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雙喜臨門 作者:梅貝爾 (已完成)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12387 0 2
雙喜臨門

大家都嘛知道,男人是天,女人是地,  
她這個平凡小女人就該乖乖的閃到一邊納涼,  
偏偏她動不動就愛找他的碴!  
他逛個妓院、想娶個花魁做某,她都要管,  
甚至有歹人要欺負他,  
她居然恰北北的高舉斧頭說要保護他?  
就算她天生神力,  
憑她一個女人,怎麼跟三個卑鄙無恥的男人鬥?  
好了唄!結果在她的臉上留下一道醜醜的疤,  
沒想到,  
他寶貝的娘居然要他負起應有的責任──
娶她入門!  
好讓她日日夜夜正大光明的修理他!  
天啊!救郎喔喔喔......

第一章

清朝年間.蘇州

  「夫人、夫人!」來旺匆匆忙忙的趕到匯芳樓,驚動了正在哄五歲愛子午睡的豐夫人。「打攪夫人了,奴才有要事稟告。」

  美麗嫻雅的豐夫人從屋內出來,「來旺,出了什麼事了?」

  「啟稟夫人,是隔壁杜家主子有要事求見夫人。」

  她柔聲的問:「你是說杜家嫂子的丈夫嗎?」杜嫂子是個堅毅開朗的婦人,兩人曾有過數面之緣。

  「是的,夫人。」

  「人呢?」雖然豐、杜兩家的家世背景可以說是天壤之別,但是沖著比鄰而居的緣分,若杜家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豐家總不能袖手旁觀。

  來旺恭敬的彎著腰,「就在外頭。」

  「好,我現在就出去見他。」豐夫人柔媚端雅的才踏出房門,門邊的男人立刻卑屈的低著頭,來到她跟前,咚!的跪下地。

  「豐夫人,妳是天上的九天玄女、觀世音菩薩,求求妳救救我的妻子,我給妳磕頭。」

  「有話慢慢說、慢慢說,別這樣!」心地善良的豐夫人趕忙要來旺將他扶起來,「是不是家裏發生什麼事了?」

  杜強再也顧不得男兒有淚不輕彈的老話,哭得唏哩嘩啦,「豐夫人,求求妳救救我的妻子,她從昨晚痛到現在,產婆說孩子太大生不出來,再這樣下去,孩子恐怕活不成,就連大人的性命也難保!要我去請大夫來以防萬一,可是……家裏……沒有銀子,大夫他……他不肯來……」

  聽到這麼慘絕人寰的事,豐夫人嫺靜的儀態登時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哩啪啦的破口大駡,「是哪個爛大夫幹的好事?救人如救火,都這節骨眼了,居然還敢見錢眼開!未免太沒有醫德了,真是豈有此理!我非叫人去拆了他的招牌不可!」

  九天玄女赫然變成母夜叉,嚇得杜強一愣一愣的。

  「夫人,要莊重、莊重。」身為管家的來旺在旁邊低聲的提醒著。

  她陡地回過神來,馬上優雅的呵呵笑著,「對不起,我太失態了。來旺,馬上去請大夫,我到杜家去一趟。」

  「是,奴才這就去。」說完,來旺不敢耽擱一秒,轉頭就往外跑。

  杜強感激涕零的猛磕著頭,「謝謝夫人、謝謝夫人。」

  此時,五歲大的豐家小少爺揉著惺忪的睡眼,因為找不到母親,便尋了出來,「娘,子勖要聽故事。」

  「子勖乖,娘待會兒就說故事給你聽喔!」豐夫人籠溺的撫著愛子遺傳自父親的俊秀臉龐,「你先乖乖進去睡覺好不好?」

  豐子勖任性的皺眉,「不要!」

  「子勖又不聽娘的話了是不是?」豐夫人板起臉。

  小小年紀的豐子勖霸道的抱住她的大腿嚷嚷,「我不要、我不要!」

  「杜叔叔家有小娃娃要出生了,娘現在要去幫忙,子勖已經長大了,就要聽話,知道嗎?」豐夫人的話馬上引起他的注意。

  他扯著母親的裙角,蠻橫的說:「子勖也要去看小娃娃。」

  「好吧!娘帶你去看小娃娃,可是,你要乖乖的喔!」她牽起愛子軟綿綿的小手!跟著杜強來到隔壁的杜家。

  年久失修的屋內傳出女人痛苦的哀嚎,叫得人心惶惶、膽戰心驚。

  「啊……好痛……杜強……孩子生不下來……找大夫……」女人無助的喚著丈夫的名字,幾欲昏死過去。

  產婆滿頭大汗的沖出房,焦急的探問,「大夫來了沒有?」

  「就快來了,杜家嫂子怎麼樣了?」豐夫人關注的問。

  「孩子太大了,加上胎位不正……唉!」產婆沒有信心的長歎一聲。

  杜強氣憤地捶打自己的頭,恨不得代妻受苦,「都是我害了她、都是我害了她……」

  見他自責不已,產婆也只有打起精神鼓勵他,「女人家生孩子原本就會有風險的,不是你的錯,只是,這孩子比普通嬰孩大了些,說不定是個帶把的,你放心,我會盡力讓他們母子平安的。」

  「啊……啊……」房內的孕婦叫得更是淒厲,產婆連忙跑進去察看。

  這時,來旺拖著氣喘如牛的大夫趕至杜家。「夫人,大夫來了、大夫來了!」

  「大夫!你快進去看看情形﹗」豐夫人焦急的催道。

  大夫進去後,杜強難過地跪在地上,合起雙掌,朝上蒼祈求,希望老天垂憐,不要奪走他的妻兒啊,

  「娘,好大聲喔!」豐子勖縮在母親懷中,滿臉的困惑。

  豐夫人親了親愛子飽滿的額頭,「是啊!因為杜嬸嬸要生小娃娃了,肚子很痛,所以才會叫得這麼大聲。」

  他抬起稚氣的小臉,直覺的笑說:「子勳喜歡小娃娃。」

  「嗯,娘也喜歡,再等一下小娃娃就生出來了,以後你就是哥哥,有弟弟可以陪你玩了。」她一直擔心愛子沒有伴,不懂得和人相處,既然兩家住得這麼近,她不反對以後兩家人多多走動。

  「哥哥?」他不懂那是什麼東西,不過聽起來好象很威風的樣子。

  「啊……啊……」女人的尖叫聲不絕於耳,讓外頭的人聽著,把心提得半天高。

  豐子勖嚇得捂住耳朵,躲在母親懷中,不敢動彈。

  就這麼從中午等到夕陽西斜,經歷了三個多時辰的煎熬,終於聽見嬰兒哇哇的哭聲,也讓所有的人放下心中的大石。

  「生了、生了!」杜強高聲歡呼,眼淚不爭氣的往下掉。「我當爹了、我當爹了!」

  豐夫人欣慰的拭著眼角的淚,「恭喜你。」

  「夫人,妳的大恩大德,我杜家沒齒難忘,今生今世做牛做馬也報答不完。」他撲倒在她跟前,感激得痛哭失聲。

  她泛紅眼圈的笑了笑,「這不過是舉手之勞,大家都是鄰居嘛!本來就該互相幫助的,你不要這麼客氣。」

  差點折騰掉半條命的大夫掀開布簾出來,「恭喜、恭喜,母女平安,快進去看看她們。」

  「大夫,謝謝你。」杜強用力的握了下他的手,表達心中的感謝,然後興匆匆的奔進房中探望失而復得的妻女。

  豐子勖嘟起紅紅的小嘴抗議,「娘,我也要進去看小娃娃。」

  「好。」拗不過愛子的急性子,豐夫人牽起他進了房,瞥見杜強正抱著繈褓中的嬰孩,眼中閃耀著父愛的光輝,而產後虛弱的妻子也含著滿足的笑意,睞著喜極而泣的丈夫。

  「相公,我給你生了女兒,你會很失望嗎?」杜氏有點擔心。

  杜強搖了搖頭,「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是我杜家的子孫,我怎麼會失望呢?而且她長得跟妳一樣好看,我疼她都來不及了。」

  「娘,我要看小娃娃、我要看小娃娃。」他的吵鬧打斷了杜氏夫妻倆的深情對話,讓豐夫人登時有些窘迫。「子勖,杜嬸嬸要休息了,我們改天再來。」

  豐子勖不依的叫,「我要看弟弟、我要看弟弟!」

  「小少爺,這不是弟弟,是妹妹才對。」杜強獻寶似的將女兒抱來給他看,就像許多初為人父者都希望聽到別人的讚美聲。

  豐夫人湊上前去,羡慕的讚歎不已,「好漂亮的娃兒!子勖,你看,妹妹可不可愛?」生子勳時痛得死去活來!讓怕痛的她再也不敢生,不過,她還真羡慕人家有個貼心的小女兒。

  「我要弟弟,才不要妹妹!」他的嘴嘟得高高的,不悅的說。

  她揉著愛子的頭,「妹妹也很好啊!以後你當哥哥的就要保護可愛的妹妹,不能讓她被人欺負喔﹗」

  長得像猴子似的,哪里可愛了?豐子勖仔細的盯著女嬰哭得皺巴巴的小臉,嫌惡的蹙起眉心,口中吐出驚人之語。

  「醜八怪。」

  杜氏夫婦臉上的笑容霎時僵住。

  「子勖!初生的小嬰兒都是這樣的。」豐夫人尷尬得臉都紅了,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妹妹再過幾個月就會變得很漂亮,你要不要摸摸看?」

  他撇了撇嘴角,卻又按捺不住好奇心,伸出一根指頭戳戳小女嬰的臉。

  不解世事的小女嬰驀地破涕為笑,「咯咯……」

  「她笑了、她笑了!」杜強驚喜的叫道。

  小女嬰口中吐出白色泡泡,揮動著細小的手臂,仿佛想抓住什麼東西。

  豐子勖好奇之餘,將自己的食指伸過去,讓她抓個正著。

  「子績,你看!妹妹喜歡你呢!」豐夫人一臉驚奇的說:「對了!你們給她取好名字了嗎?」

  杜強難為情的抓抓頭,「已經取好了,因為我今天才剛找到工作,明天就可以去上工了,又剛好做了爹,可以說是雙喜臨門,這是個好兆頭,所以我們就決定給孩子叫做雙喜。」

  「杜雙喜,嗯,這的確是個非常吉利的好名字。」她逗著小女嬰說:「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告辭了,改天再來看你們。子勖,我們回家了。」

  「娘……」豐子勖發出求助的聲音。

  她定睛一看,小女嬰的手還抓著他的食指不放,「看來雙喜很喜歡我們家子勖,捨不得讓他回家呢!」

  杜強不好意思的想將女兒的手拉開,又不敢大大力,怕傷了孩子,但試了半天,還是無法分開他們。

  「雙喜的力氣好大喔!」豐夫人半開玩笑的說。

  豐子勖臉色有些白了,試圖縮回手指;別看她只是個小女嬰,力道可不輸給大人,抓得他好痛、好痛。「娘……」  

  「雙喜,快放手!」忘了嬰兒根本聽不懂他的話,杜強有些急了。

  杜氏也忍著痛下床幫忙丈夫,「雙喜最聽話了,快放開人家的手,聽娘的話。」

  「娘……」豐子勖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豐夫人反倒不急,有些壞心的看著愛子害怕的表情。

  也許是大人太用力了,弄痛了小女嬰,小女嬰索性哇哇大哭起來。

  「雙喜不哭,是爹不好、是爹不好。」杜強心疼的哄道。

  杜氏也急紅了眼眶,「雙喜抓著人家不放,怎麼辦?」

  「嗚……嗚哇……」想到自己可能一輩子都要和這個醜八怪在一起,豐子勖嚇得抖著唇,再也忍不住的嚎啕大哭起來。

  豐夫人拚命憋住才沒笑出來。「娘在這裏,子勖乖,不要哭喔!」

  大概是被他突如其來的哭聲給嚇到了,小女嬰突然止住哭泣,跟著鬆開手指,放他自由。

  重獲自由的滋味是如此美好,豐子勖顧不得應有的禮貌,頭也不回的奪門而出,並在心中發誓,他這輩子再也不要踏進杜家一步!

  可是為什麼他有種不祥的預感,自己和杜家可能將會有一段解不開的孽緣呢?

  ***

  雖說自己真的不再踏進杜家一步,可沒說不準人家上他家來。

  已經七歲大的豐子勖身高抽高不少,稚氣的臉上露出俊美討喜的笑容,頗有乃父之風!當年的豐冠庭不但是百年老字型大小的商家繼承人,也是蘇州美男子之一,是多少待嫁

  閨女心目中理想的乘龍快婿!可惜後來娶了九門提督的掌上明珠薛蓉蓉為妻,打碎了無數顆少女的芳心,從此,他在官場上更吃得開,豐家也才能在蘇州立於不敗之地。

  送走了囉哩叭唆的老夫子,豐子勖不理會侍從的叫喊,逕自跑到後花園來尋找雙親的蹤影,只要爹在家,就會見到他和娘相依相偎的在園中漫步賞花,可真是羨煞了府裏頭的下人們,不過,他可是他們的兒子耶!怎麼可以撇下他,夫妻兩人跑去逍遙?說什麼他也要插上一腳。

  「爹、娘!」豐子勖興高采烈的來到後花園,燦爛的笑容頓時凍結在唇邊,他是找到了雙親,卻也見到最不想看到的人。「她來幹什麼?」

  豐夫人責備的瞪了他一眼,「當然是來玩的,雙喜的爹娘有事要出門,沒人可以託付,娘便答應幫他們照顧雙喜一晚。」

  頭上紮著兩根沖天辮的雙喜一見到他,眼睛便骨碌碌的發亮,七手八腳的從豐夫人膝上爬了下來,口中咿呀咿呀的,邁著不穩的腳步走向他。

  「我討厭她!」他忿忿的說。

  英俊不減當年的豐冠庭輕斥著獨子,「雙喜又沒惹你,你不該這樣說。」

  「反正我就是討厭她。」豐子勖昂高下巴輕哼,瞪著走向自己的小人兒,眉頭馬上揪成一團,斥喝,「走開!不要過來!」

  雙喜伸出兩手,做出要他抱抱的姿勢,「……」

  「相公,你聽見了沒有?雙喜會說話了,他叫子勖豐耶!」一臉感動的豐夫人捂著胸口驚歎不已。

  豐子勳大聲斥喝雙喜,「叫妳走開,聽到了沒有?」

  獨子無禮的態度,讓豐冠庭有些火大,「子劻,雙喜還這麼小,你做哥哥的應該到她好一點。」

  「她才不是我妹妹。」他瞪大眼,氣呼呼的說。

  已在心中對未來編織著美夢的豐夫人出乎意料的附和,「沒錯,娘也不希望雙喜是你妹妹,因為娘太喜歡她了。」

  知妻莫若夫,豐冠庭面露訝異之色,「蓉蓉,妳該不會是打算……」

  「噓,佛曰不可說、不可說。」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笑吟吟的轉向愛子,「子勖,娘和你爹有點事要談,你就幫我們照顧一下雙喜。」

  「什麼?﹗」他大吃一驚,下意識的拒絕這項任務,「我不要!爹、娘,你們不能把她丟給我啊!娘~~」

  眼看雙親毫無江湖道義的跑了,豐子勖只能鼓著雙頰生悶氣。

  「……玩……」

  雙喜張臂想抱住他,但被他機靈的躲開了,雙喜的兩眼登時泛出瑩瑩的淚光。

  豐子勖掄起拳頭,裝出兇悍的表情來恐嚇她,「妳要是敢哭的話,我就揍妳,聽見了沒有?」

  「來玩……」為什麼不陪她玩呢?小小的雙喜不懂。

  他厭煩的拍開她黏來的小手!「我才不要跟女生玩,會被別人笑的。」

  「抱抱、抱抱。」雙喜淚眼汪汪的舉高小手。

  「妳真的很煩耶!」

  雙喜搖擺著小小的身子,吃力的要追上他。

  「不要跟著我、走開啦!」豐子勖很不耐煩的低喝一聲,眼角倏地瞥見樹下的石頭,靈機一動,「這樣好了,如果妳非要我陪妳玩不可,就跟我一樣把這塊石頭搬起來,要是辦不到……嘿嘿!本少爺可就要走人了。」

  她歪著小腦袋瓜子,發出無意義的短音。「呃、咿。」

  「妳不說話,我就當妳同意了。來吧!」區區一塊石頭,對他來說算不了什麼的,他想。

  豐子勖彎腰使出吃奶的力氣,兩手合力將嵌在泥土裏的石頭搬起來,雖然汗流浹背,不過!只要能擺脫她,再累也是值得的。

  砰﹗他丟下石頭,拍去手上的灰塵,得意的問:「怎麼樣?認輸了吧?」

  「咯咯……」雙喜樂得鼓掌叫好。

  「我很厲害對不對?現在輪到妳了。」哼!這下她穩輸了。

  雙喜搖搖晃晃的走上前,可是她的目標不是剛才豐子劻搬動的石頭,而是位在它旁邊,體積足足大上它一倍的大石頭。

  「咿……」她就在豐子勖錯愕的表情下,輕而易舉的將大石頭抱了起來。

  他的下巴當場垮了下來,目瞪口呆的跌坐在草地上。

  天哪!沒想到她居然還是個神力女超人,現在就有如此驚人的成就,那麼長大之後還得了,只消動動一根手指頭,就可以把他指倒。

  嗯……他現在可以收回剛才的話嗎?

  「雙、雙喜,妳先把石頭放下來。」他結結巴巴的說,雙喜力大無窮的事實太令人震驚,他快昏倒了。

  「咯咯……」雙喜彷佛聽懂了他說的話,將石頭一拋,可是對準的卻是他坐下的位置,嚇得他趕緊翻個身,魂飛魄散的拔腿就跑。

  「救命呀!我不要玩了、我不要玩了……」

  「……。」咦?他不是說我贏了的話就要跟我玩嗎?為什麼要跑呢?雙喜眨著眼望著他離去的背影。

  豐子勖顧不得弄髒衣服,連滾帶爬的向前跑,逃命去也。

  「娘,快來救我啊……爹……。」

  而躲在不遠處偷窺的夫婦倆臉上露出不同的表情。

  「相公,你看他們玩得多愉快,我就說子勖和雙喜一定合得來。」豐夫人巴不得他們快快長大。

  豐冠庭很是懷疑,「妳確定子勖的表情是開心嗎?」說是驚嚇還差不多。

  「那是當然了,兒子是我生的,我最瞭解他了。」

  「反正孩子還小,等過幾年再說也不遲。」豐冠庭不表樂觀。
  豐夫人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想像之中,斬釘截鐵的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子勖一定會喜歡雙喜的。」

  那年,豐子勖七歲,杜雙喜兩歲。
  ***

  「夫人好。」紮著兩條辮子的小女孩蹦到豐夫人跟前,恭敬的行了個禮。

  美麗如昔的豐夫人微笑的摸摸她的頭,「雙喜總是這麼有活力,今天又忙了些什麼?」

  「今天我去市場幫阿婆賣菜,她還給我好多剩下賣不掉的菜,娘剛生了弟弟,需要吃好多、好多營養的東西才行。」雙喜比手畫腳的說。

  「雙喜真是個乖巧的好孩子,子勖要是有妳一半孝順就好了。」豐夫人心疼她的體貼和早熟,更想多幫助她,「來,跟我到廚房去,我讓他們準備幾樣菜給妳帶回家去,瞧妳這麼瘦弱,得多補一補。」

  雙喜搖著小手,宛如小大人似的說:「不行的!夫人,娘說不能老拿人家的東西,我們還不起的。」

  「傻孩子,誰要你們還了?妳要是不拿,那我就叫人把它們扔了。」

  她臉色一正,嚴肅的說:「夫人,糟蹋食物會惹老天爺生氣的。」

  「那妳拿不拿?我還準備了妳最愛吃的乳酪酥,想不想吃?」豐夫人狡繪的用美食誘拐她。

  想到乳酪酥的美味,雙喜不由自主的吞咽了幾口唾沫,只差沒流口水。

  「想!可是……」她要聽娘的話。

  豐夫人半強迫的牽著她,「妳娘要是生氣了,就說是我說的。」

  「夫人、夫人!」兩鬢微白的來旺急急忙忙的跑了過來,上氣不接下氣的說:「夫人,少爺又不見了﹗夫子已經在書房裏等了快一個時辰,就是不見少爺的人影,要不要派人到處找找?」

  「這孩子真是的!叫他念個書就淨會給我偷懶。」她氣惱的嬌斥,心念一轉,把腦筋動到某人身上,笑顏逐開。「沒關係,只要有雙喜在,就不必勞師動眾了,從小只要子勖躲在哪里,雙喜都有本事把他揪出來;雙喜,就靠妳了。」

  對於豐夫人的要求,雙喜從來不敢拒絕,因為她是他們杜家的大恩人,就算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是,夫人,我馬上去找豐少爺。」

  雙喜在寬廣的宅院裏繞了一圈,最後來到後花園,驀地,在一棵大樹下停住。

  「豐少爺,你可以下來了。」她很篤定的抬起頭嚷道。

  經過片刻的沉默,樹上響起氣悶的嗓音。

  「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裏?」咬牙切齒的聲音在上頭響起。

  她掩口偷笑,「因為,你每次都躲在幾個同樣的地方,想不被我找到實在很難。」雖然狡兔有三窟,但老是在那幾個地方,再笨的人都找得到他。

  「妳不會當作沒找到嗎?」他抱怨著。

  雙喜一派正經的說:「不行!我不能欺騙夫人。」

  「哼!我娘到底給了妳什麼好處,讓妳這麼幫她?」他氣憤的問。

  「夫人是我們家的大恩人,要是沒有她,我娘和我早就死了,所以我要報恩,只要是夫人的事,就是雙喜的事。」

  豐子勖撥開樹葉鑽了出來,坐在樹枝上晃著兩條腿,傲慢的睥睨著底下的小女孩,「我偏不下去,妳要是敢去告狀,我就永遠不再跟妳說話了。」

  不跟她說話?雙喜直覺得不喜歡,可是夫人的交代她又非做到不可……

  「不行,我答應夫人要找到你的。」

  他氣得想跳腳,「妳這醜八怪離我遠一點!」

  「好吧!既然豐少爺不下來,那我只好『請」你下來了。」雙喜作勢深呼吸,這樣的動作登時把他嚇出一身冷汗。

  「等一下﹗妳、妳要幹什麼?不要亂來啊!」

  雙喜做完深呼吸,伸出雙手往樹幹上一推--「轟隆!」一聲,大樹劇烈的搖動著,豐子勖硬生生的從樹上給震了下來,當場跌得七葷八素。

  「好痛……妳這醜八怪想摔死我是不是?」他氣急敗壞的叫道。

  她笑咪咪的說:「可是,你並沒有死啊!還可以去聽夫子上課。」

  「本少爺就是不去,妳能拿我怎樣?」他耍賴。

  「這樣啊……」雙喜索性一把揪住他後面的領子,拖著把人帶走。

  豐子勖太瞭解她可怕的蠻力,任他怎麼掙扎也掙脫不開,只能老羞成怒的破口大駡,

  「杜雙喜,妳快放開我,不然本少爺跟妳勢不兩立!」

  「你不想念書,就自已去跟夫人說。」她只負責把人送到。

  他兩眼噴火的狂吼,「杜、雙、喜!」

  這個仇結定了。

  那年,豐子勳十三歲,杜雙喜八歲。
  ***

  傍晚過後,雙喜一手提著心愛的斧頭,這可是她吃飯的傢伙,一手將整捆的柴火扛在肩上!來到豐家的後門報到,應門的是名中年婦人。

  「阿柑嬸,妳看看這些柴火夠不夠用,不夠的話,我明天再送來。」

  「夠了、夠了!」阿柑嬸笑著點頭,「雙喜,這些柴火妳就這樣扛來!不會很重嗎?下次先說一聲,我叫幾個小夥子去幫妳。」

  雙喜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臉的驕傲,「這些一點都不會重,我的力氣很大,就是再扛一捆也沒問題。」

  「唉!妳再怎麼說也是個姑娘家,老是幹這些粗活怎麼行,得多為將來著想才是。」

  她只差沒明說男人都喜歡柔柔弱弱、需要保護的姑娘,有誰願意娶個力大無窮的女人當老婆!真可惜了這麼孝順熱心的女娃兒。

  「我努力工作就是為了將來著想,大寶他們已經漸漸長大,需要買新衣服,還有念書,將來好考個狀元光耀門楣,我們杜家就不會再被人看不起了。」想到五個頑皮卻十分懂事的弟弟,雙喜感到相當欣慰。

  阿柑嬸在心中歎息,「那妳自己呢?」

  「只要大寶他們將來有出息、能讓爹娘高興,我也會很高興。」雙喜笑說。

  她歎了口氣,「妳爹娘有妳這樣的女兒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阿柑嬸,沒事的話我回去了。」說完,雙喜將斧頭扛上肩就要離開。

  「等等,我銀子還沒給妳呢!」阿柑嬸掏出錢袋,數了應付的銀兩給她。「連同前幾回的一起付給妳,妳點點看對不對。」

  雙喜接過來數了數,「阿柑嬸,這太多了。」

  「這是夫人親口交代的數目,不會錯的。」她就是欣賞這孩子雖然家境貧窮,卻不貪小便宜。「還有,夫人說妳已經好幾天沒去看她了,她很想妳,要妳來的時候順道去她那兒一下。」

  「哦!好,我這就去。」她順便把多給的銀子歸還給夫人。

第二章

在婢女的指引下,雙喜來到匯芳樓,儘管從小到大來過不知多少回了,應有的禮數

  她還是謹守著,不會因為豐老爺和夫人對她好,就忘了自己的身分。

  「雙喜給老爺、夫人請安。」

  豐冠庭露出俊美無儔的微笑,「蓉蓉,妳看雙喜更是越大越標緻了。」雖然皮膚稍微曬黑了些,可是五官可以說是秀氣端正。

  「是啊!我的眼光沒錯吧!」豐夫人嫵媚的瞟了夫婿一眼,彷佛在打什麼暗號。「看來再過兩年,雙喜就可以嫁人了。」

  她憨傻的笑了笑,「老爺和夫人不要再取笑雙喜了。」

  「傻孩子,我可不是在取笑妳。」一握住她長著繭的小手,豐夫人精緻的眉心便蹙了起來,不過為了避免讓她過於難堪,所以也沒說什麼。「妳來了正好,前些日子我讓人幫妳做了幾件衣裳,妳穿穿看合不合適。」

  雙喜忙不迭的推卻,「夫人,不用了!要是穿太好的衣服做事,我怕會弄壞,真的不用了。」

  「妳真的不要?」豐夫人立刻泫然欲泣的問。

  她心頭一驚,「夫人……」

  愛妻心切的豐冠庭配合著妻子演戲,佯裝歎一口氣,「雙喜,妳就不要拒絕了,我們夫妻倆就子勖這麼一個兒子,一直想要有個女兒,可是蓉蓉怕痛,加上這麼多年也沒有消息,心裏多少有些遺憾,實在渴望膝下有個乖巧的女兒,能讓我們夫妻倆幫她打扮得漂漂亮亮,難道這點小小的心願,妳都不肯幫嗎?」

  「老爺,我……」雙喜十分為難,欲言又止。

  「我就知道妳不會答應的。」豐夫人假意拭著眼角的淚水,看得雙喜趕緊點頭答應。

  「夫人,我試穿就是了。」

  豐夫人嘴角露出一抹奸計得逞的笑靨,「真的?太好了!來,快跟我進去換衣裳,妳穿上一定會很合適的。」
  ***

  「爹,到底有什麼事?我還約了幾個朋友喝茶。」如今已是翩翩佳公子的豐子勖眼中閃爍著不耐煩,但還是前來聆聽訓示。

  豐冠庭睇著和自己高度相等的獨子,有著為人父的驕傲,但也同樣有著煩惱。

  「是什麼樣的朋友?」

  豐子勖表情不豫,「難道孩兒連交朋友的自由也沒有嗎?」

  「爹是擔心你交到不好的朋友!你還太年輕,不懂得識人……」

  豐子勖有些氣惱,「爹,識人的眼光我有,而且我交的那些朋友也都是正正當當的人,您不要杞人憂天了。」

  「既然你這麼說,爹就相信你的眼光。」兒子就跟自己年輕時般的自負,沒有嘗到苦頭,是不會承認自己的錯誤的。「坐下,跟爹喝杯茶再出門。」

  父親的支持,讓他的心情頓時好了許多,自然乖乖落坐,順手塞了塊三層玉帶糕到口中,再配著剛沏好的松蘿茶,真是人間一大享受。

  豐冠庭算了下時間,也差不多該現身了。

  「相公,快來瞧瞧!雙喜穿這樣好不好看?」說人人到。

  豐夫人拉著經她的巧手精心妝扮過的雙喜,來到夫婿面前;早已經全身彆扭、不自在的雙喜好幾次險些踩到裙角,狀況百出!真是驚險萬分。

  聽見娘親的聲音,豐子勖本能的抬起頭,這一看,非同小可,「噗!」他把口中的茶全噴了出來。

  「哈哈……」他忍不住捧腹大笑。

  雙喜的臉登時紅得像著火似的,巴不得立刻消失。

  「子勖!」豐冠庭警告的低喝,但卻無效。

  他還口出惡劣的諷刺,「醜八怪再怎麼打扮也是醜八怪一個,娘,您就不要費心了。」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豐夫人厲斥。

  豐子勖涼涼的說:「當然是真話了。看她那雙大腳,一看就是鄉下的粗人,穿再好的衣服也掩飾不了她的出身。」儘管現今的朝廷已經禁止女子纏足,不過在蘇州,纏足的風氣仍盛,而且以小為美。

  「子勖,馬上跟雙喜道歉!」萬萬沒想到獨子會說出這麼侮辱人的話語,豐冠庭不禁沉下臉斥喝,這孩子都讓他們夫妻倆給寵壞了!

