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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很難搞 作者:橙星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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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02 0 5
相公很難搞   

她是錢府兩寶中的“銀娃娃”,
打小穿“銀”戴“銀”,是塊會走路的大銀子!
為了逃離她那敗家散金到不行的小姐,
她決定替自己找個能陪她走遍天下的親親相公。
這塊好心救了她的愣木頭,
竟然在看過她的肚兜、摸過她的“小山峰”之後,
還傻愣愣地把她當作“小兄弟”,這教她如何不生氣!
看在他呆得好耍弄的份上,她就勉為其難地選他當相公吧!
誰知道這塊木頭不但不解風情、不懂得圓房,
還樂善好施到忙著助人而忘了老婆的地步,
一點也不懂她女兒家的心事,還反問她什麼是愛!
哦,天哪!她這個呆相公怎麼那麼難搞啊!  

楔子
  仲春之際,春花爭相吐豔,芬芳燦爛,偌大園林裏的百味花香,讓人心曠神怡。

  寧靜午後,蝶兒飛舞在爭奇鬥豔的百花群間,穿過價值不菲的池上拱橋,越過四季不同風情的假山假水和亭閣,蝶兒興奮地飛呀飛,從鑲著珠寶的窗櫺縫口,溜進了熏著香氣的閨房。

  突然,一聲巨大刺耳的瓷器破碎聲嚇得蝶兒亂竄,震得頂上屋瓦嘎嘎作響。

  「妳……妳這丫頭,實在氣死我了,枉我掏心掏肺地對妳,妳居然把我這麼珍貴的寶貝給打碎了……真是……真是……」身穿上好綢緞衣裳的俏麗姑娘,緊捉著垂在胸前的兩條髮辮,雪白的嬌容此刻漲紅成朱甘色,一口怒氣梗在喉頭,幾乎說不下去。

  只見那名被罵的女子,小眼兒一睨,輕輕掃過一地碎屍殘骸,視線立即對回氣到渾身顫抖的女人身上。

  「妳……妳都沒話好說嗎?」女子橫眉怒目地瞪著毫無反應的丫鬟,頭上那串串珍珠墜飾,因主人氣惱得發顫,正搖晃著互相輕撞。

  「小姐要奴婢說什麼,奴婢剛剛說的還不清楚嗎?」從那淡淡的口吻裏不難聽出,她也忍無可忍了。

  「妳妳妳……」

  「我我我、我什麼?小姐要不要先喝口茶再罵人?」被罵的丫鬟不慌不忙地比了比一旁純金打造的茶杯。

  閃耀著金黃光澤的芸露茶水,是用取自于直上天宇的千尺高山的露水,搭配春季才能在邊疆採擷到的芸樹葉片沖泡而成,水軟茶葉甘甜,據說喝了這茶水,不但潤喉,還能讓聲音如夜鶯嬌吟般悅耳。

  「妳!」女子一口氣喝光了金杯內的茶水,圓眼一瞠,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

  這丫頭以為喝杯茶就能讓她消氣嗎?哼,門都沒有!

  「妳這個臭丫頭,都怪我平時寵壞了妳,讓妳目無主子,別以為我真不敢治妳,很好,我這就趕妳出去,看妳還能囂張到幾時,快,妳給我滾出錢府去!我再也不要見到妳!」

  又來了!

  「小姐──」這聲小姐,出自于另一旁想要平息主子怒火的丫頭。

  「小金,不准說情,這次她是真的惹毛我了,我非趕她出去不可!」女子斬釘截鐵地道,氣得甩袖離開。

  一刻鐘後,就見即將被趕出府的丫鬟,褪去原本華麗衣裳,換上一襲粗衣,從錢府大門大搖大擺,不,應該說是,讓人列隊歡送出去。

  「小紫,一路順風!」

  「紫丫頭,這次別忘了再替老劉我帶點新奇的東西回來。」

  「紫姊姊,我們會想念妳的,還有,別忘了我們的禮物喲!」

  聽聽,這樣是一個被主人趕出府的丫鬟應受的對待嗎?

  「銀妹妹,等一下!」

  話聲方落,一個滿頭笨重金飾,金黃繡花鞋,金黃色絲綢羅裙,一身金碧輝煌的女人,喘息著追了上來,任何人第一眼見到她,都會聯想到一樣東西──金子。

  「金姊姊,別跑了,妳別忘了妳這一身行頭有多重,妳個兒又那麼小,跑起來會累死妳的。」

  看到金梓手上用金色綢緞布包裹的包袱,銀紫心裏有數。

  「我……我怕追不上妳嘛……」金梓上氣不接下氣地道。

  「金姊姊,麻煩妳轉告妳家小姐,沒有一個主子趕下人走時,還會送上大把的銀票和銀兩。」

  光瞧那布包的大小比上一次大了那麼多,就可以想見裏頭裝了多少銀兩了!她一個人拿著這麼顯眼又沉甸甸的金包袱,擺明瞭就是告訴有心人士,我是一頭大肥羊,歡迎大家共襄盛舉來洗劫我。

  金梓撇嘴糾正道:「那不只是我的小姐,也是妳的小姐呀!銀妹妹,我們同小姐一起長大,妳又不是不知道小姐疼我們,她哪次趕妳出門,不替妳準備個妥當?就怕妳路上餓著、睡不好,小姐雖同妳鬥氣,可心底還是掛著妳不放。」

  銀紫拒絕接收那麼沉重的包袱,只從中抽了幾張面額不小的銀票。

  「老實講,金姊姊,我已經有些膩了和小姐的爭吵,每次勸她都勸不聽,非得鬧到最後把我逼走,小姐才會稍稍改善,可過不了幾日,她又故態復萌。從小到大都是如此,有時我還真想放下讓人煩心的小姐,好好過一過我想要的日子。」

  銀紫這番話讓人聽來有種不祥的感覺,似乎透露著她不打算再回來的意味。

  「銀妹妹,妳這次打算跟小姐鬧脾氣到什麼時候?」金梓試探性一問。

  以往若過了兩日銀紫尚未回府,小姐就會派人將銀紫請回來。

  「我沒有鬧脾氣,是小姐親口說,我被她趕出錢府了。」銀紫道出事實。

  「我知道妳在生氣,但是,妳也知道小姐沒有惡意,她只是氣妳把她剛買回府的拇指小花瓶砸爛。好好好,我知道,小姐不應該花一千兩買個……嗯……中看不中用的小花瓶回來,所以銀妹妹妳才生氣小姐又亂花錢。但是,妳也別忘了,老爺、夫人出遊前,千叮囑萬交代我們要管教小姐,妳一走,錢家兩寶只剩一個,那我很可憐耶!所以拜託啦!妳氣消了就早點回來。」她個性一向懦弱,沒有銀妹妹,她根本管不動小姐。

  「不!」這次說什麼都要給小姐一個狠狠的教訓。

  金梓看著銀紫眼底閃動著詭異的光芒,心裏頓時毛了起來。

  「銀妹妹,妳該不會真打算不回錢府了吧?」她問的憂心忡忡,要是讓小姐知道,鐵定抓狂!

  「會,我當然會回來,不過……」銀紫壞心的咧嘴一笑,「我會帶著我相公回來探望妳們,然後我相公去哪兒,我就跟到哪兒去。」

  須臾,錢府門口多了好幾尊面如土灰的人形石像,而撂下這句嚇煞人話的銀紫,則趁著大家張口說不出話時,揮揮手離開。

  好半晌,金梓才從錯愕中回神,幾乎連滾帶爬地直沖小姐寢房,吊起嗓子大喊,「天呀!天呀!小姐,不好了……」

  蝶兒飛,花香飄,寧靜舒爽的午後,便是銀紫踏上尋夫之路的開始。

第一章
  錢家祖先自前朝起,就以釀香聞名天下,錢家的血脈都具有奇異的嗅香能力,能輕易辨別百花類別,更別說那一手獨門不外傳的釀香手法,以及培植栽種奇花異草的能力。

  不單是姑娘家愛用的香精,就連王爺貴冑和富家公子們都極其喜愛錢家出產的檀香露,能依不同體質釀出僅適合個人使用的香味,為錢家帶來無窮盡的財富。錢府祖先在前朝就已被封為御用專屬釀香師,並賜與占地京城十分之一面積,不輸宮廷貴族的富麗堂皇府邸一座,還在錢府內設立四季苑,設置各種條件的生長環境,栽種形形色色從各地搜集而來的花種,以供應各種不同的需求。

  現今就更不得了了,每年每月都有大箱大箱的金銀財寶被送進錢府裏,使錢府富有到連日常用品都鑲金帶銀,華麗無比。

  這一代的錢家小姐,釀香功夫更是了得,皇帝和妃嬪們對她全都讚不絕口,小小年紀便懂得開發具療效的香露,不但可用於塗抹或口服,甚至只要嗅其香味便能治癒人體身心上的病痛,難怪錢府能如此受朝廷眷寵了,甚至還派遣大內高手來保護錢府小姐。

  不過,並不是所有花卉都適合栽種在錢府裏,也有因氣候水土的影響而必須另覓地方種植,而這些地區,通常都是由錢府在異地先開發栽種環境,再駐派人力在此耕種。

  像是地處郊區的樸湘村,就是因栽種某種特殊花卉,使得人口聚集形成的小村落。

  除了採收當季花卉賣入錢府外,村民更將獵得的獸到鄰近鎮上販售,購得日常所需,在外人眼底,或許覺得這種淳樸單調的日子很無聊,但這裏的人卻樂於舒適自在的生活。

  不過,仍有些好奇心旺盛的青年男女,對繁華市井抱著好奇心,他們最喜歡向出外兜售獵物的獵戶問長問短。

  「李大叔,我托你買的胭脂買到了嗎?」

  「還有我的水粉……」

  「我的花布……」

  興奮之情顯現在一個個年輕貌美的少女臉上,她們纏著剛從臨鎮回來的李大叔,見他從竹籃裏拿出一件件托買的物品,眼兒眉兒全笑開了。

  「李大叔,快,告訴我們最近外頭又有什麼新鮮事兒出現?」

  李大叔看著這一群圍繞他的丫頭們,蓄滿濃密黑胡的嘴唇笑了笑,揶揄道:「我還以為咱們樸湘村的丫頭們,整天最喜歡黏的是妳們的沐大哥,原來我這個年老色衰的李大叔也有受到妳們歡迎的時候。」

  「李大叔!」少女們不依地叫了叫,臉上霎時全佈滿了嬌紅。

  李大叔可沒胡說,打兩年前,沐青那小夥子來到朴湘村定居,村裏的丫頭們,一個個全都傾了心去。誰教人家沐小子不但相貌堂堂,待人溫和又細心,還有副好心腸,手腳又俐落敏捷,一個人就可以獵得平時需要好幾個人圍捕的野豬,諸多優點讓他成為小姑娘們愛慕的對象,只可惜……

  想到那小夥子唯一的缺點,李大叔忍不住歎口氣。

  「好好好,不逗妳們了,最近鎮上鬧得最凶的,就是東家富豪養的狗被西家富豪養的馬踩死了,兩家人似乎還想吵上京城去,還有,布匹每尺又漲了幾文錢……」李大叔偏頭想了想,「唔,若說到跟我們有關係的,大概是錢府準備要辦喜事了吧!」

  「辦喜事!錢府小姐要嫁人了?」

  「不是,是錢府要為『兩寶』之一的銀娃娃找夫婿,近日到處覓尋權貴人家的公子肖像,錢府小姐要親自挑選。」

  錢府有兩寶,為金銀兩尊娃娃,聽說是錢府小姐從小陪伴在側的兩個貼身丫鬟,但卻受盡錢府小姐的寵愛,在外人眼底,她們的地位幾乎和錢府小姐沒兩樣。

  人家是挑畫像娶媳婦,這錢府卻是挑圖找相公,沒辦法,人家有權有勢,背後還有朝廷撐腰,誰敢多說一句。

  「哇!想必最後挑出來的人選必定是上上之選了。」幾個少女眼底發出羡慕光彩,多希望自己是那個受盡恩寵的待嫁新娘。

  「不曉得是哪家公子這麼有福氣?」

  能娶到錢府兩寶當中的一寶,這輩子肯定享受榮華富貴,不愁吃穿。

  就在女孩們沉浸在幻想中時,一道突兀的嗓音插入。

  「李大叔,您回來了!」

  出聲的,是剛砍柴回來的沐青,一身粗布掩不去他強健結實的昂藏身軀,爬滿額上的汗水不但沒有損減他半分魅力,反而更添一種粗獷不羈的韻味。莫怪乎少女們見到他,像蜂見了蜜,一個個爭先朝他飛步而去,早忘了剛才讓她們團團圍住的李大叔。

  「沐大哥,你渴不渴,我幫你倒茶。」

  「沐大哥,我給你拿條帕子來拭汗吧!瞧你,大熱天的入山林去劈柴,熱的滿身是汗。」

  「沐大哥,你一定很累了,我幫你捶捶肩。」

  「沐大哥,別顧著背那些木柴,先放下來,我去叫哥哥弟弟們過來搬就好。」

  這沐大哥長、沐大哥短的麻雀吱喳聲,聽得沐青臉上全然沒有不耐的神色,他掛著和煦笑容,向這群好心姑娘們一一道謝。

  「謝謝妳們的好意,要妳們替我跑腿,又是端茶又是捶背,我會過意不去的,這些柴薪還是我自己搬去柴房放就好,回頭我再去山溪裏泡一泡,就可以洗去疲勞了,不麻煩妳們了。」

  「哦」了一聲,少女們失望的表情浮現在臉上,沐青臉上依然是那種傻傻的大愛笑容,對大家一視同仁地點點頭,扛著捆捆柴薪旋身就走。

  不遠處的李大叔頻頻搖頭。

  哎喲!這沐小子沒看見讓他敲碎的一顆顆芳心嗎?

