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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逃花轎 作者:水銀(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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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規定她娘親是人家的小妾,
她就得當個親爹不愛、大娘不疼的小可憐!
再怎麼說她都是司徒家的五小姐!
就算她另一半的血統不夠「高貴」,
連同父異母的姊姊也欺她沒有「後台」可靠,
難道她就不會找個「靠山」來靠呀──
就是他了──那個救她一命的俊哥哥……

瞧他人俊又身體強壯的,
看起來還蠻好「靠」的,
就不知道他到底好不好「用」了……
什麼!他竟然私下跟他爹親談「使用」規則!?
只准她「使用」他十年──
這可不成!
說什麼她都要爭取她「使用者期限」的權利……

楔子
  
  司徒府,東院的書房裡,在所有人都回房休息以後,司徒長春將方長武單獨喚來書房。

  「謝謝你救了我的女兒。」

  「這只是一點小事,不算什麼。」他搖搖頭不敢居功。習武者幫助弱小本來就是應該的。

  「艷兒是我最小的女兒,我也最忽略她;如果可以,我也希望盡量滿足她的願望。」司徒長春頓了下。「她告訴我,她想請你留下來和她作伴,我答應了,謝謝你願意留下來陪伴小女。」  

  「她是個很可愛、很惹人疼的小姑娘。」他真心說道。他是個四海為家的孤兒,其實留在哪裡對他來說都沒有差別。

  如果留在這裡能夠照顧那個小女孩,他是很樂意的。

  「你會一些武功,我希望你也能保護艷兒,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司徒長春接著道。

  「我,定會保護她,」他保證。

  「還有,我要你保證,你對艷兒會守之以禮,記住你自己的身份;艷兒是司徒家的小姐,你只是司徒家的下人。」司徒長春銳利的看著他。「艷兒十歲了,很快就會長大,在艷兒滿十八歲那年,我會替她尋一門合適的親事;在那之後,你仍然可以留在司徒家,但如果你決定離開,我也不勉強;你能保證嗎?」

  他一呆。

  司徒長春見他沒反應過來的模樣,又說道:「或許,你會覺得我太過功利,單憑你的出身就認定你配不起司徒家;但請原諒我身為人父的一點私心,我希望我的女兒得到最好的,可以一生幸福無憂,所以我不得不先將醜話說在前頭。當然,如果你現在反悔不願意留下來,我也可以諒解,絕不勉強。」

  「我明白。」他終於點了下頭。父親愛自己的子女,天經地義。

  司徒長春一笑。

  「我知道我的要求並不合理,也謝謝你願意體諒我這個做父親的私心。最後,我希望你能對我發誓,如果你違背了承諾,就立刻離開司徒家,絕無怨言。」

  他想了下,點點頭。

  「一切都依老爺的意思,若長武違背了,就任憑老爺處置。」

  「很好。」司徒長春很滿意。「方長武,艷兒喜歡你陪,你也是真心待艷兒好,我就讓你留下來;但是今天你答應我的事,必須守密,絕不能告訴艷兒,你能保證嗎?」

  「能。」他說道。

  他留下,只是因為他捨不得放下那個沒人關愛的小女孩,原本就不帶其他目的,所以他答應老爺的條件,甘願受約束,絕不後悔。


第一章

  黃昏時分,蘇州城外郊道上來往的人速度漸漸加快。  

  是該找個地方休息了,但是他身上僅存幾破碎銀,想住進客棧根本是妄想。

  客棧,是有錢人住的,而他是個窮光蛋。

  老實說,拿錢去住客棧這件事在他的想法裡,也的確挺奢侈的,只是過個夜,何必多花錢?他的錢,有更好的用途。

  反正他只是一個人嘛,席地而坐、露天而眠,也沒什麼了不得的;至於住客棧那種奢侈的事,就留著等天寒地凍的時候再考慮,在那之前,他還得多抓些盜匪、攢下錢過冬才行。  

  身為四處高家的流浪人,就應該對自己的荷包多一些計較和打算,免得餓死。

  他悠哉悠哉的走,還是進了城,本來是打算在街上草草找個地方,誰知道走著走著,意外看見一座破舊的土地廟。

  有廟耶!儘管是間早就沒有香火的廟。

  有屋簷、有神像作伴,對他來說,已經算是不錯的享受了。

  方長武對著那個頭上結滿蜘蛛網的神像,煞有其事的拜了拜。

  「土地公啊,我只是個過路人,今晚想在這裡暫住一晚,您應該不會介意吧?如果您有靈,就請保佑我平安,以後都能找到免費的吃住地方就好了。」

  他說完,拜了幾下,然後就走到神像後看了看,正好有張空桌子。

  太好了,看樣子,今晚他可以睡個好覺了。

  方長武跳上桌,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沒三兩下就夢周公去了。  

  ★  ★  ★

  夜幕完全籠罩大地。

  城門關閉後,除了城牆上的幾盞孤燈,城內城外,幾乎完全浸淫在一片黑暗之

  在一片安靜、大街上空無一人的時候,小巷裡卻有兩個人影,一高一矮的相偕著,偷偷摸摸進入破廟裡。

  「穎哥哥,你猜她會不會來?」即使聲音刻意壓低,但還是可以很明顯聽出來,是個小女孩的聲音。

  「她會。」窸窸窣窣的聲音伴隨著一個男孩肯定的回答,男孩的聲音不高不低,並不像個六人。

  「穎哥哥,你在做什麼?」小女孩好奇地問道。

  「準備道具噦。」男孩的聲音帶著一絲輕快。「把這個外袍跟面具戴上,我們要在你那個妹妹來之前準備好。」

  「我才不承認她是我妹妹!」小女孩嗔道。她才不承認那個丑不拉機的小不點是她妹妹。

  「但她也是你爹的女兒呀。」男孩笑笑地。

  「我才沒有妹妹。」哼,從小她們兩個有什麼東西,都是一樣的,她才不要。

  她們是同樣年紀沒錯,但她像她娘一樣,既漂亮又聰明;那個小忖啥的女兒,拿什麼跟她比?

  她司徒絹,是獨一無二的,至於那個沒有娘的小可憐,最好早點滾開,免得她看一次就氣一次。

  「絹兒,這樣不太好吧?」男孩依舊笑笑的。

  「有什麼不好的?」她眨了眨看來仍舊天真無邪的眼眸反問:「穎哥哥,你不是也很生氣她對你的態度嗎?這是個好機會耶,我們可以一起好好的教訓她,讓她知道以後對我們兩個要恭敬一點。」

  丘濟穎又笑了下。

  其實,他不討厭她妹妹——司徒艷,畢竟在無聊的寄住日子裡,多個小不點來逗逗玩玩,也可以解解悶;只不過她那種對人不理不睬的態度,就讓人高興不起來了。  

  他是萬順鏢局的大少爺,也是日後鏢局的繼承人,哪個人見了他不是恭恭順顧的?但是那個小環點兒卻一點都不把他放在眼裡。

  他高傲,那個小不點比他更高傲。 

  她與眾不同的態度讓他覺得有趣又新鮮,她只是一個小妾生的女兒,有什麼好自傲的?偏偏她真的是那樣,一點都不認輸。  

  對司徒艷這種勇氣,他是很欣賞啦,不過她在他面前也這樣,就不是他所能忍受的了。 

  就算她不喜歡他,對他也該客氣一些;在他眼裡,對於那些身份地位不如他的人,他肯理,就已經是一種天大的恩惠了。

  關於這點,絹兒就可愛多了,因為她很祟拜他。

  「好醜。」看清楚外袍和面具的可怕模樣後,司徒絹嫌惡的皺了皺眉。 

  「忍耐一下吧,你不是很想看看小不點哭著求饒的模樣?」男孩弄著另一套類似的外袍與面具。

  司徒絹嘟著嘴好一會兒。 

  「好吧。」她勉強將那件黑色的醜陋外袍套在身上然後戴上面具調好,讓兩顆眼睛恰恰好露出來!

  丘濟穎先穿好了,他看了看司徒絹的狀況。

  「哇,你看起來好可怕。」司徒絹叫道。如果不是早知道他是她的穎哥哥,她一定會被嚇到。

  「你也差不多。」他綁緊她身上的繫繩,讓外袍不會掉下來。  

  司徒絹就站著讓他弄,很習慣有人為她穿衣服。

  就在他們準備了差不多的時候,不遠處有一盞搖晃的燈籠慢慢接近破廟;丘濟穎發現到了。

  「她來了,我們趕快躲起來。」

  ★  ★  ★

  世界上真的有鬼嗎?  

  司徒艷不是不相信,只是她不相信那個號稱是她姐姐、實際上從小到大都在欺負她的人說的話;包括那個明明是暫住她家一個月,架子卻端的比她還高的大少爺所講的話。

  她提著燈籠,一面走向那個土地廟上面想著他們今天下午的對話……

  「娘死了,變成天上的仙女。」司徒艷叫道。

  「仙女?!」司徒絹看了,一旁的丘濟穎一眼,然後哈哈大笑。「如果你娘死;了可以到天上變成仙女,那我就可以變成王母娘娘子。」  

  「才怪,你會變成鬼。」而且是不容易轉世的鬼。

  像她這種壞心腸的人,才沒有資格到天上去;娘說過,只有好人,才可以轉世。而轉世的意思就是:再變成小孩。

  「你才是鬼!」聽到她罵她,司徒絹甩手就揮過去,但是司徒艷機伶的及時後退一步躲掉了。

  「哈哈,打不到。」司徒艷不客氣的笑她。

  「你——」司徒絹才想追過去;站在她身邊的丘濟穎及時拉住了她。  

  「穎哥哥!」

  丘濟穎沒有看她,反倒看司徒艷。 

  「你認為,你自己很聰明?」他問。

  「我並不很聰明。」司徒艷聳聳肩,只是湊巧比他們聰明一點點而已。, 

  「如果我幫絹兒,你認為你可以逃得掉?」  

  「這裡是司徒家,不是丘家,」司徒艷朝他扮個鬼臉。「不要以為你在這裡可以隨便亂來。」 

  他是丘家的大少爺,她也是司徒家的小姐,怎麼算起來,她都不必在他面前卑恭屈膝。

  丘濟穎瞇眼看著她。她很聰叨!

  儘管她們兩姐妹年紀一樣大,但是在反應上,司徒艷就是比司徒絹來得更機敏、也更勇敢一點;明明她的個子、年紀都比人家小,但是她臉上卻總閃著倔強和不認輸的表情,可以想見以後她長大了,絕對不是個會討男人歡心的女人。

  「敢不敢跟我打賭?」他突然問。

  「我幹嘛跟你打賭。」她—臉防備。

  「那就是不敢噦!」他故意笑她。

  「誰說我不敢?!」她叫道。比起他們兩個,她敢的事絕對比較多。 

  「那好,我所說城的西邊有一間土地廟,晚上有時候會出現鬼魂;如果你敢在那座土地廟過一夜又平安無事的回來,我和絹兒以後絕對不會再為難你。」他說道。

  「幼稚!」司徒艷老氣橫秋的批評。「世界上報本沒有鬼,只有你才會相信那種笨話。」

  「那你就是不敢去噦?」司徒絹在一旁幫腔。

  「我幹嘛為了你們兩個一句話,就放棄我可愛的被窩,跑到那種鳥不生蛋的地方過夜?」她白了他們一眼,轉身走開。

  她又不笨,晚上偷偷跑出去要是被大娘知道,大娘肯定會教訓她一頓;她才不要自討皮痛。 

  「原來,你膽子也很小嘛。」丘濟穎笑道。

  「對呀,以後你看到我們,就乖乖過來叫聲『小姐』、『少爺』,我們就不跟你計較;不然,我肯定要你好看。」她才不需要這種身份低下的妹妹!

  司徒艷唬地回身,一雙大眼因為生氣而顯得更加晶亮,她注視著他們。

  「如果我敢去,以後你們看到我,就恭恭敬敬地叫聲:『小姐』,然後乖乖閃到一邊去?」

  丘濟穎還沒回答,司徒絹立刻先叫出井

  「你什麼身份,竟敢要我叫你『小姐』?!」

  司徒艷聳聳肩。「要打賭是你們說的,怎麼,現在換你們不敢賭了嗎?」

  「你休想——」丘濟穎及時抓住司徒絹,免得她真的衝向前跟司徒艷扭打成一團。

  「等你能從土地廟平安回來再說。」他對她說道。

  「先講好條件,否則等我回來的時候,又被大娘罵、你們又不認帳,那我不是虧大了。」想拐她,門兒都沒有。

  丘濟穎與司徒絹互看了一眼。

  「好。」司徒絹應道。先答應了再說,反正她是不可能輸給這個小村姑的女兒,更不可能叫她「小姐」;

  司徒艷懷疑的看了他們兩個一眼。

  「你們兩個人說的話能信嗎?」  

  丘濟穎眉頭皺了起來。  

  「我是堂堂萬順鏢局未來的總鏢頭,難道會騙你不成?」

  「那很難說。」司徒艷聳聳肩。「不過,我可以暫時相信你們;你們最好不要賴帳。」

  「好,那今天晚上你就去,我和穎哥哥會在家裡等你回來。」司徒絹說道。「不過,我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去過土地廟?」

  司徒艷睨了她一眼,又看向那個不可一世的大少爺。

  「你不是去過那間土地廟嗎?」

  「那又怎麼樣?」

  「那不就得了。」司徒艷看著他們兩個。「我沒去過那裡,如果我能形容出來那座廟的模樣,就代表我有去過,對吧?」

  丘濟穎想了想。「可以。」

  「就這麼說定,明天見。」司徒艷轉身就走,才懶得跟這對臭味相投的人多相處。

  所以,問過土地廟確實的位置後,她趁黑摸出司徒家,然後一個人提著燈籠慢慢往破廟走去。

  從小到大,她從來不怕什麼鬼,她只怕娘受到家裡其他的人欺負;如果今天晚上來土地廟,可以讓她不必再看別人的臉色,那她也沒什麼損失。至於大娘知道後要罵要打,那也得等大娘知道了再說。

  提著小燈籠,她小心翼翼的走過小巷,繞過街角,往位在後城門石方的荒涼地方走去。

  一路上,除了打更聲,什麼人聲都沒有;司徒艷小小的身子一直往那座廢棄的廟走去。

  走到廟門口時,司徒艷停了一下;土地廟裡暗暗的,根本看不見任何東西,她拿著燈籠往裡頭照。

  還……真是座廢棄的廟呀!連門都不見了,裡頭除了神像底下的那張神桌之外,沒有一件東西是完整的;香爐缺了一角、點燈台倒在一邊,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破敗的躺在牆邊。 

  廟裡四處可見灰塵、蜘蛛網;司徒艷仔細的將廟裡四周打量完畢,才抬腳踩進去。

  這座廟空間不大,她站在中央,抬頭好奇的看著四周。

  根本沒有鬼嘛!她有點失望的想。

  如果有鬼,那麼她今天晚上就不會無聊了;如果她可以跟鬼交談,說不定她還可以請他們把她娘帶來,那她就可以見到娘了。可惜!

  就在她覺得無聊、也看夠了之後,她轉身,決定回家去時,她一轉身,就被一團黑影和一個長相很恐怖的東西擋住路,她手上的燈籠被揮開,四周突然陷入一片黑暗,氣氛頓時變得詭譎。

  她的心猛然沉了一下,雙眼瞪大、尖叫聲全梗在喉嚨。

  只看了那張恐怖的臉一眼,她臉色已經變白,不自覺的往後退。

  黑影……有兩個……一前一後,緩慢的接近她;司徒艷憑著本能不斷後退,直到小小的肩膀抵靠到神桌,她再也無路可退。

  她的眼睛依然瞪的大大的,看著那兩團黑影,一眨也不眨。黑暗中,除了那是兩團黑影、而且有著醜陋的面孔之外,她什麼都不能辨識。

  「嘿嘿嘿……」黑影發出怪異刺耳的笑聲,司徒艷幾乎是嚇呆了的看著黑影。  

  黑影見她沒再移動、也沒尖叫,於是再往前靠近。

  「嘿嘿……」  

  地上多出的「沙沙」聲音引起司徒艷的注意,她頭一低,卻因為太暗而看不到什麼。

  黑影繼續接近她,驚嚇到不能再驚嚇的地步,司徒艷反而沒有反應了;只是奇怪的看著黑影刻意緩慢的接近她。

  「司……徒……艷……」

  聲音有夠難聽。司徒艷嫌惡地想。

  「司——徒——艷一」音調突然高八度。

  更難聽。  

  「你來這裡……是不是……要進地府當孤魂野鬼?」小黑影幾乎到她面前了,兩條手臂被黑布蓋著,還舉起來像疆屍一樣的瞄準她的脖子。 不起

  「哦,好怕哦、好怕哦,不要來找我……」司徒艷低垂的表情根本一點都不怕,還故意假裝發抖。

  鬼有腳嗎?

  司徒艷撇撇唇,確定了前面這團黑影不是真的鬼;她悄悄伸出腳,準備拐倒前面追團黑影,讓他跌個狗吃屎。

  就在她準備出腳的時候,神桌上突然傳來一陣聲音。

  「孤魂野鬼,還不快快散去!」

  只聽見咻地一聲,原本掉在地上、早已熄滅的燈籠突然又被點燃,整座廟頓時光亮了起來,讓兩團黑影再也藏不住。

  司徒艷用力的將腿橫踢,最接近她那個矮鬼立刻撲倒在地。 

  「哎喲!」矮鬼低呼一聲,面具掉了下來,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

  「原來是你呀!」看她跌地的一臉呆樣,司徒艷忍住笑,然後又轉向那個大鬼;「那你應該是丘濟穎了吧。」

  既然扮鬼失敗,大鬼索性拿掉面具、甩開披肩,回復原來模樣,順便還把跌在地上的司徒絹給拉起來。

  「穎哥哥……」跌疼了手腳,司徒組眼眶紅紅的靠在丘濟穎身上,眼看快要哭出來。

  「扮鬼好玩嗎?」撿起地上的鬼面具,司徒艷故意拿在手一搖了搖。

  「你知道她是你姐姐,還害她跌倒?!」丘擠穎沉了臉。

  「你惡人先告狀啊!」司徒艷凶回去。」我怎麼知道是你們扮鬼?如果面具沒掉下來,我還不知道誰這麼無聊竟然裝鬼來嚇人哩!」

  「你!」

  「我怎樣!」司徒艷凶巴巴的嚷回去,「原來打賭的事,只是你們想嚇我,無聊!」  

  「但是你也被嚇到了,不是嗎?」丘濟穎突然笑了起來。  

  「我嚇到,只是因為我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有那麼醜的人。」周徒艷笑得甜甜的回嘴。「現在,這次打賭是我贏了吧?」

  「誰說你贏了?」

  「難道堂堂萬順鏢局未來的總鏢頭也會說話不算話嗎?」

  「我說話算話!」丘濟穎嚴正說明。

  「願賭服輸。」司徒艷好心的提醒:「以後你們兩個人見到我,態度最好改一改。」

  「休想!」聽到這句話,原本埋在丘濟穎懷裡哭的司徒絹,立刻抬起頭。「我絕對不承認你是我妹妹。」

  「我也沒承認你是我姐姐。」司徒艷冷冷回道。

  「你害我跌倒,害我全身弄髒了,我要你也一樣!」話還沒說完,司徒絹已經撲向前,司徒艷來不及閃開,被她壓倒在地上。

  「你這個村姑的女兒,根本不配進司徒家!」司徒絹一揚手就打了司徒艷一巴掌,然後壓在她身上,雙手開始亂捶亂打。

  司徒艷個子小、力氣也小,加上被壓在下面,根本無法反抗,她的臉上很快多了幾道手指印,身上也挨了好幾拳。

  「住手!」

  一聲憤怒的低吼伴隨著一隻強健的手臂,將司徒絹拉了起來,丟向丘濟穎;丘濟穎及時抱住司徒絹,否則她肯定會跌在地上。

  司徒艷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知道司徒絹被拉走了,而她一身狼狽,臉頰、身上都痛的躺在地上。

  「你沒事吧?」憤怒的低吼聲在看向司徒艷時,立刻變成一陣關懷的低語。

  司徒艷被人抱著站起來,她看到有名陌生男人蹲在她面前,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伸出手摸她。

  「痛不痛?」他憂慮的望著她臉上明顯的紅腫。

  經過剛剛的用力掙扎,司徒艷輕喘著,本能的搖了下頭。  

  「沒關係的。」她扶著他的手臂了身體有一半是靠著他。

  陌生男人點點頭,然後回頭站起身。

  「你是誰,敢管我們的事?」丘濟穎輕蔑的看著他一身粗布簡衣,還有補丁,用膝蓋想也知道這人是個乞丐。

  「不平的事,我就要管。」他氣壯地回道。

  「要管,也要看你是不是管得起;在這方圓百里之內,有誰敢跟司徒家和萬順鑷局作對,除非是不要命了。」  

  司徒家?萬順鏢局?

  很有名嗎?那又怎麼樣?

  「她也是司徒家的人吧,你們又為什麼要欺負她?」剛剛他們說的話;他都聽到了。

  「不關你的事。」 

  「你們兩個想以多欺少、以大欺小,我就不答應。」那男人護著司徒艷。

  「你別管了吧。」司徒艷扯了扯他衣擺;「沒必要金了我得罪這種小人。」 

  「你說誰是小人?」丘濟顴怒問。

  「你們啊!」司徒艷不客氣地回道:「說話不算話,這不是小人是什麼?」 

  「司徒艷!」丘擠穎怒吼。

  「幹嘛啦,我又沒耳聾,不必叫那麼大聲。」司徒艷回給他一個大白跟。  

  「穎哥哥,你不是有武功嗎?快點教訓他們!」司徒絹叫道。  

  丘濟穎看著那個比他至少高一個頭的男人。  

  「憑你一個乞丐也敢管本少爺的事?!立刻滾開,否則別怪本少爺對你不客氣。」

  「如果你們不為難這個小妹妹,我自然不會管;就算你們出身富貴家庭,也無權欺負任何人。」男人說道。一點都不因為被稱為乞丐而生氣。 

  「你敢教訓我?!看來本少爺不教訓你,你是不會學乖的。」將司徒絹推開,丘濟穎一出手就是萬順鏢局揚名的拳法。

  那個男人把司徒艷抱到神桌上坐好,然後再回身,手臂一抬,正好擋住丘濟穎揮來的第一拳;丘濟穎連續出拳,招招不客氣,男人卻只是輕輕鬆鬆應付,只防守,不攻擊。 

  「穎哥哥,加油!打他、打他!」看到兩人打起來,司徒絹立刻出聲加油吶喊,她等著看這個敢甩開她的乞丐被她的穎哥哥教訓。

  就在他們對打的時候,廟外突然多了幾盞燈、幾個人。   

  丘濟穎繼續打,一點都沒發現廟外已經有人來了。那個男人卻注意到了。

  「這是在做什麼?!」


第二章

  天色未亮,司徒家的大廳燈火通明;情況有點像官老爺開堂會審。  

  大廳的中央,坐著幾名長輩,有男有;女,而三個半夜溜出府的小孩就站在廳中央,另外再加上一個來路不明、跟司徒家沒半點關係的乞丐男人。

  引起大騷動的三個小孩安安靜靜的站著,沒有多說話;那個不知道為什麼也站在廳裡的陌生男人,也沒說話。

  司徒長春目光來來回回的看著他們。

  他今天剛從外地回來,用晚膳時才看見這三個小孩,到了該睡覺的時間,這三個小孩卻全跑得不見人,他派出所有家丁去找,找了整整一個時辰,才發現這三個小孩原來在舊土地廟。  

  他們三個半夜不睡覺跑去那裡做什麼?

