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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姑娘很麻煩 作者:梅貝爾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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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姑娘很麻煩

    姊姊怎麽會喜歡這頭自大狂的「豬」!  
  老愛端著架子,繃著一張冷冰冰的鬼臉,  
  而「他」只不過隨口罵他「娘娘腔」,他便沒風度的惡言相向,  
  好死不死,一個意外,讓他瞧見「他」著女裝的樣兒,  
  他就誣賴她存心不良,  
  害她在眾人前挨了爹爹一記耳光,  
  並慘遭禁足,整整兩天兩夜沒得吃沒得喝,  
  而她不僅不能找他算帳,  
  還得擺出一張超難看的笑臉向他推銷姊姊,  
  對於她忍痛割愛姊姊的義行,他不知感激,  
  居然當著姊姊的面,莫名其妙強吻了她!  
  頓時,風雲變色!  
  自小爹爹不疼大娘不愛的她被趕出了家門,  
  他這惡男竟然還趁火打劫,將她五花大綁的架回北方┅┅

第一章

在北方,風雲牧場的大名是如雷貫耳,只要提起這四個字,真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滕家的祖先在此紮根,三代來已建立了屬於自己的龐大王國,觸目所及的遼闊草原,及數不盡的羊群、牛群和馬匹,為牧場帶來了大筆的財富。

  照理說,滕家擁有如今的地位,身為一家之母的滕夫人應該滿足了,可是,她最想要的東西卻沒人願意給。

  “嗚——我的命好苦喔!辛苦了這麼多年,把三個兒子拉拔到這麼大,居然——沒有人肯給我這老太婆一個媳婦兒,嗚——我的命為什麼這麼苦?”

  滕夫人哭得好不傷心,她有三個孝順的兒子沒錯,可是卻沒人願意娶妻,幫騰家傳宗接代,教她死後怎麼去面對滕家的列祖列宗?她想抱孫子想得都快發瘋了,偏偏那三個不肖子仍然我行我素,真把她給氣死了。

  就拿老大吳陽來說,三年前,他終於娶了一房媳婦兒進門,未料到,過門後不到半年的光景就病死了,讓她的抱孫美夢頓時破滅。都二十六七歲了,如今,他卻連個再娶的念頭都沒有,不知該說他癡情,還是傻呢。

  再提到老二和老三,這一對雙生子相貌堂堂,甫一出世,就讓眾家媒婆驚豔不已,長大後,更不知迷死多少姑娘,滕夫人心想:這下有希望了!只可惜二兒子性格冷漠,根本不屑瞧那些女人一眼;三兒子就比較好相處了,在女人堆中尤其吃得開,但是,只要說到成親,他竟說不願為了一朵花放棄整座花園,原因是她不主張納妾。

  早知道這三個兒子這麼難纏,她當年就別生下他們,換三個可愛的女兒還比較貼心,至少不會這麼忤逆她。唉!現在說這些也沒用,總得想個法子讓他們乖乖地當新郎官才行。

  “那三個不肖子逃得可真快,幾天都不見人影,也不管我這老太婆是死是活,等他們回來,就叫他們全跪在祖宗牌位前反省,氣死我了——”她氣得捶心肝,嘴裏不停罵道。

  “夫人,您在這裏罵有什麼用?三位少爺又聽不見,掉再多眼淚也是白掉了。”從年輕時就隨她陪嫁過來的芳姐最瞭解她的心情,也希望三位少爺趕快成親,讓家裏熱鬧一點,可是,這種事光著急是沒有用的。

  滕夫人用繡帕按按眼角,“是呀!我就算是哭死,那三個不肖子也不當一回事。唉!教他們成親又不是逼他們去死,幹什麼躲得幾天都不見人影?這個家是龍潭還是虎穴?!真要這樣,以後也別回來了,省得我被他們氣死。”

  “少爺是很孝順您的,夫人可別這麼說。依我看來,咱們不如化被動為主動,替少爺們製造機會。”想當初也是她出馬,才撮合了小姐和姑爺的好事,所以,對這類的事,她早已駕輕就熟。

  滕夫人眼睛一亮,“芳姐,你的意思是——”

  “我想,少爺們對北方的姑娘大概都沒什麼興趣,咱們也不必再費心挑選,不如幫他們物色南方的姑娘。聽說江南多美女,說不定有少爺中意的物件也不一定。”她立即想法子幫主子解憂。

  “對呀!瞧我這腦筋,越老越不靈光。芳姐,你這個辦法極好,反正我們在江南也有房子,要他們去住上一段日子,說不定會有所斬獲。”滕夫人已經開始做兒孫成群的美夢了。

  芳姐飛快地搖頭,“夫人,這萬萬使不得!若讓三位少爺一同前往,鞭長莫及,要是他們聯合起來串謀,到時候您還是連個媳婦兒也撈不著,所以,我們要採取的是個個擊破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先派一個到江南?”滕夫人挺聰明,一點就通。

  “不錯,可是,還要先有個物件才行。夫人,您可記得我們在江南還有認識什麼人嗎?”她和小姐都是從南方嫁到北方來的,已許多年沒回去,親友們也大多沒有聯絡了。

  “在我們這些親戚當中,比較有往來的,就是在江南開‘回春堂’的表哥,可惜表哥膝下只有一子——”滕夫人偏著頭想了好久,突然靈光一閃,撫掌笑道:“有了!我想到一個人了。芳姐,你還記不記得秋娘?就是當年爹的好友劉世伯的女兒?有一段時間咱們兩家來往頗為密切,秋娘常到我房裏找我聊天,印象中,她是個文靜的小姑娘,我對她也蠻有好感的。等我嫁到北方後過了幾年,曾經聽爹提起劉世伯的事。據說,他欠了人家一大筆債務,迫不得已,就把女兒嫁給人家當小妾。可是幾年下來,肚子都沒消息,等到真的懷孕了,生下的卻是個女兒,從此,就被丈夫打人冷宮。想想秋娘的女兒也該有十七八歲了,芳姐,你認為怎麼樣?”

  “夫人,不如我們暗中派人到江南探聽一下,看看對方的品行、才貌如何,要是那姑娘真的不錯的話,再做安排也不遲。”她思慮周全地道。

  “對、對、對,先派人去打聽,反正只要是清清白白的姑娘,我是不會有什麼門戶之見,我就不信老天爺真的這麼殘忍,連個媳婦兒也不給我。”滕夫人悻悻地道,  芳姐拍胸口打包票道:“夫人,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我保證半年之內,讓三位少爺全都幫您討一房媳婦兒回來。”

  “還好我身邊有你這紅娘在,不然,我的孫子恐怕沒著落了。”滕夫人頗感安慰地說。

  十天之後——

  滕夫人看完手上由千里快馬送到她手上、還是滾燙的報告信後,滿意得合不攏嘴,看來,滕夫人對這結果報以很高的評價。要不是年紀大了,骨頭也硬了,她准會高興地從椅子上跳起來。

  “芳姐,你認為這位習玉芃習姑娘有沒有資格當我們滕家的媳婦兒?”她需要聽取別人的意見。

  “如果這位習姑娘真如信上所說,的確是一位有個性的姑娘,就不知夫人想派三位少爺之中哪一位去江南?”

  這倒是一個令人傷腦筋的問題。

  滕夫人眉頭打了個結,歎道:“唉!如果把實情告訴他們,我打賭一定沒一個願意去,說不定從此不敢回家門,那豈不是弄巧成拙了?不行,我們得先想好一個足以讓人采信的藉口。”

  芳姐腦筋一動,馬上就想出個好點子來,湊到滕夫人身邊,“夫人,您就這麼說……然後……這樣……懂了嗎?”

  “還是你腦子轉得快!這下藉口是想好了,不過,人選嘛,要派誰去好呢?”她在心裏把三個兒子作了一番比較,實在是難以抉擇,“三個兒子對我都很孝順,要是知道我病了,絕對都會趕回來看我——不如,誰第一個趕回來,這個任務就交給誰去辦,芳姐,你覺得這辦法好不好?”

  “夫人,您這裝病的老戲碼用多了是騙不了人的。”芳姐一臉取笑的表情。

  滕夫人微赧地笑笑,“不過,也只有用這方法他們才肯自投羅網,不然,他們鐵定是有多遠就躲多遠,那我們的計畫不就失敗了。”

  “說的也是,那麼就看老天爺怎麼安排了。”

  “不過,我敢肯定第一個趕回來的絕對是老二,寒兒這孩子外冷內熱,平常看起來對任何人都是冷冷淡淡的,那只是因為他不善於表達感情,他要是知道我病了,就算明知有詐,也會趕回來。”

  “夫人,我也跟您一樣的想法,那麼,就決定讓二少爺去完成這次任務了。”

  心懷鬼胎的主僕倆,於是開心地等著獵物自動掉進陷阱中。這一次,她絕對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三個兒子推銷出去,省得看了心煩。

  滕夫人不禁暗喜——

  我的寶貝孫子,奶奶很快就可以抱到你們了。

  @@@  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一匹雄壯的駿馬威風八面地賓士而過,馬背上的男子和馬儼然成為一體,配合得天衣無縫。

  男子目光如炬地遙望著遠方,超凡脫俗的姿態和睥睨萬物的眼神,宛如他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事實上,他也的確是這裏的所有人之一。

  他鞭策著胯下的駿馬,連續做了幾個跳躍柵欄的動作。那一氣呵成的動作,簡直完美到令人歎為觀止的地步,似乎再也找不到其他人能與馬如此合而為一了。

  隔著一段不算短的距離,男子如鷹隼般的黑眸,瞥見前頭恭謹地站了個人,像是在等待他,於是慢慢地將馬的速度放緩下來。

  他坐在馬背上,朝對方淡淡掃了一眼,那是位長相平凡、像鄰家男孩的年輕男子,耿直的五官流露出一絲緊張。

  滕家三位少爺當中,就屬二少爺的脾氣最難捉摸,偏巧他正是自己的主子,儘管已經伺候了將近兩年,他還是沒弄清楚這主子陰晴不定的性格,害得每次跟他說話,總要戰戰兢兢的。

  “找到人了嗎?”他劈頭就問。

  年輕男子臉一垮,咽了下口水,“稟二少爺,還——還沒有,三少爺這次是打定主意不讓人找到,屬下把每家妓院都搜遍了,還是找不到。”

  “再去給我找,非把他給我挖出來不可!”他怒氣勃發地大吼。

  這位被稱為二少爺的男子,正是風雲牧場的滕家二少滕伊寒。他黯沉著俊美得不該生在男人身上的臉孔,拳頭上五指的關節教他折得嘎嘎作響,恨不得卯上和他生著同樣面孔的雙胞胎弟弟臉上。

  自從三個月前娘親發下催婚令,準備安排一連串的相親開始,他們三兄弟簡直是逃之惟恐不及,從你推我讓,到最後乾脆一個個逃家為止,大哥和三弟的行蹤從此成了謎。

  他們真是太不夠兄弟義氣了,居然把他甩掉自己落跑!大哥一定是躲在某地繼續哀悼去世的大嫂,那也就罷了!最可惡的是那個把女人當點心吃的雙胞胎弟弟,不知道躲在哪個銷魂窟中狂歡了。

  他們兩個跑得不見人影,總不能連他也一樣。誰教他放心不下家中的娘親,不敢走得太遠,只好躲在養馬場,等娘收回催婚令。

  不過,娘真的會就此死心嗎?滕伊寒可沒有把握。

  在這世上,他除了對馬有興趣之外,對於那些所謂的名門閨秀根本是不屑一顧。女人在他眼中,只是個累贅,是個麻煩,要他花費心思去和女人相處,不如用那些時間去培育訓練出更好的馬,還能賣個高價。

  總而言之一句話:他沒空理那些一天到晚只想嫁人的花癡。

  “二少爺,還——有一件事。”一見到主子山雨欲來的臉色,追風忍不住打個哆嗦,誠惶誠恐地道:“剛剛主屋那邊傳來訊息,說夫人身子不舒服,似乎是病了,您要不要回去看看?”

  滕伊寒微微一怔,“娘病了?”

  這又是娘使出來的詭計,還是她老人家真的身體違和?

  追風的嘴開了又閉,閉了又開,好不容易吐出聲音。

  ‘二少爺,您——”

  “我這就回去看看!駕!”他踢下馬腹,揚起漫天的黃土。

  就算這一次還是跟前幾次相同,只是娘想誘他們回去的手段,他也認了,誰教自己是人家的兒子,總不能置若罔聞、漠不關心吧!

  凝望著主子遠去的身影,追風才籲了口氣。其實,二少爺如果能和三少爺一樣,臉上常常保持著和煦的笑容,那該有多好啊!不過,就是因為二少爺總是板著臉,那酷極的表情才會迷煞了一票的千金小姐,但,有哪家姑娘不怕死敢接近他一步,准會被他那雙冷若冰霜的利眼給瞪回去,從此不敢再存任何妄想。

  唉,不過,主子還是自己的好,雖然常羡慕逐電,但,想想二少爺待他也不薄,身為下人是該知足了。

  “夫人,讓您猜對了,回來的是二少爺,趕快準備一下。”芳姐急急地踏進房間,先讓滕夫人有個心理準備。

  滕夫人半靠在床頭,有模有樣地擠出幾滴眼淚,悲悲切切地哭了起來。一想到可愛的孫子,她不禁悲從中來,淚水掉得更凶了。

  “嗚——我可憐的孩子——嗚——”為了孫子,她是豁出去了。

  芳姐假意在旁邊安慰:“夫人,您別難過了,哭壞身子可不好。”

  “教我怎麼不難過呢?嗚——”她掏出繡帕用力地持著鼻子,眼珠不時地往門口溜去。

  滕伊寒一進房就見母親哭得鼻頭都紅了,幾個大步就到床前。

  “娘,您怎麼了?是不是老毛病又發作了?芳姨,有沒有叫人去請大夫過來?”

  滕夫人淚眼模糊地揮揮繡帕,哽咽地道:“我沒有病——不必請什麼大夫。”

  他一臉的不解。芳姐順勢歎了一口氣,“其實也沒有什麼,都是那些下人太大驚小怪了,你娘只不過是聽到一件不好的消息,一時間過於激動,再加上傷心過度,才會不聲不響地暈倒了,這是心病,還得用心藥醫。”

  “什麼不好的消息?”他蹙眉問道。

  滕夫人幽怨地瞪了兒子一眼,要不是為了媳婦兒和孫子,她也不必如此勞心勞力,還得粉墨登場。

  “告訴你也沒有用,枉費我跟她娘是多年的閨中密友,她已去世多年,我居然現在才知道,我——實在太慚愧了!”說完,滕夫人又將臉埋在家間低泣起來。

  見娘似乎真的很傷心,不像是做假,滕伊寒不自覺地心軟了。

  “娘,孩兒怎麼沒聽您提起過曾有個閨中密友?她出了什麼事?”他拉了張椅子過來,語氣也放柔,顯然已經相信了。

  滕夫人心裏快樂得像只小鳥,外表卻不露出絲毫破綻,她這二兒子可是精得很,要讓他看出是假裝的,以後想騙他就難了。

  她輕輕地拭去頰上的淚痕,哽聲道:“唉!這件事說來話長,娘還沒嫁給你爹時,有個非常要好的朋友,她是我劉世伯的女兒,叫做秋娘,我們感情好得就像是一對親姐妹般,當時,還曾戲言說要同嫁一夫,永不分離,可是,事實總和希望相反,後來我嫁到北方來,和她從此斷了音訊,漸漸的,日子久了,竟然把她給忘了。

  “就在前些時候,我居然連續三天夢見秋娘哭著來找我,求我救救她的女兒,我越想越不對,就派人到江南去打聽消息,才知道——”滕夫人連忙捂住嘴,看來是止住啜泣,實際上是掩住差點沖口而出的笑聲。

  一旁的芳姐也忍不住別開臉偷笑,夫人演戲的功夫還真到家,兩三下就把二少爺唬得一愣一愣。

  滕夫人忍住了笑意,悻悻然地接下去道:“原來在秋娘十八歲那一年,劉世伯因欠了人家一大筆債務,居然將女兒抵給對方當小妾,真想不到劉世伯是那種賣女求榮的人。原想要是秋娘能生個兒子,在家中的地位自然穩固,沒想到經過了快十年,她終於有了身孕,可是生下來的卻是個女兒,從此,就連妾室的地位也不保,三姨太、四姨太陸續地被娶進門來,秋娘和女兒變成了多餘的閒人,地位比下人還不如,真是受盡了委屈和冷嘲熱諷。

  “我知道以後,心就像是被千刀萬剛一般,想不到秋娘的命這麼苦,要是我早一點知道就好了,自己的姐妹境遇這般淒慘,要我怎麼安心呢?前幾年秋娘過世了,留下一個女兒在家中備受欺淩,我想來心就痛,可憐的孩子,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滕伊寒黑眸一閃,“娘,那也是她的命,我們又能幫上什麼忙呢?”嘴上這麼說,心中不禁猜想:莫非娘又想亂點鴛鴦譜了?

  “寒兒,你居然一點同情心也沒有!她是娘的好友的女兒,于情於理,我都不能不管。”滕夫人有一下、沒一下地捶著被褥,氣憤地道。

  “娘想要怎麼幫她?”他眯起深幽的瞳眸。

  滕夫人轉憂為喜,壓根沒注意到兒子眼中危險的光簇,樂不可支地道:“娘是想,既然秋娘的女兒在家裏受盡了虐待,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不如想辦法把她接到北方來——”

  他就知道其中有詐!