  沒辦法,當事者就是這副調調,這兩年內,姑娘們明著講、暗著做,對他可是極盡討好之能事,只可惜,得到的永遠都是這種淡淡回應。

  唉!沐小子的條件確實樣樣好到連他這個男人都自歎不如,只可惜……

  是根不解風情的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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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禍不單行。

  這是銀紫為自己這三日的遭遇所下的結論。

  一出錢府,她便將自己改扮成男裝,就怕讓京城錢府的眼線發現形跡。

  她才不想一出錢府就被帶回去咧!

  買通幾名車夫,偷偷跟著一群商旅隊伍上路,卻沒想到半路遇劫,幸虧她一身窮人家打扮,加上個頭又小,趁著一陣兵荒馬亂,盜賊顧著搜刮有錢人家的行李時,悄悄逃脫。

  可月兒雖亮,卻照不清讓一團流霧籠罩的樹林,銀紫越跑越失了方向,悲慘的她甚至碰上一連兩日的大雨,將她困在這彌漫著要濃不濃、要淡不淡的流霧的鬼樹林裏,東西南北分不清。

  餓了就吃自備的乾糧,渴了就找溪水喝,累了就找陡峭岩壁下的小洞穴蜷曲著身子睡一宿,渾身髒兮兮,光用想的也知道自己現在的尊容,只有狼狽骯髒可以形容。

  雖然有些後悔自己負氣出走,但是她卻更喜歡這種凡事靠自己,無拘無束的感覺──要是情況別那麼糟就更好了。

  好不容易盼到雨停了,她加快腳步想離開這片荒林,誰知滿是泥濘的小路越走越滑,一個沒留神,就落得現在的悲慘下場。摔了一跤不打緊,慘的是她的右腿卡在交錯縱橫的大樹盤根中,動彈不得。

  腳踝扭傷,就連動一下都疼得她緊蹙眉頭,更別說想重新站起來了。

  日正當中,如果不是頂上這棵枝粗葉茂的大樹替她遮蔽烈陽,她恐怕已成人幹一個。就說她倒楣吧!連這種莫名其妙的怪天氣都讓她遇上了,昨兒個還大雨下不停,今兒個卻變成晴空萬里,可憐她還卡在這裏動彈不得。

  銀紫以摔跌之姿半趴在地上,已經快要一個時辰了,知道再怎麼怪天怪地也沒用,她抬起一張沾滿泥屑的小灰臉,瞪著被拋到遠方的包袱。

  裏面還有她昨夜吃剩的乾糧,唉!腳好疼,肚子也好餓……

  抱著不怕失敗的決心,銀紫爬動著兩腿向包袱前進,想也知道,輕舉妄動的結果,就是讓她疼得齜牙咧嘴。

  「該死的,我就不信我銀紫真會困死在這種鬼地方!」

  銀紫朝天大吼一聲,嚇得樹上鳥兒竄飛,等到把滿腹的鬱氣都抒發完了,這才重新振作,用兩手撐地想爬起來,只是受困的下身依舊絆住她的動作,沒兩三下,她便氣喘吁吁地趴回原位。

  饑餓讓她漸漸失去了力氣。

  就在銀紫開始覺得腦袋發暈的時候,前方傳來腳步窸窣聲,跟著,一雙黑色大鞋出現她張眼所見的範圍內。

  太好了!

  她仰起頭,詭異的流霧讓她無法瞧清對方的長相,從隱約可見的輪廓和身形來推斷,對方是個昂藏七尺的高壯男子。

  「這位公子,求求你幫幫我……」

  高壯男子蹲下身,輕扶著她的右小腿肚,試著拉動,卻惹來銀紫一陣叫疼聲。

  「你的腳陷入了樹根中,忍著點,我馬上就替你脫困。」

  在他的大掌下,那些緊實纏繞的樹根,恍若全成了柔軟的棉繩,讓他輕易地撥開,解救出銀紫那只可憐的右小腿。

  「你的腳受傷了。」沐青擰緊了眉頭,這位小兄弟不但扭傷了腳,甚至還被樹根劃傷了好幾道傷口。真是糟糕,他沒有隨身攜帶藥物出來打獵的習慣。

  「不要緊,這樣就夠了,感謝你的幫忙。」

  銀紫咬著牙,忍痛站起身,看也不看救命恩人一眼,沒受傷的單腳著地,就這樣跳跳跳地,朝她的小包袱跳進。只是人犯衰時,城牆都擋不住,才跳了三步,地面一個突起,就教她失了平衡,身子搖搖擺擺,眼看又要親吻大地,一條適時橫來的手臂替她解了圍。

  「謝謝。」

  第二次道謝,銀紫的視線依然沒有對上伸手穩住她的男子,她的注意力全放在那條擱在她胸前的粗臂。

  雖然出於好意,但她可是個姑娘家,從沒讓個大男人這麼親近碰觸過,這算不算輕薄?

  「咳,這位公子,你的手……」

  「小兄弟,你是想撿那包袱嗎?」沐青「扶著」這名受傷少年,來到與少年同樣髒汙的包袱前。

  小……兄弟!

  銀紫啞口,一時的怔然讓她忘了要糾正那只踰矩的粗手。

  「小兄弟,你還好吧?」見對方垂臉不語,沐青的黑瞳裏盛滿擔憂。「你一個人隻身在外,又受了傷,這樣上路太危險了,不如這樣,我的村子就在前方不遠處,村裏的醫姥姥可以幫你檢查傷勢,你可以休養幾日,等傷口好了再上路。」

  銀紫吸氣,然後吐氣,圓眸瞪得老大,直直看著那條大剌剌橫在胸前的男人手臂,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你……你叫我什麼?」

  「小兄弟呀!啊!真是抱歉,我叫沐青,請教小兄弟的名字是?」他以為對方是因為自己無禮的稱呼而感到不高興,卻不知懷中小人兒懊惱氣憤的壓根兒不是這回事。

  小兄弟?!

  他竟然叫她小兄弟?!

  銀紫瞪著自己上下起伏的胸口,好,就算她頭戴布帽,將一頭烏黑長髮藏了起來,又身穿男裝,但好歹,她還是有些女人該有的東西,好比婀娜多姿的身段。雖說某個地方稱不上偉大,但這傢伙真的一點都感覺不出來?這……太傷她自尊心了。

  她的身材竟然乾癟得像個「小兄弟」!

  就在銀紫兀自氣惱時,沐青隨手便將包袱往背上甩,卻不料布包一松,他的好意卻把事情弄得更糟。

  頓時,乾糧、私人貼身衣物、用布纏緊的瓷瓶,還有一張張銀票全散了出來。

  「我的東西!」

  顧不得腳疼,銀紫推開他,彎著身忙著把東西收好。

  老天嫌她還不夠倒楣嗎?這麼多張銀票全露了出來,周圍杳無人跡,不擔保原先救她一命的男人會不會起了貪念。

  銀紫多慮了,他頻頻為自己莽撞道歉,還幫忙她撿起一地的東西,甚至看也不看一眼,就直接把撿來的銀票交給銀紫,倒是手中那塊質感、觸感都相當好的布料,令沐青眼底閃過一抹困惑。

  銀紫一見那塊布,臉蛋瞬間紅了起來,急急忙忙搶來收好,幸虧她的臉蛋夠髒,才不至於讓自己一臉羞貌露了出來。

  這傢伙到底是不是男人?!竟然可以面無表情地把她的肚兜拿在手上,他若不是太遲鈍就是裝得太成功了。

  銀紫瞄了他一眼,他的相貌算端正,一雙黑瞳純正無雜念,臉上有著如沐春風的微笑,給人的感覺就是正直敦厚,不像壞人。

  就是一身的衣衫稍嫌破爛,到處都是補丁還沾滿了爛泥,有種山林莽夫的感覺,也是啦!瞧他高昂健壯的身軀上斜掛著弓箭,合該是名獵戶。

  「差不多了,雖然你把我的東西弄亂了,但還是謝謝你的幫忙。」

  銀紫將重新紮好的包袱往肩上一勾,朝他點了點頭算是道別,勉強走了幾步路,她的肩頭卻突如其來地讓一隻大掌給按住。

  「小……小兄弟,你別逞強了,腿受了傷一定難以行走,我住的村子就在這附近,我建議你先治療好腿傷再上路,這林裏處處是難走的坑路,你這樣不知道還要走多久才能出去。」

  銀紫輕輕擰眉,都拾了她的肚兜,怎麼還叫她小兄弟?

  「這位『大』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領,不過我們素不相識,你邀一個陌生人到村子裏,會不會不太好?難道就不怕我是什麼壞人嗎?」她的身子突地一僵,小臉閃過戒備。

  這男人這麼殷勤地留住她,也許真是想貪她身上的銀票。

  「對不起,我是為你好才這麼說,小兄弟看來又累又餓,不休息我怕你沒有體力走下去。」

  「也許你說的對。」銀紫瞪著自己的殘腿看,左看右看都覺得自己一定走不了幾個時辰,就會痛死在地上。

  「好吧!我就隨你回你的村子暫時休息。」抱緊包袱,她盯著他一臉熱切的模樣,過了一會才說:「關於食宿部分,我不會白吃白住,你肯幫我,我必會報答,需要多少銀兩你可以直說。」

  半晌,與她對望的黑瞳眨了眨。

  「你以為我是為了錢才這麼做?」他一臉驚訝。

  「不是嗎?」

  沐青臉上出現不好意思的微紅,他澄清道:「不不不,我想一定是我表達得不好,你誤會我了,我沒有這個意思,我純粹只是想幫小兄弟的忙,沒別的用意。」

  他拍著胸脯,釋出最和善的誠意。「讓你誤會了,我向你陪不是,請相信我,我只是關心小兄弟你的傷勢,從沒打算要向你討任何報酬。」

  他的表情太誠懇,著急緊張的模樣不像作假,就如同他真的遲鈍到沒察覺她是個女兒身,觀察他好一會兒的銀紫,決定相信他。

  「抱歉,我太武斷了,我記得你說你叫沐……」

  「沐青。」

  「我叫銀紫。」

  「銀子?」好怪異的名字。

  她無所謂地聳肩,任由他誤解,反正自從跟了小姐後,她和金姊姊就再也脫離不了別人的怪異眼光。

  「那麼,銀兄弟,你的腳還可以走嗎?如果不介意,我可以背你。」沐青相當好心地捐出自己寬厚的後背。

  既然人家樂捐,她當然能用就用,免得委屈自己。

  兩手一攀,她像只猴兒般,緊緊攀附在偉岸的厚背上,嗯,挺舒服的!

  「對了,沐大哥,這附近有溪水嗎?」

  瞄瞄自己骯髒的小手,幹硬的泥塊黏在身上總是不太舒服。「我想先把自己弄乾淨點,順便,你可以幫我找點吃的東西嗎?隨便什麼果子之類的都可以。」

  「你很餓?」他記得自己還是少年時,每回一空腹總是渾身無力,想來這位小兄弟也是如此,可憐他一定餓了許久。

  銀紫點頭。

  「我知道了。」他開始思忖要替她準備什麼吃的。

  銀紫輕輕偏頭,眸光盈盈地瞅著這男人看。

  這熱心的男人其實還不錯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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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紫讓沐青小心地護著腿背到清澈的小溪前,沐青將她安置好後,便去林裏替她打野味、摘野果,更甚至,在她梳洗完換上乾淨的衣物後,那男人已替她準備好野炊。

  他是個守信重諾的人,說要幫她找吃的就真的去做,還獵了幾隻鴿子來烤。她是很感動啦!不過仍有點不平衡,他見到她乾淨的面容竟然一點反應也沒有!

  「銀兄弟,你怎麼不吃?」他不是喊餓了嗎?

  銀紫聞言,緩緩咬了口手中的鴿肉,一雙亮眸仍是盯緊他不放。

  「銀兄弟,我臉上有什麼髒東西嗎?不然你為什麼老這樣看著我。」他是不是也該去溪裏淨淨臉?

  沒想到他會這麼問,銀紫先是愣了下,隨即搖頭低喃。「不,不是你臉上有髒東西,是我的臉洗得不夠乾淨。」

  沐青湊上臉來看個清楚。

  「不會呀!銀兄弟,你的臉洗得非常乾淨。」

  銀紫讓毫無預警貼近的大臉給嚇得心跳漏了一拍。

  對方依舊平靜無波的黑瞳,勾起了她體內的沮喪。

  還說呢!都靠了這麼近,還沒看出她的面容有哪里不一樣嗎?

  虧她努力洗淨那一張無垢的臉蛋,想知道那傢伙在發現她擁有一張粉嫩白皙的臉孔時,會是什麼表情,但結果卻讓她大大失望了。

  銀紫身為女人的自信再度蕩到最低點。

  「沐大哥,你確定我真的洗乾淨了嗎?你再看仔細點。」抬起那張雖不是傾國傾城,卻也足稱粉離玉琢的嬌容,銀紫眨著明眸,非要對方看個清楚。

  這要求雖然奇怪,但沐青那雙眼珠子,可真是徹徹底底把對方的小臉從上到下,自左到右全看了個遍。

  「真的很乾淨。銀兄弟,你快吃吧!這鴿肉烤熟了好些時候,再不吃都要涼了。」他說得肯定。

  銀紫低歎,他的眼睛是瞎了嗎?

  「你不覺得我的眼眉過於細小,長相太秀氣了點,面腮通紅,肌膚白了點,身形像女人一樣纖細嗎?」

  再一瞧,沐青發現她說的確為事實,但他依然沒有驚豔的神色,只是拍拍她的肩膀給予鼓勵。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耶!不過沒關係,銀兄弟你別難過,你還小,尚未發育得完全,這種長相下為過,再過個幾年,你個兒就會長大,五官也不會這麼孩子氣了,」

  天呀!這男人的反應真不是普通的鈍呀!