  更離譜的是,當他趕到的時候,他兩個女兒一身,髒兮兮,而他家的那個小客人正跟一個來路不明的人打架。

  「你們三個人為什麼偷溜出去?」司徒長春威嚴的問。

  司徒絹緊挨著丘濟穎站著,頭低低的;丘濟穎雖然沒有低頭,但眼神很明顯的不敢看他;只有司徒艷,從頭到尾都站得直直的,小小的個子卻一點也沒有畏懼的模樣,雙眼堅定的回視他。

  三個都沒有開口回話。

  司徒長春又問道:「你們偷溜出去,應該有個好理由吧?」他看向丘濟穎,「濟穎,你說。」

  「司徒伯父,我們!我們只是出去玩而已。」丘濟穎眼神低低的。

  「玩?」司徒長春掃了他們三個一眼,表情明顯不信。「絹兒,是這樣嗎?」

  「我……」司徒絹害怕又無助的望向丘濟穎。 「穎哥哥……」

  「艷兒?」司徒長春又看向他的小女兒。

  「沒什麼好說的,這只是我們的約定而已。」司徒艷回道。

  「什麼約定?」 」

  司徒艷閉上了嘴,不肯說。

  小孩子的事,沒有大人會認真聽的。這只是他們之間的賭約,沒必要讓大人扯進來;反正爹娘就算知道了,他們也不能說什麼,還不就是罵一頓。既然說與不說都會被罵,那她何必說?

  「絹兒!」司徒長春又看向另一個女兒。

  被吼一聲,司徒絹害怕的往丘濟穎身後躲。

  「司徒伯父,真的沒什麼,我們只是相約去那裡玩而已。」丘濟穎回答。

  「那鬼面具和黑斗篷,又是怎麼回事?」他們不肯說實話,司徒長春更生氣了。

  「老爺,別生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好。」三夫人一看苗頭不對,立刻就出聲安慰:「既然只是小孩子們在玩,現在他們也回來了,老爺就別再擔心了。」

  她不出聲還好,一出聲,司徒長春立刻嚴厲的看著她。

  「你身為絹兒的母親,連女兒去哪裡了都不知道,你算什麼母親?!」

  「我……」王夫人一呆,設想到自己會被罵,委屈的閉上嘴。

  一旁的大夫人和二夫人低頭偷笑,聰明,的沒插嘴。老爺在處瑾事情的時候,最討厭她們插嘴,她們早就學乖了。 

  「面具和黑斗篷,還有,你和這個人在打架,又是怎麼回事?」司徒長春繼續問。 

  「我們在玩,這個乞丐莫名其妙介入,所以我才會跟他打起來。」丘濟穎說道。

  「真的是這樣?」

  「是。」  

  儘管丘濟穎回答的沒半點遲疑,但司徒長春就是覺得不對勁;如果只是玩,為什麼艷兒臉上會有被打的痕跡?

  「這位壯士怎麼稱呼?」司徒長,春問著那個衣衫粗鄙的男人。  

  「方長武。」

  「你一個大人,怎麼會跟比自己小的小孩打架?」

  「我只是不想他們打這位小女孩而已。」方長武照實說道。  

  丘濟穎和司徒絹同時低抽口氣;兩人對望一眼,又同時低下頭。

  司徒長春橫了他們一眼,又轉回來,「可以把你看到的說給我聽嗎?」 

  「可以。」  

  方長武不疾不徐,把丘濟穎和司徒絹來到土地廟,打算扮鬼嚇司徒艷的事說一遍。

  方長武還沒完全說完,司徒長春的臉已經黑得很難看,而三夫人是直接跳起來大叫。

  「你胡說,娟兒才不會做這樣的事。來人啊,立刻把這個乞丐趕出去!」三夫人憤怒的下令。

  「坐下。」司徒長春低喝。

  「老爺……」

  「我說坐下。」司徒長春斥道:「誰准你在這裡大吼大叫,一點身為司徒家夫人該有的風範禮儀都沒有,你立刻回後屋去。」

  「我不要,絹兒她……」

  「進去。」司徒長春不耐煩地道,揮手叫女婢把三夫人給帶進去;大廳總算又恢復安靜。

  「這就是我所聽到的事。」方長武說道。  

  「你說的全是真的?」

  「是。」

  「濟穎,你怎麼說?」司徒長春回過頭,看著丘濟穎。「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我和絹兒,只是和艷兒鬧著玩而已。」

  司徒長春看了看他們,心裡盤算了幾回。

  「很晚了,你們全都下去休息。小翠、阿東,你們帶絹小姐和穎少爺下去梳洗,然後看著他們睡覺。小屏,你去拿外傷藥,等艷兒清洗乾淨,就幫她擦藥。」

  「是。」三個下人立刻將三個小主子帶開。

  「方公子,今天晚上就請你在寒舍暫住一宿;其他的事就等明天一早再說,可以嗎?」

  「多謝司徒老爺。」方長武點點頭。

  「阿壽,你帶方公子薊客房去;好好招待。」

  「是,老爺。」司徒壽恭敬的回應,然後便將方長武帶向後頭的客房。

  ★  ★  ★

  隔天一早,從小屏那裡得知艷兒的傷勢並無大礙後,司徒長春若有所思的走向書房。

  他有四位妻妾,一個結髮妻子、三個妾室,大兒子司徒璇昱結髮妻子所生,二兒子司徒項和三女兒司徒湘則為二夫人所生,四女兒司徒絹是三夫人所生,而最小的司徒艷則是最晚入門的慧娘所生。

  艷兒的母親慧娘身子骨一向嬌弱,二年前就已因病去世;原本家中事他向來少理,任由妻子去作主,但瞧礁現在,絹兒和艷兒同年,卻處不來,絹兒還聯合外人來欺負自己的妹妹,昨晚如果不是有方長武,他不知道等他帶著家丁趕到時,艷兒會變成怎麼樣。

  慧娘個性溫柔善良,不善與人計較,但艷兒的個性卻是固執不服輸,跟他比較像。自從慧娘去世後,他也鮮少去注意這個女兒,直到昨天。  

  他經商常不在家,放艷兒在家若沒有受到好好的照顧,他也放心不下,畢竟艷兒也是他的女兒……

  「爹。」司徒艷小小的身子站在敞開的書房門口。

  「進來。」司徒長春說道。艷兒長得像她娘,但濃濃的眉和大大的眼卻像他。看到她,就讓他想起她娘

  「爹,你還在生氣嗎?」司徒艷停在書桌前。

  「過來爹身邊。」司徒長春說道。

  司徒艷遲疑了一下,然後走過去,讓司徒長春可似抱起這個小女兒。

  「還痛嗎?」他摸摸她已經退了紅,可是還留有些余印的臉頰。 

  「不痛了。」她搖搖頭。

  「你被姐姐欺負,昨天晚上為什麼都不說?」他問。

  「說了,也沒有用。」就算有人教訓了司徒絹,等大家都不在的時候,她還不是依然故我,倒霉的依舊是自己。

  司徒艷簡短的六個字,卻讓司徒長春心漏跳了一下。難道,她在這個家從來沒有平安過嗎?

  「絹兒……一直這麼排斥你嗎?」

  「我也很排斥她。」司徒艷皺了皺表情。「她不覺得我是她的妹妹,我也不會覺得她是我姐姐。」

  「艷兒,這樣不可以。」司徒長春正色說道:「你們都是爹的女兒,應該相親相愛,不應該常嘔氣。」

  司徒艷別開眼;閉著嘴不倒話,眼裡卻有著倔強的神情。  

  司徒長春忍不住歎了口氣。  

  「艷兒,是爹太忽略你了。」司徒長春十分自責。

  慧娘走韻早,艷兒沒有母:親照料、父親又不在身邊,她會變得有些叛逆,也是正常的。

  「艷兒知道爹忙,常常不在家,那是沒辦法的事。」其實她不覺得爹在家會有什麼不同。  

  「這些話,是誰告訴你的?」  

  「娘。」司徒艷回答。  

  提到慧娘,司徒長春的神情有一瞬間的恍仲;雖然慧娘是他最晚娶進門的小妾,但他對慧娘的疼愛卻最多。

  「爹,」司徒艷遲疑地喚道:「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我想請你留下昨天晚上救我的那個人。」她很莊重地道。  

  「為什麼?」  

  「因為,他不會讓別人欺負我;我想要他跟我作伴。」她一直都是一個人,除了娘,跟任何人都不親;爹跟壽伯雖然有時會護著她,但他們畢竟都是大人;而且很忙,不可能一直陪著她。

  「爹不會再讓別人欺負你;」不論是誰,都不能欺負他司徒長春的女兒。  

  「但是,你總會有不在的時候。」司徒艷落寞地道:「我想要好好的讀書、好好的長大 不想每天都跟別人吵架。」

  這個「別人」,不用說司徒長春也知道是誰。

  絹兒的個性就跟她母親一樣;好強又跋扈,就算他能管,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不過,真的要給小女兒雇一個保鏢嗎?

  「爹,可以嗎?」她祈求的看著父親。

  「女兒眼裡的落寞令他心軟。他從來沒能為女兒做過什麼,這次就當是他給女兒的一個禮物。「爹找方公子來談,如果他願意留下,爹就請他陪你讀書;但是你也要答應爹,不可以因為有了方公子,就做一些爹會生氣的事。」

  「我知道了。」艷兒總算笑了。她才不會跟司徒絹一樣無聊,沒事只想找人吵架。「爹,那我去找方長武。」說著,她滑下父親的膝蓋。

  她去?

  「艷兒?」

  「我自己去跟他說。」是她要的人,當然要自己去說服他呀。「對了,爹,如果他留下來,你要給他多少工資?」  

  「工資?」司徒長春想了想。「一個月五兩。」

  「十五兩。」司徒艷喊價。

  司徒長春眉一皺。「六兩。」

  「十四兩。」

  「八兩。」

  「十二兩。」

  「十兩,」司徒長春一咬牙。「不能再多了。」

  「成交。」司徒艷立刻叫道。

  司徒長春恍然大悟,忍不住笑出來,「艷兒,這是誰教你的?」她才十歲大,就這麼會喊價,真不愧是他司徒長春的女兒呀!

  「壽伯有空的時候會說一些故事給我聽,然後順便教我一點點。」司徒艷笑得甜甜的。

  「哦。」司徒長春想了一下。「那如果有這樣的工資,方長武還是不肯留下來呢?」

  「不會的。」司徒艷一點都不擔心。「我先謝謝他救了我,動之以情;然後再以一個月十兩的工資,誘之以利;他一定會答應的。最後,他再不肯留下來,我就哭給他看,這樣他就一定會答應。」

  不愧是江南第一布商司徒長春的女兒,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呀!

  司徒長春聽的哈哈大笑,慈愛的摟住女兒。

  「艷兒、艷兒!」才十歲,就如此精明,假以時日等她長大了,恐怕他們這些老人家就都得靠邊站了。

  摟著女兒,司徒長春有些感歎。

  艷兒的聰明,甚至比她兩個兄長都更早啟發;可惜艷兒是個女娃兒,如果是兒子,那麼也司徒家何愁後繼無人?

  罷了,也該滿足了,至少他兩個兒子都優秀聽話,不曾有驕傲或任性的舉止,比起已經十四歲了,還跟著胡鬧的濟穎,司徒長春真的覺得他至少比好友丘總鏢頭幸運一點。

  「爹,那我去找方長武了。」讓父親抱著一會兒,艷兒要求道。她怕她去晚了,方長武就跑掉了。

  「好,你去吧!一會兒記得要來告訴爹他答應了沒。」司徒長春交代道。

  「嗯。」司徒艷用力點頭,然後跑了出去。

  慧娘,我們的女兒很聰明,你在九泉之下,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  ★  ★

  司徒艷一路跑向只供客人居住的北廂房,她才一踏入北廂房的樓閣,就看見方長武正在有著山水造景的北院裡練武。

  他揮舞的拳法如行雲流水般順暢,腳下的步法也跟著移動,身體一靜一動間,毫不拖泥帶水;司徒艷忍不住停下來靜靜的看。

  如果她請他教她武功,有沒有可能某一天她也會變得很厲害?

  「誰?」方長武練完一套拳,立刻出聲。

  其實剛剛練到一半的時候,他已經察覺有人來了,只是來人沒再接近,他也沒去理會,等他練完了再說。

  「是我。」司徒艷小小的身子來了出來,先是那張猶有指印的小臉,然後是她整個人。

  方長武一看到她,就柔了眼神和表情。

  「你怎麼來了?」  

  「來看你。」她伸出雙手,他意會的將她抱坐上欄杆,讓她可以平視、不必為了看他而辛苦的仰著頭。

  「你還好嗎?」他問她昨天晚上受的傷。

  「還好。」她點點頭,他和爹都問一樣的問題。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打了,就算再痛,她也拒絕在別人面前示弱,尤其是那些欺負她的人。

  「以後,不要一個人去沒有人的地方,很危險。」他歡道。

  「你會擔心我嗎?」她問。

  「當然會呀。」方長武一笑。「你一個漂漂亮亮的小女孩,要是發生了什麼事,總是不好的。」

  像現在,一張瓜子般、小巧可愛的陶瓷臉上多了幾道痕跡,說有多礙眼就有多礙眼。

  「我才不漂亮。」她反駁。

  「在我眼裡,你是最漂亮的。」

  「比司徒絹還漂亮?」她問。

  「對。」

  「你真是個好人。」她天真的笑著,眼裡卻有一抹哀愁。「大家都說司徒絹和三姐才是司徒家最漂亮的女兒,我是那個沒人要的。」

  「誰說你沒人要?如果我有你這樣的妹妹,我一定會很疼、很疼你,絕對不會讓你難過、受到任何欺負。」

  她才多大,怎麼會有那樣的神情?他看的心一抽。

  「真的?!」

  「真的。」

  「那你留下來,留在這裡陪我,好不好?」她趁機要求道。

  「這……」他為難的蹙起眉。

  他一向流浪慣了,藝成下山後,從沒有在任何一個地方長久停留過,他已經習慣了餐風露宿的自由生活……

  「你不願意,對不對?」她垮了臉,眼裡開始閃爍著淚光。「我就知道,我只是個沒人要的小孩,你剛剛說的,都是在騙我……」

  「我不是……我沒有……」他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算了。」她沒有真的哭出來,只是落寞的低下頭。「反正,我一個人也是這樣過,以後再被欺負,忍一下就過去了……」

  「艷兒……」

  「沒關係的,」她又對自己搖搖頭,低喃:「沒關係的……」她準備跳下高高的欄杆。

  「艷兒!」方長武一看見她的動作,立刻就抱住她。「好,我留下來。」他衝口而出。

  「真的?!」司徒艷立刻抬起臉,小臉上閃著希望的光芒。「你真的願意留下來!」  

  「不過,要你爹同意才行。」方長武想到昨天晚上那個威嚴的中年男人。

  「放心,爹已經同意了。」司徒艷抹去眼角殘餘的淚光,連忙說道:「我已經問過爹,而且幫你爭取到一個月十兩的工資哦。」

  「十兩?」他瞪大眼。

  「對呀。」她點點頭,然後遲疑的看著他,「你覺得太少了嗎?」

  方長武猛搖頭。「怎麼會?」還太多了咧!

  「那你現在跟我一起去見爹,把你的決定告訴他,好不好?」她的雙手扶著他的肩。

  「好。」他抱起她,依照她的指示走向書房。

  ★  ★  ★

  書房裡,司徒長春正在教訓司徒絹,三夫人則在一旁求情、哭鬧;弄得司徒長春煩死了。

  當方長武抱著司徒艷走到書房門口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情景。

  司徒艷對著方長武說道:「放我下來。」

  方長武點點頭,然後放她下去。

  司徒艷走到門邊,敲了幾下門板。

  「爹?」

  司徒長春抬頭看見他們,就叫他們進去。

  「方公子,請坐。」

  「老爺,你不公平,你為什麼對一個欺負你女兒的人這麼客氣,反而將自己的女兒罵得一無是處?」三夫人不平地叫著。

  「你閉上嘴,不准再開口,否則就出去。」司徒長春斥喝。「絹兒今天會這麼無法無天的連自己的妹妹都欺負,你這個母親也要負責任。」

  「我——」三夫人才要反駁,見丈夫一個嚴厲的眼神掃過來,滿腹委屈只好自己存。她別開臉,瞪了司徒艷一眼。

  「方公子,家中醜事,讓你見笑了。」司徒長春客氣地道。

  方長武搖搖頭,表示不介意,不過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女的無理要求,你答應了嗎?」司徒長春問。

  「我答應了。」方長武回答。

  「什麼要求?」三夫人又插嘴,不過司徒長春不理會。

  「那就好。」司徒長春點點頭。「敢問方公子府上哪裡?家中還有些什麼人?」

  「我四海為家、居無定所,惟一的親人已經過世。」

  「你的武功是跟誰學的?」司徒長春再問。

  「我師父,不過我師父說,不准我向別人提起他的名字。」

  「嗯。」司徒長春想了想。 「那麼以後你就住在府中,住的地方我會請總管再重新安排;你主要的工作就是保護這座屋子裡的人和陪伴艷兒,至於其他事,只要艷兒沒意見,你就聽總管的安排。」

  「好。」方長武再點點頭。

  「待會兒,我會召集所旮人正式宣佈一次,你就放心在這裡住下。」他這麼一說,三夫人和司徒絹全驚愕的張大嘴。

  「多謝老爺。」方長武回道。

  「老爺,我不答應!」三夫人激烈反對。

  司徒長春利眸一掃。「你現在應該做的事,是把絹兒帶回去好好管教,如果昨天晚上的事再發生一次,我就惟你是問!」

  三夫人原本還想哭鬧,但是司徒長春認真嚴肅的表情讓她忍住,但她臉上卻氣憤不平。

  司徒長春不再理她,逕自和方長武聊起天;三夫人只能瞪著艷兒。

  可惡,都是那個小村姑的女兒害的!


第三章
  
  南方水鄉,自隋唐以來便商業發達,運河開通之後,更加強了南北貨往來的便利;看準這點,司徒家上一代決定由農轉商,兩代辛勤努力下來,如今司徒家在皖江一帶,已成首屆一指的布莊商家。

  中國人有句老話常說:富不過三代。司徒長春體悟到這個道理,所以從小便訓練兩個兒子以勤、以儉為生活準則;至於女兒,他反倒沒那麼要求。

  女兒,長大了終歸要嫁人,他為人父的所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幫她們找到一個好夫家,而在家,他只要求她們識字、女紅嫻熟便好,

  司徒長春常年在外奔走,大兒子從十五歲起,他便帶在身邊親自教養,而近幾年來他的成績,讓他這個做父親的相當滿意;所以當二兒子沉溺於書本中,有意往仕途發展的時候,他也就不勉強的任他朝功名之路走,

  只要司徒家的事業後繼有人,司徒長春也就沒有多餘的要求。  

  現在,司徒璇已娶妻,司徒頊準備參加科舉考試,大女兒司徒湘已出嫁;司徒家就剩下絹兒與艷兒這對同齡的姐妹了。

  江南氣候溫和,夏末秋初的午後,炎熱的天氣帶著一絲秋風的涼爽,最適合找個舒服的地方躲起來睡覺……

  「五小姐、五小姐!」西院通往慧心樓的走廊上,司徒艷的婢女小屏沿著迴廊走,尋找她那個不知道躲到哪裡去的主子。

  閨房裡,沒人;一路來的走廊上,也沒看到人。小姐到底躲到哪裡去了?

  小屏把西院裡屬於司徒艷居住的範圍,裡裡外外全找過,就是沒看到司徒艷,她只好又往外走,還沿路叫。

  「五小姐、五小——」在迴廊中轉彎處,她差點撞上來人。「方護衛。」她及時改口。

  方長武草草點了下頭。

  「你在做什麼?」

  「我在找五小姐,可是五小姐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待會兒大夫人要在東廂聚集家裡的女音賞曲、品茶,如果五小姐晚到了,大夫人肯定會生氣的。」小屏解釋道。

  「你先去忙你的吧!我會把這件事告訴五小姐。」方長武說道。

  「那就拜託方護衛了。」小屏福了福身子,然後離開。

  小屏—離開,方長武便跳下迴旋的走廊,踩過鋪造的草地,直接往種滿花樹的園中走去。

  穿過一條小石子路,方長武停在一棵粗壯的榕樹前,—綹絲質紡紗的衣角隱約在他頭上隨風拂動著。

  「五小姐,還不下來嗎?」他低沉地說著。

  「五小姐?!我可不愛這個稱呼。」在被茂密樹葉遮蓋的樹幹上先傳下來一句不以森然的咕噥聲,接著,一雙黑白分明、寫滿機靈的大眼,伴隨著一張五官分明、白皙絕美的臉蛋從樹葉中露了出來。

  「你又跑到樹上去了!」他皺眉。

  「這裡涼快呀!」她像沒看見他臉上不認同的表情。「你怎麼有空來?」

  「還不下來?」他眉頭皺的更深。

  「不要。」她直接拒絕。

  「為什麼!」

  「如果要去參加大娘她們的什麼品茶會,泡那種喝了會苦死人的茶,還硬說是好茶,聽那種聽到會睡覺的什麼女德呀之類的無聊話題,我寧願留在這裡睡覺。」地把頭縮回去、

  方長武忍住笑。

  」好吧!隨你。」

  「對了,你不可以叫我『五小姐』,你一向都叫我『艷兒』的。」都是可惡的年齡,從她滿十五歲後,武哥對她的稱呼就從「艷兒」變成了「小姐」;並且死硬的不肯鬆口。

  她已經糾正了他三年,但是他一點都沒有改回去的跡象,真叫人生氣。

  果然,他下一句話:「你是小姐。」而他是司徒家請的護衛。

  身份足以說明一切,就這麼簡單。

  「我是艷兒,從來沒有變。」她強調。

  方長武不跟她爭論這種話題,

  「你待在上面,自己要小心一點,我出去了。」

  等到他要出門,司徒艷連忙又露出頭。

  「你要去——啊!」話都還沒說完,她就因為失去平衡而大叫。

  才轉身走了兩步的方長武立刻回頭,伸出手臂及時抱住她掉下來的身子。

  「啊——呃。」一陣眼花撩亂後,司徒艷發現自己再度跌入方長武的臂彎裡;她嘴裡的叫聲戛然而止。

  「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動不動就跑到樹上去。」方長武忍住笑斥責,小心的將她放下來,扶她站好。

  「有你在呀,我才不擔心。」回過神,司徒艷衝著他一笑。

  「那如果我不在了呢?」

  「那——就讓我跌死好了。」她眨眨眼,半真半假地回道。

  「胡鬧!」他難得板起臉。「以後不許你再爬樹。」

  「那你要看著我才行呀,如果你不在,我要做什麼就沒人管囉。」她皮皮地道。

  「艷兒!」

  「你只有在警告我、命令我的時候,才會叫我的名字。」她抱怨的話聽起來像歎氣。

  對他的惱怒,她一點都不介意,反正她已經聽到她想聽的名字了。

  方長武沒轍的看著她。

  「下午我要去布莊一趟,你在家裡乖乖待著,不准再做危險的事。」他叮嚀道。

  「我要跟你一起去。」聽到他要出去,她立刻挽住他的手臂。

  他望著她的舉動,眉頭微微一蹙,然後拉開她的手。

  「小姐,你已經十八歲了,不該和一個男人這麼接近。」

  「你是武哥,又不是什麼來路不明的男人。」她這次直接抱住他的手臂。

  要是別的男人,她才連看都懶的看一眼呢!