  滕伊寒一瞼陰霾地順著她的話,譏誚地道:“然後,要我們三兄弟其中一個娶她為妻,娘,敢情這才是您心中所打的如意算盤?”這點小把戲可瞞不了他的眼睛。

  滕夫人愣了一下,隨即氣呼呼地指著兒子的鼻子開罵。

  “你的意思是,娘存心要陷害你是不是?你們三兄弟一個個都不想娶妻,難不成我還能押著你們拜堂?難道娘想收個幹女兒在身邊解悶也不行嗎?”她裝出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掩嘴啜泣,還抖動著發福的身軀,“嗚——我的命為什麼這麼苦?兒子不給我媳婦兒,我連想收個幹女兒都不行——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老爺,如果你還在就好了——你有沒有看到你兒子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嗚——”

  “娘,娘——您別這樣子,算是孩兒說錯話了好不好?孩兒向您賠罪,您別再傷心了。”他擁著母親,心中不斷自責。

  芳姐乘機插嘴,“二少爺,你也知道,平日除了我可以陪夫人之外,夫人實在是太寂寞了,再說,我和夫人相處了幾十年,該聊的也都聊光了,夫人如果能收個幹女兒在身邊,日子也有趣一些。”

  “是啊!我把她收為幹女兒,就是你們三兄弟的妹妹了,既然是兄妹,娘怎麼會逼你們娶她?我可不是老糊塗。”

  她這麼一說,也解除了滕伊寒心底的戒備。

  “娘要收她當幹女兒,孩兒不反對,只要沒有其他企圖就行了。”他膘了兩個女人一眼,算是一種警告。

  滕夫人有些心虛地乾笑兩聲,“你們的婚事,娘早就看開了,也不打算再逼你們,不過,秋娘的女兒我可不能見死不救。娘知道你一定不願意去,這事我打算交給瑀兒去辦,你想辦法把他給我找回來。”

  “孩兒已經派人去找了,目前還沒有他的消息。”看來到最後,這個差事恐怕還是要落到他手上。

  滕夫人表情極誇張,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那該怎麼辦才好?要是去遲了,秋娘的女兒被虐待致死,或者她一時想不開……那我一輩子心都不會安的。”

  “娘,不用找他了,這事我去辦就行了。”只要不是逼他成親就好。

  她向兒子撒嬌,討好地道:“三個兄弟中,就屬你最孝順了。娘知道你討厭女人,不過,為了娘,你就勉為其難地委屈這一次吧!”

  滕伊寒無奈地忖道,誰教自己主動送上門,看來推也推不掉了。

  他故意沉下臉,“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那是當然了,娘本來想這差事比較適合讓瑀兒去,他對女人向來有一套,可惜,這死小子一點都不關心娘,等他回來,娘非給他點顏色不可。”這些話當然是罵給二兒子聽的,好平衡他心中的不滿,“先別說這些了,寒兒,你到了江南,見了秋娘的女兒時,可別再老闆著一張冷臉,那可會把人家小姑娘給嚇死;她的身世已經夠可憐了,膽子又小,可禁不起你這一嚇。”

  “是的,娘。”他翻個白眼。

  答應歸答應,他可是只負責將人帶回來,其他的一概不管,要他賣笑——哼!等下輩子吧!

  滕夫人著急地催促,免得他又變卦,“那你可得儘快出發,可別去晚了。千萬記住,給人家一點好臉色看,知道嗎?”

  即使覺得其中有問題,滕伊寒也沒再說什麼。待他一出了房門,兩個女人便發出勝利的歡呼聲。

  “成功了!沒想到這次寒兒會這麼乾脆,可見我的演技多好。”滕夫人一臉炫耀地說道。

  芳姐也同樣眉開眼笑,“那是因為二少爺孝順,就算明知夫人存心騙他,他也當作不知情,這是他的一片孝心。”

  “唉!要是他對人能和顏悅色一些,准會比瑀兒還受姑娘們的歡迎,偏偏他對人就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死樣子,姑娘們被他這麼一瞪,嚇得魂都飛了,誰還敢再接近他!三個兒子三種性子,連我這當娘的都覺得納悶。”

  “夫人,其實,我倒覺得二少爺最像您了,當年,您對死去的老爺還不是冰冰冷冷的,好像恨死人家了,其實,在心裏面愛得要死,卻是嘴硬不肯承認。”她的話說得滕夫人怪難為情的。

  芳姐繼續分析,“而大少爺就像老爺,又專情又癡心,所以,少夫人去世都快三年了,他依然念念不忘。”

  “那瑀兒呢?”她這風流又花心的小兒子又是像誰呢?

  “我想,應該是像老太爺才對,聽說老太爺年輕時也是個風流倜儻的多情浪子,身邊不知有多少的紅粉佳人,沒想到,遇到太夫人之後便浪子回頭,收斂起風流性子,從此,不再留戀花叢。比起當年老太爺的風流韻事,三少爺可說是小巫見大巫。”

  天下父母心,滕夫人怎麼能不操心呢?除非他們一個個娶了妻子,有人代替她的位子照顧兒子,她才能真正放下心來。

  “無論如何,他們三個非得在半年之內幫我討房媳婦兒回來,希望寒兒此去江南,真能如我所願。”

  “二少爺,小的也要跟您去江南。”追風聽聞主子這次不帶他到江南,錯愕之餘,立刻前來見他。

  滕伊寒放下身邊打包的行李,兩眼嘲弄地睨著他:“你不是很怕我,巴不得能跟逐電交換主子,離我遠一點嗎?怎麼這回又自告奮勇要跟去了呢?”

  追風和逐電是一對兄弟,分別伺候滕伊寒、滕伊瑀兩兄弟。比起雙生弟弟對下人的態度,滕伊寒自認不是很好相處。僕傭們見到他,都是敬畏有加。追風羡慕逐電也是正常的。所以,他這次才打算不帶隨從,一人前往。

  追風耿直的臉孔漲得通紅,這才知道,平常隨口的抱怨全被主子聽進耳裏,一時氣血全往頭上沖,訥訥不成言。

  “二少爺,您——誤會了,小的從來——從來不是真心在埋怨您,只是——有時候——”

  滕伊寒也不動氣,下人也是人,只要是正常人,都會有怨言,何況是遇到像他這樣難伺候的主子,他也有自知之明。

  “我不會生氣,等這次辦完事回來,我會跟三少爺商量,考慮把你和逐電交換過來。你可以下去了。”他平心靜氣地說完,繼續低頭整理東西。  “唉!要是他對人能和顏悅色一些,准會比瑀兒還受姑娘們的歡迎,偏偏他對人就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死樣子,姑娘們被他這麼一瞪,嚇得魂都飛了,誰還敢再接近他!三個兒子三種性子,連我這當娘的都覺得納悶。”

  “夫人,其實,我倒覺得二少爺最像您了,當年,您對死去的老爺還不是冰冰冷冷的,好像恨死人家了,其實,在心裏面愛得要死,卻是嘴硬不肯承認。”她的話說得滕夫人怪難為情的。

  芳姐繼續分析,“而大少爺就像老爺,又專情又癡心,所以,少夫人去世都快三年了,他依然念念不忘。”

  “那瑀兒呢?”她這風流又花心的小兒子又是像誰呢?

  “我想,應該是像老太爺才對,聽說老太爺年輕時也是個風流倜儻的多情浪子,身邊不知有多少的紅粉佳人,沒想到,遇到太夫人之後便浪子回頭,收斂起風流性子,從此,不再留戀花叢。比起當年老太爺的風流韻事,三少爺可說是小巫見大巫。”

  天下父母心,滕夫人怎麼能不操心呢?除非他們一個個娶了妻子,有人代替她的位子照顧兒子,她才能真正放下心來。

  “無論如何,他們三個非得在半年之內幫我討房媳婦兒回來,希望寒兒此去江南,真能如我所願。”

  “二少爺,小的也要跟您去江南。”追風聽聞主子這次不帶他到江南,錯愕之餘,立刻前來見他。

  滕伊寒放下身邊打包的行李,兩眼嘲弄地睨著他:“你不是很怕我,巴不得能跟逐電交換主子,離我遠一點嗎?怎麼這回又自告奮勇要跟去了呢?”

  追風和逐電是一對兄弟,分別伺候滕伊寒、滕伊瑀兩兄弟。比起雙生弟弟對下人的態度,滕伊寒自認不是很好相處。僕傭們見到他,都是敬畏有加。追風羡慕逐電也是正常的。所以,他這次才打算不帶隨從,一人前往。

  追風耿直的臉孔漲得通紅,這才知道,平常隨口的抱怨全被主子聽進耳裏,一時氣血全往頭上沖,訥訥不成言。

  “二少爺,您——誤會了,小的從來——從來不是真心在埋怨您,只是——有時候——”

  滕伊寒也不動氣,下人也是人,只要是正常人,都會有怨言,何況是遇到像他這樣難伺候的主子,他也有自知之明。

  “我不會生氣,等這次辦完事回來,我會跟三少爺商量,考慮把你和逐電交換過來。你可以下去了。”他平心靜氣地說完,繼續低頭整理東西。

  追風急得滿頭大汗,雙手胡亂揮舞:“二少爺,不是這樣子——”

  “什麼都別說了,我有手有腳,不需要有人跟在身邊伺候。況且,滕園也有僕人在,你去不去都無所謂。”他不喜歡勉強人做事。

  追風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兩腿“咚”的便跪下了,叫道:“二少爺,小的知道自己很笨,老是辦不好二少爺交代的事,所以,每次見到二少爺總是心驚膽跳,怕——被您責駡,可是——小的還是希望能一輩子跟在您身邊伺候您,請二少爺不要嫌棄小的,要是二少爺真的不帶小的去,小的就一一跪在這裏不起來了。”

  “你今天倒是很有勇氣,居然敢威脅我。”滕伊寒冷睇向他。

  他嚇得縮起脖子,抽抽噎噎地顫聲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是那個--意思,只希望二少爺——答應讓小的跟在身邊伺候您,小的一定會——很努力地把事情辦好,不會再讓二少爺失望。”

  若是追風抬起頭,一定會瞥見滕伊寒唇邊掠起一絲罕見的笑意。

  “把眼淚擦幹,我最討厭見到男人動不動就掉眼淚了。”他的口氣並不溫柔,卻有另一種的溫曖。

  “是,二少爺。”追風手忙腳亂地把淚水拭去。

  滕伊寒仍用一貫的冷顏俯視他,低抑著嗓音下命令。

  “記得把‘閃光’喂飽,一個時辰後出發。”閃光是他的寶貝愛駒,不管到哪里都要帶著它。

  追風喜出望外,難以置信得說不出話來,“二少爺,您是說——您要帶我去江南了?”

  斜睇了他那張歡愉的臉龐一眼,滕伊寒冷冷地道:“要是再這麼耽誤時間下去,你就一輩子跪在那裏不用起來了。”

  這下,終於聽懂主子的意思了。追風匆忙地爬起來,嘴咧得老大,心臟因興奮而跳得好快,一連地打躬作揖。

  “小的馬上去喂‘閃光’,絕不會耽誤二少爺的正事。”顧不得跪得發麻的膝蓋,追風又笑又跳地跑了開來。相處了兩年,這一刻,他終於有點瞭解主子特殊的脾氣了,外界的人全都誤解他,二少爺並不是傳說中那般冷血,只是用另一種方式來表達內心的憎感。

  從現在開始,在追風的心目中,滕伊寒是他推一的主子。

  追風急得滿頭大汗,雙手胡亂揮舞:“二少爺,不是這樣子——”

  “什麼都別說了,我有手有腳,不需要有人跟在身邊伺候。況且,滕園也有僕人在,你去不去都無所謂。”他不喜歡勉強人做事。

  追風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兩腿“咚”的便跪下了,叫道:“二少爺,小的知道自己很笨,老是辦不好二少爺交代的事,所以,每次見到二少爺總是心驚膽跳,怕——被您責駡,可是——小的還是希望能一輩子跟在您身邊伺候您,請二少爺不要嫌棄小的,要是二少爺真的不帶小的去,小的就一一跪在這裏不起來了。”

  “你今天倒是很有勇氣,居然敢威脅我。”滕伊寒冷睇向他。

  他嚇得縮起脖子,抽抽噎噎地顫聲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是那個--意思,只希望二少爺——答應讓小的跟在身邊伺候您,小的一定會——很努力地把事情辦好,不會再讓二少爺失望。”

  若是追風抬起頭,一定會瞥見滕伊寒唇邊掠起一絲罕見的笑意。

  “把眼淚擦幹,我最討厭見到男人動不動就掉眼淚了。”他的口氣並不溫柔,卻有另一種的溫曖。

  “是,二少爺。”追風手忙腳亂地把淚水拭去。

  滕伊寒仍用一貫的冷顏俯視他,低抑著嗓音下命令。

  “記得把‘閃光’喂飽,一個時辰後出發。”閃光是他的寶貝愛駒,不管到哪里都要帶著它。

  追風喜出望外,難以置信得說不出話來,“二少爺,您是說——您要帶我去江南了?”

  斜睇了他那張歡愉的臉龐一眼,滕伊寒冷冷地道:“要是再這麼耽誤時間下去,你就一輩子跪在那裏不用起來了。”

  這下,終於聽懂主子的意思了。追風匆忙地爬起來,嘴咧得老大,心臟因興奮而跳得好快,一連地打躬作揖。

  “小的馬上去喂‘閃光’,絕不會耽誤二少爺的正事。”顧不得跪得發麻的膝蓋,追風又笑又跳地跑了開來。相處了兩年,這一刻,他終於有點瞭解主子特殊的脾氣了,外界的人全都誤解他,二少爺並不是傳說中那般冷血,只是用另一種方式來表達內心的憎感。

  從現在開始,在追風的心目中,滕伊寒是他推一的主子。

第二章

在江南,習家錢莊的惡名遠播,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頭,凡是在錢莊借了錢不還,抵押品立即沒收,絕無轉圜的餘地,所以,只要提到“習家錢莊”四個字,眾人無不恨得咬牙切齒。

  習家錢莊的老闆習有財還有另一項讓人詬病的嗜好,那就是貪好女色,除了元配錢氏為他帶來萬貫的嫁妝之外,他還娶了三位姨太太。元配與二姨太都只為他帶來一女,幸好三姨太總算生下子嗣,幫習家留了個後。

  可是,習有財沒有因此而收斂,在一年前,居然又迎娶了一位比自己小上二十多歲的四姨太,享盡齊人之福,若不是他對元配還有些顧忌,恐怕還會效法皇帝,來個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呢!

  元配錢氏心裏明白,要不是自己帶來龐大的嫁妝,只怕丈夫早把她打人冷宮,所以只要自己的地位鞏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總好過讓丈夫常去那些花街柳巷、青樓妓院,沒事還帶個什麼病回來,那他們這一家子往後要靠誰。

  錢氏知道自己無法生個兒子,將來習家的一切也不可能傳給女兒玉琤,所以,費盡心思要為她覓得一位如意郎君,風風光光地把寶貝女兒嫁出門,因此對於女兒的栽培,可說是不遺餘力。提起容貌秀麗。琴棋書畫通曉的女兒,錢氏便有無限的驕傲,將來她的女婿可得要是一等一的人才才行。

  每日晌午過後,從一處女子的繡房內便會傳出天籟般的琴聲,以及宛如黃鶯山谷的吟唱聲,隨著徐徐的清風和滿園的花香味飄蕩在空中。

  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汪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這闕晏幾道的《臨江仙》是在描述歌女小蘋的心境,當她見到落花和微麗清美的春景,及燕子雙飛的景象,感到春光將盡,不由得悲從中來,惆悵不已。

  吟唱的女子嗓音清潤,悅耳動聽,不過,卻唱不出詞中飽含愁苦的韻味。想當然,一位養在深閨、從不知民間疾苦的大家國秀,只憑想像也只能為賦新詞強說愁。

  “啪——”一陣鼓掌聲來自於坐在彈琴女子對面的少年。那是一位長得很秀氣的男孩子,明眸皓齒,差不多十七八歲,待琴聲一停,很捧場地用力擊著雙掌。

  “你彈得真好,歌也唱得好好聽,姐姐,你好厲害喔!”少年晶亮著雙眸,不吝嗇地給予讚美。

  原來他們是一對姐弟,彈琴的姑娘是姐姐,只見她笑得含蓄,美目卻難掩受到稱讚的喜悅之色。

  “玉芃,其實只要你肯花心思去學,也可以跟姐姐彈得一樣好;姑娘家別老是舞刀弄劍,免得以後沒有婆家願意要你。有空的時候,讓姐姐教你,只要我們處處留心,娘不會發現的。”

  啥?敢情面前這位男裝打扮的少年竟然是女兒身!

  若仔細觀察,“他”渾身上下的確是帶了些脂粉味,骨架也較男子纖細些,身高和一般女子差不多,“他”便是習家的二小姐習玉芃。

  習玉芃聞言做了個鬼臉,“我的好姐姐,你可別逼我學琴,那比殺了我還難受,到時那把琴就很可憐了,倒楣地要受我的折騰,總之,你還是饒了我吧!”

  “真是搞不懂你,明明是個姑娘,偏偏愛打扮得像男人,氣得爹都不願認你這個女兒,這對你有好處嗎?聽姐姐的話,趁早換回女兒身,我會請娘幫你留意適合的人家,一定幫你挑個好丈夫。”對這位同父異母的妹妹,習玉淨是真心喜歡她的,儘管娘不是很樂意接受,不過,看在她平日無人作伴聊天的分上,也就不再有異議。

  習玉芃受了驚嚇地從椅上跳起來,“姐姐,我不是早跟你說過了嗎?這輩子我是不想嫁人了,你可別要大娘幫我找婆家,否則,我就離家出走!”