  銀紫認輸了,算了算了,她放棄了,要根眼拙的木頭看出她是女兒身,還不如一口吃掉手上讓她遺忘的食物還比較容易。

  誰知她才咬了一口,掌上那塊烤熟的鴿肉卻不翼而飛,不,應該說,它被某人的大掌快速奪去。

  「沐大哥,你……」

  沒錯,這搶走她食物的人正是那根遲鈍的笨木頭。

  不過才一叫,那鴿肉又立即回到她掌上,不,是換了塊。

  「為什麼……」銀紫接過剛撕下來,還熱呼呼的新鴿肉。

  「吃熱的吧!你這塊都冷了,口感不佳,硬邦邦又失了原味,我來吃就好。」

  銀紫看著他完全不介意地吃起她曾嘗過的食物,只為了把好的留給她。

  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心緒千回百轉,也許,老天爺還不算太壞心,讓她不花一點力氣,就找到了她正需要的東西。

  嘻!好棒,一個相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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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說樸湘村的村民驚訝沐青出去打個獵,竟獵了個人回來,就連銀紫自己也很驚訝,她竟來到受錢府管轄的樸湘村。

  沐青把銀紫帶回他居住的小木屋,小心攙扶著她坐下,遂去尋找醫姥姥來替她治療傷口。

  銀紫一雙眼忙著打量屋內簡陋的擺設,這可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見過如此破爛的屋舍,她沒有嫌惡之意,只是想到平常人家居住在這樣的地方,就更加為小姐揮金如土的個性汗顏。

  一會兒,那位堪稱村裏醫術最佳的醫姥姥被請了來,似乎不單是她,全村上下十多位年輕姑娘們也都聞風而至,因為怕人多會打擾醫姥姥處理傷勢,沐青用自身軀體將這群小姑娘們全阻擋在外,她們只能從視窗觀望。

  大夥兒都一眼就可以分辨出銀紫女兒家的嬌態,只除了某人以外。

  「沐大哥,我聽說是你背她回來的,真的嗎?真的是你親自背她?」

  「怎麼可以這樣子啦!沐大哥,你的手我都沒有碰過,怎麼可以讓她碰!」

  「就是說,我受傷的時候,都沒見沐大哥背我,現在怎麼可以背一個……一個外地來的人!」

  隔著片薄薄門板,外頭那片吱吱喳喳的女音,顯示了那位元「沐大哥」可真有姑娘家緣呀!

  銀紫柳眉緊蹙,難道她的推測有誤,這男人並不如她所想的單純。

  抬手摸了摸胸口,她覺得心頭很不舒服,沒想到她相中的相公這麼喜歡招蜂引蝶。

  「可是,小嵐,妳傷的是手不是腳呀!妳還是可以走路……妳們是怎麼了,為什麼一個個看起來好像都很生氣?」

  醇厚的聲音平靜地陳述事實,不摻有男女之意,銀紫胸口的不適瞬間消散了。

  「但是,沐大哥,你這樣做是不對的,男女有別,你助人也要看對象呀!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就對一個……外人這麼好!」

  沐青的聲音似乎摻著困惑,「小瑛,妳這麼說就不對了,難道因為妳是姑娘家,我看著妳受傷就不理會嗎?」再說,銀兄弟是個男孩,她們的說辭會不會怪了些?

  「我不管,沐大哥,我也要你背,就算只是到我家門口,我也要。」

  「妳又沒受傷,我為什麼要背妳呢!妳說男女有別,那麼我去請妳大哥來背妳不是比較好。」

  「噗」一聲,屋內的銀紫不小心笑出聲來,這傢伙還真懂得潑人冷水。

  他聽不出來這群姑娘是在嫉妒嗎?嫉妒自己能有這份殊榮,由他這個大家搶破頭的男人親自背回來。不錯不錯,這傢伙拐來當相公真的挺好的。

  「沐小子在這方面比較遲鈍。」就連正在為銀紫敷藥的醫姥姥,都忍不住搖頭出聲,「這位姑娘,妳的腿傷雖然沒傷及筋骨,但若能休養個幾日最好不過,這些劃破的傷口我已經處理好了,暫時別碰水,要切記按時上藥才不會留下傷痕,」

  這點銀紫不擔心,她身上有採集百種療膚花卉蜜釀而成的百花露,除當作一般香露水拭擦外,還可治療瘀傷和深及見骨的傷口,複元成原來肌色,甚至更加白嫩。

  「謝謝您,對了,醫姥姥,可以麻煩您借我一件女裝嗎?」銀紫咧出大大的笑容,心裏有個計畫準備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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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時辰後,霸著別人屋子不讓屋主進入的銀紫,這才對外頭的大個兒出聲。

  「沐大哥,你可以進來了。」

  屋主沐青進入,醫姥姥與他擦身而過,露出別具含義的笑容離開。

  「銀兄弟,你和醫姥姥到底在玩什麼把戲?不讓我進來是……」未完的話全噎在喉嚨裏。

  怪了,他屋子裏何時多了位姑娘?

  沐青兩粒眼珠子來回把自己住了兩年的處所看了個遍,這麼丁點兒大的屋內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那麼,銀兄弟上哪去了?

  「銀兄弟呢?我方才明明聽見他的聲音。」

  「我不就在這兒嘛!沐大哥。」將歎息聲往肚裏吞,又一次讓人忽略美貌,銀紫要自己學著習慣。

  耶,這聲音……是銀兄弟的沒錯呀!

  沐青兩眼瞪得老大,可屋裏除了他之外,就剩這莫名其妙出現的姑娘……

  嗄?不會吧?

  「妳……妳是銀兄弟?哦,天哪!銀兄弟你怎麼這麼貪玩,就算你長相清秀,也不該和醫姥姥借女裝來穿。」他一臉恍然大悟,終於明白這兩個人躲在他屋子裏做什麼了。

  銀紫唇上的笑容倏地僵凝住,這傢伙……非得這麼呆愣嗎?

  不過,自己看上的不就是他這一點。

  「我是女人,沐大哥。」

  她走到他面前,送上一抹屬於女人的嬌柔淺笑。

  「銀兄弟,你……在開玩笑嗎?」

  顯然她將來的相公一臉不信。

  銀紫眼底閃過促狹光芒,兩手迅速抓起那男人的大掌,探進自己的衣襟裏,貼上她胸前的柔軟。

  「我是個女人,你真的摸不出來嗎?你瞧,我還有耳洞呢!這樣不行喲!沐哥哥你太傷我的心了。」改了稱呼,她不忘嬌媚地眨眨眼。

  意識到她話中語意和掌下的觸感,沐青急忙抽回手,面紅耳赤地朝後大退幾步。

  退退退……他退到門邊去。

  天天天……哪!銀兄弟真是個女人,這個女人就是銀兄弟!

  銀紫滿腹不是滋味,他幹嘛避她避得那麼遠,好似急於和她撇清關係,她又不是什麼毒蛇猛獸,有那麼令他不敢靠近嗎?

  「銀兄弟,不不,銀姑娘,妳……妳怎麼不早說妳是個姑娘家?」害他一直以為對方是男兒身,惹了笑話,還出手摸了人家姑娘……

  那柔柔軟軟、溫溫熱熱的觸感,讓他這個男人忍不住心跳加快,臉上微微泛紅。

  「不然你以為我帶著肚兜出門是為了什麼?」她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

  「有些男孩喜歡扮姑娘……所以我以為……那是小兄弟的怪癖好……」他吞吞吐吐地道。

  「怪癖好!」

  銀紫尖叫一聲,隨即瞇眼瞪著想奪門而出的男人。

  「我說沐哥哥,你幹嘛淨往門邊靠去,難不成你想逃開,不打算對我負責了嗎?」細眉一挑,表示她有點不大高興。

  「負負負……責?」

  「是呀!自古以來,女子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清白,而剛剛我們已經有了肌膚之親,你毀了我的名節難道不該娶我嗎?」幸虧夫子有教過她這一點。

  沐青張大了嘴,嘎,有這麼嚴重嗎?

  明明是她自己拉起他的手,噢,他又不是自願的!

  口氣一凝,銀紫星眸半瞇起來。「你不娶我?」

  「銀姑娘,這……這……」可憐的沐青,被這狀況嚇到了。

  一閃而逝的笑痕自她唇邊隱去,沒想到這男人逗起來還挺有趣的。

  錯了,該改口,她的相公。

  「失去名節我就無顏活在這世上了,你明明就碰了我的裸足,還與我肌膚相親地翻過半個樹林,更別說你前前後後摸了我好幾回,難道你想不認帳,欺負完我後連負責也不肯?你是一個這樣推卸責任的男人嗎?」

  沐青則被她這番話嚇得如被雷劈中般僵著不動,想辯解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也算是種默許吧!

  拐夫計畫得逞的銀紫,在心裏可是笑翻了天。

  瞧,找個相公有什麼難,她這不就輕易拐來一個相公了。

  小事一件嘛!

第二章
  簡單的迎娶儀式,一對湊合著用的龍鳳燭,四盤代表著「早生貴子」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兩杯交杯酒,再加上一個大紅囍字。

  他成親了!

  理當充滿喜氣的新郎倌,臉上卻堆滿莫名無奈。

  他不過是出於好心幫了個人?為什麼最後竟成了自己娶妻?

  儘管銀紫穿著粗衣布裙,也遮掩不住她雍容華貴的氣質,她明明是好人家的姑娘,為什麼願意委身給他這個一無是處的山林獵戶?在他應允後的隔天,自己就被趕鴨子上架換上新郎袍,婚宴倉卒開始、草草結束,她不該被如此對待,她值得更好的歸宿才是。

  一時半刻間,沐青還真不曉得該怎麼面對這個突然成為他娘子的女人。

  也許,他該再去找李大叔喝點酒,培養些勇氣。

  身子往門邊輕移,驀地,一道柔膩嗓音在他背後響起。

  「相公,你還要我等多久?」

  沐青腳步一頓,認命地歎口氣,轉過身來。

  新娘子端坐在床沿,頭上戴著鑲了幾串珠墜的喜氣鳳冠,紅色喜帕覆蓋在上,膝上一雙白皙小手摸著身上粗糙劣布製成的喜袍。

  要是讓小姐知道她的婚禮辦得如此寒傖,鐵定氣得把錢府屋簷都給掀翻了,但是,為了嫁給他,一切都是值得的。

  黑色的男人大鞋突然出現在她的視野裏,喜帕微微被挑起,她含笑的眼陣直盯著面前不知所措的夫婿。

  然後,左等右等,等不到他開口。

  「相公,你沒話對娘子我說嗎?」瞧他嚇得手微微顫抖,真是的,娶她有這麼可怕嗎?

  「我……呃……我不知道要說什麼……」越是緊張,腦袋就越是不靈光,站在這個說來陌生又不是太陌生的新婚娘子前,他顯得驚慌失措,不知該怎麼辦。

  「你要說:『娘子,妳好漂亮。』」虧她還特地為他上了妝,這男人非得這麼愣嗎?

  「哦!娘子,妳好漂亮。」現學現賣。

  「實在太沒誠意了。」銀紫沮喪地卸下鳳冠,撥弄著上頭僅剩無幾的墜飾,「就算我的長相不入你的眼,人家好歹同你拜了堂,是你的娘子耶!你連說點讓我開心的謊話都說得那麼不動聽。」

  怎麼和府裏嫁人的小花說的完全不一樣,小花說她相公小李總愛誇她好美、好漂亮。

  「不不,妳真的很漂亮,娘子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人。」偷偷瞄了她粉嫩的桃頰一眼,沐青紅著耳根說道。

  銀姑娘,不,該稱他的娘子,擁有一張精緻的無瑕容顏,一雙剔透又活潑的亮眸,彎月般的眉,小巧的鼻和弧形美好的紅唇。他不知道什麼叫作天姿國色,只知道村民們一見女裝的銀紫,一個個都傻了般直盯著她的容貌瞧,那麼,他的娘子便能如此形容了。

  「比村裏頭任何一位小姑娘都漂亮?」

  「都漂亮!」

  銀紫點點頭,一臉滿意來到圓桌前,凝視著桌上小盤小碗的幾碟象徵性的喜慶食物。

  「相公,你要吃點東西嗎?」好在事前她就塞了點東西吃,不然這麼寒酸簡陋的東西,連牙縫都塞不夠,要不餓肚子也難。

  「不了,我已經吃飽了。」沐青站在她身旁,盯著桌上的交杯酒看。

  「你是不是覺得娶我很委屈?」銀紫放下筷子,小臉低垂。

  「不……不是,我沒……有覺得委屈。」該委屈的應該是她吧!

  「要不,你為什麼遲遲不與我喝交杯酒?是因為你討厭我吧!」掩去眼底的狡獪,銀紫把頭垂得好低,模樣看起來好難過。

  「沒有!」

  銀紫那一聲歎氣直直撞上沐青心底,他頓時在心裏暗罵著自己笨,飛快地拿起桌上兩個酒杯,由他主動放到銀紫手中,勾著她的細腕,兩人一飲而盡。

  一切禮俗完成,銀紫笑開了眼,拋開方才可憐的模樣,大剌剌地一屁股坐回床沿,開始褪去身上的衣物。

  「既然你不討厭我,又不覺得娶我委屈,那麼就請相公牢牢記好,我們已經是夫妻了,以後我就是你的娘子,你可不准再同外頭的其他姑娘打情罵俏。」她得事先宣告主權。

  「還有,我不許你學人家娶什麼三妻四妾,既然娶了我,你只准有我一個妻子,要是你有想納妾的念頭,哼哼,我可不饒你!」直到身上只剩一件素色單衣,她才發覺屋裏靜得奇怪。

  耶,怎麼都沒聽見他的聲音?

  杏眼一抬,就見列一張青筋跳動的臉,咦,她的相公不會是在生氣吧!

  「相公?」

  「我不會這麼做!」

  不會做什麼?不會只有她一個妻子嗎?

  「我不會納妾,男人娶妻是用來呵護,而不是像遊戲一樣,一個又一個,這是不對的行為。我若成親,就只會有一個娘子,而我也會守護著她直到我死。」

  哦!原來他還是個八股的道德學家!