  他仰高鼻端,倨傲的拒絕,「我才不要!」

  「老爺、夫人,你們不要責備豐少爺了,他說得沒錯,我再怎麼妝扮也變不成美人,這些衣服給我確實是浪費了。」雙喜很快的拋開自卑,朝兩人堆起滿臉的笑,不過,投給豐子勖的卻是一記陰陰的冷光,仿佛在說「你給我記住」。「我現在就去把它換掉,還是穿舊衣服比較習慣。」

  雙喜前腳剛走,豐夫人就指著愛子的鼻子,氣得聲音發抖。「你……人家雙喜好歹是個姑娘家,你該給她留點面子。」

  「哼!誰教她老是壞我的好事,我跟她永遠都不可能和平相處!」豐子勖悻悻的說:

  「爹、娘,別以為我不曉得你們在打什麼如意算盤,告訴你們好了,這輩子我跟她是絕不可能的!恕孩兒先行告退。」

  豐夫人氣得全身發抖,什麼優雅形象都丟到一旁涼快去。「這死小子居然敢拆我的台,讓雙喜難過,看我怎麼整他!」

  「蓉蓉,感情的事本來就不能勉強,妳就放棄吧!」

  她橫了夫婿一眼,「不行!這麼好的媳婦兒,我是要定了。」

  那年,豐子劻十八歲,杜雙喜十三歲。
  ***

  沙飛船是蘇州豪門富商遊覽太湖的工具,船制甚寬,重簷走較,行動捩舵撐篙,船艙中綺幕繡簾,明窗幾淨,桌椅都以紫檀木鑲嵌大理石製成,門窗多雕刻黑漆粉地書畫,陳設有自鳴鐘、鏡屏等精美器具,艄艙有灶,可依需要準備三席至兩席的船宴,船隻劃過胭脂橋下方,擺渡操舟的是位身手老練、體格粗壯的駕娘。

  「子勖,今天可是你滿二十歲的生辰,想好怎麼慶祝了嗎?」三進齋洋貨鋪的少東家高睿邪邪的笑問。

  豐子勖搖著名家手繪的玉扇,斜睨他一眼,「你有什麼建議?」

  「這就要問俊彥了。」

  坐在對面的白麵公子,也就是大雅堂書坊的二公子連俊彥啜著碧螺春,揚起比女人還美上幾分的眼兒,「那就要看豐少爺敢不敢去了。」

  他馬上中了激將法,「有什麼地方是本少爺不敢去的?」

  高睿等的就是這句話。「說得好,俊彥,快把你的安排說出來。」

  「我已經吩咐下人在銷魂閣擺下花頭,要好好為你慶祝、慶祝。」所謂的「花頭」就是吃花酒,凡客人要在妓院留宿,必須先辦酒席請客,並開牌局賭博,妓院抽頭,花頭多少,視妓女的身價而定。

  「太好了!好久沒痛痛快快的玩一場了。」高睿摩拳擦掌的說。

  豐子勖一臉興趣缺缺,「沒意思。」

  「那湯圓圓呢?」連俊彥曖昧的問。

  「她?」他驚喜的張大俊目。「她願意?」

  連俊彥嗤笑一聲,「只不過是個妓女,只要有銀子,還怕她不從?」

  「圓圓姑娘跟別人不一樣,她風度出眾、儀態優美,而且不是每個客人都接。」豐子勖本能的為心儀的女子辯護,「她真的願意陪我一晚?」他不是沒試過,可是每次都鎩羽而歸,讓他又懊惱又失望,以為兩人今生無緣。

  「我可是花了一大筆銀子才說服老鴇!也得到圓圓姑娘本人的同意,為了讓你開葷,我可是費了不少心血。」

  他聽了面紅耳赤,「我……我才不是……」

  「你敢否認自己不是童子之身?」連俊彥揶揄道。

  豐子勖困窘的別開臉,「是又怎麼樣?」

  「我和俊彥十五歲就上妓院見過世面了,你都二十了,還是童子雞一個,說出去真會笑掉人家的大牙,連我們這些做朋友的都覺得沒面子。」高睿很不客氣的嘲笑他的生嫩。

  「你們以為我願意嗎?」說到這個,他就有滿肚子的委屈。「這還不是要怪那個醜八怪!只要我溜出門,她就有本事找到我,害我想玩也不能玩個痛快。」

  有潔癖的連俊彥掏出一方帕子攤在膝上,才撚起一塊玫瑰松子石榴糕咬了一口,免得弄髒了衣服。「你說的醜八怪,就是那個叫杜雙喜的丫',我們好象只聞其名,還沒見過她長得什麼模樣。」

  「那種貨色和我們是不同階層的,怎麼可能有機會見得到面?」高睿對低下的人始終存著鄙夷的心態。

  豐子勖丟給他一記大白眼,有些不爽,「你的意思是我和她是同個階層,才會常常見面是不是?」

  高睿不在意的為自己的失言作辯解,「我不是那個意思,只能說你比較倒楣,不幸跟那種階層的人做鄰居。」

  「我看那個叫杜雙喜的丫頭八成是看上你了,妄想學麻雀飛上枝頭當鳳凰。」連俊彥意有所指的說:「你得小心點了。」

  「憑她也配!」豐子勖不肩的冷嗤。

  對於他的強烈反彈!連俊彥只是有趣的挑了挑眉,「可是你爹娘喜歡她,搞不好還會逼你娶她!到時你敢說不要嗎?」

  「有什麼不敢?要我娶她,除非我死!」豐子勖傲慢的說。

  高睿聽了拍案叫好,「沒錯!我們可不能屈服在父母安排的婚姻中,要娶就要娶自己喜歡的姑娘,可惜這裏沒有酒,不然我們就來幹一杯。」

  「還怕沒機會喝嗎?」連俊彥拍去沾在手上的糕肩,將兩隻長腿抬到椅凳上,靠在椅背上假寐。「趁白天養足了精神,晚上可有得忙了。」

  而豐子勖此時所有的心思全放在那名豔冠群芳、操著一口吳儂軟語的名妓湯圓圓身上,對於今晚能博得她的青睞,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

  華燈初上,夜夜笙歌,正是秦樓楚館的最佳寫照。

  雙喜將從不離身的斧頭擱在地上,找了一塊不受矚目的陰暗角落蹲下來,一臉無聊的打量那些遷往迎來的妓女,不過,她從來不曾用歧視的眼光看待她們,畢竟生活不易,誰也不想淪落到這種不堪的地步,所以她只有同情她們。

  若不是自己與生俱來一身的怪力,可以做許多連男人都幹不來的粗活,恐怕也會跟她們一樣,只能靠出賣靈肉來改善家境,所以她十分感激老天爺賜給她這份禮物。

  眼光須臾不離的注視穿流不息的尋歡客,就怕漏掉某個重要的人物,不過像他那麼醒目的目標,想視而不見都很難。

  「大爺,你好久沒來了,人家想死你了。」妓女撒嬌的道。

  被稱作大爺的胖子頓時翹起尾椎,「真的嗎?那我以後每晚都來。」

  妓女雀躍的拉著他進去,「不可以騙人喔!」

  這樣的對白每晚都會上演!而且幾乎是每個妓女的口頭禪,可是偏偏有人愛聽,還樂得掏出銀子來孝敬對方。

  雙喜打了個不甚秀氣的呵欠,要不是答應豐夫人來抓奸……呃,不,是尋子,這個時間她早該上床睡覺了,想到明早還有很多工作等著她,要是遲了,還會被扣工錢,她就心疼。

  都是那該死的豐少爺幹的好事!待會兒要是讓她逮到,非剝了他一層皮不可!他不好好在家學做生意,居然學那些沒啥路用的紈?瓣l弟!跟人家跑來妓院嫖妓,真是浪費寶貴的時間和金錢!

  就在她打了第八個呵欠時,眼角瞄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除了豐子勖還會有誰?還真讓豐夫人給猜中了,他正跟著兩名豬朋狗友往這邊走來。

  豐子勖搖著玉扇!臉上好不得意,那俊雅的外貌和翩翩風度,以及迷死人的笑容,馬上掀起一場不小的騷動,連同身旁的高睿和連俊彥,憑他們三人的家世背景,鋒頭之健,無人能敵,莫怪一些好事者索性封他們一個「風流三公子」的美名。

  「銷魂閣到了。」連俊彥手中的摺扇往前一指,然後用手肘撞了下身邊的男人,「美人正在等著你呢!」

  豐子勖露出意氣風發的笑容,「這得要多謝兩位成全。」

  「哎呀!這不是我們蘇州城最有名的三位公子嗎?今晚大駕光臨,真讓我們銷魂閣蓬蓽生輝!是嬤嬤我的福氣啊!」濃妝豔抹的老鴨甩著手巾,笑得花枝亂顫,眼尾還示威似的瞟向左右鄰舍的同行,乘機藉三人的名氣打響自家的知名度。

  高睿邪邪一笑,「嬤嬤,今晚是我們豐少爺的生辰,你們可得伺候得周到些,別惹得我們壽星不高興,往後生意就做不成了。」

  「是、是、是,那是當然的。豐少爺,圓圓已經在房裏等你好久了。」

  豐子勖恨不得馬上軟玉溫香抱滿懷,「那還等什麼?」

  「哈哈……瞧你性急的,人又跑不掉。」高睿揶揄的笑說。

  連俊彥用摺扇擋在唇前,抿唇竊笑,「像子勖這麼癡情的男人還真少見,嬤嬤,妳可得交代圓圓姑娘好生伺候。」

  「這還用說嗎?」老鴇笑得見牙不見眼,「三位快請進!」

  就在三人跟著老鴇拾級而上時,雙喜冷不防的從人群中跳出來制止。

  「慢著!」

  即便是人聲鼎沸,豐子勖還是一下子就認出這個宛如陰魂不散的嗓音,驀地頭皮發麻,本能的轉過身去,果不其然,只見這輩子最難纏的剋星就站在眼前,不懷好意的笑睇著自己。

  「妳……妳來這裏幹什麼?」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是不會到這種地方來的,可是,  對杜雙喜來說,恐怕還沒有她不敢去的地方。

  雙喜將斧頭擺在肩上,沖著他笑了笑,「當然是奉夫人之命,來接你回家囉!時候不早了,豐少爺不該在外頭逗留太久,老爺和夫人還在家裏等你。」她得速戰速決,才能多爭取睡覺的時間。

  「妳回去轉告我爹娘,明早我自會回去向他們請罪。」他只想儘快將她打發掉。

  高睿高高在上的瞟著她,「子勖,她該不會就是你口中那個醜八怪吧?」

  「哼!除了她,還有誰?」豐子勖悻悻然的說。

  「說人家是醜八怪!似乎太過火了點。」連俊彥像欣賞珍禽異獸般的上下打量雙喜,「我看她皮膚確實是黑了一點,但是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還有個紅紅的櫻桃小嘴,身材也發育的還不錯,如果她叫醜女,那這世上有一半的女人要自殺了,我覺得你的眼光有問題喔!」

  評頭論足的輕佻言語讓她微蹙秀眉,「你是誰?」

  連俊彥彬彬有禮的一揖,漂亮的眼睛猛向她放電,「在下連俊彥,大雅堂書坊的老闆正是家父。」只要是女人,都逃不過他的電眼攻勢。

  「聽都沒聽過。」雙喜心直口快的說。

  他頓時呆若木雞,「啥?」居然有女人不吃他這一套?

  「俊彥,你別費事了,她連大字都不識得一個,你跟她說那些,就好象對牛彈琴。」

  豐子勖可不會傻傻的等她逮自己回去,所以盡其所能的用言語激她,就是要把她氣走。

  雙喜偏不上他的當,「夫人有令,我不敢不從,豐少爺還是跟我走吧!」

  「妳憑什麼來帶他走?別以為我們不知道妳貪圖什麼,只要討好了豐伯父和豐伯母,將來妳就可以穩坐豐家少奶奶的位子,哼!子勖的眼光還沒這麼差,會看上妳這種貨色,妳還是快走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高睿看不過去的開口幫腔,他最討厭的就是妄想攀龍附鳳的女人了。

  再惡毒的話,她已經聽得麻痹了。

  「豐少爺,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回去?」

  「我說不回去就不回去。」豐子勖仗著有人在身邊壯大聲勢,才不把她放在眼裏,兇狠的低語,「妳今天要是再壞我的好事,我就對妳不客氣!」

  她一臉的似笑非笑,根本不把他的警告當作一回事,反而出言威脅。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如果你不馬上跟我走,只怕會讓你很沒面子。」

  豐子勖表情一愣,「妳、妳敢?﹗」想到以往的事蹟,他不禁心驚肉跳。

  「子勖,不要忘了,圓圓姑娘還在等著和你共度春宵。」高睿附在他耳邊,為他加油打氣。

  他登時勇氣百倍,挺起胸脯和惡勢力對抗。「我絕對不會回去的!」說得斬釘截鐵。

  高睿在一旁煽動著,「沒錯!他不會跟妳回去的!」

  「喂!我說這位小姑娘,嬤嬤我可不管妳是誰,想帶走我的客人,嘿嘿!可沒這麼簡單。」老鴇扭擺著肥臀上前,裝腔作勢的假笑兩聲,笑中帶著不可忽視的威嚇意味。

  「妳要是再不走的話,待會兒可有苦頭吃了。」

  雙喜盯著老鴇幾秒,然後微笑的將斧頭交給她,「對不起,請幫我保管一下,很快就好了。」

  「呃,好……」老鴇本能的伸手接下,卻發出一聲慘叫,五官急遽的扭曲成一團,兩手幾乎要脫臼了。「阿娘喂!這是什麼死人骨頭?」看她拿得順手又輕鬆,沒想到實際上重得要人命。

  就見雙喜走到擺放在門口的一尊豬八戒石雕像前,雙膝半蹲,兩手圈抱住它,呼吸、閉氣,然後在眾人的抽氣聲中,不費吹灰之力的舉起石雕,一步步的移動位置,直到擋在妓院大門的正中央。

  霎時全場譁然,掌聲不絕於耳。

  這簡直可以說是一場神乎其技的表演,而且對方還只是個十五歲左右的小姑娘,尤其令人歎為觀止。

  「謝謝大家的掌聲。」雙喜笑嘻嘻的拱手回禮。

  豐子勖嘴角抽搐了幾下,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而身邊的高睿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瞪凸了雙眼,大概由自生眼睛到現在,還沒見過這麼恐怖的女人。

  三人之中,只有連俊彥兩眼綻放出異彩,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老鴇見狀,登時火冒三丈的破口大駡,「妳這死丫頭是存心找老娘麻煩是不是?妳把東西擺在門口,教別人怎麼進出啊?」

  「除非豐少爺跟我走,不然妳就請別人來搬好了。」雙喜悠哉的拾起被扔在地上的斧頭,看好戲的說。
  ***

  爆笑聲一時間此起彼落。

  「原來是小姑娘打翻醋罎子了。」

  「早說不就好了,不過,她的表演還真精采。」

  「想不到豐少爺看上的是這麼特別的姑娘,以後要是敢在外頭撚花惹草,回家可能會被活活打死喔!」

  「我看一拳都吃不消了……」

  豐子勖聽見旁觀者胡亂猜測,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杜、雙、喜,妳太過分了!」

  她無辜的聳了下肩頭,「這是你逼我的。」

  「豐少爺,我們銷魂閣可是還要做生意,不把東西移開,外面的人進不去,裏面的也別想出來了。」老鴇扠著腰吼道。

  「我、我跟妳回去就是了,快把石雕搬回原位。」豐子勖臉上無光,每個字都從齒縫中迸出來,因為他知道再對峙下去,丟臉的還是自己。哼!沒關係,這筆帳他會記著的,總有一天,他會一併討回來!

  雙喜笑得好開懷,終於可以回家睡覺了。

  她再次發揮神力,將石雕放回原處。老鴇向天發誓,今後絕不再做豐家少爺的生意,免得災星又找上門,隨便亂搬她店裏的財神爺。

  「子勖,你就這樣跟她回去?」高睿氣不過的問。

  他吐出一口長長的歎息,「你覺得我能不走嗎?」

  「美人你不要了?」

  想到白自己今晚原本可以成為蘇州名妓湯圓圓的入幕之賓,無奈好事多磨,中途告吹,他的心就陣陣刺痛。

  「下次吧!我先走了。」唉!

  豐子勖像只鬥敗的公雞,認命的跟著雙喜打道回府,可是胸中的那股窩囊氣,憋在心裏不吐不快。

  「妳逮到我了,這下得意了吧?」

  「是很得意。」雙喜笑得格外刺耳,還故意說出氣死人的話。

  他一肚子的火氣直往上沖,「妳知道妳壞了什麼好事嗎?」

  想到就捶心肝,他的圓圓啊!

  雙喜鄙夷的橫他一眼,「用屁眼想也知道,不就是讓你失去和女人在床上嘿咻嘿咻的機會咩!」

  「什麼屁眼?妳到底是不是女人啊?說話這麼低俗!」他鄙夷的睨了她一眼。

  她不是很真心的說:「抱歉汙了你的耳朵。」

  「告訴妳,圓圓可不是普通的妓女,想見她一面,不是一擲千金就辦得到,還得有些才華和高尚的人品,要能構得上她的標準才行。」豐子勖沮喪的從懷中掏出一對細緻的珍珠耳墜子,「我還專程去買了這個,聽說全蘇州只有這一副,就等著今晚親手送給她,結果……全被妳搞砸了。」

  「你怪我也沒用,我只是奉夫人之命行事。」

  雙喜瞄了下他手中的東西,有些羡慕,再怎麼說她也是個姑娘家,對首飾、胭脂之類的什物,說不感興趣是騙人的。

  看出她眼中的欣羡,豐子勖冷嘲熱諷,「想要這副耳墜子嗎?哼!人家可是一代名妓,妳怎麼跟她比?」

  「是,我也從來不想跟人比。」

  「妳心裏明白就好。」他冷嗤一聲,「做人就是要有自知之明,不要猜想不該猜想的東西。」包括他本人。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啦!」雙喜已經困得不想再動腦子。「走快點行不行?我快困死了,只想趕回家睡覺。」

  他氣得額上青筋暴凸,咬牙切齒的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可沒請妳來找我。」

  「你是沒請我,我是為了夫人。」

  「不要老是口口聲聲夫人、夫人的!我娘如果叫妳去死,難道妳真的去死嗎?」他說著氣話。

  雙喜連考慮一下都沒有,「只要夫人開口,就算要我跳河,我也不敢說不,臺上唱戲的不是常說什麼『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如果夫人真的要我死,我不敢不死,一定馬上跳下去。』

  「妳……妳……」豐子勖氣得全身無力,這麼說來,只要他娘親一聲令下,這輩子他就休想逃出這醜八怪的魔掌了,嗚……老天爺為什麼待他這麼不公平?

  「你以為我想跟著你屁股後面跑嗎?」雙喜說著讓人聽了會嘔死的話。「我也是逼不得已,誰教夫人要把找你的任務交給我,我才不得不這麼做,不然我寧可用這些時間多賺點銀子,銀子可是比你吸引人多了。」

  豐子勖黑了臉,惡狠狠的瞪著她,如果眼光可以殺人,她已經死了好幾百次了。「既然這樣,妳大可以拒絕我娘。」

  再不想辦法擺脫她,他的人生就是黑暗的。

  「這點我做不到,因為夫人是我們杜家的大恩人,我沒辦法拒絕,豐少爺,你只有認命吧!」她在心裏偷笑著。

  哼!居然敢罵她醜八怪,女人可是最會記仇的,這就是你應得的報應。她心忖。

第三章

「你瘋啦?﹗」

  豐子勖發出不可思議的驚吼,還伸手覆在連俊彥的額頭上,以為他是發燒過度,把腦子給燒壞了,才會說出這麼霹靂無敵不好笑的笑話。

  「我現在清醒得很,你也沒有聽錯。」他抓下貼在白日已額頭上的手掌,用無比誠懇的口吻說:「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有氣魄的姑娘,當她抱起那尊石雕時,我彷佛停止心跳,這應該就叫一見鍾情,……子勖,我們是朋友對不對?你可要幫幫我。」

  「噗哧!」豐子勖再也控制不住的放聲大笑。「哈哈……」

  連俊彥著惱的用扇子敲向他的頭,「你別笑了行不行?我哪里說錯了?」

  「你、你指的真的是杜雙喜那個醜、醜八怪?」他的肚子快笑破了。

  「她才不醜,而且長得還挺有味道的。」

  「什麼味道?」豐子勖諷笑的問:「窮酸味嗎?」

  連俊彥不悅的瞪了他一眼,然後討好的說:「反正我就是看上她了,子勖,你們是多年的鄰居,又是青梅竹馬,幫我介紹一下如何?」

  「你不要亂說,誰跟那個醜八怪是青梅竹馬?」豐子勖抵死也不承認和她有任何瓜葛。

  連俊彥諂媚地對他擠眉弄眼,「不管是不是,你跟他們家比較熟,看在朋友一場,你就幫我牽牽線。」

  「難不成你還想娶她?」這下他笑不出來了。

  「我怎麼可能娶她?不過,要是她能討我歡心,要我納她來當小妾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豐子勖有點壞心的想,嗯,也好,等她被玩膩了,哭哭啼啼的樣子一定很好玩!嗯哼!杜雙喜,想跟我鬥?看誰比較厲害。

  「好,我幫你,一切包在我身上。」豐子勖拍胸脯保證。
  ***

  用青袱蒙頭,包住髮髻,防止灰塵沾汙頭髮,手上仍然隨身攜帶著斧頭,在百忙之中來到豐家,她一直很懷疑向來躲她躲得凶的豐子勖,居然會派人請她到家中坐坐,肯定有詐!不過,雙喜還是「以不變應萬變」的前來赴約。

  「少爺,杜姑娘來了。」小廝前來通報。

  豐子勖瞟了一眼對座的連俊彥,「快請她進來。」

  「是。」小廝轉身比了個請進的手勢,雙喜毫不遲疑的進屋。

  她開門見山的問:「豐少爺找我有事?」

  不待他開口,連俊彥已經起身拱手為禮,「杜姑娘,多日不見,妳還是這麼精神奕奕。」


  「你是誰?我認識你嗎?」雙喜困惑的睨著眼前的白面書生,她不記得自己認識這麼一個外表瘦高蒼白、給人軟趴趴的感覺的男人啊!

  「噗!」豐子勖倏地爆笑一聲。

  連俊彥臉頰抽搐幾下,面子有些掛不住,再怎麼說,他在蘇州城可是數一數二的黃金單身漢,她竟然有眼不識泰山,何況上回在銷魂閣前還曾經自我介紹過,這麼快她就把他拋在腦後!在女人堆中無往不利的魅力,居然在她面前失靈了!

