死不活的樣子。

  “可是一次也沒做。”一副冤死女鬼樣,哀聲怨調地補上這一句。

  聽完她詳述整個過程,鐘維均當場打跌,笑得只差沒在地上滾!

  “天哪!你這活寶,我會被你笑死——”秦某人真可憐,他已經開始同情他了。

  “我也不想好不好!”老天爺,麻煩禰行行好,直接下一道雷活活劈死她算了,她不想留下來繼續丟人現眼。

  經過這一次,她已經完全失去信心,都丟臉丟到姥姥家了,誰還提得起勇氣再去嘗試?

  唉,罷了、罷了,她看破了,反正她天生就不是那塊料,了不起就是談純純的戀愛嘛,不指望什麼狂野香豔的超水準演出了。

  她鬱卒地想。

第六章
  做完例行的交班工作,她拎起隨身的背包,和晚班小姐打了聲招呼後,便在對方豔羨的目光下,迎向前來接她下班的秦以雍。

  “晚上想吃什麼?”先替她開了車門,繞到另一頭坐進駕駛座,很順手地橫過身子替她系上安全帶。

  “麥當勞!”

  他輕吻朱唇一記。“好。”

  “我很餓,會吃很多很多哦!”她強調。“我要吃兩個雞腿堡,三包大薯,還要可樂、兒童餐,吃垮麥當勞!”

  秦以雍大笑。“最好你真的吃得了這麼多。”

  結果,她最後是吃了一個雞腿堡,一份薯條,兒童餐她喜歡小雞塊,所以雞塊留給她,剩下的他解決。

  以女孩子的食量而言……嗯,確實不算小了。

  偏偏他就喜歡她這種不矯飾的真性情,從不在他面前遮掩什麼,只將最真實的自己呈現在他面前。

  “好飽哦!”回到車上,她整個人癱掉,完全不想動。

  “是誰說要吃垮麥當勞的?”幸虧他有先見之明,將她的話打了半折。

  偏頭見她拿吸管在玩杯中的冰塊,本能地便問:“你生理期結束了嗎?”

  她洩氣地垮下臉。“你一定要提醒我這件事嗎?”都已經夠丟臉了,他還提起!

  他失笑。“我只是要確定,你是不是可以喝冰的。”

  “早就可以了啦!”想也知道他不會有什麼不正經企圖,只是那晚的經歷太“慘痛”,只要提到關於生理期的敏感字眼,就會覺得很想死!

  “要是不相信,你負責把冰塊吃光咩!”她橫過身子,用吸管撈起冰塊,沿著杯緣湊近他嘴邊。

  “你小心坐好——”話還沒說完,她就很捧場地身體一傾,伴隨著驚呼聲,大半杯的可樂全數孝敬在他身上。

  “啊,對不起、對不起——”連抽數張面紙,手忙腳亂替他擦拭,胸前大片污漬實在慘不忍睹,未融的冰塊順勢滑落,她急忙擦著,拂開掉落在腿間的冰塊,慌亂中似乎碰觸到什麼……畫面定格!

  她止住動作,上頭傳來他異常濁重的呼吸,而她掌心正貼著不明的灼熱堅硬,直直愣了三秒才領悟過來。

  “啊!你——”吃驚地張大眼瞧他。

  秦以雍閉了閉眼,有些悲哀地呻吟。“迎曦,你的手……”

  她不明白,她這清純天真的氣質對男人而言多具殺傷力,比任何A片都還有效,無辜至極的挑逗,簡直令他咬牙了,一時拿不定主意,究竟希望她離開還是繼續。

  “呃……噢!”她急急忙忙收手,正襟危坐。“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歎息,分不清是失望還是松了一口氣。“我知道。”

  微掀眼睫,偷偷瞧了他緊繃的神情一眼。“你生氣了?”

  “沒有。”答得飛快,更顯得誠意不足。

  “你明明就在生氣。”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啊,但願他別覺得她像個饑渴放蕩的浪女,心起反感……

  顧不得尷尬,她微慌地輕碰他面容,平日,總是溫暖、縱容的笑意不見了,她張口正想說些什麼:“雍,我——”

  一記火熱纏吻堵住她未完的話,他吻得很深入,長指穿梭在細柔長髮間,定在後腦,將她更加地壓向他,有別於以往的溫柔步調,直要嘗盡她唇腔之內的每一寸甜美,激狂且熾熱。

  她微喘,被他吻得暈頭轉向,幾乎喘不過氣。

  長髮亂了,上衣扣子松落兩顆,她面色紅暈,雙唇腫脹。他的狀況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這是她沒見過的一面,危險、狂野,黑眸氤氳著濃濃情欲,散發著致命的誘惑魔力,她心臟一跳,感覺胸口發燙。

  她不知道由他眼中看到的,會是怎樣的她,只知道他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眸色益發深沉,而後,啞聲道:“坐上來,迎曦。”

  她無法思考,在他的凝視下渾身發燙,小心翼翼地跨坐在他腿上。

  他低低地歎息,輕撫她光滑的頸項,感覺她在他指尖的碰觸下微微戰慄。

  “可以嗎?曦?”壓抑著,不忘做最後的詢問。

  “……嗯。”

  得到她的允諾,他不再遲疑,微一使力,拉下她,再度覆上他所渴望的紅唇,輾轉探吮。

  欲望來得猛烈,連他都無法掌控,他渴望她,渴望得身體緊繃疼痛。由上衣下擺探入的雙手,悄悄移到她身後,解開那小小貼身衣物的束縛,在她的驚喘聲下,低頭擷取含苞待放的微顫紅蕊,品嘗最純淨的甜美。

  他、他在做什麼?她喘息連連,酥麻、顫悸、害羞……太多感覺衝擊著年輕稚嫩的身體,她為這前所未有的陌生反應而無措,只能喃喃喊著他的名:“雍……”

  “我在。”心憐于她純真失措的反應,他更加擁緊了她。被擺在情欲之前的,是想將全世界給她的嬌寵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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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一切再度靜止,車內只剩兩人急促的喘息聲,在有限的空間裏迴響。

  楚迎曦盯著車頂,一時還回不過神來。

  他仍在她體內,高潮時所爆發的極致快樂,讓她到現在仍隱隱顫慄,芳心狂悸。

  天!她沒想到自己也會有像極蕩婦的一面,她甚至不敢回想,她剛剛叫得有多媚、多放浪!

  雖然,他初初進入時,曾令她疼痛蹙眉,但他很快地停住,不斷地親吻她、碰觸她,等待她的適應與接納。他的手,有著難以形容的魔力,甚至在尚未佔有她時,就已經讓她體會到生平第一次的高潮。

  在這當中,他一直在留意她的狀況,將她的感受擺放在自身需求之前,她一個蹙眉,他便立刻察覺到她的不適,親昵地挲撫她腰臀。“腰酸?”然後與她對換,將她安置在舒適的座椅上,承受他更熱烈的求歡頻率。她甚至主動將雙腿緊緊纏在他腰上,在一回比一回更深入的進佔中,暈眩地失聲尖叫——

  原來,男女之間就是這樣的,包容著他的灼熱、脈動、喘息,仿佛融為一體,如此親密、如此隱晦、如此快樂、如此……美好。

  她喘著氣,神魂尚未歸位,迷迷糊糊的腦子不禁浮起一絲困惑——

  就這樣?一杯二十五塊錢的可樂就搞定了?那她之前絞盡腦汁、挖空了心思的安排是怎樣?搞笑嗎?簡直蠢得可以了!

  狂野情潮稍稍退去,他將臉埋在衣著淩亂的酥胸前,懊惱呻吟。“天!我在做什麼——”

  他居然像個十七、八歲初嘗情欲的毛頭小子,不管地點、不顧一切就做了起來,他的完美紀錄裏從來不曾如此虧待女伴,他是瘋了還是著了魔?

  聞言,她仰眸瞪他。“你後悔了?”

  “當然不是。”這不是她該講的話吧?角色顛倒了嗎?

  “沒有鮮花、沒有燭光,也沒有你最想呈現在我面前的糖果睡衣,甚至連最基本的床都沒有,你該生氣的。”這是她的第一次,全世界的女孩都有權要求最慎重美好的初夜,而他居然如此草率,在車上就要了她。

  “有你啊!”她想也不想,沖口而出。

  有他,那才是最重要的。

  多可愛的反應、多窩心的回答,他暖暖笑了,吻吻她汗濕的額,愧疚低喃:“很不舒服吧?但願沒讓你失望透頂。”車內空間有限,適合尋求刺激與情趣的男女,卻不適合女孩的初夜地點。

  “誰說?”她不苟同地反駁,用力抱住他。“雖然沒有人可以比較,但是我覺得你很好。”

  他很溫柔,幾乎沒讓她產生太多疼痛。記得姊姊告訴過她,女人的第一次只會痛得你死去活來,通常不會有什麼快感,要她先有點心理準備。

  雖然,疼痛真的免不了,不過她是真的享受到快樂,才不像姊姊說的那麼恐怖,她真的感受到他的呵護,並且將疼痛減至最低。她不知道前戲要多長才算標準,但他絕對是最具耐心的那一個,耐心地探索能令她愉悅的方式,過程中除了技巧、耐性之外,還包括對她無庸置疑的憐惜,讓她在第一次,就真真確確體驗到兩性歡愉。

  “那你咧?會不會覺得我很笨拙?”枉費她事前那麼努力在惡補,加強知識,結果讓他一吻就意亂情迷,忘了今夕是何夕,她甚至敢說,他得到的愉悅絕對沒她多,但願他別嫌棄她的表現太木頭。

  “傻瓜!沒有女孩子會這樣問的。”她把最純真的自己獻給了他,難道不知道這對他而言有多珍貴?

  “那到底是會還是下會?”但願他別從此面對她便索然乏味。

  “當然不會。”

  “那就好。”放下心來之後,她突然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

  “怎麼了?”

  “你沒用保險套!”

  現在才反應過來?服了她。

  他笑笑地,長指無盡溫柔地撫過歡愛後暈紅醉人的臉蛋。“你介意?”

  “是還好啦,反正你應該不會得性病啦、AIDS什麼的……”

  “謝謝你哦!對我真有‘信心’!”他沒好氣地。

  “可是……萬一‘中獎’怎麼辦?我不會算什麼安全期、危險期。”雖然她的簽運從小到大一直不怎麼樣,連安慰獎都沒中過,但這種事很難說。

  “你現在是安全期。”到底誰是女人啊?連這也要他教?

  “可是……聽說算這個,失敗率很高耶。”

  “這樣不好嗎?要是有小孩,我們就結婚。”他想娶她,第一次這麼強烈想一輩子擁有一個女人,早上起來看見陽光在她清甜的臉容上跳躍,與她道早安,給她一個早安吻。

  “啊?結婚?你說我和你?”

  “這裏還有第三個人嗎?”

  “可是……可是……”無法不意外他會這麼說。她一直以為,他是定不下來的,甚至早就有心理準備,能與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多出來的,他給了她關於愛情最美好的一切體驗,有一天他們分開了,也會是她珍藏一生的珍貴回憶。

  她從來、從來沒想過,自己也能有獨佔他一生的可能性。

  “太快了嗎?”也是,從認識那天算起,半年不到,連他都意外自己會有如此強烈的衝動,和她在一起多一天,感覺就更加深些許,無法控制氾濫的激情狂潮,令他不顧一切,想擁有她。

  也許她說得對,他們是命定要相戀的愛侶,從遇到她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失控了,他變得完全不像自己,心中那把情焰,一日比一日狂炙燃燒,他懷疑根本不會有止息的一天。

  “是我衝動了,你還年輕,我們慢慢來。”退離她身上,抽來幾張面紙開始清理兩人身上的激情痕跡。

  “啊,我自己來。”她紅著臉。

  他淺笑。“沒關係,我來,你別動。”自己做的好事就要勇於收拾。

  雖然很羞,但他體貼的舉動,讓她感到陣陣窩心。

  “那個……你剛剛說……結婚,是認真的嗎?”

  “嗯?”正幫她扣到第三顆衣扣,秦以雍抬眼。“當然是。”

  “那……那……我們就別用了,好不好?”她支支吾吾,怯怯地偷瞧他。他會不會覺得,她這樣說很厚臉皮啊?

  “別用什——”微愣,會意過來,笑了。“好啊,別用。”

  雖然很辜負她姊姊的好意,但那二十打,恐怕真得束之高閣了,她暫時不會知道他慣用的牌子是哪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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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醬油、太白粉……”振筆疾書到一半,埋在紙堆裏的頭顱抬起。“為什麼肉要加太白粉?”

  “讓肉質滑嫩。”

  “噢。”瞭解,繼續抄。

  “再加點酒去腥……”

  “等等,要加什麼酒?”

  “廢話,當然是米酒。難不成加鹿茸酒、虎鞭酒?壯陽啊!”

  “啊!”原來鹿茸酒壯陽,這要記起來,改天給阿娜答試試,說不定會比較狂野哦!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平時就很狂野了……

  “夠了你,楚迎曦,收起你淫蕩的表情,要發春回你家去。”沒好氣哼了聲,又接續:“然後是鹽巴適量……”

  “等等……適量是多少?”這老師很不盡職,老是語焉不詳。

  “適量就是看你爽!”一再被打斷,壓抑的嗓音已隱含火氣。

  “噢。”摸摸鼻子。“請繼續。”

  “……最後是勾點芡……”

  “那個……”怯怯地舉起執筆的手。“勾芡要……怎麼勾?”

  “威而剛加農藥!”直接吃死這個笨蛋!忍耐了一個小時,店長的火氣終於爆發了。“連勾芡都不會,楚迎曦,你是笨蛋嗎?到底會不會做菜!”

  “我……”好無辜的表情。就是不會才來問你咩,也不過才多問了幾句而已,凶巴巴的……

  店長吸氣、再吐氣——

  叩叩!

  門板傳來敲擊聲,秦以雍俊雅挺拔的身形倚靠在門邊。

  她隨意瞟上一眼,目光就再也移不開。

  就算是再不經意,他的出現也總是能不自覺引來所有的注目。

  “好了嗎?迎曦。”其實是在外頭聽到嘶吼聲頻頻傳出,怕有人失手殺了他的女朋友,特地前來救人。

  “你、你怎麼來了?”