  「就算是我也不可以,男女有別。」他正色道,卻拉不開她的手。

  「我可以答應你,有外人在的時候,絕對不這麼做;可是你要出去,我要跟。」她提出交換條件兼威脅,「如果你不讓我跟,那我就一直拉著你,讓你哪裡:部去不成。」 

  「你哦……」十歲跟十八歲,一樣皮。

  「怎麼樣?」

  「好吧。」他無奈的答應。「不過你也要答應我,出門之後一定要跟著我;還有不可以惹麻煩。」

  「我保證聽話。」她的語氣再認真不過。不過她的保證嘛……是不是真的有效就難說了。

  方長武在心底歎口氣。 「那我們走吧。」經驗告訴他,她就算乖乖的不去找麻煩,麻煩也很有可能主動黏上她。

  他微苦著表情,而司徒艷則是一臉笑咪咪的限著他出門。

  ★  ★  ★

  司徒家的布莊在南方一帶很有名,多有名,司徒艷不知道,不過從爹與壽伯每年都很滿意布莊的盈餘這點來看,她猜她家的布莊應該經營的不錯。

  偷得浮生半日閒、蹺掉家裡的女眷聚會出來逛大街,司徒艷心情好的不得了,沿路東看看、西看看不過倒是很乖的一直跟著方長武就是。

  長長的商街走到一半,司徒艷就扯了扯方長武的衣袖。

  「武哥。」

  「嗯?」他詢問的回過頭。

  「我想吃那個。」她指了指小販舉著的紅色李子糖串。

  方長武微微蹙了下眉,還是掏出幾文錢買下一串拿給她。

  「除了這個,你不能再吃甜食了。」他叮嚀道。

  「好。」她很乖、很配合的點頭。

  八年的時間可以讓一個小女孩長成亭亭玉立的美麗女子,但卻不見得能夠讓她的體重跟身高成正比。

  也許是小時候過的不好,她瘦不隆咚的;即使後來有他盯著,她吃的正常了,那也只能讓她長高,身上卻還是沒多長几兩肉。

  她只要吃多甜食,就吃不下正餐;為了回去後她能正常吃晚餐,所以他嚴格限制她不能吃太多零食。

  因為她一手拿著李子糖串吃,他只好拉著她的手走,免得她走丟;他已經懶的去糾正她不可以邊走邊吃東西之類、不合乎禮教的舉動,因為艷兒一向就覺得「禮教」這兩個字別名叫「無趣」,而她拒絕做無趣的事。  

  相處多年的結論,已經讓方長武的標準降到:只要她別出什麼狀況,小小的叛逆舉止他是可以忍受的。

  走到司徒家布莊的門口,壽伯正好就在裡頭。

  「阿武,」他看到方長武先點點頭,然後眼睛瞪大

  看著後面那個正在吃李子糖串的人。「五小姐?!」

  「壽伯。」司徒艷笑著,很禮貌的打招呼,

  「來來,快進來。」看到艷兒,讓司徒壽原本精明略帶嚴厲的表情,馬上變得和藹無比。「太陽那麼大.你怎麼就這樣出來了?」

  他讓司徒艷進屋裡坐,叫人馬上端冰涼的梅子湯來,給她去暑,然後兩個男人就到一旁去講話。

  「傅家那筆貸款收回來嗎?」方長武問。

  「還沒有。」司徒壽搖搖頭。「之前傅陳義—直避不見面,我派家丁去找,也找不到人.看來他們是存心想賴掉咱們這筆帳。」

  」有辦法找到他嗎?」

  「事實上,我已經找到他了,可是傅陳義不知道從哪裡找來—批江湖人,把我派去的家丁全打傷,現在那幾個家丁還在家裡養傷呢!」司徒壽歎了口氣。「我們做生意,求的不過是賺幾個錢、混口飯吃罷了,可是人心難測,如果有人惡意要搗亂,我們也避免不了。」

  「老爺知道這件事嗎,有沒有什麼指示?」

  「知道。」司徒壽點點頭。「不過老爺和大少爺都在外地談生意,老爺交代我,帳能收就收,不能收就以不讓家丁受到傷害為首要原則,其他的,等老爺回來再親自處理。」

  在司徒壽說話的時候,方長武的眼睛卻看向店外的街道。

  「就怕我們不去找人家,人家已經先上門了。」說完,方長武就轉向屋內;司徒壽則走向外面。

  幾個看來兇惡的面孔停在門口,將在外面看布料的客人全都趕出去,然後傅陳義才大搖大擺的走進來。

  「傅老闆,你是來還帳款的嗎?」司徒壽很禮貌的問,冷靜的要下人先去將店門關起來,掛上歇業的告牌。

  「還帳款?」傅陳義大笑,「壽老,你不必裝糊塗,我今天來,是想知道,你們布莊還有沒有像上回一樣的上好絲綢布?」

  「傅老闆想再做生意當然可以,不過,我們布莊的規矩,是要請傅老闆將積欠的貨款先還清楚,才可以再拿貨。」司徒壽笑笑地說道。

  「那麼,壽老這間店,是不是也不想要了呢?」他走到放布匹的貨台前,雙手撥弄著幾匹布,然後瞬間將布匹揮掃落地!

  布莊裡的家丁連忙要向前搶救布匹,但司徒壽揮手阻止他們,因為跟在博陳義身後的幾個人帶著凶狠的眼神,準備看誰敢踏向前他們就揍誰。

  司徒壽繼續沉著的應對,他在前面忙,方長武在後面護著司徒艷,順便也阻止她因為好奇心而跑出去。

  被擋著不能出去,司徒艷的頭還是—探一探的,很好奇外面到底發生什麼事,可是方長武高大的身軀硬是擋住了她全部的視線。

  「武哥,外面發生什麼事?」看不到,她只好問了。

  「沒什麼,只是有人來搗亂。」方長武淡然回答,一邊注意外面的情況。

  「搗亂?為什麼?」

  「有人訂了我們貸、卻故意不付帳款,還叫人把我們派去收帳的家丁打傷,現在又帶了人來這裡鬧。」

  「這麼過分?!」司徒艷瞪大眼。「那他為什麼要找我們布莊的麻煩!」

  「不只是我們,在我們之前有錢莊被騙,之後還有雜糧行、百貨行等等,到目前為止,所有的商家都拿他沒辦法,因為他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堆打手,專門替他趕走那些來討帳的人。」方長武邊解釋,前面的狀況也愈來愈緊張。

  司徒艷抬起眼。「武哥也沒辦法嗎?」

  方長武想了下。「我先送你回去。」

  「不要。」她阻止他將她推往後門的舉動。「你想送我回去之後,自己再回來打壞人對不對?我要留下來。」

  「不行。」他二話不說立刻拒絕。

  「我不要一個人回去。」她答的也很乾脆。

  「不行,你留在這裡太危險了。」如果她出了什麼事,他怎麼向老爺交代?

  「那你留下來,也很危險。」

  「我可以保護自己。」

  「我不管,如果你不回去,那我也不回去。」

  「艷兒!」他低叫。

  「兩個選擇:—是我們一起回去,二是我們一起留下,你選一個。」她非常大方的讓他作決定。

  方長武看著她,她也張大眼回望著他,反正,她就是不要在這時候被丟回家啦!

  一會兒後,方長武只能認輸的暗自歎氣。

  「你保證,會乖乖待在這裡,絕對不跑出去,不論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不出去?」

  她想了一下。「好。」不過如果武哥有危險,那她就一定會出去。她在心裡偷偷補充這一句。

  方長武還想派人看著她,可是前頭的場面已經混亂起來,他只好先出去。

  「傅老闆,你今天是特地來尋我們布莊的穢氣嗎?」司徒壽的臉沉下來。

  「當然不是,」傅陳義笑笑地;「只要能拿到我想要的絲綢布,我立刻帶著我的人離開。」

  「你要買貨,就得先付清帳款。」

  「如果我就是不付呢?」

  「那很抱歉,我們布莊不歡迎你這種客人,請你立刻離開。」司徒壽一手伸展向外,擺明送客。

  「這可由不得你。」傅陳義一個眼神示意,他的手下人止刻開始砸東西。 

  一時之間,布莊裡充滿叮叮咚咚的丟物聲。

  「住手!」司徒壽怒吼。「傅陳義,我們司徒家做生意一向以和為貴,你不要得寸進尺!」

  「交出絲綢布,我就立刻離開。」傅陳義說道,揮手讓手下暫停。

  當初他訂貸時,司徒家言明分兩批交貨,現在前一批貨他已經送給買主,買主滿意的不得了,只要再交出後半批,那麼他就可以賺到好幾千兩白銀;說什麼他都不會讓這幾千兩給飛了。

  「你付清帳款,我自然就交貨。」司徒壽態度強硬。

  「看來,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你是不會聽話的了。」傅陳義嗜狠的一笑,手勢再度一揮,四個凶神惡煞再度動手。

  見物就摔、見人就打,一時之間,店裡充滿一片哀叫與摔物聲,向前想阻止的家丁全被打倒,連司徒壽自己都被打了兩拳,就在來人揮動第三拳,準備讓這個死硬的老頭吐血時,方長武及時趕到。

  他一手擋住來人,再一個反擒拿將人給摔退,摔的方向正好撞上傅陳義另一個手下。

  情勢一下子改變。

  原本站在旁邊看好戲的傅陳義臉色一變,看著四個手下一個個被打回,而司徒家的人全退到那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身後。 

  「你是誰?」他沒聽說司徒家有這麼厲害的人。

  就是因為司徒家歷代經商,跟江湖沒半點關係,所以他才會挑司徒家下手。這個程咬金……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帶著你的人立刻離開這裡。」方長武面無表情地說道。

  「要我走可以,除非你們把欠我的那批貨交出來。」傅陳義叫囂道。

  「那麼,你積欠司徒家的貨款呢?」

  「我有欠你們貸款嗎?」傅陳義冷笑。「上回你們派來收帳的人回來沒告訴你們嗎?我傅陳義從不欠別人錢。」

  方長武掃了那四名打手一眼。

  「不要以為你靠著這些人就可以為所欲為,如果你不是來付清帳款,就立刻離開。」

  「不交出我要的綢布,那麼你們司徒家的布莊也別想做生意了!」傅陳義下令要人繼續毀壞布莊裡的一切。

  方長武快一步攔下他們的動作,在他們繼續破壞之前,把他們給丟到一邊去;傅陳義趁他雙手正忙的時候,立刻朝方長武的門面出拳。

  「小人!偷襲!」

  一聲氣憤的叫嚷替方長武擋去這一拳,不過擋了這勁道強悍的一拳,她自己卻倒退了好幾步;方長武連忙扶住她。

  「誰叫你出來?!」方長武臉包忽變的低吼。

  「我……我……」他一生氣,她就結巴、呆愣的無法反應。

  傅陳義一看清楚擋路的人,居然是個絕美的小姑娘,一雙眼立刻從氣憤變成充滿興趣。

  方長武警覺的朝他別去一眼,然後將臂彎裡的人塞往自己身後。

  司徒艷閉緊嘴不說話、乖乖的任方長武把她藏起來。武哥氣得不輕,除非她是笨蛋,才會選在這種時候搗蛋。  

  慘了慘了,她不聽話,偷跑出來,武哥一定會很生氣、很生氣……

  她還在自艾自憐中,方長武與傅陳義已經又打了起來,司徒壽及時拉她後退 免得她干擾到方長武與人動手。

  傅陳義雖然花錢找幾個打手幫忙,不過那四個人似乎都是些不入流的角色,就連傅陳義本身的武功也不怎麼濟事,很快就被方長武給制伏。

  「啊、啊,輕點、輕點兒!」一手被反制在身後,傅陳義很沒出息的出聲求饒,一點骨氣都沒有。

  見到方長武的身手,先前被打的先後跌在一起的四人站在一旁,連動都不敢動。

  「現在你肯還清帳款了嗎?」方長武冷冷的問。

  「肯……肯。」胳臂在人家手上,他哪敢說不。

  「壽伯。」方長武朝司徒壽點點頭。

  「前半批的貨款是一千六百兩。」

  「銀……銀票在我……在我懷裡。」

  傅陳義一說,司徒壽立刻將手伸入他衣裡,撈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是二千兩的銀票。」司徒壽說道。

  「錢莊的信用如何?」

  「沒問題。」是慕容家的錢莊,信譽絕對沒問題。

  「那麼,他砸壞市莊裡多少東西?」方長武又問。

  司徒壽看了看布莊裡的情形。

  「大約二百兩。」

  「壽伯,請你開一張二百兩的銀票給他;以後我們布莊與他再不往來,前項合約也就此作廢。」方長武說道。

  「就依你的方法。」司徒壽立刻開出一張銀票,然後塞回傅陳義衣襟裡。

  「今天的事就到此為止,如果下回你敢再來布莊鬧事,後果絕對不只如此。」方長武冷冷的說完,一掌拍開他。

  傅陳義差點跌倒,幸虧他帶來的那些人及時扶住他。

  「你……你是誰?」傅陳義恨恨地問。可惡!

  「你還不走,是想上衙門嗎?」方長武才作勢跨向前,傅陳義帶著他的人立刻轉身就跑。

  「武哥好棒!」司徒艷讚歎著撲向前,拉住方長武的衣袖,方長武卻…臉忍怒的表情。  

  「武……哥。」喔哦,氣氛不太對。

  方長武一把抓著她,以忍怒的表情道:「壽伯,這裡麻煩你處理,我先送五小姐回家。」

  「好、好。」司徒壽忙不迭點頭。

  方長武拉著她快步往後門走,因為後門出去比較沒人。  

  在那麼危險的時候,她居然敢跑出來,他真是……非常、非常地生氣!


第四章

  回司徒府的路上,方長武都不說話;司徒艷知道他在氣頭上,一路上也就不敢吵的乖乖跟著」

  方長武人高步伐大,受限於自己穿的繡鞋和綢裙,司徒艷有好幾次都差點跟不上、差點跌倒,但是她也不敢出聲。

  可是他真的走的太快,司徒艷半路著,一時沒意到地上的突起,腳被絆到,她受痛的低叫。

  「啊!」一時重心不穩,她整個人往地上跌」

  「艷兒!」

  聽到她的叫聲,方長武一回頭,反應極快的接住她,沒讓她真的跌倒。

  司徒艷眼睛睜得大大的,預期中的疼痛沒有產生,她看著把她整個人扶抱起來的方長武。

  「武哥……」她怯怯的低喚。

  方長武看著她,好半天,只是喟歎出聲。

  「武哥,對不起嘛!」她輕輕扯著他的衣袖,頭低低的,咬著下唇。

  方長武看著她。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也知道他會生氣,可是她還是那麼做了,為什麼?

  他的眼神複雜,雙唇緊抿,臉上的表情緊繃。

  司徒艷將眼光悄悄往上移,只看到他一點點,就又趕緊垂下。不用看到全部,她也知道他的表情是什麼。

  「我……我擔心你嘛!」她細細輕輕的低吐。

  「擔心什麼?」他還是繃著臉。

  早知道她不會乖乖聽話,偏偏她真的不聽話,這麼輕忽自己的安危,讓他無法不生氣。

  「他……他要傷害你……我、我怕你受傷……」 

  所以她就衝出來?方長武瞪著她。

  「如果我真的有危險,你這樣跑出來就救得了我嗎?!」

  「我知道我不像你那麼有本事,本來就救不了你。」她抬起頭。「可是.我寧願跟你一起受傷,也不要眼睜睜看著你受傷卻什麼都不做。」

  她的眼神太直接、太無偽,瞅著他的神情含著深深的感情,方長武一震,連忙別開眼。

  「你應該以你自己的安危為第一考量,你別忘記,找留在司徒家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護你。」

  他又躲開她的視線了。不過沒關係,她絕對會再接再厲。 

  「我沒忘,而且我也確定,你一定可以保護我。」司徒艷依然看著他,不被他的逃避打倒。

  方長武皺了下眉。

  「下次,如果你再這麼做,以後我絕不再帶你出門。」他威脅。

  「武哥……」她不依的低叫。

  「不行,沒得商量。」他狠心地道。

  司徒艷嘟起唇,一副委屈欲哭的模樣惹人心疼不已。

  方長武強迫自己別開眼不要看她,不然他一定會心軟。

  「你不理我了……」她呼息一抽、一抽的。聲音合著濃濃的哽咽,方長武不得不回過頭。

  「艷兒,這是為你好。」為什麼她就不能體諒—下他擔心她的心情呢?

  「我不要!」

  「艷兒,你不能出任何差錯,否則我怎麼向你爹交代?」

  「如果安全的意思就是代表離你愈來愈遠,那我不要安全;我只要武哥在身邊,永遠不分開。」她孩子氣的抱住他。

  「艷兒!」他避著她親近的舉動。「你不是小孩子了,應該明白男女有別、授受不親的道理。」

  「如果長大了就必須和你保持距離,那我不要長大。」她任性地道。

  「人不可能永遠都不是大,你會成長,我會老。」

  「你才不老!」她抗議。

  是嗎?他長她八歲,她今年十八,而他已經是二十六歲的小老頭兒了。

  「我不管你的年齡多大,我的年紀多大,我不要你離我遠遠的。武哥,你為什麼要避開我?你以前不會這樣的。」難道長大,就代表得和他分開嗎?

  她沒有變,她相信他也沒有變;那麼,是什麼變了,讓武哥開始若有似無的疏遠她?

  方長武深深的看著她,到口的話又吞回去,只是淡淡的說道:「你是司徒家的千金小姐,就算我是陪著你長大的人,依然不是你的親人,女孩子家,該重視自己的名譽。我們不適合太過親近。」

  「那些禮教世俗觀念,大部分都是用來方便男人、限制女人的,我才不要理。」又是禮教,嗟!

  「就算你不理,也不要刻意違反。」方長武正色說道,「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武哥,」她拉住他。「那——你不生我的氣了吧?」 

  「你是小姐。」他只是她的護衛,沒有資格生她的氣。

  「你不原諒我,我們就不回去。」她站在原地不動。「武哥,不要以身份來疏遠我,如果你討厭我,可以直說;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外人、當成護衛看待。」他……他是她最重視的人,他不明白嗎?

  方長武頓了下,終於回過頭。

  「答應我,以後不要再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

  「嗯。」她忙不迭點頭,知道這是武哥軟化的跡象。

  「答應我的事,要做到;不要欺騙我、也不要敷衍我。」

  她遲疑了下,才慎重的點點頭。「我保證,以後答應你的任何事;我都不會再違背,可是,你也不能要我保證我做不到的事。」

  「可以。」

  「以後都叫我『艷兒』,不要再稱我為『五小姐』,我不愛那種稱呼。」聽他那麼叫她,就好像他們相隔很遠很遠,她不要。  

  見他遲疑,她又道:「我答應了你一件事,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這樣才公平,對吧?」

  「好吧。」方長武只好點點頭。

  司徒艷勾住他的手臂,對他一笑。

  「現在,我們回去吧。」

  對她的舉動,方長武又皺了下眉,但終究沒說什麼的任由她去。

  她依賴他,是……習慣吧!

  ★  ★  ★

  等他們回到司徒家的時候,已經是掌燈時分;他們才走到門口,小屏立刻跑出來。

  「五小姐、方護衛,你們總算回來了。」小屏著急的看著司徒艷,「小姐,你跑到哪裡去了,下午你沒出現,三夫人很生氣呀。」

  「小屏,別緊張,三夫人常常生我的氣,那沒什麼。」頂多她待會兒被罵一頓就是。

  「不、不,這次不一樣!」小屏說道,「三夫人說小姐你愈來愈沒有規矩,她……她建議大夫人,說要用家法處置你。」

  「然後呢?」

  「大夫人要小姐一回來,就立刻去見她。」

  「我知道了。」司徒艷點點頭,然後看向方長武,「武哥,我去見大娘。」

  她才放開他的手臂,他卻抓住她。

  「我陪你去。」

  「不——」她才要拒絕,他卻直接扶著她的肩往前走。

  「走吧。」他說道。

  他們一同走向西院,然後在下人指引下,走向西院的花園。

  司徒家的一干女眷還聚在花園裡聊天,等著下人奉上晚膳。男人們在外頭努力賺錢,那么女人家們除了把家裡大小事處理好,當然就是好好的享受男人帶給她們的豐足享受囉!

  花園裡,除了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之外,再有就是四小姐司徒絹。

  「大娘、二姐、三娘。」司徒艷一走進來,就先行禮。

  「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方長武跟著行禮。

  「艷兒,你還知道該回來?」大夫人沉聲問道。

  司徒艷低垂著臉沒應話。

  「大姐,我看這丫頭沒娘管,根本就野過了頭,哪有一點司徒家小姐應該有的樣子?我們不能再放縱她了。」三夫人道。

  司徒艷驀然抬起頭。

  「娘已經過世很久了,三娘何必什麼事都扯上娘;我自己做的事,可以自己承擔。」

  「反了、反了!」三夫人斥責:「怎麼?現在我說你一句,你都要頂撞好幾句,你眼裡還有我們幾個長輩嗎?」

  司徒艷深吸口氣。「艷兒沒有不尊重三娘的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三夫人走下位置,到她面前。「大娘要所有女眷都到花園來聚聚,結果你人去哪裡?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老爺不在,家裡一切就由大娘作主,你不把大娘的話放在心上,你眼裡還有這個家嗎?」

  三夫人走到她身邊,抓住她的手臂後,就是用力的一擰。

  司徒艷咬著唇,忍下了。方長武卻在一旁看的皺眉。

  「三夫人,五小姐下午到布莊去了,她並沒有亂跑。」他解釋。

  三夫人斜睨著他。

  「我說話,什麼時候輪到你這個奴才插嘴!你立刻下去,否則小心我趕你出府。」

  她的手還是沒放開司徒艷,方長武看不下去,走過去,將她的手「輕輕」拿開。

  「三夫人有話可以問,長武若做錯事願意領受處罰,但請不要處罰五小姐。」他昂然說道。

  「我堂堂一個夫人,要怎麼教還需要你教我嗎?你、你給我滾出去!」三夫人怒叫。

  看到他,就想到那年老爺硬是留這個乞丐下來,對他打了絹兒的事卻一概不計較,她愈想就愈生氣。

  「三娘,坐下吧。」大夫人開口。「艷兒,我讓小屏去找你,你不知道嗎?還是小屏這丫頭沒盡責?」

  「我知道大娘要我來,可是我對喝茶、聽曲沒興趣,正好武哥要去幫壽伯的忙,我就跟去了。」司徒艷回答。

  「就算你沒興趣,也該來告訴我一聲吧?老爺從小讓你讀書識字、知書識禮,你連這點禮儀都沒學到嗎?」

  「艷兒知錯。」她低頭回道。

  「老爺讓長武跟在你身邊,是讓他保護你,不是讓他帶著你胡作非為,連一點閨閣千金的模樣都沒有,如果你這麼不知輕重,我會請老爺讓長武去做其他事,免得在你出嫁之前,他壞了你的名譽。」

  「武哥才不會。」她忍不住反駁。

  「你現在回話這麼長幼不分,哪有一點姑娘家該有的模樣?」大夫人沉了臉。「你瞧瞧絹兒,你們同樣年紀,她的氣質、千金風範,你哪一點及得上?」

  做作!她才不要活的那麼虛偽。

  艷兒忍住到口的反駁,免得又被人說成沒大沒小。

  「你年紀不小了,大娘也不想太處罰你,凡事你自己應該明白輕重。」大夫人緩了緩口氣。「老爺派人傳消息回來,要我們明天出發往城西山上的觀音廟參拜祈福,老爺會在那裡等我們;所以今天晚上大家各自準備好,明天一早我們就出城,在那裡寄住一晚再回來。艷兒,你也好好準備,出門之後不許任意獨自行動,知道嗎?」

  「知道。」她點頭低應。

  「好,你回房吧。」

  「是,艷兒告退。」司徒艷低著頭告退。

  走出花園那道圍拱門,方長武拉過她的手,挑高袖子,就看見她雪白的手臂上一團青紫。

  方長武疼在心裡。

  「痛嗎?」

  她若無其事的收回手,搖搖頭。「沒什麼。」

  他又拉回她的手,牽著走向她居住的慧心樓,準備待會兒回到她房間時,就替她揉散。

  ★  ★  ★

  雖說在家裡的時候,司徒艷常常跟著方長武到處跑,從家裡到布莊的路她熟的不能再熟;但是算起出城的次數,其實卻不多。

  在司徒長春的壽誕、也正逢是中秋之前,司徒家有個規定,就是全家人都得到廟裡焚香祈福求平安;在這之前,不管司徒長春在哪裡做生意,他一定會在壽辰之前趕回家,花兩天的時間帶全家人去上香,然後才回家舉行壽宴。

  過生日,應該在自己家、和自己的家人過,這是司徒長春的堅持。

  由司徒壽帶路,司徒家的女眷全坐在馬車裡往城西的觀音廟前進。

  兩輛馬車,三位夫人坐前頭那輛,司徒絹和司徒艷則坐後面那輛。馬車才出了城,司徒艷就撥開窗簾,看著外面的景色。

  「放下來,」司徒絹拉下窗簾。「城外不比城內安全,你不怕碰上攔路的盜匪,我還不想丟掉我的命。」她刻薄的說道。

  『這麼怕死,乾脆就不要出門。」司徒艷懶的回頭看她,撥開自己身旁的小窗簾繼續看外面的景色。

  「司徒艷!」

  「吵死了。」

  「你說我吵?」司徒絹不敢置信的低叫。「你憑什麼這麼說我?你這個小村姑的女兒,才不配與我同坐一輛馬車!」她推她。

  司徒艷連忙躲開。

  「你做什麼?!」馬車不平衡很容易翻車的,她到底懂不懂?