  「在下連俊彥,前幾日和杜姑娘曾有一面之緣。」不,他非要扳回面子不可!

  「有嗎?我忘了。」這世上除了豐子勖,她不太注意其他異性的長相。「豐少爺,你到底有什麼屁事就快說,我沒空跟你閑嗑牙。」

  豐子勖也不明白自己抱持著什麼心態,看到連俊彥吃鱉,他居然有些竊喜。

  「沒什麼,只是想跟妳打個商量,以後我娘要妳去逮我回家,如果妳肯放水一次,我就付妳十兩銀子如何?對你們家來說,這可是個大數目,妳可以考慮看看。」

  她沉下小臉斜睨著他,「不必考慮了,我這個人雖然很愛錢,但是我絕對不會做出背叛夫人的事。」

  「妳……妳的意思是說還要繼續跟我過不去囉?」他咬牙問道。

  雙喜皮笑肉不笑的說:「還請豐少爺多多指教。」哼!氣死活該。

  「好,大家走著瞧,總有一天,我會要妳後悔得罪我。」

  「那我倒要等著看你怎麼讓我後悔。」雙喜笑得好假。「沒事的話,那我告辭了。以後這種小事不要叫我來,浪費我賺錢的時間。」

  豐子勖氣得血液直往上沖!頭頂都在冒煙了。

  「可、可惡!」既生杜雙喜,何生他豐子勖?

  「子勖,你怎麼就這樣讓她走了?我都還沒跟她說上幾句話。」連俊彥口出怨言後,不禁喃喃自語!「不過,她居然無視我的魅力,這樣的女人才有挑戰性。」

  豐子勖耳尖的聽到了,鄙視的啐了一口,「那種女人有什麼好的?既粗俗又無禮,一點都不溫柔,要不是看在她是個女人,惹毛本少爺,鐵定先扁她一頓再說。」

  這輩子他是跟她卯上了,看誰最後是贏家!

  ***

  「雙喜,快把這些貨搬到倉庫去,力道輕點,別弄壞了。」工頭大聲吆喝著,要是沒有特別叮嚀!萬一傷了貨品,他也要負起連帶的責任。

  一群在碼頭上忙碌的工人中響起爽朗的女子嗓音,「我知道了。」

  看著剛卸在地上堆成小山高,一袋袋用麻布袋裝著的高級貨物,有膠州醃豬、金華火腿、山東繭綢、川貢的藥材……應有盡有,等著商家拿訂單來取貨。

  「嘿!」雙喜一口氣將兩大麻袋的貨物扛上雙肩,腳步沉穩的走進倉庫,就連身材比她魁梧的男人都沒她這份能耐,難怪當初工頭會破例採用女子,因為她一身的神力實在讓人佩服。

  在工人們輪流的將貨物搬進倉庫收好,今天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

  「領薪餉了!」

  聽到這句話,所有的人不約而同的湧向倉庫旁的木屋,等著工頭發下這個月的酬勞,這可是每個人最期待的時刻。

  「張三……李四……王大……」

  一一點名後,終於輪到雙喜了。

  「雙喜,這是妳的。」面噁心善的工頭對她眨眨眼,小聲的說:「老闆說妳工作很賣力,所以這個月開始給妳加薪。」

  她拿著薪水袋,高興得眉開眼笑,「謝謝工頭。」

  太好了!往後可以多存點錢,買些人參回家給爹娘補補身體,偶爾還可以加菜!大寶他們要是知道了准會樂壞了。

  「雙喜,晚上要不要跟我們去喝點小酒?」

  「大家工作這麼辛苦,偶爾也要慰勞一下自己。」

  「走啦、走啦!」其他的工人邀約著。

  雙喜抱歉的搖了搖頭,「對不起,我晚上還有別的工作,沒辦法跟你們去,明天見了。」

  「明天見。」他們也不好勉強她。

  口中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雙喜騎著家中唯一豢養的牲畜,那是一頭年事已高的老驢,離開碼頭後,來到一間豪華的私人莊院,它是屬於王記布莊老闆所有,在蘇州可是最大間的絲綢店。

  同樣都是粗重的工作,但因為王老闆出手闊綽,一晚的薪水比一整天還高,所以雙喜說什麼也不會推辭,還巴不得每晚都有這種賺錢的好機會。

  不過,看著原本茂密茁壯的樹木被連根拔起,然後在原地挖了個人工湖,雙喜還真是心疼,但既然這些樹木都要處理掉,當然得廢物利用,就將它們劈成柴火,還可以賣給需要的人,真是一舉兩得,一點都不浪費。

  說著,她便俐落的揮舞著斧頭,將一棵棵的樹砍成方便運送的長度,然後用老驢分成幾趟,將它們全數拖回家去。

  等雙喜累了坐下來休息,解開系在腰上的水袋,仰頭喝了幾口,就見腰纏萬貫、全身金光閃閃的王老闆擁著一名纖纖美人走了過來。

  「妳看!上回妳說喜歡府裏有座湖,我馬上命人把樹全砍了,不用半個月,妳就會親眼見到我對你的心意。」

  真是肉麻死了!雙喜偷偷吐了下舌頭忖道。

  「王老闆,你對圓圓真好,人家感動得好想哭。」大美人柔弱無骨的倚在他身上,梨花帶雨的模樣讓人心生憐惜。

  色欲熏心的王老闆伸出毛手,對她上下其手,曖昧的問:「那妳要怎麼感謝我呢?」

  「別這樣,會被人看見的。」她欲拒還迎的嬌嗔道。

  「這是我家,有誰會看見?來!給我親一個。」說完,便嘟起油滋滋的厚唇,往她的香頰上親去。

  可惡的老豬哥!雙喜實在看不下去了,很想沖出去英「雌」救美。

  只見美人不怒反笑,嬌哆的嗔笑,「討厭!你真壞!」

  「呵呵……我哪里壞了?」王老闆摟住她,偷了個香,忽地發現一樣東西。「咦?這副耳墜子以前沒見妳戴過?」

  她不在意的拋個媚眼,配上那張清純無瑕的外表,看來竟有些突兀。「呃……是某個客人送我的,不過,再怎麼樣貴重也比不上王老闆的闊氣。」

  「那是當然了,這麼寒酸的東西也敢拿來送妳。」王老爺妒火中燒的命令,「還不把它扔了!」

  「好,您別生氣,我不要就是了。」只要抓住他的心,還怕金山銀山不往自己身上堆嗎?

  「這才是我的好圓圓。」他作勢要親吻她。

  大美人咯咯嬌笑的挑逗他,然後兩人摟摟抱抱的離開庭院。

  圓圓?這個名字好耳熟,是在哪里聽過……

  她努力的回想,還是抓不住腦中殘存的記憶。

  雙腳不由自主的走到方才兩人站立的地方,果然在草叢中找到一對發亮的束西,撿起來一看,心裏不禁打了個突。

  「這……這不是豐少爺上次拿給我看的珍珠耳墜子嗎?怎麼會……啊!我想起來她是誰了。」

  什麼一代名妓?看來傳聞是言過其實。

  雙喜氣憤的瞪著兩人離去的方向,很為豐子勖抱不平。

  居然將人家誠心誠意送的禮物說扔就扔,真是可恨到了極點!枉費豐子勖對她如此著迷。嗯!她非想個法子讓他看清那個女人的真面目不可。
  ***

  「小翠姊,你們家少爺在家嗎?」第二天下了工,她便趕到豐家。

  小翠又好氣又好笑的碎念著,「他是在家,不過!少爺一天到晚往外跑,惹得老爺大發雷霆,把他軟禁起來,不許他踏出房門一步,結果少爺就把自己關在房間生悶氣,連飯都不吃一口,還真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我去看看。」雙喜抱著看戲的心態前往。

  「少爺、心情不好,小心他罵人。」小翠在她後頭提醒。

  雙喜微笑的頷了下首。反正他們從小鬥嘴鬥到大,他要是敢罵她,她難道會呆呆的由著他罵嗎?她鐵定加倍奉還。

  來到遨翔居,她輕扣了兩下門扉。

  「本少爺什麼都不吃,滾開!」房裏傳出暴怒的吼聲。

  她翻了個白眼,小翠姊形容的還真貼切。唉!他也不想想自己已經是十八歲的大人了,還這麼幼稚,動不動就鬧彆扭。

  「豐少爺,是我,開門。」雙喜試著輕輕的推了下門扉,發現從裏頭上了門閂,他不開門,外頭的人也沒法度。

  一聽出是她的聲音,豐子勖宛如吃了炸藥般,暴跳如雷的吼道:「妳是專程來看我笑話的是不是?」

  雙喜故意扭曲自己的來意,「是,你猜對了。」

  「滾,妳給我滾!」

  「要我走可以,先把門打開,我把要說的話說完,立刻就消失。」念在夫人的情分上,她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沉迷女色。

  他氣呼呼的說:「我跟妳無話可說。」

  「意思是你還是不開門囉?」雙喜摩拳擦掌,開始做著暖身動作。「那麼我只好自已來了。」

  豐子勖聽出她的弦外之音,腳底宛如裝了彈簧般,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妳敢!我警告妳……」

  話聲未落,就聽見一聲巨大的碰撞聲,他不禁瞪大雙眼看著四分五裂的門扉,氣得險些吐血。「杜雙喜!妳居然敢拆我的門?」

  她惋惜的睨了一眼地上的碎木板,「我會負責修好它的,不過,這也要怪你,誰教你不開門,要是早點開,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我現在不想看到妳那張醜臉,給我滾出去!」他趾高氣揚的吼道。

  雙喜無視他難看的臉色,從腰際中取出一對珍珠耳墜子,物歸原主,「我想這應該是你的吧!」

  「這是……」他一把搶過去,驚怒的問:「東西怎麼會在妳手?」

  「我先問你把它送給誰了?」

  他態度惡劣的斜睨著她,「我為什麼要告訴妳?」

  「既然這樣,那就算了。」雙喜佯裝轉身要走。

  豐子勖心不甘、情不願的出聲解釋,「這副耳墜子是……是我差人送去給銷魂閣裏的圓圓姑娘;現在換妳說了,珠寶店的老闆說蘇州僅此一副,除了我,別人不可能有,它怎麼會出現在妳手上?快說!」

  她眼中掠過一道遲疑之色,因為真相太過傷人了。「這副耳墜子……是她親手丟在地上,而我就順手把它撿了起來。」

  「不可能!」豐子勖俊秀的臉龐頓時微微的扭曲,「杜雙喜,妳不要在我面前造謠生事,故意說圓圓姑娘的壞話,這東西一定是妳用了不正當的手段得到的,妳給我老實的說!」

  雙喜義憤填膺,沒想到自己的一片善意,竟被他當作別有居心。「我為什麼要造謠?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因為妳嫉妒別人的好,即使圓圓姑娘不幸淪落風塵,但是她人長得美、氣質高雅,可以說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妳這個醜八怪就是下輩子再投胎也比不上她的一根手指!」他氣極攻心,口不擇言的批評。

  她胸口猛地一刺,表面上卻佯裝不在乎。「信不信隨便你,不然你可以親自去問她,聽她怎麼自圓其說。」

  豐子勳看著躺在手掌心上的珍珠耳墜子,對心上人深具信心。「我根本不相信妳的話,圓圓姑娘接受了我的禮物,還特地要婢女送來一條手絹作回禮,並且說會好好珍惜它,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好,我們馬上去問個清楚,你敢不敢去?」雙喜挑釁的問。

  他雙眼一瞪,「去就去!誰怕誰?」

  「走!」她帶頭跨出房門,見到豐家的管事來旺,「來旺伯,我和你們家少爺要出去吃湯圓,一下子就回來,麻煩你跟老爺和夫人說一聲。」

  來旺怔怔的看著他們離去,納悶的喃喃山口語,「想吃湯圓府裏就有,何必跑到外面去吃呢?」
  ***

  「哎呀!我的姑奶奶,妳怎麼又來了?我求求妳不要再來鬧事了行不行?」銷魂閣的老鴇一見到雙喜就像老鼠見到貓,只想早點將這災星送走。

  雙喜靦腆一哂,「上回真是對不起,今天我們只是來辦點事,很快就離開。」

  「嬤嬤,我要見圓圓姑娘。」豐子勖心急的表明來意,隨手奉上沉甸甸的銀兩,好順利見到想見的人。「這是點小意思,請收下。」

  有錢能使鬼推磨,老鴇自然不會跟銀子過不去。「這……我說豐少爺,你也知道圓圓可是我們店裏的頭牌,見面是可以,可是其他的……」

  他表情誠懇,口氣更是出乎意外的低聲下氣。「我只是要跟圓圓姑娘說幾句話而已,說完就走,絕不會為難妳。」

  「這樣啊!那當然是沒問題了,跟我來吧!」老鴇將銀子攢進荷包內,左想右想,才勉為其難的接受請求,「不過,只有你能進去,姑娘,妳就在外面等一下。」

  雙喜被擋在外頭,只好先找個地方安身,心裏由衷的希望這位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能真正的醒悟,痛改前非,奮發向上,不要再讓老爺和夫人失望了。

  「怎麼進去這麼久?」等了好半晌,她已經坐不住的站起來,伸長脖子住店裏頭看,就是沒見到人影。

  她不由得忐忑不安的來回踱步,心中思忖,該不會發生什麼事了?要不要衝進去瞧個究竟?就在猶豫的當口,豐子勖的頎長身影已然出現在店門口。

  「豐少爺,你見到她了嗎?」

  豐子勖沉著俊顏,不發一語,自顧自的往前走。

  「我沒騙你是不是?其實你也不必發這麼大的火,幸好你及時看清她的真面目,起碼沒有繼續當個火山孝子,弄到最後人財兩失,這種例子我可是聽得太多了。」雙喜有些口拙的想安慰他。

  「我是不是要多謝妳的雞婆?」他嘲弄的斜瞄了她一眼。

  雙喜臉色一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豐子勖索性停了下來睥睨著她,輕哼一聲,「我現在才知道妳的心腸有多壞,能把一件簡單的事情醜化到非常可怕的地步。」

  她聽了為之氣結,「我醜化什麼事了?」

  「妳還不承認?好,那我問妳,妳是不是在王記布莊王老闆的宅邸裏見到圓圓姑娘的?」

  「沒錯。」她頷首說。

  豐子勖冷冷一笑,「那妳是親眼看到圓圓姑娘將我送她的耳墜子丟在地上,可是妳卻故意不提是王老闆逼她扔的,根本不是她自願的,杜雙喜,妳究竟是何居心?妳是故意要拆散我們的對不對?」

  「什麼?她跟你這樣說?」雙喜不敢置信的叫道。

  他霎時露出一臉的憐愛,「不錯,圓圓姑娘身在青樓,總會被迫做一些不願意做的事,老鴇要她去王老闆的宅邸,她雖然極度不願意,還是不敢不去,所以當王老闆命令她不許配戴其他男人送的飾物,她只有忍痛把它們扔了,事後她還偷偷的去找,可是已經不見了,回去之後還哭了一整晚,直說對不起我……」

  雙喜快氣炸了,「她說的你全相信?」

  「我當然相信她的話了,不管是誰見到她那副自責的模樣,都會捨不得。我將耳墜子親手交到她手上,她還說會好好保存,不會再隨便取下來了。」說著,俊臉上便流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看得雙喜的心倏地往下一沉。

  「你是相信她,不相信我了?」好厲害的女人,這麼會演戲,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死得說成活的。

  豐子勖冷睇著她,「這還用問嗎?以後我的事妳最好少過問,還有,別在我爹娘面前搬弄是非,要是讓本少爺聽見妳說圓圓姑娘的壞話,我不會讓妳好過的!」

  「你很喜歡她?」

  他唇角咧開一道迷人的笑弧,「這很明顯不是嗎?她根本就不適合待在那種地方,我決定儘快替她贖身,然後娶她為妻。」

  為什麼會這樣?

  她的心為什麼會這麼難過,難過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雙喜茫然的問著自己。
  ***

  啪!豐冠庭冷凜著臉,賞了兒子一記耳光,這是二十年來頭一遭。

  「你想娶妓女進門,可以--等我死了再說!」

  豐子勖捂著發紅的右頰,開口繼續為心上人辯護,「爹,圓圓姑娘她不是普通的妓女,等你們見過她本人後就知道了。」

  「我是聽說這位圓圓姑娘還是掛頭牌的,當然不普通了。」最近格外嗜吃酸梅的豐夫人倒是不氣也不惱,氣定神間的問:「相公,不知道她和你當年那位紅粉知己,瀟湘樓的湘湘姑娘相比,誰比較漂亮?」

  豐冠庭冷不防的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咳咳咳……蓉蓉,都是過去的事了,提它幹什麼?我們現在談的是子勖。」說到年輕時的風流韻事,讓他發窘。

  「這就叫上樑不正下樑歪,子勖都是跟你學的。」她斜睨夫婿一眼,雖然已經是陳年老醋了,還是聞得出酸溜溜的氣味。

  他陪笑的說:「蓉蓉,那只是逢場作戲,況且當時我還不認識妳,應該可以被原諒才對。」

  「還不認識我就可以到處撚花惹草嗎?」豐夫人將酸梅內啃得乾乾淨淨,再把子吐出來。「既然這樣,我要把你休了,才有機會結識比你更好的男人。」

  「我的好蓉蓉,別說氣話了,天底下哪有比我更好的男人,況且妳現在肚子裏又有了我們的骨肉,妳不想讓孩子一出世就沒爹吧?,」

  豐夫人拍掉那只覆在她微凸小腹上的大掌,「哼,只要我薛蓉蓉一招手,多得是男人搶著要。」

  他擁住她身懷六甲的嬌小身子,旁若無人的說著甜言蜜語,「蓉蓉,算我不對好不好?妳別生氣了,妳也知道我不能沒有妳……」

  受不了雙親無視他的存在,逕自你儂我儂的畫面,豐子勖不禁大聲抗議。「爹、娘,現在是在談我的婚事,你們認真點行不行?」

  豐冠庭終於重新覷向他,「還有什麼好談的?我反對--」

  「我贊成。」豐夫人突然插嘴,嚇得父子倆目瞪口呆。

  他驚愕的看向愛妻,「蓉蓉,妳……」

  「娘,妳真的同意讓圓圓姑娘進門?」豐子勖沒想到娘親的思想如此開通,這麼輕易就讓他說服了。

  豐夫人朝夫婿使了個「稍安勿躁」的眼色,然後朝愛子慈愛的輕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娘當然答應讓你幫她贖身了,這也算是做了件善事,至於娶她做我們豐家的媳婦兒嘛……為了不讓豐家的祖先因為你的決定而蒙羞,爹和娘決定和你斷絕關係,將來所有的財產一文錢都不會留給你!如果那位圓圓姑娘真的願意跟著你,我們自然不會反對了。相公,你說對不對?」

  「娘,妳不能這麼做!」豐子勖大驚失色的喊道。

  豐冠庭很快便想通了,順著愛妻的話說下去,「為什麼不能?如果那位圓圓姑娘是真心要和你白頭偕老,就算將來吃再多的苦也是甘之如飴,反正我和你娘就要有第二個孩子了,若能幸運的再添個男孩,豐家就不怕無後;要是生個女娃兒,將來幫她買個女婿進門,一樣可以繼承豐家的產業,有沒有你都無所謂。」

  豐子勖臉色有些發白,緊張的問:「爹,怎麼連你也跟娘一起胡鬧了?我只不過想討個媳婦兒,有這麼嚴重嗎?」

  「當然有了。」豐夫人又揀了顆酸梅含進口中,也不怕酸,吃得是津津有味。

  「經你娘這麼說,爹也不再反對了,你要娶就娶吧!不過往後你就不是豐家的大少爺了,我會讓來旺把你的東西打包,隨便你們要去哪里都行,我們會當作從來沒生你這個不肖子。」豐冠庭滿意的看著獨子瞬息萬變的表情,還真虧愛妻的機智,不然怎麼整治得了他?

  豐夫人打了個呵欠,「相公,我困了,扶我回房午睡吧!」

  「好,妳肚子裏的可是我們唯一的孩子,得好好照顧才行。」

  豐子勖備受打擊的叫著,「爹、娘,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他真的不敢相信天底下有這種父母。

  不過,他還是迅速的打起精神,即使失去豐家少爺的光環,相信憑自己的真情真意,一定能打動圓圓姑娘的芳心,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他深信不疑。

第四章

在一座高雅的院落中,身為主人的連俊彥聽了豐子勖的打算後,便十萬火急的差人去把高睿請了來,為的就是要阻止他幹下蠢事。

  高睿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我沒聽清楚,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要幫圓圓姑娘贖身,還要娶她進門。」豐子勖雖然很不喜歡看到他們少見多怪的神情,仍然不厭其煩的重複。

  高睿劈頭就罵,「你瘋啦?娶個妓女回家幹什麼?」

  「不准你這樣罵她!賣身青樓不是她的錯,只能怪她的命不好,但是以後就不一樣了,我可以給她一個美好幸福的未來。」他的眼裏充滿幸福的神采。

  「你頭殼壞去了是不是?」高睿用譏刺的口吻說:「就算是名妓,說到底還是個千人騎萬人枕的妓女,難道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

  豐子勖已然陷在迷戀中,「圓圓姑娘她……她跟其他的妓女不一樣!她是那麼柔弱無助,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要的是未來。」

  「天啊!真是個呆子。」他拊頭歎道。

  連俊彥啞然失笑,「你沒救了,還真把她當作天上的仙女。」

  「你們不是也常在我面前誇讚她識大體,是朵難得一見的解語花,怎麼突然間全變了樣?」

  「那是場面話,說些好聽的捧捧她,她也會伺候得更盡心盡力,我們可沒要你愛上她,還想把她娶回家供著,光是你爹娘那關就過不了。」連俊彥沒好氣的說。

  他撇了下唇,「我爹娘同意了。」

  「什麼?﹗」兩人異口同聲的問:「怎麼可能?」

  豐子勖白他們一眼,「不過!他們要先和我斷絕關係,對於這樁婚事,他們自然不會再多加干涉。」

  「我就說嘛!」高睿一副未卜先知的神情,「你還是死心吧!沒了豐少爺這個頭銜,你以為人家會理你嗎?別傻了。」

  「她不是那種勢利的女子,我娶她是娶定了。」他不會屈於惡勢力的。

  連俊彥受不了的直翻白眼!「子勖,我一直不想破壞她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可是現在不得不跟你坦白,她絕對不是你想像中那種荏弱可憐的女子,不要被她的外表給騙了。」

  「你們算什麼朋友?居然在我面前詆毀她的名譽!」豐子勖忍無可忍的吼道。

  高睿口氣也跟著壞了起來,「那是因為你在感情方面還太嫩了,才會這麼簡單就被個妓女給迷住,沖著大家朋友一場,我們才會這麼勸你,不然誰有那麼多閒工夫管你?哼!聽不聽隨你。」

  「我才不信!」他霍地起身,「我要親自去問她,然後你們就會相信我的眼光沒錯。」說著,他便怒氣騰騰的往外走。

  「子勖!」連俊彥喚道。

  「不必叫他了,他沒吃過女人的虧是不會醒悟的,等上過幾次當,就會知道什麼叫做婊子無情。」高睿生氣的說。
  ***

  他從來沒像此刻這般憎恨一個人,尤其是自己曾經仰慕愛戀過的女子。

  「豐少爺,你別開玩笑了,圓圓可是我們店裏的紅牌,要是被你贖走了,我這生意還做不做啊?」老鴇像母雞似的咯咯尖笑著。

  豐子勖甩也不甩她,眼光定在嬌柔纖細的美人身上。

  「圓圓姑娘,難道妳不想擺脫目前這種送往迎來的日子,過著更好的生活嗎?我對妳是真心的,只要妳點個頭,我馬上替妳贖身。」

  她仰起楚楚可憐的小臉,「豐少爺,你是認真的嗎?」

  「再認真不過了。」他斜瞅一眼老鴨,「嬤嬤,妳開個價吧?要多少銀子才肯放她自由?」

  老鴇愣了愣,「豐少爺,你是來真的?」

  「廢話少說,快說!」

  「好,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就二十萬兩銀子,我們圓圓就是你的人了,不過,你要怎麼安排她?」

  豐子勖一臉的洋洋得意,「當然是娶她為妻了。」

  「真的嗎?」老鴇怎麼也想不到他是當真的,心裏直罵他是冤大頭。「哎呀!我說圓圓哪!妳還真是有福氣,像豐少爺這種家世好、人品優秀的男人,可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真是恭喜妳要出頭天了。」

  「豐少爺,你真的不計較圓圓的出身,願意正式娶我過門?」驚豔四座的臉蛋掠過一道貪婪,她眸底泛出淚光,顫聲的問。

  他霎時心胸漲滿英雄氣概,柔情款款的執起她的柔荑,「只要妳願意將來跟著我吃苦,我保證會讓妳過好日子的。」

  老鴇樂得活像要嫁的人是她自己似的。「哎喲,豐家在蘇州可是老字型大小的大商家,我們圓圓嫁過去怎麼會吃苦呢?」

  「呃……我爹娘是同意出銀子讓我替圓圓姑娘贖身,不過,卻不答應我們成親,還說如果我堅持的話,就要趕我出豐家大門,所以我決定要自食其力,就不信憑我的雙手,養不活自己的妻兒。」

  「豐、豐少爺,你的意思是只要娶了我們圓圓,你就會一無所有,是不是這回事?」老鴇小心翼翼的問。

  豐子勖正為自己勇於承擔責任的表現而沾沾自喜。「不錯,但是妳放心,我不會讓圓圓姑娘吃一丁點的苦,我會找份工作,讓她過最好的生活。」

  「等一等!」柔媚的五官登時冷凝了下來。「豐少爺!你不要跟圓圓開玩笑了,這一點都不好笑。」

  「我不是在開玩笑!圓圓姑娘,請妳相信我,為了妳,我會努力工作……」話才說到一半!握在手中的柔膩小手就被抽走,這時他才注意到她的神色不對。「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原本聲音輕柔、操著吳儂軟語的口音,轉瞬間變得冰冷無情。

  「當然大大的不對了,豐少爺,你一旦不是豐家的少爺,萬貫家財沒有你的份,我跟著你有什麼好處?要替我贖身的有錢大爺不曉得有多少個,只因為你長得年輕又英俊,嫁給你比較不會吃虧;可是等你變成了窮光蛋,只剩下一張好看的外表,能當飯吃嗎?我身上穿的、用的哪樣不需要用到銀子?沒有銀子,日子怎麼過得下去?你也學成熟點,不要癡人說夢了。」

  他的神情呆滯,怔怔的看著她有別於平常的倨傲態度。

  「妳……妳說什麼?」

  「你還聽不明白的話,那我就再說一遍。」一改柔弱無依的姿態,湯圓圓眼含譏諷的望進豐子勖震懾的眸底,「我已經過怕了苦日子,好不容易熬成了紅牌名妓,當然想找個穩當多金的靠山,誰想跟你當對窮夫妻?沒本事就別來找我。嬤嬤,我累了,麻煩妳送客。」

  老鴇的態度也變了,不再跟剛才一樣熱絡。日見少爺,你還是走吧!關於贖身的事,我們就當作從來沒提過。」

  豐子勖倏地扯住湯圓圓的玉腕,「我不信那是妳的真心話,沒有女人願意一輩子當個妓女,也不肯從良。」

  「我偏偏就是其中之一。」她笑得好媚,「當妓女有什麼不好?吃好的、穿好的,好過在街上行乞當乞丐。再告訴你一件事好了,王記布莊的王老闆出五十萬兩,要我做他第五任的姨太太,我也許會考慮答應他。」

  他俊容慘白的踉蹌一退,「妳騙人!上回妳不是說討厭他,還希望離他越遠越好,為什麼突然會……」這就是他心目中完美的仙子嗎?