  好好好,銀紫發現自己真是嫁了個「寶」。

  「相公,你別那麼生氣嘛!我只是說說而已,我相信你。」

  她柔柔的一笑,抬起纖纖玉手朝他勾了勾,頂著怒容的他乖乖來到身側,銀紫退到裏位,拍拍床榻。

  「沐哥哥,別氣了,時候不早了,我們睡覺吧!」喚了一個晚上的相公,滿拗口的,還是沐哥哥親切。

  「呃,睡覺?」

  剛才還氣得跟什麼似的男人,突然又變回了先前呆愣愣的模樣。

  「是呀!睡覺。」

  見她的丈夫遲遲沒動作,銀紫索性兩手一拉,把毫無防備的沐青拉倒在床上,七手八腳的幫他除去礙事的衣物。

  「等等,妳……等等啦!」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衣襟讓人拉了開,一雙小手正忙著探向他的褲腰處。

  他抓住那兩隻侵犯他的小手,對上一雙骨碌碌盯著他瞧的眸子。

  「我……我自己來就好。」再怎麼樣,他也不好意思讓女人幫他脫衣眼。

  不讓銀紫「動手」,沐青翻過身背著她快速脫脫脫,同她一樣只剩下單衣,然後,躺回原位立即閉上眼,乖乖睡覺。

  軟若無骨、略帶芬香的嬌軀貼向他,驚得他身子一僵,兩手兩腳僵硬的像個石頭般動也不敢動,甚至連眼也不敢張。

  「沐哥哥,我差點忘了,聽人家說,新婚之夜兩人還得做件事,才能算是真正的夫妻哪!」兩手搭上他的肩,銀紫將頭輕輕靠在他強壯結實的胸膛上,不讓他瞧見自己臉上的羞赧。

  又沒有嫁過人,她不知道該怎麼同一個男人睡覺,只有像以前小時候抱著金姊姊睡一樣。

  不過,男人的身體和女人的身子抱起來差很多呢!金姊姊的身子軟軟的,他雖然硬邦邦,卻很溫暖呢!

  沒注意到讓她抱住的男人用力喘了口氣,銀紫整個人趴在他身上,嬌滴滴地說道:「沐哥哥,你先別睡啦!你知道什麼是圓房嗎?成親的古禮我知道,該準備的東西我也知道,可是我就是不知道圓房該怎麼做,小……家裏的人從沒教過我,我只聽說是夫妻在床上會做的事,沐哥哥你知道怎麼做吧?」

  每次問小姐,她都支支吾吾回答不出來,只說一句,沒圓房就只是有名無實的夫妻。

  這可不成,當然得把他搖醒問個清楚囉!

  想裝睡的男體被她頻頻的扭動起了不該有的反應,沐青一驚,索性環住她的細腰將她抱牢,不讓她繼續亂動。

  他張開眼,對上那雙什麼都不懂的清澈水眸,硬是咬牙道:「我們這樣就叫作圓房了。」

  「咦?原來這就是呀!不用親親嘴嗎?」

  她在府裏不小心見到小花、小李兩夫妻躲在小山后偷親嘴,小花紅著臉說這是夫妻間喜歡做的親熱事,是不是每對夫妻的感覺都不一樣?像她和沐哥哥,就不需要這種親熱。

  「不用,我們只要這樣睡覺就可以了,」他的聲音有些痛苦。

  「咦?沐哥哥你身子怎麼繃那麼緊?還有,你的聲音怎麼聽起來怪怪的?」她柔嫩的小手在他身上亂摸,想知道他哪里不適。

  「我沒事,只是準備成親的事情太累了,難道妳不累?」老天,她是未經人事的姑娘,可他不是,他的娘子可不可以安分點,別再刺激他了!

  「異,當然累。」銀紫點頭。

  「那快睡吧!」

  這回銀紫可真的乖乖閉上眼,就算沐青總算鬆口氣時,那勾著他頸子的小手又動了起來,並有逐漸往下移的趨勢,嚇得他全身緊戒。

  銀紫環著他的腰,臉枕在他的胸前,這才舒服地哼了哼。「沐哥哥,別娘子、娘子的叫我,我想聽你喚我作紫紫。」

  「睡吧!紫紫。」為免她的小手再亂爬,他做了個決定,大掌移向柔軟身子的某處,力道適中地一按。

  銀紫唇角有抹淡淡笑痕,很快地便進入夢鄉。

  沐青則是換上無可奈何的苦笑,望著那張無瑕的睡顏,大掌輕輕撫過柔滑如緞的細絲,黑瞳裏流露出不自覺的憐惜。

  一切仍像作夢般的不踏實,她口口聲聲說,因為自己壞了她名節,所以必須負責娶她,那要是她日後反悔嫁他呢?或者她找到了更合適的物件呢?

  紫紫既是他以後要照顧、要保護的娘子,那他唯一能留給她的,就是完璧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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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小聽夫子講述天地間的遼闊,銀紫就有個夢想,希望有朝一日能看盡大江南北的風光,但是身為小姐的婢女,她知道這個夢想遙遙無期,光是伺候她那個敗金敗到極點的小姐,就夠她頭疼了,哪還有工夫去玩。

  不過,這次的出府卻給了她一次機會,找相公是臨時起意,除了向小姐表達自己真的不打算再回錢府外,更是因為她想有個能陪自己去實現夢想的伴侶。

  一直到新婚之夜,銀紫都覺得事情如她計畫中的那樣順利。

  順利嗎?

  非常順利……個鬼咧!

  如果順利的話,她會像個棄婦一樣坐在這裏無聊地啃木頭嗎?

  望著空蕩蕩的木屋,銀紫的心情是不爽到最高點。

  試問有哪家娘子見著自己相公每天讓十幾個女人爭搶著,還能笑口常開?

  成親三天,除了晚上他會記得回木屋外,這男人可真把她忘得徹底,害她這三天來就只能對著樸湘村栽種的花草,玩起相看兩不厭的遊戲。

  她無聊地數起屋內的小蝨子,煩悶地拿起角落裏的木頭亂摔,甚至氣憤地拿起手上的木頭啃下去,這都是誰害的!

  才這麼想著,就聽到「咿呀」一聲,門讓人給推開了。

  銀紫瞥去一眼,不錯嘛!今兒個太陽沒下山就回來了。

  「紫紫,妳快瞧瞧。」

  沐青顯然不知道自己的娘子正在惱火上,獻寶地將懷中的白色幼兔放在她面前。

  銀紫漫不經心地挑了挑眉,看看他手中的寶貝後,又垂眼繼續玩弄手上印有齒印的小木頭。

  「我方才打獵時,看到了這只兔寶寶,我想妳會喜歡牠,所以就帶了回來。妳瞧牠這雙紅眼珠多麼靈活可愛……」

  好半晌,沐青才發現了不對勁,前兩天他一回來,紫紫都會揪著他衣襟埋怨他把她冷落了,她好無聊等等,可這會兒……

  「紫紫,妳不開心?」他小心翼翼地開口。

  冷冷睇了一眼過去,銀紫又低頭,用指甲刮劃著木頭,一條,又一條。

  「紫紫,妳怎麼了?」他慌了,顧不得小兔子在他桌上碰碰跳跳,急忙捧起她的手,搶來那根木頭,往一旁扔,撞倒了架上瓶瓶罐罐,乒乒乓乓地全散了一地。

  啊!他想起來了,昨晚答應紫紫要帶她去林裏逛逛,結果卻食言,可是,那是有原因的呀!

  「紫紫……」

  「我問你,我同你說過的夫妻相處原則,你還記不記得?」

  他點點頭,開始扳起指頭數道:「娘子說的話為夫要謹記在心,不可以讓娘子生氣,要以娘子的快樂為優先,不可以讓娘子受委屈,不可以頂嘴,不可以多看別

的女人一眼。」連著兩天的教誨,他倒背如流。

  「敢問相公,你做到了嗎?」

  光一聲冷哼,沐青就噤了聲,想喊冤的話就是說不出。

  「你說過要陪我四處晃晃,結果人家小黃姑娘拋個媚眼給你要你幫個忙,你就拍拍屁股把我扔在屋裏,你說我能開心嗎?」

  銀紫想抽回手,無奈大掌主人不肯放,

  「紫紫,我不是故意忘記,是小黃她家的柵欄破了一個洞,我若不及時處理,雞鴨都會跑……」

  「我說過不可以跟我頂嘴!」

  銀紫用力瞪著她,沐青馬上閉嘴,雙唇抿得死死的,表示絕不開口。

  「人家要你幫忙你就幫忙,這襯裏就只剩你一個男人嗎?我不相信其他人不懂得修柵欄,修完之後呢?人家多哀求幾句,你就傻呼呼跑去替人打獵撿柴,到底你是她相公還是我相公呀!」

  閉上嘴的沐青嗚嗚叫著,表示他有話要說。

  銀紫朝天翻了眼,「你可以開口了。」

  「紫紫,妳好厲害,竟然知道我入林去了。」

  廢話,外頭那群女人叫囂得那麼大聲,像是故意說給屋內的她聽,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她的「相公」為了別的「女人」出外狩獵。

  「可是,如果柵欄裏的雞鴨跑了,那全村的人往後日子就難過了,而且小黃她奶奶不久前才大病初愈,我多獵點野豬來,到鄰鎮就可以多換點錢買補品了。」

  「但是,我是你的娘子呀!你不理我反而去理那些外人。」銀紫心情低落,控訴地瞅著他。

  當初自己就是看中了他這份憨厚,可以讓自己吃定他,誰知道,這根本不是優點,而是個超大缺點。

  「紫紫,妳別氣了好不好?要不,我們這就出去,妳要逛哪我都陪妳去。」

  「太陽都下山了,還出去做什麼!」她賭氣地不想起身。

  原來跟著小姐跟久了,自己也染上了任性又愛挑剔的壞毛病。

  雖然討厭自己的無理取鬧,但她更討厭他這麼冷落自己。「你放開我的手啦!」

  「紫紫,妳跟她們當然不一樣,我……就不會握著她們的手。」他口拙,不知道得要如何表達她與其他外人是不一樣的,只是一個勁兒握住她的手不放開。

  沖著他這句話,銀紫胸口那團火滅了許多。

  「明天,明天我一定帶妳出去玩。」他信誓旦旦。

  才不信咧!他的保證若有效,那這三天來自己在生什麼鳥氣。

  他將桌上的小白兔塞入她懷中。「紫紫,別氣了,這個給妳,我怕妳在這裏會悶壞,所以才從林裏帶牠回來陪妳。」

  也許是兔寶寶的模樣太可愛,還懂得在主人懷裏撒嬌,銀紫笑顏逐開。

  沐青為她終於展露笑顏而鬆口氣。

  還是笑容最適合她,這也是他將兔子帶回的原因,他喜歡看見她開心的模樣。

  這時,外頭又傳來陣陣女音,銀紫好心情頓消,准是那群女人又來肖想她的相公了。

  杏眼一瞋,銀紫勾來想去應門的沐青,扳來他的臉,慎重開口,「沐哥哥我告訴你,此時此刻起,任何姑娘想找你幫忙,都必須經過我的允許才可以、還有,不准你跟她們有任何身體上的接觸,平常你給我少出門,沒事就乖乖待在屋裏,知道嗎?」

  「那我沒事要做什麼?」

  「唱歌給我聽。」不會陪陪我呀!這個笨蛋。

  「什麼?」

  「好了,你去開門吧!」

  想跟她搶相公,門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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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香,妳這邊準備得怎麼樣?」

  「全弄好了,小黃,小嵐,妳們那邊也好了嗎?」

  「當然,說什麼這次都要給那個女人一點教訓,居然不准沐大哥跟我們說話,想請沐大哥幫點忙都不行。」

  「不過是嫁給沐大哥,憑什麼不讓沐大哥見我們。」

  這群娘子軍,一個個不服心儀男人讓個外來的女人佔有,尤其還搶了她們期望已久的位置--沐大哥的妻子之位。

  她們早就不服氣了,偏偏那個外地女人還故意阻止她們和沐大哥相處的小小機會,一點點豆腐都不讓她們吃,要她們怎麼咽得下這口氣!於是乎,團結時期來臨,她們炮口一致對外,想好了對策要對付銀紫。

  她不讓她們碰沐大哥,她們就偏要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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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紫,拜託,一次就好,妳就讓我和李大叔他們去一趟嘛!」

  銀紫忙著品嘗自己泡的香茶,啜了一小口,讓帶香的暖流滑入喉裏,再重重哈了一聲。

  「紫紫!」

  身旁的大個兒不停用手拽著她的衣袖,好聲好氣地懇求。

  銀紫沒好氣地瞄了眼過去,就見沐青頂著張苦瓜臉,模樣好不可憐。

  「這次又是誰托你幫忙?」

  她知道,沐哥哥不是朴湘村的村民,兩年前因為路經這裏,就被這兒的村民留了下來,因為他有一手打獵的好本領,每擊必中,所以只要人人山打獵都會邀他一道去。

  「是李大叔、張大叔他們。」

  「不是去見姑娘們的藉口?」

  「紫紫!」有人抗議了。

  他很乖,很聽娘子的話,紫紫不讓他再與村裏的姑娘們見面,他都謹守本分,這兩天來都不離她身邊,免得又被她說自己遺棄她。

  「你一入山,必定要好幾個時辰才會回來,別忘了你答應要陪我和小銀子一起用晚膳的。」小銀子是那只白兔的名兒。

  「我會趕回來!」

  「話可是你說的喲!好啦!快去吧!別讓那些大叔們等太久。」

  夫人一點頭,沐青立刻扛起早就準備好的弓箭,不過眨眼般的工夫,他竟以神速飛奔出去,表示他早就心向外飛,只是為了等娘子一句應允而已。

  這讓銀紫頗為滿意,看來她相公還真是遵守自己的教誨呢!