  “離家出走?玉芃,這萬萬使不得,一個姑娘家出門在外,要是遇到壞人怎麼辦?你可不要亂來。”習玉琤已經習慣這種安逸的生活,要是哪一天流落在外,鐵定會活不下去,所以,壓根沒想過離家出走這種荒唐的事。

  “誰敢碰我一下,我就跟他拼命!姐姐,你忘了我會功夫嗎?而且,我打扮成男人,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我其實是個女的,所以安全得很。”

  習玉琤嚇得心臟都快沒力了,她竟然還一副不在乎的模樣,膽子實在是太大了。

  “玉芃,答應姐姐,不許有這種離家出走的念頭,知道嗎?不然,我可是要生氣了。”她杏眼圓睜地怒斥道。

  “好嘛!好嘛!好姐姐,你不要生氣了。我向你保證,除非必要,不然我是不會隨便離家出走的,這總可以了吧!”見最喜歡的姐姐氣得鼓起兩頰來,習玉芃趕忙進行安撫的工作。

  她無奈地睨了妹妹一眼,“要是哪一天你真的離家出走,我就再也不認你這妹妹了!每次都要說出這些嚇人的話,我只有你這個妹妹,可不想失去你。”

  習玉芃感動地摟著她香噴噴的身子,嬌憨地笑道:“幸好在這個家還有姐姐肯對我好,不然,我真的待不下去了。我知道爹並不喜歡我,有沒有我,對他根本不痛不癢;大娘之所以容忍我,是因為有你幫我說好話;而三娘和四娘見到我,那表情就像我是透明的一般視若無睹,所以,這個家能讓我留戀的就只有姐姐了,要是姐姐哪一天討厭我,我一定不會再回來了。”

  “傻瓜,姐姐怎麼會討厭你呢?”她溫柔地撫著習玉芃束起的發絲,勸誘地道:“你是我的好妹妹呀!只要你肯聽爹的話換回女裝,不要有事沒事就頂撞他,多順順他老人家的意,我相信爹也會慢慢喜歡你的。”

  “姐姐,並不是我要頂撞爹,而是他真的太過分了。

  雖然人家欠我們錢,可是,他們也是因日子過不下去才要靠借貸度日,要是有錢,早就還了,多寬限人家幾天又怎麼樣呢?反正我們家有的是錢,不差那幾天,爹就非把人家的祖屋沒收不可,這不是逼人家去死嗎?我實在是看不過去才求他,又不是要跟他作對。”習王亢理直氣壯地說,她實在是看不過去爹仗勢欺人的模樣。

  習玉芃雖知妹妹說得沒錯,可是,自己向來不過問爹的生意,連娘都不管了,她何必多嘴?徒惹得家裏雞飛狗跳罷了!而且,那些生意又與自己無關,不需要她去煩惱操心。

  “爹有爹的做法,你就別去管了。玉芃,你這好打抱不平的毛病要是不改,將來嫁了人,在婆家可是會吃虧的。人家還以為我們沒家教,身為女子也要干涉男人的生意,這是不對的。”在她從小接受的思想中,女子的責任就是生兒育女、傳宗接代,伺候好丈夫和公婆,其他的就不需要管,也不覺得該管。

  習玉芃捏緊小拳頭,氣憤不平地道:“我討厭當女人,為什麼女人就活該受男人欺負,被男人壓得喘不過氣來?女人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思想,更有自己的抱負理想,不只是生孩子的工具而已,連姐姐這麼出色的人也這麼想,那女人一輩子在男人面前也休想抬得起頭來了。”

  習玉琤倒抽一口氣,面露倉皇之色,輕聲警告道:“玉芃,這種驚世駭俗的言辭在房裏說說可以,可別到外面亂說月阿是會嚇壞人的,到時,所有人都會認為你是個離經叛道。不守本分的女人,還有誰敢娶你?不准再說這種話了,知道嗎?”

  “我不嫁人!我從十二歲開始,便故意將自己打扮成男人的模樣,就是不想將來讓爹覺得丟臉。爹可以不承認我這個女兒,但,我不會重蹈娘的覆轍,成了男人的玩物,等被玩膩了,就永無翻身之日。”從去世的娘身上,習玉芃看到了一個女人的不幸,她寧可選擇當個假男人,至少免去被男人糟蹋的命運。

  聽了她的不婚宣言,習玉琤不以為然地攢起秀眉,“不會的,我相信這世上還是有很好的男人,玉芃,不要灰心,憑咱們習家的家世,絕對挑得到門當戶對。能真心相待的夫婿,”

  習王芃在心底冷笑,也只有姐姐對外頭的情形不清楚。習家在江南可是惡名昭彰,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是專門欺負窮人的大惡人,連一點為人所稱道的評語都沒有,有誰敢和習家攀親帶戚?姐姐真是太天真了。

  “謝謝姐姐的安慰,我的心意依然不變,不過,我衷心希望姐姐能嫁得如意郎君,一輩子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

  習玉琤嬌羞答答地垂下燦動的美目,聲若蚊蚋,“討厭,妹妹取笑人家——”

  “姐姐長得美,又多才多藝,男人只要見了,包准馬上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這點小妹自歎不如,將來誰要娶到你,可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習玉琤雙頰微紅,瞠她一眼,“你今天這張小嘴像沾了蜜似的,要是肯對爹也這樣,早就讓他一肚子的氣都消了。”

  “哼,就算我跟他說幾句好話,他也不會多喜歡我一分,我還是省點力吧!”她自己心裏明白,自己在爹心中的分量有多少,何必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

  習玉琤拿她沒轍,細聲細氣地道:“你就是這副倔脾氣,身為女子本來就該溫順點,才能博得丈夫的憐愛,否則,會受苦的。”

  “我天性如此,這輩子是改不了了。”娘就是太溫順了,被人欺負到死也不敢反抗,她可不會!“姐姐,我們別再談這些了,再過十天就是你的生日,你想要什麼禮物?我去買來送給你。”

  “不用了,我什麼都不缺,你還是把銀子省下來,我知道,二娘沒留下什麼給你,自己留著用吧!有空的話,去買些胭脂水粉,姑娘家總是要打扮打扮,老是素著張臉,真是浪費這麼漂亮的一張臉蛋。”她輕拍下習玉芃臉。平滑的肌膚,儘管脂粉未施,但,那健康的膚色仍是讓人羡慕。

  習玉芃裝出粗啞的聲音,“我現在扮的是男人,要是真的塗塗抹抹,怕才是真的驚世駭俗呢!”

  “還說呢!要是有人真把你當作男人,才叫有眼無珠。”

  姐妹倆同時笑了起來。

  在這毫無溫曖、人情冷淡的家庭裏,習王芃真的很感謝還有一位同父異母的姐姐肯接受她、對她好。

  @@@  此時在習家的正廳裏,習有財正拿著僕人買來的童玩向八歲大的兒子獻寶,他肥胖的下巴贅肉因大笑而顫動著,矮胖癡肥的身軀正符合奸商狡檜的形象。

  “緯兒,你看這紙鳶是爹特地命人做給你的,好不好看?喜不喜歡?”他一臉邀功地問道。對這獨子,他可是寵上了天,要什麼給什麼,多少銀子都花得下手。

  “謝謝爹,我現在就要出去放紙鳶了。”有乃父之風的習明瑋,小小年紀,噸位可也不小,抓著顏色鮮豔的紙鳶就跑出門。

  坐在習有財身旁的錢氏連忙喚來下人,囑咐著要他跟緊小少爺。他可是習家的命根子,不能出一點差錯,即使她心裏慪得要死,表面上可得佯裝出關心的模樣,好顯示自己的氣度大,  產下習家子嗣的三夫人吳氏假笑一番,“多謝大姐這麼關心瑋兒,真心地接受他,我真是好感動。”這麼虛偽的話,有耳朵的人都聽得出來。

  “哪兒的話,妹妹的兒子也是我的兒子,有什麼好分彼此的呢?大家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氣了。”錢氏也不是省油的燈,立即虛應道。

  這兩個女人,平時外表上相安無事,其實暗地裏不斷較勁,一個是努力地穩住自已的地盤,一個是仗著兒子想霸佔元配的地位,可習有財還以為自己馭委有術,妻妾之間和平相處呢。

  “是呀,是呀!”習有財附和著元配的話,笑得眼睛都不見了。

  錢氏暗惱在心,要是自己不多提防一點,遲早被吳氏這女人給扳倒,哼I  絕不能讓她有機會爬到自己頭上。

  而吳氏皮笑向不笑地忖道:她好不容易生了個兒子,要不乘機爬上去,總有一天會被這女人踢出家門。

  哼,別以為仗著娘家有錢就行了,大家走著瞧。

  “大姐,再過幾天就是玉琤十八歲的生日了,我叫人到蘇州買了一塊上好的衣料,要幫她做一件衣裳,待會兒我拿給你瞧瞧,選個樣式,你覺得如何?”

  。“怎麼好意思讓妹妹破費,不過是小孩子的生日罷了,隨便過過就好了。”錢氏沒啥真心地笑道。

  “玉琤可是咱們家的才女,就算是進宮當個嬪妃,幫習家光宗耀祖也絕對夠資格,怎麼可以隨便過呢?我說的是不是,老爺?”

  習有財連連點頭稱是,“不錯,要是有進宮的機會,我一定讓玉琤去試試運氣,說不定還真有希望當上國丈,哈——”

  錢氏瞪了吳氏一眼,要是真把女兒嫁進宮,那以後不是沒多少機會再見到她?這吳氏分明是看她們母女不順眼,想借機拆散她們,她可不會讓她如意。

  .“老爺,你別以為國丈好當,要是一個不小心惹惱了皇上,腦袋可是會搬家的,還是挑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比較穩當,你說是不是?”

  他看元配臉色不對,立刻見風轉舵,趕忙扯開話題,“呵…•夫人說得對!對了,我打聽到一件事,說不定是玉琤的姻緣真的到了。”

  “什麼事,你快點說呀!”錢氏一聽與女兒有關,自然心急了。

  習有財眼露貪婪之光,“兩位夫人可曾聽過滕園?”

  “滕園?”錢氏與吳氏對視一眼,搖了搖頭。

  “你們這些女人就是沒有見識。滕園的主人可不是平常人,在江南的名氣雖然不大,但是在北方,只要提到風雲牧場,無人不知,可說是首屈一指的大富戶,光是擁有的土地就有好幾萬頃,只是養養牛羊、賣賣馬就有銀子賺。這麼好賺的生意,要是有機會,我也要試一試。”

  只要是能賺錢的生意,他都想湊一腳。銀子誰不喜歡,只可惜苦無機會罷了!現下機會來了,哪能眼睜睜看銀子長翅膀飛了?

  錢氏困惑地問道:“那跟玉琤又有什麼關係?”

  “那關係可大了。聽說,滕家有三個兒子,個個都長得英俊瀟灑,到現在都還沒娶妻,要是玉琤珍能嫁給其中一個,當上滕家的少奶奶,一生享盡榮華富貴,我們習家往後的生意多少還可以沾點光,豈不妙哉?”他是商人,當然要精打細算,養大女兒,總要為他帶來些好處才划算。

  “老爺,這真是個好消息!大姐,恭喜你了,這麼好的人選,玉琤琢可別錯過了,你說是不是?”吳氏似真似假地連連道喜。

  習有財也極力想撮合兩家的婚事,“聽說滕家二少爺已經到江南來了,我還在想找個機會先上門拜望,把關係先打好——對了,玉琤生日那天,就邀他來家中做客,憑玉琤的姿色,哪個男人不動心?說不定根本不必我開口,他就請媒人上門提親了,嗯!這倒是個好辦法。”

  “老爺,就不知那位滕家二少爺人品如何,要配得上咱們玉琤才行。”當娘的,總要為女兒著想,即使兩家門當戶對,要是對方是個紈絝子弟,豈不害了女兒。

  吳氏諷笑兩聲,“大姐,像滕家這種北方富豪,說不定人家還要挑我們,還輪得到我們挑他嗎?玉琤也老大不小了,難得能找到相配的對象,可別讓他從手邊溜走,到時,可是後悔莫及。”

  錢氏想想也對,若滕家真如老爺說的那樣,確實不失是個好對象。

  “老爺,那你打算怎麼做?”

  習有財拍下大腿,“過兩天,我就帶著一些貴重的禮物登門拜訪,順道邀請他到府裏做客,也好給他們年輕人製造機會,兩位元夫人覺得怎麼樣?”

  “就照老爺說的吧!”錢氏沒有意見。

  於是,事情就這麼決定了。習有財等著要抓住滕家二少爺這只金龜婿,幻想著從此財源滾滾而來,這輩子享用不盡。

  華燈初上,在夜市裏做生意的販子也摩拳擦掌地忙碌起來,準備大展身手,不斷吆喝客人上門,整條街道頓時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不論是日常吃的、用的、穿的,應有盡有,便宜又實惠,只等著眼尖的客人來挖寶。不消多久,四方湧來川流不息的人潮,一時萬頭鑽動,各式各樣的攤販讓人瞧得目不暇給。

  追風從街頭一路逛過來,看得眼花繚亂。在北方也有類似的市集,可是,只有特定的日子才有,不像江南每天都能見到,追風覺得相當新鮮有趣。

  未料,他才一閃神沒注意,已經不見主子的身影,急得他顧不得觀賞沿途叫賣的攤販,此刻趕緊找人才是最重要的事。

  “二少爺、二少爺——原來您在這裏,您走得那麼快,小的還以為跟丟您了。”幸好二少爺鶴立雞群的身高很顯眼,一下子就找到了,追風三兩步就追上來,不敢再心不在焉了。

  滕伊寒擁有北方漢子特有的高大身軀,雖不壯碩,但比起南方的男人,渾身散發出的壓迫感足以讓人屏息。只見藏青色的長衫裹著他強壯精幹的體格,筆直有力的長腿在行走,那從容不迫的姿態,仿佛是威風凜凜的將軍正在巡視領地,全然不把周遭的喧鬧放在眼裏;就連身旁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讓開路,讓他絲毫不受阻礙地通行。

  他就像棲息在草原中的猛獅,慵懶地打著呵欠,但只要遇到敵人侵人他的地盤,便能在一瞬間撲向對方,展開反擊。

  昨天傍晚進了滕園,休息了一晚,滕伊寒腦中不斷思忖著,要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那姓習的女人帶回北方。遭遇可憐是她家的事,他可沒太多的閒工夫去應付那種膽小如鼠、見了男人就會尖叫的女人。要是可能的話,他寧可將她打昏,直接用麻袋一裝,扔回北方,也算完成娘交代的任務了,  事到如今,他還真有些後悔,他是發了什麼神經才會接下這種無聊的工作?這筆賬,他會記到大哥和小弟身上,要不是他們,自己幹啥為了個無足輕重的女人來這種乏味無趣的地方?!滕伊寒已經開始懷念北方的大草原了。

  聽見身後追風氣喘如牛地奔來,他斜睨了一眼,他不喜歡這地方,可不表示別人也跟他有一樣的想法,  “你要是想逛就留下來,我先回去了。”與其在這裏人擠人,不如回去陪他的愛駒,這一路上,真是累壞它了,得好好地獎勵它一番。

  追風想留下來,可是,又不能離開主子身邊,真是左右為難。

  “二少爺,您就再多逛一會兒,您不覺得江南的夜市真是五花八門,什麼玩意兒都有嗎?小的聽滕園裏的人說,江南的小吃是色。香、味、形俱全,不嘗一嘗太可惜了二少爺,不如吃個宵夜再回去吧。”

  追風膽子越來越大了,這二十天相處下來,人變得比以前嘮叨,而且,見了他也不再嚇得直發抖。滕伊寒有些懊惱地撇了撇薄唇,早知道就不帶他來了,免得老有人在他耳邊羅裏巴嗦,  “我不想吃,要吃你去吃。”他向來沒有吃宵夜的習慣。

  追風搔搔頭,乾笑道:“二少爺不吃,小的怎敢放肆呢?”

  膝伊寒睨睇他,淡嘲道:“你都已經比以前放肆了,怎麼會不敢呢?”

  “小的不敢,二少爺要是不想吃,那我們就回去休息好了。”追風懺悔地把頭垂得低低的,不敢用正眼看他,可撲鼻而來的香味,讓他偷偷地咽了一口唾液。

  滕伊寒懶懶地打量一下前頭不遠的攤子。那是用棚子搭出來的臨時食堂,擺設雖簡陋,可是,所烹煮的全是道地的南方吃食,醬鴨、醬汁肉、炒肉團子、蝦肉湯圓。

  餛飩、蘇式麵點——看得人垂涎三尺。

  這一瞧,肚子還真有些餓了。滕伊寒瞄向追風,見他猛吞口水還真是可憐,他這主子總不能虐待下人,連頓宵夜都捨不得請。

  “不要再看了,快點過去占兩個位子吧,別人要捷足先登了。”在滕園裏,下人煮的多半都是北方的吃食,或許該換換口味。

  追風笑開臉,迅速地應了一聲,手腳俐落地搶下一桌,恭請主子人座。

  “你平常做事要是有現在的一半機靈就好了。”滕伊寒嘲諷地道。

  追風被削得簡直快沒臉見人了,“小的以後一定會好好努力,不會讓二少爺失望的。”這主子說話就是愛冷嘲熱諷,還好這段日子相處的時間比以前多,也慢慢摸清他的個性,不然,真要引咎自殺不可。

  “每個人資質有限,我也不會要求太高,只要能讓我耳根子清淨一點就好了。”滕伊寒嘲弄地笑笑。

  追風只能一徑地傻笑,主子向來保持沉默是金的最高境界,剛剛二少爺的意思,大概是要他少說話多做事吧!

  夥計忙裏抽空過來招呼,追風點好了想吃的東西,便乖乖地閉上嘴巴,不敢打擾主子沉思。追風偷偷打量主子,其實,二少爺和三少爺雖是雙生子,兩張相同的臉孔很難分辨彼此,但比起三少爺花蝴蝶的個性,二少爺可就有性格多了,如果他是女人,也會選擇他。

  菜很快就上桌了,雖比不上大飯館的手藝,不過,也算是蠻道地可口了,滕伊寒咬了口醬汁肉,醬汁醃得人味,肉質鮮嫩,咸淡適中,吃來並不輸給名廚所做的。

  “老闆呢?叫你們老闆出來。”席間,響起一聲不善的吼叫聲。

  幾名相貌偎瑣、氣勢淩人的男子站在攤位前大吼大叫,帶頭的老大雙手叉腰,一副神氣活現的痞子樣。

  正在掌廚的老闆丟下鏟子,忙不迭地過來陪笑臉,哈腰作揖道:“大虎哥,請您小聲一點,不然會把我的客人嚇跑的,您要的,小的已經都準備好了。”

  恭敬的他將沉甸甸的錢袋交到帶頭老大手中。只見帶頭大哥拋了拋錢袋,衡量一下重量,確定一個子也沒少,才沒有當場發標,  “諒你也不敢騙我,還有,下個月你這攤位要多加十兩銀子。”生意好,當然要加收費用了。

  老闆頓時臉色發青,兩腿發軟,“大虎哥,兩個月前不是才加過嗎?為什麼下個月又要加?我這也是小本生意,再這樣下去,一個月賺的都不夠給您了。”

  “你可以選擇不給,那麼,下個月起我就把這個攤位讓給別人——給不給隨便你了。”帶頭老大擺出一臉無賴相,“你這位子可是很多人肖想的,要是你不擺沒關係,多的是人搶著要,你自己考慮看看。”

  說完,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地走到對面的攤位去了  “大虎哥——”老闆抬起的手又放了下來,垂頭喪氣的咕噥,“一個月要付三十兩,我連本錢都不夠了,還要付夥計的薪水,日子怎麼過下去?沒有賺還要自掏腰包,真是沒良心——”

  他也只敢在背後偷罵幾句,不然,恐怕從今晚開始就不用做生意了。這些地痞流氓倚仗著沒人敢出面和他們對抗,就光明正大地做起無本生意,每個月按時收保護費,要是不給或給得少,那就每晚來鬧場搗蛋,讓你做不成生意,直到你乖乖地交錢為止。

  “太過分了,這條路又不是那些人的,憑什麼要大夥兒交錢?非有人出面教訓他們一下不可,”追風看不過去,說著就要起身付諸行動。

  滕伊寒冷笑,“你幫得了他們一時,幫不了一世,今天教訓了他們,明天照樣會跟今天一樣,你總不能每天都來跟他們打一次吧!”