  『你下去,我才不要跟你同車!」司徒絹邊叫道,邊把她推往門邊。

  「司徒絹,住手!」個子小真是一大哀怨,連力氣也輸人,司徒艷注定得吃虧。

  「你不配跟我坐同一輛馬車,下去、下去!」司徒絹繼續推她。

  馬車不停地搖晃,坐在前面駕車的小廝聽到車裡的爭執,才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停車,司徒艷已經被推出來,門打開,她的頭與上半身露在馬車外;馬車繼續走,如果她跌下來,就算沒跌傷,也絕對會被行進中的車輪輾過。

  「住手、住手,啊——」司徒艷拚命阻止她的推打,還是被推出車門外,畫面驚險萬分。

  方長武瞪大眼、心臟快耽出來,但是他沒時間驚訝,控制韁繩的手已經直接駕馬跑過去,將差點跌落車底的司徒艷及時撈抱起來。

  馬車停了下來,司徒絹得意的表情僵在臉上,司徒艷喘息的依在方長武懷裡。

  「武哥……」她虛弱的低喚。

  「怎麼回事?」最前頭的司徒壽連忙轉回來,所有人馬全部停住,司徒絹臉上的表情馬上變成驚嚇與害怕。 

  「艷兒,你……你不要緊吧!」她露出一副擔憂無比又驚怕的模樣。

  司徒艷瞪大眼看著司徒絹的表情,她又在打什麼主意?

  「你不想跟我坐同一輛馬車,只要說就好了,我可以跟娘她們擠,你用不著自己跳出去,讓大家為你擔心呀!」司徒絹一臉委屈、又十足關心的說道。

  她在胡說什麼?!司徒艷瞪大眼。

  下車來看看情形的大夫人正好聽見這一句,她臉一沉。

  「艷兒!」

  司徒艷看向大娘,又看向司徒絹暗地裡的得意表情,她深吸口氣,知道自己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大娘。」她恭順的說道。

  「昨天大娘才說的話,你全都忘記了嗎?為什麼故意擾亂大家的行程,還對你四姐這麼不敬?」大夫人質問。  

  「我沒有。」

  「還說沒有?難道絹兒會誣賴你嗎?」

  她就是會。

  司徒艷撇撇唇,只可惜沒人會相信;她乾脆閉上嘴,什麼都不反駁。  

  「你不認錯嗎?」她的沉默,讓大夫人真的生氣了。

  「我沒有錯。」她扶著方長武的肩,抬起頭昂然的回道。

  「你、你還敢說你沒錯?!」大夫人不敢置信的低問:「隨便跳下馬車,你知不知自己做的事有多危險?你四姐好心勸你、也讓著你,你卻放意和她作對。艷兒,你真的愈來盒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到底還有沒有把我這個大娘放在眼裡?」  

  「我沒有跳下馬車,信不信隨你。」她另口開臉,倔強地應道。

  既然所有的人都認定她愛搗蛋、不聽話又不懂事,她不要辯解了,反正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同。

  「你……你這是什麼態度?!」

  司徒艷咬著唇,什麼都不說。

  「你立刻回府,在我們回來之前,不准你踏出門口一步!」大夫人氣得拂袖走回前頭。

  「夫人,這樣不好吧?」司徒壽連忙勸道:「老爺還在觀音廟等著我們,如果沒看見五小姐,老爺會不高興的。」

  「她這麼不受教、這麼忖逆我,見了老爺,只會讓老爺更生氣。」

  「但是,再過不久就是老爺的壽誕,老爺會希望我們司『徒家上下和樂,他不會想見到任何不好的事。」司徒壽再度請求道:「就算五小姐有錯,也等回府之後再做罰書,現在還是以先趕到觀音廟會見老爺為先吧!」

  「這……」大夫人想了下。「好吧。」

  「夫人請上馬車。」司徒壽連忙說道。

  「艷兒,既然你這麼不想坐馬車,就下來用走的。」大夫人說道。這麼不受教的孩子,應該給她一點教訓。

  「夫人,這樣不太好吧……」  

  「阿壽,不用再說了,這是命令。」大夫人一拂袖,上了馬車後,命令大家繼續前進!

  司徒絹笑睨著司徒艷。 

  「只有身份低下的婢女才會用走的,大娘這種處罰方式,還真適合你呢!」她掩嘴低笑的回到馬車裡,一臉得意。  

  馬車再度行走,司徒艷閉了下限,平復自己心裡的不平後,才又睜開。一張開眼,就看見方長武擔憂的望著她。  

  她露出抹笑。

  「我沒事,武哥,放我下去吧。」

  方長武摟抱住她。「你走不到那裡的。」

  「走不到也得走,」她低語。「如果我不走,大娘會更生氣。」說不定到時候連他也要受處罰。

  方長武臉色凝了下,放她下了馬,然後自己也跳下馬;只牽著韁繩。

  「武哥?」

  「我陪你,如果走不動了,就靠著我。」他說道。從這裡到觀音廟,至少還要走二個半時辰,艷兒一定走不到的。

  她看著他一會兒,然後唇邊漾了抹淺笑。

  「武哥,謝謝你。」

  「不用謝,這是應該的。」方長武回道,「小小看路,郊外道路不平坦,別跌倒了。」

  「嗯。」她點點頭。

  華麗的馬車後,他們兩個人慢慢跟著車隊走,方長武注意著她的速度和腳下的崎嶇,小心的護著她。

  她在這裡,依舊不受歡迎,這樣,叫他怎麼走得開?


第五章

  觀音廟雖然位在半山腰,但卻名聲遠播,香火鼎盛;當他們到達時,司徒長春與兩個兒子、大媳婦已經在裡頭等候。

  參拜過後,三位夫人連忙膩到丈夫身邊去討疼愛、討賞;司徒長春心情大好的各給她們一份禮物。

  每當這種時候,司徒家的兒女們就各自散開;團圓是回家後的事,這時就盡情享受山間的清新興安寧就好,什麼事都不要多說。

  方長武與司徒艷整整比車隊晚了一個多時辰才到,但總算也趕在廟裡提供晚膳前,先去祈拜、上了香,趁著晚膳前的半個時辰。」方長武半扶半抱的帶司徒艷到廟後的山林找個地方休息。

  等他們終於能夠坐下的時候,司徒艷深吐出長長的一口氣,雙手捶著已經不聽使喚的腳。

  「很酸嗎?」方長武擔憂地問。

  「有點麻,覺得腳好像不是自己的。」呼,沒想到會這麼累。

  「我幫你按摩一下。」方長武伸出手,將她的腳移放到他的腿上,然後在她腳上幾個穴道處按壓。

  又痛又麻、又酸的感覺讓她緊咬著下唇、皺著眉頭。  

  掌下,是她裡著褻褲與衣裙的修長雙腿,方長武專注的不讓自己的心思游移,即使明白這種接觸有多不合宜,但為了讓她能好過些,他也顧不了那麼多,他一面按壓,一面望著她的表情。

  「如果痛,喊出來你會好過一點。」

  她搖搖頭。「我還好,沒想到才走這麼一點路,居然會這麼累。」 

  「你走的不算一點路。」方長武回她一笑,引她看向山下。「那裡是西城門,出城門不久我們就開始走,左邊直去會到一個山崖,右邊有兩條路,朝正南方走會到下一個城,而走向西南就會到這裡。」他一一指出位置。

  「山崖?」  

  「嗯,那是一個地勢很險峻的斷崖,如果有一天你走到那附近,要特別小心。」他叮嚀著。

  「嗯。」她點頭。 

  「為什麼不對大夫人說,是四小姐推你下車的?」方長武問。

  「她不會相信。」他突然按到某處穴道,惹得她低抽口氣。

  「忍耐一下。」他安撫道。現在痛一下,總好過她明天開始得痛好幾天的結果好。

  「嗯。」她點點頭,深吸口氣。  

  「就算大夫人不相信,你也不必替四小姐隱瞞。

  「我不是想替任何人隱瞞,只是討厭辯解。」她低聲說,「她們從來沒有相信過我,也沒有重視過我,她們喜歡怎麼想我,就怎麼想,我不在意。」 

  「所以這些委屈;你就自己承受?」他臉上有著不贊同。

  「我像那種會委屈自己吞的小可憐嗎?」她斜睨著他。「我只是懶的話那些人費心,不過如果有機會,我會回報她們的。」  

  她才不是那種只會被欺負、卻不會反抗的小笨蛋。

  「只怕你還沒回報,就已經被四小姐整慘了。

  「有你在我身邊呀,我才不怕。」她朝他一笑,覺得雙腳已經好多了,感覺又像是自己的了。

  跟武哥一起走路,比坐在馬車裡跟司徒絹一起好太多了;腳酸痛一下沒關係啦。

  「我不可能一輩子在你身邊,到時候你怎麼辦?」

  「如果沒有武哥,那艷兒變成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她依舊笑說,神情裡卻有絲認真。

  方長武沒發現。

  「就算沒有我,你也一樣是司徒窘的小姐,只要老爺在,沒人會敢虧待你的。」

  在司徒府八年,他至少也明白了一點,沒有母親的司徒艷常是受忽略的那個,而三夫人的厭惡,讓她在府裡的生活更不好過。

  艷兒的個性倔強,從來就不服誰,對是非有一套自己的看法,讀了書;只是讓她更明白世上沒有公平事。  

  她是父親小妾生的女兒,那又怎樣?她父親有五個孩子,嚴格說起來,只有大哥才是父親原配妻子所生,其他的,都是庶出,為什麼她就要特別被欺負。這是她的想法,逆來順受向來不是她的性子,人敬她一尺;她也敬人;但是別人欺她,她會記住,絕對不會放過欺負回去的機會。

  這樣的個性,是好、還是不好,他也不知道;但如果艷兒不是這樣的個性;今天也許所有事情都會變得簡單、或者困難許多。

  幸好老爺始終是疼愛女兒的,只要老爺在一天,艷幾仍會受到該有的關注,誰都動不了她。

  「爹有爹的事,我並不期望他可以保護我。」她看著他一臉出神。「武哥,你在想什麼?」

  方長武回神。「沒什麼,你好多了嗎?」

  「嗯。」她點點頭,將放在他腿上的雙腳移落地,試著動了幾下。「好多了,酸痛好像都不見了呢。」她朝他笑著。

  「喲,真恩愛呀!」一聲輕笑傳來,司徒絹就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我還在想怎麼一直沒看見你們,原來你們兩個自己躲到這裡來。

  「艷兒,好歹你是司徒家的小姐,單獨跟一個男家丁待在這裡,似乎不太好吧。」

  「難得你會關心我的名譽,我應該說:『謝謝你的——雞婆』。」司徒艷笑得很燦爛,說到最後兩個字,就看著司徒絹臉色頓時變黑。  

  「你說什麼?!」

  「沒什麼。」她聳聳肩。

  「司徒艷,你給我說清楚!」司徒絹怒視著她。

  「我說,你沒事的話最好離我遠一點,免得待會兒說不過我,又跑去找你娘告狀,你娘再來罵我沒大沒小,然後安我一個目無尊長的罪名,又要大娘用家法來伺候我,最後再讓爹不得不出面作裁決,這樣弄得一大堆人跟著你團團轉,你不嫌累、我都覺得煩。」

  「司徒艷,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司徒艷站起來。「武哥,我們去別的地方休息好了,這裡既然有人喜歡來,我們就大方點兒,把這裡讓給她好了。」

  「誰要跟你搶這個爛地方?」司徒絹怒叫。

  「那你在這裡做什麼?」司徒艷白了她一眼。「你不知道打擾人家休息是很不道德的嗎?」

  「你敢教訓我?」司徒絹揚起手,就朝司徒艷的臉頰揮過去。

  方長武立刻從空中攔住她的手。

  「四小姐,請自重。」他沉聲道。

  「放開我!」司徒絹命令。「你算什麼東西,敢對我這麼說話,小心我告訴爹,讓你在司徒家待不下去,回去繼續做乞丐!」

  「做不做乞丐,是我的事;但如果四小姐再繼續胡鬧下去,我會把下午的事稟告老爺,讓老爺知道。」

  「你敢威脅我?!」

  方長武放開她的手。

  「四小姐自重,長武自然也尊重四小姐。」

  「你……」司徒絹瞪著他們,深吸一口氣。「好,我就著你在司徒家,還能夠囂張到什麼時候;在這段時間裡,你最好把你的寶貝五小姐照顧好,因為等你一走,我一定會好好的跟她算這筆帳!」說完,她轉身走人。

  方長武沉著表情看司徒絹離開,開始為司徒艷往後的日子擔心。

  「她說『等你一走』,是什麼意思?」

  司徒絹那些無聊又無用的威脅她才不放在心上,她只注意到一點,司徒絹說武哥要走?!不會吧?

  「沒什麼。」方長武表情恢復自然。「你覺得好多了,我們就回廂房準備吃晚膳吧。」

  「等一下。」司徒艷正對著他。「武哥,你不會真的要離開我吧?」

  方長武沉默了下。

  「你不可以走,我不要你走!」司徒艷抱住他。

  「艷兒……」 

  「你答應過留下來陪我,我不要你走!」

  「艷兒,你是司徒家的五小姐,年紀也早到了該婚配的時候,有一天,老爺會為你選一門合適你的婚事;以後,你會有丈夫保護你,不會再需要我。」方長武輕歎道。

  「我不要什麼丈夫,我只要你。」司徒艷抱他抱的更緊。

  「艷兒,先放開我。」

  「不要!」

  「你還是未出嫁的閨女,這個樣子不好看,對你的名聲有害。」

  「我才不管什麼名聲不名聲,我只要你留下來;別人的想法、別人要怎麼說,我才不管,」

  「艷兒,你不是小孩子了,該明白輕重才是。」他沒有回抱她,只是跟她說道理。

  司徒艷抬起頭看著他。

  「我沒有礙著別人,也不曾想過去害別人,我只做我認為對、和我想做的事,誰也不能限制我。」

  「艷兒,別任性。」他勸著,

  「答應我你不會離開,我就聽你的。」

  方長武一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你總要嫁人的。」

  「那你呢?你也會成家的,不是嗎?」她反問。

  成家?他從沒想過。

  認識她以前,他四處為家,從沒在任何地方停留過;認識她以後,為了保護她,他留在這裡八年。可是守的再久,他終究不可能保護她一輩子。想到再過不久,他得離開她,他的心有壁苦澀。

  「武哥,你有喜歡的人嗎?」她忽然問。

  喜歡?他微微搖頭。

  「那你比我幸運。」她笑,眼裡有絲苦澀。

  「幸運?」什麼意思?

  「就算我要嫁人,也要嫁一個我喜歡的人。」她說。「如果嫁不到他,我也不會嫁給別人。」

  「你……有喜歡的人?」他心莫名一緊。

  「有。」她坦然著眼,直直的瞅望著他。「可是,我喜歡的那個人,卻不知道我喜歡他,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歡我;所以喜歡一個人,有一點苦。」

  「那個人是誰?」他沉了聲。

  「是——」她忽然咬了下唇。「我現在不能說。」

  「為什麼?」

  「有一天我一定會告訴你那個人是誰,但是現在不能說。」她忽然笑了,「武哥,你是我最重視的人,除了娘,你是惟一一個會關心我、又照顧我的人;就算會嫁人,我也不要和你分開。」她含蓄的暗示。

  「你這麼想,你未來的丈夫不見得同意。」他說道,心頭不斷回想著,究竟艷兒還認識了什麼男人,她喜歡的人究竟最誰?

  「他會。」她很肯定,笑容有點神秘。「武哥,你還沒答應我,你不會離開我。」她可沒忘記剛剛的話題。

  「就算我不在你身邊,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他進而不答。

  「如果稱不在我身邊,那我照顧好自己,又有什麼意義?」

  「就算不為你自己,也為你爹、為那個—你喜歡的人。」

  「如果你不離開我,就可以親自看著我,不用擔心這些問題了;武哥,答應我嘛!」談判不成,她換成撒嬌。

  她緊抱著他,像抱著一個很重要的東西,怎麼都不肯放。

  方長武很想答應她,但是……他有他的承諾必須守。

  「艷兒,你先放開我。」

  「如果我放開,你一定會馬上離我遠遠的,讓我抓不著你,對不對?」他的心思不難猜,相處八年,她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方長武一時語塞。

  「武哥,你討厭我了嗎?」

  「沒有。」 

  「那又為什麼要走?」她問。

  「我在這裡已經待的夠久,早就該離開了。」要不是一直放不下她,他不會還留在這裡。

  「以前你可以為我留下來,為什麼現在不能?」她不明白。

  方長武再度語塞。有一些事,她不適合知道;他也不想讓她知道。  

  方長武,艷兒喜歡你陪,你也是真心侍艷兒好,我就讓你留下來;但是今天你答應我的事,必須守密,絕不能告訴艷兒,你能保證嗎?

  老爺的話、沉重的承諾壓在心頭,他什麼都不能說。

  「艷兒,有一些事,你以後自然會明白,我們先回廂房用膳吧!我答應你,如果我要走,一定會先告訴你,好嗎?」  

  她遲疑的想了想。「你保證不會不告而別,讓我突然找不到你?」

  「我保證。」

  「好吧。」她這才鬆開手。

  「別想太多。」他看著她不豫的表情。

  「武哥,我不要和你分開。」她挽住他的手臂,低低的道。

  她知道武哥隱瞞了她一些事,可是他不說,她也不能逼他說。

  她不要和他分開,他會懂嗎?

  而為什麼,武哥今天會一直提到她成親的事?

  ★  ★  ★

  寺廟裡的素膳煮的雖然簡單,卻夠營養,只不過吃慣了府裡那些美味的夫人們,可就不一定能接受了。

  司徒家每年住一回寺廟已經成習慣,這麼多年下來,廟裡的小僧們早就準備好一個大桌讓他們能一家共食。當然,這麼住個一晚,司徒長春也捐獻了不少香油錢。 

  桌子是圓桌,司徒長春左邊是妻子及兩個兒子、媳婦;右邊則是二夫人、三夫人,司徒絹和司徒艷。

  坐上椅子,司徒長春看著妻妾和兒女,都到齊了。

  「爹,先喝杯茶。」司徒絹乖巧的倒了杯茶,放在司徒長春面前,然後才又走回自己的位置。

  「嗯。」司徒長春點點頭,先喝口茶。「絹兒今年也十八了吧!」

  「是,爹。」

  「是爹疏忽了,早該為你尋房好親事。」司徒長春有些欷歔。艷兒和絹兒同年,連他最小的女兒都十八了呀,讓他想不認老都不行。

  「絹兒不急著嫁,絹兒還想留在家裡,多陪陪爹和娘。」司徒絹不依道。

  「女大當嫁,這是應該的。」司徒長春一笑,然後轉向另一個女兒。「艷兒,你也快滿十八歲了,時間過的真快。」

  司徒艷點點頭,有點不明白。為什麼爹會忽然提到她的年紀?滿十八歲是一件很嚴重的事嗎?

  「老爺,先用晚膳吧。」大夫人建議道。

  「在用晚膳之前,我有幾件事宜布。」司徒長春道:「第一,今年的生日,我沒有發出任何請帖,就我們自家人團聚就好;第二,丘總鏢頭的公子最近會來我們家作客,你們應該都記得他,八年前他曾經住在我們家一段時間。

  第三,絹兒和艷兒年紀都不小了,在過年前,我希望替她們安排好親事。」他看向身旁的妻子,「秀娘,這件事就交給你安排,有人選再告訴我。」

  「是,老爺。」大夫人溫婉相應。

  「爹,穎哥哥真的要來我們家作客嗎?」司徒絹連忙問道。

  「嗯。」司徒長春點點頭。「絹兒,你和濟穎一向要好,這次他來,你就和你大哥一向招待他吧。」

  「是的,爹。」司徒絹直點頭,然後垂下臉藏住喜悅的笑容。

  八年前一別,穎哥哥再也沒有來過司徒家,他們偶有書信往返,她一直很想念他。

  穎哥哥,一定比以前更加英挺俊帥了吧!

  「用膳吧。」司徒長春一聲命令,大家才敢開始動筷子。

  爹怎麼會突然要幫她許親,武哥早就知道了嗎?這到底怎麼回事呀?