  品完茶,銀紫去了趟花田和種子倉晃晃,見到罕見的種子,抓起一把就往自己身上的小香囊放了進去。

  五天夠了,這兒她也待膩了,為免她的木頭相公讓人蠶食瓜分,她還是儘快離開這個村子比較好。

  可是,要用什麼方法咧?真是麻煩。

  「銀姑娘,銀姑娘!」

  村裏會這樣喚她的,就是那群不承認她是沐夫人的妒女們。

  她轉過身,看著從那頭一路奔來的小嵐。

  「是沐夫人。」銀紫糾正。

  「都一樣啦!快快,快跟我走!」小嵐抓起她的手,急忙想拖走她。

  「等等,妳拉著我要上哪兒?」

  「不好了,沐大哥出事了!」小嵐扯著嗓門大叫,不說明出了什麼事,只顧著將銀紫拉走。

  銀紫好笑瞅著她誇張的舉止,不怎麼相信她嘴裏嚷嚷的話。

  「妳想拉我上哪兒?」

  「去林裏找沐大哥。」

  「為什麼我要去找他?」

  「妳剛剛沒聽見我說,沐大哥出事了嗎?總之,妳現在快跟我過去就對了!」小嵐不耐煩地道。

  「等等,妳好歹先跟我說沐哥哥出了什麼事吧?」

  「沐大哥讓林裏的野獸咬傷了。」

  「受了傷,應該是快把沐哥哥抬回來醫治,怎麼會要我們跑去看他呢?」

  小嵐頓下腳步,有些惱了,也怕自己說的謊會被拆穿,瞪著她道:「妳很囉唆耶!到底要不要和我去看沐大哥?」

  「要要要,我當然要去,我是沐哥哥的妻子嘛!他受傷了我怎麼能不去看他呢!」銀紫故意說著讓小嵐聽了會更加氣惱的話。

  比起她家心機重又愛使伎倆的小姐,這群小姑娘們還嫩得很咧!

  想知道她們想玩什麼花招,銀紫順勢跟著小嵐跑,跑跑跑,跑離樸湘村範圍,跑跑跑,跑入遍地枯葉的空曠林地處。

  「就在前面,沐大哥人就在那兒,妳快過去。」小嵐比了比前方。

  「妳要我自己一個人走過去,妳不陪我?」她們用的把戲會不會太過時了?

  「妳是沐大哥的妻子嘛!當然是妳自己去!」

  正前方的路讓一坨枯葉密蓋著,這下頭肯定暗藏玄機,不是水窪八成就是個小洞,想騙她掉進去,算了吧!

  不過,也許……

  嘿嘿!她還是掉進去比較好。

  「沐哥哥,沐哥哥!」

  掌心圈著嘴大喊,銀紫扮演著即將入網的小白兔,每往前跨一步,她都先確定腳底板踏的是實地,直到一腳踏空。原來是個小坑洞,就不知道深不深。

  一咬牙,銀紫閉上了眼,順勢跌入了坑洞裏。

  痛!

  沐哥哥呀,沐哥哥,你可別讓你娘子這跤白跌了。

  銀紫潤潤喉,開始大叫,「哎呀!救命呀!這裏是哪里?沐哥哥?小嵐?快救救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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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青推開木板門就發覺不對勁了。

  透過隱隱泄入的橘紅斜陽,他見到小銀子縮在床榻上休息,至於銀紫,則是不見蹤影。

  「沐大哥,你在嗎?」

  門讓人一推,根本沒經過主人同意,一群女子就這麼擅自闖了進來。

  「妳們……」小屋裏一下子擠滿了人,沐青不由得一愣。

  「沐大哥,我們來陪你用晚膳了,你好久沒和我們一起喝酒聊天了呢!」

  「我做了幾道拿手好菜,就等沐大哥來嘗嘗呢!」

  沐青撥開一隻只抓著他的細臂,頭一次覺得這群丫頭的熱情讓他心生不耐。

  「不用了,紫紫不在,我想等她回來再一起用。」

  「銀姊姊說她要出去晃晃,不會那麼快回來,要我們先來陪沐大哥。」

  「出去晃晃,紫紫上哪去晃了?」兩人生活雖然不到幾天,但他知道這不是紫紫的個性,她不會一聲不吭離開他,更不會轉了性子,忽然要她討厭的姑娘們過來找他。

  「我們不知道,總之她沒說就出去了。」

  「她往哪個方向去?」沐青沉著聲問,事情有點不對,他要去找紫紫。

  「誰知道,好像那邊吧!」

  有人隨手指了個方向,原本讓幾隻狐狸手抓住的男人,忽地唰一聲,如急箭般快速地往那端一掠而去。

  一陣風掃過,木門開了又關,眾人傻眼。

  「天,沐大哥怎麼動作那麼快,我不過隨便指了個方向……」

  「笨呀!妳隨便指個方向,沐大哥一定追出去了,天就要黑了,誰知道沐大哥找那女人會找到什麼時候,都是妳啦!害我們喪失了和沐大哥相處的機會。」

  眾女哀呼,到嘴邊的肉又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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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身影在樹叢間穿梭。

  沐青一心只想快點找到她,東西南北的林子讓他全兜過了圈,直到聽見一聲低低啞啞的呼救聲時,他才止住飛掠的身影,躍下樹梢在地面尋找。

  「沐哥哥!」

  從頂上洞口看到沐青探頭的身影,銀紫將準備好的破嗓音喊了出來,這聲果然喊進沐青心坎裏。

  他臉色一凜,大手一抬,輕易把她從坑洞裏救出,為她檢查小腿上被土石刮破的傷口。

  「紫紫,妳怎麼這麼不小心,走路都會掉進坑裏去。」她在這裏待了多久?瞧她嗓子都喊啞了。

  走路掉到洞裏?

  這傢伙的腦袋不是裝木頭就是裝石頭,她銀紫多大年紀了,會這麼笨嗎?

  她努力擠出一滴眼淚。

  「嗚~~沐哥哥好沒良心,明明是你嘴裏那群好姑娘把我騙來這裏……」她將這個小小陷阱加油添醋地說了一遍,不過,傷口是真的有點疼。

  「沐哥哥說會保護我,可是卻讓我一個人受困在這裏,我的腿好疼,還被蚊蟲叮咬,我又叫又喊都沒人理我,我好可憐,你為什麼這麼晚才來找我?嗚~~我好害怕呀!」

  看著好不容易癒合的傷口又染上新傷痕,心急如焚的沐青抱起她蹬步一躍,直朝村子而去,

  「對不起,我馬上帶妳去找醫姥姥,不疼了,紫紫乖,別哭了。」她的哭聲讓他一顆心緊緊揪了起來,他希望她笑顏常開,絕對不是哭泣呀!

  「嗚嗚嗚~~我不管啦!我要離開這裏,再待在樸湘村,我一定會被她們欺負死的,我的腿好疼呀!」

  「都依妳,我們明天就離開好不好?」

  「嗚嗚嗚~~」嘻嘻!好,當然好,這就是她使出苦肉計的最終目的呀!

  「紫紫,妳忍忍,我們馬上就到了。」

  「沐哥哥你說到就要做到,明天我們就……」驀然,她止住斷斷續續的咽音。

  事實上,她是讓自己騰空而飛的身體給嚇到完全忘了要繼續哭泣。

  天呀!她在飛耶……不對……是她的相公會……會飛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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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清早,沐青果然說到做到,扛著他的弓箭,背上背著二度腳傷的銀紫,銀紫再捧著小銀子,兩人一兔毫無留戀地離開了這個他居住兩年的地方。

  臨去前,銀紫好心留下一筆為數可觀的銀兩給樸湘村的村民,讓他們能去臨鎮添購更多的補給品,期望他們的日子能過得比較好。

  至於那群小姑娘們,畢竟是她搶了她們的心上人,她不想和她們計較,還給了人人一小瓶「荷香精」留作紀念,這可是許多千金小姐們想要也要不到的香露,小姐一年也才蜜釀一壇呢!

  「丫頭們,妳們這瓶子哪來的?」李大叔借來姑娘們手上的小瓷瓶一瞧,盯著瓶底特製燒出的褐色字跡出神。

  「銀姑娘送的,李大叔,你怎麼了?」

  「這底下燒的是『錢』字。」他喃喃自語著。

  錢?銀姑娘?銀姑娘!

  李大叔驀然瞪大了眼,手一松,差點將這精巧的青瓷瓶摔落。

  全天下,只有一個地方出來的瓷瓶會燒上這個字,銀姑娘,不會正是錢府的銀娃娃吧?!

第三章
  「沐哥哥,你說我們以後要上哪兒去?」

  受傷的銀紫坐在一處乾淨的突石上,沐青摘了些野果讓她先充饑。

  離開樸湘村的兩人,此刻正在霧林裏,預計天黑前得趕到鄰近的城鎮暫宿一晚。

  「妳不是有想去的地方嗎?我記得妳先前就是為了趕路才進這片霧林。」

  「唔,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條路能上哪兒,當初只是為了逃命,所以才誤闖這裏,然後就迷了路。」

  「逃命?」

  「是呀!因為我隨行的商旅在路上遇到劫匪……」

  銀紫口沫橫飛地說著自己一路上的遭遇,只顧把當時情況描述得有多危險,然後自己又是多靈巧地逃脫,卻沒注意到沐青臉上驟然慘白的臉色。

  「紫紫,妳沒受傷吧?那些人有對妳逞兇嗎?有沒有打妳?」

  小手猝然讓一雙溫暖大掌握住,正說得起勁的銀紫一怔。

  沐青一臉憂心忡忡的模樣讓她心底注入一股暖流,這一刻她覺得好窩心哪!

  嘴角邊綻開一抹甜美的微笑,手指探進他的指縫問,牢牢與他交握。

  「冰哥哥,這都不知道是多久前的事了,你別大驚小怪啦!別忘了我逃出來後就遇上了你,哪還能有工夫再碰上那群人。」

  沐青搔搔頭,為自己的傻勁感到不好意思。

  「是呀!瞧我忘的,妳後來讓我在林裏給救了,妳的腿還受了傷……紫紫,對不起,妳的傷好不容易才好,可我卻沒盡到保護妳的責任。」想到她腿上的新傷,他臉上淨是自責。

  「錯又不在你身上,沒關係啦!」有百花露在,這點小傷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對不起,我真的不曉得她們會這麼做。」

  「……」

  「小鳳她們平常不是這樣子,她們都很乖巧也很溫柔,絕不會欺負人,所以我想中間可能有什麼誤會,妳也別生她們的氣,我想她們也不是故意要害妳。」

  銀紫的不吭聲終於讓他察覺了。

  「紫紫?」

  剛開始還聽得很開心,誰知講到後來,她的沐哥哥竟幫別的女人說起好話,還誇人家乖巧溫柔,把她們誘拐自己入陷阱的事說的好像無傷大雅般,一肚子莫名的火燒得又烈又旺。

  看看纏著布條的腳踝,扭傷加刮傷,那陣陣刺痛一點都不容忽視,她這樣委屈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呀?

  他是木頭沒感覺,他的娘子可不是!銀紫甩開他的手。

  「你是不是捨不得她們,想回去了?」他敢說是,她鐵定休了他!

  被突如其來的冷凝聲嗓給駭住,沐青著急了,連忙否認,「不……不是這樣啦!」

  「那你是覺得她們害我摔進洞裏沒做錯囉!我這是活該受傷?」動了動腳,一陣剌痛傳來,銀紫皺了下眉。

  如果是在錢府,小姐一定心疼死了。

  「紫紫,妳不要亂動,妳會疼的……」他見不得她疼痛的模樣,將她拉入懷中輕揉她玉足。

  她還是不高興。

  「那你幹嘛一直提到她們?還是你希望我再被她們多整幾回,然後受不了地自動離開你……」

  「紫紫!」

  沐青那聲大吼,讓話說到一半的銀紫美目為之一瞠。

  他居然吼她!

  「我……我不是故意凶妳,只是妳都不讓我說話。我沒有要回去,也不希望妳再受傷,更不想看到有人欺負妳,我只是很難理解她們為什麼會這麼做?因為她們平常不是這樣的人。」

  聞言,亮眸眨呀眨,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似的,火氣漸消,恢復原來的清澈。

  「因為她們傾慕你,喜歡你,一個個都想嫁給妳。」銀紫看著眼前的愣木頭,開始同情那群女孩來。

  「嗄?」

  一隻飛蟲飛入了某張因錯愕面忘了闔上的大嘴,立即被人咳了出來,

  「你不知道?一點感覺也沒有?」

  沐青猛力搖頭,表示自己的確毫不知情。

  「這怎麼可能?她們怎麼會……我們都是好朋友呀!」

  「好朋友又怎樣,表兄妹都能相互喜歡定終身,更何況是好朋友。不過也只有沐哥哥把人家當朋友看,在她們心裏可不是這樣想。」

  好半晌,沐青大大咽了口唾沫,這才能接受事實,一雙眼崇拜地看著她。

  「紫紫,妳怎麼會知道?」

  「有眼珠子的人都看得出來。」

  沐青苦笑,他也有兩顆黑眼珠子,為什麼就看不出來!「那跟妳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她們要欺負妳?」

  銀紫用一種無藥可救的表情睨著他。「因為嫉妒。」

  「嫉妒?」

  「她們不高興我是你的妻,不高興你被我獨佔,不高興我可以這樣……」銀紫先是牽起他的手,「還有這樣……」貼近他,兩條玉臂緊緊纏著他的粗腰。

  「這樣……」小手往上攀去,勾著他的頸,兩張臉孔貼近,「還有這樣……」她湊上臉,直接在他頰上印了個親吻。

  然後,她看著那異常炯亮的雙眸,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一股燥氣倏地染上她的雙頰。

  心兒又慌又亂,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只覺得靠他靠得好近,然後……然後,盯著他的臉龐,心裏就生出一股教她情不自禁想親上去的念頭,然後,一張嘴就這麼嘟上前了。

  銀紫迅速放開他,收回自己視線,盯著掌上吃了一半的野果看,卻仍可以感受到他那雙黑眸正牢牢盯著她看。好慌呀!她的心口怎麼撲通撲通地跳得極快?