  “你昨天說,要來找舊同事串門子。”閑著沒事就繞到“製造浪漫”來接她了。他俯身,在她身畔低道:“我在門口等你。”

  “呃……哦。”一直到他身影消失在門的另一端,她目光還收不回來。

  “去去去!快回去吧,他才一出現,你的三魂七魄就全被勾去了。快點滾了,我不教笨蛋做菜。”免得到時不小心毒死了誰,她成幫兇。

  一顆頭顱探進門來,朝外頭瞄了一眼,迅速賴到楚迎曦身旁。“剛剛那個,是你男朋友啊?真帥!氣質也沒話講!”新請的早班小姐滿心豔羨。

  那滿臉的陶醉迷戀,看在迎曦眼中,竟感到那麼一丁點不舒服。

  她知道秦以雍的條件有多好,也相當清楚走到哪里都會有那樣的迷戀目光跟隨,他外型出眾,氣質不俗,風雅超塵的身影,不必多做什麼就是能夠自然而然地引來狂蜂浪蝶。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每當面對一道又一道瘋狂迷戀追隨他的目光,心裏還是會介意。

  “聽說你們是在這裏認識的?真好!為什麼我就遇不到像他這樣俊帥體貼的男人呢?”又羨又護地說完,再補上一句。“有個這麼出色的男朋友,你都不擔心哦?他剛剛才站在門口十分鐘,就已經有五個客人過去找他搭訕了,要是我,可能半夜都睡不安穩,時時要擔心他被拐走——”

  “喂,小芬,你少說兩句……”店長輕斥。

  “啊,對不起。”自知失言,連忙道歉。“我亂講的,你別放心上。”

  “沒關係。”楚迎曦扯唇笑了笑。“我先走了,改天再聊。”

  能說什麼呢?這確實,是她心底隱隱浮動的不安。

  他過往的情史,使她無法讓心安定。以往,知道隨時都會結束,她可以瀟灑地笑看一切,將一天當成一輩子來愛,分開了,也不會有遺憾。

  然而,現在不同了,得到愈多,心會愈貪,在他隱約勾勒出未來的遠景後,她開始會奢望了,奢望佔有他一輩子,奢望永遠不會結束。

  因為害怕結束,便會患得患失,心,愈是無法放得開。

  她擔心,燃燒的情焰,何時會熄滅?擔心屬於他們的愛情玫瑰,何時凋零。

  他說過的,她全記得,那是一雙無法只看一個女人的眼,而她,也沒有那樣的條件永遠鎖住他的目光……

  對他而言,沒有永不凋零的玫瑰。

  回程路上,秦以雍手控方向盤,對她反常的安靜有些不適應。

  “怎麼了?迎曦。”

  “沒。”淺淺的憂慮再度壓回心靈深處,她揚起笑。“我今晚要在你那裏過夜哦。”她需要他的擁抱以及體溫,驅趕那一抹對未來的不確定。

  他溫柔淺笑。“好。”

  這樣……就夠了。至少現在他還寵她,看著她的眼神仍是柔情滿溢。

  停紅燈的空檔,他留意到掉落在她腳邊的紙張。

  “這什麼?”他早她一步彎身拾起。

  “字很亂,你不要看……”她微窘的表情反倒勾起他一探究竟的渴望,索性將車停在路旁就地觀看起來。

  “豆油、示末、圓規?”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不過組合起來怎麼……如此地艱深難懂?豆油、示末是什麼東西?還有,圓規與這兩者有什麼關聯性?

  “醬油啦,我直接從台語翻過來不行哦?”

  “示末?”

  “那叫蒜末。臭店長念太快,我來不及抄咩。”絕不承認那是她的錯。

  他慧根佳,了悟地“哦”了一聲,終於明白這是一張食譜。

  “那圓規呢?”難不成她做菜還拿圓規、三角板來量?邊切豬肉還順道解解三角函數?

  “芫荽啦!我忘記怎麼寫了咩!”

  他面無表情,努力控制臉部肌肉,命令自己不准笑出來,大逆不道地傷害女友的纖細心靈。“你——咳咳!”確定不會泄出一絲笑意,才放心開口:“你可以寫香菜。”

  “你管人家,我看得懂就好了。”

  “瞭解。”他懷疑有誰能看完這張食譜而不精神錯亂,滿篇錯字看得他眼睛痛,他跳開幾個步驟,念出關鍵字:“蔥花少許,鹽巴適量……PS.適量就是看我爽。”

  頓了頓,繼續看下去。“荀子過水……”很好,讀完數學,連文學都出來了。“迎曦,荀子不用過水,他已經過世了。”而且過世很久,有幾千年了!

  “……你故意的?”明知道她想寫筍子。

  他雙眼晶瑩剔透,忍笑忍得快逼出淚來,尤其看到後面那句:過水?!靠!這又是啥名堂?!

  再PS.鹿茸酒壯陽,改天給雍準備,反正是造福到我。

  她到底想煮些什麼東西啊,怎麼看起來……春色無邊?

  “最後是勾芡……勾芡就是威而剛加農——農藥?!”他笑容僵住,這、這就玩得太過火了哦!

  秦以雍背脊升起一股惡寒。“曦,你乖,告訴我,這不是你要用的。”

  楚迎曦幾近惡意地勾起甜笑。“好像是耶,你看起來很期待。”

  “嗯……”頭皮一陣發麻,尤其面對一個加鹽巴看她爽、勾芡用農藥、什麼是過水都搞不清楚,還企圖加鹿茸酒迷奸他的女人……

  他全身的求生細胞都在向他呐喊,如果還想活命,千萬別讓她進廚房!

  “我們似乎很久沒有溝通了,親愛的……”他試圖掙扎。

  “哪有?我們前天晚上才剛‘溝通’過。”就在他的床上,記得嗎?

  “那是身體的溝通,我現在要的是心靈。你知道嗎?心靈的溝通是很重要的,多少情侶就是因為缺乏心靈的交流才會漸行漸遠,我已經開始覺得你的心靈好遙遠了。”

  “是這樣嗎?”眼神質疑。

  “當然是,親愛的曦,我們需要促膝長談。來,告訴我,你對我準備的食物不滿意嗎?”

  “還好。”

  “那,是我對你不夠好,不夠寵你、疼你、愛你嗎?”所以才想謀殺他?

  “不會呀!”

  “那——你為什麼突然想學做菜?”

  她表情僵了僵,半真半假地笑謔:“多學些東西,讓自己賢慧一點,優點多一點,你才會愛我久一點啊!”

  只可惜,此刻誠惶誠恐的秦以雍只想保住兩人的小命,並沒深思。

  “親愛的,你的優點已經多到我快要來不及愛了,完全不需要再多這一項,真的,它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多,相信我!”雖然光害嚴重,城市裏根本看不到幾顆星星。

  “是嗎?”尾音上揚。“你不是安慰我?”

  “沒沒沒,我怎敢。”就算這時要他學屈臣氏廣告舉手發誓,他都認了!

  “你會一直、一直愛我很久?”

  “那當然。”完全不需思考,快速撕了食譜喂垃圾桶。“寶貝,別再胡思亂想了哦,你要吃什麼我都會弄來給你,千萬別自己下廚,累壞了自己我會心疼的,知道嗎?”

  “……好。”雖然他看起來,比較像是貪生怕死,只求活命,誠意只有百分之零點零零零零零……一。

第七章
  當生活中,一再有人提及,他們有多麼不相襯,質疑這樣的她如何讓他永不變心,不再多看其他美麗女孩一眼……即使再樂天灑脫如她,心情也難不受影響。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她的男人確實有著不安定的靈魂,從不諱言在愛情當中的善變,更不曾承諾過永遠。

  有時,兩人一同出去用餐,他目光不在眼前的餐點,更不是在她身上,而是出神地凝視窗外的女郎。

  當她留意到他目光停駐的方向時,他會笑笑地告訴她。“只是覺得她的肢體語言相當優美。”

  從事女裝設計的他,慣於追逐所有美好的事物,他懂得挖掘女人的美麗,更擅于抓住女人優雅的流線與風情,時尚的、知性的、美感的……

  有時她甚至會覺得,他創作的靈感,是來自於一場場燃燒熱情的戀愛。

  以情人而言,他絕對是百分百超完美戀人,但若以終身伴侶而言,他實在不及格,他並不是個能讓另一半放心的男人。

  或許是她杞人憂天了,在乎他太深,愈無法面對失去,總是夢見他遠颺的心、相顧無言的凝視,夜裏時時驚醒過來,然後凝視枕邊人沉睡的容顏,不知究竟還能像現在這樣看著他多久——

  微慌的手撫上絕倫俊貌,想藉由指尖傳遞的溫度,安撫憂惶的心,確定他仍在身邊。

  “睡不著?”淺眠的他被驚動,初醒時的嗓音,低沉而沙啞。

  “嗯。”

  “想做點‘事情’助眠嗎?”他的小女友有個相當有趣的小特質,歡愛後極度疲倦,立刻昏昏欲睡,他一直是她失眠的特效藥,而他也樂於這麼做。

  “不了,你最近好累。”縱有不安,她也會小心隱藏,不會加諸在他身上,更不會因為自己的不安全感,任性索求。

  為了忙最近的冬裝發表會,他幾乎沒日沒夜,休息時間少得可憐。

  “和你做愛一點也不累,寶貝。”

  她微笑,吻了吻他的唇。“我知道。你快睡吧!”

  秦以雍張手摟下她,安置在最靠近心房的地方,這才安穩入眠。

  “雍。”

  “嗯?”半陷入睡眠狀態,仍是輕應。他從不曾罔顧過她的呼喚。

  “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嗯,你說過。”

  “還有愛。”

  “嗯。”

  “可是,好像不只一點點了……”聲音愈來愈輕,幾近呢喃。

  從很早以前,就不是了。

  她愛他,很愛很愛。

  愛他的溫柔、愛他的多情、愛他的體貼、愛他的包容、愛他舉手投足的優雅從容、愛他的一切一切……

  只要是他所擁有的特質,所有,她都愛,無法自拔。

  愛情,也能如此盲目嗎?

  她閉上眼,數著他的心跳,低低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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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都沒看到你男朋友來接你,怎麼,你們吵架啦?”交班時,晚班小姐隨口問了這麼一句。

  “沒,他最近比較忙。”

  “也是,人家是年收入千萬的知名設計師呢。”說完,狀似不經意地瞟她一眼。

  那一眼,讓她很難不多想。

  對啦,人家是年收入千萬,她混吃等死,沒啥出息,行了吧?

  真奇怪,男朋友是她在交,身邊的人一個個究竟在湊什麼興頭?她又不是因為他年收入多少才和他交往的,就連他原來頗具知名度也是後來才由旁人口中得知,他們從來就不會去研究這種事情。

  “他真的!在忙嗎?你都沒去確認過哦?”那口氣,不像是關心,倒像是惡意地在期待什麼。

  “什麼意思?”對帳中的眼,稍稍抬了一下。

  “我沒其他的意思啦,只是你都沒想過,他身邊那麼多條件優秀的異性,出軌機率比別人高很多嗎?我是基於好意才提醒你哦,你自己要多留意一下。”

  反正就是暗示她條件不怎麼樣嘛!

  是!他是個天生帶桃花的男人,就連工作,身邊也時時圍繞一群漂亮的女模特兒,身材一個比一個標準,隨便一個出來都可以把她比下去,不過秦以雍又沒說什麼,他沒嫌棄就好了咩。

  不要介意、不要介意,她期待他們分手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迎曦在心中不斷告訴自己。

  如果不是和秦以雍在一起久了,風度氣質多少被影響了些,依她以前直言快語的個性,她還真想頂回一句:就算我們分手,秦以雍也不會看上你,請不要再處心積慮勾引他了,那沒用,OK?

  想歸想……算了。

  “我知道,謝謝你的關心,不多說了。”確認帳目數位無誤,她拎起背包離開。

  唉,時間還早,該去哪里呢?

  仰頭看了看天空,好想去找他……

  當然不是真信了晚班小姐的話,想查勤什麼的,基本上秦以雍的為人她信得過,他說在忙工作就絕對是在忙,交往中他不會三心二意,背著她亂來,一旦發現愛上別人或戀情變質,他也會坦然直言,不做任何隱瞞,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什麼都沒表示,那就是這一刻她還是他心裏唯一的那個人。

  她知道他這時在公司,不知道貿然跑去,會不會打擾到他……凝思了會兒,她拿出手機,傳了封簡訊給他。

  好餓,你忙完了嗎?方不方便過去找你?我要吃飯、吃飯、吃飯……

  不到三分鐘,簡訊回傳過來。

  餓死鬼投胎啊你!過來吧!自己小心安全。

  她收起手機,招了輛計程車,來到這棟位於鬧區的大樓。

  他擁有設計師專屬的辦公室,但他很少待在那裏。他太隨興,哪里都能創作,有時在咖啡廳一待就是整個下午,他設計出來的作品,就像他的人一樣,時尚、優雅……迷人。

  她向樓下的櫃檯人員報備,那位小姐有些遲疑地告訴她,秦以雍正在接待法國總公司的總經理。

  這麼重要的客人?那他怎麼還答應讓她來呢?

  她開始懊惱自己的衝動了,咬著唇呆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為何不願續約?是有其他公司邀約嗎?如果是條件的問題,那是可以商量的……”

  “不,您誤會了。”秦以雍溫溫地微笑。“這幾年世界各地飛來飛去,有些累了。”

  “你想定下來了?”  Steven不無意外。

  這不像是他認識的秦以雍,他總是瀟灑自信、神采飛揚,包括在愛情中來去,也向來提得起放得下,盡情享受生命,沒有什麼能束縛住他。

  何況,他還那麼地年輕。

  “是有這麼打算。”

  “是因為女人?”  Steven研究他的表情,又問。

  他只是笑,沒否認。

  他想給迎曦一個安定,而現在的他,不夠。

  目前的他,不是個能讓另一半放心的男人,而他,想給承諾,就從這裏做起,他已經考慮很久了,不是衝動。

  “真是女人?你令我驚奇,也令我期待見上那個能使你認真的女人一面了。”

  秦以雍看了一下表,算算時間,她該到了才是。

  他輕聲致歉,拿起手機傳簡訊。

  你在哪里?到了嗎?