  “二少爺,那有什麼辦法可以一勞永逸?”主子的頭腦可是他比不上的,問主子准沒錯。

  滕伊寒一臉譏誚,“除非他們肯團結起來,將那些人趕出這條街,不然,誰也幫不了他們,不過,以人們怕事的心態來看,他們只有繼續任人宰割的分了。”

  話才說完,果然聽到對面的攤位傳來剛才那位帶頭老大的叫囂怒駡聲,接著,一名白髮老翁形狀狼狽地被拽到地下。

  “死老頭,你敢沒經過我王大虎同意,就私自跑到這裏擺攤子,你是活膩了是不是?”

  那張牙舞爪的模樣把老翁嚇得臉色蒼白,險些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第三章

今晚,習玉芃仍是一襲的男裝打扮。扮成男人就有這個好處,想到哪里就到哪里,不像姑娘家受到限制,也不必受人指指點點,比當女人自由多了,所以她根本不想恢復女兒身。

  她在心中盤算著要送姐姐的禮物,若是什麼都不送,誰曉得大娘心裏會怎麼想,還有,三娘和四娘鐵定更加瞧不起自己,她絕不要讓人看輕;習玉芃相信不管自己送什麼,姐姐一定都會喜歡,禮輕情義重,禮物的價值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對姐姐的心意。對她而言,在這世上,除了娘之外,姐姐是她最親的親人了。

  可是,她的好心情全被眼前這一幕打壞了。只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被一群惡霸推倒在地上,周圍的人紛紛走避,沒有人敢幫他說句話。習玉芃一看,怒火上升。

  難道這些人心中都沒有王法嗎?明目張膽地欺負人,而且,還是個六七十歲的老人,到底要不要臉!正義感在內心澎湃不已,一時氾濫成災,促使她插手管了這檔閒事。

  “老爺爺,您要不要緊?”還是先看老人有沒有摔傷,再跟他們算賬。

  老人顫巍巍地依附著她站起身,駭然到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習玉芃斜瞪過去,語帶嘲諷地道:“你們這些人一看就知道是沒念過書。大字也不認識一個的文盲,不然,怎麼會不懂敬老尊賢這四個字?”

  帶頭老大氣僵了臉,“你這臭小子,識相的話,就給老子滾遠一點,不然,待會兒老子撕了你的嘴,”

  “有本事就上來呀!光會叫有什麼用。”她毫不退縮地公然挑釁。

  這下,不只是惹毛了帶頭老大,連他的手下也兇惡地跨前一步,巴不得將這口出狂言、不知死活的臭小子給挫骨揚灰。

  “他X的,臭小子,你有種,老子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話還沒說完,帶頭大哥掄起碩大的鐵拳,就往習玉芃的臉揮了過去。

  她嗤笑一聲,不慌不忙地抬起右手格開,順勢左掌往他背上一劈,“砰”的一聲,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帶頭老大已經趴在地上喘氣了。

  “嘩!”眾人發出驚歎聲,沒人料到這個有點矮小、長相秀氣的少年竟能打敗比他還高、還壯的男人。

  習玉芃拍掉手上的灰塵,睨著惱羞成怒爬起身的人。

  “怎麼樣?還想再打嗎?”

  “你——臭小子找死!”帶頭老大全身血液加速運行,氣得火冒三丈,喝令著身後的手下,“你們眼睛都瞎了?還不快把這臭小子給老子抓起來。”

  “是,老大。”三名手下缺乏默契,心懷忌憚地靠過去,卻只是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敢先動手。

  圍觀的人都退得老遠,深怕受到池魚之殃。

  “小兄弟,你別怕,我來幫你。”說話的人正是從對面踱過來的追風,雖然這少年有兩下子,可是,雙拳難敵四手,他無法袖手旁觀。

  習玉芃豪爽地朝他抱拳,“多謝這位大哥,這幫人欺壓善良老百姓,今晚我們就為民除害。”

  “小兄弟說得好,今晚我們就為民除害。”追風大聲地笑道。

  先不論追風的功夫如何,光他的架式和猶如鐵塔般的龐大身軀,便已產生了威嚇的作用。

  “來吧!你們三個一塊上,省得麻煩。”他睥睨著眾人  霎時,像見了鬼似的,三人轉頭就跑,“跑哇——”

  “你們怎麼跑了?還不給老子回來?”帶頭老大見手下全溜了,自己索性也落跑了。其實,他們根本沒本事,只會靠張窮兇惡極的臉孔嚇人罷了。

  習玉芃沒好氣地啐道:“惡人沒膽,都還沒比,人就跑了,真是沒用。”

  “小兄弟,你功夫不錯喔!看你蠻瘦弱的,身手卻很靈活。我叫追風,你呢?”他很欣賞這小兄弟見義勇;為的壯舉,不像其他人只會躲得遠遠的,假裝沒看見。

  “我叫習——”她頓了一下,不行,要是說出真名,萬一傳揚出去,只怕又多一項把柄在爹手裏,“我叫劉玉。

  追風大哥,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南方人的五官和身材不像他這麼突出。

  “我是北方人,最近才跟我家二少爺來到江南辦事,他就坐在對面,我帶你過去見見他。”他完全當習玉芃是個勇氣十足的小兄弟,更樂於和她攀交,拉著她的手腕就到對街的攤位。

  習玉芃沒來得及細想,就被拖到一位攝人心魂的男人面前。他身上流露出力與美的剛陽之氣,卻又擁有俊秀爾雅的外貌,這是種特別的組合,卻絲毫不顯得突兀。

  她看得有些呆了,沒見過長得這麼好看的男人,不過,他的周身彌漫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氣,足夠把人凍成冰棒。

  “呃,二少爺,這位就——就是劉玉,就是他剛才救了那位老——”追風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連聲音都沒有了。

  滕伊寒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閒事管完了?去把賬付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話一出,追風尷尬得不知所措,滿臉通紅,“是,二少爺!”他充滿歉意地瞅了習玉芃一眼後,便趕緊去付賬。

  這男人是什麼態度?雖然身為主子,也犯不著擺這麼大的架子。

  習玉芃著惱地睜大杏眸,等追風回來,她馬上嘲弄道:“追風大哥,俗語說良禽擇木而棲,我看,你是停在一根爛木頭上面,還是趁早離開,另選更好的主子才是。”

  追風聽了差點嚇破膽,猛朝她擠眉弄眼,示意她別再說下去了。

  習玉芃對男人向來就沒啥好感,特別是像他這種傲慢又自恃甚高的男人。哼,自以為長得帥,就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裏,她還不屑跟這種人認識呢!

  “追風大哥,我把你當朋友才這麼勸你,像這麼娘娘腔的主子,跟著他一輩子都會抬不起頭來,晤——”她的嘴淬然間被人蒙住,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追風一聽到“娘娘腔”三個字,便見主子臉色整個沉下來,兩眼陰陰地瞪過來,他不由分說地就堵住這小兄弟的口,以免再有更難聽的話迸出來。

  ‘二少爺,童言無忌,您——您別跟他計較。”主子最大的忌諱就是有人罵他那三個字,二少爺是長得比女人還俊俏可是,這輩子和娘娘腔永遠劃不上等號,這小兄弟哪壺不開提哪壺,也不怕禍從口出。

  她使勁地將追風的手拉下,氣吼道:“什麼重言無忌,我已經十七歲了。”習玉芃不喜歡人家說她是小孩子。

  滕伊寒陰沉地俯視面前只到他胸口的少年,冷硬的黑眸將他上下掃了一遍。

  “想當大人的話,飯多吃一點話少講些,話太多的人通常活不久。”他沒空和這種乳臭末幹的小子一般見識。

  習玉芃氣煞了嬌顏,“你以為繃著一張臉大家就會怕你了嗎?哼!追風大哥是拿你的薪響,只好看你的臉色過日子,不要以為自己是位好主子。”

  滕伊寒睨著習玉芃,這還是有生以來頭一回有人敢當面惹火他。沒想到這小子膽量不小,居然敢對他大吼大叫,吼得整張小臉漲紅得像個蘋果。

  滕伊寒驀然發覺自己喜歡看他氣得臉紅脖子粗的模樣,過去每個人見到他,無不敬畏如神明,活像耗子見到貓,只有這小子初生之犢不畏虎,全然不把他當一回事,讓他想逗弄他一番。

  “你又不是我家的下人,我是不是好主子,似乎不關你的事。”他閑閑地應道。

  她不屑地啐了一口,“哼!我才沒那麼倒楣,有你這樣的主子,”

  “既然你不是我家的下人,我的事應該輪不到你來管,這麼晚了,小孩子還是趕快回家睡覺吧廣  習玉芃怒不可遏,“我不是小孩子,你眼睛有問題嗎?”

  他輕蔑地一膘,“我還真看不出你哪個部分像大人。”

  “你——”她為之氣結。

  追風連忙介人其中當和事佬,不過,心裏有些驚訝主子竟然破例和人鬥嘴,實在是不可思議。“二少爺,天色已經晚了,我們還是快回去休息吧!小兄弟,你還是早點回去,免得家人擔心。”

  “你以為我愛跟這種人說話嗎?”習玉芃不忘對滕伊寒拋一記白眼。

  滕伊寒又故意撩撥她一下,“我也是當作飯後運動,不然,誰有空理這個乳臭未乾的小鬼。”

  “你說誰是乳臭末幹的小鬼?你這娘娘腔的臭男人!”習玉芃從沒受過這種屈辱,忍不住破口大駡。

  滕伊寒凜著怒顏,陰鬱地眯起眼,恫嚇道:“你要敢再罵我那三個字,後果你自行負責。”

  “哪三個字?娘娘腔嗎?”她昂起下巴,不怕死地問。

  滕伊寒從鼻端噴出硝煙味濃厚的怒火.低咆道:“你這沒教養的臭小鬼!”

  活到二十三歲,這小子是惟一讓他失去自製的人,就連那流連花叢中的雙胞弟弟都還沒這麼大的能耐。

  習王芃勃然大怒,踮起足尖,跟他對罵:“我不是小鬼,‘大叔’。”

  他怒火攻心,胸口上下起伏振動,“什麼大叔?我才二十三歲——”

  “既然是二十三歲的大人,肚量就該大一點,我看,你這些年是白活了。”她反將了他一軍。

  追風捂住自己的嘴偷笑,這下,主子可是遇到對手了,有人無視他冷冰冰的臉孔敢和他對罵,而且,還成功地把他給惹毛了,這小兄弟前途不可限量。

  要不是他自製力驚人,滕伊寒保證此刻這小鬼早就被他一掌劈昏了。他狠瞪習玉芃一眼,衣擺一甩,不說二話,旋身就走不然真會失手將這小鬼打死。

  “喂,你走了就算自動認輸了喔!”習玉芃洋洋得意地揚聲問道。

  滕伊寒背脊一僵,強迫自己別回頭,他可不要為了一個沒教養的小子犯了殺人罪。

  “二少爺,等等我——”追風忍住笑意追上去。

  “追風大哥,你們住什麼地方,如果我有空,就去看你。”她這話是說給某人聽的。

  追風老實地回答,“我們就住在滕園——”

  膝伊寒冷冷地回頭.低語道:“追風,你的話會不會太多了?滕園可不是讓小孩子玩耍的地方,”

  “追風大哥,我改天一定會去拜訪你的。”不讓她去,她就偏要去,習玉芃一臉奸笑地回答,就是要氣死他。

  滕園內部曲徑幽深.建築物劃分為三部分,以“驟雨初歇”、”‘千里煙波”和“曉風殘月”為主要院落,也是滕家三兄弟到江南來的居住之所,  追風走進千里煙波居,見主子一臉心事重重地位立在窗前,又不敢上前打擾,只好假咳一聲,好讓主子自動發現他的存在。

  “什麼事?”滕伊寒轉過身,不冷不熱地問道。

  他也不知怎麼回事,這兩天總覺得意興闌珊,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來一照理說,也該把正事辦妥,好回他最愛的大草原,可是,現在卻連動都懶得動一下,到底是哪里不對勁了?

  “二少爺,外面有人求見,”沒想到,他們要找的人自動上門了,追風心忖。

  滕伊寒精神一振,“是誰?該不會是那小鬼真的跑來了?”也不知是不是拌嘴拌上了癮,他居然挺想念那姓劉的小子~  追風愣了一下,才想到主子指的是誰,“二少爺是說劉玉?不是,是習家錢莊的習老闆,他還帶了不少貴重的禮物上門。”

  “我又不認識他,見我幹什麼?”滕伊寒心底沒來由地生起一抹淡淡的失望。

  追風傻了眼,主子今天有點反常喔!

  “二少爺,您忘了嗎?這位習老闆就是習姑娘的爹,夫人不是交代要我們帶習姑娘回北方嗎?現在他自己找上門,正是個好機會。”

  他這一提醒,滕伊寒才想到那姓習的女人家裏的確是開錢莊,這樣也好,省了他不少事,不過,此人的目的倒是蠻令人費解。

  “追風,我們和習家應該沒有生意上的往來吧?”他的頭腦又恢復慣有的精明幹練。

  “據小的所知,的確是沒有。”追風據實回答。習家錢莊的風評不佳,風雲牧場是不可能和它牽扯上關係的。

  滕伊寒挑動一下眉梢,“哦?”

  他可不信這位習老闆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算准自己正想找他,主動地送上門來,在思潮起伏間,他人已到前廳。

  習有財帶著兩名家丁和一大箱的禮物,厚顏無恥地登門拜望,想借此和滕家攀上交情,希望往後對生意多少也有些許幫助。

  乍見俊美深沉的滕伊寒,習有財一雙小眼睛張得不能再大了。這位滕家二公子和玉琤簡直像一對金童玉女,他絕對看好這樁婚事,只要習家有風雲牧場做靠山,往後誰敢看不起他?

  追風上前引見,“習老闆,這位就是我家二少爺。”

  “呵——小的習有財是習家錢莊的老闆,聽說滕二少爺來到江南,今日特地帶了些不成禮數的小禮前來,還望二少爺笑納。”他卑躬屈膝地逢迎巴結,完全不顧形象。

  面對那堆像小山般高的禮物,滕伊寒連瞧都沒瞧,逕自落坐。

  “習老闆今日前來,不知有何貴幹?”他語氣嘲弄地問。

  習有財的瞼皮厚得可比城牆,哈腰道:“小的當然是慕名而來,久聞二少爺生意手腕一流,人又長得風度翩翩,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如果你是來說這些廢話,大門就在你旁邊,怎麼來,怎麼回去。”他淡漠的臉孔沉下來,冷冷地下逐客令。

  “呃——是、是,二少爺,那小的就直說了。”習有財猛擦額上的冷汗,有些招架不住地道,“這個月的二十就是小女十八歲的芳辰,小的打算大擺筵席,想請二少爺光臨寒舍,不知二少爺意下如何?”

  滕伊寒沉吟片刻,“聽說習老闆膝下育有二女,不知是哪位小姐?”

  “當然是大女兒玉琤。”習有財理所當然地道。

  “哦?”他耳朵何等銳利,自然聽得懂其中的意味,於是稍微刺探一下,“聽說,習老闆對大女兒相當寵愛,對二女兒卻適巧相反,不知傳言是否屬實?”

  想到這二女兒他就頭大,習有財搖頭歎氣,“二少爺就不要提她了,我這張老臉都給她丟光了,我還供她吃。

  供她睡,就算對得起她死去的娘了。”一想起那死丫頭總愛跟他作對,成天和他頂嘴,又老是女扮男裝出去丟人現眼,他就有氣。幸好她還算有良心,在外面沒有表露自己的身份,不然,他早把她關進柴房裏,不准她踏出大門一步。

  滕伊寒心忖:看來,習玉芃在家中雖是二小姐,可是,過得卻比僕傭還不如,難怪娘會著急地非要他將人救出來不可,免得被人虐待致死。不過,要把人帶走,總要師出有名,不然綁架的罪可不輕呢!

  “滕二少爺——”這男人的心還真讓人難以捉摸,習有財謹慎地喚道。

  滕伊寒揚起深不見底的黑眸,心中有了決定。

  “既然習老闆如此誠心地邀請,那天我一定會準時到,”

  “呃——二少爺,您是答應了?”習有財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一時反應不過來。

  他嘴角一勾,揚起嘲諷的笑意,“你來的目的不就是說服我答應嗎?還有什麼事嗎?”