  「告訴你,她們也想對你這樣,只是礙於禮教所以不能,但我是你的妻子就不一樣了,所以她們氣我、討厭我,恨不得把我趕走,這就是嫉妒,明白了嗎?」

  沐青大力點頭,他懂了。忽然,他黑瞳一亮,像是發現了什麼驚呼一聲。

  「紫紫,妳臉紅了!」

  「太陽太大,臉當然會被曬紅,這有什麼好叫的,你的臉也很紅呀!」

  「哦!」視線仍然緊鎖著她不放。

  「你你你……吃你的果子,別一直盯著我看好不好?」她咬了一口果子想掩飾窘迫。

  「可是,妳臉紅的樣子很美哪!我喜歡看。」

  銀紫差點咬到自己的手指。

  討厭!這傢伙什麼時候學會了甜言蜜語,但……說的還真讓人心花怒放。

  「紫紫,妳的臉更紅了。」

  「閉嘴!」想像平常一樣吼他,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聽來像是在撒嬌。

  為她的嬌容著了迷,沐青不自覺低頭朝她的臉蛋靠近。

  「紫紫,妳……剛剛不是親了我一下嗎?我喜歡妳親我的感覺。」以前,他從未讓女人親過他的臉。

  這會兒,銀紫連耳根都紅了。

  她她她……也不排斥啦!如果沐哥哥喜歡她親他的話,那她不反對再多親幾次,只是,他靠她靠那麼近,是要做什麼啦!

  難道,他……也想親親她嗎?

  這樣的想法讓她的心頭一陣騷癢起來,忍不住想知道沐哥哥親她的感覺又是如何。

  這就是小花說的親熱嗎?有點刺激又有點心癢癢,感覺還不錯。

  只可惜沐青完全不懂得把握一親芳澤的機會,良久,他除了歎口氣外,什麼動作也沒有。

  「小時候在池塘邊抓魚,結果一群鴨子對我窮追猛打,我跌了一跤,鴨子圍攻上來啄我的臉,那感覺刺刺的很不舒服,跟妳的嘴完全不一樣。」

  沐青沉醉的摸摸自己方才被親的臉頰,全然沒注意,身旁的嫣紅臉蛋瞬間抹上一層鐵青。

  「紫紫,妳怎麼了?」

  銀紫一臉又臭又難看,她倏然站超身,不顧某人著急的神色,拐著腳跳到一邊開始收東西。

  「紫紫!」

  「吃飽還坐著幹嘛,要是天黑了我們還沒到鄰鎮,誰要負責?」銀紫沉聲道。

  該死該死!這傢伙不懂情趣就算了,竟然拿她的嘴跟鴨嘴比,他他他……存心氣死她是不是?

  對她的怒氣不明所以,沐青只有聽話地幫忙收拾,如同來時,他彎下腰,讓他娘子報復性地用力往他背上一踩,噢!有點小疼。

  聽見他的悶哼聲,他的娘子才滿意地將手腳攀上來。

  沐青暗暗一歎,原來,他娘子的脾氣很不好呢!

  「紫紫。」背著她走了好一段路,他終於忍不住地開口。

  「幹嘛啦!」銀紫惡聲回了句。

  「妳不准我幫小嵐她們的忙,不准我的手碰到她們,也不准我同她們說話,不准我理她們,是不是表示妳也在嫉妒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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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他們抵達鄰近城鎮時,卻好死不死撞見了一票四處流竄打家劫舍的山賊,正在鎮上作亂。

  「沐哥哥,我們來的真不是時候。」

  數十名拔刀威嚇鎮民的彪形大漢,在住戶裏搜刮人們家財,平常百姓們哪是這群魁梧壯漢的對手,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財物讓人搶去,哀求聲不斷。

  銀紫捏捏臉頰,會疼就表示眼前的一切雞飛狗跳,不是幻覺。

  「沐哥哥,我們……」是不是該掉頭離開,免得成為對方下手的對象。

  是呀!這麼大的兩個人佇立在這邊,實在很難讓人忽略。

  「還有兩個傢伙,別放了他們!」旅人身上銀兩最多,豈能漏了這兩隻肥羊。

  「沐哥哥。」銀紫兩手揪緊他。

  一個肌膚黑的嚇人的大漢執刀砍來,銀紫眼一閉,耳邊聽見咻一聲,再張開眼,竟發現兩人從原來位置移動了好幾尺,詭異的是那黑呼呼的大漢卻站在那動也不動,維持著揮刀模樣。

  「沐哥哥,那個人……」

  「我點了他的穴,他暫時動不了。」

  銀紫發出驚歎聲,她的沐哥哥不但會飛,還會點穴耶!

  「你這傢伙,把我們兄弟怎麼了?」粗聲方落,幾個漢子揮刀直撲而來。

  「紫紫,抓好我。」

  沐青交代完,身子輕盈地一會兒右旋,一會兒又左旋,背上的銀紫毫不影響他俐落的身手,輕鬆又簡單地閃過急撲過來的漢子。

  只不過一個閃身動作太大,銀紫懷裏的小兔子竟跌了出去。

  「小銀子!」

  眼見小銀子恰恰好跌落在那群攻擊他們的山賊跟前,銀紫慌了,竟鬆開沐青,甚至跳下他的背,跑到小兔子身邊緊緊抱起牠,

  幾把銀白大刀頓時朝她的方向砍來,銀紫自知閃躲不開,絕望地閉上眼,心裏只想著,小姐再見了,金姊姊再見了,還有……沐哥哥也再見了……

  「嗚!」

  「啊!」

  「喝!」

  隔絕外界可怖的吼叫聲,銀紫默默在心中對認識的人道別,上至錢府老爺、小姐,下至看門惡犬,全道了聲再見,好半晌過去,等待許久的疼痛卻一直沒有到來。

  她戰戰兢兢的抬起頭來偷覷著……

  咦,怎麼四周空無一人?兩隻眼睛大膽地張開,這才瞧見,不是前面沒人,而是全都半跪半倒在地上,一個個捂著右掌心喊疼。

  她目瞪口呆,看著眼前令人驚悚的景象,這群人的掌心像讓什麼尖物給剌穿……

  銀紫直覺往他們後方的牆上一瞧,果然,三支染成紅色的箭牢牢釘死在堅硬的牆面上。

  箭!

  她一轉身,果然看見張著大弓的沐青,神色凝重,眼神略帶森冷。

  銀紫抱著小銀子,不顧腳疼,三步並成兩步,便撲到沐青身上。

  死裏逃生,她是嚇到了,但他的功夫未免好得教人心驚膽跳。

  剌穿了七人掌心,卻僅僅只用了三支箭!她的相公,擁有這般神准的本領,到底是何方神聖呀!

  「別怕,紫紫,沒事了。」

  銀紫一抱住他,沐青便恢復成原本她所熟悉的表情,就好像剛剛瞬間的森冷目光是人眼花了,將弓背回肩上,他拍著她的背安撫。

  「你……沐哥哥是個討厭鬼,討厭啦!你……嚇死我了,怎麼都不先跟我說一聲,就把他們的手射穿,那很可怕很噁心的耶!一張眼就看見每個人身上都是血,你……你是故意想嚇死我對不對!」

  搞了半天,她被嚇的是這個?

  「對不起,我……我下次一定先通知妳。」

  銀紫白了他一眼,「還要有下一次呀!」

  沐青的嘴角突然揚起苦笑,「對,就是現在,紫紫,閉眼。」

  周圍緊繃著一股殺氣,銀紫自然明白,一手抱牢小銀子,一手勾緊沐青的腰,把小臉埋進他胸膛,她全然信任他能保護自己。

  快速流動的風聲拂過她的雙耳,他足不停頓地穿梭於氣流之中,她知道他轉了幾個身,接著連續側閃了幾回接著跳躍,然後,他停了下來。

  「紫紫,可以張眼了。」

  銀紫猶豫著,會不會又看見一個個被射穿掌心的賊人?

  「我這次沒用箭傷他們,他們都被我點了穴。」

  只是點穴……她張眼一看。

  一個左腳踢向空中、一個左右手全往左方甩、一個右腿屈膝、一個脖子歪了一邊、一個腰杆往後彎曲……

  乖乖隆地咚,二十幾個壯漢全讓他一人給擺平了。

  銀紫傻了,久久沒辦法回神,原來她的相公這麼……這麼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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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山賊讓隨後趕來的宮差帶走,及時救了大家的沐青被鎮上百姓奉為上賓,兩人讓眾人擁入滿意酒樓,挑了間最頂級的廂房,供他們免費住宿。

  銀紫忽然成了啞巴,從鎮民開始道謝到兩人入房準備休息時,她都沒開口說過一句話,但她的動作倒和平常沒兩樣,

  一樣拉著沐青躺上床榻,她在內,他在外,翻個身,兩手兩腳窩進最佳位置--他的懷中。

  「紫紫,我是不是又做錯了什麼?」

  沐青一顆心懸在空中,雖然她的態度沒什麼變化,但一聲不吭就夠反常了,如果他沒做錯事,那便是,他嚇著了她。

  「沒有。」銀紫悶著聲道。

  「那妳為什麼都不說話?」因為他傷了人,所以她害怕了嗎?

  他只知道,讓她害怕比用箭射中自己還要難受。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你到底是誰!」銀紫坐起身,一臉挫敗。

  還以為自己見識夠廣了,跟在小姐身邊什麼江湖人物沒見過,結果她竟然連自己挑的夫婿有這般身手都不知道,還沾沾自喜拐來了一個愣傢伙供她使喚。這下可好了,要是她相公哪天心情不爽,或是她哪天惹惱了他,那她的下場鐵定慘慘慘。

  銀娃娃,哈,她看成了破娃娃都有可能。

  「沐哥哥你真是太過分了!明明有這麼厲害的身手,卻瞞著我,說你只是個獵戶,你……欺騙我!」想戳他的玉指在空中僵住,想想那群傢伙的下場,自己還是別動手的好。

  「紫紫,我真的只是一個獵戶呀!而且,妳也沒有問我身手好不好。」他被罵的莫名其妙,如果她問起,他一定會回答。

  「你……」銀紫差一點點就戳了下去,她咬牙道:「夫妻之間是不能有秘密的。」

  「我沒有刻意隱瞞妳什麼呀!」

  又是一張無辜至極的臉,銀紫戳不得,索性拿起一旁的被褥咬了起來。

  是,是她笨,別再指望一個愣木頭能主動說出什麼來。

  「好,那沐哥哥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沐青。」他回答得清楚明白。

  銀紫抓狂了,兩手緊抓掐著他的頸子,忘了她的小身手怎麼跟人家比,而沐青也就任著她掐,差點喘不過氣來。

  「紫紫……紫紫……我不能吸氣……」

  手一松,銀紫無力地趴回他身上,「我真會被你氣死,好吧!你告訴我,你這一身的武功是從哪來,別跟我說你師父教的,我要聽的是你從小到大的事情,包括你爹娘是誰?你住在樸湘村以前是做什麼的?為什麼要學武?還有教你功夫的師父是誰?」

  沐青乖乖回答。

  「師父是在崖底下發現我昏迷在那裏,打我睜開眼的那刻起,我的記憶裏只有一頭白髮的師父。我記不起來自己的爹娘是誰,我是哪里人,師父在我的衣鞋上發現個青字,所以叫我沐青。我跟著師父十幾年了,師父教我練武我就練武,交代我執行任務我就去完成,三年前師父說要雲遊四海去,就把我丟在一個小鎮上,要我去學習和人群居以及正常人該有的情感。」

  這段內容聽起來好像極為普通,卻又大大有問題。

  「尋常工作不需要像你一樣身懷絕技,又飛又跳的吧!你們師徒到底是做什麼的?」

  沐青的身子突然僵了一下,嘴蠕動著像說了幾個字,銀紫沒聽清楚。

  「說大聲點,你師父都要你去執行什麼任務?」

  沐青臉色黯然。

  「殺人。」

  咦,她剛剛聽見了什麼嗎?

  「師父每段時間,都會指派我一個獵殺物件。」

  銀紫相信自己耳朵真的沒問題,要這麼一根呆木頭去獵殺人?好吧!依他的身手,是真的可以。

  「所以你……是個殺手囉!」她半撐起身,合眼對上深色的黑瞳,她的聲音沒有害怕,純粹是好奇。

  「是,也不是。」沐青沒有漏過她臉上任何神情,就怕從她臉上看到一絲絲的恐懼。

  「說清楚點。」

  「我說過我只是個獵戶,一個獵人。」

  獵你的頭啦……咦,獵人?

  銀紫像是想到什麼,水眸猛然瞠大。「你就是三年前忽然消聲匿跡的賞金獵人!」

  她聽聞過,幾年前,京城出現了一個專殺江洋大盜及作奸犯科之人的高手,除了一身傲人的武功外,還擁有力大無窮的神力。他以獵殺物件的人頭換取高額賞金,而他的專屬武器便是弓箭,又聽說他殺起人來眉頭從來不皺,冷血得很咧!可在她看來,她相公呆得很,這點傳聞有誤。

  怪不得沐哥哥老說自己是獵人,他獵的不是深山野獸,而是為非作歹之人的項上人頭。

  銀紫的眼眸迸出炫目光彩,太好了!原來她有一個了不起的夫婿,賞金獵人是她的相公耶!

  嘻!她真厲害,居然一眼就看中塊璞玉,這下可以肆無忌憚地闖遍大江南北了。

  「紫紫,妳不怕嗎?」她的笑容太過燦爛,沐青忍不住伸出手,觸碰著那不帶一絲畏懼的臉龐。

  「怕什麼?」

  「怕我。」

  「我為什麼要怕你?」她抓下他的手掌玩,大膽刮弄他右掌心中一道深褐色的傷疤,玩膩了,就搬弄著一根根比自己粗的指頭。

  嘿嘿!她現在制服了賞金獵人的手呢!刺他掌心就刺,玩他傷疤就玩,要他五指歪左就歪左,歪右就歪右。

  「因為我……」嗓音沉了幾階,「殺過人。」

  沐青對上那雙含笑的清瞳,為她眼底的暖意感到不解。

  她不怕他嗎?為什麼不怕?