  艷兒低著頭心不在焉的吃飯,心裡想著,待會兒一定要溜去找武哥問個清楚才行。

  ★  ★  ★

  誦過晚課後,寺廟前後一片寧靜;寺門關閉,寺僧們也人禪房休息。

  儘管是借住寺廟,寺裡的廂房依然劃分出男女的區隔,而司徒家人在分配房間時,又將主僕劃分開來。

  這麼多年來,這座廟的內部並沒有多大改變,而每年至少來一次,司徒艷不用拿燈照路也知道該怎麼走。趁著大家都進房睡覺的時候,她偷偷溜出房,準備去找方長武。

  她才走到男賓住的廂房,就聽見一陣低低的交談聲。

  「長武,這幾年辛苦你了。」

  是大哥司徒璇的聲音。

  「長武只是盡本分。」 

  「艷兒的十八歲生日快到了,你有什麼打算?」

  「那表示她長大了,長武該有什麼打算?」方長武以問代答,

  「長武,別瞞我了。」司徒璇歎口氣。「你和爹之間的約定,我早就知道了。難道艷兒要嫁給別人了,你一點都不擔心?!」

  那一晚爹和長武在書房說的話,他都在門外偷聽到了。

  「她值得擁有最好的。」他相信老爺會為艷兒挑一個好對象。

  「你真的非離開司徒家不可嗎?」司徒璇問。

  方長武沒有回答。

  「如果你不想留在司徒府,不如跟著我做生意;這樣至少你不必真的離開司徒家。」司徒璇又逆。

  「我留在這裡,只為五小姐。」如果艷兒有了好歸宿,那麼就是他該離去的時候了。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當離開的日子愈接近,他的心就愈發感覺到疼痛,那種疼痛,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你和艷兒一向親近,她的心思你是最明白的,她想不想嫁人,你應該也最清楚。」艷兒對他的感情那麼明顯,這個呆子不會感覺不出來吧?

  「五小姐一向有自己的想法。」

  「一句『五小姐』,你始終不肯改口,在艷兒面前,你也是這樣嗎?」司徒璇笑了笑,語帶探意。

  「她是小姐。」這四個字就代表一切。

  「只有你會在乎這種稱謂,我猜艷兒一點也不喜歡你叫她:小姐』,對嗎?」司徒璇看著他。「今天,你和艷兒為什麼會用走的上山?」

  「是大夫人的命令。」方長武輕描淡寫地帶過下午的事。

  「是絹兒搞的鬼,對嗎?」司徒璇深思道。

  「你知道?!」方長武不無訝異。他只說了艷兒差點跌下馬車、和司徒絹的說辭,他怎麼會猜到?

  司徒璇歎了口氣。

  「我雖然不常在家,但是不代表家裡的狀況我就完全不知道,如果連絹兒對艷兒有心結這點小事我都不知道,怎麼在商場上跟別人競爭?」連這點觀察力都沒有,他也別妄想能怎麼發揚司徒家的家業了。

  「五小姐是你的妹妹,如果可以,多關心她吧!」方長武說道。多一個人關心艷兒,他可以走得更安心一點。

  這個司徒璇當然明白,但是年齡的差距、他對司徒家的責任,就算他想時刻關照妹妹,也很困難。

  「你要走,艷兒肯讓你走嗎?」司徒藩突然問。

  想到艷兒下午的舉動,方長武沉默了。

  「長武,如果不去想你答應爹的事,不去想可不可能、或者身份之類的事,你老實回答我,你對艷兒,究竟有沒有心?」

  方長武一怔。

  有沒有心?

  司徒璇拍了拍他的肩。

  「長武,雖然我們不常相處,也不是很熟,但我要歡你一句話:花開堪折直須折,別讓無謂的承諾誤了你、也誤了艷兒。」  


第六章
  
  第二天用過午膳後,司徒長春向觀音寺的住持告辭,然後帶著所有人準備回家。

  昨天來的時候,馬車上坐些什麼人是由大夫人分配的,但今天由老爺分配;第一輛馬車裡多了一個老爺,第二輛馬車裡則多了司徒璿的妻子——紅嫣。

  這次有外人在,司徒絹的態度就收斂許多,沒敢再那麼囂張,司徒艷則繼續翻開簾子往外看。 

  方長武就在馬車外,離她的窗口不遠的地方,她眨眨眼。

  「艷兒,把簾子放下來。」司徒絹命令。

  司徒艷不理她。

  「司徒艷!」

  「你坐你的馬車,我看我的風景,誰也沒礙著誰,請把你的脾氣收起來,我沒興趣跟你吵架。」艷兒頭也不回地說道。

  「我要你把簾子放下來!」司徒絹打算自己動手,不過她的手才伸到一半,立刻被人阻止。

  「絹兒,別這樣;讓艷兒看一下風景,並不會妨礙到什麼。」紅嫣說道。

  司徒絹掙開她的手。 

  「好吧,既然大嫂都這麼說了,就隨便你。」她不甘不願的轉開眼。

  司徒艷好奇的看了大嫂一眼,不明白一向不親的大嫂為什麼會幫她;而紅嫣只是朝她眨個眼,笑了一下。

  怪怪的。

  昨天晚上才知道,原來大哥挺關心她的,今天又發現大嫂也幫著她;這樣一來;她倍受虐待的小可憐好像扮不成了喔。

  「停。老爺下令,休息半個時辰後再繼續走。」司徒壽一傳話,所有車馬全停了,馬車裡的人也陸續下車。

  司徒艷跳下車,看了看四周後,就朝方長武走去。

  「武哥。」

  「還好嗎?」他看著一臉不太高興的司徒絹正朝她母親走去。「四小姐有沒有為難你?」

  「有,不過大嫂在,她沒欺負到我。」她一股笑容,看到他發上有灰塵,就踮起腳跟、努力將手伸高幫他揮去。

  方長武僵了一下。

  「武哥,你頭低一點好不好?」艷兒跳了幾下,她長得又不高,武哥幹嘛長那麼高?害她好辛苦。

  方長武順著她的話直覺低下頭,讓艷兒揮去他頭上的塵士;然後才抬頭,就看見老爺別來不高興的眼神。

  「老爺難得回來,你該和他多聊聊。」他輕聲道。

  「爹有很多人陪,多我一個少我一個,根本不重要。」她瞧了眼那頭三位夫人爭相拱月的情況,再加上一個司徒絹,真是夠熱鬧了。

  她眼轉了幾下,那麼她現在偷溜,應該沒人會發現吧!

  「你在想什麼?」方長武提防似的看著她一臉靈精。

  「武哥,爹說要休息半個時辰,我們趁這個時候,去山崖邊走走好不好?」她低聲道。

  「不行。」太危險了,而且老爺會不高興。

  「你不帶我去?」她試問。

  「不行。」  

  「那我自己去。」她轉身就朝左邊的路走。

  「艷兒。」他連忙抓回她。

  「你不帶我去,我就自己去;你放心,如果我不小心摔下去,絕對不會變成鬼回來找你的麻煩。」她還安慰他。

  「你、不准去!」他咬著牙命令。

  「你帶我去,或者我自己去;給你選。」她笑得一臉燦爛。

  司徒璿在旁邊聽得忍不住笑了出來。

  「長武,你就帶艷兒去走走吧。」他幫著腔。

  「大少爺……」

  「放心,爹如果問起,我和璿會代你們回答的。」紅嫣也道。

  「謝謝大哥、大嫂。」艷兒拉著他。「武哥,我們快走吧。」

  方長武很無奈的只好走了。

  司徒璿看著他們離去的契合背影。

  山林路崎嶇,不比平地;方長武很自然的就扶著艷兒的肩,預防她走路不小心會摔倒。

  」他很關愛艷兒。」紅嫣也看著他們走遠。

  「可惜,他不肯承認。」司徒璿搖搖頭。男子漢、大丈夫,說一句喜不喜歡有那麼難嗎?

  「爹不會答應的。」紅嫣略帶遺憾地說道,然後看向丈夫,「再說,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厚臉皮嗎?」她刮他臉。

  「我厚臉皮?!」司徒璿一臉深受打擊。

  「本來就是啊!我不答應嫁給你,你居然……直接跳過成親之禮,還弄得人盡皆知,讓我不得不嫁給你。」哼,真是委屈了她。

  「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你還記仇啊。」司徒璿額上冒出一滴冷汗。

  「當然,誰叫你欺負我。」她記得可牢了。

  「可是成親後,我對你很好,從不要你做不願意做的事,這樣還不能夠彌補嗎?」他一邊說的很可憐,一邊將手臂悄悄摟住妻子的細腰,不著痕跡的往樹叢後、沒人的地方移動。

  「當然不夠。」她白了他一眼,抱怨道:「誰叫你害我那麼丟臉……」

  「我也陪你一起丟臉啊……」 

  「那是因為你皮厚!」

  「只有為你,我才會皮厚。」

  「羞羞臉……」

  ★  ★  ★

  愈接近山崖,樹木就愈少,從崖底下不時吹來一些勁風,讓四周變得荒涼又寒冷。  

  「你會著涼的,回去吧。」方長武以手臂扶緊她,讓她依著他站穩而不會被風吹跑;可是同時也注意不讓兩人太過親近。 

  「不要,這裡很好。」

  男女接受不親從來不適合用在他們兩個人之間,但偏偏他卻緊守著分際……想到這裡,偎在他身上的司徒艷小巧的唇瓣悄悄往上移。 

  「你會被風吹跑。」他皺起眉。

  「武哥,你靠近過崖邊嗎?」她停下腳步,跟山崖維持一定的距離。

  「嗯。」他點點頭。

  「那這片山崖高不高?」

  「不高。可是普通人跌下去,就算沒死也會摔斷曙、受傷。」他回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有,我只是好奇。」她想再往前走,他卻拉住她。

  「艷兒,別再往前。」崖邊風大,容易有危險。

  「武哥,你一定覺得很奇怪,我為什麼要來這裡,時不對?」她抬起頭看他。

  「嗯。」他點頭。

  「其實,我沒什麼用意,只是想找個地方單獨跟你說話而已。」

  「說話什麼時候都可以說。」為什麼要選這裡、選現在?

  她看得懂他表情裡的疑惑。

  「爹昨天晚上突然說要幫我許配婚事,我想,如果我現在不說,等回到家就沒機會說了。」她頓了下。武哥,昨天我說過,我心裡有喜歡的人,你記得嗎?」

  「記得。」

  不但記得,而且他想破頭,都想不出來那個男人究竟是誰?結果弄得他幾乎整晚沒睡。

  「我想告訴你,他是誰。」她看著他的眼神閃亮而專注,讓他有種錯覺。

  不會吧,應該不是……但她為什麼這麼看他……

  方長武下意識避開她的凝視。

  「你說。」

  她伸出手扳正他的臉,讓他的眼,正對著她的。

  「你。」她輕吐。

  他一震。

  「你從來沒有想過,我喜歡的人,就是你嗎?」她微微笑著。「武哥,在我心裡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不可能的。」他放開她。

  「為什麼不可能?」她輕聲反問。「我們相處八年,你一直是我最親近的人,我為什麼不可能喜歡你?」

  「就因為我們相處八年,所以你更有可能錯認;因為我們太熟悉,你以為那種親近的感覺,就是喜歡;但其實不是。」他轉開身。

  她走到他面前。

  「武哥,那你呢?你對我是什麼感情?」

  「你是司徒家的五小姐。」他轉開臉。

  「除此之外呢?」她追問。

  「你,你是我要保護的人,這是我答應你爹的、也是我當初留下來的目的。

  「還有呢?」

  他深吐出口氣,轉回來。「沒有了。」

  「你一點都不喜歡我?」她看著他;眼神一瞬也不瞬。

  「我……我把你當成妹妹。」

  「可是,我不要你當我哥哥。」她向前,再靠近他—步。身邊的風呼呼吹過,她拉著他的手臂,仰起臉:「武哥,看著我。」 

  方長武低首,看見她的臉。

  這是一張他熟悉不已的臉,一張他看了八年、不用細想就可以描繪出來的臉。

  不著小時候,她身軀嬌小又纖弱,讓她整個人看起來都好小,蒼白的形貌一點也不出色;然而他卻一眼就看見她。

  現在的她,依舊嬌小,卻長大了;變漂亮了,絕美的臉蛋與小時候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每次扶抱著她的時候,他都必須提醒自己,她是個姑娘了,就算心動不已,他也必須自持;如果說以前的她令他心疼,現在的她更令他掛念。

  「武哥,」她低喚。「如果……你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 

  「我……」他看著她,盈然水亮的雙眸像隨時都會掉出淚;他說不出口,更含不得讓她難過。

  「我不是小孩了,我可以分得清楚自己的感覺;不要把我當妹妹,因為,我從來不要你當我的哥哥。」她輕聲說道。

  「艷——」唔,他驀然蹬大跟。

  她踮起腳跟,柔軟的唇瓣貼上他的。她不懂怎麼親吻,可是卻很明白這是一種極親暱的舉動,她能感覺到他的震驚與僵硬。 

  方長武不只是震驚,他根本是嚇呆了!

  艷兒怎麼會……突然……吻他?

  她的雙手悄悄往上移,從他的手臂上,移到他的頸後,兩手努力勾住,她整個身軀幾乎是貼在他身上。

  沁涼的冷風再也冷不到她,她的心跳很急,他似乎也一樣,她的唇瓣微徽張開、動了下。

  方長武幾乎在同一時間以唇扣住她唇瓣,堅硬的雙臂完整的將她摟抱住,他張開嘴,厚實的唇含住她的嬌嫩,細細的吮著,灼燙的苦再也忍不住的掠侵入她口中,狂烈的索吻。

  他的氣息,以排山倒海之勢融人她的呼息、身體裡;除了他,她什麼都感覺不到。

  但,方長武忽然推開她。

  艷兒恍然著神情,抬眼看著他。

  「艷兒,我們不能這樣……」他壓抑的道。

  「為什麼?」她輕喘著。

  「我不該侵犯你。」他別開身,語氣裡充滿自責。

  「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她走近他,握住他的手。 」  

  「是我的錯,我不該……」他搖搖頭。「我不該失控。」

  「如果你心裡沒有我,你不會失控。」她捧著他的臉。「武哥,承認自己的心意有那麼雄嗎?」

  她的唇上,有他肆虐過的痕跡,雙頰嫣紅,眼神專注而深情;她的手,緩緩撫過他的面容……」 

  「艷兒,你是司徒家的小姐,不該這麼做。」他拉下她的手。「你的婚事,你爹會安排,他會找到一個比我更好……」

  「我不要。」她打斷他。「我不管爹想怎麼做,我只知道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

  「艷兒……」

  「你早就知道,爹這次回來的目的,還包括替我許婚,所以你昨天才會對我說那麼奇怪的話,對嗎?你跟爹之間,是不是有什麼約定沒有告訴我?」

  「沒有。」他飛快否認。 

  「如果沒有,為什麼你的眼睛不敢看著我?武哥,你騙不了我的,你是不是答應了爹什麼事,所以不敢喜歡我?」她逼問。

  「沒有!」

  「你不告訴我,那我去問爹。」她轉身要走。

  「艷兒!」他拉住她。

  「告訴我,你和爹瞞了我什麼?」她回頭看他。

  「艷兒,我答應過老爺不會說,你不要問,也不要由道。」方長武摟著她離開山崖,避開風吹之後,撫平她被吹亂的髮絲。

  「你是司徒家的小姐,而我只是司徒家的家丁,更甚的是流浪各地、居無定所的無名漢;你和我,不會有結果,我也無法給你幸福。你該嫁的,是那種可以帶給你豐足的生活、保障你一生無憂、會疼愛你一輩子的丈夫。」  

  「如果不是我要的那個人,那麼給我再多的疼愛,再好的生活,我也不會快樂。」她抱住他的腰,臉靠在他懷裡。「武哥,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身份從來不重要,我不希罕錦衣玉食的生活,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是我失控了。」他想擁抱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咬了下唇,再度放下。

  「我喜歡你吻我。」她抬眼望他,雙頰紅透,卻還是說:「我不愛你跟我保持距離,我很怕我一轉眼,你就會不見。」

  她緊緊的抱住他,彷彿怕他在下一秒鐘變不見,整個人偎在他懷裡,微微的顫抖。

  方長武這才知道,他那些有意無意避開她的舉動,讓她有多擔心、多害怕;但是,他卻連抱住她、安慰她都不能。

  他閉了下眼,深吸口氣。

  「艷兒,我們該回去了。」

  「武哥,你還是不肯告訴我,你和爹之間的秘密嗎?」她的聲膏從他懷裡悶悶的傳來。

  「別問了,也別去問老爺。」

  「如果你不告訴我,那我只好去問爹。」

  方長武一咬牙。「那我就立刻離開。」

  她一震。

  「武哥……」

  「艷兒,我們相處了八年,你應該明白我的個性;如果你真的問了,我會馬上離開司徒家。」他是認真的。

  她搖搖頭,幾乎不敢相信他會威脅她。

  「如果我不問,到後來你還是要走,那我怎麼辦?」她低喊。

  「我要離開的時候,一定會讓你知道。不要哭!」他突然低叫。

  艷兒幾乎不哭的。

  司徒艷自己抹去不小心掉出來的眼淚。

  「如果你要走,我跟你一起走。」她深吸口氣,望住他愕然的眼。「既然你不能留下,那我們就一起離開。」

  她邁開身,莊來時的路走去。

  「艷兒,你不能跟我一起離開。」方長武追上來。

  他的手才拉住她,她就順勢抱住他整隻手臂。

  「武哥,」她又笑笑的了,像沒發生什麼事,「我不能沒有你。」

  「艷兒……」每當她這麼笑的時候,他就會覺得特別奇怪;彷彿她在計劃什麼事,下定決心要去做,而他只有提心吊膽的份。

  「你要我不問,我就不問;可是我不要分開。如果你走了,我就跟你走;如果你不帶我一起走,我就天南地北的找你、跟著你。」直到她生命終了。

  「不行——」他的低吼消失在她突來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正按在他的唇上,而她的眼神微瞇,像在示意他噤聲——

  該死!她從哪裡學來這種嬌媚的舉動?!

  「武哥,別生氣、也不要吼我,我很膽小的。」她低低柔柔的道,「你只要記住,艷兒喜歡你。」而且,非他莫嫁。

  現在離年底還有三、四個月,她還有時間可以改變武哥和爹的想法;所以她現在暫時不問。

  至少她知道武哥心裡也是有她的,目前為止,這樣就夠了。

  ★  ★  ★

  他們在時間內趕回休息的地方,然後司徒長春再度下令啟程。

  司徒絹到第一輛車去坐了,所以第二輛車裡就只剩司徒艷和紅嫣兩個人;紅嫣看了看外面那個騎馬跟在馬車旁的男人,然後又看著一臉深思、神情有些甜,又有些迷瀠的艷兒。

  她注意到艷兒的雙唇有些紅、有些腫。

  他們剛剛不會是做了什麼不合宜的事吧?她猜想。

  嗯,有可能。因為她是經驗受害者,她老公常常做一些讓她覺得不好意思的事,所以她非常瞭解自己的反應,而此刻的艷兒就跟她很像;而且,他們兩個人回來的時候臉色都怪怪的。

  「艷兒?」紅嫣喚道。

  「啊,大嫂。」司徒艷回過神。

  「你在想什麼,想的那麼出神?」

  「沒什麼啊。」她搖搖頭。

  「不用瞞我了!」紅嫣朝簾外瞧了一眼。「是不是為了——方長武?」

  「大嫂?!」

  「你別緊張,我只是猜而已。」紅嫣安撫道。

  「能找到一個自己喜歡的人,是件幸運的事;像我和你大哥,當初爹也反對,不過你大哥還是堅持娶我。我也許還無法完全得到爹娘的認同,可是我和你大哥已經是夫妻了呀,要過一輩子的是我們。我不介意別人怎麼想,你大哥也不介意,公婆不能見容也沒什麼了不起,我和你大哥過的好才重要。」

  艷兒遲疑的想了下。

  「大嫂,當初爹娘反對的時候,你有沒有過不想嫁給大哥的念頭?」

  「當然有。」開什麼玩笑,如果明知道嫁人後要受虐待,她哪肯嫁?!

  「我本來不想嫁你大哥的,可是他對我保證,不管成親前、還是成親後,我都只要當他司徒璿的妻子就好。我能不能成為司徒家真正的媳婦,他並不在意。」

  「什麼意思?」她不懂。


第七章

  紅嫣柔柔的笑了。

  「你大哥愛我。他不要我改變,就愛我原來的樣子。他說,女孩子總是因為嫁人而受到許多限制、許多不公平的對待,他看太多了。他說,他只娶我,只有我一個妻子,除了當他的妻子,我什麼都不必管。」

  不需要她融入司徒家、不要她在公婆、或者任何一個人的對待中受到委屈,司徒璿允諾保護她一生。這是他對她無怨無悔、深情不變的保證。

  艷兒驚訝的呆住。

  「大哥……這麼愛你……」

  「當然囉。如果他不這麼愛我,我還覺得嫁他委屈了呢!」紅嫣皺了下鼻子,然後又道:「我和你相處時間不長,可是我知道你大哥很關心你?他看得出來——你和方長武之間不對勁。」

  「是嗎?」艷兒垂了臉。

  「艷兒,如果需要我或者你大哥的忙,就開口。」

  雖然不管家中事,但是好歹她嫁進司徒家也兩年了,這個家裡在搞些什麼,她多少有聽聞,只是不插手而已。現在好了,她相公自己說要管,那她就大方管了。 

  「謝謝大嫂。」艷兒抬起頭,給了她一抹笑容。「不過,我自己可以處理。」

  「哦?」她看起來胸有成竹。

  「當然囉。」艷兒的表情,跟紅嫣剛剛驕傲的表情完全一模一樣。「我喜歡的人,當然要自己抓住,如果這都要靠別人,就證明我很笨,而我才不要當一個笨蛋!」未了,她還皺皺鼻頭加強語氣。

  紅嫣一怔,然後笑了出來。

  沒想到艷兒看來嬌嬌弱弱的,居然有這種膽量與想法,璿的這個麼妹——真是不能小看哦!

  既然艷兒這麼說,那麼現階段,她和璿——就暫時負責當觀眾就好。  

  ★  ★  ★

  「恭迎老爺。」日落時分,司徒家的車馬才到門口,府裡的家丁奴僕們連忙列隊趕到門口迎接。

  司徒長春先下馬車,接著讓司徒壽去扶裡頭的女眷。他環視了一圈,看到印象中乾淨整齊的家及所有奴僕,他微笑著點點頭。

  所有奴僕全退到兩旁,讓主人可以走進來。

  「老爺,萬順鏢局的丘少爺下午就到了。」

  「濟穎來了?」司徒長春往屋內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他人呢?」

  「小的招呼丘少爺到客房休息,聽到老爺回來,丘少爺已經先到大廳等候。」家丁回答。

  「嗯。」司徒長春點點頭。「待會兒讓人迭茶來。」

  「是的,老爺。」

  吩咐下人準備茶水後,司徒長春帶著家人進大廳,一踏進屋內,丘濟穎就先起身。

  「濟穎冒昧來訪,希望司徒伯父別見怪。」

  「怎麼會?」司徒長春笑道:「倒是我們不在,讓你這個客人空等了一個下午,你不介意吧?」

  「是濟穎冒昧早到了,又怎麼會介意?」丘濟穎在司徒長春的示意下落坐。「伯父,濟穎這趟來,是奉家父之命,送來伯父的壽禮。」

  「丘兄真是太客氣了。只是個小小的壽辰,沒什麼大不了;倒是你八年沒來,這趟來可要讓伯父好好盡盡地主之誼,正好璿兒也在,就讓他帶你到處逛逛.絹兒作陪。」司徒長春頓了下。「八年前你來的時候,跟絹兒很處的來,你還記得絹兒吧?」

  「穎哥哥。」司徒絹有禮的微福了身。

  「絹兒?!」丘濟穎仔細看了下她,笑著讚歎:「八年不見,要不是伯父介紹,我還真是認不出你。」

  「認不出?」司徒絹低頭笑了下。「希望穎哥哥的意思,不是指我變得不好而讓你認不出來。」

  「當然不是。」他連忙否認。「是你變得美了,這麼美麗又動人,讓我不敢相認,怕太冒昧了。」

  兩人對看一眼,同時笑出來。

  「看來,你們還是跟小時候一樣要好。」司徒長春很滿意,然後看了看,「咦,艷兒呢?」

  才一轉眼,她跑哪裡去了?