  「那只是哄哄你罷了!沒人跟你說不要相信我們這些青樓女子的話嗎?」

  「有!」豐子勖被傷透了心,自嘲的笑了笑,「是我太傻了,才會被妳那張純潔無辜的臉蛋給欺騙了,妳的心簡直比蛇蠍還毒!」

  「豐少爺,你別說氣話了。」青蔥般的玉指撫上他的胸膛,「買賣不成仁義在,下次你再光顧銷魂閣,圓圓還是會好好伺候你的。」

  「夠了,不要再說了!」豐子勖瞠目怒吼一聲,痛心疾首的說:「被耍一次已經足夠了,這輩子我都不會再踏進這裏一步,要是再來,我豐子勖就不得好死!」

  老鴇虛情假意的打著圓場,「豐少爺,你也別把話說得這麼絕嘛!只要你能說服今尊,用八人大轎將我們圓圓抬進豐家大門,一切都好辦!豐少爺,豐……」

  宛如一隻喪家之犬,又羞又憤的豐子勖就這麼落荒而逃。
  ***

  睡到一半,雙喜被來自屋外的奇怪聲響給吵醒了。

  那聲響很輕微,而且斷斷續續,讓她心生警惕。

  雖然家裏窮,不怕偷兒上門,可是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出去看看比較妥當。

  披衣下床,她躡手躡腳的往門口移動,越靠近發聲處,心中越是怪異,因為那奇怪的聲音好象是啜泣聲,不過,到底是誰三更半夜跑到她家門口哭呢?

  於是雙喜把門扉開了條隙縫,偷偷的探出腦袋瓜子……

  喝!她倒抽一口涼氣,曖昧不清的月光下,就見一團詭譎的黑影縮在門前,差點嚇得她大叫「有鬼」。

  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況且地上還有影子,應該是人才對,不怕、不怕!

  「喂!你是誰?」

  那團黑影劇烈的震動兩下,彷佛被她的叫聲給嚇著了,火速的從地上爬起來,拔腿就跑。

  雙喜心想,不管對方是誰,先逮到人再說。

  「別跑!」一個箭步向前撲倒,雙喜兩三下就將黑影制伏在地上。「讓我抓到了吧?看你還能往哪里逃?」

  老羞成怒的吼聲從身下響起。「妳壓著我幹什麼?」

  「咦?」她驚疑不定的將底下的人揪了起來,讓月光映在對方臉上。「怎麼會是你?你在這裏幹什麼?」

  豐子勖抬起手臂遮臉,就怕被她瞥見臉上的淚痕,讓她看了笑話。

  「不用妳多管閒事!」他准是氣暈了,什麼地方不好選,偏偏挑中杜家的門口,要是讓她知道真相,鐵定乘機奚落他一番。

  她聳了下肩,「沒辦法,誰教你是豐家的大少爺,又是夫人的獨生子,我就不得不管。」

  「雞婆!」

  雙喜抿嘴偷笑,「我是雞婆沒錯,那你是什麼?愛哭鬼嗎?」

  「誰哭了?妳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他抵死也不會承認。

  她轉動一下黑色眼珠,「還敢說沒有?不然沾在你臉頰上的水是什麼?」

  果不其然,豐子勖馬上中計,本能的用手去摸,這才發現上當了。

  「妳……妳給我滾!」

  「這是我的地盤耶!該滾的應該是你,不是我吧?」哈哈哈!氣死活該,真是太痛快了。

  豐子勖的俊臉黑了一大半,惱火的啐道:「好,我走就是了,本少爺才不屑待在這個鬼地方。」

  「其實夫人早就猜到你會被趕出來了。」雙喜慢吞吞的說著,如她所料的他停住腳步,「唉!幹嘛為那種沒心少肺的女人傷心流淚呢?不值得的!」

  他用吃人般的眼睛瞪著她,「妳都知道了?」

  雙喜擺出一副深表同情的模樣,拍拍他的肩膀,「是啊!夫人把事情都告訴我了,你也不要覺得難為情。」

  「少來這一套!想笑就笑好了。」娘幹嘛連這種事都跟她說?他在家裏真是一點隱私權也沒有。

  「可以嗎?」她好意的詢問當事人的意見,見他不吭氣,就當他是默許了,這才放聲大笑。「哈哈哈……好好笑……」

  豐子勖氣得頭頂冒煙,太陽穴的青筋也暴凸,「杜雙喜,妳再笑,我就撕爛妳的嘴,讓妳這輩子再也笑不出來,不信的話就試試看。」

  「明明是你自己叫我笑的,怎麼現在反過來怪我呢?」雙喜清了清喉嚨,好不容易才止住狂飆的眼淚,「好、好、好,不笑就不笑。」

  她的識時務讓他的怒氣得以暫緩。「哼!」

  瞅了一眼他鬱卒的表情,她情不自禁的放柔語調,連她自己也沒察覺到。「別氣了,我盛碗面給你吃好不好?」

  「我才不要吃妳煮的東西。」誰曉得她安的是什麼心?

  雙喜一臉恍然大悟!「哦~~你是怕我下毒對不對?原來你這麼怕死。」

  「誰、誰怕死了?哼,吃就吃,我有什麼不敢的?」豐子勖不容許她污蔑自己高貴的男性尊嚴,活像大老爺似的下令。「喂!還不快去盛過來。」

  「你等一下,一會兒就好了。」她心中不知怎麼回事有種說不出的高興,一骨碌的鑽進廚房裏,將晚上吃剩的清湯麵重新熱過!才端了出來。「拿去,要是被我毒死了,我可不管。」

  看著大碗公內可以撈起來數的麵條,豐子勖疑惑的問:「為什麼沒有肉?就連一片青菜都沒有?」

  她被問得有些難堪,頰上浮起窘迫的紅暈。「大少爺,我們家很窮,有麵條就不錯了,不吃的話拉倒。」

  「本少爺這可是將就著吃,不然這麼窮酸的食物,我連看都不會看一眼。」嘴上這麼說,可他不禁心忖,想不到杜家的生活過得這麼清苦,認識這麼多年,直到此刻才真的見識到,但他可不會因此改變對她的態度的。

  雙喜挑起一邊秀眉,眼泛兇悍的目光,「你居然這麼侮辱我下的面?好。」說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他手中搶走大碗公,然後一陣唏哩呼嚕,連面帶湯全倒進嘴裏。

  「你幹嘛搶我的面?」豐子勖橫眉豎目的驚吼。

  她冷嗤,「誰說面是你的?」

  「妳盛給我,就是屬於我的了,快把它還給我!」他扣住她的雙肩怒咆。

  「好哇!我馬上吐出來給你!」

  「妳這女人噁心﹗」

  「還比不上你。」

  「再去煮一碗,」他命令。

  「已經沒了。」她聳聳肩。

  「什麼?﹗」
  ***

  「爹、娘。」翌日一早,豐子勖低垂著頭,對於曾經發下的豪語,竟落得這種不堪的下場,實在有些愧對雙親。

  瞅見獨子黯然頹喪的臉色,豐冠庭心中了然,假咳一聲,「嗯!我和你娘叫你來,是想知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替那位圓圓姑娘贖身?」

  他意興闌珊的說:「爹,已經不用了。」

  「為什麼?」倚在夫婿懷中吃著零嘴的豐夫人明知故問。

  豐子勖悻悻然的橫她一眼,「娘,妳就不要再跟孩兒演戲了,妳不是早就料到一旦我一無所有,她就會露出狐狸尾巴來,又何必多此一問?」

  「這麼做雖然是殘忍了點,不過,娘如果不這麼試探她,怎麼讓你認清她的真面目呢?」她一點都不覺得有錯。「老實說好了,只要她點頭,願意和你吃苦,那就表示她對你是真心的,即使不幸出身風塵,本質上仍是好人家的姑娘,你爹和我也會誠心誠意的接受這個媳婦兒,可惜,結果還是令人失望。」

  「娘,不要再提她了,這輩子我都不會再相信任何女人了!」

  豐夫人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吃到什麼餿掉的東西似的,「不會吧?」這也未免太因噎廢食了。

  「子勖,你總不能一輩子不娶吧?再說,這世上的好姑娘還很多,打個比方說……」


  「相公,我們就別逼他了。」豐夫人輕扯了下夫婿的袖子,「兒子在外頭受了委屈,我們做爹娘的得先好好安慰他才對。」

  豐冠庭闔上嘴巴,想看親親娘子又要玩什麼把戲。

  她攤開溫暖的雙臂,「子勖,來,讓娘抱抱。」

  「娘,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豐子勖俊臉一紅,困窘的別開眼眸,「而且我也不需要安慰。」

  「是嗎?那昨晚是誰蹲在杜家門口哭哭啼啼、擾人好夢的?」得知這件事!她躲在被窩裏偷笑了好幾回。

  聞言,豐子勖活像吃了幾十斤的炸藥,差點把屋頂都給炸翻了。「我就知道她是個大嘴巴,要她別說,她還是說出來!」

  「人家雙喜是關心你,而且爹娘又不是外人,也不會笑你。」她憋住笑意,扮演偉大慈母的角色。

  豐子勖冷眼一睜,「她還跟你們說了些什麼?」

  「還有什麼嗎?」豐夫人好奇的傾身問道。

  他沉下俊臉,厲聲道:「什麼都沒有,你們不要想歪了,就算這世上的女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看上她的﹗」

  「雙喜有什麼不好,你為什麼這麼排斥她?」

  「她不是我喜歡的典型。」

  豐冠庭見他如此執拗,不禁有感而發,「子勖,有時候人會忽略近在眼前的幸福,等到失去時,才會曉得它的珍貴,爹不希望你有後悔的一天。」

  「只要能夠遠離她,我高興都來不及了。」他固執的說。

  和愛妻對視一眼,豐冠庭歎了口氣,「但願那一天永遠不會來。」

  那年,豐子勖二十歲,杜雙喜十五歲。
  ***

  「我回來了。」雙喜扛著一擔青菜回到家門,因為跟市場的菜販很熟,只要有賣剩的,總會以非常便宜的價格,半買半送的留給她。

  先從屋裏頭出來的是杜家的長子大寶,不過十三歲的年紀,身材比她還高出半顆頭,在父親過世後,已經擔負起一家之主的責任。

  「大姊今天回來得好象比平常晚,不要把自己累壞了。」他幫忙將東西抬進簡陋窄小的廚房中,口中叨念道。

  雙喜疼愛的摸摸他的頭,「你太看不起我了,不要忘了你大姊我可是大力士,再粗重的活都不夠看。」

  「可是,妳到底還是女孩子,養家活口應該由我們男人來做……」

  她不禁失笑,「你呀!才幾歲而已,就這麼老氣橫秋,一天到晚擔心有的沒的,你只要專心的把書念好,將來考個功名,其他的事不用你來操心。」

  大寶心裏又氣又急,「姊,妳都十七了,再不找個男人嫁了,過兩年就嫁不出去了,將來要依靠誰?」

  「當然是依靠你了,等你當上狀元,大姊可就神氣了。」

  他眉頭皺成一座小山狀,「大姊,妳心裏該不會還在等豐少爺吧?」

  心臟登時漏跳了半拍,「你、你在胡說什麼?我等他幹什麼?」

  「當然是等他開口向娘提親啊!」大寶用一種彷佛透視她內心的眼神瞅著她,讓雙喜臉頰微微的發燙。

  「大寶,我跟他是死對頭,一碰面就是吵架,怎麼可能想嫁給他?這種事你不要亂說,要是讓外人聽見,還以為我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她羞惱的斥道。

  「那麼妳為什麼遲遲不接受阿川哥呢?」大寶納悶的問:「前幾天他心情不好,找我出去喝酒,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雙喜勃然大怒,「什麼?他找你去喝酒!」

  「不是,酒是阿川哥喝的,我一滴都沒有喝。」

  「他都跟你說了什麼?」

  大寶一臉不解,「阿川哥說他有跟妳表白,可是妳拒絕他了,為什麼?阿川哥人很好,對我和弟弟們也很好,工作又勤奮,是個好人,妳為什麼不要?」

  「阿川只是在開玩笑,當不得真,況且我只把他當作哥兒們,想到要跟他做夫妻,感覺真的很奇怪。」她自圓其說,「好了,小孩子不要問這麼多,說了你也不懂。娘呢?」

  「不懂的人是大姊。」他在嘴裏咕噥著,才道:「娘帶著二寶和三寶到廟裏拜拜去了,小寶則是到隔壁看彤彤了。」快滿兩歲的小女娃正是最可愛好玩的年齡,難怪么弟三天兩頭就往豐家跑。

  這時一名衣服上縫有補丁的六歲小男孩蹦蹦跳跳的進屋,「哥哥。」

  「小寶回來了。」雙喜笑吟吟的喚著最小的弟弟。

  他笑瞇了稚氣的眼眸,獻寶似的攤開用乾淨的帕子包裹的東西。「大姊,妳看!是狀元糕耶,好香、好好吃喔!夫人要我拿回來給大寶哥哥吃,吃了以後!將來一定會考中狀元。」

  雙喜揉揉他的發,稱讚的說:「小寶好乖喔!」

  「謝謝小寶,哥哥吃不了這麼多,你也吃一塊。」大寶看出他嘴饞的模樣,將其中一塊遞給他,「其他的留給二寶和三寶。」

  小寶滿意的點頭,小心的捧著糕點,宛如那是無比珍貴的寶貝。

  「彤彤今天有沒有哭?」她隨口問道。

  小寶重重的點頭,「沒有,彤彤她好乖,我抱她,她都不會哭,夫人還問我,等彤彤長大給我做媳婦兒好不好。大姊,媳婦兒是什麼?是可以吃的東西嗎?」

  「夫人真的這麼問你?」雙喜錯愕的問。

  「嗯,大姊,什麼是媳婦兒?」他又問一次。

  雙喜為之語塞,不曉得該怎麼對個六歲大的孩子解釋,也不明白豐夫人為什麼這麼說?是隨口說說,還是認真的?

  「小寶,先把狀元糕吃了,大姊去煮兩樣菜,等一下就可以吃飯了。」

  「好。」小寶沒有注意到她轉移話題,只要說到吃,其他的就全拋到腦後。「啊!大姊,剛才我有看到豐少爺喔!」

  她胸口一窒,「你看到豐少爺了?他回來了?」大約在半年前,豐子勖決定跟著豐家老爺到京城裏學做生意,原本計畫是一年,沒想到才半年就回來了!她突然有股衝動,想立刻到豐家見他。

  「還有一個身上香噴噴的漂亮姊姊跟他一塊回來喔!」小寶的童言童語彷若一盆冷水,澆醒了她。

  「什麼漂亮姊姊?」她的心在顫抖。

  小寶滿足的吃著狀元糕,連嘴邊都沾滿了碎屑,「漂亮姊姊就是漂亮姊姊啊!」

  「大姊,妳要是想知道的話,就過去瞧瞧。」大寶看出她的心事,正色的說。

  雙喜猛地清醒過來,勉強笑了兩聲!「我幹嘛去看?他帶什麼人回來關我啥事?我進去煮飯了,等娘他們回來就可以開飯了。」

  「大姊……」大寶年紀雖小,可是並不笨,不過也許這樣比較好,畢竟兩家的家世背景相差太多了,即使豐老爺和豐夫人都是真心喜歡大姊,可是要當人家的媳婦兒就不同了,唉!大姊註定要失戀的。

第五章

要不是沖著父親的面子,豐子勖早就將這個老黏在自己身邊的花癡女人踹到月亮上去跟嫦娥作伴了。

  待在京城這半年,除了學習經商技巧外,當然免不了要涉入風月場所應酬應酬,有了湯圓圓這個前車之鑒,對於風塵中的女人,他不再傻傻的付出真心,可以甜言蜜語、可以揮金如土,自然也可以在一眨眼間翻臉不認人,因此,還贏得了薄幸郎的稱號。不過,他依然過得如魚得水,更是打碎了無數顆寂寞芳心。

  後來他遇上了白珍珍,她是京城裏最大藥材商白樺白老爺的二千金,美則美矣,不過,性情蠻橫,向來予取予求慣了,若不是父親豐冠庭和白樺有多年的交情,加上白家數代以來,和有禦藥房之稱的同仁堂長期供應宮裏頭的藥材,豐家得罪不起,否則,他可是連一眼都吝於給她。原以為離開京城便可以擺脫她,沒想到她居然厚著臉皮硬是跟到蘇州來,一點姑娘家的矜持也沒有。

  「子勖哥,人家遠來是客,你就陪人家到處走走嘛!」白珍珍狀極親昵的勾住他的手臂嬌嗔,「你是主人,總要盡一下地主之誼,這可是豐伯伯自個兒說的。」

  豐子勖面對纏人的嬌嬌女,只能隱怒在心,「我還有其他事要忙,妳找別人陪妳去好了。」

  她不害臊的一語雙關,「不管啦!我就是要你嘛!」

  「我沒空!」

  白珍珍索性抬出靠山來,不怕他不乖乖就範。「哼!那我直接去找豐伯伯,要他評評理,看你肯不肯陪我。」

  「有沒有人說妳這個人很『番』?」他諷刺的問。

  「有,很多。」她仰起瑤鼻,傲慢的說:「不過,那又怎麼樣?本小姐有的是本錢,誰敢不甩我,我就讓他吃不完兜著走!」

  豐子勖臉色一沉,「妳這是在威脅我?」

  「就當是吧!」白珍珍直言不諱,「誰不知道我是白家的二小姐,只要哄得本小姐開心,將來可有你們豐家的好處了。」

  「要我靠女人的裙帶關係?這種事本少爺不屑為之。」兩人都是出身嬌貴,在氣勢上都不願輸給對方。

  她氣得跺著蓮足,「豐子勖,你到底陪不陪我?」

  「不!」他輕吐一個字。

  白珍珍柳眉倒豎的指著他,「你可不要後悔!」

  「本少爺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做後悔,不高興的話,就趕快滾回京城去。」他兩手抱胸,跩跩的說。

  「你……你……」她從來沒受過這麼大的屈辱,照理說應該賞他一個耳光,可是瞥見豐子勖那張有些壞、又有些傲的俊臉,就是不爭氣的心軟了。「我是姑娘家耶!你就不會讓我一點嗎?對那些青樓女子,你就捨得對她們笑,看到我就板起臉,我欠你的嗎?」

  他扯了下弧度優美的嘴角,「沒錯,妳是欠我,不然怎麼會跟我回來。」

  「討厭!」白珍珍膩在他身上嬌嗔。

  豐子勖不客氣的推開她,「妳沒有骨頭啊!」

  「靠一下又不會死。」她嘟著嘴。

  「不會嗎?等我被迫娶妳時,那可就生不如死了。」對妓女的投懷送抱,他可以安心的享受,但對這位白二小姐,就得要步步為營,不然哪天被架著拜堂,那可就不好玩了。

  她小臉紅了紅,卻依舊有話直說。「娶我不好嗎?只要豐白兩家聯姻,對大家都有好處,我相信豐伯伯也會贊成的。」

  「那妳嫁給他好了。」豐子勖一臉嘲謔,「不過,妳要有把握對付得了我娘,別被她溫柔的表像給騙了,她可是只道道地地的母老虎。」

  白珍珍掄拳往他身上捶,「誰要嫁給你爹?你不要給我顧左右而言他,難道本小姐從京城追你追到蘇州來,我的心意還不夠明顯嗎?」

  他一口就拒絕了,「我跟妳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難道你已經有喜歡的姑娘了?」白珍珍怔了一怔,旋即否決。「不可能!這半年來也沒聽你說過,絕不可能突然冒出個第三者。」

  為了讓她死心,豐子勖只得編了個謊。

  「沒錯,我的確已經有了心上人。」

  「她是誰?」她嬌喝。

  豐子勖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妳不必知道。」臨時要他找誰來充當啊!

  「你不說就表示你是故意騙我的。」

  「我幹嘛騙妳?」他腦中閃過一個說不上清晰也談不上模糊的影子。「她叫杜雙喜,就住在隔壁而已,我們是青梅竹馬,從小就一塊長大的。」

  白珍珍還是一臉的不信,「以前為什麼沒聽你提過?」

  「喜歡誰是我自己的事,幹嘛沒事到處跟別人說,又不是神經病。」他冷嗤。

  她咬了咬紅唇,「好,那你帶我去見她。」

  豐子勖嚇得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現在?」

  「就是現在,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的魅力,能擄獲你這個薄幸郎的心!」

  「呃……她這個時候可能不在家,不如改天再去……」該死!這個謊要怎麼圓下去?

  「你不去,我去!」白珍珍巴不得馬上向情敵叫陣。

  他大吃一驚,趕緊追上。「等一下!」這下完了!
  ***

  「這種破屋子居然可以住人,真是天下奇觀。」白珍珍用鄙視的眼神打量眼前這幢看來岌岌可危的房子,「我說子勖哥,你的眼光向來奇高,怎麼會看上這種人家的姑娘呢?」

  儘管豐子勖自己從小到大不曉得用這種口氣嘲弄過杜家的窮困多少次,可是現在聽別人這麼說,卻覺得分外刺耳。

  「窮又怎麼樣?幹妳什麼事?」他不悅的頂了回去。

  白珍珍很不服氣的說:「敗在這種情敵手上,我就是不能心服口服。」

  「那是妳家的事,跟我走!」他拉著她的手就要走。

  她用力地甩開他的手,「沒見到本人我是不會走的。」

  「白珍珍,妳最好不要再無理取鬧了,不然……」他話說到一半突地打住,恫嚇的口吻已經相當明顯了。

  「不然怎樣?你敢打女人嗎?」她挑釁的雙手扭腰。

  豐子勖微瞇起黑眸,「妳可以試試看。」

  「你……」她為之氣結。

  「啊!是豐少爺。」杜家的兩個男孩子推著一台板車回來,上頭放了兩籃挨家挨戶收來待洗的髒衣服,一見到豐子動,趕緊必恭必敬的跑過去行禮。

  「豐少爺好!」

  他一向不是很注意杜家的幾個男孩,也分不出誰是誰。

  「呃,你們大姊在家嗎?」老天保佑她不在。

  二寶憨憨的笑了笑,露出缺了門牙的大嘴,「大姊去上工了,晚上才會回來。」

  「漂亮姊姊……嘻嘻嘻,她就是小寶說的漂亮姊姊對不對?」三寶好奇的指著白珍珍笑問。

  聽到別人誇她漂亮,白珍珍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些,「小弟弟,我問你們,是我比較漂亮,還是你們大姊比較漂亮?」

  單純的三寶實話實說,「當然是漂亮姊姊比較漂亮了。」

  白珍珍霎時眉飛色舞起來,「你們說的真好,來!漂亮姊姊賞你們一人一兩銀子,讓你們買糖吃。」

  「哇!是銀子耶!」兩個少不更事的孩子捧著銀子,開心的又叫又笑。「我們快拿去給娘看。」話還沒說完,便一溜煙的沖進家門。

  豐子勖見機不可失,「她現在人不在,可以走了吧?」

  「沒關係,我晚點再來,就不信今天見不到她。」

  他現在終於知道什麼叫一個頭兩個大了。唉!都怪自己,要撒謊也不找個理想一點的對象,幹嘛無端扯上杜雙喜?想到兩人以往的過節,今天居然有求於她,不曉得她會怎麼刁難自己,唉!
  ***

  確定白珍珍喝下摻了能幫助入眠的茶水,此刻正安安穩穩的睡在房內後,豐子勖立刻跑去敲杜家的大門,如果今晚不先打點好,明天就穿幫了,那他就休想甩掉白珍珍那塊黏皮糖。

  是不是他們太久沒見面了,否則為什麼一面對他,雙喜就覺得渾身不自在起來?

  觀著他好看的側臉,她沒來由的心跳加速,不過半年的光景,他似乎蛻變為成熟的英俊男人!不再是記憶中老是叫她醜八怪的傲慢少年、她的死對頭。相較於他,自己始終沒啥改變,彷佛直到這一瞬間,她才明瞭他們之間的距離有多麼遙遠,不管她再怎麼努力,永遠也構不上天邊的星星……

  「喂!妳睡著啦?到底有沒有在聽?」豐子勖不耐煩的問。

  只有一點沒變,那就是他跟她說話的口氣永遠都是這麼壞,從來不懂得什麼叫做和顏悅色。

  聽完他的來意,雙喜掩飾心中的感受,佯裝粗魯的問:「就為了這種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居然把我從睡夢中吵醒,你無不無聊啊?」

  豐子勖小聲的低吼,「什麼小事?這可是攸關我的自由,妳到底幫不幫?」

  「你的自由幹我屁事!」

  他冷嗤一聲,「誰說不幹妳的事?這可是妳欠我的!」

  「我什麼時候欠你的?」她怎麼不知道?