  記得剛到小鎮上生活的那年,同樣有人問他過往做過什麼,他才說完,原本視他為朋友的人立即露出驚恐害怕的表情,忌憚再三避他避得遠遠的,整個城鎮的人也都開始畏懼他。他不得已只有離開那裏,之後一律以獵戶自稱,這才在朴湘村平靜地過了兩年。

  「沐哥哥,你是我的相公,是這輩子都要和我在一起的人,我怎麼會因為你砍下幾顆罪該萬死的頭顱而害怕你。」她說得很含蓄了,正確的紀錄應該是破百顆。

  「所以妳不怕我,也不會離開我?」把她柔軟的小手包裹在掌心裏,他緊緊一握。

  「除非你不要我,不然我絕對不會離開你。」

  沐青只能用緊緊的擁抱表示他心中的感動。

  「還有一點,你絕對不可以用你的功夫對付我喔!」她趁勢加上一句但書。

  「我不可能對妳動手。」

  「那……我再加一點,要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她要他成為一個娶妻從妻的男人。

  「妳忘了妳曾經告訴我,要疼娘子,不可以凶娘子,我都謹記在心。」

  對喲!差點都忘了自己諄諄教誨的內容,銀紫嘿嘿一笑,「意思是我不開心的時候想戳你、捏你甚至打你,你都不可以因為不高興而還手囉!」

  得到保證,她開始玩起來,像戳上了癮,一根手指戳一下,又換一根戳一下,

  一臉神氣,呵呵,她戳的可是大名鼎鼎,令盜賊聞風喪膽的賞金獵人耶!

  「紫紫,別再動來動去了!」他粗喘幾口氣,手從她後背緩緩往上爬。

  「奇怪,你幹嘛每晚都跟我說這一句,明明你說過要乖乖讓我打……」

  意識突然蒙朧起來,銀紫想自己八成累壞了,不然怎麼連說話都會想睡,想睡……

  懷裏安穩沉睡的嬌軀令他籲了口氣,他移開穴道上的手,護寶般小心翼翼圈回她的腰,然後緊緊擁著。

  唯有點了她的睡穴,才能讓兩人有個安全的夜晚。

  好好睡一覺吧!紫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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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以為離開樸湘村後,就可以開始她的遊山玩水計畫,誰知道,打從沐青一人擒服數十名山賊起,這群鎮民們就纏他纏上了癮,三不五時就來請沐青幫忙。

  一下子衙門請他去幫那群山賊解穴,一下子柳姓人家請他制服一頭橫衝直撞的瘋牛,一下子鎮頭的張家也把他找去,一會兒請他去做這,一會兒請他去做那,結果,她又成了一個棄婦,一個被擱置在上等廂房、三餐有人伺候的棄婦。

  還記得昨兒個下午,沐青說要去幫鎮邊幾戶小農家建柵欄,卻一整晚都沒回來,她整夜闔不上眼,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可惡的沐哥哥,到底跑去哪兒?為什麼不捎個口訊給她,他一點也不擔心她嗎?

  但是,她卻好擔心他,身子好是一回事,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不知道他在哪里,教她如何能安心的吃吃睡睡呢!

  「沐夫人,沐夫人。」

  一名酒樓裏的小二在門外叫喚。

  「什麼事啦!」

  「沐爺回來了,還獵了頭好大的熊回來!」小二兩手忙著在空中比畫著那頭熊有多壯大。

  「什麼,獵熊?」銀紫心一驚。

  原來鎮邊的幾戶小農家之所以要建柵欄,是因為農作物時常遭受深山灰熊破壞,昨天沐青見到此種情形,便組織起獵熊隊入山追捕。

  忿忿地卷起袖口,銀紫咚咚咚地沖下客棧的階梯,見到了令她牙癢癢,恨不得咬上一口的男人。

  「紫紫,我回來了,」沐青對他的妻子露出爽朗的笑容。

  好一句柔情款款的話,不過出人意料,這位夫人非但沒有開心之情,甚至憤怒地飛撲過來,揪著比她高大的身子放聲一吼。

  「沐哥哥,你這個渾蛋!你太過分了?什麼都沒跟我說一聲,就給我跑去獵熊,把我扔在這裏一個晚上,你就不擔心我會害怕嗎?你可惡!」

  咚、咚、咚,粉拳毫不客氣落在他的肩上、胸前,銀紫抓了狂似,猛打著他發洩鬱氣。

  「獵什麼熊!那熊的塊頭站起來都比你還高大,就算你本領好力氣大又怎麼樣,萬一……萬一你不小心讓牠揮了一掌怎麼辦?萬一萬一……牠裝死讓你靠近,然後反撲咬你你要怎麼辦?」

  每個人都心驚膽戰,怕這位夫人惹惱了她的夫婿,誰能忍受自己的妻子在眾人前讓自己損失顏面,更何況是一個身手這麼高超的男人,這夫人不怕嗎?

  她當然不怕,他說過任她打的。

  對,任她打,任她捶,任她掐,任她捏,自始至終,沐青臉上的表情從未變過,眉頭不皺,眼也不眨,只是凝視著她,直到她打累了也罵累了,這才擁著她坐在凳上休息,還不忘體貼地替她斟茶水。

  「紫紫,妳在擔心我嗎?!」

  銀紫一聽,鼓著腮又瞪了他一眼。

  沐青沒由來地心窩漲得滿滿的,全是暖意,原來讓人擔心的滋味這麼好。

  「我在田裏見到了盤旋的新足跡,就猜想那頭灰熊應該逗留在附近,我相信我可以應付得了,只是沒想到拖了一個晚上才把那頭熊逮著。紫紫,我不是故意沒告訴妳,因為事態緊急,我怕半夜那頭熊會出來攻擊鎮民,對不起,紫紫,讓妳擔心了。」

  他都這麼解釋了,自己還能說什麼,銀紫只能垂著臉暗自生悶氣。

  是啦是啦!反正在她相公心裏,幫助別人永遠比陪著她重要啦!

  「紫紫,這個送妳。」

  她沒好氣地瞥過眼,只見沐青從懷中掏出一支鑲有翠玉珍珠的小簪子,雖不名貴,卻很精巧可愛。

  「為什麼突然送東西給我?」

  沐青摸著頭,顯然不大好意思。

  「我在賣簪小販那見到這個,想妳戴起來一定很美,就把鎮民因為感謝我而送來的一點銀子,湊合起來買了這支簪……我知道妳身上有足夠的銀兩可以自己買,但是,我想親手送妳,從成親到現在,我一樣東西也沒給過妳……紫紫,我幫妳插上好嗎?」

  銀紫撇撇嘴,瞅著他幫自己插上那支簪。

  她真的完蛋了,不過一件小禮物,他就能輕易收買她的心,她不但不生氣了,甚至還好高興,好……感動。

  她想,自己已經無可救藥地喜歡上這個男人了。

  「紫紫,妳好美。」

  粉頰一赧,她露出小女兒羞態。

  「我想謝謝妳那晚說的話,謝謝妳肯留在我身邊。」

  原來這是謝禮呀!唉~~

  喜歡這根感覺遲鈍的大木頭,是好,還是不好?

  「紫紫。」

  醇厚又帶點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

  「嗯?」她期盼著他還會說什麼。

  「我一個晚上末進食,肚子好餓!」

第四章
  黃沙滾滾,一輛發出喀啦喀啦聲的素色馬車正朝杭州前進。

  馬車坐內有一對男女,一襲紫金衫裙將女子嬌小玲瓏的身段襯得完美,清麗的臉蛋帶了點慧黠,月眉櫻唇、杏眼桃腮,她的美是顯而易見的,就可惜,這麼一張天仙姿色的臉蛋讓氣焰高張的情緒給破壞。

  另一邊,一身粗布粗衣,雙腿併攏、兩手放好的男子,則是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地端坐著。

  「紫紫,妳到底在氣什麼?」他問得小心翼翼。

  氣什麼?不就氣他這個蠢傢伙!

  銀紫甚至連瞪也懶得瞪他一眼,逕自把臉調向外頭,就是不想再看那張裝可憐的臉,免得她心軟。

  「紫紫,妳還在氣昨晚……」

  「不要跟我說話!」

  「還是前天……」

  「不要吵我!」

  「是不是兩天前……」

  「閉嘴!」

  哪壺不開提哪壺,他就非得提醒她自己做了多少天的笨蛋嗎?

  花了大把銀兩租了艘畫舫,她滿心計畫和她的沐哥哥兩人相偎著遊湖,結果咧!不過半個時辰,他便扔下她,跑去救一個不小心墜湖的小乞丐。他讓落水的傢伙把她挑選的漂亮畫舫弄濕還不打緊,但他……

  竟然把她精心準備給他吃的小點心,一個也不剩地全給了那乞丐,好歹留個渣給她嘛!

  挑了花好月圓的夜晚想同他一起賞明月,結果沐哥哥只顧著追打她身旁的蚊蟲,完全破壞了她精心營造出來的氣氛,還把她準備的美酒佳餚全打翻了。

  反正,跨過一個鎮又一個鎮,諸如此類的情況不斷上演,這根笨木頭、蠢木頭,總是在興頭上潑她冷水。

  教她怎麼不氣得七竅生煙!

  她只想像個普通姑娘一樣,跟自己喜歡的男人多相處一點,為什麼會這麼難?他就不能順著她的意一點嗎?

  「紫紫,妳已經一整天都不吭聲了,說句話好不好?我不會再做惹妳生氣的事情了。」

  銀紫斜睨眼過去,朝他勾勾手,沐青立即乖乖地靠上來,銀紫一個順勢倒進他懷裏,等他主動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她抓起粗臂往自個兒纖腰上一擱。

  「沐哥哥,我模樣好不好看?」

  「好看。」

  「漂不漂亮?」

  「漂亮。」

  「美不美?」

  「美。」

  「騙人!那你為什麼寧可看著雲裳衣鋪的老闆娘,也不多瞧瞧你的娘子一眼,虧我特地穿了這麼漂亮的衣裳給你看耶!」她只希望她的相公能像其他男人一樣,多注意自己幾眼。

  不過朝他拋個媚眼過去,他就傻愣愣地直盯那個袒露雙肩的風騷老闆娘,而將她這個正牌娘子扔在身後,直到離開店鋪,他還捨不得地湊上前去和老闆娘耳語,她要不火大也難!

  「紫紫,原來妳在氣這個!」他一臉恍然大悟。

  銀紫故意扭過頭冷哼一聲。

  「紫紫,我是被老闆娘嚇住了,所以才會一直盯著她看。」活了這麼多年,他還沒見過有人有這方面的疾病,才會一時看傻了。

  為了重現當時情景,沐青按著自己的眼角,拉出一條細長的「鳳眼」,再來,拚命眨動這只視線不佳的細長眼,企圖表現出他所見到的稀有眼疾。

  「就是這樣,紫紫,我頭一回見到這種眼疾,所以一直在觀察老闆娘,我發現她的兩隻眼會不自覺地抽動,想必她一定病得很痛苦。」

  銀紫瞥了眼過去,目光立即被沐青可笑的動作定住。

  「你在做什麼啦!」

  銀紫拉下他折磨著右眼的手指,旋即,她笑出了聲。

  老天,他把人家一雙勾魂桃花眼說成這模樣,讓她痛快地直想大笑。

  說他呆嘛!其實也不錯。

  「我離開前,好心提醒老闆娘,有病就要找大夫醫治,不然小眼疾有可能會變成大病。」

  銀紫笑得更大聲了,看到她重新綻放笑容,沐青不自覺跟著一起笑。

  突然,馬車煞住,車夫掀了布簾往裏面探了探頭。

  「沐爺,沐夫人,有個人攔在馬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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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荒涼陌路上出現一個錦衣玉服的公子哥兒,本來就是件奇怪的事,尤其是,這位公子哥兒一上車,就傻愣愣地猛盯著沐青看,更讓銀紫對他毫無好感可言。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讓我上馬車,如果不是你們的好心腸,我恐怕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離開這個鬼地方。」

  年約二十三、四上下,有著白淨臉蛋的男子,拱手作揖直道謝。

  「這位公子,別忘了你說過會付給我們搭車的費用,我才讓你上車的。」銀紫說完,一隻手很不客氣的攤在他面前。

  她原本沒打算讓來路不明的人上馬車,都怪沐哥哥答應得太快,她只好「順便」向這名男人索討點旅費。

  最近太常使用她身上的銀票,很容易自曝行蹤給錢府的人知道。

  「這是當然。」

  白麵男子從懷袖中取出一隻藍色錢袋,兩指在裏面掏呀掏。

  「喏,這是一點小意思,請小嫂子笑納。」

  銀紫怔怔地看著讓人放在掌上的一文錢,撿起來放到眼前看個仔細。

  果然是枚嬌小輕薄,連買個她屁股下的軟墊都不夠的一文錢!

  眼兒一瞇,「沐哥哥,把他給我扔下馬車。」

  「小嫂子!」

  「紫紫!」

  一高一低的呼喊聲好有默契地響起。

  「紫紫,這樣他太可憐了啦!從這裏到杭州還有段路,我們把他扔下車,要他怎麼辦?」

  華服男子在旁猛點頭附和。

  「沐哥哥,我們好心讓他搭順風車,可他卻只給我們一文錢的車資,這像話嗎?」

  這一席話表示,除非對方能表現出更多的誠意,否則,請立刻滾下車!