  「艷兒有點頭疼,所以我讓她先回房休息了。」紅嫣回答道。

  「這個艷兒,家裡有客人、又是她認識的人,也不知道先打聲招呼再走,真是愈來愈沒規矩了。」司徒長春嘴上抱怨著。

  「爹,艷兒不舒服,讓她休息也好,反正濟穎要在這裡待上好幾天,什麼時候見面都可以,不急在這一時。」司徒璿打著圓場。

  「算了。」司徒長春看向丘濟穎。「濟穎,還有半個時辰才用晚膳,就讓絹兒帶你在府裡到處逛逛。」

  「那就勞煩絹兒了。」丘濟穎站起身。

  「不客氣。」絹兒也起身。「穎哥哥,請跟我來。」

  「嗯。」丘濟穎點點頭,兩人相偕著走出去。

  丘濟穎一走,司徒長春沒了笑臉。

  「璿兒,艷兒真的不舒服嗎?」

  「是。」司徒璿面不改色的點頭。

  在商場上混太久了,說謊說到面不改色就成為一件很容易的事。

  換另外一種說法,就是他有愈來愈奸詐的傾向了。他可以感覺到妻子不太高興的眼神正瞪著自己。

  「長武呢?」

  「我讓他送艷兒回慧心樓。」

  司徒長春想了下。「紅嫣,你去看看艷兒,如果她很不舒服,就請大夫來;否則,今天晚膳的時候我不希望她再缺席。」

  「是的,爹。」紅嫣轉身離開大廳。

  ★  ★  ★

  聽到那個討厭的傢伙來了,艷兒在門口就直接打道回房,方長武跟在她身後。一進慧心樓的庭院,艷兒就大大舒了口氣。

  「呼,還是在自己的地方舒服。」找到她最喜歡爬的那棵大樹,坐上方長武一年前為她掛上的。

  「你沒去大廳,老爺會不高興的。」方長武輕推著。

  「反正我一直就不是個很聽話的女兒,爹要不高興,就隨他囉。」

  而且爹不也做了一件她不知道的事嗎?

  他和武哥之間居然有她不知道的約定,哼哼,虧她還一直為爹答應讓武哥留下來而感謝爹;結果——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

  「何必跟老爺過不去?」他畢竟是她的爹。

  「我沒有呀!」她的髮絲,隨著擺藹而飄揚著。「只是大廳裡有我不想見的人,我當然就不去了。」

  「丘濟穎?你還記恨以前的事,?」

  八年前,他和司徒絹扮鬼嚇艷兒,艷兒是沒被嚇到,不過她看他們兩個不顧眼,他們兩個也沒多善待艷兒就是;尤其是司徒絹,她為難艷兒的次數太多了。

  「以前?」艷兒想了下,才知道他指什麼。「我才沒那麼閒,老是記著以前的事;只不過我討厭他,不見也罷。」最好老死不必往來。

  「恐怕沒那麼容易。」

  紅嫣一來,就看見他們兩個相伴的契合模樣。一個推、一個蕩,情深不必言語,只要從相處裡就看得出來。

  「大嫂,你怎麼來了?」

  「是爹要我來找你。」紅嫣走向前。「你和長武一聲不響就溜了,爹很不高興;我跟爹說你人不舒服,爹要我來看看你,而且說,晚膳的時候,你一定得到。」

  「晚膳?」司徒艷皺眉。「那個丘濟穎也在?」

  「嗯。」紅嫣點點頭。

  「真是冤家路窄。」她咕噥。

  「還好吧。」她聽丈夫說過他們小時候的事。「我看丘濟穎相貌堂堂,不像是會再作弄你。」

  「他相貌堂不堂跟我沒關係,反正我討厭他;這不用理由。」艷兒皺了皺鼻子。

  紅嫣噗哧笑了出來。

  「艷兒,你的喜惡好明顯;如果你大哥在這裡,一定會告訴你,像你這樣容易得罪人,在商場上一定生存不下去。」

  「那沒關係,反正我又不入商場。」她聳聳肩,然後用力蕩了下,將自己蕩高的時候突然放開手,讓自己飛出去。

  方長武一見,身形快速的向前躍向空中,接住艷兒,然後兩人同時落地。

  艷兒銀鈴般的笑聲清脆的響了出來。她的手勾著方長武的脖子,身子被他橫抱著;而方長武是皺著眉目、凜著臉。

  「胡鬧!」方長武斥責。

  「沒關係,我知道你會接住我。」艷兒一臉開心,一點都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要是我來不及呢!」

  艷兒轉了下眼眸。

  「那也沒關係,我受了傷,你會擔心;很公平。」

  「艷兒!」方長武只能無奈的歎氣。 

  她就是永遠都要讓他放心不下,讓他永遠都不知道他一轉開眼的時候,她會做出什麼事,只能一直為她擔心。

  他可以不理她,但他偏偏做不到。

  「武哥,別皺眉呀。」她撫平他的眉頭,笑咪咪地道:「至少,我沒有搗蛋、也沒有作弄人呀。」

  「但是你沒顧到自己的安危。」

  「我的安危,你會顧呀!所以我就不用擔心了。」

  方長武沒轍的看著她,實在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原來,這就是艷兒的不舒服呀!」慧心樓門口站著司徒絹與丘濟穎。「不知道爹如果看到你這種模樣,會有什麼反應?」

  聽到這個聲音,司徒艷連看都懶得看來人一眼,直接問上眼,頭靠在方長武肩上偎著。

  「怎麼?沒話好說嗎?」司徒絹走進來。

  「武哥,送我回房。」艷兒低聲道。

  方長武點頭,轉身便將她抱入樓閣之中。

  「艷兒——」司徒絹才想追,紅嫣便攔住她。

  「絹兒,艷兒要休息,你就別打擾她了吧;更何況,你還有客人。」紅嫣望了眼她身後的丘濟穎。

  司徒絹快快的回過身,

  「穎哥哥,我帶你回偏廳,晚膳應該已經準備好了。」她領著他往門口走。 

  「那就是艷兒嗎?」丘濟穎沒移動。

  」是呀。」  

  「伯父不是說要艷兒一起用膳,不如請她出來,我們一起走。」他的眼神一直望著艷兒消失的方向。

  「丘公子,你還是先跟絹兒回去;你是客人,不必等艷兒的。」紅婿說道。

  「但是——」丘濟穎還望著關門的樓閣。

  「穎哥哥,我們先走吧,至於艷兒——你放心,她有她的方護衛跟著,不會有事的。」司徒絹拉著他往門外走。

  好不容易送走他們,紅嫣吐出口氣。

  如果她猜得沒錯,她相公對丘濟穎的評語是:心高氣傲。

  因為出身好、又少年得志,雖然能力、才幹都不錯,不過就是太驕傲了,而且他在外頭的名聲不怎麼好。

  絹兒肯定是喜歡他的,可是剛剛他看艷兒的眼神有點怪,不像是厭惡。

  她只肯定,艷兒對這兩個人肯定是感冒至極,否則不會連理都懶得理。

  呃,為了待會兒能順利吃完晚膳,她是不是該假裝去請大夫,讓艷兒不必待在餐桌邊比較好?

  ★  ★  ★

  「艷兒,以後不許你再這麼做。」進入她房中,將她安全的放在床邊後,他沉著聲命令。

  「好。」她點點頭。

  「真的?」她這麼快同意、沒跟他討價還價,讓他有點懷疑。

  「當然。」她更用力的點頭。「我知道你會擔心我,所以我不會再做了。」

  知道他很關心她,始終把她放在心裡的第一位,否則不會那麼注意她的一舉一動、在第一時間救她。

  這就夠了!

  方長武看了她一會兒,確定她不會再亂來,他站起身。

  「你要去偏廳見老爺,還是在房裡用膳?」他問。

  「在房裡用膳。」她回答,「不過,我要跟你一起。」

  「我會在後堂吃。」那裡才是司徒家人以外的人用膳的地方。

  「如果你不把自己的晚膳端來,我就不吃晚膳。」

  方長武走到門口的腳步一頓。

  「艷兒。」他不高興的回過頭。

  「一個人吃飯很寂寞的,武哥,你就陪陪我嘛!」她裝可憐的撒著嬌,心裡卻在想,如果武哥還不答應,她要再用什麼方法留下他。

  她的表情讓他有些不忍。平時府裡所有人都不重視她,艷兒常常一個人在房裡用膳;他從沒想過,艷兒在吃飯的時候需要人陪。

  「武哥。」她走到他面前。「陪我一下,好不好?」她輕扯著他的衣袖。

  方長武掙扎了下。「好吧。」

  「謝謝武哥。」她笑開臉,在他沒反應之前,輕吻了下他唇。

  「艷兒!」方長武俊臉微紅。

  艷兒也紅了臉。

  「我等你。」像個送丈夫出門的小妻子,她幫他拉開門,然後看著他離開。

  ★  ★  ★

  清晨,站在園聞著花香,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武哥端著晚膳來,還一臉僵硬不自然的模樣。艷兒忍不住輕輕笑出來。

  武哥很不習慣她親密的舉動哪!

  老實說,她也不習慣。可是因為是武哥,她不介意自己完全沒有女兒家該有的矜持模樣,主動追求。

  一回生、二回熟,她發現武哥吻起來的感覺,很容易讓她上癮。

  武哥對她有感情,可是她也看得出來武哥一直在抗拒。

  是什麼原因讓武哥不准她問爹,她大概也猜得出來。

  還不就是門當戶對、身份配不配那一套——真是老套!

  不過沒關係,她有方法應付;現在最重要的,是加強武哥對她的關心和重視,不時出一些像昨天那種狀況來,讓武哥不得不時時注意她。這是不錯啦,可是那樣她也很可能會受傷,武哥會不高興。

  那麼,換一個方法,就跟住武哥,讓他不得不照顧她;他愈放不下她,就愈離不開她,那她才有可能嫁給他。

  嗯,就這麼辦。

  「咳、咳。」

  艷兒想的很專注,沒注意到有人在叫她,直到人已經來到她身邊,打著咳嗽,她才猛然回神。

  「是你。」她退開好大一步。

  「艷兒,早。」用完早膳還沒看見她,他就自己來

  他笑,司徒艷可沒笑容。

  「丘公子,這裡是司徒府,不是你的萬順鏢局,請你別亂闖,也別胡亂進入這裡;我不歡迎陌生人。」艷兒冷著臉道。

  「我不算是陌生人,我們八年前就認識了。」丘濟穎回道。

  八年沒見,她完全不是記憶中那個瘦瘦小小、看來毫不起眼的模樣;明明相似的五官,現在的她卻是絕美動人。

  跟絹兒比起來,她明顯的吸引人多了。

  「恕我貴人多忘事,我不記得認識過你。」艷兒笑得假假的,沒興趣跟他攀交情。

  「艷兒,你該和絹兒一樣叫我一聲『穎哥哥』的,那樣你就更可愛了。」他不以得意的回道。

  「很抱歉,我沒有那麼多哥哥;尤其是你,我高攀不起。請你離開。」她轉身不理他的走回房。

  「艷兒!」他快步攔到她面前,軟著語氣道:「不要這麼冷漠,我們兩家是世交,我們至少可以好好相處。」

  「要攀交情,請移駕絹之樓。」她嫌惡地道:「另外,請稱我為『司徒姑娘』,別亂叫我的閨名。」

  她越過他想入樓,丘濟穎伸手攔阻。艷兒退的快,不然差點被他抱住。

  「你做什麼?」她怒瞪著他。

  『沒什麼。」他笑笑地。「我只是想跟你好好培養感情而已。」

  「你立刻走,否則我要叫人了。」

  「你叫,不過有沒有人會理你呢?」他是司徒家的客人,連伯父都默許了他在這裡自由活動,就算她叫人來又怎麼樣?

  艷兒才不理他,扯開嗓子便大叫:「武哥!」

  方長武的身影迅速掠人慧心樓。

  「怎麼了?」艷兒從來不大叫,她忽然叫他,讓方長武擔心不已。

  「武哥,」艷兒迅速移到他身側。「他不讓我回房。」她努力在語氣中加入一點委屈。

  方長武皺了下眉。

  「丘公子,請你讓開。」

  丘濟穎瞇眼看著他。

  「我和艷兒的事,輪不到你這個下人插嘴。」

  昨晚從絹兒那裡,他已經把這八年裡司徒家發生的大小事都問的差不多了;當然,也包括這個以護衛身份、留在艷兒身邊八年的男人。

  方長武還來不及對丘濟穎的侮辱言辭作什麼反應,艷兒已經憤怒的快跳起來。

  「不許你侮辱武哥!」她憤怒的指著門口。「丘濟穎,立刻滾;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不客氣?」丘濟穎好笑地道:「你要怎麼對我不客氣。」

  就憑她一個這麼嬌小、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要怎麼對他不客氣?

  「就像這樣。」艷兒抓起地上一把泥土,準確無誤的丟中他的臉。

  丘濟穎當場變了臉。

  「你還要再試試嗎?」這次換她笑了。

  「司徒艷!」丘濟穎怒吼一聲撲上前,等他逮住她,他絕對會好好教訓她一頓。

  可惜他沒有機會碰到她。 

  丘濟穎一動,方長武立刻將艷兒推往身後、擋住他的攻擊。

  看見是他,丘濟穎毫不留情的出招攻擊,但沒幾招就被方長武打退。

  「你!」他到底是誰?武功居然這麼好?!

  「請你立刻離開。」方長武沒有乘勝追擊,只是將艷兒安全的護在身後,然後請他離開。

  「如果我不呢?」

  「你立刻走,否則我會請武哥把你丟出去。」艷兒露出臉說道,還順便送他兩顆白眼。

  「我會再來。」丘濟穎再看了方長武一眼,然後才走出去。

  他一走,艷兒立刻從身後抱住他的腰,

  「武哥,幸好有你。」

  方長武拉開她的手臂,將她移到面前。

  「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他莫名其妙跑來,我不想理他,他居然想趁機對我不規矩,我就喊你了。」

  方長武想了下。 

  「以後我會盡量早點來,如果他再纏你,你就喊我,別跟他單獨相處,知道嗎?」他叮嚀。

  「知道。」她很乖的點點頭,心裡暗暗偷笑。

  那個討人厭的傢伙還有一點好處,因為他一鬧,把武哥對她的保護欲都給激出來了呢!

  這下她不必再煩惱,要怎麼才能贏得武哥全部的注意力了!


第八章

  愈接近八月十五,城裡就愈熱鬧,到月圍的前一天,司徒長春帶著全家人出門逛城街。

  難得能出門看熱鬧,三個夫人緊跟著自己的相公。纏著相公光明正大的來買胭脂水粉和喜歡的東西;因為心情好,司徒長春幾乎是有求必應。

  這麼一出門,司徒家的陣仗還挺嚇人的,

  司徒長春帶著妻妾在前,司徒璿夫妻跟在後.然後是司徒壽、司徒絹與丘濟穎,最後是司徒艷和方長武。

  街上熱鬧的人擠人,前面走的快,司徒艷卻東看看、西看看的故意慢下速度。夾在人潮裡,司徒家人很快被分散開。

  「武哥。」司徒艷放下把玩的小髮釵。「他們呢?」

  「在前面。」雖然沒跟上,不過方長武可以看得見其他人在什麼地方。

  司徒艷看了看,確定自己看不見他們,又回過頭。

  「武哥,好多人哦。」

  「嗯?」方長武護著她不被人群擠到,司徒艷扶著他的手臂靠著。

  「武哥,你帶我去人少一點的地方好嗎?」

  人跟人之間摩肩擦踵的,個子高的人可能一擦身就過去了,可是個子矮的就只好被撞著走;很不幸的,她就屬於後者。

  在擁擠的人群中空氣似乎也變稀薄,混合著陌生人身上的各種味道,令她有點難受。

  「抓好我。」一看她的臉色,方長武立刻帶著她往旁邊走,快速帶她離開人群。

  離開人群,也等於離開熱鬧的街集;街角燈光幽幽暗暗,司徒艷靠在他懷裡,平復自己的呼吸。

  方長武低頭,略帶擔憂的望著她。

  拜她愛玩、愛鬧所賜,他常有機會或扶、或抱著她,他對她的體態早巳熟悉不已;但每次兩人靠近的時候,他還是會受到來自她身上淡淡的香氣,與她纖弱、卻絕對誘人的柔軟嬌軀的蠱惑。

  那種感覺,隨著她的年齡愈長,就愈明顯。

  她愛靠著他,卻不明白那會對他造成多大的影響,他必須多克制自己,才能阻止自己不太過親近她。

  「艷兒,還好嗎?」他問。

  「嗯。」她在他懷裡點點頭。

  「你要去找老爺,還是先回府休息?」

  她抬眼。「我想和你在一起,哪裡都好。」

  她坦白的言語,讓他眼中閃過熾熱,環著她的手臂不自覺緊了下。 

  「武哥,如果你要離開這裡,那麼這次,將會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過中秋。」她忽然低語。

  方長武神情一凝,厚實的手掌遲疑了下,終究還是抬起,輕撫著她的髮絲。

  「小時候,我總以為留下你,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長大後,我才發現,很多事都會像曇花一樣,不會長久。

  娘走後,我總是一個人,沒有你之前,我老是被欺負,雖然我總是不認輸,可是我也沒有能力和別人對抗,直到你留下來以後,沒有人會再欺負我,因為我有你會保護我。」她把臉,埋人他胸膛,纖弱的雙肩微微顫動。

  「我不想你走,」她努力止住哽咽。「可是我也知道,你要走的時候,我絕對阻止不了你……」

  方長武靜靜聽著,他能感覺得到,他胸前的衣襟濕了,那是她的淚。

  「其實,我很生氣。」她深吸口氣。「因為,你把對爹的承諾看得——比我還重要;我好不甘心,因為我在你心裡的份量,比一個承諾還輕。」

  「不是這樣的。」方長武搖著頭,卻不知道能說什麼。

  「我想,就算我說愛你,也不能夠要求你也愛我。」她像沒聽見他的否認,繼續說道:「雖然我的身份是司徒家的小姐,可是實際上,我也只是一個沒人要的女兒;爹也許善待我,卻沒有太多時候關心得到我。

  連我的親人都不愛我了,我又怎麼能……要求你愛我。」

  「不是這樣的。」他抬起她下頷,望著她的眼神裡有掙扎、有不捨,還有濃濃的感情。「艷兒,你是值得人疼的。」

  「可是你不愛我。」她低喃,神情裡滿是落寞的傷感。 「不能跟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我就永遠不會快樂。」

  「艷兒。」他輕輕、撫著她的臉頰、話在唇邊掙扎,終究沒說出來。

  艷兒看著他的掙扎。  

  「娘出身貧戶、來自一個小村莊,她原本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戀人,但是他們不能在一起,因為外公把娘賣給了爹;爹雖然對娘很好,可是娘無法愛爹,最後抑鬱而終。

  我一直知道娘不快樂,但是我幫不了娘,因為有一些事一旦錯過了,就是錯過了,走過了的路,再也不能回頭。大夫說娘是病逝,但我知道,娘其實是心碎而死。」

  她一直望著他,眼淚掉了出來。

  「也許,以後我的命運,也會跟娘一樣——」

  「不會的!」他低斥。「你不會。你會有一個疼寵你的丈夫,你不會跟你娘有一樣的遭遇。」他緊抱住她。

  他知道她娘早逝,卻從不知道她娘的一生是那樣的悲慘。她的話……淒楚的讓他心痛!

  「我當然不會。」她努力露出一個笑容。「因為,我絕不會嫁給一個我不愛的男人;如果誰逼我,我就自盡。」

  「不許你輕生!」他驚愕的低吼。

  她怎麼可以有那種想法?!

  「武哥,別緊張,我只是說『如果』,不一定會發生。」她努力笑著安撫他。

  「艷兒,答應我,不管遇到任何事,你都不會做傻事。」他沉聲要求。

  她搖搖頭,輕聲答道:「不。」

  「艷兒!」

  「娘生我,身不由己;我成為司徒長春的女兒,身不由己。已經有太多我不能選擇的事,我必須承受,我不要連我的終身大事都因別人的決定,而要我的一生就去承受那種結果。」她低叫,雙手緊握成拳。「如果我的一生永遠都身不由己,那我寧願不要活!」

  「艷兒,我不許你有這種想法,沒有什麼事是解決不了的,你不可以存有輕生的念頭。」他嚴辭命令。

  「武哥。」她突然輕喚。「你知道嗎?只有在關乎我安危的事發生的時候,你才會表現出關心我的模樣,不再總是壓抑的逃避著我;有時候我會猜,你是不是厭倦了和一個小女孩作伴?」

  「別胡思亂想,我避開你只是不想壞了你的名節。」他口氣一改。「答應我,你不會做傻事。」

  「你會在乎嗎?」她輕問:「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難過?」

  「你不會死!」他再度低吼。「不准你有這種念頭!」

  「那你也告訴我,在你心裡,有沒有我?」

  瞧瞧她,居然要用死來威脅一個男人告訴她,他到底愛不愛她。她真的沒有人要嗎?

  方長武突然明白,她想要知道什麼;因為不知道他會不會走,所以她先表明心意,然後再想辦法確定他的心意。

  她不安,所以纏著他要答案。

  他可以繼續不說,但是艷兒說的出、就做得到;她真的會不惜一死。

  如果他說了,是愛她、還是害了她?

  「只是一句話,有那麼難嗎?」她紅著眼、含著淚,瞪著他,開始有點生氣。

  他還是沒回答。

  「你……你……」她吸了吸鼻子,心裡莫名的覺得委屈,又哭了。

  「艷兒,別哭!」他不知道該怎麼擦她不停流出來的眼淚,只好粗率的將她的臉往懷裡藏。

  「我……」他一咬牙。「我在乎你。」

  她的淚一停,抬起頭。

  他說什麼?他說的是真的?不是她聽錯吧?!