  他等了五分鐘,才等到她略帶遲疑的字句:

  我……在樓下。

  看完,他很快地明白什麼,立刻起身撥了通電話到一樓服務台。“那是我的未婚妻,請帶她上十樓來。”

  未婚妻?!一旁的Steven挑了挑眉。

  “真的打定主意就是她了?”

  “是有這個打算,我還沒跟她說。”接著,敲門聲響起,他回頭,朝門口面帶遲疑的楚迎曦伸出手。“來,迎曦。”

  簡單為雙方介紹完,他將她安置在他的身旁,交握的手一刻也沒放開她。

  “如果你看夠了,請將眼神從我的女人身上移開。”他以法文交談,充滿風度,有禮地請求。

  Steven有趣地露出微笑,似乎不曾見過這一面的秦以雍。“這麼小氣?她出乎我的意料,不是我想像中的那樣豔冠群芳,甚至算得上平凡,與你不配。”Steven更狠,英、法文交替著用,擺明瞭就是不想讓她知道談話內容。

  “我的女朋友,不必豔冠群芳給別人看。”只要在他身邊,只為他一人芬芳就夠。

  楚迎曦來來回回瞧著他們,時而眨眨大眼,露出些許困惑,而他只是安撫地朝她微微一笑,五指纏握的力道緊了緊。

  “好吧,既是如此,合約的問題,希望你再多考慮一下,任何事都有調整的空間。”Steven起身告辭,秦以雍開口挽留。

  “您遠道而來,不如我做個東,請你嘗嘗道地的臺灣小吃?”

  Steven瞧了瞧他身旁清靈可愛的女孩,她正偏著頭,滿心不解地瞧著他們。

  這女孩是幸運的,能得到秦以雍全心的摯愛。

  這個男人,一生或許可以愛很多的女人,但能得他全然的執著守護,那必然就是一生一世的事。

  他從沒見過,秦以雍在感情中,如此堅定的眼神。

  “不了,我想你們還有其他的事,不打擾你們小倆口單獨相處的時問。”

  送走了客人,關起門來,他將她摟抱在腿上,雙臂輕環住她的腰。私底下,他喜歡這樣的倚偎方式,恬靜溫馨。

  “雍。”

  “嗯?”

  “我忘了告訴你,我大學是外文系畢業的。”主修英、法文。

  秦以雍愣了愣,而後笑開。“Steven失禮了。”

  他們都以為她應該聽不懂。

  “不過——”她拉長了尾音。

  “嗯?”

  “我喜歡你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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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到餐廳,秦以雍依她往常的食量,點了一桌美食,半小時過去了,她卻吃沒幾口。

  “你不是很餓?”他奇怪地問。會挑這家餐廳,還是因為這裏的餐後點心有她最愛吃的栗子蛋糕,小雞啄米式的吃法,實在不像她。

  “現在又吃不下了。”一天之內連續被兩個人當面指陳她其實不怎麼樣,任誰都會大受打擊的好不好!她要是還能大啖美食,那才真是沒神經到連她都服了自己。

  “雍,你老實告訴我,我最近是不是胖了一點?腰圍呢?增加多少?”

  “大約一吋吧。”他一向誠實。

  每晚抱她,她哪里長了肉、腰圍寬了多少,他都瞭若指掌。

  “果然!”她洩氣地放下筷子。

  真讓姊夫的烏鴉嘴說中了,再吃早晚肥死,到時真的會被他嫌棄啦!

  拿出隨身小鏡子照了照,臉太圓、下巴不夠尖、皮膚不夠白、眉毛不夠細、眼睛太大太亮,一點都沒有古典美人霧濛濛的含情美感……嘖,愈看愈不滿意!秦以雍到底喜歡她哪一點?

  “在介意Steven的話?”

  拿開鏡子,她一臉認真。“雍,我的臉是不是有點圓?”

  秦以雍手臂橫過桌面,揉了揉嫩頰。“那叫甜美。”尤其仰望著他時,頰畔漾著笑的小小酒窩,更是清甜得讓他情不自禁,一吻再吻。

  “皮膚不夠白……”

  “健康些有什麼不好?”

  “眼睛太大……”

  “清亮有神,靈動可愛,你敢批評它,我們梁子就結大了!”他最先受到吸引的,就是這雙充滿朝氣的雙眸,她敢否定他的眼光試試看!

  “還有——唔!”她才張口,一口咖哩飯被塞進嘴裏。

  “來,先吃飯,吃完再說。”他放柔聲調,用他充滿磁性的嗓音,輕輕誘哄。但是這回,她可沒被他的男性魅力給迷到暈頭轉向。

  “你見過那麼多漂亮的模特兒,漂亮、有品味、身材高姚……”

  “就因為我見過很多模特兒,才知道她們不上妝時多可怕,完全不能見人。至少我每天早上睡醒,不曾被你嚇壞過,光這一點你就贏很多了!她們唯一了不起的,也只是比你高而已。高有什麼了不起,招牌掉下來,最先砸到滿天金條的就是我們這些高個子。”

  迎曦被他的比喻逗笑了。

  “所以,乖,把你的咖哩飯吃完,冬天到了,多長些肉,晚上抱著多溫暖。”

  她斜眼瞥他。“你說真的假的?”

  “我樣子看起來很不誠懇嗎?”

  “倒不會。”好吧,相信他。

  吃完一盤咖哩飯,侍者送上甜點,通常這是她最雀躍的時候,沒想到她今天轉了性,竟將最愛的栗子蛋糕推到他面前。

  “你吃。”可恨的體質,為什麼他怎麼都吃不胖?晚上脫了衣服後身材依然讓她口水流到死。

  雖然習慣了替她收拾殘局,但她食量只有這樣?這他可不信。

  “你想控制體重我是沒什麼意見,但是不准你學著玩那套病態減肥法,這我在模特兒界看多了,維持現狀就好,別把身體給搞壞了,知不知道?”一面叮嚀,接手她不吃的點心,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故作不經意地順道餵食給她,她一時不察,本能地張口接收下來。

  當晚,激情過後,她趴在他身上,倦極欲眠——

  “迎曦。”

  耳邊傳來他柔柔的呼喚,長指無盡溫存地撫過她的發。嗯,好舒服,她喜歡他有韻律的指尖按摩頭皮,梳順她長髮的感覺,所以她總是像只貪懶的貓兒,縮在他懷中,索討他的寵溺。

  他絕對是最優雅的藝術家,每當他的十指在她肌膚上彈跳,便能輕易勾挑起她無法自主的歡愉快慰,隨著他的擺佈而失聲尖叫,攀上顛峰——

  “搬過來和我一起住吧!”他在她快要睡著時,漫不經心地拋出這一句,嚇跑千萬隻瞌睡蟲。

  “你說什麼?”

  “需要很驚訝嗎?”掌心挲撫她的背脊,揉弄著纖腰,感受年輕肌膚似水光滑的觸感。“你三天兩頭在我這裏過夜,已經和住在一起沒差別了,住過來省了來回奔波的麻煩,彼此有個照應,不好嗎?”

  “不是那個問題……”她相信他不會笨到單純為了省麻煩就提出那樣的建議,他應該知道,一旦同居,會變得太過親密,也不是說分手就能輕易分開的了……

  “怕我生活習慣太差?放心,家務我們一起分擔,絕對不會當個茶來伸手的大老爺等你服侍。”基本上,他還比較有要服侍她的覺悟。

  “也不是……”以前每天見面,沒什麼國色天香的本錢,就已經很怕他看膩了,現在三天兩頭窩在他這裏過夜,這具不夠嬌媚、不夠惹火的身子,他對她每晚怎還能有那麼多的熱情?

  問題是,他的表現真的一點都不像乏味或興致稍減的樣子,擁抱她時的投入、歡暢中激情難抑的低吟,她真真確確,感受到他的熾烈,不曾止息……

  “好,我搬過來。”

  “嗯,睡吧!明天送你去上班,等你休假,我們再一起把東西搬過來。”將她壓向心窩處,收攏嬌軀。

  當夜更深的時候!

  她幾乎要進入深眠狀態,一陣悅耳的鈴聲傳入耳畔。

  “手機……”天,她簡直想呻吟了,是誰那麼沒禮貌啊?半夜三更擾人清夢。

  枕邊人平穩均勻的呼吸聲告訴她,他好夢正甜,怕驚擾到他的好眠,她趕緊強迫自己從溫暖又舒服的懷抱裏鑽出,伸手接起電話。

  “哪個缺德鬼——”咬牙罵人,還得壓低音量,要是吵醒心愛的男人,她可就心疼了。

  “你——”另一端受到的打擊顯然不比她小,因為她的聲音極度顫抖,幾乎無法接下去。

  “喂?你到底是誰?”

  “……他呢?”梗澀的聲音,似乎強忍住不哭泣。

  “誰?這是我的手機,除了我沒有別人。”

  “可是……不,不會……”

  她耐著性子,再吸一口氣。“小姐,你是不是打錯電話了?”

  “沒有,我……沒有……”幽怨的語調,在寂靜夜裏聽來格外淒涼,仿佛來自另一個空間,餘音杳杳……

  她沒來由地打了個冷顫。

  不敢再聽下去,迅速切斷通話。

  一隻手臂伸來,纏上她腰際,她當下失聲驚叫,整個人跳了起來。

  “曦,是我。”柔沈嗓音及時安撫。

  回頭,是最熟悉愛戀的那張臉,她籲了口氣,拍拍險些跳出胸口的心臟。“你嚇死我了!”

  “怎麼了?”抬手碰了碰她沒有血色的臉龐。“嚇成這樣,是誰打來的?”

  說到這個——

  她推推他。“七月半已經過了吧?”突然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早過了,你忘了我們是從七月開始交往的。”

  楚迎曦白他一眼。“不需要提醒我這麼詭異的事。”

  她後悔斃了挑那個陰沈的月份,別人家家戶戶在中元普渡,想約會牽著手走在路上,都看到一堆人拿香朝他們拜,說有多怪異就有多怪異。

  “我們的交往不詭異。”因為有情人節,讓那個月分添了幾許浪漫。“裝神弄鬼的騷擾電話是不是?這情形多久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裝神弄鬼啦,她聲音聽起來好可憐,我也不會解釋,就是聽了——整個人由頭麻到腳,那種感覺很詭異。”

  秦以雍聽得皺起眉頭。“明天早點下班,我陪你去電信局調通訊記錄。”

  “不用啦,應該是打錯的,反正這支電話常有人打錯,我已經習慣了,真的沒關係。”不想讓他憂慮,她反過來安慰他。

  他想了想,摟著她的腰回到床上。“如果情況沒改善,一定要告訴我。”

  “好。”仰頭親了親他下顎。“對不起,吵醒你了。”

  “沒事,快睡吧。”

  在他柔暖而安穩的懷抱護憐下,她很快地將事情拋諸腦後,重新找回睡意。

第八章
  第三話    不見不散

  因為不見不散    相約的人一定會來

  因為不見不散    誰也不能輕言放棄

  因為不見不散    若有其中一方走開

  排除萬難而來的人    必然會慌張失措

  因為不見不散    他們深信——

  該相遇的人必然會相遇    不管經過多久

  不管    等待多麼漫長




  那個週末,楚迎曦正式搬去與他同住。當一切整理就緒,他們手牽著手相約逛街,採買些日用品。

  換上成對的牙刷、漱口杯,買了成套的情人睡衣、拖鞋,書房多了別具女性化的碎花抱枕,房裏添購了梳粧檯及瓶瓶罐罐的女性用品,衣櫥空出了一半給她使用……純男性化的空間裏,糅合幾許柔性色調,她為那種融入他生活的感覺,甜蜜地笑了。

  “滿意了嗎?”低頭凝視她淺淺的笑靨,秦以雍眼神無盡憐寵。

  她最近,心情似乎不錯,從要搬進來的前幾天,眼角眉梢儘是掩不住的笑意,走路步伐輕快許多,洗澡都會不自覺地哼著小曲,連店裏晚班小姐有意無意的挑弄,她都當沒聽見。

  那女孩對他有意思,他打一開始便知曉,只是一直不當一回事,也要她不必理會,她多少會搬弄什麼,他也有數,只是他信任迎曦,知道她有判斷是非的能力,而她確實也沒讓他失望。

  他知道自己不是個能讓女人全心信任的男人,他的感情太不安定,所以她心中難免會有一絲絲的惶惑,這些他都看在眼裏,他已經試圖改變這一點。

  他要迎曦,放心將一生交托到他手上。

  關於永恆,他們都太陌生,也一直在努力摸索、學習當中,不論是他,還是她,他們都感受到彼此的用心,想將今日的心動,經營成永遠。

  她一臉專注地在清單上核對,然後“啊”了一聲。“相框啦,人家忘記買相框了。”

  要放他們美美的合照,而且就擺在床頭,每天睡前、醒來都能看到。

  “好,我們回去買。”他溫柔縱容。

  “嗯。”她用力點頭,開心地挽著他的手,店面一間間地逛。

  後來,他們又買了一組床套,原因是那組床套的色調適合她,他覺得她躺在上面,視覺會很美。她微微臉紅,心知肚明他腦海中浮現的是什麼“畫面”。

  原來,這就是承諾。以前買東西,只考量到自己的喜好,而現在多了另一個人分享,本能地會去考慮適不適合她……

  這感覺,還不壞。

  結完帳出來,留意到她視線始終定在某一處,不由得問:“你在看什麼?”

  “那裏——”人來人往,商店林立,如此繁榮的街道,她卻說不上來為什麼,目光會被角落那不起眼的小小算命攤吸引。

  “你想算命?”前幾天不是才剛被嚇破膽?他以為她是不信怪力亂神的。

  “我不知道,我從不算命的,連星座論都不聽,但是腦子裏有股聲音,一直叫我去!”她仰首。“很怪對不對?”