  習有財臉笑得像在抽筋,“沒有了,沒有了,那小的就在府中恭候滕二少爺大駕光臨,不打擾了,告辭。”他得趕快回去把這好消息跟夫人說去。

  送走了不速之客,滕伊寒仍維持同樣的坐姿陷人沉思當中。對於如何處理這件事,他還沒有具體的計畫,還是等到二十日那天上習家,實地作番調查後再做打算。

  @@@  “少年仔,你要找誰?”一位老僕人應聲開了門,探出頭問道。

  習玉芃揚起純真無邪的笑臉,笑吟吟地問道:“老伯,你們這裏是不是住著一位叫追風的人?能不能幫我通報一聲?我叫劉玉,是他的朋友,專程來拜訪他。”

  “哦!原來你要找我家二少爺身邊的追風,你等一下。”老僕人將頭縮回去,留她在門外等候。

  原來他們真的住在這裏。習玉芃可是打聽了很久才找來,仰高頭打量面前氣派的紅色大門,能住得起這樣氣勢宏偉的華宅,他們究竟是什麼人呢?想必不是普通人家。

  不消多久,追風又驚又喜地跑來,嘴裏直嚷道:“劉玉,沒想到你真的找來了,真是太令人意外了!快點進來。”

  他笑容滿面地將習玉芃拉進門。

  “追風大哥,我這樣貿然跑來,會不會太打擾了?”通常她是不會隨便跑去拜訪不熟的人,雖然她不喜歡男人,可是像追風這種待人既熱忱又有正義感的人,感覺就像大哥哥般,讓她一見如故,所以才想和他深交。

  追風一臉真誠,看不出絲毫勉強,“怎麼會呢?你專程來看我,我高興都來不及了,走,我帶你四處逛逛。”

  “追風大哥,你家二少爺不在嗎?”習玉芃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態,有點希望能見到他,又不太想看到,真是有夠矛盾。

  “二少爺在家,不過,別擔心他會趕你出去,二少爺外表雖給人難以親近的感覺,可是實際上,他是個不錯的人,只要摸清他的個性就沒事了。”

  習玉芃嘟起紅潤的小嘴,悻悻地道:“他又跟我沒有關係,我幹嗎要費事去摸清他的個性?他是你的主子,可不是我的,我才懶得去理像他這樣目中無人的男人。”

  “劉玉,你誤會我家二少爺了——”

  “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順眼,老擺著一張臭臉給誰看?

  我幹嗎要平白無故受他的氣?又不是無聊找事幹。”

  追風失笑,“你和二少爺不知是八字相克,還是上輩子結下什麼深仇大恨,這輩子一見面就針鋒相對,互不相讓。”

  “那你就錯了!我和你家二少爺不管是哪一輩子都沒有任何關係,他成天繃著瞼,活像人家欠了他多少銀子似的,認識他,我才會倒八輩子的黴——咦?追風大哥,你的眼睛怎麼了?是不是扭到了?”她好心地詢問,不然為什麼他會突然間對她猛眨眼睛?

  追風急得猛使眼色,示意她向後看,接著便用手遮住雙眼,不忍卒睹。完了!這下真的慘了。

  習玉芃總算會意過來,偏首一看,心臟差點從喉頭蹦出來。

  “你幹嗎無聲無息地站在後面偷聽我們說話!這是一種很無禮的行為,難道你不知道嗎?”她有些做賊心虛地先聲奪人。

  滕伊寒陰鬱著臉,頸間的青筋凸起,惡狠狠地怒瞪習玉芃這小鬼就是有本事激得他火冒三丈、怒髮衝冠。

  “既然我會讓你倒八輩子的黴,那你還來滕園幹什麼?我可沒有請你來。”他鼻端不斷噴出熱氣,藉以平緩胸中的怒火。

  “我是來看追風大哥,又不是來看你,所以,應該還不至於會倒楣才對。”無視他鐵青的臉色,她依然不怕死地和他杠上了。

  他心中頗不是滋味,“現在你人也看到了,可以走了吧?”

  習玉芃低哼一聲,故意挽住追風的手臂,挑釁地膘他一眼,道:“我還想和追風大哥好好聊幾句。追風大哥,我看,我們還是找個安靜且沒人打擾的地方,省得礙了某人的眼。”

  追風看看主子,又看看她,“呃——好吧!”心想:隔開他們兩個或許比較安全,不然,只怕待會兒他們又要鬥起來了。

  滕伊寒胸口一陣悒鬱,低吼道:“追風,你忘了剛才我交給你的工作了嗎?還不快去把事情辦好!”

  “可是——”主子何時變得這麼專制了?

  他冷眼一瞪,“你有異議?”

  “小的不敢,小的馬上去辦。”追風無奈地轉向習王芃,“劉玉,真的很抱歉,我還有事要辦,沒辦法招呼你了。”

  習玉芃當然看得出滕伊寒根本是存心要將他們分開。

  “沒關係,追風大哥,你去忙你的吧!反正我知道你住在這裏,只要我有空,就來看你,好不好?”哼!他不想她來,她就偏要來。

  “當然好,那——我去忙了。二少爺,我現在就去辦事。”二少爺大概真的和劉玉犯沖,不然,不會這樣水火不容,只要見到他就心火大起,實在不像以前那個冷靜自持的滕二少了。

  追風這一走,留下兩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一會兒,習玉芃翻翻白眼,既然人家擺明瞭不歡迎她,她何必賴在這裏討人厭。

  “不用你開口趕人,我馬上就走。”真是小家子氣的男人,下人也有交朋友的權利,有哪個做主子的像他這麼霸道不講理。

  滕伊寒不想這麼快就讓他離開,衝動之下出聲喊住他。

  “等一等——你就這麼走了?”

  滕伊寒發覺自己竟然喜歡上兩人你來我往鬥嘴的滋味,更喜歡看他雙眸燃火、兩頰嫣紅的惱樣——等等!

  他怎麼會有這種反應?是不是腦子有毛病,還是哪里不正常了?

  “你還想怎麼樣?”她恰北北地兩手叉腰。

  習玉芃氣呼呼的姿態讓股伊寒產生一種錯覺,這小鬼才是娘娘腔,有哪個男人說話會擺這種不男不女的姿勢,而且,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比女人還細,說他有十七歲,還真讓人難以相信。

  “想不想參觀膝園?”一句簡單的問句,從他嘴裏出來意思就不同了。

  習玉芃疑心大起,用眼尾膘他,“你突然這麼好心,是不是有什麼企圖?還是設了什麼圈套要害我?”

  “不想就算了,你以為我會隨便讓人進來參觀嗎?”

  真是不知好歹的小鬼,對他客氣,居然還敢疑神疑鬼。

  她的眼神擺明瞭就是不信任他,“那可不一定,也許你正好是個心胸狹窄的人,趁四下無人之際,想報復我上次對你的出言不遜,我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滕伊寒臉色倏地整個刷黑下來,怒目切齒道:“那麼,你最好從今以後不要再踏進這裏一步,兔得我伺機報復!你可以走了。”

  沒有人敢當面罵他心胸狹窄,這乳臭未乾的小鬼是跟誰借了膽,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數落他的不是,要不是念在他年幼無知,他絕對要他付出代價!

  “‘大叔’,不要生氣,年紀大的人千萬要保重身體,我走了。”習玉芃擺著勝利的姿態離開滕園。

  滕伊寒目眥欲裂地瞪著習王芃嬌小的背影,發誓有一天非宰了這小鬼不可。

第四章

習玉芃來到姐姐玉琤的繡房,見她手上正忙著繡一對枕套,上面繪有鴛鴦戲水的圖案。哪個少女不懷春,就連習玉琤也一樣,嘴角噙著如夢似幻的美麗笑容,似乎正做著美夢。

  “姐姐,你找我嗎?”她走到習玉琤對面的椅子坐下,趴在桌面上,看著習玉琤一針一線地繡著,換作是她,可沒這分耐心。

  習玉琤抬起頭來,溫婉一笑,“玉芃,最近幾天怎麼都不見你的人,成天都跑到哪里去了?”

  “沒什麼,不過是去找朋友玩罷了廠’她可沒膽說對方是個男人,不然,這個恪遵禮教的姐姐又要訓人了,  習玉琤顰起柳眉,“是什麼樣的朋友?”

  “嗯——是一位住在街尾大雜院的姑娘,前幾天在街上認識的,我們聊得很投機,聊了聊就變成好朋友了。”習玉芃隨意編了個謊。

  “你沒騙我?”她正色問道。

  習玉芃頭搖得像波浪鼓,“沒有,我怎麼會騙姐姐呢?改天有空的話,我帶她來見你,證明我沒有騙你。”

  她知道說謊不對,可是,既然自從沒錯,必要時撒點小謊也無妨。難道因為對方是男人,兩人就連普通朋友都不能做了嗎?那麼,當女人也未免太悲哀了,  “我不是怕你騙我,而是人言可畏,即使你女扮男裝,要是因此為所欲為,不把禮教放在眼裏,將來出了事,害苦的是自己,爹和我也幫不了你,知道嗎?”她身為長姐當然有義務要教導妹妹。

  習玉芃像聽話的好學生般點點頭,“我明白姐姐的意思,你放心,我做事向來自有分寸,絕不會做出讓你和爹為難的事。”

  連續幾天只要沒事,她就往滕園跑,有時追風大哥會帶她在園內四處走走,難免就會碰到那姓滕的,兩人少不得又是一陣唇槍舌劍.不過,說也奇怪,她好像越來越喜歡看他被自己逗得勃然大怒、七竅生煙的模樣,看他不再冷若冰霜,而有些“生氣”,就會格外得意。以前她可從沒這麼無聊過,怎麼忽然間變得這麼奇怪了?

  “玉芃?玉芃——”習玉琤連叫了幾聲,才讓她回過神來。

  她將飄遠的意識收回來,“什麼事,姐姐?”

  “明天會有很多賓客上門,你可不能再這種打扮,必須回復女兒身,不然,讓爹看見又有一頓好罵。”她一直想將這走人歪道的妹妹引人正途,  聽到換回女裝,習玉芃反應可激烈了。

  她張惶失措地道:“我不要——姐姐,從我十二歲開始就這樣穿,從沒有一天當個姑娘,現在要我穿上女人的衣眼,打死我我也不幹!頂多我到外頭閒逛一天,反正壽星是你不是我,爹不會介意我不在場的,”搞不好還巴不得她不在呢!

  “我不答應,你是我最親的妹妹,明天怎麼可以不陪著我呢?玉芃,難道為了姐姐,你也不願意嗎?”習王琤瞭解妹妹吃軟不吃硬的個性,只要泛紅著眼圈瞅著她,最後她一定會答應的。

  習玉芃噘著嘴、垂下頭,十分為難,“姐姐,穿女裝我會很彆扭,全身不對勁,可不可以不要?”她已經忘記小時候穿女裝的模樣了,要是穿起來四不像,豈不是出醜了?

  “明天姐姐得見很多親戚朋友,我一個人會很害怕,你就留下來陪我壯膽,不然,我怕自己會緊張得暈過去;玉芃,我跟你保證,僅只這一次,以後不會再勉強你了,好不好?”

  她柔聲地再三乞求,讓習玉芃狠不下心拒絕。

  “好嘛!就這一次,沒有下次了喔!”她事先聲明。

  習玉琤笑意嫣然,頗感安慰道:“我向你保證!謝謝你答應我,玉芃,你真是我的好妹妹,不枉這些年來我這麼疼愛你。”

  “為了姐姐,什麼事我都願意去做。”習玉芃語出真心。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兩人姐妹情深,自信這世上沒有人可以破壞她們之間的感情。

  @@@@@  翌日——

  “砰!”

  “哎喲!我的天——痛死我了——”

  習玉芃摔趴在石階上,齜牙咧嘴地揉著發疼的膝蓋,不用看也知道,准又是一塊淤青了。“裙子這麼長幹什麼呢?真會害死人——”

  原來穿女人的衣服這麼麻煩,還容易跌跤,還好,她只要忍耐一天就夠了,不然,總有一天會摔成白癡。

  她費力地爬起來,兩手撩高裙擺,注視著地面,以免不小心又踩到了,要是跌個四腳朝天,可是會讓家裏的下人看笑話。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告訴自己不能急,慢慢來——

  “咚!”

  “哎呀!我的頭——”她捂住腫了一個包的額頭,居然沒瞧見前面有根柱子,就這麼硬生生地撞了上去,一時頭冒金星,分不清東南西北。

  周圍的僕人見了,在一旁偷笑兼看好戲。

  習玉芃一身狼狽地趕緊離開眾人的視線,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她在家中本來就沒地位,下人們也不把她當二小姐看待,現在又被他們看見自己糗狀百出的模樣,看來,以後更不會把她放在眼裏了。

  都是這身衣服惹的禍,要是不穿它就沒事了。習玉芃自卑地看自己一身女裝扮相,這衣服穿來不僅笨拙又難看,加上自己的舉止粗魯,一點都沒有姐姐那般的婀娜多姿.真想馬上把它換下,免得讓外人見了,會笑掉人家的大牙。

  唉!她歎了一大口氣,祈禱今天快點過去,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我們習家的二小姐——”

  聽到這聲音,習玉芃身子一僵,收起挫敗無奈的面孔,倨傲地抬頭挺胸,準備應戰,  來人正是習有財剛納進府一年多、正受寵的小妾梁  氏,年紀才二十出頭,倚恃著自身年輕貌美,加上華服珠  寶的穿戴,整個人顯得更是貴氣逼人,身旁還有兩名婢  女攙扶著,派頭十足,就連三夫人吳氏都略遜她一籌。

  “見過四娘。”她生硬地道。

  梁氏小蠻腰輕扭地來到她面前,輕視地瞄了眼習玉  芃的穿著。

  “我說玉芃,你就穿這樣想出去見人嗎?也不怕丟  老爺的臉,讓人家看笑話。就算你不在乎,也得為其他  人著想,穿得不男不女,你娘是怎麼教你的?”

  “不關我娘的事,你沒有資格說她!”她疾言厲色地  道,沒有人可以批評她可憐的娘,  “要不是為了老爺的面子,你以為我愛管嗎?有其  母必有其女,瞧你一點女人味也沒有,難怪老爺不喜歡  你娘,唉!女人不懂得打扮自己,怎麼留得住男人的心?

  我看,老爺將來要幫你找丈夫可難了。”

  她的話越來越尖酸刻薄,聽得習玉芃氣得渾身直顫抖,  習玉芃顧不得一顆心被她的話紮得血淋淋,勇敢地昂起頭,無畏地直視她,“我嫁不嫁人,不勞四娘多費心,四娘還是好好抓牢爹的心,以免哪一天他又娶了個女人進來,那麼  ,四娘的下場可會比我娘還淒慘。”

  “我自有辦法將你那色鬼老爹收眼地服服帖帖,讓他對其他女人沒興趣,玉芃,女人光有傲氣是不行的,男人可不吃這一套,以柔克剛才是要訣,懂不懂?”她輕佻地拋了個媚眼。

  “多謝四娘的關心,我還有事,先走了,”每個字都是從她的齒縫中迸出來。

  若不是娘臨死前拼命地求她要忍耐,絕不要意氣用事,她早就給這女人好看了、這個家,除了姐姐玉琤會站在她這一邊之外,實在無法讓她感覺到溫暖,要不是捨不得離開姐姐,她早就待不下去了。

  習玉琤眼圈微紅地進了習玉琤的繡房,立刻被姐姐盛妝打扮後綽約多姿的身段所吸引,那纖柔的美態我見  猶憐,連女人都會心動,何況是男人。

  “姐姐,你好美——簡直就像天仙一樣漂亮廣她暫  時忘掉自己的悲傷,毫不矯情地誇讚,看得兩眼發直,  習玉琤含羞帶笑,似嗔似喜道:“我這樣打扮可以  嗎?這妝會不會太濃?衣裳會不會太隆重了?”

  “不會、不會,姐姐,你這身妝扮不知會迷死多少人,待會兒到大廳亮相,肯定會驚豔四座,說不定還會封你一個江南第一美人的稱號。”在她眼底,這世上,誰也比不上姐姐的美貌。

  聽了妹妹的讚美,習玉琤掩住唇咯咯嬌笑,“什麼江南第一美人,哪有這樣自己誇自己的,也不怕人家笑話。”

  “我說的是實話,姐姐本來就是江南第一美人,我可沒見過比姐姐還美的姑娘,不然,等一下就知道了。”

  習玉琤惴惴不安,“我好緊張喔,玉芃,剛剛聽婢女說前廳來了好多客人,我的手就開始在發抖了。”

  習玉芃像是要將自身的勇氣傳給她,緊緊握住姐姐春筍般的纖纖玉手。

  “姐姐,你不要緊張,有我在旁邊陪著你,不會有事的。”  習玉琤這才慢慢地調整呼吸,深吸了一口氣,朝妹妹一笑,道:“我已經好多了,幸好有你在,不然,我一定緊張得連一步都走不了——咦?你的眼睛怎麼紅紅的?

  是不是哭過了?”

  “沒——沒有,你知道我從不隨便掉眼淚的,是剛剛有沙子跑進眼睛裏去了。”她掩飾般地眯起笑眼,好證明自己沒事。

  “沒有就好。”習玉琤的心思又被引開,撫著胸口,“現在我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好快,好像要從喉口蹦出來,娘還跟我說,今天有一位貴客會來,爹娘都很中意他,要我偷偷地看一眼。”習王琤緋紅雙頰,羞怯地道。

  習玉芃杏眼發亮,“姐姐是說,那位貴客有可能是我未來的姐夫是不是?”