  「如果不喜歡你,你以為我會陪一個小女孩,一陪就是八年嗎?」他苦笑,擦著她的淚。

  敵不過她的眼淚,他還是說了。

  八年來的朝夕相伴,有關心、有憂心,說是主僕,更像兄妹,但他們之間的分際,又跨過兄妹那條界線。當初那分純粹的關心什麼時候開始變質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種種感情交雜在一起,已經不是一句喜不喜歡、愛不愛就能包括的,他只知道,不會再有一個女子.能讓他這麼付出、這麼放在心裡。

  艷兒的表情呆了幾秒鐘,然後——直接送上自己的紅唇。

  ★  ★  ★

  她第一次吻他的時候,他呆住;第二次,他不假思索的直覺化被動為主動,摟住她的嬌軀。

  他很想壓抑的,但是她卻一再進逼,讓他不能不面對自己的心;她唇瓣上的味道,從山崖上的那一吻開始,就讓他深深記住。

  「武哥、武哥……」她毫不保留的回應著他的吻,眼裡的淚不斷垂落,雙手緊緊的圈住他。

  「艷兒。」糾纏了舌瓣,他一轉身,將她圈在自己的懷抱與街角的牆壁之中,更貼人暗處。

  空中的煙火、鬧街裡的喧嘩,似乎都離他們很遠;除了彼此,他們什麼都感覺不到。

  幾審急促的腳步聲朝他們而來,方長武警覺的停下吻,抱著她閃入光照不到的屋簷角落。

  「武哥。」她氣息紊亂的輕喘。

  「噓。」他仔細聽著外面的聲響。

  「有沒有看見他們?」

  「沒有。」是壽伯和爹的聲音。

  「再找找看。」

  「是,老爺。」腳步聲再度遠去。

  等到外面的聲音沒了,艷兒的臉悄悄從角落裡露了出來。

  「他們走了。」

  「嗯。」他帶著她走出來。

  「我們乾脆失蹤一晚,讓他們找不到,好不好?」她露出俏皮的笑容,抬頭卻看見方長武黑了一半的臉。

  「不行。」如果被人發現他們兩個人,—整晚都沒回去,她的名節就真的徹底毀了。

  「我想到城樓上去看煙火、看熱鬧,」她望向城樓高處。

  「我們回府。」他牽起她要往回走,艷兒卻直接抽回手,方長武立刻回頭。

  她從來沒有像這樣拒絕他,一瞬間,方長武覺得自己的手心有點空。

  「這麼美的月亮、這麼好的夜晚,你要回去,我才不要;如果你不陪我,我可以自己去。」她轉身往城樓走,不信他會不跟來。

  「艷兒。」 

  他拉住她的手臂,她順勢回到他懷裡,臉蛋偎著他的胸膛,語聲輕柔不已。

  「武哥,今晚不要去想爹,不要去想我是小姐、你是護衛,不要想著什麼身份不身份的差距;只要記著,我是你喜歡的女人。陪你喜歡的女人去城樓上賞月、滿足她的心願,好不好?」

  「艷兒,你不需要這個樣子。」他心一揪。

  她這麼低聲懇求,虔誠又卑微,像怕他會拒絕,聽在方長武的耳裡,只覺得萬分心疼,他愛看她開朗的笑容、即使做錯事了也總理直氣壯,不要看她這麼委屈、這麼卑微的模樣。

  「因為,我愛你呀!」她努力把眼淚留在眼眶裡,不掉出來;臉頰上掛著笑容。「愛情,哪有什麼身份差別、哪有什麼委不委屈,只有愛不愛而已;我討厭你總是掛記著身份,不敢放縱自己對我好。可是,那也沒有辦法,誰叫我只愛你,心裡眼裡,就只有你一個,就算你會帶給我苦頭,我也只好吃了。」

  「艷兒……」她讓他無話可說,只有益加心疼,加倍想對她好。

  「我們到城樓上去好嗎?」她再度要求。

  「嗯。」他終於點頭,這次不再有遲疑,只因為他要她快樂。

  就在他們舉步要踏上城樓的階梯時,身後卻傳來一聲驚呼。

  「爹,他們在這裡!」

  司徒絹的大叫,引來全部司徒家的人;艷兒與方長武同時回過頭,他的手臂還放在她腰上,而她倚靠在他懷裡。

  司徒長春震愕的瞪著他們。

  所有的人,有震驚、有憤怒、有樂見其成、有嫉妒、有看戲,各種不同的反應;方長武摟著她的手臂緊了下。

  「爹,我早說過,有方護衛在,艷兒絕對不會有任同危險,他一定會好好保護艷兒,不會讓艷兒有半點閃失的。」司徒絹道。

  爹的表情開始有憤怒的模樣了,這下,艷兒可有好戲瞧了。

  「爹……」司徒璿有些擔憂。

  「回府再說。」司徒長春回頭就往司徒府走。

  ★  ★  ★

  好好的一次賞月之夜,最後變成氣氛凝重的三堂大會審;所有的人都在場,好像跟八年前的那一晚一樣。

  只不過,這次站在廳中央的犯人只有他和她兩個。

  司徒長春看著他們,深呼吸、再深吸口氣,還是無法平復氣憤的情緒。

  「你們兩個……沒有什麼話說嗎?」他沉著聲,每一個字都像是齒縫裡進出來。

  艷兒抬眼望了方長武一眼,他因為理虧而不說任何辯解;她卻沒有該覺得愧疚的理由。

  「爹,逛了一個晚上,你不累嗎?」她的語氣輕快的像沒發生什麼事。「這麼晚了,大家應該都想休息了吧?」

  「在還沒處理完你們的事之前,誰都別想休息。」

  「我們?我們有什麼事?」司徒艷無辜的貶著眼。

  「你還敢說沒什麼事?!」司徒長春不敢相信他的女兒會是這種反應。「你們兩個、孤男寡女,在大街上那麼……目中無人的靠在一起,你還敢說沒什麼事?!」

  「武哥是抱著我,我們準備上城樓去看煙火,不可以嗎?」在場的所有人,只有她的表情最平靜。

  「當然不可以!」司徒長春低吼:「你是個未出嫁、未許親的姑娘,難道你不知道跟一個男人獨處是不合規矩的嗎?我讓你讀的書,你都讀到哪裡去了,難道你連這點禮規都不懂嗎?」

  「爹,你到底在氣什麼?」她平靜的問,「姐姐和丘公子一起逛,你都沒生氣了,為什麼我和武哥要去看煙火,你卻怒火大發?」

  「絹兒和濟穎可沒做出像你……像你這種……不知差恥的事。」司徒長春氣得直喘氣。

  「老爺,別氣了別氣了,小心身體呀!」大夫人見狀連忙安撫。「艷兒,你還不快跟你爹認錯!」

  「要認什麼錯?」

  「你是司徒家的小姐,卻—點都不知道潔身自愛,跟一個低下的家丁做出不合宜的親密舉動,你還敢說你沒錯?!」大夫人不敢置信地反問。

  「錯的是我們的身份、還是我們不該那麼親近?」艷兒一直都很冷靜。「我喜歡武哥,就是要他扶著我走。」

  大廳裡突然聽見幾聲倒抽口氣。

  「你……你……這是一個女孩子家該說出來的話嗎?!」司徒長春氣得站起來,憤怒的指著他們:「你們兩個,到底還有沒有一點廉恥心?方長武,你答應過我什麼,這就是你該做出來的事?!」

  方長武還來不及回答,艷兒已經先出口。

  「武哥答應你什麼?你和武哥又瞞著我什麼事?」她敏銳的直問,讓司徒長春一時語塞。

  「這是爹和方長武之間的事,你不需要知道。」

  「如果那個承諾和我有關,我就要知道。」艷兒直視著自己的父親。「爹,我不認為我做錯什麼事,我只是喜歡一個人,那沒有錯。」

  她不說還好,她這麼一說,司徒長春再度勃然大怒。

  「你……你是堂堂司徒家的小姐,今天居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這種不知羞恥的話,你眼裡還有我這個父親嗎?!」

  「爹,我從來沒有不尊重你;我只是說出心底的話,我不知道這有什麼錯?」

  「你……你……」司徒長春氣的說不出話。「阿壽!」

  「是,老爺。」司徒壽連忙向前。

  「把艷兒帶下去,讓她在慧心樓待著,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准放她出來。」

  「我不要!」艷兒大叫。

  「帶下去!」

  「是。」司徒壽連忙把司徒艷拉走,不讓她再說出更多激怒老爺的話。

  艷兒離開後,廳上安靜了一會兒。

  「今天晚上的事,誰都不許說出去,以後也不准再提;現在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司徒長春下令。「方長武,你跟我來。」

  司徒長春往東院書房走去,方長武一語不發的跟在他身後。

  「娘。」等大家都離開了,司徒絹靠近自己的母親。「爹那麼生氣,他會不會對艷兒做出什麼處罰?」

  「我想,老爺最有可能做的事,是把方長武趕走。」三夫人說道。「至於艷兒……也許會盡快許一戶人家吧。」這樣一來,老爺就不必擔心他們兩個會再見面,艷兒再做出什麼有損司徒家顏面的事。

  「可是,艷兒會聽爹的話嗎?」

  「她不得也得聽,出了這種事,你以為老爺還會讓艷兒有選擇機會嗎?」三夫人冷笑道。

  ★  ★  ★

  一進書房,司徒長春立刻轉回身,看著方長武進門,把書房的門關上。

  「你還記得,你答應過我的事嗎?」

  「記得。」方長武回答。

  「那為什麼讓我失望?」

  方長武垂下眼,無話可說。  

  「你該明白,司徒家雖然不是什麼有權有勢的大戶人家,但是司徒家在商場上也算有名望;我司徒長春的女兒,要嫁的,至少也會是與司徒家有相同名望的人家。」司徒長春道。

  「我知道。」

  「你對艷兒,可有做過什麼越矩的事?」司徒長春沉聲問。

  「沒有。」方長武回答。

  那還好。司徒長春暗自鬆了口氣。

  「現在,我要你立刻離開司徒家。」

  「老爺……」

  「什麼都不必再說,這裡有一張一千兩的銀票,你以後不必擔心生活問題,就當是我謝謝你這麼多年來,一直保護艷兒、照顧艷兒、為我們司徒家盡心盡力的報酬。」

  方長武沒有伸手去接銀票。

  「老爺,這一千兩銀票我不需要;但是在我離開之前,我希望能再見艷兒一面。」他只有這項要求。

  「不行!」司徒長春想也不想,直接回絕。「艷兒個性倔強。如果她知道你要離開,難保不會吵的我不得安寧;你跟艷兒之間沒有其他事可說,你也不是我心目中的女婿人選,你走吧。」

  「老爺……」

  「走!否則我會讓人來趕你出去。」司徒長春背過身,毫不留情地說道。

  方長武手握成拳,他想再見艷兒一面、只想再見她一面;被鎖回房,她會不會哭了?

  但是……他咬了咬牙,深吐出口氣,最後只是黯然,轉身離開。


第九章
  
  什麼都沒收拾,方長武緩緩走向門口。

  「武哥!」

  一聲呼喚,他才回過身,一個熟悉的人影與氣味已經撲進他懷裡。

  「艷兒?!」她不是被鎖在房裡嗎?

  「爹趕你走?」她問。

  「嗯。」他點點頭,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淚。

  「那我跟你一起走。」

  「別說傻話!」他低斥。「留在這裡,你會有很好的生活。」

  「我不要很好的生活,我只要你!」

  「艷兒。」他低聲喚,滿腔的深情再無掩藏。「不管老爺做了什麼,他都是愛護你的,你不能讓他傷心。」

  「可是爹卻讓我傷心。」她搖著頭,搖出了淚。「為什麼不許我和你在一起?我們在一起,到底有什麼不對?」  

  「也許,老爺只是想讓你的一生過得無憂,不想你跟著一個像我這種沒錢沒勢、不能給你任何保障的人。」他忍著心中的傷悲,解釋道。

  「就算你什麼都沒有,我還是只愛你;除了你,我不會嫁給任何人!」

  「荒唐!」

  艷兒與方長武同時一震。

  「婚姻大事,豈由得了你作主?!」司徒長春斥道。「阿壽,我不是要你看好艷兒,為什麼她會跑出來?」

  「老爺,這……」司徒壽為難地,他不忍心看小姐傷心呀。

  「立刻把小姐帶回慧心樓,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踏出來牛步。」

  「我不要。」司徒艷抱緊方長武。「你趕武哥走,這個家也沒有什麼令我留戀的了;我要和武哥一起走!」

  「胡鬧!你存心氣死我是不是?!」司徒長春氣的差點腦充血。「阿壽,你還不快把小姐帶進去。」

  「我不要、我不要!」艷兒緊緊抱住方長武,像是永遠都不要放開。

  「艷兒,」方長武低噪。「回房去吧!別再惹你爹生氣了。」他勸著。

  「我不要……」她哭著,不斷搖頭。

  「記得你答應過我的事嗎?你說會聽我話的。你是老爺的女兒,為人子女,不該讓父母傷心。」方長武低聲說道:「我沒有父母,但你有,不要讓他傷心。」

  她直搖頭。「武哥……」她不要和他分開。

  「笑一個。」也許以後他們不會再見面,他最想看見她的笑容。「答應我,要讓自己快樂,不要讓我走的不安心。」

  「沒有你,我怎麼會快樂?」她梗著聲,「帶我一起走,武哥,帶我一起走!」

  「阿壽,你還呆在那裡做什麼?還不快將小姐帶進去!」司徒長春怒叫。

  「不要、我不要回去,武哥!」她努力想抱緊他,但是壽伯已經拉住她。

  「小姐,別再惹老爺生氣了。」司徒壽低聲勸著,儘管再不忍,他還是不能違反老爺的命令。

  「武哥……」她絕望的看著他。

  方長武同樣望著她,突然,猛然將她推向壽伯。

  「忘了我。」他轉身,頭也不回的走出大門。

  「武哥!」

  家丁們在司徒長春的示意下關上大門,方長武的身影被掩蓋在門外。

  艷兒淚流滿面,身軀軟了下去。

  「武哥、武哥……」她低泣的喚。

  「小姐。」司徒壽趕緊扶住她。

  「阿壽,帶她回房。」司徒長春下令道。

  「是,老爺。」

  司徒壽暗歎口氣,扶起不斷哭泣的司徒艷,轉回西院的慧心樓。

  ★  ★  ★

  怎麼都沒想到,別離,會來得這麼快。

  那一夜方長武離開後,司徒艷被關在慧心樓,沒有司徒長春的命令,誰都不准放她出來。

  司徒艷從那晚回房後,再也沒哭過,不吃、不喝、不說;不論是誰來看她,她都不理。

  司徒璿和紅嫣都來看過她,為這種情況擔憂不已。

  「璿,怎麼辦才好?」

  「艷兒的個性倔強,我想,除了長武之外,再沒人勸得動她。」司徒璿搖搖頭,也沒有好辦法。

  「可是爹的決定也不會改變,難道我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艷兒一天比一天虛弱,最後因為心碎而死嗎?」

  司徒璿重重歎了口氣。

  「我去找爹談一談。」他走向東廂的書房;兩人才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頭有人說話的聲音。

  「司徒伯父,我能和你談談嗎?」

  司徒長春從書桌上抬起頭,一看是丘濟穎。

  「坐。」他等丘濟穎坐下後,才再度開口。「你想跟我談什麼?」

  「艷兒。」丘濟穎回答。

  「艷兒?」司徒長春半是疑惑、半是沉著的等他繼續說明。

  「我知道艷兒讓伯父很不高興,但是艷兒才十八歲、又涉世未深,就算受到誘騙,也是正常的;我想請伯父別太過苛責她。」丘濟穎溫和的說道。

  「艷兒是我的女兒,她該知道自己做的是什麼事。」

  「伯父,如果你不反對,我想向你求親。」  

  「求親?!」

  「是的。」丘濟穎站起來。「如果你不反對,我想娶艷兒,希望你會同意。」

  「艷兒?!」司徒長春更加震驚。「可是,你和絹兒的情誼一直都很好,我以為你……」

  他以為他求親的對象該是絹兒才對,怎麼……

  「我只把絹兒當成妹妹,並沒有男女之情。」丘濟穎回答。

  「但是,你和艷兒從小就不和,你怎麼會……突然說要娶她?」司徒長春真的搞不清楚他在想什麼。

  「小時候,我和艷兒的確處不來,是我太年輕、也太盛氣凌人,艷兒才會討厭我。但這次我來到這裡,看到了長大後的艷兒,坦白說,我很欣賞她的個性和倔強,我喜歡她。」

  「但是,艷兒和長武的事——」

  「我知道,但我不介意。」丘濟穎神情明朗,語氣堅定。「八年不是一段短時間,他們朝夕相處,若說沒有感情,只怕沒有人會相信。艷兒會日久生情,也不奇怪,我只能怪我來的太晚。但是婚姻並不是兒戲,我相信,成親之後,艷兒會漸漸明白,嫁給我、絕對比嫁給方長武好。」

  司徒長春沉吟了會兒。

  「如果艷兒不想嫁給你呢?」

  「這也是我想拜託伯父的地方。」他誠懇地道:「伯父,只要你相信我能夠好好照顧艷兒,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說服艷兒同意嫁給我。我知道我說什麼,艷兒都不會理我,但是伯父是艷兒的爹,艷兒應該會聽你的話,我懇請伯父幫我勸勸艷兒。等她嫁到丘家後,我會好好待她,讓她慢慢忘記方長武,真正接受我成為她的丈夫。」

  司徒長春見他誠意十足,有點被打動了。

  「你真心想娶艷兒,不介意她和長武之間的事?」

  「是。」

  「好。」司徒長春允諾。「你去找人正式來提親下聘,也通知你爹這件事;盡快選定好日子,就準備迎娶。」

  丘濟穎一聽,欣喜若狂。「多謝伯父成全。」

  「還叫什麼伯父,你該改口了。」司徒長春笑著道。

  「是,岳父大人,請受小婿一拜。」丘濟穎說著便單膝跪下。

  「不必多禮。」司徒長春將他扶起來。「快去通知你爹吧!我們兩家聯姻,還有很多事夠你忙的。」

  「是,小婿告退。」丘濟穎轉身出去,開始準備成親的事。

  見他那麼高興,司徒長春總算露出這些天以來第一個寬心的笑容。

  司徒家與丘家是世交,濟穎也許年輕了些,但是未來前途不可限量,艷兒若嫁給他,往後便有了依靠,再也不必他操心。

  「爹,你不能這麼做。」丘濟穎一走,司徒璿和紅嫣立刻進門。

  「你們都聽見了?」司徒長春問。

  「是。」

  「濟穎是個好孩子,他會好好照顧艷兒的。」一旦嫁了人,艷兒也會將方長武忘記,這一來就是兩全其美。

  「但是他不是艷兒心裡想嫁的人。」司徒璿向前一步。「如果今天艷兒心裡頭沒有人,那麼或許這會是樁好婚姻,可是現在情況不同,艷兒愛的人是長武,爹為什麼硬要拆散他們?」司徒璿實在不明白。

  「我身為人父,有責任為自己的女兒安排最好的歸宿;方長武雖然好,但是他根本無法給艷兒任何保障。艷兒好歹是司徒家的千金小姐,怎麼能隨便下嫁給一個寒傖的下人?」

  「就因為長武沒有濟穎那麼好的家世,爹就反對他和艷兒嗎?」司徒璿搖搖頭。

  「爹,一個人的價值,不是用家世來衡量的,長武也許出身卑微,但是他對艷兒卻是全心全意的照顧;沒有一個男人會無怨無悔的陪一個女人八年,除非那個男人很愛那個女人。」

  「愛能代表什麼?只不過是一時的情緒罷了,隨時都會消失;財富和地位才能真正保障一個人的未來。方長武對艷兒再好,他能給艷兒什麼?難道你希望看到自己的妹妹,將來窮途潦倒的跟著方長武去當乞丐?!」司徒長春憤怒的低吼。

  別人不知道他的用心良苦也就罷了,現在連他最器重的兒子也不能體會他,真是讓他生氣。

  「爹,財富和地位又能代表什麼?」紅嫣也道。「要財富、要地位,難道司徒家沒有嗎?除了家世和身份,丘濟穎有哪一點比得上長武?長武對艷兒無微不至的照顧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然而丘濟穎呢?他從來沒有真心去對待艷兒,甚至趁艷兒一個人的時候想輕薄她,這哪是一個世家公子該有的作為?!如果不是艷兒生的美麗動人,我想丘濟穎根本連理都不會想理艷兒。」

  「你胡說什麼!」司徒長春斥道。

  「我記得,真正和丘濟穎從小就熟識的人,應該是絹兒;以前絹兒長得漂亮可愛,現在艷兒卻更勝她一籌。丘濟穎這樣反反覆覆,不證明了他其實是個重色之徒,他的真心誠意,不過是在美貌上認定而已。」紅嫣不齒地道。

  「什麼時候司徒家的事,輪到你開口插嘴?」司徒長春惱羞成怒。「你給我出去!」

  紅嫣臉色一白,司徒璿立刻摟住妻子。

  「爹,紅嫣是我的妻子,她關心自己的小姑,有什麼不對?」

  「如果她是司徒家的媳婦,那麼她最應該關心的,是怎麼樣快點延續司徒家的香火;你們成親那麼多年,她連一點消息都沒有,再這樣下去,我會親自替你找個妾室,來傳承我們司徒家的香火。」司徒長春拂袖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紅嫣和艷兒是兩回事,爹不該混為一談。」司徒璿明白道:「再說,不是紅嫣不生,是我不想讓她這麼早生育;爹要怪,就怪孩兒,這與紅嫣無關。」

  「你!」司徒長春氣的又站起來。「反了、反了,你是故意娶這個妻子來杵逆我的嗎?」

  「孩兒只是就事論事。」司徒璿不為所動地道:「爹,艷兒的事我希望你考慮清楚,別因為一時的偏見,就錯許了艷兒一生的幸福。」

  「艷兒是我的女兒,難道我會不希望她好嗎?」司徒長春怒道:「你們兩個只要關心好司徒家的香火、經營好司徒家的生意就好;其他的事,用不著你們擔心。出去吧。」

  「爹!」

  「我已經決定將艷兒許配給濟穎,我會和丘家好好商量,盡快訂下婚期;這件事,不許你們過問。」司徒長春斷然道。

  司徒璿想再說什麼,但還是忍住了。

  「爹,希望你不會後悔。」牽起妻子,他們走出書房。

  「璿,我們該怎麼辦,難道真的要任艷兒嫁給她不喜歡的人嗎?」紅嫣無比擔心。

  司徒璿深歎了一口氣。「這也沒有辦法,爹一向固執,又不聽勸告,他決定了的事,誰都改變不了。」

  「可是艷兒……」她這樣一直不吃不喝的,再繼續下去,她的身體一定受不住的。

  「我們只能盡量看著艷兒,別讓她想不開。」會意的拍拍妻子的手,他們再度轉往慧心樓。

  ★  ★  ★

  武哥走了,她的心,也跟著走了,什麼都沒有感覺。

  好像一場夢。

  但是心痛,卻這麼清楚。

  不想再理會任何事了,房門並沒有鎖,但是她已經提不出力氣走出去,因為房門之外,再也不會有武哥守著。只有一堆爹派來監視的家丁。

  爹真是太小心眼了,武哥不帶她走,就是要她留在這裡,她會聽話的,因為武哥不要她走。

  忘了我。

  她怎麼可能忘了他呢?她的生命裡,全是他;除了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紅嫣和大哥時常來看她,因為擔心她,他們一直留在家裡;可是她不想說話,也不想理任何人。

  不知道武哥去了哪裡?

  她每天一直想、一直想,除了武哥,還是武哥。

  想到心酸,流不出淚;想到心痛,還是哭不出來;有時候睡著了,以為夢見了武哥,可是一睜開眼,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砰地一聲,房門被用力的推開。

  「司徒艷,你到底做了什麼?!」隨著一聲憤怒的大吼,她整個人被人從床上扯了下來,甩向一旁。

  她的額頭,撞上桌角。

  痛!可是感覺好不真實。

  「你已經有一個方長武,為什麼還要來跟我搶穎哥哥?他是我的、他是我的,你知不知道?」司徒絹糾住她的衣領,甩手就是一巴掌。

  「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你到底用了什麼方法,為什麼穎哥哥要娶你?!都是你、都是你,如果沒有你,穎哥哥早就娶我了,都是你破壞了我和穎哥哥之間的感情,你不要臉、搶人家的丈夫!」

  司徒絹氣得口不擇言,對著毫不反抗的司徒艷又是打、又是罵,又是推、又是扯的;才一會兒,司徒艷身上所穿的單衣已經被扯散、長髮披亂,額上撞破了皮膚、臉頰上也有著被打過的血痕。

  司徒艷沒有一絲反應,任司徒絹盡情發洩她的怒氣;她知道自己被打傷、流了血、身體疼痛著,可是她無從讓自己起反應,也興不起一點保護自己的念頭。因為那些謾罵、那些毆打,進得了她耳裡、傷得了她的身體,可是卻進不了她的心,她似乎一點也感受不到。

  什麼都是虛幻的,一點也不真實。

  她還在夢裡嗎?