  「我娘是你們杜家的大恩人,我又是我娘的兒子,我有難,妳能見死不救嗎?」

  雙喜很不爽的橫睨他一眼,「有沒有搞錯?以前都是你叫我不要老把夫人對我們家的恩情放在嘴邊,現在反倒要我們報恩?什麼話都是你說了就算,你羞不羞呀?」

  「嗯哼,本少爺高興。」他「搖擺」的抬高下巴,「幫不幫,一句話。」

  「要我假冒你的心上人,沒有人會信的。」她自嘲的說。

  「我當然知道,所以才要妳裝得像一點,只要白珍珍相信就好了,這樣她才會心甘情願的回京城,不再對我勾勾纏了,我也不會因此得罪白家。」

  「我沒演過戲。」雙喜的胸口因他的話而抽痛一下。

  豐子勖拍了下額頭,「妳不是常看那些野台戲嗎?連這種小事也不會,真是沒用,要不是逼不得已,我才不想拜託妳呢!」

  「既然這樣,你去找別人好了。」她下顎一緊,轉身回屋,「我真的好困,不跟你說了,晚安。」

  「妳……喂!」豐子勖驚愕於她的拒絕,兩腳反射性的沖到門前,還好閃得快,不然他的鼻子就遭殃了。「我話還沒有說完,快開門!」

  她透過門扉,淡淡的說:「看在夫人的恩情上,我會照你的話做,但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放心,沒有下次了。」他釋然一笑。

  聽見腳步聲漸漸遠去,雙喜才輕輕的落下門閂,將黯然的表情隱在黑暗中。
  ***

  為了守信,雙喜這天不得不在傍晚提早返家,假藉個理由到豐家走一趟。

  「白二小姐,妳要見的人來了。」豐子勖還在擔心她黃牛了,看到她出現,才偷偷的籲了口氣。「雙喜,這位就是我跟妳提過的,京城白家的二小姐。」

  頭一回聽見他喚她的閨名,她手臂上冒起雞皮疙瘩。

  她不太自然的打招呼,「白二小姐妳好,我叫雙喜。」

  「妳就是杜雙喜?」白珍珍瞪大美目,「不可能!子勖哥怎麼可能會看上像妳這種毫無姿色的女人!一定是你們在騙我對不對?」

  豐子勖佯裝親熱的攬著雙喜的肩頭,「我沒有騙妳,雙喜的確是我的心上人,我已經喜歡她很久了。」

  明知這只是一出戲,她的心還是為之怦然。

  杜雙喜,妳真是傻得可憐!她暗自神傷。

  「真的嗎?」一個不相干的聲音陡地介入三人之間。

  豐夫人不知打哪兒冒出來,一副興奮得快要暈厥過去的表情,喜極而泣的嬌嚷,「娘沒有白盼這十多年,終於真的等到這一天,聽到你親口承認喜歡雙喜了,哦!我真是太高興了。」

  「娘,妳不要選在這個時候出來攪和行不行?」豐子勖差點抓狂。

  雙喜也急得滿頭大汗,「夫人,妳聽我說……」

  「妳什麼都不必說,娘會替妳做主的。」多年的夢想終於實現,她簡直快樂得要飛上天。

  雙喜怔怔的低喃,「娘?」

  「乖,再叫一次。」豐夫人完全陶醉在這聲「娘」中。

  白珍珍滿臉妒意,怒不可遏的指著雙喜,「豐伯母,妳怎麼會要這種女人當媳婦兒呢?論相貌、論家世,我可比她好上幾百倍、幾千倍。」

  「相貌、家世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只挑自己看得順眼的。」豐夫人可不怕得罪白家的龐大勢力,好歹她也是九門提督的女兒,況且銀子少賺點沒關係,媳婦兒當然要選喜歡的才是最重要的。「珍珍,妳是個條件非常好的姑娘,要什麼樣的丈夫沒有,就當我們家子勖配不上妳,妳就放過他吧!」

  「你們……」白珍珍怒紅了眼,臨走之前撂下狠話。「只要是本小姐看上的男人,沒有人能搶走的,你們等著瞧好了,我會要你們後悔這樣對我!」

  豐夫人猛拍胸口,慶倖的輕歎,「還好她不是我們家的媳婦兒,不然我這個婆婆一定會被她欺負得很慘、很慘。」

  豐子勖怨歎的低吼,「娘,妳把我的計畫全搞砸了。」

  「我覺得很圓滿啊!哪有搞砸?」豐夫人笑得眼睛都瞇成一直線,「娘這兩天就去請人幫你們挑個成親的好日子,不過,還是要先去杜家下聘,以後兩家就真的是親家了。」

  雙喜羞紅了小臉,「夫人,事情不是這樣子的,妳誤會了。」

  「娘!我剛才說的話全都是假的,我們只是在演戲,妳幹嘛當真?」豐子勖頭大的說:「我要不這麼說,白珍珍哪可能會乖乖離開?」說著,斜眼睨了雙喜一眼,「誰要娶這個醜八怪當老婆啊!」

  雙喜不甘示弱的還嘴,「彼此、彼此,我也不想嫁給一個狂妄驕傲的臭男人,一輩子被踩到腳底下,永不能翻身。」

  「相公是天,女人被踩到腳底下本來就是應該的。」他自大的揚高鼻子說。

  「我永遠不會成為其中的一個。」

  豐子勖眼露挑釁的光芒,「那妳未來的相公鐵定是個軟腳蝦,才會被妳騎在頭頂上不敢吭氣。」

  「在我眼中,就算是軟腳蝦也比你好。」雙喜沒好氣的反唇相稽。

  他聽了鐵青著一張臉,「我哪里不好了?」

  「你自己明白,還用得著我說嗎?不會去照照鏡子呀!哼!」


  「妳這醜八怪才該去照照鏡子!」

  雙喜假笑,「你看!真沒風度,才說說,就開始變臉了。」

  「杜、雙、喜!」他咬牙切齒的低吼。

  她一臉戲謔,「我已經夠出名了,不用再幫我打知名度。」

  「妳……」他氣得快腦充血。

  「罵不出來了是不是?」她得意的笑問。

  「從現在開始,我不要再見到妳!」

  「這句話應該由我說才對。」

  「那妳還不快滾!」他不客氣的下逐客令。

  「我偏要用走的,怎樣?」她就是想滅滅他的威風。

  豐子勖抓狂的大吼,「啊~~」

  在一旁看他們鬥嘴的豐夫人滿面笑容,「他們的感情真好,等相公回來,得趕緊告訴他這個天大地大的好消息。」
  ***

  公雞才剛啼,雙喜已經起床準備上工。「娘,妳不用起這麼早,早飯讓我來做就行了。」她看見飯桌上已經盛好一碗熱騰騰的白米粥,有些過意不去的說。

  杜氏露出一抹開朗的笑容,「妳每天工作得這麼辛苦,娘煮個粥算得了什麼,妳要多吃點,不要餓壞了肚子。」

  「我知道了,娘也不要太累,要是衣服洗不完,留下來我晚上回家後再洗就好了。」她不忘叮囑的說。

  「好,快吃吧!」

  雙喜先投給娘親一個微笑,才端起碗吃早膳。

  睇了長女一眼,杜氏臉色忽地一正,「雙喜,妳的眼睛好紅,怎麼回事?什麼事惹妳傷心難過?」

  「沒、沒有,可能是昨晚沒睡好的關係。」她怎麼也不能承認。

  杜氏瞅著她片刻,「雙喜,妳老實跟娘說,妳是不是喜歡上豐少爺了?」

  她整個人從凳子上驚跳起來,「娘,妳想到哪里去了?」

  「真的沒有嗎?」

  雙喜避重就輕的笑了笑,「娘,妳難道沒看到我們每次一見面就是吵得面紅耳赤,只差沒動手打人,那像是喜歡他的樣子嗎?」

  「沒有就好。雙喜,娘是真的希望妳有個好歸宿,可是像豐少爺那種出身在富貴人家的公子,娶的物件也都必須講究門當戶對,不是我們這種下等人高攀得起的,妳要有自知之明,娘不希望見到妳受傷。」杜氏語重心長的提醒。

  「娘不說我心裏也明白,我絕不會有非分之想的。」雙喜牽強的笑說。

  吐出梗在喉中的話,杜氏也釋然了。「娘倒是覺得阿川這個孩子不錯,上回在街上遇到阿川他娘,還提起你們的事,只是娘不想自作主張,要不然早就答應下來了,也能了卻娘的一樁心事。」

  她急急的說:「娘,我和阿川只是好朋友,不是妳想的那種關係。」

  「那阿川呢?他心裏怎麼想?」

  雙喜一時辭窮,低下頭。「我、我也不知道。」

  「妳這孩子就是這麼遲鈍,連大寶都看得出他對妳的心意,妳卻一點都感覺不出來,枉費他的一番苦心。」

  「娘,我現在沒有心情談這個。」她直覺地想逃避這個話題。

  「唉!娘不說了,不過,妳年紀也不小了!最晚到明年,要是再不幫妳找個婆家,將來想挑個好婆家就難了。」

  「娘,我吃飽了。」雙喜隨便扒了兩口白米粥,趕緊逃之夭夭。

  杜氏追到門口,「雙喜,路上小心!」這孩子真是的!

  才跑離家門不遠,迎面走來一位皮膚黑黑的、長得粗壯,穿著窄褲短襖、東著腰帶的年輕漢子,沖著她咧開兩排白牙。

  「雙喜,我正要去妳家接妳,沒想到妳已經先出門了。」

  她微微一哂,「阿川,其實你也不用每天來家裏接我,整個蘇州城我比誰都熟,我不會迷路的。」

  「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路上還多個人可以說說話,比較不會無聊。」他抓了抓頭,憨傻的說。

  雙喜想起娘和大寶說的話,心中五味雜陳。「我還沒謝謝你幫我找了今天這個差事,一天的薪餉還不錯,比別家的還好,你真是我的好哥兒們。」

  「這還用說?只不過蓋房的泥瓦工很辛苦,我怕妳身子吃不消。」

  「我的力氣很大,再吃力的工作也難不倒我。」雙喜不以為意。

  阿川又習慣性的抓了抓頭,每當感到手足無措的時候,他就會不自覺地出現這個動作,特別是面對喜歡的姑娘的時候。

  「呃……雙喜,我是說……我……」他決定再跟她表白一次,無論失敗多少次,他都不會死心。

  她心口一震,「阿川,我現在只想賺錢,讓我娘和弟弟們過好日子。」

  「可是,妳……妳總要嫁人吧!」他終於說出口了。

  雙喜愣了一下,心中想著,難道他那天的話不是在跟她開玩笑,她以為他們的關係只是好朋友、好哥兒們,但他根本不是這麼想的?

  「阿川,你別淨說我了,應該擔心的是你自己才對,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早點娶老婆,讓伯母抱孫子。」她只好用暗示的口吻說。

  他口結的說:「我……我……當然想。」

  「要不要我幫你介紹?保證讓你娶到一個賢慧能幹的好女人當老婆。」希望他能聽得懂她的用心。

  「妳……」阿川呆呆的看著她。

  雙喜一臉的愧意,「阿川,我不想瞞你,這輩子我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大寶他們一個個平安長大、成家立業,我並無意嫁人。」

  「就算嫁人也可以繼續照顧他們啊!我……」

  「阿川,我明白你對我的心意。」她打斷他的話,「只不過伯母只有你這個兒子,她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而我有四個弟弟要扶養,恐怕沒辦法將所有的心力放在未來的相公身上,如果連妻子的角色都做不好,以後又怎麼當孩子的娘?阿川,你明白嗎?我不想耽誤你。」

  阿川靜靜的瞅著她,口氣哀傷的說:「我聽得懂妳的意思,可是,我只想娶妳,不想娶別的女人……」

  「我該說的都說了!你自己好好的想一想,再見。」雙喜歉然的跟他揮別。

  他癡癡的睇著她的背影,口中低喃,「沒關係,我可以等,等到妳願意嫁給我,不管幾年我都會一直等下去。」

第六章

幾個形貌猥瑣的男人荷包飽飽的步出客棧的東廂房,只要出得起銀子,就是殺人放火的勾當,他們眼皮子都不會眨一下。

  而東廂房內傳出憂心忡忡的對話--

  「二小姐,這麼做不太妥當吧?萬一出了岔子,誰負得起這個責任?」身為白家的副管事,白禳真是有苦說不出,遇上這個行事不計後果的王子,每每都有驚人之舉,把他的頭髮都給嚇白了。

  白珍珍吃著店家精心準備的琵琶,綻出一抹詭笑,「放心!我只是要他們小小的教訓他一下,死不了人的。」

  「二小姐,那些地痞流氓出手一向沒有分寸,要是有個閃失……」他真的擔心。

  「你太杞人憂天了,我說沒事就是沒事。」她厭煩的白他一眼,「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我無禮,他是第一個,我要是不出這口氣,我就不姓白!」

  白禳冷汗涔涔,「可是老爺那兒……」

  「別讓我爹知道不就得了,這種小事也要本小姐來教嗎?你這個副管事是幹什麼用的?」

  他膽戰心驚的詢問:「奴才可以請問小姐要怎麼教訓他嗎?」

  白珍珍一雙美目閃著冷意,「你真的想知道?」

  「呃……請二小姐明示。」他真怕自己承受不了答案。

  她冷冷一笑,「我要他們毀了豐子勖的臉!」

  「什麼?」白禳倒抽一口涼氣,「二小姐,這手段太狠了,妳不能這麼做!」

  「為什麼不能?等毀了他的容,看他以後怎麼見人,這就是得罪本小姐的代價,這世上只有我白珍珍不要的男人,沒有男人可以不要我,我要他在我面前抬不起頭來!到  時,我就可以當著他的面嘲笑他,真是太痛快了!」她越想越得意。

  白禳急喘一聲,驚嚇得說不出話來。他終於見識到什麼叫做最毒婦人心。
  ***

  匯芳樓

  「娘,我已經說過好幾遍了,那只是為了要騙白珍珍,才拜託杜雙喜一塊演的戲,從頭到尾都是假的。」豐子勖被娘親軋到快全身沒力了。

  豐夫人偏偏不依,「我才不管蒸的、煮的,你親口說喜歡雙喜,娘可是親耳聽見的,要知道這可是關係到一個姑娘家的清白,娘不許你推卸責任。」

  「老天!」他用力的拍了下額頭!轉向第三者求助。「爹,你勸勸娘理智一點行不行,這可是杜雙喜自己同意配合我演戲,她都不介意了,你叫娘不要再跟我拗下去了,我的頭都快炸了。」

  雖然豐冠庭瞭解他的親親娘子是藉題發揮,為的就是讓假戲成真,可是勉強撮合一對不甘不願的夫妻,是不會幸福的。

  他溫柔的口氣中含著幾分身為丈夫的權威,「蓉蓉,這件事就到這裏為止,別再說了。」

  「可是相公,我們不能這麼自私,雙喜一定是為了報恩,不得不答應,並不表示她是真的願意。」她微慍的數落著愛子,「子勖,你再怎麼討厭雙喜,也不該拿人家的閨譽開玩笑,就算我們對杜家有再大的恩情也不行。」

  豐子勖「啪!」的闔上摺扇,悻悻然的說:「這點娘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以後我不會再拜託她任何事了,免得妳又硬要把我們湊在一塊,那我多冤!沒事的話,孩兒想出去透透氣,晚點才回來。」

  總而言之,都要怪自己,什麼人不好找,偏偏找上杜雙喜,以後還是跟她保持一點距離才安全。

  說也奇怪,娘到底喜歡她哪一點?處心積慮想讓他娶她?如果不是太瞭解她,他還真以為她給娘親施了什麼降頭了。

  打從她出生那一刻起,他們已經整整糾纏了十七年,豐子勖可不希望下半輩子還跟她牽扯不清。

  在大街上晃了一圈,想起打從京城回來,他還沒見過高睿和連俊彥,只聽說他們分別娶妻納妾,日子大概過得樂不思蜀,哼!真是太不夠意思了,不如趁這個機會串串門子。

  打定了主意,豐子勖精神為之振奮起來。不期然的,迎面沖來了個人,和他發生不小的擦撞。

  「公子,對不起。」對方低垂著頭,匆匆的道了歉,便作勢要走。

  豐子勖警覺的摸向腰際上的荷包,果然撲了個空。

  他斥喝一聲,「別走!」

  「嘿嘿!」扒手奸笑了兩聲,腳底抹油,拔腿就跑。

  「你這該死的小偷,居然敢扒本少爺的東西!」豐子勖驚怒不已的急起直追,「看你往哪兒跑!」

  扒手俐落的鑽進小巷中,眼看就要不見人影了。

  「可惡!別跑!」他高聲大吼,引起路人的圍觀。

  就在這當口,拉著一大車子泥磚的雙喜正好打這兒經過,聽見前頭一陣騷動,原本不以為意,直到聽見路人的交頭接耳--

  「那扒手跑得真快。」路人甲說。

  「我看豐少爺是抓不到那個扒手了,只好自認倒楣。」路人乙說。

  「豐少爺那荷包裏准放了不少銀子,才會追得這麼緊,只是,這些扒手不容易對付,要是把他們逼急了,說不定連小命也沒了。」路人丙說。

  雙喜聽了臉上的血色盡失,抓住最近的路人問:「請問你們,剛才說豐少爺怎麼了?」

  路人甲指了下前頭,「還不就是鼎豐商行的豐少爺,他的荷包被扒了,現在正追著那個扒手……」

  他有危險!一個突來的認知這麼告訴她。

  「謝謝。」雙喜道了聲謝,向同行的夥伴叫道:「燦伯,我有急事要去辦,麻煩你先把東西拉回去。」說完,抄起斧頭就向前跑。

  燦伯聞言,馬上露出一臉天要塌下來的表情,「不行呀!雙喜,我一個人怎麼拉得動?妳不能走,快回來呀!」
  ***

  豐子勖只顧著追扒手,直到轉進無人的小巷弄中,才發覺事情不對勁。

  有詐!

  他在京城裏也見識過不少偷搶拐騙的勾當!只是沒想到還是著了對方的道!他實在太不小心了。待他想要退出巷弄,原本逃跑的扒手,跟著其他兩名同夥從前後包抄他。

  「我說豐少爺,你想去哪里?」其中一人不懷好意的問。

  「你們是誰?為什麼會認識我?」看來他們真正的目標不是他的荷包。

  位居中間的扒手搓了搓下巴,惡形惡狀的怪笑一聲,「在蘇州有誰不認識你豐少爺?原本我們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不過,今天我們兄弟三個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多有得罪,還請不要見怪。」

  「那個人是誰?」豐子勖實在想不出自己與誰結怨了。

  「等我們教訓過你後,自然會告訴你。」扒手的同夥賊笑的說。

  他警戒的往後退了兩步,「你們想幹什麼?」

  「誰教你長得太俊了,我們兄弟三個看了實在很不順眼,所以……」扒手抽出插在腰際的匕首,「想把你的臉劃花了。」

  「光天化日之下行兇,你們眼中還有王法嗎?」

  扒手三人組不約而同的大笑,「我們眼裏只認得銀子,不過,如果豐少爺肯出高價,我們願意放你一馬。」

  「呸!」豐子勖倔傲的啐了一口,「憑你們也配!」

  「看來你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就別怪我們兄弟不客氣了,上!」

  從小到大,豐子勖何曾遇過這種危機,登時嚇得面無血色,只能很窩囊的閃避對方的攻擊,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咧!」的一聲,布帛撕裂的聲音。

  豐子勖驚駭的睞了一眼被劃了一刀的衣角,若不是他用手擋住,這一刀准劃在他臉上,嚇得他心跳險些停止。

  無奈高傲的男性自尊不容許他大呼救命,讓全城的百姓看笑話,可是對方出手兇狠,他恐怕也支持不了太久。

  「啊……」就見白光在眼前閃了一下,他本能的抬起手臂大叫,這下完蛋了!

  「鏘!」金屬相互撞擊聲,匕首霎時被斧頭格開了。

  「豐少爺,你沒事吧?」雙喜及時趕到現場,替他解圍。

  在這種尷尬的場合下見面,豐子勖先是一喜,繼而面子有些掛不住。「妳來湊什麼熱鬧?我一個人可以對付得了,不需要妳多事!」

  她忍不住翻翻白眼,也很不客氣的回敬,「我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否則我才懶得救你。」

  「那妳快滾,本少爺才不希罕!」

  扒手和他的同夥用一種意淫的眼光打量雙喜,「妳這女人還真是自不量力,憑妳也想救人?難不成他是妳的男人?」

  「嘿嘿……不管是不是,等我們兄弟收拾了他,會好好疼妳的。」

  「對、對,跟著我們三個,包准妳可以吃香的、喝辣的。」

  豐子勖瞥見他們用有色的目光看著杜雙喜,還在言語上輕薄她,肚子裏不禁升起一把無名火,燒得他頭昏眼花。

  「放屁!有種放馬過來,本少爺才不怕你們!」

  「豐少爺,你先走,這三個讓我來對付。」雙喜對他的口出狂言很不以為然,都什麼節骨眼了,還在逞他大少爺的威風。

  他沒好氣的瞪她一眼,「我再怎麼說也是個男人,要是讓一個女人救了,豈不是丟盡顏面,成了蘇州城的一大笑話?」

  雙喜為之氣結,「你聽我一次行不行?」

  「只有女人聽男人的,哪有男人聽女人的道理?」他很大男人的說。

  「你們也太不把我們兄弟放在眼裏了。」其中一人猝不及防的出手,動作之快,只差一寸就讓雙喜的手腕掛了彩。「兩個人一塊修理,再回去討賞!」

  「你們誰敢傷他,我就跟誰拚命!」雙喜揮舞著手上的斧頭,讓三名匪徒不敢靠近!

  「豐少爺,你快走!」

  身為愛面子一族的豐子勖不願意在她面前表現出退縮懼怕的模樣,不然以後在她面前就抬不起頭來了。

  「該走的是妳,這三個我自己對付得來。」他大聲的朝對方嚷嚷,「喂!你們要找的人是我,來呀!快來呀!」

  雙喜真的恨不得直接將他敲昏算了,省得在這兒礙手礙腳的。

  「我求你快走行不行?」要是他有個什麼閃失,她怎麼對得起夫人?

  他狂妄的對著扒手們叫囂,「我在這裏,來呀!」

  豐子勖挑釁的動作如預期般的激怒了三人,出手也就更加心狠手辣,不再處處留情,一副想實他於死地的表情,駭得雙喜心頭大驚,不顧自身的危險,下意識的擋在他身前,不讓他們有機可趁。

  「誰都不准過來!」她必須保護他不受傷害。

  其中一人猙獰的大吼,「臭娘兒們,這是妳自找的!」

  就在她忙著應付其他兩人,一時之間無法分心,另一人拾起地上約莫手掌心大小的石頭,作勢向她投去--

  「小心!」豐子勖驚駭的大叫。

  待她反應過來,石頭不偏不倚的擊中她的額頭,雙喜頓時感到一陣痛楚,手上的斧頭「砰!」的一聲掉在地上。

  「哼!老子就在妳臉上留個記號!」話聲未落,銳利的匕首就往雙喜臉上劃了下去,

  霎時鮮血染紅了她的小臉……

  雙喜用手捂住臉龐,驚呼,「啊!我的臉……」

  所有的事都發生在一眨眼間,當豐子勖親眼目睹她為了救自己而受了傷,憤怒和自責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他奮力對抗匪徒。

  「你們這些畜生居然傷了她!」他亂無章法的揮動拳頭,反倒讓三人頻頻後退,「我跟你們拚了!」

  這時,終於有路人發現窄巷裏頭的打鬥。

  「有人受傷了,快去報官、快去報官,」

  見情勢不利,扒手三人組互使個眼色,「走!」轉頭就鑽進另一條巷弄,一下子逃得無影無蹤。

  豐子勖氣惱的大喊,「回來!有種就別跑,」

  「豐少爺,不、不要追了……」雙喜微弱的呻吟,抬起一條手臂揪住他的衣襬,即使痛得幾乎要暈厥過去!她還是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怒急攻心的大吼大叫,「妳剛才要是聽我的話,就不會搞成這樣子了。」

  「我、我不能丟下你……呃,好痛……」她身子一歪,跌進豐子勖的懷中,細若蚊鳴的喃道:「請你先扶、扶我回家……」

  「我真的會被妳氣死……喂!妳可不能昏倒,喂?喂?」見她全身虛軟的癱在自己懷裏,臉上沾滿了鮮血,看起來格外怵目驚心。他低咒一聲,「該死!」

  豐子勖將她打橫抱起,飛也似的沖出巷弄。

  「本少爺可警告妳,妳千萬不能死,妳要是死了,以後我要找誰鬥嘴?杜雙喜,妳聽見了沒有?」

  漸漸陷入昏迷狀態的雙喜,模模糊糊之間聽見他的話,想笑卻又沒有力氣,至少對他來說,自己還有跟他鬥嘴的用處,這就夠了。
  ***

  遨翔居內,豐子勖像困獸般的踱著步子,不時抓著頭,都快把頭髮抓光了,然後忽然想到什麼事似的,揪住正在幫傷者敷藥的大夫!威脅恫赫。

  「大夫,我要你治好她的臉,要是留下什麼難看的疤痕,我唯你是問!」女人的臉蛋是最重要的,她長得已經夠醜了,要是再毀了容,這輩子豈不是真的嫁不出去?他才不想一輩子感到內疚不安。

  面露憂色的豐冠庭聞訊趕了過來,低聲斥責,「子勳,還不快放手!你這樣抓著大夫,他要怎麼做事?」

  豐子勖一臉懊惱的鬆開手,「不該發生這種事的、不該發生這種事的……」

  「沒錯,要不是為了救你,雙喜怎麼會受傷?而且還是傷在臉上!你要爹娘怎麼跟她的家人交代?」同樣急得眼眶泛紅的豐夫人怨懟的瞪著愛子,「你這個不肖子,是不是在外頭得罪了什麼人,不然人家怎麼會口口聲聲說要教訓你?」

  他也很嘔,「我怎麼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她氣呼呼的吼道。

  豐冠庭撫著愛妻的背,幫她順順氣,「蓉蓉,妳不是最重視形象的嗎?不要忘了這兒還有外人在。」

  「哼!我氣得都忘了。」豐夫人深吸幾口氣,試著平復怒氣。

  「要罵兒子,改明兒個有的是機會,現在最要緊的是雙喜的傷勢嚴不嚴重。」正巧大夫敷好了傷口,他忙不迭的問:「大夫,她臉上的傷……」

  大夫撚著短須,「幸好傷口不算深,不會有生命上的危險,只不過……呃,傷口痊癒之後,多少會留下疤……」

  「什麼?﹗」豐夫人驚詫的問:「大夫,你是說就算她的傷好了,也一樣難逃破相的命運?」這麼殘酷的事實,任何人都沒辦法接受的!