  “沒關係,那就去吧。”雖然他從不宿命,但是他們的相戀,不也有那麼一點宿命論調嗎?如果這個宿命是將他們帶往美好的未來,那他倒不排斥。

  他們來到算命攤前,發現那位算命師是看不見的。

  他突然想起,曾聽人說過,有些人帶著天命來到人世,卻又因為洩漏太多的天機,遭致自身承受苦果,因此身上多半帶有殘疾……

  算命師因為他們的到來而“咦”了一聲。

  “小姑娘?”

  這年頭哪還有人在喊“小姑娘”啊!

  她輕笑出聲。“老伯,你可以幫我算算嗎?”

  不等她提出要求,算命師已忙不迭要她將手伸出來。

  “果然——”他沉吟。“你想要知道什麼?”

  “我想問——”仰眸,迎上情人溫柔如水的目光,揚唇道:“感情。我和他,會一直在一起嗎?”

  秦以雍不苟同地皺眉。“我寧願你問下一期的樂透開獎號碼。”

  感情是他們在談的,何必將自己的感情命運交到別人手上,由人論斷?

  女人啊!就算明知道答案,也會想求個認可,讓自己安心,如果答案不是自己要的,又要輾轉失眠上數天。

  “果然沒錯,好罕見的雙生之命,這麼奇特的命格,我這輩子也只遇到過兩個……”

  什麼跟什麼?迎曦不解地皺皺眉頭。“我是有一個姊姊,但她大我兩歲,我們不是雙生子。”

  “不,我指的不是那個。小姑娘,當你走到關鍵的雙岔路前,必須做出選擇,很多人做出不同的選擇,前頭的風景便大不相同,你覺得,會有辦法繞回原來的雙岔路口嗎?”

  “很難說,有些人能,有些人不能。”

  有些人能,有些人不能,她說出了關鍵字眼。她能。

  這就是她奇特的雙重命格。

  算命師只是笑笑,不多加評論,伸手摸了摸秦以雍掌心的紋路。

  是她在問又不是他!秦以雍想抗議!

  “好複雜的感情線,年輕人,你情根深重啊……”

  這輩子還沒讓男人這樣摸過手,他渾身不自在地想抽回,見她聽得專注,也就忍了下來,閉緊嘴巴。

  指腹撫過每一條紋路,歎上一口氣。“那樣淺情,又那樣重情,這條主線,像刀刻的一樣,劃得好深,背負著那麼沉重的感情債,年輕人,你這輩子來這世上一遭,註定是要為情所累,這輩子斷不了一個情字……”

  算命師拉來她的手,並列。

  “你選擇了這條路,所以與他相遇、相戀。”

  “我很高興我選了這條路。”成為他深重感情線中的其中一條。

  算命師搖頭。“錯了,小姑娘,你知道嗎?”

  秦以雍臉色一變,等不及他罵:“妖言惑眾!”對方又淡淡接續下去——

  “三生石上,情緣已定。你們這輩子,註定是要相遇、相戀的,就算你選擇的不是這條路,不是現在,日後你們還是會在一起,並且,無論何時遇到,都會愛上對方,進而相知相守,直到死去。”

  “白頭偕老,很好啊!您為什麼說錯了呢?”迎曦不解。

  “時機!小姑娘,你聽清楚了嗎,直到死去,不是雙生雙死,而是一方死去,情緣中止。不同的時機點,結果就會不一樣,你們相戀太早,無法白頭到老,有一方,必會先一步離開,而那個離開——”

  是生命。

  他們都聽懂了末竟之語。

  “是我,還是他?”

  “迎曦!”秦以雍想阻止。這是無稽之談,不該聽太多,影響心情。

  算命師笑笑地。“你希望是你,還是他?”

  我。

  她沒說出口。

  她知道,自己是無法承受他的生命自她眼前消逝的痛苦。

  “你身上的氣場不太對,聽我一句勸,最近萬事小心,閒事能不管就儘量不管,以免自招禍端,聽清楚了嗎?”

  前幾天才剛接到一通來路不明的夜半電話,現在又聽到這些話,就算是再鐵齒的人,誰能不心裏發毛?

  秦以雍察覺她臉色不太對,當機立斷留下紙鈔便拉著她離去,不讓她再多聽一句。

  “好冷。”她縮了縮肩膀,他瞧見前頭的店面,想買杯熱飲讓她暖身,正欲跨出步伐,她不期然地伸手將他抱住,他微訝。

  “好糟糕的答案。”她將臉整個埋進他胸膛,傳出來的聲音有些模糊。“交往的第一天我就做好會分開的心理準備,但是卻沒想過這個可能性,我寧願是愛情沒了,你的心不再屬於我,所以離開,也不要看你死掉。”

  他低頭,懷中女孩將他抱得太緊,臉龐埋得太深,他看不見表情。“算命,聽聽就好,不必當真。”

  “我也知道,但是不曉得為什麼,心裏就是覺得怪怪的……”她悶悶低噥。“早知道就不聽了。”

  他歎氣。是啊,早知道就別讓她去了,算命師的嘴,嘖!有幾張能聽?

  “不過,你聽出來了嗎?他的意思應該是說,那個人是我哦!”不是要她萬事小心了嗎?哪,應該是指,會先離開的人,是她才對。

  “不要亂說話!”他蹙眉,壓根兒排斥這樣的想法,他已經無法想像,生命中如果沒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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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前,煩人的晚班小姐又在打探她和秦以雍的事情,她實在很無奈,有時都覺得旁人的“關切”,比他們這兩個當事人還多,不知道秦以雍有沒有這方面的感歎?

  到最後,她差點都要回她——“謝謝你這麼關心我的感情問題,等結婚時我會放帖子給你!”

  算了,這太挑釁,而且秦以雍也沒有說要娶她,最好別太自作多情。

  她頻頻看表。奇怪了,雍怎麼還沒來?平時一向都會提早到的,害她要忍受晚班小姐刺耳的詢問和“關懷”。

  等啊等,手機鈴聲響起來,她快步飛撲過去,打開背包挖出手機,完全沒留意到來電鈴聲並非她所設定專屬於他的那一個,接起來劈頭就撒嬌:“喂,你好慢哦,我等得快長香菇了——”

  “……”

  “喂?”怪了,怎麼不講話?

  “……他呢?”

  一聽到這淒傷的女音,她立刻在心底呻吟。要命,又是她!

  “小姐,我不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誰,這裏也沒有你要找的人,你打錯電話了!”

  “不可能……請告訴我,他在哪里……”

  她說話可不可以別帶泣音,也別顫抖啊?聽起來很恐怖耶!又不是在拍鬼片,她實在不想又被嚇得去收驚。

  “我怎麼知道?”都說她打錯電話了,啊是青番,聽不懂人話哦?

  “請你……別掛電話,拜託……我找不到他……哪里都找不到……只剩下這條線索了……他到底在哪里……”

  她不忍心了,哽咽泣喃,讓她心底某根弦悄悄揪起。

  “我已經,什麼也不想了,我只是想……見見他,這樣就好,我真的……好想、好想他……”

  她也是女人,這樣的悲傷、無助,她真的能感同身受,如果哪一天,雍不見了,她想她也會這麼驚慌痛苦,一心只想找到他吧!

  於是她耐著性子,又一次重申:“小姐,我真的不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這是我的手機,也許之前有別人使用,但現在是我在用它。如果你真想找到他,也許在報上登個尋人啟事,或者去朋友那裏打聽會比較好,從我這裏找是沒有用的。”

  另一端不說話了。

  兩方靜止,誰也沒再多開口,只剩淺淺的泣音回繞空氣中,她仿佛能聽見,另一頭無聲泛流的淚水。

  多說無益了。

  她內心同情,歎息地欲合上話蓋——

  “你在哪里……雍……”

  她渾身僵直。

  叩——話蓋已合上,那方突來的呢喃,中止。

  她愣愣地瞪著雙手,胸口如受重擊。她發誓,她真的聽到那句話!

  雍……這就是那名女子思思念念,一心要找的男人?

  如果不是正巧同名,那便是……

  她閉了下眼,蹲下身去,呼吸濁重。

  原來,那名女子沒有撥錯電話,她想找秦以雍,透過她來找秦以雍。愛情消失了,她無法找到他,卻又思之念之,唯一的方式,卻得一再面對心愛的男人,如今正戀寵著另一個女人,這是多麼殘忍的事,難怪她如此傷心……

  “迎曦?”匆匆趕來的秦以雍,不解地望著蹲靠在櫃檯角落的纖影。

  她仰起頭,凝視他。

  “對不起,外面塞車,讓你——你臉色好難看,發生什麼事了?”

  毫無預警,她眼淚掉了下來,當場嚇壞秦以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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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她事後並沒多說什麼,只是以“一時情緒來了”帶過,他一再詢問,得不到答案,又見她一切如常,也就沒再深究。

  他想,或許是晚班小姐又說了什麼,說得太過火了吧!也許找個機會,該處理一下這個問題了。

  “沒事就好,你差點嚇死我了。”兩人相識以來,第一次見她哭,完全令他慌了手腳,他才領悟到,原來眷愛女子的眼淚,會如此教人紮疼了心。

  原本兩人就約好她下班之後,要一起去買晚餐食材,買完回來,確認她沒事,他放心在廚房準備晚餐。

  他很少下廚,以往一個人,在外頭隨意便是一餐,現在家裏多了她,可就不能虧待她的胃了。

  楚迎曦一直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他連下廚,動作都那麼優雅,站在本該屬於女人的空間裏,卻絲毫無損那分清俊出塵的氣質……

  “迎曦乖,你先去看電視好不好?馬上就好了。”好聽的男中音輕哄著,話語中滿滿、滿滿儘是無庸置疑的深寵眷愛。

  他真的是個無可挑剔的好情人,回想交往以來的點點滴滴,一顆心無法自拔地沉陷,與他愛過這一場,今生她怎麼還能對別人動情呢?

  這樣的男人呵,太容易令女人如癡如醉,抵死癡狂。

  腰際教人由身後摟抱住,秦以雍小小嚇了一跳,停下洗菜的手,偏頭瞧她。“怎麼啦?”

  “沒,只是想抱抱你。”臉兒貼在他背上,低低說道。

  她最近,真的好愛撒嬌。

  秦以雍輕笑,由著她纏賴。

  挑菜挑到一半,頸項傳來甜蜜的襲擊。她仰首輕舔、啄吮,用著他教的技巧挑逗他,專挑他最敏感的地帶偷襲。

  他無聲倒吸了口氣,背脊竄上一陣酥麻,細胞因她的碰觸而歡愉顫悸。

  “快吃飯了,迎曦……”他幾近無力地吐出話來。

  “飯前,我想先品嘗開胃菜!”而他,無疑便是那道開胃菜。

  他是個相當懂情趣的男人,兩人的親密情事不會僅僅局限於閨房,這屋子裏幾乎每一處都留下過他們歡愛的記憶,但廚房,似乎還沒機會嘗試。

  他挫敗呻吟,回身摟住她,迎面便是一記狂熱深吻,吻得兩人氣喘吁吁,幾乎在洶湧情潮中滅頂,也吻出熊熊火苗。

  他探手撫向窄裙下柔嫩的腿心,發現她熱情來得很快,而這鼓舞了他,於是他也失控了。

  他抱高她,將她抵在流理台與他之間,她雙手主動解決兩人之間的阻隔,長腿纏上腰際。這是第一次,他幾乎不做任何前戲,便急切地進入她。

  “嗯……”她低吟,有些痛,卻更加迎向他。

  “對不起,我忍不住——”他歉疚,輕吻柔唇,想緩下步調,卻在她主動且熱情的回應下,理智炸成碎屑,他摟緊了她,更深地埋入她體內,展開強勢而深沉的情欲律動。

  她攀住他,幾近無助地嚶嚀,任情欲衝擊嬌軀,臉龐埋在他頸窩,似吮似咬,在他頸項留下點點激情痕跡。

  “雍……”她喃喃呻吟。極致的歡快、極致的惶恐,交錯著衝擊身心,她無意識地喃喃喊著:“別走、別走、別走……”

  “我在,迎曦,我一直都在……”他沉重喘息,以更為頻密的糾纏,深入她、佔據她。

  “我好怕……好怕失去你……”淺淺呢喃,輕得聽不見,她牢牢抱緊他,不放手。

  自私也好,殘忍也好,愛情本來就不講人情的,她不想、也絕對不要把他讓給任何人。

  胸口,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惶然,總覺得,日後她也會和那個女人一樣……

  她不要,不要如此急切,伸手想抓住什麼,卻換來滿掌空虛;不願哀慟欲絕,發了狂地尋他,卻再也尋不著,只餘落了空的憂傷泣音……

第九章
  陌生女子的電話,再也沒來過,她松了口氣,內心深處卻又隱隱不安……

  有幾回,秦以雍捕捉到她出神的凝視,問她怎麼了?她也只是露出一貫的調皮笑意,回答他:“小氣!你不知道帥哥就是要讓人欣賞的嗎?”

  無數個夜裏,腦海纏繞著電話中那道幽怨的嗓音,也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那聲音像極了她,於是,夢中哀哀泣喚的角色換成了她,悲訴出同樣的話語……

  她哭叫著驚醒過來,冷汗涔涔,再也無法入睡,也驚動了枕邊人。

  “迎曦,你究竟怎麼了?”

  他寫滿憂慮的眼神正凝視著她,她幾乎要衝動地詢問他,那個女人是誰?那個被他辜負愛情,至今仍哭喚著等他回頭的女人在哪里……

  “迎曦,別沉默,你心裏在想什麼,告訴我,這樣我很擔心。”掌心輕撫她汗濕的臉蛋。最近,她總是睡不安穩,像是有什麼事纏繞著她,睡夢中都會無意識地流淚。

  那道心事太沉重,沉重到樂天開朗的她,都無法在他面前維持一貫的陽光燦笑。

  她究竟,有什麼心事?

  秦以雍無數次自問。他已經那麼小心在呵護她、呵護他們的愛情,還是不夠嗎?他究竟遺漏了什麼……

  Steven要回法國了,臨行前與他出來吃飯,聽完他的困擾,竟哈哈大笑。“秦,枉費你縱橫情場,聰明一世,居然栽在這小小的問題上。”

  “它不是小小的問題。”它非常大條!迎曦眼底拂不去的陰霾與輕愁,已經快讓他擔憂死了!