  「住手!絹兒,你在做什麼?你快要把她打死了!」

  一聲尖叫加入了,她感覺到,有人護住了她、扶起她。

  「絹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她是你妹妹,你居然這麼對她?!」另一聲更具威力的怒斥聲,阻止了司徒絹的攻擊。

  「誰要她搶了我的穎哥哥!」被阻擋住,司徒絹不甘示弱的大聲指責。

  「艷兒什麼時候搶過丘濟穎?」司徒璃憤怒不已。

  為什麼同樣是他的妹妹,個性卻差這麼多?

  「如果她什麼都沒做,為什麼穎哥哥會突然說要娶她?穎哥哥喜歡的人應該是我、他要娶的人也應該是我!」司徒絹不甘心極了,她還用力想掙脫司徒璿的掌握,再去教訓司徒艷。

  「你鬧夠了沒?」他怒聲斥道。「你為什麼不去問問丘濟穎,如果他喜歡的人是你,為什麼又去對爹說要娶艷兒?!」

  「那是因為她作怪!」司徒絹指著司徒艷。「都是她的錯!」

  「艷兒做了什麼?她根本連理都沒有理丘濟穎,一切都是丘濟穎自己作的決定;你要怪,應該怪他。」司徒璿抓著她走出門口。「現在,你立刻離開這裡,以後不許你再來慧心樓。」

  她若不是他妹妹,他早將她丟出去了!

  「你、你欺負我!我要告訴娘,說你欺負我!」司徒絹大叫,然後轉身便跑走,決定去找娘來評理。

  這……這就是他妹妹。司徒璿無力的閉了下眼睛。三個妹妹、三種性情,但沒有一個不讓他操心。

  算了,先去看看艷兒的傷勢要緊。他隨即轉身進屋。

  「紅嫣,艷兒怎麼樣了?」

  「你別進來。」紅嫣在內室裡頭喊。「我在幫她換衣服、上藥;你等會兒再進來。」

  「我知道了。」司徒璿在外面等;直到紅嫣再度叫他,他才進到內室。

  艷兒已經換過衣服,額頭上有包紮後的紅腫與白色布條,而她臉上的紅痕被一層近乎透明的白色藥膏敷住。

  幾天不吃不喝,艷兒已經夠虛弱蒼白,讓絹兒這麼一鬧,艷兒整個人看起來近乎透明,讓人感覺到她幾乎快要消失。

  司徒璿看得整顆心都揪結。這只是他看得到的部分,那麼衣服底下,是不是還有其他傷痕?

  「我仔細檢查過了,她身上的傷都是外傷,沒有什麼大礙,只有額頭上的傷比較嚴重一點;幸好我們及時趕來,否則再繼續下去,艷兒真的很可能被活活打死。」紅嫣低聲說道,忍不住哽咽。

  看見艷兒這個樣子,她真的好不忍心。她就像是個木娃娃,不會反應、也沒有反應;被打了,她一點也沒有反抗——

  「璿,我好擔心。」紅嫣靠在丈夫肩上,忍不住淚水。「不論我們怎麼說、怎麼做,艷兒就是不理;再這樣下去,她會死的。」

  「我知道。」司徒璿握住妻子的手,然後走向前。「艷兒,你真的不想活嗎?除了方長武,這世上,真的沒有令你留戀的嗎?」

  艷兒沒有反應,空茫的大眼連眨也沒眨。

  「爹已經將你許配給丘濟穎,我怎麼阻止都沒用;如果你再不說話,三天後你就要出嫁了,你知不知道?難道你真的要嫁給丘濟穎嗎?」

  他用話激,艷兒依然木然著表情,什麼反應都沒有。

  「艷兒,你醒醒好嗎?」司徒璿忍不住搖晃她。「如果你真的想和長武在一起,你應該做的,是反抗、是繼續爭取,大哥會幫你的;可是你現在這樣……你要大哥怎麼辦?」

  不要管我,沒有武哥,我什麼都不想理。

  她聽得見大哥的話,她心裡這麼輕喊,可是她說不出來,只覺得好累、好倦,除了武哥,她什麼都不想理。大哥,謝謝你關心我,可是……對不起……對不起

  「璿!」紅嫣驚呼,阻止丈夫搖晃的動作,「不要搖了,你看!」

  司徒璿一停,才發現艷兒眨也不眨的眼裡,居然開始流出淚水。

  「艷兒,你聽得到大哥的話,你不是沒有感覺對不對?」司徒璿繼續說著,希望能讓艷兒重新有感覺。

  然而,除了流淚,艷兒再沒有其他反應……


第十章

  「到了這種時候,你還不出面嗎?」

  「她好嗎?」

  「好?」他苦笑。「她不吃不喝、不死不活的模樣,什麼話都不說、什麼人都不理,前些天還被絹兒打的渾身是傷,要不是我和紅婿趕到,她很可能被打死。」

  「她怎麼了?!」他激動的抓住他。

  「連被打的渾身是傷,她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靜靜的被打,你說她怎麼樣?」司徒璇笑的比哭還難看。

  他一震,止不住心上的疼痛泛開。

  「既然關心她,為什麼不去看看她?現在除了你,已經沒有任何人能讓她開口了。」

  「我……」

  「你還遲疑?難道非要等她上了花轎、真的嫁了人,你再來後悔嗎?!」 

  「我對老爺有承諾。」

  「你已經守了!」他重重地道。「你離開司徒家,已經遵守了你的承諾,接下來是你和艷兒的事了。你真的捨得讓艷兒嫁別人嗎?」

  司徒璇看著他掙扎又困頓的表情。

  「隨你吧。」他無力的歎息。「艷兒的身體已經很虛弱,再不吃東西,能撐多久誰都沒有把握;如果你忍心看著艷兒死,我也無話可說。」搖搖頭,司徒璇只能轉身離開。  

  感情的事,除了當事人,誰都無能為力。

  ★  ★  ★

  不管什麼人反對,司徒長春決定盡快將艷兒的婚事辦好;他相信,成了親之後,她自然會恢復正常。

  三夫人吵、司徒絹也鬧,但是丘濟穎很明白的表示,他想娶的是艷兒,不是絹兒,弄到最後,司徒長春命令三夫人帶司徒絹暫時離開司徒家,到別業去住幾天,直到迎娶結束才能回來,司徒家這才又恢復安寧。

  為了表示迎娶的誠意,丘濟穎甚至連鳳冠霞被都準備好,親自送到司徒家;所有禮品也都一手包辦,讓司徒長春愈來愈滿意這個女婿。

  成親前一晚,紅嫣將大紅的鳳冠霞被,送到司徒艷房裡;司徒艷倚著枕,依舊什麼事也不理。

  「艷兒,你的嫁衣送來了。」紅嫣輕道。「你還是不肯醒來嗎?」

  她曾聽說,當人受到極大的傷痛、或痛苦大到人不能負荷的時候,人就會把自己所有的感覺都關起來.對所有的人與事失去反應,他會仍然活著,但就只剩呼吸而已;艷兒就是這種情況。

  「艷兒,你再不醒來,明天就必須上花轎了;你真的想嫁給丘濟穎嗎?」紅嫣一直說,艷兒仍然是沒有反應。

  雖然她們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是艷兒活潑開朗、對人總是有禮又親切,除了那些愛找她麻煩的之外,艷兒是這整個司徒家,除了丈夫之外她最喜歡的人,現在看她變成這個樣子,紅嫣實在無法不傷心。

  從黑夜、到天明,紅嫣一直在房裡陪著艷兒;她照顧艷兒睡覺,到後來的更衣、打扮,在迎親時刻來臨前,司徒長春派了二夫人先來看看情況。

  「紅嫣,艷兒打扮好了嗎?」二夫人推開進來。

  「差不多了上梳好髮髻,紅嫣將鳳冠,緩緩戴上艷兒的頭。

  艷兒突然有了反應,她轉動著頭,就是不肯戴上風冠。

  「艷兒?!」她終於肯醒了嗎?

  「怎麼回事?」二夫人過來幫忙拉住艷兒。「紅嫣,快將鳳冠戴上。」

  「可是……」

  「都這個時候了,迎娶儀式絕不能有任何差錯。快戴上!」二夫人命令。

  「是,二娘。」兩人合力,總算將鳳冠戴上、然後蓋上紅頭巾。

  「走吧,我們扶她出去。」二夫人和紅嫣,分別攙扶著艷兒兩邊,將她扶往大廳。

  司徒家的大廳裡,賓客雲集。司徒長春和結髮妻子就坐在首位一招呼客人、接受客人的道賀;丘濟穎穿著一身紅蟒袍、戴著綵球,看見新娘子被人扶著走出來,他立刻迎向前。

  二夫人退開,由紅嫣帶著新娘走到正中央,與新郎同時拜別父母。

  「好、好。」要嫁女兒,司徒長春還是有點感傷,他走到女兒面前。

  「艷兒,出嫁了就是別人家的媳婦,你要多聽公婆的話,別像在家裡的時候一樣任性。」再看向丘濟穎。「濟穎,我把我最疼愛的女兒交給你了,你要好好照顧她,別讓她受任何委屈。」

  「我明白的,岳父大人。」丘濟穎恭順的回道。

  「好了,你們快出發吧;吉時耽誤不得,路程還很遠,一路上,好好照料艷兒。」司徒長春叮寧道。

  「拜別岳父、岳母大人。」

  牽著紅色綵帶,艷兒由紅嫣扶上花轎,喜樂吹起,一列長長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的從司徒府出發,一路經過大街、城門,然後往城外官道走去。

  喜樂整整吹奏了三個時辰,迎親隊的每個又累、又口渴,到一處茶棚時,丘濟穎下令全隊休息;然後自己也下了馬,走向花轎。

  「艷兒,你累不累,要不要出來透透氣?」隔著轎簾,他輕聲軟語的問。

  轎內沒有任何回答。

  「姑爺,你先去歇會兒吧!夫人我來照料就可以了。」喜婆說道。

  「也好。」丘濟穎點了點頭。「如果夫人有任何需要,你要隨時陪在她身邊,絕對不可以放她一個人。」

  「我會的,姑爺。」

  「嗯。」交代完畢,丘濟穎放心的進某棚喝水。

  喜婆站在花轎外,一會兒後,轎內突然有了動諍;喜婆連忙掀開轎旁窗口的小簾子。

  「夫人,你有什麼需要嗎?」喜婆才問著,花轎的轎簾已經被掀開,新娘子自己走了出來。

  「唉呀,夫人,你怎麼可以自己出來?!」喜婆大驚小怪著,新娘子一走出來,紅頭巾與鳳冠都不見了。

  新娘子一臉蒼白,完全不見任何一絲血色,在大紅嫁衣的映襯下,整個人彷彿從鬼域裡走出來。

  喜婆嚇得呆在當場,連新娘子走開了都沒反應過來。

  「啊、啊!來人呀,夫人跑了,快追、快追呀!」

  喜婆大喊,丘濟穎轉頭只看見大紅色的身影衝進道旁的樹林裡,他立刻追了過去。

  「艷兒,你要去哪裡,快回來!」

  所有的人都出動去追,不管他們怎麼喊、怎麼叫,艷兒始終沒回過頭。

  不知道為什麼,這片樹林,艷兒似乎特別熟悉,她東鑽西竄的,居然沒人追得到她。艷兒的大紅嫁衣脫落在中途,當丘濟穎看到紅色嫁衣時,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覺。  

  「艷兒,不要頑皮了,快回來!」他加快速度,終於在崖邊追上艷兒。

  山崖上的風大得襲人,艷兒一身素白,頭上梳成的髮髻早巳掉落,長髮隨風散場;整個人彷彿要隨風飄去。

  她站在崖邊,一動也不動;丘濟穎心驚膽跳的放緩了腳步。

  「艷兒,別站在那裡,很危險。」

  艷兒彷彿沒聽見,她沒回頭,只是望著不知名的遠方。

  「艷兒,別玩了、我們快回去;別耽誤了路程,聽我話,轉回來。」丘濟穎一邊誘哄、一邊接近她。

  艷兒突然轉回身。

  丘濟穎嚇了一大跳,艷兒的臉色虛弱的近乎透明。

  忽然,她笑了。

  丘濟穎心一驚,她整個人隨著逆風的方向往後倒,長長的髮絲拂蓋過她的表情——她素白的身影直落下崖。

  「艷兒!」她的速度快得讓離她只有三大步遠的丘濟穎也來不及抓住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往下掉。

  「艷兒!」

  就在丘濟穎迫到崖邊的時候,一聲吼叫伴隨著一道身影如風迅疾的越過他,直接跳下崖。

  所有人屏息的看著這一幕,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丘濟穎跌坐在崖邊,一時間還無法從這—場連續的震驚中回過神。

  艷兒跳崖了,她不是失去知覺了嗎?

  一場喜事,變成新娘半路跳崖的慘劇。他要怎麼辦?怎麼向司徒長春交代、又要怎麼對自己的父母交代?

  ★  ★  ★

  風,呼呼的吹。

  好舒服哦,像在飛行。

  沒有武哥,能在這個熟悉的山崖回憶屬於她和武哥的甜蜜,也很好呀!

  她希望,離開司徒家後,武哥會過得快樂,自由自在。

  而她,會去找娘,和娘在一起。

  她閉上眼,任全身的知覺慢慢失去,墜落無邊無際的黑暗——

  恍惚中,她的手臂被什麼東西拉住。

  她沒有掙開,只是讓身體一直往下掉;那個拉住她的東西堅決不讓她繼續往下掉,固執的頓住她下掉的垂勢。

  她沒有力氣睜開眼,也不想醒。

  不管發生什麼事,已經無所謂了。

  ★  ★  ★

  如果誰逼我,我就自盡。

  她當日的玩笑話,言猶在耳,沒想到她居然真的做了。

  「謝謝你,大娘。」

  拿到煎熬好的藥汁,他將門關上,端著藥湯走到床邊,然後扶起她,小心翼翼的將湯灌進她嘴裡。

  她的唇閉著不張開,藥汁灌不進去,只一直從唇角滴流而下。

  「艷兒,你必須喝進去,不然你會活不下去的。」他拿開碗,試著線開她的唇。

  可是瓣開了她的唇,卻無法使藥讓她喝下去。

  「艷兒,我是武哥呀,你聽話,乖乖喝藥好嗎?我不會再丟下你,你不要放棄生命,好好的活下去。我要你活著!」

  武哥……

  是武哥嗎?她好像聽見了他的聲音,可是她不確定;而且,她好累、好累,不想醒過來。

  「艷兒,我知道你只是累,想休息,你可以等藥喝完再休息,我會陪著你;你睜開眼,難道你不想首看我嗎?」他不斷說話誘哄著她。

  武哥,她想見他……她真的好想見他。

  她想睜開眼,可是她頭好重、全身虛軟的沒有一點氣力,連睜開服這一點小小的力氣都沒有。

  「艷兒,我不會讓你死的!你一定要活下去!」他低吼著命令,語氣裡有著明顯的心傷。

  一股熱氣,突然從她心口上透進身體裡,直接傳達到四肢百骸;她深深呼了一口氣。

  「艷兒,你不要死、你張開眼看看我,我保證不會再丟下你、會一輩子照顧你,你不要死,不要死!」

  熱氣,不斷的從她心口一傳進、泛開,他的聲音,不停在她耳邊迴繞;幾滴水珠,突然落在她臉上。

  是下雨了嗎?

  陰間也會下雨嗎?

  她緩慢的呼吸著,身體的氣力,隨著那股熱氣不斷的傳進,她好像也有了睜開眼的力氣。

  她的眼睫,以著小小的弧度、徐緩的速度眨動著;他看見了,一聲狂喜的低語隨即湧出。

  「艷兒,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武哥。」她掀動著唇瓣,卻無法發出什麼聲音。

  「是我。」他一手放在她心口,依然不斷輸進真氣,另一手則緊緊握住她的手旨。

  「你?」她迷惑的看著他。

  「先別說話,把藥湯喝下去。」見她神志漸漸清明,他暫停內力的傳輸,扶起她,一小口、一小口的讓她將藥喝進去。  

  她醒來、又見到他,很乖的依著他的話,將藥湯慢慢的喝完;等她喝完,方長武再將她放躺回床上。

  「你跳崖了,還記得嗎?」

  跳崖?她點了下頭。

  「我追著你跳下去,好不容易將你救上來,這裡是山崖附近的一間小屋,大娘好心將屋子讓給我們。你沒有死,我們都安全了。」他解釋著現在的情況,一邊仔細注意著她呼吸的情況。

  「你怎麼知道……我跳崖了?」她的聲音很低、很小,講一句話,就幾乎快耗盡她的力氣;她急喘了幾下。

  「別急、別急。」他連忙安撫。 「我不會再離開你了,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相處,你可以慢慢問。」

  呼吸恢復穩定後,她點了點頭,看著他;方長武立刻意會的開口。

  「其實,我一直沒離開蘇州,只是在司徒府外的客棧住著;後來大少爺找到了我,告訴我你的狀況。我很想去看你,可是我對老爺有承諾,所以一直忍著;直到你出嫁了,我一直跟在迎親隊伍後面,在你跑出花轎後,我也跟著追上來,你跳崖,我也跟著跳下去。」 

  「傻艷兒,你怎麼能跳崖呢?」想到她落崖的那——幕,他心痛的紅了眼眶。「如果你真的有什麼萬一,你要我怎麼辦?」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那麼我活著、和死就沒有什麼差別了。」她也紅了眼眶,卻笑著。「我不會嫁給別人……既然不能和你在一起,也許我死了,我的魂魄……可以飛到你身邊,陪著你、保護你——」

  「傻艷兒、傻艷兒!」他握緊她的手,心痛的說不出話。她怎麼能有那種想法?

  「武哥,抱著我……好不好?」

  方長武立刻移轉位置,將她整個人圈在他懷中。

  艷兒看著他,綻出一抹微弱卻真心的笑容。「我好想你、好想你……」她的臉埋人他胸膛。

  「我也是。」他緊緊的樓住她。

  經過這一次的落崖,他再也不要隱藏住自己的感覺;看到艷兒落崖時的那種驚心與恐慌,到現在還深深纏繞在他心頭。

  那種恐懼,他不知道有沒有消褪的一天;可是他惟一確定的是,他再也不要經歷一次『

  他不配也好、高攀也罷,只要艷兒願意,他會緊緊的守護住她,不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你還會走嗎?」

  「不會了,我會一直陪著你。」他捧著她的臉,與自己的臉頰相貼。

  「真好。」她笑了,疲憊的閉了閉眼。「武哥,我好累。」

  「你睡吧,我會一直在這裡,讓你一張開眼,就可以看見我。」他在她耳邊保證道。

  偎著他的體溫、聞著他的氣息,含著一抹笑意,她緩緩的入眠。

  ★  ★  ★

  在那棟簡陋的小屋裡,方長武日夜不離的照顧著她,注意她的飲食與藥食調養;幾天過去,艷兒的健康有了很大的改善。

  「艷兒,你怎麼起來了?」方長武才進門,就看見艷兒準備下床的舉動,他立刻將手上的托盤放一邊,過去扶著她。

  「我沒事了,只是躺得有點膩,想下床走走。」她說道。

  「你想下床,應該叫我;你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萬一不小心跌跤了怎麼辦?」他會心疼的。

  「不會的。」只是下床而已,哪有那麼嚴重。

  方長武扶著她走到桌旁,將托盤上的膳食移過來。

  「總之,在你完全恢復前,不許你亂來;除非有我陪著,否則你也不能隨便下床走動。」

  「這樣我會很悶。」她抗議。

  「誰叫你把自己的身體弄得這麼虛弱。」他一副她自作自受的語氣。

  「那還不都是因為你害我的;如果你沒離開我,我怎麼會變成這樣?」她不平的嘟嚷。

  「不管怎麼說,你得聽我的話;現在乖乖吃飯,待會兒我就帶你到屋外走一走。」他哄道。

  「暴君。」她咕噥,還是乖乖吃飯。

  其實,見到她有力氣跟他辯解,他不知道有多高興;因為有力氣吵架,表示她的身體好了許多,他總算可以放心。

  「艷兒,你想回家嗎?」吃完飯後,他扶著她到小屋外散步,一邊問道。

  艷兒遲疑了下。「不想。」

  「但是你落崖的事,一定會讓關心你的人擔心不已;我知道司徒家派出不少人在山崖附近找你。」幸好這座小屋在山崖的另一頭,而且位置又很隱密,所以才沒被人找著。

  「那裡……還有關心我的人嗎?」想到爹不顧她的意願、不顧她病著的身軀,硬是將她嫁給丘濟穎,她只覺得意冷心灰,再也不願回想。

  「當然有,老爺還是關心你的,否則不會為你的事著急;再有,你大哥和大嫂對你的關心,是真實的。」

  想著她不吃不喝的那段期間裡,大哥和大嫂劉·她的關心與照顧,艷兒低頭沉默著。

  「我想,等你的身體再好一些、可以走路了,我就帶你離撲這裡,到另一個地方重新生活。也許一開始的生活會苦一些,但是我絕對不會讓你餓著。」他頓了下。「艷兒,你願意跟我走嗎?」

  「當然願意。」她抬眼立刻回道。「武哥,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不管去哪裡、不管日子會不會苦,我都不在乎。」

  方長武笑了,停下腳步抱著她。

  「那麼,在我們離開之前,至少讓他們知道,你並沒有死。他們都是你的家人,親情和血緣是斬不斷的,就讓他們安心吧!」

  想著他的話,艷兒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好。」

  在他們離開之前,她會寫一封信,讓人帶回去給爹;在愛情與親情之間,請爹原諒她選擇了所愛的人。

  爹愛她的方式,她無法接受;只能當個不孝的女兒,辜負爹了。

  「如果沒有意外,三天後我會買一輛馬車、準備好該用的物品,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在照顧她的這段時間裡,他已經想好所有的計劃。

  利用他這幾年的工資、與暗地裡投資所得的金錢,足夠讓他們吃穿無虞,還可以做點小生意。

  「武哥,你計劃去哪裡?」她低問,掩去一個小呵欠。

  他注意到她小小的舉動,忍不住笑揚了唇角。

  「金陵城。」他說道,橫抱起她往屋裡走。「那裡繁華、充滿無限生機,在那裡,我們會有一個很好的開始。」  

  「金陵城?告訴我一些那裡的事好嗎?」她閉著眼,轎弱的依在他懷裡,一邊聽他說著金陵的種種,一邊悄悄的沉人夢中。

  走進屋裡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方長武動作輕柔的將她放回床上,蓋好棉被。

  從艷兒不吃不喝、封閉自己開始,什麼身不身份、門不當戶不對的自卑心理,就已經不再重要。

  他差點失去了她,幸好,上天厚愛他,讓他及時救回了她。

  這次,他不會再放過手中的幸福,他要帶著她,一起相守一輩子,再也不分開。

  俯下身,他在她頰畔落下一吻,在她耳邊低語:

  「艷兒,我愛你。」

  這句話,她等了好久好久,終於還是等到了;半睡半醒間,艷兒甜甜的笑了。



  一全書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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