  “人家才不是那個意思,你壞死了——”她嬌嗔道。

  習玉芃故意調侃道:“難道不是嗎?既然爹和大娘都很中意那個男人,那麼不就是我未來的姐夫了嗎?姐姐,快告訴我,對方是什麼樣的男人?能讓爹這麼勢利眼的人看上,此人鐵定身價不凡。”

  “我只知道對方家裏是開牧場,其他的,我——不好意思多問。”她掩住火紅的嬌顏,害臊地說。

  “姐姐,這是你一輩子的幸福,怎麼可以不問清楚呢?要是將來嫁過去才發現彼此不適合,那該怎麼辦才好?”習玉芃不以為然地問。

  習玉琤可不認為有什麼不對,“婚姻大事原本就是依父母之命、媒的之言,就算嫁得不好,也只好認命了,怨不了任何人。”

  “姐姐,你不覺得這樣太冒險了嗎?為什麼男人可以三妻四妾,而女人萬一嫁錯了人,卻只能認命地過一天算一天,直到死了為止?那真是太不公平了!”她快快不快地說道。

  “從古到今,每個女人都是這樣過來的,也沒人認為有錯,你就愛一個人胡思亂想!玉芃,聽姐姐的話,好好地學做習家的二小姐,當一個真正的姑娘,即使外表可以改變,你也永遠當不了男人。”

  最後一句話像雷擊般震懾住習玉芃。沒錯,就算她穿男裝假扮男人,扮得再惟妙惟肖,依舊改變不了自己是女人的事實,可是,她不甘心只能當個認命的女人,任人擺佈她的一生,就像娘一樣。

  此時,一名婢女受老爺之命,進來通知習玉琤到前廳和賓客見面,習玉芃心事重重地跟在身旁,頭一回對自己的未來產生難以掌握的無力感。

  錢氏從前廳過來接女兒,瞥見習玉芃也在,心中有絲不悅,可是,也不想做得太明顯,免得落人話柄,說她這大房沒肚量接受妾室所生的子女。

  “玉琤,快過來讓娘瞧一瞧,不愧是我生的女兒,怎麼打扮都是這麼好看。”錢氏拉著女兒的手,左看右看,真是沒有一處不滿意。

  習玉琤不覺莞爾,“娘,哪有人這樣誇自己女兒的。”

  “怎麼會沒有?娘說的都是老實話。”她悄悄地附過嘴,和女兒咬起耳朵,“娘在前廳見到你爹說的那位滕二少爺,果然是人品俊俏、風度翩翩,娘相信你看了也會喜歡,待會兒要好好看仔細,聽到了沒有?”

  習玉琤嬌軟地嗔道:“娘——”

  “沒什麼好害羞的,我們趕快出去看一看,大家都等著看你。”錢氏急切地挽著女兒的手往前廳而去,才走幾步就停下來,佯裝關切地膘向習玉亢,“剛剛聽下人說你在石階上跌了一跤,有沒有摔傷了?我看,你還是先回房上個藥,不用跟我們到前廳去了。”

  習玉芃瞧出她眼中的冷意,扯了扯唇角,擠出一朵難看的笑容。

  “謝謝大娘。姐姐,那我就不陪你去了。”如果她還聽不出大娘話中的意思就該死了。這樣也好,反正她也不想去。

  凝睇著她們漸漸走遠的身影,她忍住想哭的欲望,眨眨眼皮,將淚水往肚裏吞。沒關係,比起娘所受的委屈,這點苦算不了什麼,她只能自我安慰,告訴自己絕不哭,絕不要讓人看出她的軟弱。

  @@@@@@  滕伊寒無趣地斜睇屋內一群偽善者,表情更加沉凝和淡漠。習有財一公開他的身份,所有人全涎著臉巴了過來。誰教風雲牧場的名號太響亮,只要能和它扯上一丁點關係,絕對有助於生意的發展。

  他實在不耐煩去應付那些人,從那清冷無波的黑眸中迸射出的冰冷刺骨的寒光,以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一將想上前巴結他的人嚇退,直到沒人敢再上前來為止。

  追風看出主子的臉色不對,忙道:“二少爺,這種場合,習老闆是不可能讓他的二女兒出席,看來,在這裏是見不到她的人了,不如四處走一走,也許剛好就讓我們碰到。”

  趁著習有財忙著招呼其他人,滕伊寒和追風兩人步出大廳,信步遊走在回廊間。看得出這座習家莊建造耗費鉅資,亭臺樓閣完全承自蘇州林國精緻典雅的風格,不過,匠氣太重,失去了原有的自然與協調。

  “二少爺,我們現在該怎麼做?”追風道。

  滕伊寒冷睇著數名正忙進忙出的習家僕傭,示意他上前詢問。

  他會意後,立即攔下經過身邊的僕人,拱手問道:“對不起,敢問貴府二小姐如今身在何處?”

  男僕愣了一下,“你們是——”

  “我們是你家老爺的客人,有事想見習二小姐一面,不知能否幫我們通報一聲?”他暗中祈禱能順利地見到人。

  “原來是老爺的客人!你們要見二小姐——”一聽是習有財請來的客人,誰也不敢怠慢,他想了一想,“我剛才好像在涼亭旁見到二小姐坐在那裏不如兩位過去看看,說不定她還沒走。”

  兩人循著方向趨上前,的確有一座造型別致的八角涼亭。

  “二少爺,我們過去瞧一瞧。”

  當距離慢慢縮短,果然見到涼亭內坐了位姑娘,正背對著他們;當兩人走進亭內,還聽見她發出一聲幽幽的歎息聲。

  和主子相覷一眼,像是怕驚嚇到對方,追風輕聲地低喚道:“姑娘?姑娘?”

  叫了兩聲,對方卻置若罔聞。

  他又跨前一步,聲量稍微提高,“姑娘——”

  “喝!”習玉芃嚇了一大跳,整個人彈了起來,猛地旋過身。

  “幹什麼?你們——”她陡然瞪大一雙熠熠的烏眸,小嘴張得可以塞進一顆雞蛋,納納地道:“追——風大哥,你怎麼會在這裏?呀!姓滕的,你怎麼也來了?”

  原本滕伊寒還沒認出眼前的人是誰,她這一喊等於暴露了身份,他霍然有種被人捉弄的感覺,瞅著她明豔不失英氣的俏臉,俊臉勃然變色,一半是惱怒自己居然會被個女人騙了。

  追風已驚奇地嚷道:“你——你是劉玉?你竟然是女的!”

  她這才想到自己身上的裝束還沒換下,看來,已經無法再隱瞞下去了。

  “我是不是女人有什麼關係,難道就因為我是女人就不能和你做朋友嗎?追風大哥,你不是那麼膚淺的人吧?”習玉芃滿心期盼地問道。

  “我當然不會了,只是覺得很訝異,實在是太意外了!”北方人可不像南方人拘泥於禮教的束縛,很快,他就接受了她真實的性別,“可是,既然你是個姑娘,為什麼又老是要女扮男裝呢?”

  習玉芃才要開口,膝伊寒譏嘲的男性嗓音冷冷地響起,道:“除了好玩之外,恐怕也是習老闆刻意的安排,目的就是要接近我,我說得對不對,習二小姐?”

  方才的男僕不是說習家二小姐在涼亭裏,結果一來就遇上她——答案已經揭曉,這幾天化名為劉玉的少年,便是習有財那不受寵的二女兒,也是娘要他找的人,沒想到對方竟是個小騙子,把他和追風耍得團團轉。

  “習二小姐?二少爺,您是說她是——”追風張口結舌地問道。

  她大皺其眉,“什麼好玩?什麼我爹要我接近你?

  娃滕的,我聽不懂你說的話。”她雖然不清楚,可是還聽得出他語氣中的溫意和譏刺。習玉芃堅決要弄明白,不想蒙受不白之冤。

  滕伊寒沉下冷峻的面孔,嘲諷道:“我有說錯嗎?令尊一心想要和風雲牧場攀上關係,難道不會利用各種可能的手段達到目的?包括讓你喬裝成見義勇為的少年,伺機接近我們,取得我們的信任,讓我們無法對你設防。”

  “你這是存心還賴我!我從小就愛穿男裝,這是家裏每個人都知道的事,況且,我爹連跟我說句話都懶,根本不可能派我去接近你。”習玉芃聲量越來越大,羞憤不已地吼道。

  他牽扯下優美的嘴角,似笑非笑道:“是嗎?也許是你為了討好自己的父親才這麼做的,好奪得他的注意,畢竟你在這個家並不得寵,這不是人盡皆知的事嗎?”

  “你——”她登時氣結。

  滕伊寒冷漠地斜瞅她,“無話可說了吧!”

  “你莫名其妙,腦子有問題!自己老愛把事情想歪就算了,別隨便用莫須有的罪名定我的罪。”她火大地沖著他大吼。

  “真的是莫須有嗎?你爹在打什麼主意難道我看不出來嗎?一方面邀我來參加宴會,一心一意想把大女兒推到我懷裏,還擔心我不會上鉤,又叫二女兒惜機來和我們稱兄道弟,意圖不是很明顯了嗎?還要我再詳加解釋嗎?”

  他的態度輕蔑到了極點,說得習玉亢的悄臉是一陣紅、一陣白。

  習玉芃眸底燃起兩簇怒焰,罵吼道:“你少冤枉人,我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也不稀罕跟你這種眼高於頂、傲慢無禮的人解釋。”

  他僵冷著俊顏,語出譏消:“事情被人揭穿了,你大可以否認,不過,我這人最痛恨被人欺騙,永遠不可能原諒存心欺騙我的人。”

  “你以為我在乎嗎?別往自己臉上貼金,在我心中,你什麼都不是。”被他的話一激,她不經大腦地說出最傷人的話。

  滕伊寒臉色更形陰沉鐵青,像一頭被冒犯的獅子,恨不得將對方撕成碎片。

  “很好,最好從現在開始,不要再讓我看見你,不然,我可不敢擔保會做出什麼事來。”他堅決忽略心中那股隱隱作痛的感覺,不願正視它的存在。

  兩人遂像仇人般互瞪著對方,讓夾在中間的追風不知如何是好。

  二少爺很少這樣大發雷霆,以前單單沉下臉冷冷地凝望對方,就已經充分顯示出他心中的憤怒和不滿,像這種聲色俱厲的態度,可以說是空前絕後。追風第一次遇上,頓時慌了手腳,不知該如何做才能讓主子息怒,而又不會掃到颱風尾。

  “看到了、看到了——滕二少爺就在那裏,我們快點過去。”習有財在前廳沒見到滕伊寒的人影,便領著妻女循經找了過來,很快便發現氣氛不對,立即將話頭指向不受教的二女兒,“你這死丫頭!滕二少爺可是我請來的貴客,你是不是做了什麼事得罪他了?”

  習玉芃怒火未消廣我怎麼敢得罪他——”

  “啪!”一個耳光猛地甩上她的臉,在她的驚詫間,左臉頰馬上腫了一大片。

  “你還敢頂嘴!成天只知道給我惹事,還有臉強辯?!還不快跟滕二少爺道歉!”習有財厲聲道。無論如何,他也要設法保住這個大財主。

  她捂住臉頰,淚珠在眼眶中打轉,“我沒有錯,為什麼要我道歉?該道歉的是他,不是我——”

  習有財又揚起手,“你還敢頂嘴!”

  眼看一巴掌又要甩下來,習王芃倔強地昂起臉,不間也不躲,滕伊寒心沒來由地一揪,便要出手阻止——

  “爹,您別打了,王芃的臉都腫了。”還是習玉琤看不下去,制止了那一巴掌落下,眉心微攏地輕斥道:“玉芃,不要惹爹生氣,聽話,快跟人家道歉,”

  習玉芃緊緊地咬住下唇,香眸含恨地死瞪滕伊寒,她從沒這麼討厭一個男人像討厭他這樣,她發誓,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他了!

  “我不要——我沒有錯,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會道歉。”話一說完,她扭頭就飛奔而去。

  這分明是要讓習有財下不了臺,難怪他會氣得臉漲紅得像豬肝,破口大駡道:“你這死丫頭,今晚不准給她飯吃,我倒要看看她多有骨氣!也不想想吃我的、住我的、穿我的,居然還敢跟我作對,哼!就跟她那個娘一樣,不惹人愛。”

  錢氏忙扯了一下丈夫的袖子,暗示他還有外人在場,別罵過頭了。

  “滕二少爺,如果有什麼得罪的地方,還請原諒,這位是小女玉琤;玉琤,快來見過滕二少爺。”錢氏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對於這未來的女婿人選,可說是沒什麼好挑剔的。

  習玉琤這才正式行禮,心口怦怦亂跳,羞答答地盈盈一福。

  “玉琤見過滕二少爺,方才合妹諸多失禮之處,還請您勿見怪。”她從沒見過如此集俊秀剛毅、捉摸不定的氣質于一身的男人,美目中自然流瀉出無窮的傾慕之情。

  相對於她的仰慕,滕伊寒面無表情地膘了她一眼,沒心情再去搭理別人。

  “習老闆,在下還有要事待辦,不便久留,告辭。”

  他旋身揚長離去的行徑,看在習家人眼中,等於說還沒有獲得他的諒解。尤其習有財更是憤恨難當,都是他太放縱玉芃那死丫頭,不僅使他顏面盡失,還因此得罪了大財主,非好好地教訓她不可。

  “那死丫頭居然敢在背後扯我後腿,她是存心跟我作對——從現在開始,不准她再隨便亂跑,我就關她個兩天兩夜,看她以後還學不學乖。”

  習玉琤留戀不已地凝睇滕伊寒離去的方向,芳心早已暗許,直到聽見連連的咒駡聲,這才回過神來。

  “爹,或許是誤會也不一定,您就先別全怪在玉芃頭上,等我問清楚再說。”習玉琤好言勸說。妹妹討厭男人,怎麼會無緣無故去惹人家,其中必定有原因。

  錢氏不悅地火上加油,“玉琤,你別老替她說話,她若沒有得罪滕二少爺,人家怎麼會給她臉色看,要是因此連累到你,讓他對你產生不好的印象,我們去哪里找比他更好的物件。”

  習玉琤欲言又止,想再為妹妹辯駁,可是娘的話已經影響到她,心想:要是滕二少爺因此嫌棄她,那該如何是好?

  就那麼一眼,他的影子已深深地烙印在習玉琤的心版上,只願此生能成為滕家的媳婦兒,便了無遺憾了。

第五章

“二少爺,您的氣還沒消嗎?劉玉——不,習姑娘絕對不是故意要隱瞞真實的性別,一定有她的理由在,您就別再跟她計較了。”三天來,追風是說破了嘴想消弭主子心頭的怨氣,偏偏主子固執得像頭牛,除非他自己想通不然任誰說情也沒有用。

  滕伊寒不願承認自己的氣已消了大半,仍冷著臉斜睇他,“她是你什麼人,要你這樣替她說話?”

  “其實,習姑娘個性直率坦白,絕對不是那種工于心計的女人,小的相信二少爺必定早看出來,何不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再來決定要不要原諒她?”主子拉不下臉來,追風只好找個臺階讓他下,不然,大家僵在原地不動,總不是辦法。

  滕伊寒嘴裏發出不屑的輕哼,可是臉上的煩鬱之色已洩漏出真實的感受。

  追風吞咽一下,鼓勵自己再接再厲,“二少爺,您別忘了夫人的交代,要是我們空手而回,夫人會有多失望,到時候,只怕又要逼三位少爺成親了。”

  滕伊寒聞言低咒一聲,“好了,你不要老是在我耳邊嘀咕,讓我一個人靜一靜行不行?”糟糕!他真的把娘交托的任務忘得一乾二淨,該死!為什麼偏偏是她?

  “二少爺,小的看得出習姑娘在習家過得並不好,您不是也瞧見習老闆當著眾人的面就甩了她一巴掌?還罵得那麼難聽,完全不給她面子,真不曉得這三天會怎麼虐待她。”主子是面冷心熱,不會真的見死不救,所以追風故意在他面前說些話,點醒他。

  滕伊寒眼神轉為冷硬,硬是不肯承認自己的確關心她的近況,兀自逞強道:“她的死活與我何干?不要再說了,我要出去走走,你不用跟來了。”

  他像逃難般地走出滕園。

  等滕伊寒冷靜下來,腦中不禁浮起習有財怒打習玉亢的畫面,她那倔強的雙眸內淚花亂轉、受盡委屈地咬著淡粉色的唇瓣、硬是不肯認錯的神情,讓他躁鬱不安,冰封的心竟裂出一道細縫來。

  滕伊寒自認沒有斷袖之癖,只是一般女子大多太過於軟弱無能,處處需要男人照顧,這才使他覺得厭煩。

  而習玉亢恰巧相反,她敢大聲和他唱反調,還天不怕、地不怕地和地痞流氓周旋,即使受了委屈,也堅持不讓悲憤的淚水落下;在她身上,只看到男孩子氣的率性,這一切反而在無意間牽動了他的心。

  活了二十三年,他從未對任何一名姑娘有過如此特殊的感覺,難道自己真的喜歡上習玉芃了?如果不是,那麼該如何解釋這種牽腸掛肚的心態?表面上,他可以裝作什麼都不在意,但他騙不了自己,他的確很擔心習王亢目前的情況。

  不!他不可能喜歡她!滕伊寒搖搖頭,甩掉那不可思議的念頭。他一定只是純粹欣賞習玉芃,同情她的境遇,絕對和男女之間的情愫無關。

  安撫了忐忑不安的心情,找到一個合理的答案,滕伊寒才大大籲了口氣,他告訴自己,他只是同情她,絕非喜歡。

  尋思之間,他已來到“回春堂”門口,因為“回春堂”

  的老闆兼大夫正是母親娘家的親戚,算來是自己的表舅,這次來到江南,自然要過來問候一聲。

  “這位公子要看病,還是抓藥?”櫃檯的夥計問道。

  他環顧寬敞的店面,沒見到要找的人,“敝姓滕,是齊大夫的親戚,不知道他在不在?”

  “齊大夫出去幫人看病,等一下就回來了,您坐著稍等一下。”夥計殷勤地招呼他,斟上一杯香氣四溢的茶水。

  除伊寒聽母親說過,“回春堂”聲名之所以遠播,都是因為表舅醫術高明,又常幫一些窮人義診,被大家稱為“活神仙”,難怪每每談起這位表舅,娘就一臉與有榮焉的表情。他嗅著滿屋子的中藥味,心情不自覺地也舒緩下來。

  一名中年婦人跨進門檻,將手上的方子遞給夥計,“阿昌,趕快照這方子幫我抓一副藥,我急著趕回去。”

  被叫做阿昌的夥計接過方子,一邊熟練地抓藥,一邊問道:“這帖補藥是誰要用的?是不是你們家大小姐?”