  “去買顆鑽戒吧!情況應該就會改善了。”

  “迎曦不是那種拜金——”愣住,瞬間領會。“你是說——結婚?”

  “你不想的話也沒人勉強你。”

  “當然不。”他本來就有這樣的打算,只是本以為還得再等一陣子,也許迎曦會覺得二十四歲走入婚姻還太早。

  算算,他們在一起也有一年了呢!一年來,愛情不曾稍減,反而更溫存雋永地往心底去,點滴滲透他的生活,與生命合而為一,無法抽離。

  “不管這有沒有用,Steven,還是謝謝你的建議。”

  他決定,等等去接迎曦下班時,立刻向她求婚,如果她不反對,就可以順道去挑對婚戒了。

  他刻意將車停在較遠的地方,步行前來接她下班,牽著手走在人行道上。

  有一段路,兩人都沉默著沒說話。

  他在心底暗自模擬,該如何開口比較適當。“迎曦!”

  “啥?”她踢著路上的小石子,不怎麼經意地哼應。

  “Steven的合約,我拒絕了,後來我們反復溝通的結果,重新擬了契約,只當作玩票性質的副業。”

  “咦?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年收入以千萬計耶,他還真捨得!

  “我們開家服飾店,你覺得如何?”他用的是“我們”,他的未來裏有她,她應該聽得出來吧?

  可惜,沒有。

  她聳聳肩。“Steven要是捨得放人,我哪有什麼意見。只是,你怎麼會想到要改變現在的生活模式?”

  “我想安定下來了。”經年累月出國、身邊絕色如雲,那樣的工作性質,免不了肢體碰觸,別說迎曦不介意,心裏總是不安的。

  他笑笑地挑弄她發尾。“嫌不嫌棄我窮?”

  “你這樣叫窮?”說這話是專程糟蹋人是吧?明知道她銀行存款連他的零頭都不到。

  “店名,我想取作破曉。”夜盡,破曉,迎曦。

  以她為名,她懂嗎?他的愛情,他永遠的戀人,他生命中的晨光。

  “曦,如果你不介意,我們是不是——”前頭一片吵雜,他隨意瞥了一眼,她已掙脫他掌心,靠上前去一探究竟。

  好奇心還是這麼強。

  他搖搖頭,暫時擱下欲出口的求婚詞,跟了上去。

  “聽說是婚外情,丈夫要離婚,妻子不肯,拖著孩子要引火自焚,要脅丈夫回頭。真可憐,哭得那麼淒慘,丈夫還是不願回心轉意。”這是由圍觀的人群中聽來的。

  “又是男人惹的禍……”她隨意瞥了他一眼,光這一眼就夠他“想很多”了。

  秦以雍斜睨她。“為什麼我覺得你這句話好像是沖著‘某些人’來的?”那個“某些人”非常懂自我覺悟。

  “你沒有?”

  “……”他過往的情史確實精采得讓他在此時此刻,連哼一聲都不敢。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告訴我啊!她到底哪里比我好?這麼多年以來,我陪在你身邊,你事業失意,我沒嫌棄過日子苦,甘心咬牙陪你熬、替你打氣;我替你生孩子,身材走樣,我替你操持家務,成了黃臉婆,我的青春、我的美貌、我的一生,全都奉獻給你了,我為你做盡了一切,為什麼你還是要離開我……”這是女人激動悲狂的呐喊。她不懂,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失去丈夫的愛

  楚迎曦聽在耳裏,心隱隱發酸。

  有些時候,男人的離開,單單純純只是因為感覺不在了,就算你將全世界給他,也未必挽得回他遠馳的心。

  男人好聲好氣地安撫,女人聽不進去。

  其實,她要的很簡單,只是一句承諾而已,只要他說永不離開,就什麼事情都沒了,女人會原諒他的出軌,會重新接納他。

  但是他沒有,一再安撫不得成效後,男人也煩了,撂下一句:“隨便你!”便轉身離去。

  好可恨的男人!

  就這麼一句“隨便你”,背身而去,拋下一個絕望破碎的心,當初給她承諾的人也是他,怎能如此決斷、如此不負責任!

  女人崩潰了,情緒被逼到極端,哭喊:“別走!你走了,我也活不下去了,我會死,我真的會帶著孩子去死……”

  “媽媽……”約三、四歲的小女孩,不明白大人世界的愛恨情仇,凝著兩泡淚眼,驚嚇地縮在母親懷中。

  這一刻,迎曦仿佛看見,電話裏頭那哀哀切切的淒傷語調,和眼前的女人重疊……

  “我懶得和你說!”男人決絕地轉身離去,而女人衝動地舉高汽油!

  “不要!”為什麼要做傻事?孩子多無辜!那一瞬間,迎曦無法多做思考,本能地做出反應……

  秦以雍腦海沒來由地浮現那個瞎眼算命師的話!

  最近萬事小心,閒事能下管就儘量不管,以免自招禍瑞……

  他眼皮一跳,頓時心生不祥。她的手自他掌心脫離,他伸手想要拉住她,卻已來不及。

  所有的事,全在一刹那發生。

  從他掌心掙脫的那雙手,沖上前推開傾倒汽油的手,汽油倒落方向失控偏離,同時間點燃的打火機引發火勢,瞬間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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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診室的燈亮著,裏頭是他這一生最重要的女人,而他在外頭卻什麼也不能做,心,淩遲著。

  秦以雍從沒有一刻,如現在般無肋,那種什麼也不能確定、什麼也不能掌控的惶然,幾乎要將他逼瘋。

  他失去了一貫的從容、失去了他的優雅、失去了他的沉著,他不知道,這場意外會令她失去什麼——不,或許說,他在意的不是她失去了什麼,而是,他會失去什麼?

  他怕,失去她清燦無憂的笑顏,失去她古露精怪的性情、失去她甜美純真的氣質,最怕的是——失去他的心。

  她,是他的心。

  他才剛編織好未來的藍圖,還來不及邀她走入藍圖內,為什麼會這樣?

  他握緊雙拳,感覺到陣陣刺疼。

  愣愣地攤開手,那是當時,他不顧一切沖上前救她,高溫燒灼下所造成,如今已紅腫疼痛得幾乎失去知覺。

  他想起,迎曦最愛他這雙手,總說,有藝術家的氣息,修長而優雅。兩相依偎時,她最常做的,就是交握著、把玩著,有時一根根地親吻……

  淚水滑落眼眶,他將臉埋入掌心,幾乎要承受不了那樣的心痛。

  手術室的燈熄滅,他驚跳起來。“醫生,我未婚妻——”

  醫生搖搖頭,歎氣。“全身多處高溫灼傷,毀容的命運是逃不掉了,未來或許可以用人工植皮的方式做美容手術稍稍彌補,但是想恢復成原來的樣子,恐怕很難。還有,她雙眼遭受高溫灼傷,眼角膜受損,會影響視力,如果情況不樂觀的話,可能就看不見了。”

  他閉了閉眼,抑下心痛,啞聲道:“她……活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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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

  全身都燒灼、撕裂的痛,她難耐地呻吟,連嗓音,都是乾澀疼痛的……

  “醒了?”耳邊,傳來好輕好輕的音律,仿佛聲音再重一點,就會加深她疼痛般,令人連心都發疼的溫柔。

  “雍?”是他嗎?無法凝聚形影,她困惑地想揉眼——

  “別動,你身上有傷,要什麼我來就好。”秦以雍趕緊壓下她的手,聽見她微弱的低吟後,立刻又鬆開。“碰到你的傷口了嗎?對不起、對不起——”

  想張口,發現喉嚨幹得好似火燒,她舔舔唇,下一刻,便感覺一抹溫潤覆上她的唇,渡來甘泉,滋潤幹啞喉問。

  接連數次,他吻吻她的唇。“還渴不渴?”

  她搖搖頭,再開口時,比較能發聲了。“我……怎麼了?全身好痛……”每一寸肌膚都像撕裂剝離般,以疼痛向她抗議。

  秦以雍眸心一黯,為難著該不該在這時讓她明白實情。無論如何隱瞞,自身的狀況她早晚會知曉的……

  “寶貝,聽我說,無論如何,我都會陪在你身邊,任何狀況我們一起面對,你也要堅強些,好嗎?”

  狀況?面對?初醒時呆滯而遲緩的腦子,慢慢地回復運作。失去意識前,停留在腦中的畫面重複播放,男人、離棄、爭執、女人的絕望、失控、瞬間狂燃的火舌、吞噬、赤裸裸的燒灼痛楚……

  “啊!”她尖叫,那可怕的畫面一再地重複、重複,那生死瞬間的駭然、折磨、狂痛……

  她喘息,不斷地尖叫,無法承受那窒息般的恐懼……

  “迎曦、迎曦,冷靜點……”

  她聽不見,聽不見他心焦憂慮的叫喚,只是極度驚駭地尖叫著,他沒有辦法,只能按鈴喚來醫護人員,為她打了支鎮定劑。

  當一切再度靜止,他頹然跌坐在床邊,流著淚凝視再度陷入沉睡的她。

  一而再、再而三,醒來時,得靠一支支的鎮定劑才能穩住她的情緒,睡夢中,同樣也不得安寧,一次次哭喊、淒厲尖叫,未來的日子裏,勢必得靠心理醫生來疏導情緒……

  即使早有準備,見她如此,秦以雍心裏還是無法不疼痛。

  經歷一場死亡的威脅,必然在她心中留下太深的陰影,他完全無助,不知道得用去多久的時間,才能讓她走出來,重新過正常的生活……

  事情發生後,那名肇事女子曾來探視過,滿心歉疚與後悔,但是,那有什麼用?已經發生的,再也無法挽回,她的道歉換不回他純真美好的未婚妻!

  那一天,他失去了引以自豪的優雅與風度,生平頭一回,對女人不再溫柔,甚至,這輩子第一次動手打女人,一巴掌甩得又狠又重。

  “被男人離棄就活不下去了嗎?拿死亡來威脅一個不再愛你的男人算什麼!他就會回頭再來愛你嗎?你知不知道我當天已經準備向她求婚了!就為了你這個不懂得珍惜自己、尊重生命的糊塗蟲,我心愛的女人必須付出多大的代價?!幾乎連我們的未來也賠上去了!”他,好痛,為他的迎曦,心痛。

  不值,真的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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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過去了。

  她的情緒漸漸能穩定下來,不再只能靠鎮定劑入睡,卻時時陷入沉默,成天不說一句話,情緒空洞。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卻極度憂慮這樣的情況,她甚至害怕他的碰觸,每當他想親近她,她似乎總知道他要做什麼,適時偏開頭。

  他皺了皺眉。“迎曦,我不是陌生人,不要防我。”

  她不說話。

  他歎了口氣,心底的挫折更深了。“你在想什麼,告訴我好嗎?”

  她沉默了好久、好久——

  “出事之前,你不是一直問我,有什麼心事?”

  “是的。”她現在願意說了?

  “那個女人,打錯電話那個——不,她沒打錯,或許我該問你,她是誰?”

  秦以雍蹙眉。“我不懂你的意思。”

  “她在思念一個男人,辜負她、棄她而去的男人,至今仍等他回頭,不死心地苦苦尋找,透過我……”她聲音縹緲空洞,仿佛不是自己的,心緒難以捕捉。

  他愈聽愈不安,害怕這樣的她。“迎曦,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女人,她哭著喊……雍。”

  一字,一句,等到消化完、理解她想傳達的訊息,秦以雍張大眼。“怎麼可能!誰在惡作劇!”

  “那不是惡作劇,她的眼淚、悲傷,貨真價實,我能感受到那種來自心靈的悲絕淒慟,就像那個引火自焚的女人一樣,她也會用一生去執著她的愛情,我知道她會……”

  “你把我和那個不負責任的男人相提並論?!”他不可思議。“這就是你對我的信任嗎?原來在你心中是這樣看待我的!我承認,我談過不少感情,但是每一段感情,都結束得清清楚楚,迎曦!我今天就算不愛一個女人了,也不會一走了之,殘忍地讓她哭著找我一輩子,我不是那樣的人!”

  是啊,他有過太多段,雖然他說結束得清清楚楚,但感情的事,哪能說結束就結束,又怎能清楚得了?他斷了,不代表別人也能……

  “記不記得,我們第二次相遇時,你還在大街上與人親吻。”分手了,還能親吻,她還記得,那女子對他仍是依戀甚深,這就是他的清清楚楚?

  “我都說了,那是前女友,在你之前,我和她已經分手三個月了,是和平分手,結束得兩相情願,沒有人掉一滴淚。”

  所以不是她。

  “就連你,也不知道是誰嗎?”她戚然扯唇,又道:“想到自己正擁有你無盡寵愛的同時,卻是建立在另一個女人的悲絕淚眼之下,而那個女人還在苦苦喚你……奪人所愛,我會有愧疚感,甚至覺得……這是報應。”

  她怎會這麼想?秦以雍狠狠地倒吸了口氣。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我說過,沒有人!這段時間我只有你,只有一個我深深愛著,卻不信任我,名叫楚迎曦的笨蛋,真有誰會為我哭,那也只有你,聽懂了沒有?你沒有對不起誰,今天會這樣,是因為你這個善良過頭的傻瓜,救回兩條命,卻賠上了自己,和報應一點關係都沒有!”她真把他當成那種三心二意的混蛋嗎?過去若沒斷得乾乾淨淨,他敢來招惹她?!

  好,就算真的有誰,報應也不該報在她身上,是他造的孽,背負太深太重的感情債,那些女人的淒怨該由他來償!

  “你生命中,有著太多、太多數不盡的女人,糾葛深的、糾葛淺的,就算並非存心,也總是會令一個又一個的女人為你心碎,這些,我從一開始就清楚的。記得那個算命師的話嗎?他說你情根深重,這輩子斷不了一個情字,我現在想想,真有道理,所以,就這樣了吧!”

  “什麼叫就這樣?!”他只差沒指天立誓了,她該死地竟然不相信他!

  “你說過,沒有永不凋零的玫瑰,也沒有永不褪色的愛情,我知道你遲早會離開,今天這樣也好,可以徹底死心,我不會像那個女人,苦苦尋你的。”

  她以為他會在這種情況下,狠心離開她?!她到底把他看成多狼心狗肺?