  「唉!除非能找到更好的藥來擦,或許可以挽救。」大夫據實以告。

  豐夫人臉色一白,「怎麼會?」

  豐子勖也同樣的震驚,胸口彷佛被什麼堵住了似的,一把扣住大夫的雙肩,惡狠狠的恐嚇,「你是蘇州最有名的大夫,一定有辦法醫好她的臉,不然別怪我砸了你的店、拆了你的招牌!」

  「子勖,不得無禮!」豐冠庭厲聲斥喝。

  大夫輕歎了口氣,「豐少爺!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我真的已經盡力了,對不起,我先告辭了。」

  「不准走!」

  豐冠庭沉下臉訓斥,「子勳,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爹!」他灰敗著臉嚷道。

  「我已經派人去請雙喜她娘來了,待會兒你好好的向人家請罪。」這是他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娘現在最擔心的是雙喜醒來後能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天底下有哪個姑娘家不愛美的,她要是知道自己破了相,不曉得會怎麼想?」豐夫人難過的坐在床頭,瞧著仍昏睡的雙喜,「我們真是太對不起她了。」

  驀地,房外傳來咚咚咚的跑步聲。

  「雙喜、雙喜!」杜氏嗚咽的叫喚著女兒,一路奔了進來。

  跟著娘親一塊來的大寶也紅著眼眶,「大姊……」

  「別慌、別慌!大夫說她沒事,只是受了點傷。」豐夫人迎上前去,攙住搖搖欲墜的杜氏,「真是對不住,讓妳受驚了。」

  杜氏憂心如焚的撲到床邊,聲音微顫,「雙喜她、她真的沒事?」

  「我怎麼會騙妳?大夫說雙喜只是受到驚嚇,沒有什麼大礙。」她安撫的說。

  大寶注意到覆蓋在雙喜臉上的紗布,「大姊的臉怎麼了?」

  「呃……它……」豐夫人有些難以啟齒,卻也明白無法繼續隱瞞下去。「她受了點傷,大夫說可能會……會破相。」

  「破相?」杜氏身形晃了晃,淚水不住的往下掉。「怎麼會發生這種事?這教雙喜怎麼受得了?」

  豐夫人也陪著落淚,「都是為了救我們子勖,不然雙喜也不會遭到這種橫禍,是我們豐家對不起你們,子勖,還不過來向杜嬸嬸請罪。」

  「是。」這回他沒有任何的推託之詞,也無從狡辯,面露慚色的瞅向杜氏,用少見的謙卑口吻說:「杜嬸嬸,都是我的不對,是我害她變成這樣的,請你們原諒我。」

  「豐少爺,你千萬不要這麼說!這是我們雙喜自己願意的,鳴……」儘管心如刀割,杜氏也不想遷怒,因為是自己從小訓誡雙喜,要她時時刻刻記住豐家的恩情,所以她才會拚了命的保護豐少爺,怨不得誰。

  大寶稚氣的臉上露出淡淡的哀傷,「娘,大姊破了相,將來要怎麼辦?還有哪個男人肯娶她?」他多麼希望見到大姊能得到女人該有的幸福。

  「別說了!這都是她的命啊!」杜氏梗聲道。

  豐夫人伸手握住她的,一雙含淚的美目誠摯的凝睇杜氏悲傷的面容,「杜家嫂子,其實這事我老早就該跟妳提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機會,自從雙喜出生到現在,我和我家相公就把她當作親生女兒一樣看待!更是打心眼裏視她為未來的媳婦兒,如果妳不嫌棄的話,就把她許配給我們子勖,讓我們子勖照顧她一輩子。」

  「妳是說……」杜氏錯愕。

  娘親的話猶如一記悶棍,打得豐子勖措手不及。「娘!」

  「這樁婚事我也贊成,既是豐家闖的禍,就該由我們來承擔,況且我們夫婦倆真的很喜歡雙喜,無論她變成什麼模樣,我們都是真心的接納她。」豐冠庭裝作沒聽見他抗議,高度的配合愛妻的想法。

  「爹!」豐子劻為之氣結。

  杜氏拭著淚,誠惶誠恐的說:「豐老爺,你們……你們不必要覺得愧疚才這麼做,雙喜的命本來就是你們救的,現在一命還一命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們真的不需要任何回報,我相信雙喜也是這麼想的。」

  「杜家嫂子,我們並不是完全因為雙喜受了傷才想要補償她,而是真的喜歡她,就算沒發生這件事,我們夫妻倆也打算上你們家提親,請你們不要拒絕,安心的把雙喜交給我們,我們會好好疼愛她的。」

  豐夫人一番話說進杜氏的心坎裏,若能有這麼好的婆家,相信女兒會有個美好的將來,這是她衷心期盼的啊!

  「可是,豐少爺對這門親事似乎並不贊同,我這做娘的也不好勉強。」

  說得好!豐子勖在心中叫好。

  就算杜雙喜救了他,也不必非要他以身相許來報恩啊!反正他會想辦法幫她弄到最好的藥,儘快讓她的臉恢復原貌就是了。

  「子女的婚姻大事一向都由雙親做主!只要我們夫妻倆同意便可,不需要詢問他的意見。」不能再對獨子的任性妄為視若無睹了,豐冠庭決定快刀斬亂麻,先訂下親事,再擇期娶妻,等成了親後,心性自然會定下來。

  爹和娘居然一個鼻孔出氣,拿他的終身幸福開玩笑!豐子勖頓時氣黑了俊臉,想大聲反對,可是眼角一瞄到躺在床上,臉上負傷的雙喜,又想起當時她是如何奮不顧身的救他,才會無辜的挨了一刀!到嘴的話就是吐不出來。

  「這樣好嗎?」杜氏不安的問。

  大寶人小鬼大的插嘴,「娘,我覺得很好,大姊要是嫁到這裏,我們還是一樣可以每天看到她。」

  「對、對、對,大寶說得沒錯,與其讓她嫁到別處,還不如嫁給我們子勖,你們一家人就不用分開了。」豐夫人笑吟吟的說。

  杜氏看了看床上的女兒,仍猶豫不決,「我看還是等雙喜醒來後再說好了,她向來有自己的想法。」
  「這樣也好,那就等她清醒後再說。」豐夫人心裏卻是志在必得。
  ***

  待雙喜被送回杜家休養後,豐子勖又趕著出門了。

  他突然想起白珍珍家中經營的就是京城最大的藥鋪子,一定有能治好雙喜臉上傷疤的藥,所以,他急衝衝的趕到她下榻的客棧;祈禱她還沒離開蘇州。

  「咦?」眼尖的他陡地瞥見襲擊他的三名匪徒從客棧裏出來,不禁心生疑竇。

  在掌櫃的指引下,豐子勖來到東廂房,也因此揭開了一樁陰謀……

  「二小姐,奴才就說會出人命,妳就不信,這下該怎麼辦才好?」怕事的白禳口中叨念著,「依奴才之見,還是早點離開這兒,回京城去吧!」

  白珍珍蠻悍的嗓音飄出紙窗外,「我不走!這一回沒讓豐子勖嘗到苦頭,還有下一回,我就不信他還會這麼走運。」

  「二不姐,趁禍還沒闖得太大,我們離開蘇州,就沒有人會知道這事是我們唆使的,要是驚動了官府,可就不好收拾了。」

  「怕的話你就先回去。」她撇著朱唇說。

  白禳坐立不安,唯恐東窗事發,到時老爺怪罪下來,扣他一個失職的罪名,他這個副管事就甭當了。

  「二小姐,妳就別再為難奴才了……」

  才說到一半,「砰!」房門被人無禮的一腳踹開。

  「豐少爺!」白禳失聲叫道。

  豐子勖一把跩起白珍珍藕白的玉臂,「原來是妳這個女人暗中搞的鬼,妳的心腸還真不是普通的狠毒,居然使出這麼卑鄙的手段!」

  「放開我!」她高傲的嬌斥,「我說過要你們後悔,現在嘗到了吧!」

  他加重手指的力道,冷笑的說:「妳錯了!我慶倖擺脫了妳這個毒蠍女,不然我才真要後悔一輩子。」

  「豐子勖!你……」白珍珍抬起另一隻手,作勢要刮他耳光,卻被他接個正著。「放手!你以為本小姐真的喜歡你嗎?」

  白禳在中間充當和事佬,「豐少爺,我們二小姐不是有意的,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哼!」豐子勖甩開她的手,怒瞪白禳,「你們鋪裏有可以除去人臉上的疤痕的藥嗎?」

  他沉吟一下,「這……」

  「沒有!就算有也不會給你。」白珍珍揉著被抓痛的手腕,「除非你娶我,我就考慮看看要不要給你。」她就是要征服他,要他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才甘心。

  豐子勖對她的自以為是嗤之以鼻,「要我娶妳?那是不可能的事!」

  「你說什麼?」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不給就算了,我再另外想辦法。」他走到門口,冷冷的回眸,「有什麼本事儘管使出來,但要本少爺娶妳?簡直是癡人說夢!告辭了。」

  走沒幾步,就聽見屋內響起摔茶杯的聲音。

  「豐少爺!」白禳神色匆忙的追出來,「你要找的藥,京城裏才有,譬如說賣洋貨的,據說外國那些洋鬼子有一種膏藥對皮膚很好,可以生肌活膚!不過,大都往宮裏頭送,得靠關係才弄得到手,小的只能告訴你這些了。」

  京城,他怔忡了片刻,才大步的離去。

第七章

「娘,妳休息一下,剩下的衣服我來洗就好了。」雙喜走到屋後的水井旁,見到娘親佝僂的背影,主動的上前幫忙。

  杜氏抬頭望著從來不需要她操心的女兒,眼中佈滿憐惜,「不用了,妳回房裏休息,娘在灶上幫妳留了些飯菜,餓的話就去盛來吃。」

  雙喜明白娘親的不舍和心疼,所以自從知道自己破了相後,她沒有叫過半聲苦,也沒有掉過一滴淚。

  「只是一點小傷,又不是生什麼大病,過幾天自然就會好了。」她說得輕鬆,彷佛已經接受事實。

  「這怎麼會是小傷呢?」杜氏難過得心都在滴血了,「好端端的,臉上被人劃了一刀,娘雖然不想怪任何人,可是,仍然忍不住要埋怨老天爺……」

  雙喜擁住娘親微顫的身子,「娘,妳不要哭嘛!只不過是一道疤而已,我人還活著才是最要緊的,不是嗎?」

  「妳這孩子就是這樣,什麼苦都往肚子裏吞,妳爹在世時,就要靠妳從早到晚的工作養活這家子,妳爹死後,更讓妳連喘息的時間也沒有,唉,這個家真的拖累妳了。」

  「妳是我最愛的娘,大寶他們又是我的弟弟,你們都是我最親的家人,我再辛苦,也沒什麼好抱怨的。」雙喜用袖口輕拭娘親臉上的淚水,「娘,妳別哭了。」

  杜氏小心翼翼的觸碰她的臉,「還痛不痛?」

  「好多了,大夫說等傷口癒合,就可以拿掉紗布,雖然會有疤痕,不過再過個幾年,就會慢慢的變淡,不會再這麼顯眼了。」她口氣平和的說。

  「唉!事到如今,也只能這麼想了。」

  雙喜扶著她到一旁的小凳子坐下來!「娘,剩下的讓我來就好了,再不動一動,我全身的骨頭都不對勁了。」

  「妳這孩子就是閒不住。」杜氏被她逗笑了。

  見到娘親露出笑容,雙喜也跟著笑開了。

  「呃,雙喜……」杜氏欲言又止。

  她頭也沒抬的搓著衣服問:「什麼事?」

  「豐夫人早上又來跟娘提起妳和豐少爺的親事,她似乎很堅持,非要妳做他們家的媳婦兒不可,娘已經不曉得該怎麼回絕了。」杜氏深感困擾。

  雙喜手上的動作一頓,屏息的問:「豐少爺他也有來嗎?」

  「沒有,只有豐夫人來而已。」

  不必問也知道,她不該抱著一絲期待的,雙喜在心中暗罵自己傻。

  「娘,我會找個機會跟豐夫人說清楚,一切是我自願的,他們不需要內疚,草率的決定這樁婚事,勉強來的,只會讓大家都痛苦。」

  杜氏深深的看進她的眸底,「那妳心裏是怎麼想的?真的不願意嗎?」

  她心虛的垂下眼瞼,企圖掩飾心裏的想法,「娘,妳在說什麼?」

  「妳是娘懷胎十月生下的,這世上再沒有人比娘更瞭解妳了,這幾天娘想了又想,本來以為妳救豐少爺是為了報答豐家的恩情,現在娘不再這麼想了。」

  「娘,我救豐少爺當然是因為報恩,還會有什麼?」雙喜眼神閃爍,不敢看娘親。

  「雙喜,連對娘都不能老實說嗎?」杜氏疼惜的目光讓她再也無法假裝下去,只能默默的紅了眼眶。杜氏心疼的撫著她的頭,「可憐的孩子,真是苦了妳了。」

  「娘,女兒一點都不苦,我跟他本來就是不可能,所以我從來不敢奢望什麼,只要能在一旁看著他、偶爾鬥鬥嘴,我就很開心了,就算他將來娶妻生子,我也會打心底祝福他。」

  「你們兩人並非不可能,只要豐老爺和夫人肯為妳做主,妳就可以跟豐少爺在一塊了。」這是為娘的私心。

  雙喜苦澀一笑,「然後讓他恨我一輩子?娘,那不是我要的,也不想這樣作踐自己,讓他以為我仗著一點小恩,就要他用一輩子來償還。」

  「可是……」

  她打斷娘親的話語,「娘,這件事讓我來處理好嗎?」

  「好、好、好,娘不過問就是了。」杜氏無奈的說。
  ***

  瞪著放在榻上的小鏡,猶豫了許久,雙喜才將覆在臉上的紗布拆掉,鼓足勇氣面對自己。

  其實她應該感到慶倖,那道傷口沒有想像中的恐怖,只是因為紅腫未消,看起來有些駭人而已,過一陣子應該就會比較好了。

  事情已經發生,沒什麼好怨天尤人的,況且她也不是遇到事就哭哭啼啼的女人,這時候她更應該要堅強才對。

  「大姊……」簾外傳來小寶稚嫩的叫喚。

  雙喜手忙腳亂的將紗布重新蓋上,免得嚇著么弟。

  「大姊,有人找妳。」小小的身影沖進房來。

  她寵愛的將么弟抱到膝上,「誰找我?」

  「是豐少爺,他說有事要跟大姊說。」小寶認真的說。

  胸口一窒,雙喜倏地明白他今天的來意。「娘和哥哥他們呢?」

  「娘拿洗好的衣服去給人家,哥哥他們也去幫忙,只有我在門口玩,娘不讓小寶跟去。」他鼓著腮幫子抗議。

  「小寶還小,等長大了點,就可以幫忙了。」牽起么弟的小手,展開笑顏,「走!我們到外面去,大姊要和豐少爺說話,你去找大牛他們玩。」

  小寶點了點頭,「好。」

  出了房門,雙喜便睬見擺著一張臭臉的豐子勖,如坐針氈的等著她到來。

  「豐少爺大駕光臨,有何指教?」她用一貫嘲弄的口吻問道。

  他霎時橫眉豎目,正欲反唇相稽,乍見她臉上的紗布,不由得感到理虧,氣焰頓時小了不少。

  「妳……本少爺不是專程來跟妳吵架的。」

  「哦!那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似乎只有用這種態度,才能讓她有勇氣面對他。

  豐子勖撇了撇嘴角,「我是來跟妳談正事的。」

  「正事?」雙喜裝糊塗。

  「我想杜嬸嬸應該有跟妳提過了吧?」他臉色一整,正經的說:「我爹娘認為我必須為妳臉上的傷負責,逼著我非娶妳不可,可是……」

  她淡淡一笑,「可是你不願意。」

  「沒錯,我相信妳也不願意對不對?我們可是死對頭、是天敵,妳也從來沒喜歡過我,怎麼會願意嫁給我呢?都是我爹娘他們一廂情願。」

  雙喜眸底閃過一道受傷的神色,快得讓人以為看錯了。

  「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你?」她故意嚇他。

  「什、什麼意思?」他屏住呼吸。

  「如果說我早就喜歡你,你會怎麼樣?」雙喜試探的問。

  他整個人都呆掉了,瞠目結舌的看著她,彷佛她頭上忽然長出兩隻角一般,久久說不出話來。

  不需要任何言語,答案已經寫在他臉上。

  噗!「騙你的!我眼睛又不是糊到蛤仔肉,才不會看上你呢!」她誇張的捧腹大笑,用嬉笑的態度解除窘迫的氣氛,不讓他看見自己的心正在淌血。

  豐子勖霎時氣得跳腳,「喂!這種事可不能隨便開玩笑。」

  她綻出詭譎的笑意,「可是……我又不能違背夫人的意思,否則就是恩將仇報,會遭天譴的。」

  「妳……妳要是敢答應的話,等妳嫁進門,我連妳的一根寒毛都不會碰,而且還會每天照三餐揍妳!」他恐嚇的大聲叫囂。

  「少來了!你這個人雖然很愛耍大少爺脾氣,不過,就是不會打女人。」雙喜悠哉的倒了杯水喝,「至於你碰不碰我就無所謂,我可以主動一點,有誰規定一定要由男人開始,女人也可以。」

  他俊臉陡地刷紅,「杜雙喜,妳要不要臉?這麼不知羞恥的話妳也說得出來?要是讓別人聽見,還有誰敢要妳!」

  「我可以嫁給你呀!」她繼續逗他。

  豐子勖忿忿的大叫,「妳想都別想!我寧死也不會娶妳的!」

  「既然談判破裂,那就什麼都別說了,豐少爺請回吧!我想休息了。」雙喜下逐客令。

  「妳到底想怎麼樣?」他氣呼呼的問。

  雙喜抿唇偷笑,「反正我年紀也不小了,是該嫁人了,雖然不是很情願,不過就湊合湊合嫁了唄!」

  「妳說嫁給我是湊合?」豐子勖光火的吼叫,「本少爺哪里讓妳看不上眼了,竟然還要妳湊合的嫁,妳給我說清楚、講明白?」

  她當真數起自己的手指,「說起來可就多了。你的脾氣壞、耐性差,又風流成性,聽說在京城裏的這半年結交了不少紅粉知己,可是玩弄了人家之後就始亂終棄,害得人家為你自殺……」

  「見鬼的!是誰亂造的謠?」

  「你敢發誓沒有嗎?」雙喜懷疑的斜睨著他。

  豐子勖鐵青著臉,從牙縫迸出話來,「我不用發誓,根本就沒這回事,是哪個混蛋說的?」

  「當然是你爹了。」她說得理直氣壯。

  他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我、我爹?」

  「這下沒話說了吧?」她一臉抓到他的把柄的模樣,得意的問:「聽說京城的姑娘還給你封了一個外號,叫什麼薄幸郎。」 

  「那是她們太無聊了,本少爺才不屑甩她們。」豐子勖沒好氣的咕噥。

  雙喜佯歎一聲,「所以嘛!我只好為民除害,免得你又去害其他的女人,我真是太偉大了。」

  「妳有完沒完?」他皺著眉。

  「我說完了。」她將茶水喝光,潤了潤喉嚨說。

  他怒氣未消的斜瞅著她,「這麼說妳是賴定我了?」

  「嗯……」雙喜偏著螓首,等吊足了他的胃口才說:「其實也不是沒有其他的辦法解決。」

  豐子勖轉怒為喜,「什麼辦法?」

  「只要你有辦法讓我的臉恢復原狀,那麼以後男婚女嫁互不相干!」

  「如果沒辦法呢?」他的好心情又轉壞。

  「那我就只好委屈一點,勉強接受你來當相公了。」

  「好,就這麼說定了!」他決定賭了。

  雙喜臉上在笑,只有她知道,她的心在哭泣……

  「我給你兩年的時間,時間一到,嗯哼!你就等著當新郎倌吧!」

  那年,豐子勳二十二歲,杜雙喜十七歲。

  ***

  「雙喜,我們家少爺又托人帶了罐藥膏回來。這可是京城的同仁堂花了十年的工夫才調製完成的,叫做紫雪散,是專門進貢給老佛爺保養皮膚用的,就是有再多的銀子也買不到,可見我們家少爺對妳多有心。」豐家的老管事來旺興匆匆的趕來告知,「我們夫人收到後,馬上要我送來給妳。」

  她含笑的將東西收下,「來旺伯,麻煩你幫我謝謝夫人。」

  「好,那我就先回去了。」說完,來旺便轉身出去。

  雙喜一臉怔忡的看著門外,心頭百感交集。將近兩年來,幾乎每隔兩、三個月,她都會收到豐子勳千里迢迢幫她尋覓到的護膚良方,無論是擦的、抹的,甚至是喝的,他都會不計代價的幫她弄到手!只要是女人,都會被他這份心意給感動,可是,雙喜只感到心酸,因為,只要能讓她臉上的疤痕消失,他就可以恢復自由之身,不必再被逼婚了。

  不過應該快了,她輕撫了下原本盤踞在臉上的醜陋疤痕,如今在嘗試過中、西醫療法以及各式偏方後,有了明顯的改善,除非仔細端詳,否則很難看出任何異狀,這一切都得歸功於他的鍥而不捨。

  躺在手心上的紫雪散,此刻卻宛如有千斤般重。

  「雙喜,又是豐少爺派人送來給妳的?」杜氏忙完事,從裏頭出來,恰巧聽見來旺和女兒的對話。「這一年多來,他雖然人在京城,卻還是一直記掛著妳臉上的傷,不時的送藥來給妳用,這代表他心裏還是有妳,說不定他對妳真的有情!畢竟你們從小一塊長大,說完全沒有感情,誰聽了也不會相信。」

  她失笑,「娘,妳又想到哪里去了?」

  「娘不能不想,妳都十九了,換作別家的女兒,早就是好幾個孩子的娘了,現在不是妳挑別人,而是別人挑妳!所以,要懂得把握機會,咱們雖然高攀不上豐家,可是人家可是一點都沒有嫌棄我們,娘真的不想催妳,可是再拖下去,也不是辦法。」

  雙喜苦笑的打岔,「娘,我答應妳會好好的考慮,不過,妳也要給我一點時間想一想。」

  「都快兩年了,妳還沒想通嗎?」

  她哭笑不得,「娘……」

  「好、好、好,我不催、我不催。」女兒向來獨立慣了,杜氏自知勉強不了,只好主動結束這個話題。

  「娘,我有事出去一下。」雙喜將紫雪散放回房間內!又踅了出來。

  杜氏不經心的問:「要上哪兒去?」

  「阿川他娘生病了,我想去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

  「有請大夫看過了嗎?」

  雙喜一臉凝重,「看過了,大夫說是積勞成疾,需要長期的調養,最好是吃些人參之類的補品,只是那些東西都要好多銀子,所以阿川這幾天比以往還拚命工作,我還真怕他累倒了。」

  「唉!像我們這種窮人家最怕生病了。」杜氏嘴邊的話頓了一頓,「雙喜,把我們家養的那只雞殺了給阿川他娘燉些雞湯喝,多少對身體有幫助,我們能幫的也只有這些了。」

  她感動的張臂擁抱了娘親一下,「謝謝娘。」

  「好了,快去吧!」

  「好,我這就去。」說著,雙喜便到屋後的雞籠抓雞。
  ***

  待阿川喂過母親喝完雞湯,躺回床上休息後,兩人才得空到外頭說話,不過,偶爾還聽見屋內有咳嗽聲。

  「雙喜,真是太麻煩妳了,我知道那只雞是你們家最值錢的東西,現在把牠送給我們,我實在不曉得該說什麼。」他深感過意不去。

  她一哂,「只不過是只雞,只要能讓伯母的病早點好起來就值得了,何況我們是多年的好朋友,互相幫助也是應該的,只是你出門幹活,把伯母一個人丟在家裏,誰來照顧?」

  「我有個幹妹妹就住在附近,她叫美玉,是我娘收的幹女兒,只要我出門,她就會過來照顧我娘。」

  雙喜頷了下螓首,「那就好,我也會拜託我娘出來收衣服的時候順道繞過來看看,多個人也有個照應。」

  「雙喜,我……」阿川欲言又止的瞅著她。

  她困惑的回睇,「什麼事?」  

  「我娘她……她昨天晚上哭了,而且哭得很傷心,她說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見到我娶妻生子,還說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害怕等不到那一天來臨,雙喜,我沒辦法給我娘過好日子,但是起碼可以完成她的願望,所以……」他吞咽了口唾沫,「雙喜,請妳嫁給我!」

  「……」雙喜愕然。

  阿川曬得像煤炭般黑的臉上抹上紅霞,「我雖然很窮,又沒辦法學人家做什麼大事業,可是我比別人更努力,比別人更有心,我絕對會比那位豐少爺更用心的對妳,絕對不會讓妳失望的!」

  她眼神複雜的覷著阿川困窘的模樣,忍不住用揶揄的口氣問:「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呵、呵、呵,其實是我娘教的。」阿川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髮,「雙喜,我、我不在乎妳心裏是不是忘不了那位豐、豐少爺,只要我好好的對妳,總有一天,妳、妳會真正的接納我、我這個人,請、請妳給我機會。」他緊張得連說話都結巴了。

  雙喜鼻頭驀地酸澀起來,「阿川……」

  「我娘也很喜歡妳,老誇妳能幹又孝順,還說這輩子要是能娶到妳做老婆,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雙喜,請妳慎重的考慮一下,我不急,我真的不急!妳可以慢慢想,我會等妳的。」他冷汗直冒,小心的措辭。