  “才不是,還不是我家二小姐又被老爺關起來,整整兩天都沒飯吃,直到今天才被放出來;這兩天幸好大小姐偷偷送飯給她,否則,她早就餓死了。這是大小姐心疼她,讓我來幫她抓個藥回去,燉只雞幫她補補身體。”

  婦人也不怕別人知道,嗓門奇大地嚷道。

  “習大小姐心腸真好,人家說壞付出好筍,像習老闆那種人居然會生下這麼善良的女兒。唉!要不是有她在,習二小姐恐怕早就被趕出門當乞丐了。”

  兩人旁若無人地交談著,句句都進了滕伊寒的耳朵。

  她不只被關了起來,還兩天沒飯吃!這突來的消息,將滕伊寒淡然的心情打亂了。這世上竟有這麼狠心的父親,存心想餓死自己的親生女兒!這一刻,他全然不再計較習玉亢是不是故意要接近他。

  婦人仍在聒噪:“我們這些下人雖然很同情她,可是誰都不敢幫她,免得到時候丟了飯碗就修了。”

  “沒那麼慘吧!”夥計咋舌。

  “那可不,其實,只要她嘴巴甜一點,多去巴結三位夫人,就可以讓自己的日子好過一點,總好過被人趕出門,偏偏她就是脾氣太倔,不得人家的緣,又愛跟老爺頂嘴——唉!就算沒把她趕出去,早晚老爺也會隨便找個人家把她嫁了。老爺可是巴不得快點把這大麻煩送出  門去。”

  夥計倒是很有興趣,“只要習老闆聘金給多一點,也  不嫌我是個小夥計,我倒是不介意妄她進門。”

  “你別臭美!我家老爺再不喜歡二小姐,也得給她  找個可以撈點油水的人家,這才不會虧本,好歹他也養  了她十七年,多少也要把本錢撈回來才行。”婦人嘲弄地  啐道。

  滕伊寒心煩意亂地皺起眉峰。自己當真誤會她了嗎?他沒忘記最後她那記含恨的眼光,心沒來由地一陣緊縮,恐怕她在背地裏不知詛咒他多少回。當時自己的確是氣憤得喪失了理智,完全失去以往的判斷力,不聽她解釋就將她判刑,如今一想,真是太衝動了,不像他慣有的作風。

  夥計很快將藥抓好,婦人付了銀子,不再發牢騷,拍拍屁股走人,萬萬沒想到,她帶來的驚人內幕會改變滕伊寒的決定。

  齊翰文雖已是江南一帶的名醫,仍是一身普通的青衫布衣,沒有過分浮華的打扮,雖已年過五句,但那儒雅的文士氣質,自有一番風流韻味。

  “你娘她好嗎?我們兄妹倆除了書信往來,也有將近二十年沒見了,時間過得真快,”說話間,他已暗中將這表外甥看個仔細,表妹信中曾說,這二兒子不近女色,排斥女人到了極點,擔心他預備打光棍一輩子,可是這一刻,見他魂不守舍的模樣,莫非已有了意中人?

  滕伊寒察覺出齊翰文探索的眼神,這才收攝下遠馳的心神,專心聆聽對方的話,“家母一切安好,請表舅不用操心。”

  “那就好!”察看下他的氣色,齊翰文若有所思地道:“寒兒,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有心事?還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表舅幫你把個脈?”

  他首次露出微窘的表情,像被窺見心中最私密的心事般。

  “不——不用了,表舅,我沒有什麼不舒服,只是為了一些煩心的事頭疼罷了。”這表舅莫非還會看相,居然一眼就料到他有心事。

  齊翰文嘴角揚起心知肚明的笑容,“是為了女人對不對?呵——表舅也是過來人,雖不敢說經驗豐富,但,好歹可以提些意見供你參考。”

  他古銅色的俊容上抹上一層極淺的紅暈,還好不是很明顯,不過,也夠他懊惱了。滕伊寒可不想讓人知道他居然也會臉紅。

  “您誤會了,表舅,不是那樣子,事情是……”他窘困不安地將事情娓娓道出,“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在煩惱該怎麼完成娘交代的任務,要帶走人家的女兒總要有個理由,只怪甥兒當時答應娘答應得太快,沒有想到其他,現在才來頭痛也於事無補。”

  齊翰文佯裝作毫不知情地頷首,“這倒是滿棘手的問題,你娘也真是的,要收個幹女兒在身邊作伴解悶是無可厚非的事,可是,幹嗎找上習家呢?那個習老闆可是出了名的吸血蟲,平白無故的,怎麼會把女兒讓給她.畢竟沒好處的事他是不會幹的。”

  “表舅,您對習家每個人都很瞭解嗎?”他佯裝不在意地隨口問道。

  “豈止瞭解而已。”齊翰文不齒地輕哼,“不過,我對玉芃這孩子倒是滿喜歡的,她既熱心又有正義感,完全不像習家其他人,更不像她那個爹,要不是你表哥已經娶妻,我早就要他娶她進門了。”

  滕伊寒口氣微訝,“表舅跟她很熟?”

  “當然熟,我可以說是看她長大的,有空的時候,她也會來鋪裏看我。”他在屋子裏踱著步,沉吟道:“她娘在世時,身體就不好,習家的下人就常來我鋪子裏抓藥,有幾次還請我到家裏幫工夫人看病,只可惜,我救得了她的人,卻醫不了她的心,只能見她一天天凋萎死去,最後,留下女兒在家中飽受白眼,雖不至於淩虐她,卻也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幸好這孩子有骨氣,堅強地活了下來。”

  他頓了頓,很快地瞥了一眼呈深思狀的滕伊寒。齊翰文看得出這表外甥就如表妹所料,慢慢地對女人有了感覺,會主動開口關心習玉芃的一切,這不失為一個好現象,不枉他們這些日子來的精心計畫。

  “不過,還真難為了玉芃這孩子,大概是被她娘一生悲慘的遭遇所影響,她完全不像尋常人家的姑娘,最大的希望就是盼望能嫁個如意郎君。她的個性獨立,老愛一身男裝打扮,又學了一點防身的功夫,反倒是姑娘家該學的都不會,所以,習家的人都當她是怪胎。唉!其實玉芃是個難得的好姑娘,將來能娶到她的男人才是有福之人,只可惜,所有的男人都瞎了眼似的,只看到她的外表,而不去瞭解她的內心。”

  滕伊寒心情更形沉重,愧疚地問道:“表舅,您想此刻,這件事我該怎麼做才好?”他已失去了主張。

  齊翰文搖頭歎息,“難了!除非習老闆把她趕出門,或者——玉芃自願跟你走,不過,這種事傳揚出去,可是會毀了人家姑娘的名節,這責任你可負得起?”

  “我——”他語塞。

  齊翰文笑得詭譎,“所以,誰也沒辦法救她,這是她的命!女人在這時代本來就沒有做主的權力,就算是自己的未來也不是她能決定的,更何況是非親非故的你?

  既沒有親戚關係,又沒有婚姻的約束,憑什麼插手介人?”

  “可是——”

  “你娘老糊塗了,總不能連你也糊塗了,難不成你要犧牲自己娶她?不過,也只有這個辦法能將她從習家救出來了。”

  滕伊寒傻了眼,本能地道:“要我娶她?表舅,您別開玩笑了!”

  “不然,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你就回去跟你娘說,反正好姑娘還很多,要認幹女兒還怕沒有嗎?不要再管習家的事了。”

  他怎麼能在這時候抽手不管?即使他心再狠、再硬,對於習王芃——他無法丟下她不顧,畢竟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他是難辭其咎。

  齊翰文滿意地睇著表外甥臉上細微的反應,微笑地撚著下巴的鬍鬚,點了點頭,這孩子並不是冷心腸的人,只是不易表現出來罷了。

  表妹這一招真是妙極了,果然知子莫若母,要是換作一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矯揉造作的大家閨秀,根本人不了表外甥的法眼。只有習家這位特立獨行的小姑娘,才意外地引起他的興趣,雖然徵兆還不是很明顯,不過,依他來看,應該快了。

  露蓮雙臉遠山眉,偏與淡妝宜。

  小亭簾暮春晚,閑共柳絲垂。

  人別後,月圓時,信遲遲。

  心心念念,說盡無憑,只是相思。

  淒美含情的琴聲戛止,習玉琤幽然縹緲地長歎一聲,好個“心心念念,說盡無憑,只是相思”,她現在心中想的全是那人魁梧高大的身影,無奈,只能將所有的情感付諸琴聲中,不敢向對方表白。

  自從那天驚鴻一瞥,日裏夜裏,盼的、想的全是他。

  那仿佛經由雕刻師鑿刻出來的完美五官,陰柔兼具粗曠的俊美臉龐,漆黑冰冷的黑眸卻又閃耀著誘惑人心的光芒,讓她驀然瞼紅心熱;他的肩膀仿佛可以扛起全世界,還有那讓女人能安心棲息的堅硬寬厚的胸膛,更令習玉琤春心蕩漾不已。初嘗情滋味的她,一顆芳心全獻給了對方。

  如果能嫁給滕二少爺這般的偉岸丈夫,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習玉琤不禁杏面生春,在心中勾勒出兩人共騎一駒、在草原上你依我依的旖旎畫面。

  “姐姐,你在想什麼?姐姐——”

  五根修長的玉指在她眼前晃了好久,習玉玲眨了眨美目才清醒過來,霎時棵紅了玉頰,“玉芃,你什麼時候來的,來多久了?”

  “來好半天了。姐姐,你的臉怎麼又紅又貧,是不是病了?要不要我去找大夫來看看?”說完,習玉芃起身就要去叫人。

  “我沒事,你別亂猜。”她靦腆一笑,轉開話題,“我叫人燉的補品吃了沒有?”

  習玉芃很是聽話地點頭,只要是姐姐交代的事,她都會聽。

  “已經吃過了,其實,我身體壯得像條牛,就算餓個兩天也不會怎麼樣,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我早已經習慣了。”她不很在乎地聳聳肩。

  “你呀,就是愛逞強。”習玉琤輕點了一下她俏麗的鼻頭,漾著一雙閃亮動人的美眸,拉了妹妹在身旁坐下,細聲細氣地問道:“玉芃,那天到底發生什麼事,怎麼會平白無故地得罪了人家?”

  其實,她只想多知道一些有關那人的事。

  提起那個姓滕的,習玉芃就一肚子的火,有冤無處訴。

  “姐姐,我現在不想提那頭不分青紅皂白就亂冤枉人的‘豬’!”最後一個字還特別加重語氣,顯示心中的憤懣不平。

  習玉琤鎖起眉心,不贊同地輕怪道。“王芃,不許你這樣說滕二少爺,是不是你做錯了什麼,冒犯了人家?”

  在她的心目中,滕二少爺就像是高高在上的尊貴神抵,是她心儀的對象,任何人都不得污蔑他。

  “是那姓滕的冒犯了我,隨便把罪名安在我身上,還自以為理直氣壯,我只恨當時為什麼沒接他一拳或踹他一腳,好像他從來不會做錯事似的,哼!老是拽個二五八萬的德行,看了就噁心。”

  她的評語令習玉琤臉色微變。

  “你——怎麼可以這樣批評他?玉芃,你太不像話了!”她急忙要維護意中人的形象。

  習玉芃這才發現她的異狀,“姐姐,你幹嗎這麼生氣?難道——”不會吧!她下意識地搖頭,她溫柔姻淑的姐姐怎麼會喜歡那頭自大的“豬”?

  “我沒有。你別亂猜,我不是——”她已經先不打自招,臉紅如火燒,再多的解釋也是欲蓋彌彰。

  “姐姐,你真的喜歡上他了?”習玉芃有些頭暈眼花,這下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他根本就配不上你,你不知道那姓滕的對人的態度有多傲慢,而且,除了自己以外,對別人一點感情都沒有,他哪有資格和姐姐相提並論?

  姐姐,你別被他的外表騙了。”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跟他很熟,你們早就認識了嗎?”習玉琤抓住她的小手急切地問道,眸底透出淡淡的妒意。

  她氣呼呼地嘟嘴,“認識他是我這一生中最大的錯誤,我巴不得從沒見過他。”

  習玉琤小心地掩藏起對妹妹的嫉妒,不著痕跡地問道:“你們是怎麼認識的?我怎麼從沒聽你說過?我還以為我們姐妹倆無所不談,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她心忖:原來玉芃比自己還早見過他。她明知不該吃這種醋,可是,心底仍泛起微微的酸意。

  對於她的質問,習玉芃心無城府地直言不諱,小聲地哀求。

  “我是想跟你說,可是,又怕會被你罵,姐姐,我不是故意要瞞你,你別生我的氣好嗎?以後我保證什麼事都不會瞞你了。”

  習玉芃便將兩人認識的經過情形詳細地說了一遍,邊說還邊—一數落滕伊寒的缺點,就是不想最心愛的姐姐被他搶走。

  “事情就是這樣,誰曉得那天他來家裏見到我,一口咬定我故意女扮男裝接近他,我呸,他也未免太高估自己的魅力,以為自己長得英俊,就認定女人見了就會自動黏上去,他就算免費送給本姑娘,我還嫌麻煩呢!”

  “你——不喜歡他?”聽了一大串話之後,習玉琤只想知道一件事。

  她杏眼一瞠,“我會喜歡他?笑話!我恨死他都來不及了。”

  “真的嗎?你不覺得他長得很好看?當他雙眼望向我時,我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停了,我從來沒有這種感覺過;玉芃,你也會這樣嗎?”習玉琤如癡如醉地沉浸在少女的美夢之中。

  習玉芃未加思考便回答她:“不會,我承認他是長得不錯,可是,他那副拽樣讓人看了就有氣,我才不會笨到去喜歡他。”

  “可是,我好喜歡他,不過——也許人家根本沒注意到我。”她失望地黯下臉色,憶起那天倉促混亂的情形,或許,滕二少爺壓根沒留意到她也不一定。

  向來愛姐心切的習玉芃哪見得她失望的表情,輕摟著她柔弱的身子,道:“像姐姐這麼美麗的玉人兒站在眼前,有哪個男人會沒瞧見?除非他的眼睛瞎了;我敢保證,那姓滕的一定老早就注意到姐姐。只是當時大家都在氣頭上,沒來得及多聊幾句,你不要對自己沒信心。”

  看來姐姐是對那姓滕的動了真情,這該怎麼辦才好?她是很討厭他,可是,姐姐偏偏喜歡他,唉——

  習玉琤沒什麼把握,“你確定?”

  “我當然確定,除非他不是男人。”她壞心地詛咒他。

  習玉芃起伏不定的心終於穩了下來,綻起一縷嬌柔的笑靨,恢復了原有的自信,“玉芃,你說接下來我該怎麼做才好?要我倒追男人真是羞死人了,可是——要是能嫁給他該有多好。”

  習玉芃笑不出來了,瞅著姐姐倏地羞紅的臉蛋和美眸中閃耀的期盼,她發覺自己的心好像墜入無止盡的深並中,筆直地往下落。

  “你那麼喜歡他嗎?”心底霍地萌生出悵然若失的感覺。

  習玉琤粉臉上的紅暈更深,“娘偷偷跟我說過,她和爹都很中意滕二少爺,本來我還很擔心,可是見到他之後,我便已打定這輩子非君不嫁,玉芃,你會幫姐姐是不是?看在姐姐疼你的分上,你會幫我對不對?”

  “當——當然,我不幫你幫誰。”奇怪!為什麼她說這句話時,心口像被針紮了一下?一定是捨不得姐姐嫁人!她們從來沒分開過,姐姐要是嫁了人,她們見面的機會就少了,她在這個家,便再也沒有人可以依靠了。

  “太好了!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姐妹倆擁在一起,卻神色各異。

  “爹,大娘,你們找我?”習玉芃戒慎地瞅著座上的兩人。

  習有財一見她身上的男裝,眉頭又皺了起來,嫌惡地罵道:“你就不能正正經經地穿衣服嗎?老是打扮得不男不女的,像什麼話,是不是受到的教訓還不夠?”

  她翻了個白眼,強迫自己不要頂嘴。

  “你那是什麼表情,我才念你幾句就擺臉色給我看,我養了你十幾年,可不是要你來忤逆我。從今天起,沒有我的同意,不許踏出大門一步,你給我丟的臉還不夠嗎?外邊的人說得有多難聽,你知道嗎?你是想氣死我才甘心是不是?”習有財指著她的鼻子,叨叨絮絮地念個沒完。

  習玉芃直挺挺地站著,忍氣吞聲地任他罵個痛快,她並不在乎別人的想法,只要自認沒有錯就好。

  錢氏不耐地打斷習有財的碎碎念,擺出慈母的臉孔。

  “好了。老爺,你就別再念了,王力又不是存心的,還是談正事要緊。玉芃,我聽玉琤說,你早就認識滕二少爺了是不是?你跟他熟到什麼程度?”

  “大娘,您錯了,我跟他一點都不熟。”她趕緊劃清界線。

  習有財抖著下巴的多層贅肉,橫眉豎目,“你還敢否認?!一個姑娘家隨便跑到男人的府上,成何體統?要是傳出去,你不想做人沒關係,可別連累了你姐姐,人家還以為她跟你一樣不知羞恥!”

  “爹,我承認曾去過滕園幾次,可是,我們只是單純地交朋友而已,沒有人知道我是女的。”她痛心地說道。

  “現在人家知道了,心裏會怎麼想?會說我們習家沒有家教,讓女兒扮成男人在外面鬼混;本來我還希望滕二少爺對你姐姐會有個好印象,這下,全被你破壞了,這門婚事大概也結不成了。”

  錢氏的眸底藏著一絲厭憎,採用哀兵政策,道:“唉,天下父母心,誰不希望自己的女兒能有個好歸宿?玉芃,你也知道滕家在芃琤北方很有勢力,要是玉琤能嫁過去,將來錦衣玉食都不用愁,我這做娘的也就放心了,看在玉琤這些年疼愛你的分上,難得有這麼好的物件,也該輪到你回報的時候了,你就幫幫你姐姐吧!”

  習玉芃愁腸百轉,眼眶灼熱地道:“大娘,姐姐對我好,我心裏很明白,我也從沒想過要破壞她的幸福,要是有我能辦到的事,我一定會盡力去做。”

  “我就知道你跟你娘一樣善良,大娘也知道這事太為難你了,可是,你也想玉琤嫁個好丈夫,有個美滿的姻緣吧!這位滕二少爺家世好、人品佳,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選了,不過,這好事能不能成,還得靠你幫忙了。”

  她微怔,“我能幫什麼忙?”

  錢氏堆起滿臉的笑意,“你跟滕二少爺不是朋友嗎?