  “所以,就算我現在告訴你,這輩子我從沒像這一刻,那麼確定自己的愛情,堅定地想和你牽手走一輩子,你也不會相信我了?”

  她沒與他辯駁,只是靜靜地、靜靜地,將頭偏開,什麼也不說了。

  他懊惱地撐住額頭。任他再怎麼想破頭,也想不出到底是誰,讓他陷入今日含冤莫白的境地,最愛的女人不相信他,任由他說破了嘴都沒用……

  他怎會把自己搞成這樣?

  “該死!如果我知道會這樣,如果我知道今天我會遇上一個名叫楚迎曦的女人,不可自拔地愛她到死,那我從一出生就會清心寡欲地當個和尚,乾乾淨淨等你出現在我生命中!”問題是,他既不能未卜先知,也無法改變過去,過往數不盡的戀情,他談了,於是今天,造成了她的不信任,他還能怎麼辦?難道要他以死明志?

  “我不會離開你,我們也不會結束,你聽清楚了嗎?我會陪著你,到老、到死!這一點,絕對不是那個企圖尋短的白癡女人所造成的意外、也不是那通惡作劇的渾蛋電話所能改變的,你相不相信都無所謂,我會證明這一點!”

  他似乎生氣了,說話聲調又快又急。印象中,他總是溫煦如水,從容笑看一切,從不曾像現在這樣,氣急敗壞,風度盡失,拂袖而去時,關門的手勁甚至過重,很沒道德地忘了這裏是醫院……

  他應該,很氣她吧?氣她質疑他的人格,氣她不信任他……

  他……還會再回來嗎?

  她無聲地,歎了一口氣。

  把一切都說開了,就是抱著豁出去的決心,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更糟的了。

  她以為,她可以承受得了後果,然而,當他轉身離開時,糾結成團的心仍是疼得令她泛淚。話說得瀟灑,心卻還是放不開,其實,她潛意識裏仍存著一絲絲的冀盼,盼他——

  盼他什麼呢?盼他不安定的愛情裏,真有永恆?盼他不計一切,願意和這樣的她困在一起?

  好自私的她呵……

第十章
  他已經消失了一整天。

  也許、也許他真的不會來了……

  低低地,又歎了一口氣。

  喂她吃晚餐的護士,看穿她坐立難安的焦慮,笑笑地調侃她:“不用那麼迫不及待嘛,說不定他有事在忙,晚一點就來了。”

  是嗎?她在盼他?有那麼明顯嗎?連一個外人都看出來了。

  她無法告訴護士,他也許,再也不會來了。

  她原以為,她可以看開,說服自己釋懷且遺忘的,可是才一天,聽不見他的聲

  音,她就已經被思念與焦慮折磨得快崩潰了……

  “其實啊,我很羡慕你耶!”

  “羡慕?”她諷刺地重複。她現在這個樣子,羡慕她什麼?

  “唉呀,你不要誤會,我沒有惡意,我指的是你男朋友啦!從你出事到現在,他一直那麼溫柔體貼地照顧你,都沒有一句怨言。剛開始你傷勢最嚴重的那陣子,他幾乎沒離開過醫院,整天守在你身邊,連眼睛都不敢閉上,每次在你注射鎮靜劑睡著的時候,他那種憐惜無助又心力交瘁的模樣,我們看了都心酸。誰都看得出來他有多愛你,所以呀,我說你很幸運,有一個這樣的男朋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陪在你身邊。身為女人,一輩子所追求的,不就是這個嗎?一個男人,一顆心,一輩子的不離不棄,你都得到了。”

  “是嗎……”這些,他從沒說過。

  那段日子的記憶太混亂,她什麼也記不住,但起碼知道,他一直都在。

  “你看不見,當然不曉得,你都不知道,他瘦了好多呢!”

  小心翼翼地看顧著她,卻忘了,要照顧好自己,這樣的心意啊……

  她有些心酸。

  開門聲傳入耳畔,她側耳傾聽,那輕淺沈緩的腳步聲……“雍?”

  “嗯。”來人低低應了聲,看了眼桌面上的食物,對護士說:“你先出去吧,我會照顧她。”

  護士放下湯匙,然後是關門聲,她聽到塑膠袋的聲音,聞到炒飯的香味,再次喂入她口中的,已經不是醫院裏生冷難吃的食物。

  “你做的?”

  “我想,你吃外面的食物,應該也吃膩了。”他淡淡說道。

  這男人,怎能這樣寵著她?明明氣極她的質疑、明明照顧她已快精神透支,卻還費心下廚為她張羅食物,一丁點都不捨得虧待她。

  她伸手,摸索著他所在的位置,他主動拉來,放在他臉上,她一寸寸梭巡,以指掌溫習記憶中的溫雅俊貌。護士小姐沒騙她,他真的瘦了好多……

  胸口陣陣酸楚,她想起護士小姐說過的話:一個男人,一顆心,一輩子的不離不棄,你都得到了……

  耳邊,傳來幽幽沉沉的歎息,然後,她被收攏入懷,那裏,有她最熟悉的暖逸氣息——“對不起,我早上太衝動了。我們不要吵架,好不好?迎曦,我希望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分鐘都是美好的,我不要把生命浪費在無意義的爭執上。”

  她沉默了半晌,伸手撫上被紗布阻隔的臉。“這張臉,是毀定了吧?”

  她身上,纏裹著數不清的紗布,包括臉上,情況有多嚴重,她看不見,可醫生換藥時,他看得見。

  他絕口不提,從不說有多難看,但是她可以由凝重的氣氛中感受到。

  她實在不想讓他看見這麼糟糕的她,從前就已經擔心平凡的她,入不了他看盡絕色的眼,而現在——她苦澀一笑,現在可好,連擔心都不必了。

  仿佛由她微顫的指尖,感應到她波動的心緒,他用力握住她的手。“不許胡思亂想!”

  “你得承認,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我們,不可能回得去從前。”即使現在的他能接受,但長久下來呢?風雅出眾的他,要如何和這樣的她站在一起?旁人的目光、現實環境的一切……沒那麼容易克服的。

  “是,很多事情不會和以前一樣,我也不要求一切如常,但是迎曦,我愛你,只有這點和以前是一樣的,不會變。我知道要呵護這段感情,會比以前更艱辛,但是只有這一點沒變,那才是最重要的,對不對?”

  愛?他說,他還愛她?愛這樣醜陋的她?

  “不要哭,迎曦,你眼睛有傷,不能哭。”直到他溫柔的安撫,她才知道淚水已染濕包裹在眼上的紗布。

  “寶貝你乖,要相信我,好不好?”他摟著她,輕輕安撫,溫柔得幾乎揉碎了她的心。

  “我知道你心裏的恐懼,發生這種事,沒有人堅強得起來,但是我們還有未來,為了我們的幸福,你一定要做到,好嗎?”

  “可……可以嗎?”她啞聲問。他們,可以有未來,有幸福嗎?

  “可以,只要你想,就可以。”他執起她的手,在她仍不明所以時,指間套入一抹冰涼。她先是困惑,三秒後像是領悟了什麼,呆怔住。

  “我決定霸道一次,就不詢問你的意見了,反正我決定了算,等你出院我們就結婚,不許你搖頭,我不接受拒絕!”

  她張口、閉口了半天,還是發不出聲音來。

  “有個東西,是在我們交往三個月時,去法國忙發表會順道買下來的。那時,就已經打算求婚時,再將它送給你。”她膝上,被放上一隻方盒,他將她的手放在方盒上,由著她摸索。

  他的聲音持續傳來。“原來,你還記得我說過的每一句話,我從來不曉得你心裏有那麼深的不安,你該早些讓我知道的。迎曦,永不凋零的玫瑰,我送你一朵,承諾我們愛情的永遠,你再也不必時時擔心它枯萎。”

  指掌順著盒內物品的輪廓遊走。“它,是一枝玫瑰花嗎?”她摸到盛開的花瓣,摸到枝葉,也摸到細膩的紋路雕鏤。

  “嗯,水晶玫瑰,流光燦燦,很漂亮,就像我們的愛情一樣。”

  她小心翼翼合上盒蓋,捧入懷中。

  如果真能如他所說,那她這輩子,就沒什麼好求的了。她的男人,他的愛情,他的不離不棄……她真的可以相信他嗎?

  “不要……離開我……”終於,她卸下強撐起的武裝,釋放出恐懼與脆弱,一遍遍輕喃:“我好怕失去你,真的好怕……如果哪一天,你不在了,只剩我一個人,我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把你找回來……”

  “不會的,迎曦,不會的。”他俯下頭,一遍遍親吻她,也一遍遍許下承諾:“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不會放任你一個人無助哭泣的,不要怕……”

  他擁緊了她,深吸一口氣。“如果哪一天,我真的不在了,那也絕對不是不要你了,而是——”

  “什麼?”

  “不能再要。除非我已死去,再也回不來,那麼,就不要再找了,自己好好把日子過下去。”因為,她再也找不到。

  她沒來由地一陣寒顫,更加抱緊他。

  這時聽到這句話,竟覺不寒而慄,胸口隱隱透著不安……

  他們都沒料到,這句話會一語成讖。

  ***    ***  bbs.fmx.cn  ***

  秦以雍失蹤了。

  在給了她承諾、勾勒出未來美好的遠景後,她選擇了相信他,投入他所編織的幸福網,而他,卻失蹤了。

  毫無預警。

  她心焦如焚,每天都活在恐懼中,擔心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最終卻是等來另一名女子,宣告他再也不屬於她,宣告著他的——叛離。

  她不願相信,如果他要走,在意外發生之後、在她狀況最糟糕的時候,他都可以走,不會等到現在,更不會在給了她那麼美的誓言後,才來叛離。

  騙人的對吧?那個女人騙她,說什麼秦以雍不愛她了,卻又不忍心傷害她,所以不願親口告訴她……

  他要她信任他,所以她信任,無論旁人說了什麼,都再也不懷疑了。

  他說,他會永遠陪在她身邊。

  他說,等她出院他們就結婚。

  他說,送她一朵永不凋零的玫瑰,承諾他們愛情的永遠……

  他說了那麼多、那麼美的承諾,怎麼可能假得了?

  所以,她會等,好好地照顧自己,等待他。

  院方安排她動手術,因為她幸運地等到有心人士捐贈的角膜,她可以有一雙完好的眼,等他回來,她要好好地看他。

  手術相當成功,重見光明那天,卻見不到她最想見的身影。

  他究竟去了哪里?

  她一天天地等,總以為下一刻他便會出現,一如以往地摟住她,笑她大驚小怪……

  但是沒有。她從希望等到失望,從熱切等到心涼,他沒出現過,連隻字片語,都沒有。等到最後,她開始心慌,腦中無法控制地冒出太多假設……

  她想起,他同時也說過,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那也絕對不是不要她,而是……不能再要她!

  這一句話,重重敲擊在心口,她再也無法冷靜,無法安於等待,她發了狂地尋找他,顧不得未愈的傷口,家裏、公司、他常去的每一個地方……

  當她又一次,體力不支地昏倒在他的住處,醒來後,人回到醫院,眼前所見,是那名帶來秦以雍背叛消息的女子,她說,她叫季向晚。

  她有一張很美、很美的容貌,她說,秦以雍愛上她——

  她閉上眼。這時候,多希望她仍然看不見,她睜開眼,不是想看到這些。

  季向晚面無表情與她對視,突然,出人意表地伸出手,拆解她臉上的紗布。

  “你做什麼——”她想抗拒,但季向晚不予理會,堅決拆除。

  “你到底想怎樣!”她生氣了,抓狂地朝她吼叫。

  女子只是冷冷地、冷冷地看著她,而後,抓來鏡子。“逃避,就有用嗎?你自己看清楚,這一張臉,有誰敢要?你去問任何一個男人,他們會要你,還是要我?你又憑什麼怪秦以雍背棄誓言?男人的誓言啊,沒有一句可信!”

  她從沒恨過誰,但是這一刻,她真的燃起熊熊的恨意,恨起眼前這名喚季向晚的殘酷女子。

  “恨嗎?”季向晚淺笑,眼底卻閃著不明顯的淒傷淚光,幾近自言地輕喃:“我也恨。”

  也許是那股不甘,她接受了院方安排的美容、植皮手術等療程,去除這一身醜陋的疤痕。一次又一次手術,過程痛不堪言,她咬牙忍受下來。

  一年多來,進出醫院無數次,如今站在鏡子前,那是一張細緻無瑕的容顏、雪白完美的胴體,再也看不出曾經受創的痕跡,就像是上天對她的補償,她失去了心愛的男人,卻異常順利地得回原來的自己……

  他消失得太徹底,就好像,她生命中不曾存在過這個男人。

  當等待的時間過於漫長,她不得不相信季向晚說的話,他確實背叛了自己的承諾,愛上了另一個人,再也,再也不會回來了……

  蹲靠在空寂的房子一隅,她將臉埋入膝上,無聲痛哭。

  “雍,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

  為了躲她,連家也不回了嗎?

  窗前,他最愛的那株茉莉盆栽,少了他的悉心呵護,已經枯萎好久了,他知不知道……

  她一直不肯搬離,守在有著太多他們共有回憶的地方。她還在等他,日復一日地等著,也許有一天,他會想起他們在一起的甜蜜時光,會回來找她……

  日復一日,她由等待到失望,從失望到絕望,最後,不由自主浮現恨意。她真的開始恨他了,如果他真的心疼她,怎麼忍心讓她流著眼淚,驚慌無助地尋找他?

  他明明答應過,不會讓她找不到他,他明明答應過的!

  幾乎是習慣性地,她伸手拿起話筒,撥出那組熟到不能再熟的號碼。最後一次見到他的那天,他手機不知遺落在何處,於是她將自己的手機給了他,讓她有事能立即聯絡到他,卻沒想到,這會成為她最後的線索。

  即使一年下來,她重複撥著,也總是重複聽著同樣的一句話:您所撥的號碼收不到訊號……

  她的愛情,也斷了訊,收不到對方回應的訊號。

  電話接通了,這回傳來的,不再是缺乏生命的機器語音,她反而呆愣住,心臟狂跳。

  是他嗎?雍,會是他嗎?他會說什麼?好久不見?想不想我?還是——

  她屏住氣息。

  “哪個缺德鬼——”另一頭,傳來壓低了音量的咬牙聲。

  “你——”怎麼也沒料到會是這樣的情況,另一個女人接起他的手機,她啞了聲,再有什麼話,也全顫抖得發不出聲音來。

  他,真的和別人在一起了……

  “喂?你到底是誰?”