  「好,我會考慮的。」她勉強擠出微笑。

  阿川咧出個大大的笑容,仿佛中了大獎似的。「真的嗎?雙喜,那、那我等妳的消息。」

  「嗯!我先走了。」雙喜心中忖道,她是該好好的考慮未來了。

  「明天見,路上慢走。」他掩不住喜悅的送她到門口,然後發出一聲歡呼。「耶!她說要考慮,說不定我還有希望……」

  他笑得闔不攏嘴,這時才注意到有個人影倚在門框邊,哭得肩頭一聳一聳的。

  「美玉?妳怎麼了?」那是個長相平凡的姑娘,手上還提了一籃菜。

  美玉跨進門檻,淚眼汪汪的問:「阿川哥,你……你真的這麼喜歡杜姊姊?」

  「呵呵……被妳看到了。」阿川臉紅的笑著,「我喜歡雙喜好幾年了,要是她願意嫁給我,那該有多好!」

  美玉哭得鼻頭都紅了,「那我怎麼辦?我還以為乾娘會要你娶我,沒想到……嗚……我該怎麼辦……」所有的親戚朋友都以為她會嫁給阿川哥,誰曉得竟是這種難堪的結果,真是丟死人了。

  「美、美玉,妳在說什麼?妳就像我妹妹,我……」阿川手足無措。

  「我不要當你的妹妹!」她凶巴巴的將菜籃丟給他,旋身就跑。

  阿川接住菜籃,茫然的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美玉……」
  ***

  豐夫人哄著小女兒彤彤睡熟了,才交給婢女抱回房間去。

  「雙喜,過來,讓我看看妳的臉。」她優雅的招了招手,將雙喜拉到身邊的位子坐下,「子勖托人帶回來的那些瓶瓶罐罐還真有用,妳臉上的疤痕幾乎都快不見了,很快就可以當美麗的新娘子了。」

  她勉強地牽動了下唇角,「這都是豐少爺的功勞。」

  「禍是他自己闖下的,當然得由他來收拾。哦!還有一件事,別老叫他豐少爺、豐少爺的,直接喊他名字就可以了。」

  雙喜只是微笑,「他在京城過得好嗎?」

  「有什麼不好的,我看他都不想回來了。我看妳的臉好得差不多了,想捎封信給他,要他回來把你們的婚事辦一辦,不能再拖了。」 

  「夫人,我……」

  豐夫人打斷她的話,「妳可不要說不嫁,我之所以答應拖延到今天,是因為妳說想等臉上的傷好了,現在妳臉上的疤快好了,應該沒其他的藉口了吧!」

  「我知道夫人待雙喜極好,可是,我和豐少爺之間並沒有男女之情,勉強撮合我們,只會帶來不幸而已。」雙喜強迫自己說出違心之論。

  她為之錯愕,「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妳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們家子勖!雙喜,妳是不是擔心子勖不願意?妳別怕,有我和他爹做主,他就是不想娶也得娶!」

  「夫人,我就是怕妳這麼說。既然我臉上的傷好了,以後誰也不欠誰,一切就順其自然吧!」

  「但是,我真的很希望妳當我們家的媳婦兒……」豐夫人噘著唇嘟囔,「要我上哪兒去找比妳更好的姑娘?」

  雙喜笑得很牽強,「夫人,妳不要這麼說,天底下比我好的姑娘多得是,搞不好豐少爺在京城已經找到了也說不定。」

  「不好、不好!妳說我自私也好,反正我就是喜歡妳,明天我就派人上京去把那個不肖子抓回來,他要是敢反抗,我就不認他這個兒子!」軟的不成,就來硬的,她不信達不到目的!
  ***

  雙喜急喘喘的叫道:「阿川。」 

  「雙喜,妳是來看我娘的嗎?」他咧開憨厚的笑臉問。

  「嗯!還有前天你跟我說的那些話,我是來告訴你我的答案。」雙喜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說。

  阿川緊張的猛吞口水,「好,我、我在聽。」

  「我答應嫁給你!」她一鼓作氣的說。

  他張大嘴巴,「什、什麼?」

  「阿川,我願意嫁給你,你可以請媒人到我家提親了。」

  「是真的嗎?我不是在作夢?妳真的肯嫁給我?」阿川用力的掐自己臉頰,感到一陣疼痛,確定自己不是在作白日夢。「雙喜,我、我真的太高興了,簡直高興得快要死掉了。」

  雙喜噗哧一笑,「你不能死,我可不想當寡婦。」 

  「對、對、對,我要活到一百歲,將來才能讓妳過好日子……娘!雙喜答應嫁給我了,娘……」阿川轉身向屋裏跑,興奮地大叫。

第八章

豐夫人不等婢女掀開竹簾,便逕自下轎,一手提著裙襬,不由分說的往府裏沖,口中大聲嚷嚷著,「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相公,你快出來啊!」

  聽見叫喊,熟知太座大人一向十分顧及形象的豐冠庭,趕緊從內房裏出來,因為能讓她急得什麼優雅、什麼儀態全都忘了,想必真的是出了大事。

  「蓉蓉,哪里失火了?」

  她白了夫婿一眼,「比失火還嚴重。」

  「別急,到底是什麼事?先坐下來喘口氣再說。」

  「我沒時間坐了,相公,我要你馬上下十二道金牌,把我們那個不肖子叫回來,他再不回來,我未來的媳婦兒就要飛了。」

  豐冠庭當然明白她指的是誰。「妳是說雙喜?」

  「除了她還會有誰。我剛剛到街上去!才聽說杜家把雙喜許配給別人了,聽說正在看日子,男方準備下聘了,你說我能不急嗎?怎麼會發生這種事?雙喜可是我早就預訂好的兒媳婦,怎麼能白白便宜別人,說什麼都要阻止這件婚事!」豐夫人說得又急又喘,總算把話說完。

  他皺了下眉!「妳確定?」

  「對,我應該再確認一次,來旺、來旺!」她朝門外喊道。

  經過下人的傳報,過了片刻,豐家的老管事才珊珊來遲,豐夫人已經急得想親自走一趟了。

  「夫人有何吩咐?」

  豐夫人捺著性子囑咐,「快到隔壁去請杜家嫂子來一趟,如果她不在,一定要等到她回來才行,這可是攸關少爺的幸福,你一定要辦到。」

  「是,奴才一定把人帶來。」說完,便去執行任務。

  「蓉蓉,事情還沒確定前,妳先別亂猜。」豐冠庭安撫道。

  她一臉急躁,「相公,無風不起浪,若沒這回事,別人怎麼會這麼說?你快寫封家書,儘快把子勖召回來要緊,要是雙喜真的嫁人了,我就跟你們爺兒倆沒完沒了!」

  豐冠庭歎口氣,動手準備文房四寶。「好、好、好,我寫就是了。」

  豐夫人叨叨絮絮,「這不肖子自從去了京城,一年多來都不曾回來過一次,美其名是幫忙管理家裏的事業!我看是乘機在那兒逍遙,都二十四歲的大人了,還老是要爹娘操心,總之,早點幫他討房媳婦兒,好代替我們盯著他。」

  他不敢多說半個字,以免又觸怒太座,吃力不討好。

  過了一盞茶,來旺領著杜氏回來了。

  「老爺、夫人,聽來旺說你們有急事要找我?」

  豐夫人從椅凳上跳起來,一把拉著她的手,殷切的問道:「杜家嫂子,我聽說有人上門向雙喜求親了是不是?」

  「原來夫人已經聽說了,我正想等日子選好後,才來告訴你們。」杜氏笑答。

  「哎呀!等到那時候就太晚了。」她匆匆的打斷杜氏的話,「這麼大的事,你們怎麼不早點說呢?妳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歡雙喜,巴不得她來當我們豐家的媳婦兒,為什麼草草率率就答應對方?」

  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情形,杜氏平心靜氣的說:「我代替我們家雙喜感謝老爺和夫人的厚愛,可是,兒女的親事也要靠緣分,勉強幫他們牽上紅線!將來也不會幸福的,何況這門親事是雙喜自己答應的,我這個當娘的又能說什麼?」

  豐夫人驚詫的低喃,「是雙喜她……怎麼會、怎麼會?」

  「對方是什麼人?」豐冠庭問。

  「他叫阿川!和我們雙喜已經認識五、六年,是個憨直可靠的孩子,我們兩家的家境相仿,也瞭解彼此的生活環境,我想這樣比較適合。」

  豐冠庭深睇她一眼,「是不是因為妳不想讓外人以為是雙喜高攀了我們,所以才同意的?」

  「杜家嫂子,我們可從來沒看輕過你們,如果真有那種念頭,就讓我遭天打雷劈。」豐夫人急急的辯道。

  杜氏慌忙的揮著手,「夫人千萬別這麼說,我當然明白老爺和夫人都不是勢利的人,只是我們雙喜手粗腳大的,實在不是當少奶奶的命。」

  豐冠庭平心而論,「少奶奶應該是什麼樣子見仁見智,不光只是會對下人發號司令而已,我們夫妻倆就是欣賞雙喜勤勞、實在的個性,她吃過苦,對別人自然就會多一分體諒,這是怎麼學也學不來的。」

  豐夫人聽了點頭如搗蒜!「我相公說得對!別人看不到雙喜的優點,我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現在妳要把她嫁給別人,說什麼我都不肯!」

  「老爺、夫人,真是謝謝你們……」杜氏動容地輕拭著眼角的淚!「能得到你們的讚賞,比什麼都珍貴。」

  豐夫人見事情有了轉機,雙眼發亮,「那妳是不是要改變主意了?」

  「夫人,光我反對也沒有用,雙喜是鐵了心要嫁給阿川,誰也阻止不了。」

  「怎麼會?」豐夫人身子一晃,跌坐回椅子上。

  豐冠庭斟酌了下眼前的情勢,「不知下聘的日子決定了嗎?」

  「已經看好了,就在下個月初五。」杜氏說。

  他深鎖眉頭,「那就只剩下十天了……」

  「相公,現在通知子勖,連夜兼程趕回來,應該還來得及吧?」豐夫人心急如焚。

  「嗯,只有姑且一試了。」
  ***

  京城豐家別業

  「少爺,這裏有老爺剛剛派人送來的家書,送信的家僕說有急事,要少爺馬上拆開來看。」小廝說。

  坐在書案後的豐子勖伸了伸懶腰,捏了捏酸疼的肩頸,「該不會又要催我回蘇州?」

  他的確太久沒回家,而且聽說雙喜臉上的疤痕已有明顯的好轉,已免去被逼婚的威脅了。

  「拿來。」他接下信,漫不經心的拆開來,信上的內容倏地抓住他的視線,「什麼?這是怎麼回事?我沒看錯吧?她要嫁人了?﹗」

  豐子勖不信的再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三遍,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腦袋剎那間一片空白。

  「她要嫁人了……真的還是假的?爹跟娘應該不會編這種謊話來騙我回去才對,是……她居然要嫁人了……」他將信紙揉成一團,咕噥的喃道:「對呀!我幹嘛這麼吃驚呢?我應該大肆慶祝一番才對,這樣一來,以後她就不會再纏著我,處處壞我的好事了。」

  算算年紀,她今年已經十九,夠老了,再不找人嫁,註定得當老姑婆,只是……老實說,豐子勖從來沒想過她也有穿上大紅袍嫁人的一天,感覺真是怪到了家,說不清究竟是什麼滋味。

  站在身側等候差遣的小廝見他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又搖頭,一會兒笑、一會兒又皺著眉,也被搞糊塗了。「少爺,是壞事嗎?」

  「呃,是……不、不是。  」

  小廝聽了一頭霧水,「啥?」

  「別問我,我也不明白。」豐子勖心煩意亂的擺擺手。

  「那要小的現在就去準備馬車嗎?」

  豐子勖怔愕一下,「準備馬車……」

  「  少爺還不打算回蘇州嗎?」

  他愣愣的看著小廝,卻聽見自己說:「對喔!雖然我們不合,但沖著相識快二十年的情分上,我應該親自去向她道聲恭喜才是。」
  ***

  足足累壞了兩匹馬,豐子勖在這天傍晚回到了蘇州。

  「是少爺!少爺回來了。」來旺驚喜的大叫,向底下的家僕吆喝著,「快去跟老爺、夫人通報這個好消息。」

  豐子勖連家門都沒進去一步,便往杜家走去。

  他心中想道,待會兒一見到杜雙喜,非好好挖苦、取笑她一番不可,不然以後就沒機會了。

  才這麼想著,雙腳已經來到杜家門口,卻不巧的撞見屋內一對男女正狀若無人的相擁,而主角之一就算化成灰,他都不會認錯!

  「你們在幹什麼?」太陽才剛下山,就親熱的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相擁的男女被他的斥喝驚嚇到,迅速的分開來。

  「你……你怎麼回來了?」看清來人,雙喜眸底閃動著淚光,表情十足詫異。

  豐子勖冷嗤一聲,「我不能回來嗎?是不是換我壞了妳的好事?」剛才那一幕深烙在他的腦海中,想抹都抹不掉。

  「豐少爺,你誤會了,雙喜只是在安慰我。」阿川臉色不佳的解釋。

  他冷冷一睇,「你有什麼需要安慰的?」

  「阿川,你不需要跟他解釋什麼,我們就算做了什麼,也跟他無關!」雙喜惱怒的斜睨著他,「這兩天你都沒有闔眼,等一下吃過飯,我跟你回去,你可以到房裏稍微瞇一下眼。」

  不甘被冷落的豐子勖低斥,「杜雙喜,我在跟妳說話,妳聽到了沒有?」

  「聽見了。」她冷淡的回應。

  「既然聽見了,為什麼故意不理我?」他無法忍受她的視而不見。

  雙喜閉了下眼,捺著性子問:「請問豐少爺有何吩咐?」

  「妳要嫁的就是這個臭小子?」他鄙夷的問。

  她微惱的瞪著他,「他叫阿川,不是什麼臭小子。」

  「本少爺才不管他叫什麼,看他一副窮酸相,妳確定要嫁給他?」

  「我要嫁給誰,難道還需要經過你的同意嗎?」

  豐子勖大搖大擺的坐下,冷嘲熱諷,「當然不用,只是覺得妳的眼光不太好,挑來挑去,竟挑上一個窮光蛋,註定要吃苦一輩子。」

  「多謝你的雞婆,不過,我還是要回敬你一句--幹你屁事!」

  他拍桌而起,「喂!我是在替妳著想耶!妳竟罵我雞婆?要是換作別人,本少爺才懶得管呢!」

  「不必了,你還是多操心你自己吧!」

  「妳……」

  阿川連忙扮演起和事佬,「豐少爺、雙喜,你們不要吵了,我還有事先回去了;雙喜,妳今天工作一天也累了,就不用來幫我了。」

  「真的嗎?看你的樣子比我還累,我還真有點不放心。」她真心的說。

  他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沒關係,還有美玉在,也多虧了她,不然有些習俗我都不懂,怕會有遺漏。」

  雙喜頷了下首,「既然這樣,明天我再和我娘過去幫忙。」

  「嗯!那我走了。」阿川臨走前還向豐子勖點了一下頭。

  目送他走遠後,雙喜才踅了回來,「豐少爺,如果你只是來恭喜我的話,現在可以走了。」

  豐子勖冷嘲的問:「都要當新娘子的人了,不是應該歡歡喜喜的,幹嘛擺出一張苦瓜臉?」

  「阿川他娘前天過世了,我怎麼笑得出來?」她面露憂傷。

  豐子勳心中驀地湧起一股莫名的喜悅,「這樣你們的婚事不就要延期了?」按照漢人的習俗,守喪必須要等上三年。

  「不過,我們已經決定要趕在百日之內完婚,算是了了阿川他娘在世時唯一的心願,到時歡迎你來觀禮。」

  「百日之內?﹗」豐子勖著慌的問:「杜嬸嬸也答應了?」

  雙喜白他一眼,意思好象在罵他在說廢話。

  「這、這樣不是太輕率,也太趕了嗎?」他的胸口悶得發慌。

  她低下頭,自嘲的笑了笑,「反正我們又不是什麼大戶人家,該辦的辦一辦,只要簡單的形式就夠了。」

  「妳、妳真的要嫁給他?」豐子勖眼中透著認真的光芒,「真的不再考慮?這可關係了妳一輩子的幸福。」

  「我當然知道,我相信阿川會是個好丈夫。」

  看她一臉平和的模樣,豐子勖覺得有個沉重的東西壓在胸口,讓他呼吸不順暢……

  他賭氣的低斥,「隨便妳!妳愛嫁就嫁好了。」說完,就往外沖去,錯失了目睹雙喜臉上失望的神情。
  ***

  「你這不肖子,都什麼時候了還睡!快給老娘起來!」豐夫人死拖活拉了半天,才把睡得昏天暗地的兒子給拖下床。

  摔個四腳朝天的豐子勖不耐煩的大吼,「娘~~我趕了好幾天的路才回來,妳就不能讓我好好的睡一覺嗎?」

  她呼天喊地的叫道:「睡什麼睡!媳婦兒都跑掉了,你還睡得著?」

  「是她自己願意,又不是我逼她的。」他氣不過的咆哮。

  豐夫人索性坐在地上耍賴,眼淚汪汪的控訴,「都是你這個不肖子害的!你還我一個媳婦兒來!嗚……」

  「娘,妳這是在幹什麼?難看死了!快點起來。」豐子勳有點受不了她這種孩子氣的舉動,「年紀都一大把了,還來這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妳再哭,我就叫府裏所有的下人來看他們夫人的真面目。」

  她氣憤的打他,「不肖子,居然威脅你娘?」

  「不然妳要我怎麼辦?」豐子勖火大的反問。

  「當然是阻止雙喜嫁給別人啊!」

  豐子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為什麼要阻止?有人肯要她,她就應該偷笑了,難道還要留著漲價,小心變成沒人要。」

  「你在說什麼鬼話!」她揪起他的左耳!提得老高,「你要是不娶雙喜,我和你爹馬上跟你斷絕關係,你永遠都不要給我回來了!」

  他扯開娘親的桎梏,沉下臉來,「娘,妳不要再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她根本就不想進我們豐家大門,要我這時候跑去跟她求親,不被笑掉大牙才怪,這種丟臉的事我才不幹!」

  「哼!被笑總比錯過好。」豐夫人真是拿他沒轍了。

  「不管妳怎麼說,我都不會去。」他又爬回床上!拉起被褥蓋在頭上,來個相應不理。「要她當我們豐家的人,叫爹自己去娶。」

  豐夫人不斷拍打他,「給老娘起來!」

  「蓉蓉,妳果然跑到這裏來了。」一大清早就不見愛妻的人影,豐冠庭極有默契的尋了來。

  被褥下探出一顆腦袋,「爹,你快把娘帶走。」

  她一臉泫然欲泣,「早知道你會這麼不孝,當年就不必痛得死去活來,熬了兩天兩夜才把你生下來……」

  豐冠庭不得不用強制的手段帶走她,「好了!蓉蓉,跟我出去。」

  「等一下,我話還沒說,相公……」抗議聲漸行漸遠。

  呼!耳根子總算可以清靜、清靜。

  豐子勖想埋頭繼續睡,可是瞌睡蟲老早就跑得沒半隻,越要逼自己睡,心就越不平靜。

  「煩死了!」他掀開被褥坐起身,抱著頭顱大叫一聲,「我幹嘛這麼在意?她要嫁給誰是她的自由,我根本管不著。」

  他想破了腦袋就是想不通,那個叫阿川的既無人才,也無錢財,有哪一點值得她委託終身?就說她的眼光有問題還不信,哼!她遲早會後悔的。
  ***

  「雙喜,真是對不起,讓妳忙到這麼晚。」阿川靦腆的笑說。

  她在靈堂前合掌拜了一拜,才走出張家,「不要這麼說,這是我應該做的,你不用送我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現在是半夜,妳一個姑娘家在外頭走動,萬一遇到壞人怎麼辦?還是我送妳,不然我不放心。」

  雙喜往屋裏瞟了一眼,「可是美玉待會兒也要回去……」

  「等送妳回去,我再送她就好了。」

  見他堅持,雙喜也只好同意了。

  阿川不是多話的人,而雙喜也是心事重重,所以兩人一路上都保持沉默,誰也沒有開口說半個字,只是盯著地上的影子,在月光的映照下拉得長長的,直到回到杜家門口。

  「你要記得找時間睡覺,不要累壞了身體。」她不忘叮囑。

  他「嗯!」了一聲,表示知道。

  「那我進去了。」雙喜作勢旋過身。

  「呃……」阿川下意識的出聲。

  「還有事嗎?」她回頭問。

  「雙喜,我、我能問妳一件事嗎?」

  她淺淺一哂,「當然可以。」

  「妳真的要嫁給我?」他憨直的臉孔下透著異常認真的表情,「趕在百日之內成親,妳真的不會後悔?」

  「你、你怎麼會這麼問?」雙喜的笑容下藏著一絲看不見的牽強,「日子不是已經挑好了嗎?既然挑好了,我又怎麼會後悔?」

  阿川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眼神,深深的凝睇著她,「妳真的有辦法忘掉豐少爺,以後也不會再去想他?」

  她喉頭一縮,「阿川……」

  「對不起,我不該這麼說。」他突然甩甩頭,企圖用傻笑來掩飾心中的不安。「我跟妳說過,不在乎妳心裏還喜歡著豐少爺,會加倍的愛護妳,現在居然說出這種話,我應該相信妳,總有一天,妳會忘了他的!」

  「阿川,早在我答應嫁給你的那天開始,我就決定把他忘了,他對我來說,畢竟是非常遙遠的一顆星,不是我高攀得上的!這世上只有你才能帶給我幸福,給我一個安穩的家。」

  他眼神流露出激動之情,忘我的握住她的手,「雙喜,妳真的這麼想?」

  「拜託!我們認識這麼久了,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還會不清楚嗎?」雙喜賞他一記白眼,「對自己要有點信心,我和豐子勖從今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兩人毫無瓜葛,他再也不會橫亙在我們之間了。」

  阿川重重的點了下頭,「我相信妳,我也可以對天發誓,一定會好好待妳,絕不會讓妳後悔嫁給我。」

  「呆子!誰要你發誓了!已經很晚了,快回去吧!」

  「我要看妳先進去。」他捨不得就這麼走了。

  雙喜被他的傻氣打敗了。「好,我進去了,明天見。」

  「明天見。」看著門扉「呀!」的關上,他才滿足的離去。
  ***

  高大的黑影從轉角處跨出來,映著一張震懾的俊逸五官。

  他沒聽錯吧?要不是因為心血來潮出來散步,他也不會聽見這些驚人的對話。

  豐子勖不只一次的問自己,他的耳力沒有問題,絕對不可能會聽錯,那麼那些話都是真的了!她……她喜歡的對象居然是他?﹗怎麼會?這是哪時候發生的事情,為什麼他一點都沒有發現?

  打從她出娘胎起,他們之間就好象結下瞭解不開的孽緣,他怎麼甩都甩不掉她,無論他躲在哪里,她就是有本事把他揪出來,每次都把他氣得牙癢癢的,他還真懷疑他們前世是不是結下什麼深仇大恨,今生才會這麼糾纏不清。

  可是說也奇怪,只要一天沒有跟她鬥嘴,他就會沒來由的覺得渾身沒力,然後便會命人把她叫進府裏來,經過一番唇槍舌劍後,精神全都來了,所以,他總是三天兩頭的故意去找她的碴,原以為她應該會因此討厭自己才對,沒想到……

  他口中不禁喃喃自語,「真想不通她心裏到底在想什麼?喜歡我就早點講嘛!說不定我還會破例對她好一點……」

  早在我決定嫁給你的那天開始,我就決定把他忘了……

  她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豐子勖悶悶的忖道,明明心中暗戀的是他,幹嘛還選擇嫁給那個窮小子?只要是有點頭腦的人都會想過更好的日子,只有她腦子不正常,偏偏自找苦吃,這不是擺明瞭他不如那個叫阿川的嗎?

  哼!這口氣他怎麼吞得下?

  豐子勖僵著一張俊臉,踏著大步走上去,曲起指節就要敲門,不過轉念一想,這麼晚了,要是把其他人吵醒了,這臉可就丟大了。算了!明天再找她出來,兩人坐下來好好的「談一談」,只要她肯改變主意,取消和那窮小子的婚事,他願意勉勉強強接納她,讓她跟在他身邊。

  從此以後,我和豐子勳橋歸橋、路歸路,毫無瓜葛……

  「哼!什麼橋、什麼路,早在妳一出生,我們就不可能毫無瓜葛了。」再怎麼說,他也是豐家的大少爺,搶女人豈會搶輸?為了面子和裏子,說什麼都要把她搶回來!「我才不會便宜那個窮小子呢!」

  因為情緒過於高亢,讓他睡意全消,不想回房,偏偏三更半夜又無處可去,想找個人聊天都難……

  對了!他怎麼沒想到還有兩個損友在,這時候正好可以去拜訪他們。

第九章

被下人從懷胎數月的嬌妻身畔挖起來,高睿可是有一肚子的火。

  「你這個瘋子!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辰,哪有拜訪朋友挑這個時候的?」他披著外袍,困得眼睛都瞇成一直線了,只想快快把人轟走。「來人!送客。」

  豐子勖可是精神奕奕,不把他的怒氣當作一回事。

  「我們都快兩年沒見了,你居然這麼對我,未免太不夠意思了吧!我是真的有事要和你說,你就忍耐的聽我把話說完,一說完話,我馬上就走。」

  沖著兩人相交一場,他只好勉為其難的接受。

  「好、好、好,有屁快放。」

  故意裝作沒聽見他的粗話!豐子劻比手畫腳的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你說那個窮小子有什麼資格娶她?家徒四壁不說,又無專長,只能幹那些粗活!會有什麼出息?居然有女人願意嫁他,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高睿打了個大呵欠,瞇著兩眼瞄他,瞄得他有些不爽了。

  「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

  他大聲的恥笑,「哈!我早就看出你對這個叫杜雙喜的女人有意思,果然讓我猜中了。」

  「你在胡扯些什麼東西?是她對我有意思,我才沒有。」豐子勖本能的辯駁。

  「沒有?」高睿哼了哼,「那你在嫉妒什麼?」

  豐子勖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咳咳……你說我嫉、嫉妒?」

  「不是嫉妒,你幹嘛說得這麼酸溜溜的?」

  「我、我才沒有……」

  高睿又用那種「你不要再狡辯了」的眼神斜睨著他,「好,你沒有嫉妒!那她要嫁誰是她家的事,你幹嘛這麼生氣?」

  「我、我……」怎麼回事?為什麼舌頭打結了?