  只要你去探探他的口風,說說你姐姐的好話,然後居中撮合他們不就行了。”

  “這——”習玉芃猶豫一下。她那天還發誓永遠都不要再見到他,現在要她主動去找他,那姓滕的不知會怎麼取笑她。

  “你不願意?”錢氏瞼色一變。

  習玉芃牽動下嘴角,硬扯出笑容,“沒——沒有,我當然願意,事關姐姐終身的幸福,說什麼我都得幫這個忙。”

  “太好了!玉芃,那這件事就拜託你了,真不枉玉琤這麼疼你。”

  習玉芃只有苦笑地回應。

  習有財夫妻倆馬上一副就要嫁女兒的模樣,興匆匆的討論該怎麼籌備婚禮、嫁妝要準備多少、對方的聘金又會給多少,得意的樂不可支。

第六章

“劉——不,我該叫你習姑娘才對,我還以為你不會再來了,聽說,你被你爹關起來,是不是真的?”追風心直口快地問道。

  習玉芃尷尬地笑笑,“那不算什麼,我爹只是關我兩天,氣消了,自然就會放我出來。追風大哥,你就直接叫我名字,叫習姑娘我不習慣,也太生疏了。”

  “那我叫你玉芃姑娘好了。”他說。

  她無所謂地點頭,“追風大哥,你家二少爺呢?”該來的還是要來,就算會被嘲笑也認了,有這種姐夫,真是不8。

  追風問道:“你找他有事嗎?”

  習玉芃一陣吞吐,“呢——我——是來向他道歉的。”

  “道歉?”他大嘴張成O形。

  不行,她要忍辱負重,為了姐姐,只有把自尊先放在一邊。

  “不錯,我是來向他道歉,他在家嗎?”

  “二少爺他——”要是讓兩人碰面,只怕又是一場唇  槍舌劍。

  他的遲疑讓她誤解了,登時,習玉芃笑顏逐開。

  “他不在嗎?那我改天再來好了。”

  哈!逃過一劫。

  “誰說我不在?”一個冷冷的男性低沉嗓音猝然響起。

  習玉芃的心“咚”的一沉,心火莫名地燃起,不過,礙於此行的任務,只得勉為其難地賠著笑臉,一面還咬牙切齒,表情甚為滑稽。

  “原來你在家呀!”她假笑道,心底卻暗忖:真是倒楣透了。

  滕伊寒帥氣逼人的身軀從暗處出來,冷硬的俊臉上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喜悅,攝人心魂的黑眸斜瞅著她明媚的臉蛋。

  她果然整個人瘦了一圈,不過,氣呼呼的小臉仍是生氣盎然。他淺淺一笑,冷淡的表情柔和許多。

  這姓滕的竟然也會笑,而且還是沖著她來,習玉芃打了個寒顫,神情戒備地脫向他,他該不會想乘機使計報復她吧?

  “別以為我來向你道歉,你就可以得意了,我當初可不是故意要瞞你,你也沒有問我,所以我們扯平了。”

  他嘲弄地斜瞅著她,,“我可不認為,你不是口口聲聲說自己沒錯嗎?為什麼今天突然跑來跟我道歉?恐怕事情沒那麼簡單。我猜得對不對?”

  習玉芃被他點破,羞窘的小臉通紅,“你——胡說!

  誰像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事情本來就很單純,是你自己多心。”此刻,打死她,她也不能承認。

  追風不得不插嘴說情:“二少爺,玉芃姑娘真的是來道歉的,其實,她也不是故意騙我們,您就別再怪她了,”

  “對嘛!對嘛,還是追風大哥肚量大,男人就要像他一樣。老愛為一點小事跟人家計較,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人最要不得了!”她得寸進尺地消遣他。

  滕伊寒銳目一眯,額上青筋暴凸,嘶聲吼道:“你這個女人——”

  “二少爺,她是有口無心,您就別跟她一般見識了。”

  追風趕緊出聲打圓場。主幹好像只有遇到她才會這麼沉不住氣,沒說兩句話就暴跳如雷。

  習玉芃揚起光潔的小下巴,冷嘲熱諷道:“追風大哥,你別再為我說話了,就是因為每個人都怕他,沒人敢當面指責他的不是,這才把他給寵壞了,還以為自己是個從不會犯錯的完人,這樣的男人,居然還有姑娘喜歡他!”姐姐就是涉世未深才會被他的臉騙了。

  ,滕伊寒吐氣霜冷,譏消地反擊道:“總比有人不得男人緣,在家一輩子嫁不出去的好。”

  “你——”她惡狠狠地瞪大明眸,不假思索地吟道:“我本來就不打算嫁人,你們男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混蛋,要我嫁人不如叫我去死。”

  這頭可惡的豬,竟然把她貶得一文不值,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滕伊寒鬧鬧地又加了一句,諷笑道:“那還得要有人想娶才行,不然,你就是想嫁也沒人敢或”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他雖然嘴巴壞,卻還沒說過這麼刻薄的話。

  她氣得全身抽搐,瞳仁泛出憤怒的瑩瑩水光,“你——你這個混蛋,我的事不勞你費心。”

  追風在一旁急得直跳腳,卻完全插不上嘴,眼看兩人廝殺對決就要兩敗俱傷,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兩位先冷靜一下——”

  “如果當真嫁不出去,我倒是可以做做善事,收留你。”他不會說好聽的話,更遑論甜言蜜語,這句話算是在彌補自己的失言了,不過,卻是做慢得氣煞人。

  習玉芃雙眼燃起熊熊怒火,足以將人燒死,磨牙道:“你別臭美,我寧可嫁給一頭豬,也不會嫁給你!”

  他竟想在言語上占她便宜,真是可惡又可恨,真想重重捶他幾下。

  被人拒絕的難堪讓他自尊受損,滕伊寒狀似不在意地冷笑,“我只說要收留你,有說要娶你嗎?你才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對平板得不像女人的身體,我可沒興趣,對於女人,我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受盡羞辱的淚水霸佔了她黑白分明的眼遺,浩然欲泣的臉蛋仍堅強地撐住最後的尊嚴,不讓淚水輕易滴下。

  習玉芃即使討厭自己是個女人,可是,骨子裏仍保有女人愛美的天性,如今被一個像仇敵般的男人恥笑自己的身材,這種屈辱教她如何咽得下去?她不敢眨一下眼,怕在他面前落淚,那麼,她就徹底地輸了。

  “這點你放心,我也還不到饑不擇食的地步、會選上你這種金玉其外、敗絮其內的大少爺。打擾了,再見。”

  話聲未歇,她已凜著小臉,僵直著纖瘦的背脊拂袖而去,心底又加了一句:最好是今生今世永不再見。

  “玉芃姑娘——”追風喚了兩聲,徒勞地頓住身軀,‘二少爺,您說的話實在太傷人了,您沒瞧見淚水在她眼中打轉嗎?人家好歹是個姑娘——”

  滕伊寒下顎收緊,緊盯著她消失在轉角處的背影,有些局促不安,卻又強自鎮靜,裝作若無其事。

  “要你多嘴,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他故作無事狀地拂去心頭蒙上的悔意,驕傲的自尊心不容許他對一個女人低頭。

  “是,二少爺。”追風乖乖地噤口。

  滕伊寒何嘗想將她氣哭,可是,就是忍不住,好像他們天生就犯沖,每次只要說兩句話,馬上一言不和,像結了幾世的仇恨似的,非將場面鬧擰,把她氣哭不可。但,好歹人家也是個姑娘家,剛才那些話的確是太殘忍了,只是,話都說出口了,要他道歉是絕對不可能的事,這下,娘交代的任務更加困難重重了。

  唉!今日這筆爛賬,又該算在誰頭上?

  習玉芃在她那間小小的斗室內來回踱步,嘴裏不停地嘟嘟囔囔把所知道罵人的話全用上了。

  “真把我給氣死了,我從來沒這麼恨過一個人,從現在開始,不管是為了誰,這輩子我都不想再見到他了,要是有違誓言,就罰我——”她一定要下個毒誓,不然是不會靈的,“就罰我被男人綁住,失去最珍貴的自由!”

  這個誓夠毒了吧!她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絕不要再看見那姓滕的王八蛋。

  她用袖口隨意地拭了下潮濕的眼角,不想再為那種人掉眼淚。

  “反正我又不想當女人,沒有女人味也是事實,不要太在意,不然,豈不是順遂了他的心?”只是,她的心還是被刺得好痛喔!

  “叩!”

  “玉芃,你在嗎?”習玉琤嬌美的嗓音悠悠傳來。

  “姐姐?”她拉開房門,訝異地瞅著立在門外的人兒,“姐姐很少到房裏來找我,是不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巧兒,你先下去,我和二小姐有事要談。”姐妹倆進人屋內,習玉琤遣走身邊的婢女。

  習玉芃不明所以地看著她,直到兩人落座才開口。

  “姐姐,你要跟我談什麼?”她笑問。

  習玉琤專注地凝睇著她坦蕩蕩的杏眸,急切地問道:“玉芃,聽說你白天去過滕園了是不是?有沒有見到滕二少爺?他有沒有跟你說什麼?”要不是因為女子的矜持,她真恨不得一同前去。

  “見是見到了,不過——”她局促地挪動坐姿。

  “不過什麼?你快說呀!你們有談到我嗎?”習玉琤心心念念的就是意中人對她的看法。

  習玉芃撇撇微慍的紅唇,“別提了,才跟他沒說上三句話就吵了起來、我就氣衝衝地跑回家。對不起,姐姐,我沒有辦好你交代的事。”

  “你——你這脾氣為什麼不稍微收斂一下?”她怨怨地輕喊,“這下,滕二少爺對習家的印象更差,那對我豈不是——我該怎麼辦才好?”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他說的話真是太氣人了,本來我也是誠心誠意登門道歉,誰曉得他竟然擺臉色給人家看,我一時吞不下這口氣,所以——”除了說對不起之外,習玉芃不知道該說什麼。

  習玉琤絞著手上的絲帕,愁眉不展地怨道:“王芃,我不是千叮萬囑要你控制好自己的脾氣嗎?像滕二少爺這樣的男人,眼界一定奇高,萬一他不喜歡我——”她驚悸地揪住胸口,患得患失道,“那我該如何是好?我已經深深愛上了他,早在見到他的第一眼,一片冰心便已涓涓滴滴地為他溶化了,此生非他不嫁,要是——要是——那麼,我只有削髮為尼,一生與青燈相伴。”

  “姐姐,不可以——”習玉芃大聲驚喊。

  “那麼,你說我該怎麼辦?我的心全都給了他,再也收不回來了,我——”晶瑩剔透的淚珠潸然落下,楚楚堪憐。

  習王芃的心跌入谷底,“姐姐,你只見過他的人,並不瞭解他,他——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好,姐姐個性這麼溫柔,一定會被他欺負的——”.  ”你別說他的壞話,我相信自己的眼光,這世上,再也找不到另一個男人比得上他;玉芃,要不是你得罪他,我相信他會留意到我的存在,可是,今天你又把事情搞砸了,只怕他再也不想見到習家的人,都是你害的,這一切都要怪你——”

  宛如一道雷打在她頭上,習玉芃坐在椅上全身僵硬得像尊化石,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向來脾氣最好又最疼愛她的姐姐,為了一個男人,竟用如此嚴厲、指責的眼神瞪視她,她全身的血液旋即涼了半截。

  “姐姐,對不起!我知道錯了——”她恐慌了起來,心中還抱著一絲希望,姐是太生氣了才口不擇言,其實,並不是真的怪她。

  習玉琤斂起微怒的表情,握住她顫抖的手,溫言軟語道:“別怪姐姐對你發脾氣,只是,姐姐的幸福全掌握在你手上,你真忍心讓姐姐的希望落空嗎?”

  “當然不希望!是玉芃不好,沒把事情辦妥,姐姐放心,下次我會控制自己的脾氣,你別再生我的氣了。”習玉芃邊說,眼淚滴滴答答地拼命往下掉,她好怕連姐姐也不要她了。

  “好了,姐姐不再生氣了。玉芃乖,明天我陪你到滕園,親自向滕二少爺賠個不是,別哭了,乖。”

  聽到熟悉的安慰話語,習玉芃仿佛從噩夢中驚醒過來,姐姐沒有討厭她,還是她最溫柔的好姐姐。

  “嗯。”她露出安心的笑容,心想,一切仍跟過去相同,什麼都沒變。

  習玉琤花了一早的時間精心妝扮,翠綠色的襦裙、頭插飛鸞走鳳,行走間丰姿綽約、麗光四射。當她乘著軟轎來到滕國大門口,心兒怦怦直跳,手足發軟,要不是有婢女在旁撐著,恐怕早已癱在地上了。

  她今日是鼓足了最大的勇氣,將女子的矜持與自尊全丟在一邊,只求能再見意中人一面;當她終於跨進股園的大門,雀躍之情溢於言表。

  “玉芃姑娘,沒想到還能見到你。”追風殷實的臉上滿是笑意,他正暗地替主子煩惱如何完成老夫人的交代,她自己又上門來了。

  她吐下舌尖,笑得嬌憨率真,“追風大哥,真是不好意思,我又來了。”

  “歡迎,我還怕你真的不再來了,這位是——”他微愕地打量眼前的美人,覺得有些眼熟。

  習玉芃眉開眼笑,“這是家姐。”

  “哦,原來是習大小姐,請到屋裏喝口茶,二少爺正好出去溜馬,兩位可能要稍等一下。”他走在前頭引路。

  “我又不是來看他的,找他的是我姐姐。”她還巴不得永遠見不到他。

  僕人送上茶水後,又靜靜地退下。

  習玉琤盈盈開口道:“既然滕二少爺不在,那我們也不好叨擾太久,改日再來好了。”她深知進退,舉手投足間呈現出儀態萬千的大家風範。

  追風微微一笑,“我家二少爺應該快回來了,請再稍等一下。”

  習玉芃可說是如坐針氈,不時朝門口望去。早知道還會踏進滕園一步,她幹嗎發毒誓?這下真的完蛋了,得趕緊想法子先暫時脫身。

  “姐姐,我——我去一下茅房,馬上回來。”三十六計第一招——尿遁。

  習玉琤聽了簡直差得沒臉見人,還好意中人不在場,不然,若是地上有個洞,她一定會鑽進去。

  “二少爺回來了。”突然,追風出聲,三步並兩步地迎上去。

  她悚然一驚,連忙展露出最美好的一面,仰起螓首,幾乎屏息以待,睇見滕伊寒跨進門的那一刹那,眷戀的目光再也移轉不開。

  他手執馬鞭,飽滿的寬額上掛著幾滴汗珠,習玉琤渴望能遞上絹帕,親自為他抹去瞼上的塵埃。

  瞟見主子疑問的眼神,追風介紹道:“這位是習家大小姐,她在這裏已經等您好一會兒了。”

  她等我做什麼?滕伊寒攢眉不語,黯黑的瞳眸下意識地在四周尋找某人的影子。

  “她呢?沒膽來見我了嗎?”他不悅地沉下嗓音,氣惱她沒來。

  他對我居然視而不見,開口便是詢問同父界母的妹妹!習玉淨輕咬朱唇;嫉妒像毒蛇盤踞在心頭,她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天吃起玉芃的醋。

  習玉琤不願認輸地綻起堪稱絕美的笑靨,“滕二少爺;我今日前來便是代替舍妹向你致歉,還望你大人有大量,原諒舍妹年幼無知,屢次出言冒犯。”她想將他的注意力奪回來。

  “有什麼話叫她自己來跟我說,送客。”他無禮地袍袖一甩,忿忿地旋身離去。

  習玉琤身子踉蹌一下,幸好跟隨的婢女眼失手快地扶住,不過他的無情和決絕讓她的心碎了一地,為什麼他始終都沒注意到她呢?

  滕伊寒冷凜著臉,一把無名火在胸口燒得更熾,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生氣,為什麼得知習玉芃故意在躲他便怒火中燒,這種莫名的情緒,困擾著他原本古並無波的心。

  “窸窸窣窣——”

  “誰躲在那裏?”他沉喝一聲,斜瞟向縮在花叢間的黑影。

  完了!被他發現了。習玉芃嚇得一動都不敢動。

  “還不出來,要我親自下去抓人嗎?”是哪個下人躲在那裏縮頭縮腦!

  她還在考慮要不要出聲,後領就被人揪了起來,差點喘不過氣來。

  “你想勒死我是不是?”習玉芃大叫。這人性格冷漠、動作粗魯,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姐姐要是真嫁給他,鐵定不會幸福的。

  滕伊寒翻轉過她的身子後放開手,眉梢一挑,忍不住譏笑。

  “是你?!你什麼時候改行當小偷了?”

  習玉芃將衣服扯正,沒好氣地回個大白眼,“誰是小偷?我是不想看見討厭的人,否則,你以為躲在這裏好玩嗎?”

  “既然不想看見,為什麼還要來滕園?我可沒請你來。’他還是習慣跟她鬥嘴,難道真是上癮了,所以,剛剛才會有悵然若失的感覺?

  她悄臉氣得發白,“哼!你以為我愛來,要不是為了姐姐,我還不屑踏進這裏一步。”一說到姐姐,習王亢怒意稍減,露出讒媚的笑臉,“你剛才在屋裏見到我姐姐了吧!她長得很美對不對?眼睛有沒有為之一亮?”

  滕伊寒狐疑地睇著她,“她是很美——”故意拉長尾音,又道:“可惜,美得一點個性都沒有。”這女人到底想幹什麼?

  起先聽他說完第一句話,習玉芃還覺得這人蠻有眼光,誰知道狗改不了吃屎,第二句話就讓她氣得頭昏眼花。

  “你真沒眼光!我姐姐可以稱得上是江南第一美女,你居然說她美得一點個性都沒有!多少男人想娶她都娶不到,你也不想想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應該感恩才對,還有臉在這裏挑剔——”她劈裏啪啦地吼完。

  這下,他總算聽懂了,敢情她是怕他討不到老婆,想把姐姐推薦給他?

  滕伊寒黑著臉,扣住她的手腕,怒咆道:“誰要你多事的?你姐姐要是怕嫁不出去的話,淨可以推銷給別人不要丟到我這裏來。”該死!這女人竟然要把姐姐推給他,分明是想把他氣瘋。

  習玉芃火大了,“能讓我姐姐看上是你的福氣,你不要這麼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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