  她是誰?她是誰?呵,這句話該是她問的吧?手機號碼是她的,那,這個女人究竟是誰?秦以雍新的戀人嗎?

  “……他呢?”梗澀的聲音,強忍住不哭泣。她想見他,無論如何,她要聽他說。

  “誰?這是我的手機,除了我沒有別人。”

  “可是……不,不會……”手機,明明是她的啊!這女人在說什麼?難道,他將她的手機隨意轉送給另一個女人?他會這麼殘忍地對待她嗎?

  “小姐,你是不是打錯電話了?”

  “沒有,我……沒有……”思緒打結,她竟說不出話來。

  另一頭已經切斷通話,她聽著一成不變的嘟嘟聲,久久沒有任何動作。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已經無法思考了,究竟什麼才是真相?

  他說他愛她,不離不棄,要她信任他,她一直用生命在執著他給她的承諾,可是,他卻避不見面,讓另一個女人接他的電話……

  到底什麼才是真?什麼才是假?她已經不懂、也無法分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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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開始沒日沒夜,瘋狂地撥著同一組手機號碼,日裏,夜裏,一再撥著,也聽著電話裏頭傳來的單調音節:您所撥的號碼收不到訊號……

  收不到訊號、收不到訊號、收不到訊號……怎會?那天明明就撥通了……

  她由清晨,撥到天黑,一再按著重複撥出的按鍵,心力交瘁……

  “喂,你好慢哦,我等得快長香菇了——”

  “……”通了?迅速被接起的電話,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喂?”

  “……他呢?”挖空了腦海,也只擠得出這兩個字,一年多來,她重複問著自己、問著身邊所有人的兩個字。

  另一方似乎在無奈歎氣。“小姐,我不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誰,這裏也沒有你要找的人,你打錯電話了!”

  “不可能……”這組號碼,她熟到閉著眼睛都可以打。“告訴我,他在哪里……”

  “我怎麼知道?”

  聽出話中的不耐,她心急道:“請你……別掛電話,拜託……我找不到他……哪里都找不到……只剩下這條線索了……他到底在哪里?我已經什麼也不想了,我只是想……見見他,這樣就好,我真的……好想、好想他……”

  起碼,讓她知道,他好不好?

  “小姐,我真的不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這是我的手機,也許之前有別人使用,但現在是我在用它,如果你真想找到他,也許在報上登個尋人啟事,或者去朋友那裏打聽會比較好,從我這裏找是沒有用的。”

  她在哪里,聽過這段話?好熟悉……

  她意識有些錯亂,仿佛太多幻境交錯,一時分不清真實虛幻……刹那間,她竟有種身處夢境,不甚踏實的迷離錯覺。

  這一切,都是假的嗎?連那場刻骨銘心的愛戀,也是她幻想出來的?其實一切不曾存在過?包括她?

  她莫名地感到恐懼。

  “你在哪里……雍……”淚水,靜靜泛流。

第十一章
  隔天是她回醫院例行復診的日子,一夜未眠,她神情蒼白憔悴,走在醫院的長廊裏,步伐虛浮。

  是醫院的冷氣太強了嗎?她按著昏沉的腦袋,只覺陣陣寒意襲身,好冷、好冷——

  “啊!”

  或許是心神過於恍惚,在彎向回廊轉角與人不期然擦撞了下。

  “對不起。”她本能地道歉,彎身撿拾掉落的藥品,不經意抬眼對上那張臉,那張她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的美麗容顏。

  “是你!”蒼白的臉色,更加血色盡褪。

  “我?”

  她忘了,看她一臉的茫然,她便知道她忘得一乾二淨,在她人生中造成了莫大痛苦與傷害,卻那麼輕易忘卻、雲淡風輕,怎麼可以!

  “他在哪里?!”她激動地扣住季向晚肩膀,不知哪來的力道,大得連她都超出想像。

  “我想你認錯人了,請放開。”

  “不、不會,我不可能認錯……”一年來,這張容顏她牢記著,不曾或忘。這張比她更美、更令男人傾心的容顏……

  “放開!”季向晚蹙眉,憤怒地揮臂掙開。

  “別……走……至少告訴我……他好不好?”她垂下肩,泄了氣,默默流下兩行清淚。

  季向晚停住腳步,側眸,回視她已淚流滿腮的容顏,眯起眼,似乎想起什麼。

  “你,還想著他?”都一年了,也以為她早忘了,是他先背棄愛情,不是嗎?那麼,她為什麼還會念念不忘那個在她最無助時,狠心遺棄她的男人?

  “不,我恨他。”

  “是嗎?那還找他做什麼?”

  “我只是……想讓他後悔,讓他明白他放棄的是什麼!沒有他,我過得更好、更自在!”她倔強抿唇,不願在情敵面前示弱。

  “那很好,祝福你。”沒有任何的嘲諷,她冷冷點頭,轉身。

  “等等!你和他……還好嗎?”她沒忘記,季向晚說過,他是為了這張比她更美的容顏而遺棄她,將當時絕望的她,更加打入萬劫不復的煉獄,看清人性的現實與醜陋,不該想著他,不該還惦著他,只是……只是……

  季向晚眼神迷惘了下,接著說:“如果我說,我也玩弄他、拋棄他,替你報復薄情郎,這樣你會不會比較開心?”

  “你!”她生氣了,甚至比得知秦以雍的背棄時,還要怒火狂炙。

  如果,她用著和她一樣的心情在看待他、珍惜他,她或許仍是有怨、仍是傷心,但至少能稍稍釋懷,畢竟愛情無法自主,至少那個女人憐惜他……

  但,偏偏不是如此。恣意奪人所愛,將她的世界攪得天翻地覆,為的,只是遊戲?她知不知道,她由她這裏硬生生剜去的,是胸口血淋淋的一塊肉,是她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失去秦以雍的這一年,她幾乎是行屍走肉,完全不曉得自己是怎麼活過來的……而她,卻只因為好玩?!

  這一刻,她真的好想殺了她!“如果不是真心愛他,為何要奪?當第三者很有趣嗎?踩著別人的傷痛任意遊戲很好玩嗎?你有沒有羞恥心!”

  “我的男人也被搶奪,我的淚又該往哪里流?我的苦又該向誰說?不要以為世上不幸的人只有你!不要以為只有你懂得失去的痛苦!”

  “你……變態!”她不知道這女人經歷了什麼,但是就因為自己不幸,也要天下女人不幸嗎?她無法想像這麼美的一張臉,為何心狠若此。

  “變態嗎?”季向晚扯唇。“無所謂。既然你只是想報復,我代你做了,你也沒有再見他的必要,還是,你希望他更慘一些?我——”

  “不!”她驚喊,靠著粉白的牆,卸下防衛,向自己投降了。“我……想他,我只是好想、好想他……一年來,我告訴自己,這無情無義的男人,只配得到我的怨恨,我以為我可以恨他、忘記他,但……但是,沒有他的人生,好空洞……如果你不要他,請把他……還給我……我真的好想他,我不能沒有他……”

  季向晚靜默了。

  她,騙了她。

  秦以雍,沒有背叛她。

  那個雷雨夜,讓她們同時失去了一生的摯愛,她們,都沒能見到心愛男人的最後一面。

  她是最後一個見他的人,也只有她,知道他最後的遺言。

  “……曦……迎……迎……曦……”他身上插滿大大小小的儀器管子,那傷勢連她看了都皺眉,口中還在喃喃喊著什麼,像是極度掛心。

  她費力捕捉他輕弱的呢喃,懷疑他的清醒度。“迎曦?人名?”

  試著揣度他的本意,留意他指尖動了下。“你心愛的女人?”

  他無法點頭,指尖又動了下。

  “怡……安……”

  “另一個女人?”又是個三心二意的男子嗎?她厭惡地轉頭想走。

  “醫……院……”迎曦,他的迎曦……等不到他,她會不會傷心?會不會著急?會不會又胡思亂想?

  她停步,回頭,“怡安,醫院的名字?你心愛的女人,在這家醫院?”

  “……是。”費力喘過一口氣。“拜託……”

  “什麼事?你說?”

  “把我……給……她……一……切……”他知道,自己是回不去了,那麼,最後能為她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安排好一切,她未來的人生,才能重新開始。

  “我不懂。”

  “她……毀容……眼……我的……”迎曦,迎向晨曦的女子,怎能看不見光明呢?她臉上適合陽光燦笑,他要陪著她,迎接每一個晨曦的到來,無論以任何形式。

  “所以,你要把你的眼、你的一切,所有能給的,都留給她?陪她一同看這個世界?”

  “……別……讓……她……知道……她……會傷心……”

  給了她一切,卻不想她知道,那,他還剩下些什麼?一抷黃土,無盡淒涼。

  “我該怎麼說?”

  “讓她恨……”這是他,最後的遺言。

  她說過的,寧願是愛情沒了,他的心不再屬於她,所以離開,也不要看他死掉,她無法承受……

  他,如她所願。

  愛情沒了,所以走開,就讓她,一輩子都這麼以為。

  他合上眼,鎖住眸底,晶亮的水光。

  於是,她遵照他的遺言處理了一切,去醫院見他臨終前仍心心念念的女子,親口告訴她,他的背棄,教她死心,不在治療期間發了狂地尋他;也依循他的囑託,聯絡上他由國外找來的權威醫師,接手他來不及安排的手術細節,如他所願,以他換來心愛女子的重生。

  能為他做的,她,仁至義盡。

  直至今日,她對上淚水迷漫的眼,那雙屬於他的眼,也許,也是他的淚,那日在醫院,他來不及流出的無奈與悲傷。

  “你見不到他了,這輩子,都不可能。”終於松了口,她違背了秦以雍的遺言,一字字清楚說道:“他,死了。”

  楚迎曦倏地跳起,動作快得令人驚愕,一巴掌甩上她左臉頰,又重,又狠。“不要開這種惡劣玩笑!”

  眼前昏暗,季向晚跌退了兩步才站定。“他死了。”堅定重複。

  “你——”

  “和我的男人同一天,同一場車禍。”彷佛抽光了心,抽光了知覺,才能讓自己繼續,她聲音空洞得沒有情緒。“是在準備去醫院照顧你的路上發生的,他不要你知道,不要你為他傷心,要我給你那樣的說詞。事實上,他不曾遺棄你,還把他所有能付出的,都給了你,今天你能重見天日,有那張完美的臉,該感謝他,因為,那都是他的,否則,這世上有那麼多悲慘的人,你以為你憑什麼如此幸運,重見光明,換回無瑕肌膚?”

  她、她在說什麼?雍……死了?一年前,就死了?

  她腦海嗡嗡作響,意識更加昏沉,虛軟得站不住腳,淚,反而流不出來了。

  “原來……這才是真相……”

  原來……他一直沒離開過她……

  原來……他一直在那麼近、那麼近、近得不可思議的距離,守護著她……

  這是他的眼……他的每一寸肌膚……她環抱住自己,也同時環抱住他。

  笨蛋、笨蛋!秦以雍,你這個大笨蛋!

  他明明為她做了那麼多,卻什麼都不告訴她,任她懵懂無知地理怨,他不知道,在那些遍尋不著、傷心無助的時刻,她是真的恨過他!

  她以為,他嫌棄那個不堪入目的她,因著心底的那股不甘,也或許有那麼一點報復意味,她想讓他後悔、想讓他明白他放棄了什麼、想站在他面前,以如今完美的她來諷刺、提醒他當初的現實無情,想今他難堪、想……

  做了那麼多努力,她要的其實很簡單,只是想……想要他回到她身邊而已……

  如果這就是重生的代價,那她寧可不要,不要以他的生命,來換她的重生……她可以一輩子不見天日,她可以忍受旁人異樣的眼光,她可以不在乎別人嘲弄他們多不相配,只要他陪在她身邊,她只要他……

  她閉上眼,蹲在醫院長廊,痛哭失聲。

  ***    ***  bbs.fmx.cn  ***

  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經過了幾次朝陽升起,她沒有概念,也不想去數,白天黑夜,對她而言再也不具意義。

  迎曦、迎曦、迎曦……耳邊,彷佛還聽得見他低柔醇醉嗓音喊著她的名。他總說,她是他生命中的晨曦,鮮活燦亮了他的人生……

  好想,再聽一次他喚她的名字,讓那道柔淺音律,低喃出教她芳心怦動的溫醉纏綿;好想、好想他……

  這一年多來,他甚至不曾入她的夢,一次也沒有。

  就因為她說,寧可他不再愛她,也不要承受他死去的痛苦,所以,他為了不讓她傷心,就真的告訴她:不愛了!不敢、也不願讓她知道,他的死訊。

  傻子!多傻的男人,他愛得好委屈……

  “雍……”她喃喃地,一遍遍喚他,捧著他送她的水晶玫瑰,彷佛這是他們最後的牽絆。

  “永不凋零的玫瑰,我送你一朵,承諾愛情的永恆……”

  好美、好美的愛情,他給了她,如此晶燦奪目、美麗耀眼的愛情,這是他的永恆,他用他的生命,向她證明了永恆的極致,證明他一生一世的不離不棄。

  “傻瓜……”難怪那算命師說,他情根深重,一生都要為情所累。他一直到死亡的那一刻,都還牽牽念念著他的愛情,放不下她。

    直到死去,不是雙生雙死,而是一方死去,情緣中止。不同的時機點,結果就會不一樣,你們相戀太早,無法白頭到老,有一方,必會先一步離開……

  還真讓那算命師說中了,只是她沒料到,先一步離開的人會是他,而不是她。

    三生石上,情緣已定。你們這輩子,註定是要相遇、相戀的,就算你選擇的不是這條路,不是現在,日後你們還是會在一起,並且,無論何時遇到,都會愛上對方,近而相知相守,直到死去。

  錯了、錯了!真的錯了!她不該去赴那個情人節之約的!如果他們沒在那年相戀,結果就不會是這樣了吧?如果不曾與他愛過這一場,那麼現在的他,或許還和任何一個女人談著短如朝露的戀情,緣起緣滅,在愛情中飄泊不定,但是至少,他現在還能好好地活在這個世上……

    小姑娘,當你走到關鍵的雙岔路前,必須做出選擇,很多人做出不同的選擇,前頭的風景便大不相同,你覺得,會有辦法繞回原來的雙岔路口嗎?