  「沒話說了對不對?還說什麼討厭她,我看你根本就是喜歡上人家,只是你自己不曉得罷了。」高睿搖頭歎氣,一副把他看扁的表情,「想不到你會喜歡那種低下階層的女人,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喜歡上就是喜歡上了,不是你我能控制的。」過去的他也是眼高於頂,直到遇見另一半,才徹底改變根深柢固的觀念。

  豐子勖著惱的從椅上跳起來,「我沒有喜歡她,也不可能會喜歡上她那種女人,我……我不跟你說了。」說不過人家,只好拂袖而去。
  ***

  男人最怕在嘿咻嘿咻的時候中途停止,不僅有傷身體,而且很掃興。

  「你最好有要緊的事。」連俊彥想到自己正擁著美妾大戰第二個回合,卻被硬生生的打斷,口氣自然壞到了極點,要不是沖著雙方多年的交情,早就要下人用掃把趕人了。

  豐子勖愁眉苦臉的看著他,心中千頭萬緒,高睿的話已經深刻的影響了他。

  「你是來找我大眼瞪小眼的嗎?」他哭笑不得的問。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連俊彥輕歎一聲,揚聲喚來下人準備一壺好茶,準備秉燭夜談。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說。」

  豐子勖沉吟了半晌,才吶吶的說:「杜雙喜要嫁人了……」 

  「哦!她年紀也不小了,是該嫁人了。」

  豐子勖的語調不自覺的提高幾度,「可是,她居然要嫁給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她腦袋裏裝的是稻草嗎?」

  「不然你希望她嫁給誰?」

  「嫁給你也好,至少下半輩子可保衣食無缺。」他忿忿不平的說。

  「我?」

  他瞪著連俊彥錯愕的表情,咄咄逼人的問:「你不是曾經跟我說過很欣賞她嗎?如果可以,你不介意納她為妾,難道你忘了?」

  「我是曾經這麼說過,那只是純粹覺得她很有趣,跟我見過的一般女子不同,可如果她真當了我的小妾,也未必真的會幸福。」

  豐子勖一怔,「那她怎麼辦?」

  「你幹嘛這麼在意她?你們不是一直都不對盤嗎?」連俊彥狐疑的問:「該不會你突然想通原來自己喜歡她吧?」

  聞言,他一張俊臉漲得通紅,「才、才沒那回事!」

  「是嗎?很可疑喔!」

  「我怎麼會喜歡她呢?我巴不得能離她越遠越好……」豐子勖越往下說,聲音越小。

  連俊彥懷疑的斜瞅他心虛的表情,「只要等她嫁了人,自然就會離你遠遠的,這不是正中你的下懷嗎?」

  「可是……」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可是,我親耳聽見她承認真正喜歡的人是我,為什麼還要嫁給別人?」

  「那你希望她怎麼做?」

  他卻為之語塞。

  「你會為了這個原因娶她嗎?明知道不會,說了也沒用,還不如死心嫁人。」連俊彥言之鑿鑿,「再說,女人一旦成了親,又有了孩子,很快就會把以前的事全忘了!眼裏只有丈夫和兒女,就算你是她暗戀的男人又怎麼樣?我保證不用三個月,她就想不起來你是誰了。」

  豐子勖聽得心亂如麻、無所適從。「不可能!我們一塊長大,相處了快二十年,不可能說忘就忘!」

  「那我們就來打個賭如何?」

  「我不要打這種賭!」

  連俊彥攤開雙手,一副無話可說的表情。「隨便你了!」

  「我要走了。」看來他們兩個都幫不了他。
  ***

  雙喜邁著躊躇的步伐跟在豐家的婢女身後,「小翠姊,還是請妳跟你們家少爺說一聲,就說我還有工作,有什麼事改天再說。」

  她不想見他,怕見了他,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會動搖。

  如果真那麼做,那她就太對不起阿川了。

  「不行啦!雙喜,要是沒帶妳去見少爺,我的麻煩可就大了。」豐家的婢女苦口婆心的勸說,「妳就去一下,不會耽誤妳多少時間的。」

  她面有難色,「你們家少爺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我也不清楚,反正妳去就知道了。」

  沒辦法了,雙喜只好迅速的武裝好自己,去見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

  「少爺!雙喜來了。」小翠領著她來到花團錦簇的後花園,朝背對著她們的男人說道,任務完成,便連連退下。

  豐子勖雙手負在背後,直挺挺的站著,良久才旋過身來。

  「咳咳,妳……」他囁嚅的說。

  可惡!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畏首畏尾了?有什麼話就爽快的說出來,幹嘛吞吞吐吐的?

  雙喜用怪異的眼光瞟他,「什麼事?」

  「呃,我、我有幾句話要問妳,要不要回答隨便妳。」他還擺著高姿態,不肯拉下臉來,「妳真的下定決心要嫁給那個叫阿川的男人?」

  她微微一怔,「你找我來就是為了要問這個問題?」

  「妳不要管那麼多,回答我的問題就好了。」

  「是!」她回答得乾脆俐落。

  豐子勖蹙緊眉頭,口氣也硬了起來,「妳有沒有想過要是真的嫁給他,一輩子都脫離不了窮苦的生活,難道妳真的願意跟著他吃苦?」

  「我願意!」  

  他急切的追問:「難道妳不希望過更好的日子嗎?」 

  「我當然希望了,不過,維持現狀也沒有什麼不好,我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也從不作非分的要求。」

  「妳是要氣死我才甘心是不是?」豐子勖光火的咆哮,「我真懷疑妳沒長腦袋!他哪一點好,值得妳甘心一輩子跟著他吃苦、為他生兒育女?」

  雙喜不為所動,平淡的說:「阿川是個好人,值得託付終身,一個女人要求的就這麼多,何況我也不年輕了,不想再讓我娘為我的事操煩。」

  「妳可以追求更好的……」

  「譬如說呢?」她啼笑皆非的問。

  他不假思索的沖口而出,「比方說嫁給我。」

  尷尬的氣氛因為這句話而凍結,雙喜的臉色更是整個冷凝下來。

  「豐少爺,請你不要開這種玩笑!」她冷冷的說。

  豐子勖身軀一僵,鐵青著臉質問:「妳把我的求親當作開玩笑?我可從來沒跟任何女人說過這句話。」

  「那麼湯圓圓呢?」雙喜點醒他。

  他的表情有些狼狽,「那是我年少無知,才會被她的美色騙了。」

  「那麼我連美色都沒有,豐少爺卻說要娶我,不是比開玩笑還惡劣一百倍嗎?」她自我解嘲的笑說:「如果沒別的事,我還有事要忙。」說完,轉身就走。

  「杜雙喜,妳給我站住!」他大喝一聲。

  雙喜瞠目回瞪,語氣不善的問:「有何貴幹?」

  「我找妳來不是要跟妳吵架,我是認真的,妳可以考慮嫁給我,不必委屈自己嫁給妳不喜歡的人。」

  「你又怎麼知道我不喜歡阿川了?」她諷刺的問。

  「因為前天晚上,我不小心聽見你們的談話,妳真正喜歡的人是我!」他不由得神氣了起來。

  她臉色一紅!羞憤的低斥,「你……你怎麼可以偷聽我們談話?」

  「我都說是不小心,可不是故意的。」豐子勖大聲的為自己辯駁,「既然這樣,妳就沒必要嫁給他,我可以娶妳!反正我爹娘也喜歡妳……」

  「我不要!」雙喜倏地迸出淚水的哭叫。

  豐子勖氣急敗壞的沖到她面前,扣住她的雙肩,「為什麼?妳最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否則我跟妳沒完沒了!」

  「沒有理由,我就是要嫁給阿川。」他為什麼就是不懂?

  「妳敢!」

  雙喜濕潤著眼眶怒視著他,「你憑什麼阻止我?」

  「憑我……我……」

  她的眼神悲傷中又夾著憤怒,「你說不出來了對不對?還是因為以後少了一個人跟你鬥嘴,日子會過得很無趣?如果是這樣,那我真的很抱歉。」

  「妳、妳簡直是不知好歹!」豐子勖氣得面紅耳赤,「我都說要娶妳了,妳還想怎麼樣?難道要我說一些甜言蜜語來哄騙妳,妳才會開心?」

  「不需要!我現在只想著要怎麼當好阿川的妻子。」她把臉一撇,故意說出反話來氣他,不由得心中湧起一股報復的快感。

  豐子勖面容因狂怒而通紅。

  「好、太好了,妳贏了!!聽見了沒有?妳贏了!」一眨眼間,他像只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的歎道。

  她一臉迷惑的斜睞著他,猜不透他話中的含義。

  「我……我要娶妳是因為我突然發現自己居然喜歡妳,這個答案妳滿意了嗎?」就算她沒聽見,這麼肉麻兮兮的話他也絕不會再說第二遍!平時對那些青樓妓女,再噁心的話他都說得出口,所以才吃得開,但是一遇上她,就失靈了。

  什、什麼?﹗雙喜先是怔愣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待消化了他的話,才震愕不已的瞪視著他,想從他的眼中看出他是不是在整人。

  「我都說得這麼清楚了,妳還不信?難不成還要我到廟裏斬雞頭發毒誓,妳才肯相信?我可是告訴妳,那種事我是不會做的,就算為了妳也不行!」先把醜話說在前頭。

  她喉頭一梗,「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豐子勖神情微窘,刻意粗聲的問。

  「我以為……以為你不喜歡我,甚至可以說厭惡。」說到這裏,雙喜眼中不掩受傷的道。

  豐子勖乾咳一聲,不自在的說:「我本來也以為是這樣,每次好事被妳破壞,就氣得我咬牙切齒,不過久而久之大概習慣了,要是往後沒有妳在身邊找我麻煩,日子一定會很無趣。」

  「但這種習慣你可以找別的姑娘培養啊,我已經膩了。」

  他情急的吼道:「除了妳,我找不到其他人,而且感覺根本不對!」

  雙喜語帶哽咽的指責,「你看、你看!每次說沒兩句話就會開始鬥嘴,證明我們根本不適合。」

  「那是因為跟妳太熟了,在妳面前!我不必假裝,難道妳希望我像面對那些青樓女子一般,只會說些風花雪月、不著邊際,從頭到尾都是虛偽的話嗎?」他氣憤的反問。
  她一時語塞,「那……比起湯圓圓呢?」

  「不要拿妳跟她比!她連妳的腳趾頭都比不上。」豐子劻氣憤的話卻讓雙喜感到一陣窩心,「當年抱持的不外乎是一種炫耀的心態,以為娶到她,全天下的男人都會羡慕我,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根本就不成熟,連什麼叫喜歡都弄不清楚。」

  「那現在呢?你弄清楚了嗎?」她提心吊膽的問。

  豐子勖偏頭想了半天,「老實說,還不是非常明白。妳也知道這些年來,我在京城裏傳過不少風流韻事,卻從沒動過真情,不是我無情,而是因為想報復湯圓圓曾經傷過我的心。其實,我並不是很瞭解喜歡的定義,從小到大,我要什麼就有什麼,太容易到手的東西,自然產生不了任何感情,把一切太視為理所當然,直到要失去了,才領悟到自己已經缺少不了它。」

  「你說的都是真心話?」她好怕這只是一場夢。

  他瞪直了眼,「我都說了這麼多了,妳還不信嗎?」

  雙喜面有難色,「我……」

  「小時候我常叫妳醜八怪,其實那只是故意用來氣妳的話,我跟妳道歉,保證不再犯了。」他展現前所未有的低姿態,「雙喜,不要嫁給他好不好?」

  「我……」她左右為難。

  豐子勖見她似乎動搖了,於是再接再厲,「妳喜歡的人不是他,就不要委屈自己、不要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來。」

  「我、我不能……」雙喜腦中浮現一雙誠摯的眼睛,她實在不忍見到阿川傷心失望,

  「我不能對不起阿川,一切都太遲了……」

  他逼著她面對自己,「不會的!只要妳肯點頭,剩下的讓我來跟他說。」

  「我不想傷害他……」她兩手捂住口!登時淚如雨下,「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這些?為什麼要等到我都死心了,你才說要娶我?」

  「雙喜,現在還不晚,我們還可以想辦法挽救……」

  雙喜閉上眼,任淚水滂沱而下……把心一橫,「不!阿川是那麼善良,我們不能太自私,只為自己設想,我……不能做出對不起他的事,我不能!」她傷心欲絕的搖著頭,老天為什麼要開她這個玩笑?在知道心愛的人也喜歡自己的此刻,她卻得嫁給他人……

  「妳的意思是還是要嫁給他?」

  她淚眼婆娑,「我做不出那種事…….對不起……」

  「雙喜!」豐子勖愕然的低喚。

  「也許……我們之間終究還是無緣。」縱然心如刀割,雙喜還是不得不說,她邊說邊慢慢的向後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再見了,豐少爺,我祝你能早日找到喜歡的姑娘。」強顏歡笑的說完祝福的話,她動作僵硬的轉身離去。
  ***

  豐子勖不甘心就這麼落敗,發誓要挽回頹勢!既然她心中最大的顧忌就是那個叫阿川的窮小子,不如直接找他談比較快。

  隔天,他趁雙喜上工去,私下來到張家進行談判。

  上完了香,阿川心存疑惑的面對豐子勖,他的個性雖然直,可也不是笨蛋,豐子勳和他既無交情,也算不上朋友,以他的身分,壓根不必紆尊降貴到他家。

  「我想豐少爺應該不是專程來給我娘上香。」他說。

  豐子勖高傲的挑起一眉,「算你聰明,沒錯,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單獨談談。」

  「好,這裏不方便,我們到外面去談。」阿川引導他走到對面的巷子,不會有人干擾到他們談話。「豐少爺想跟我談什麼?」

  「當然是雙喜。」

  他微愕,「雙喜怎麼了?」

  「她喜歡的人是我。」

  阿川彷佛被人當面甩了一巴掌,露出苦笑,「我一直都知道,可是,等我們成親後,我會對她很好、很好,相信她會漸漸的喜歡我,而把你忘了。」

  「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我不會讓她嫁給你!」豐子勖氣勢淩人的睥睨著對方驚訝的表情,不禁得意了起來,「我已經決定要娶她進門,讓她做我們豐家的少夫人,只有嫁給我,她才會得到幸福!」
  「怎麼可能?你不是一向和雙喜處得不好嗎?為什麼忽然願意娶她?」他全然不解的問。

  豐子勖也懶得跟他解釋太多,抬起高傲的下巴,「你不需要問這麼多,總而言之,她嫁我是嫁定了,你最好早點認輸。」

  「豐少爺,雙喜是人,並不是東西,不能說你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何況像你們這種富家少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的,萬一將來反悔了,又納幾個小妾進門,不是委屈了雙喜嗎?」阿川打抱不平的質問他,「而且,你從來沒有用正眼看過雙喜,也看不起她的出身,現在說要娶她,不是很奇怪嗎?」

  「一點都不奇怪,就因為我們是一塊長大的,所以,我才會疏忽對她的感情,要是現在不說,等她嫁了人,就真的後悔莫及了。」

  瞅著豐子勖鏗鏘有力的剖白,他不由得怔忡。

  「……以前我沒正視過自己對雙喜究竟抱持著什麼心態,我只知道,在我見過的女人當中,她們的臉孔始終是模糊不清的,唯有她不一樣!不是我沒用正眼看過她,而是她的模樣早就牢牢印在腦海中、忘也忘不掉,我根本不必用眼睛去看。」

  阿川的心直往下沉,「雙喜知道嗎?」

  「我已經跟她談過了。」

  「她、她怎麼說?」

  豐子勖自嘲的笑了笑,「她還是堅持要嫁給你,因為你對她太好了,所以她不想傷害你,因此拒絕我了。」

  阿川一臉憤慨,「既然這樣,那你為什麼又要來找我?你以為我會答應取消這門親事嗎?」

  「我是希望你能多替雙喜設身處地的想一想,她從小就扛起家裏的重擔,為了養大四個弟弟,生活已經夠辛苦了,你還要她跟著你吃苦嗎?」

  此話一出,讓阿川無言以對,久久才開口。「我是不能讓她過好日子,可是,我會比誰都努力賺錢養家,儘量不讓她吃太多的苦……」

  「你目前的工作能賺多少銀子?就算等到她齒搖發禿,恐怕還過不了你口中所謂的好日子。」豐子勖諷刺的道。

  阿川面帶羞慚,無法說出任何辯駁的話。

  「我想你也不希望雙喜將來有一絲一毫的後悔,你也不敢保證她以後真的忘得了我,到時,你心中能夠毫無芥蒂嗎?你願意冒這個險嗎?」

  豐子勖說的每句話都命中他心底最不安、最軟弱的部位,讓阿川只能處於挨打的地位,全然無力還擊。「我……」

  「我不會要你馬上做出決定,回去之後!想想我說的話,如果你硬要跟我爭,我非常歡迎,儘管你的勝算不是很大,我也願意跟你來個君子之爭。」豐子勖對自己信心滿滿。

  直到豐子勖走了好久、好久,阿川還愣愣的杵在原地。
  ***

  他該怎麼做?阿川失魂落魄的走出巷子,又失魂落魄的晃進家門,心中還盤旋著豐子勖方才的話。

  自從雙喜點頭同意婚事的那一天起,似乎只有他一頭熱的到處張羅婚禮,卻不見她熱心參與,當時他心裏就已經有所感覺,只是不想承認罷了。

  萬一將來有一天,他發現雙喜心底還有豐少爺的影子,甚至後悔嫁給他,自己是否禁得起打擊?阿川捫心自問。

  既然雙喜喜歡的是豐少爺,而豐少爺也對她有意,自己偏要橫亙在兩人之間,那他不就成為破壞他們姻緣的罪人了嗎?想到這裏,他不由得感到可悲又可笑。

  「阿川哥,你剛剛上哪兒了?」美玉見他坐在矮凳上發呆,關心的上前問道。

  他猛地回過神來,「我只是出去走一走。」

  「哦!」她羞澀的端來一隻小蒸籠,討好的說:「阿川哥,我想你也應該餓了,我在家裏包了幾個鮮肉湯包,才蒸好,你快趁熱吃了。」

  阿川一愣,客氣的推卻她的好意,「美玉,其實妳來幫忙我已經很感激了,這些事根本不必做……」

  「做這些事一點都不麻煩。阿川哥,你不要跟我這麼客氣。」美玉含情脈脈的說:

  「我知道你喜歡的是杜姊姊,可是我不在乎。」

  「美玉……」阿川直到現在才明白這個幹妹妹對自己用情這麼深。

  她不安的絞著手指,「你什麼都不用說,等你娶了杜姊姊,我就會死心了,我只會把你當作哥哥看待。」

  「妳……」他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美玉趕緊轉移話題,「阿川哥,我知道你最懷念的就是乾娘親手做的湯包!你吃吃看我做得像不像。」

  他挑了一粒塞進嘴中,果然肉嫩味鮮,令人回味無窮。

  「這是妳跟我娘學的?」

  「我可是跟乾娘學了好久,光是學揉面皮就學了快兩個月,才能像現在這樣呈半透明狀,不過,還是比不上乾娘……阿川哥,你怎麼了?」

  阿川連忙別開臉,擦去滑下臉頰的淚水,擤了擤鼻子,梗聲道:「沒什麼,我只是突然好想我娘,小時候只要我吵著要吃湯包,娘就大傷腦筋,家裏明明沒有銀子,她還是會去賒帳買一小塊肉來做給我吃……」

  「阿川哥,你不要難過,不然我也想哭了。」美玉紅著眼說。

  他又哭又笑,「好,我們都不要說了。」

  「嗯!快吃吧!不然涼了就不好吃了。」

  一邊吃著美味可口的鮮肉湯包,一邊睇著蹲在靈堂前燒紙蓮花的美玉,阿川不禁陷入了沉思。

尾聲

「我回來了。」雙喜提著一塊豬肉回來,今天領了薪餉,決定今晚加菜,讓全家解解饞。

  原以為會看到弟弟們沖出來,卻見屋子裏只有阿川在。

  「阿川,怎麼只有你在?我娘他們呢?」

  他顯得有些緊張失措,兩手在衣服上抹了又抹,費了一番工夫才找到聲音。「呃……我有點事想來跟妳談,伯母就帶大寶他們先出去!讓我們能單獨說話。」

  「哦!」她先將豬肉放到廚房去!才折了回來,「你要跟我談什麼?看你的表情好象很嚴重,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阿川悄悄的瞟了她一眼,又垂下頭,吶吶的說:「雙喜,我對不起妳。」

  「對不起我?對不起我什麼?」

  「我……」他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宣佈,「我不能娶妳。」

  雙喜有些茫然,還反應不過來,「你說什麼?」

  他大聲的重複一次,「我說我不能娶妳了。」

  「為什麼?」她平靜的問。

  「因為……因為我覺得有……有個人為了我付出太多……我要是辜負她,就是天下第一大笨蛋。」他結結巴巴的說完話。

  她定定的看著他,然後釋懷的笑了。「是美玉對不對?」

  阿川登時張口結舌,「妳、妳知道了?」

  「我早就看出美玉很喜歡你,這事沒什麼好訝異的。」

  他靦?的搔了搔頭,「以前我老當她是妹妹,直到我娘去世了,她總是在我身邊幫我,替我張羅吃的、用的,我才……」

  「我也覺得她比我更瞭解你,知道你愛吃什麼東西,跟她相比,我真是差太遠了。」

  雙喜一臉慚愧的承認,「她的確比我適合你。」

  「雙喜,妳這麼說不是讓我更覺得自己對不起妳嗎?」

  她臉色一整,「阿川,你沒有對不起我,也不要顧忌我,我會尊重你的決定。」

  「妳不會生氣?」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雙喜啞然失笑,「美玉是個好姑娘,我會真心誠意的祝福你們白頭偕老、平安幸福。」

  阿川甫放下心中的大石,又露出關心的神色,「那妳呢?」

  「我?我還是照樣過我的日子,不會改變啊!」

  他搖了搖頭,「雙喜,妳不要再一味的逞強下去了,勇敢的去接受豐少爺,不要錯過了老天爺賜給妳的緣分。」

  「阿川,你……」

  「豐少爺來找過我,既然他確定了自己的心意,妳就不要再遲疑,快點去抓住他,免得被其他姑娘給捷足先登了。」

  雙喜眼眶微濕,「阿川,再也沒有比你更好、更善良的人了。」

  「我沒妳說的那麼好,我只是不希望我們兩人將來都後悔。」他憨笑的說:「快去找他吧!」

  她又是落淚、又是點頭,心中裝著滿滿的感謝。
  ***

  遨翔居內響起了豐子勖驚喜的叫聲。

  「妳沒騙我?」

  她悻悻然的白他一眼,「這種事可以隨便開玩笑的嗎?」

  「妳、妳真的不會嫁給他了?」

  雙喜唇角抿起羞赧的笑,佯怒嗔罵,「廢話!我剛剛不是說了,阿川要娶的是他的幹妹妹美玉。」

  「哈哈……太好了!」豐子勖忘形的撲過去抱住她,在她頰上偷了個香,「我馬上去跟爹娘說,要他們準備替我們辦喜事,他們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樂瘋了。」

  她赧紅了小臉,輕推開他,「你不要得意忘形就對我動手動腳的,要是讓人撞見了,怎麼辦?」

  豐子勖眉飛色舞,心花朵朵開,「有什麼關係?我們就快要成親了不是嗎?認識這麼久,我從來沒好好的抱過妳,以後可以抱個過癮了。」

  「豐子勖,你再亂說試試看!」她面色凝重的吼道。

  他笑得好不狂妄,「沒想到妳的臉皮這麼薄,真是看不出來……好、好、好!不說就不說嘛!」忽地,他像想起什麼似的,得意的笑說:「我就說這場搶人大戰本少爺是贏定了,那個窮小子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阿川又沒得罪你,你別老是窮小子、窮小子的叫。」她為阿川抱不平。

  「他本來就是窮小子嘛!也敢跟本少爺爭?哼!算他識相,懂得知難而退,不然我可是會讓他死得很難看……」他兀自得意的評論著!沒注意到雙喜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雙喜口氣倏冷,「你要怎麼讓他死得很難看?」

  「哼!本少爺多得是辦法,譬如說找人海扁他一頓,不信他不服輸。」

  她雙眼瞇成一條細縫,「是這樣嗎?」

  「如果他再不識相一點,那我就……」說到這裏,豐子勖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到情況不對。

  「就怎麼樣?」

  豐子勖從腳底升起一股寒意,「呃,沒什麼。」

  「沒什麼?」 喜似笑非笑的睇睨著他,「人家阿川好意成全我們,你居然還嘲笑他?﹗我怎麼會喜歡上你這種不知感恩的混蛋!」

  「砰!」的一聲,握緊的拳頭往桌上一捶,霎時木屑橫飛,一張上好的紫檀木圓桌就這麼粉身碎骨。

  「喝!」他反應很快的跳開,本能的倒抽一口涼氣。

  豐子勖不由白自主的吞了好大一口口水,鳥時已晚的發覺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她擁有一身天生的怪力,要是他們真的成了親,將來夫妻失和打起架來,自己不被她打成豬頭才怪。

  嗯……他現在收回求婚,還來得及嗎?

  鳴……他不想英年早逝啊﹗

  「雙、雙喜,有話好說、有話好說。」豐子勖下意識的往後退,直到退無可退,背脊貼在雕工細緻的樑柱上。「如果妳不滿意,可以重新考慮一下,我、我不介意,真的!」

  雙喜一步步的逼近,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看得他兩腿發軟。

  「可以,不過,得先問問我的拳頭!」猝不及防的,一個直拳往他的門面揮去--

  「哇啊……」豐子勖大駭,反射性的蹲下身軀,及時躲過危機,不過還是下意識的仰起頭,瞅見樑柱上凹陷的部位,頭皮瞬間發麻。

  他失聲慘叫,「救、救命呀……」

  「豐子勖,看你往哪里逃!」既然兩人要成親了,她由自然不會再跟他客氣。

  「不要過來……」他到底幹了什麼蠢事?

  「你逃不了的!」

  「我下次不敢了……」好可怕喔!

  「叫你不要跑,你還跑?」

  「丈夫是天,妳不能打我……」他抖著聲音求饒。

  「可是夫人說要我儘量調教你,讓你成為最佳夫婿的代言人。」

  「娘,妳要害死我了,救命呀……」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