  能嗎?能嗎?事已至此,她還繞得回去嗎?

  他死了,一切已成定局,他們回不去,再也回不去了……

  她哀哀切切地痛哭,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她將臉埋在枕上,幾乎窒息地悶聲哭著、喊著他的名,無心理會任何事,然而對方好像要和她比耐力似的,鈴聲持續作響——

  她忿忿地坐起,接來電話低吼:“找誰!”

  “請問黃旻慧在嗎?”

  她火大了。“你打錯電話了!”

  “可是……應該不會錯呀……”另一頭,男孩的聲音還在堅持。“黃媽媽,我是真的喜歡她,請你不要阻止我們在一起好嗎?”

  “我說你打錯了,聽不懂人話嗎?”莫名其妙!她什麼事都不想理會了,就這樣放任她靜靜哀悼她的男人,這樣也不行嗎?為什麼她得為一個打錯電話的糊塗蟲在這裏僵持不下?

  用力掛斷電話,抱著原是屬於他的左方枕被,默默流淚……

  倏地,她愣住。

  一通撥錯的電話,令她想起一年多前……

  那兩通不知來自何處,陌生的傷心女子的電話……她還曾為此與他起了爭執,他氣她的不信任,而她至今猶耿耿於懷……

  渾沌的腦子一旦找到開啟點,就像在一堆雜亂的毛線中找到了線頭,許多事情一下子清明起來。

  她當時太傷心、情緒太亂,如今回想起來,那些對話、她日前所撥出的號碼、熟悉的聲音,一一重疊。

  她倒吸了口氣,手腳發寒。

  怎麼……會有這種事?她居然、居然……在與自己對話?一年前與一年後,一模一樣,一字不差!

  她愈想愈驚異,整個人毛骨悚然,寒意從腳底麻到頭皮……

  這太詭異了……究竟是怎樣的錯亂時空,竟讓她搭錯了線,於是這一切有了合理的解釋。她堅持那不是惡作劇,而他堅持他什麼都沒做……原來,她真的誤會了他,難怪他氣極她對他人格的質疑……

  原來,這一切早在一年前就已有了預警,她為什麼不能早些警覺?

  如果她那時多點耐性,如果她別一逕認定是撥錯號碼,如果她對雍能多點信任,別急著傷心……她一定會察覺到不對勁的!那麼今天,事情也許不會演變到這樣的地步……

  來得及嗎?她還來得及補救嗎?

  一道荒唐的想法閃過腦海,她拿起話筒,開始沒日沒夜、瘋狂地、一次又一次撥著那組熟悉的號碼——

  她知道這太荒謬,但她一定得試,她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這是他們之間,最後、最後的轉機……

  楚迎曦,接電話,拜託,你千萬要聽我說——

終曲
  鈴——

  鬧鐘漫天作響,彷佛在和它的主人比耐性,矢志不移地要將她從周公身逢挖回來——

  柔軟被窩中,伸出一隻白嫩纖長的小手——“啪”一聲,阻止它再放肆囂張。

  十分鐘後,被子邊緣露出一雙大大的眼睛——糾正,是有著兩圈“大大熊貓眼”的眼睛。

  昨晚又沒睡好了,唉……

  她歎上一口氣,瞪著天花板,兩眼無神。

  討厭,為什麼老是作那種夢呢?

  倒不是說多討厭那個夢,而是它太真實,真實到恐怖的地步,而又每回醒來時,胸口空洞得可怕,好似缺了什麼,惆悵失落——

  有時候,真實虛幻交錯,她幾乎要以為自己真的愛過那一場,甜蜜過、痛苦過,刻骨銘心。

  秦以雍,她記得這個男人,見過三次面,她一次比一次更喜歡他,本來,她已經準備好要去赴那個約了,誰知道臨時來一通莫名其妙的電話,害她鞋子穿到一半,還開門回屋子裏接,結果咧?

  “楚迎曦,不要去,你會後悔,你一定會後悔的,相信我——”

  神經病,她要去赴誰的約,關這女人鳥事啊?她幹麼一副誰家死人似的,哭得那麼慘烈?又不是搶了她男朋友!

  她沒當一回事,掛了電話出門,卻因為這一耽擱——唉,那個誇口技術一流的計程車司機害她出車禍,失約了。

  也許,他們註定在愛情中無緣吧!

  失落不是沒有,好幾次也曾想過,若那晚他們相遇了,又會撞擊出什麼樣的愛情火花?她知道他不會讓她失望的,這男人,有道最溫柔深情的靈魂——

  然而,一切終究是錯過了,雖然遺憾,但這是她的選擇,甘心賭,就要勇於承受後果,沒什麼好怨的。

  這些年,她也談過幾場小戀愛,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提不起勁來,最後總是不了了之。

  只是說也奇怪,從她失約、住進醫院的當晚,就開始作這個奇怪的夢境。

  也許是受了這場夢的影響吧,任何人,談過一場如此深刻美好的戀情之後,誰還會對別的男人感興趣?

  沒能赴那場約,她一直耿耿於懷,想著自己究竟錯過了什麼,也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日有所思,才會延伸出那個故事,在夢裏延續他們的緣分,滿足現實中不能滿足的一切吧!

  她不知道自己想像力也能如此豐富呢,可以改行去當小說家了。

  想歸想——唉!楚迎曦,你要清醒一點啊!夢就是夢,再怎麼真實也不會成真的。

  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到現實,隨意瞄了眼鬧鐘,整個人立刻驚跳起來。

  “完了、完了!姑婆會殺了我!”她火燒屁股般地由床上彈跳起來。要說有多重要的事嗎?這事兒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不過就——相親。

  誰教她有個當媒婆又熱心過度的姑婆,大半輩子成就了多少良緣,自家侄孫女兒卻嫁不出去,傳出去豈不砸落招牌了?

  姑婆自是不會讓她毀了一世英名,這陣子好努力在幫她安排相親,結果她相了三十七次,也搞砸了三十七次,每次都有不同的狀況發生,這次要再砸鍋,姑婆一定會殺了她,絕對會的!

  自從過二十九歲生日之後,身邊每個人好似不約而同地產生危機意識,突然關注起她來,一個個怕她嫁不出去一樣,成天耳提面命,要她把握良緣,偏偏她還嘻皮笑臉,渾鬧度日,簡直氣壞一干親友。

  想來也真悲哀,活到這把年紀,仍然一事無成。戀愛?So  So,沒啥可歌可泣供人茶餘飯後嗑個牙;工作?平平,沒啥大起大落,混吃度日便是;存款?月底依然窩到姊姊家吃霸王餐……

  匆匆趕到餐廳,果然,她遲到了兩個小時,聽說她那個相親的對象還有事情,前腳才剛走她就來了,算得真准!

  當然,她被姑婆罵得滿頭包。

  這種事,每個月都要上演個幾回,她已經聽到很麻痹了,先把肚子填飽再說。

  說穿了,其實她只是有點小惡劣地在吃變相的霸王餐。月底又快到了,多省一頓晚餐錢,又可堵一干長輩的嘴,一舉兩得,她何樂而不為?

  吃到七分飽時,姑婆也終於決定念夠了,開始為對方歌功頌德。

  “這孩子啊,人品真是好,說話輕聲細語——”

  那叫娘娘腔。她暗補一句。

  “對女人又體貼——”

  那叫做作,表面工夫強。

  “等你兩個小時也沒露出一點不高興的樣子,風度好——”

  廢話,他肚子裏一把火在滾,你看得出來嗎?難道要掀桌才叫不高興?

  “相貌又好看得沒話說——”

  通常長得愈好看的,十個有九個都是Gay。

  “聽說是當什麼設計師的,收入很高,養得起你——”

  收入高代表眼睛都長在頭頂上,恃才傲物,用鼻孔看人。

  “要不是他堅持說他有重要的事情,一定得先走,姑婆今天非得讓你們認識,交個朋友不可!”

  ……你是拉皮條的啊?

  “姑婆活了大半輩子,不會看錯的,嫁給他,絕對是會疼老婆,讓女人好命一輩子。可惜,真是可惜了!這麼好的男人——”

  我說要嫁了嗎?怎麼姑婆一副已經聽到結婚進行曲的樣子?

  反正她就是看任何男人都不合意、不順眼啦!她的心還在哀悼那場胎死腹中的戀愛,那個差點成為她初戀的男人……

  唉,秦以雍、秦以雍、秦以雍……你真是害人不淺。

  讚歎了半天,完全沒察覺侄孫女的心不在焉,興沖沖地硬塞了張照片給她。“這麼好看的男人,你一定會喜歡的,我偷偷向他三嬸婆要來他的電話,你自己要懂得把握啊!”

  喔,對了,說到這個很複雜的關係,聽說是什麼母系姻親那裏的二叔公的表姨媽的侄孫女的三嬸婆……反正就是一表三千里,亂得不能再亂的姻親關係,她猜男主角自己應該也搞不清楚,被抓來吃這場相親飯吃得莫名其妙。

  強迫推銷真是全世界最文明的野蠻行為!這群大人能不能別鬧了?

  她看也不看,順手塞進口袋裏。

  “真是的,枉費我們還特地挑情人節這一天,你們年輕人不是最愛搞這一套嗎?餐廳多難訂你知不知道——”

  還沒數落完啊?

  她撐著頭哀歎。“噢,原來今天情人節。”

  “還敢講,都怪你不爭氣,這麼好的機會就這樣白白錯過了……”

  姑婆的叨念,她一句也沒聽進耳,把玩著餐巾紙,心思早已遠颺——

  原來,今天是情人節啊!

  不知何時,她專注聆聽餐廳中淺淺流泄,那輕柔憂傷的樂曲,蕩入她微酸的心扉。


  睜開眼我的天空一片星海    還以為這裏就是愛你的未來

  為什麼黑暗之中充滿期待    卻傳來更多沉默的無奈

  忘不了愛只剩下手心裏的溫度    才知道幸福只是短哲的幻影

  我走在迷霧花園裏    尋找愛走過的記憶

  半清醒半迷醉    來去的痕跡

  夢醒突然發現    已經不是原來自己

  一顆心徒留下    錯誤的相遇

  落花有意流水太無情    有緣相遇擦身又分離

  琴聲悠悠輾轉到天明    最愛的人你在哪里

  落花本意流水太無情    最愛的人你在哪里

  (錯誤的相遇    詞:施立)


  她突兀地站起。“姑婆,我要走了。”

  “又想落跑?”才念到半套而己,以前都要念完成套的。

  她哀叫。“姑婆,我真的有事,既然他人都走了,那我留下來也沒有用嘛,姑婆,拜託啦!”

  “去去去!拿你沒辦法。”

  她立刻謝主隆恩,沖出餐廳。

  也許有那麼一點傻氣,但有個地方,她一定得去。

  坐公車、轉捷運、搭渡輪,她來,赴六年前來不及赴的那場約定。

  “秦以雍,我來了。”站在情人橋前,她喃喃自語。

  不為了等待,只是一種形式,也許是憑弔,也許是思念,也許是太多大多的因素,她來赴約,在某方面而言,以另一種形式與他交會。

  十一點五十分,她趕到了。

  她由橋下,沿著階梯一級一級往上爬,開始念起詩詞來。“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

  她念得認真,踩著長長的階梯,一階一階地拾級而上,撫著純白的橋身,走往另一頭。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七夕、鵲橋,情人相見之夜,情人相逢之處,她的情人呢?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爬上橋中央,仰望天空,最後一句,最後一句到底是什麼?

  她敲了敲腦袋。“真是的!想不起來了。”

  “一個人,喃喃自語些什麼?”前頭,傳來溫柔含笑的嗓音,一如每個午夜夢回,縈繞在她心靈深處的眷戀……

  她渾身一震,驚愕望去,無法置信出現在眼前的身影。

  這回,不是作夢了吧?

  “你——”她發現聲音啞掉。“一直在這裏?”

  “每年。”不管他人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做什麼事情,每年的這一天,他必會趕來,一夜等候。

  “你,等很久了?”六年,好漫長的等待啊——

  他搖頭。“不久。”只要能等到人,都不算久。“我說過,不見不散的。”

  因為不見不散,她一定會來。

  因為不見不散,他不能走開。

  因為不見不散,若是其中一方放棄等待,另一個排除萬難而來的人,見不到對方必然會慌張失措。

  她眼眶浮起了淚,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好感動,好想哭。

  “那,你準備好了嗎?有些話,六年前來不及告訴你,現在,我要說了哦!”

  “說吧!我洗耳恭聽。”

  她用力吸了口氣,鼓足肺活量朝他宣告:“秦以雍,我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請你考慮一下,和我交往好嗎?”

  他笑了,張開雙臂。“考慮完畢,所請照準。”

  她,飛奔而去,而他,收攏入懷,那一瞬間——對了,她想起那首詩的最後一句是什麼了——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後來,在他將她抱牢的同時,也及時抓住由她身上飄落的照片,他低頭看了一眼,挑高眉。

  “呃——那是我今晚的相親對象啦!”她說得很心虛,像要解釋什麼般,很快又補充:“雖然姑婆說他講話輕聲細語——你知道的,那叫娘娘腔;對女人體貼——多做作,心機一定很深;等我兩個小時之後托詞有事就走人,姑婆居然還以為他沒生氣、風度好,明明就是肚子裏藏了一斤足以炸掉101大樓的火藥,拂袖走人了;而且,長得好看十之八九都是……”開始Copy餐廳裏,姑婆VS.迎曦的完整對話加內心獨白。

  不等她長篇大論完,他將照片舉高,讓她看清背面的字痕。

  那個“Gay”出口的同時,她也幾乎狠狠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上頭,除了電話號碼外,清楚寫著三個字。

  秦以雍。


  【全書完】 本帖最後由 婕娃 於 2014-10-2 23:39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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