  年輕男子忍著心痛,兩指繼續在錢袋裏掏呀掏,然後,顫抖著手指掏出另一枚長相相同的錢幣,輕輕擱在銀紫再度攤開的掌心裏。

  「兩文錢,夠了吧!」他閉上眼狠狠抽口氣,忍下心頭的不舍。

  「兩文錢!」銀紫也抽氣,不過是怒極的抽口氣。

  「還不夠?!妳打劫呀!」男子一臉莫大的憤慨,活像這兩文錢是他的極限,他再也拿不出更多的銀兩。

  銀紫忍下即將爆發的怒氣,開口就是冷冷的兩個宇,「十兩。」

  「十兩,妳這瘋婆子,怎麼不去用搶的還比較快……」

  一把銳利的箭矢抵在他喉前半寸處,冰冷的寒氣透過箭頭滲入他的肌冑內,男子趕忙噤口,一雙眼恐懼地盯著拿箭指向他的沐青。

  「不准這麼凶地對紫紫說話。」

  「呃,我說,這位公子,這位爺,有話好好說嘛!幹嘛動箭咧!小嫂子,妳先勸勸妳相公別那麼激動嘛!那五文錢好不好?不好!那一兩?二兩?四兩?五兩啦!這是我的極限了。」

  「十兩。」冷硬的女聲表示沒有轉圜的餘地。

  「好……好嘛!十兩就十兩。」男子哭喪著臉妥協了。

  看他磨磨蹭蹭,一臉捨不得付款的模樣,銀紫受不了他的婆婆媽媽,直接搶來他的錢袋,掏出十兩銀,再將錢袋扔還給他。

  「公子打算上杭州的哪兒去?」

  「莫月山莊、」他的聲音裏夾雜著哽咽。

  十兩耶!簡直比喝他的血,吃他的肉還痛,他一個月也花不了那麼多。

  銀紫從來沒見過人像他這德行,不過區區十兩銀,卻一臉哀慟的好像死了親人似的,瞧他兩眼黏著她掌心上的銀兩不放,銀紫迅速把銀兩塞入自己荷包裏、

  莫月山莊……

  腦裏靈光乍現,銀紫「啊」了一聲。

  「公子不會剛好就是莫月山莊的莫修少爺吧!」

  「是,小嫂子知道我?」

  「小氣財神莫修嘛!」

  她聽過,當然聽過,這莫家公子大名遠播,是出了名的小氣財神,舉凡扯上銀兩的事都是斤斤計較,明明家財萬貫,卻像個守財奴一樣,一個銅子兒都捨不得花。

  「什麼小氣財神,人要懂得開源節流,我這是節儉。」

  是喲!節儉,聽過有人為了豆腐腦漲價了一文錢而店家卻沒先說,所以死不肯多付那一文錢,最後吵上衙門嗎?最好這叫作節儉啦!

  「莫公子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荒郊黃土上閑晃?難道沒有隨從陪著你嗎?」

  莫修猶如聽了什麼驚恐的事,瞪突了雙眼。

  「隨從?小嫂子開玩笑嗎?請個隨從在身邊要花多少銀兩?我還得負責隨從的飲食,安排住宿,妳得想想,這是筆多可觀的錢數!」莫修哇哇大叫。

  「而且最近承租馬車的費用調漲了不少,我就是忘了問仔細才誤上賊車,車夫等路都跑了一半才跟我提……五兩耶!比以前整整多了五兩耶!我怎麼可能會給,所以就和車夫吵了起來。」

  「然後你就被人趕下車了?」銀紫幫他說出結果,這就是莫修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嘿嘿!小嫂子,妳收了我十兩銀,應該可以包辦我未來的吃住吧!妳知道我吃過最便宜的伙食不過才五文錢,睡馬棚一宿也才不到一兩,這樣算來,我少說也可以跟著兩位好些時候呢!」莫修露出精打細算的模樣,臉上涎笑道。

  「我只負責把你帶到杭州,其餘免談!你要再多說句話,我就要沐哥哥把你扔下馬車去!」

  這聲恐嚇果然有效,安靜多了!

  銀紫籲了口氣,靠回夫婿身上閉目養神,開玩笑,她只想和沐哥哥多點獨處的時光好培養感情,怎麼可能攬個麻煩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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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柳臨水依依,綠湖曲橋,春山明淨,偶爾一陣輕風吹拂,陣陣不知名的花香順著微風飄散在空氣中。

  西湖水波蕩漾,荷影點點,四處舟船傳來吟唱之聲,熱鬧非凡。

  此情此景,銀紫固然開心能與心上人相偕游湖,若沒有那個死纏著他們不放的傢伙,她相信自己會更開心。

  「沐哥哥,你為什麼要讓這傢伙上船?」

  打從他們到了杭州後,死皮賴臉的莫家少爺是怎麼趕也趕不走,老黏在他們身後跟著跑,找間酒樓入座,他少爺問也不問一聲就與他們同桌坐下,對著他們嘻皮笑臉扯閒話,還不知羞地吃著他們點的食物,簡直跟無賴沒啥兩樣。

  「紫紫,他一個人也挺可憐的,就讓他隨我們一起四處逛逛嘛!」大概是因為年紀相仿的緣故,對莫修,他總有一種像是兄弟的感覺。

  銀紫無奈地歎口氣,那傢伙都已經白吃白喝地跟著他們四天了耶!

  「哇哇哇,小嫂子好闊氣,這艘畫舫鐵定花了不少銀兩吧!嘖嘖,妳瞧瞧,連桌上的糕點都是杭州名點,天呀!連擺糕點的陶盤都大有來頭。」一想到這些額外支出,他便頭暈眼花起來,幸好,不是他出錢。

  「砰」地一聲,她將盛滿茶水的杯子送到莫修面前,制止他探手上前的動作。

  「既然你都說了這些糕點很昂貴,想吃就請自掏荷包,你的五文錢就只值這杯茶水,至於這些點心,全是我和沐哥哥的,你別想碰!」

  「小嫂子,別這麼狠啦!讓我嘗一口嘛……」

  莫修的哀求全被一旁經過的船舫上傳來的喧嘩聲給掩去。

  「你說這錢府,真是那個以釀香聞名,連朝廷都捧著金銀珠寶送上門的錢府嗎?」

  「就是那個錢府沒錯。聽說錢府正在為兩寶中的銀娃娃獵選夫婿,不單只是錢府自己物色人選,只要你認為自己符合錢府所開出來的條件,都可以前去報名。」

  「什麼?那我也要去湊熱鬧,說不定我也能走運成為錢府夫婿呢!」

  「你算了吧!人家錢府的要求可嚴得很,非家財萬貫、權貴達人者,皆不得參加甄選……」

  聽著那些吱吱喳喳地談論著錢府怎樣怎樣的聲音,莫修嗤之以鼻。

  「真是夠了,錢府了不起嗎?不過是錢多了點,與其講錢,我對錢府的四季苑還比較感興趣,裏面可有世間罕見的奇珍異卉,這才實用。哼哼,錢府小姐厲害嗎?不就是個脾氣古怪,一點都不懂節制的散金女,我猜她遲早有一天會敗光錢府積蓄,你說是吧,沐大哥?」

  突然被問道,沐青只有傻傻地點頭,他對那錢府實在沒什麼瞭解。

  至於銀紫,自家小姐被人說閒話還能忍著不吭聲,全是因為她的注意力早讓一艘裝飾華麗,處處垂掛著紅紗幔,一身豔麗朱紅色的大型船舫給吸引過去。

  船邊倚站著一個個身姿妖嬈、濃妝豔抹的美豔女子,唇豐眼挑微帶勾人的媚態,對往來經過的輕舟船舫不停招著手揮動絲絹。

  這樣的情景銀紫只在城內某幾處熱鬧的樓宇見過,沒想到連湖上也有。

  但最令她嘖嘖稱奇、目不轉睛的不是這群眼花撩亂的女人,而是比這更羞人、且她從未見過的景象。

  湖上不時吹拂著的清風,令薄縞紗幔掀了又掀,帳內的旖旎景象若隱若現,銀紫的視線牢牢盯著裏頭幾對交纏在一起的男女。

  這抱在一起當然沒有什麼大不了,她也和沐哥哥抱在一起過呀!但重點是那男人不但不停親吻著女人袒露的皓頸,甚至還把一隻手探入了女人微微敞開、露出肚兜的領口內……

  「沐大哥,你們夫妻倆打算上哪兒去?」莫修捧著茶水,狀不經意地問起。

  「紫紫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你們不回家嗎?沐大哥的家人都不會掛心你們出遊這麼多日嗎?」

  沐青淡淡一笑,「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家人,因為年少時的事情我都記不起來了……紫紫,妳怎麼了?」猝然抓緊他的小手引來他的專注。

  她回了頭,古古怪怪地瞧了沐青一眼,小臉染滿了紅暈。

  腦裏閃過那回讓沐青驗明正身的情景,當時她沒想那麼多,純粹為逗他才拉著他的手往自個兒胸前一放,這會兒看著別人也這麼做,她的身子卻突然同臉蛋一樣熱呼呼起來。

  而且呀!只有她親過沐哥哥,沐哥哥卻從來沒親過她呢!

  「是不是餓了?妳不是說喜歡吃荷香酥和杏花糕嗎?先嘗點,待會兒靠了岸,我們再去吃點其他東西。」沐青開始在銀紫面前的小碟堆滿各式各樣的點心。

  「沐哥哥,那裏是什麼地方?」她指著掛有萬花舫字樣的豔船。

  兩個男人一瞧,幾乎同時嚇得連連乾咳。

  「沐哥哥,你還沒跟我說呀!那是什麼地方?」銀紫拉著他。

  「那個……」他面有難色。

  「有這麼難以啟齒嗎?」她暗自思忖。

  「紫紫,我……我不識字,所以不知道那是什麼。」沐青為自己想到的蹩腳理由暗暗摸了把冷汗。

  「那,莫修,你說,你一定知道那裏是做什麼的。」她轉移目標發問。

  莫修咽了咽唾沫,壓低聲音道:「那……那些女人都是伶妓。」

  「哦!所以跟京城裏妓坊的妓女是一樣的意思囉!」平常經過,小姐老推著她快快走過去,她都來不及看清楚那裏頭究竟是做什麼的。

  好學,才能增長知識。「那……裏面那對男女在做什麼?」

  她的發問,令莫修差點就將手上的茶杯打翻。

  要命,竟有人如此大膽地在光天化日下演起春宮戲來,莫修決定把回答權扔給別人。「妳自己有夫君,不會去問他呀!」

  銀紫對上沐青半青半紅的臉龐。

  「沐哥哥,你說,那兩人一會兒摸來摸去,一會又親來親去,是在做什麼?他們不是夫妻吧!那為什麼要這麼做?」這也是親熱的一種?

  小姐帶她們去過酒坊、賭坊,就是沒去過妓坊,只說那兒是取悅男人的地方,正經的姑娘家是不會去的。

  「那是……一種遊戲。」這是沐青唯一能想到的解答,

  「匡啷」一聲響,莫修這回真的打翻了茶杯、

  「玩遊戲?她們取悅男人的方式就是玩這種遊戲?」銀紫驚訝。

  這讓她更是好奇,是什麼遊戲讓天下男人全都流連忘返,忍不住一雙視線又黏了過去,卻發現那男人竟開始解起女人的羅衫,露出那雪白的藕臂,若隱若現的胴體……這是什麼,脫衣也是遊戲的一部分嗎?

  船上那群女人似乎發現有人在注視著她們,紛紛朝沐青和莫修頻拋媚眼,並且脫去披垂的薄紗,露出只著兜衣的上半身。

  「不准看!」銀紫以手遮住沐青的雙目。

  「還有你也是!」她扭頭一吼,對著同船的莫修狠狠一瞪。

  「紫紫,這樣我看不見東西,」沐青覺得莫名其妙。

  「沐哥哥,我不淮你看那船肪上的女人!」

  一想到如果那個男人換成了沐青,也和那些女人玩起這種你親我親的遊戲,前所未有的酸澀感頓時湧上胸口,攪得她從頭到腳都不舒服,

  「紫紫……」他很無奈,是她要他看,也是她要他不要看。

  「我不准你和她們玩這種遊戲,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扯下她的手,沐青的黑瞳釋出笑意。「紫紫,妳是不是在……嫉妒呀?」

  上回問她,她怎麼也不肯回答。

  「嫉妒,我有什麼好嫉妒?」她臉微紅,卻死鴨子嘴硬,不肯承認。

  可是,沐青卻希望她有那麼一點點的嫉妒,這表示她有點喜歡自己。

  「我才不會嫉妒和吃醋呢!」

  一不小心連吃醋這話也講出了口,可惜沐青做足了木頭該有的反應,完全聽不出來。

  「小嫂子,你們真的是夫妻?」莫修一臉狐疑。

  「廢話!我們都拜了堂,怎麼不是夫妻。」銀紫瞪來一眼。

  莫修懷疑,若她已為人婦,怎麼還淨問些未出閣姑娘才會問的事情,

  「那為什麼……」

  「莫公子,你不是想吃東西嗎?這碟點心你先嘗嘗吧!」沐青截斷他的話,將一碟糕點推向前,意在讓莫修閉嘴。

  可惜某人偏偏不懂暗示,心中有了疑惑,不問個清楚明白就是不痛快,

  「你們不會是徒有夫妻形式,卻少了某些步驟吧?」莫修狐疑地打量著這一對夫妻。

  沐大哥一點都不像對這方面無知的模樣,這麼一個美嬌娘在他身邊,卻從沒不過手,實在令人費解,難道沐大哥身體出了問題?

  「你真無聊,夫妻就夫妻,還分什麼步驟。」銀紫瞪著那碟易主的點心盤。

  「你們圓房了嗎?」

  當然有,我們每晚都有『圓房』,這樣你滿意了嗎?」說的人臉不紅氣不喘,可聽的人卻漲紅了一張臉。

  「紫紫!這種事別……別說出來啦!」沐青扯著她的衣袖。

  「為什麼?他懷疑我們不是夫妻,我當然要說。」

  莫修突然「啊」了一聲,像是頓悟了某個秘密似的,他對沐青露出友善又同情的目光。「沐大哥,我明白了,這種隱疾只有我們男人懂,你放心,我不會把你不行的事說出來……」

  如同之前在馬車上一樣,一支鋒利的箭矢再次指向他的咽喉,莫修立刻識時務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我叫你閉嘴吃東西,沒聽懂嗎?」沐青鐵青著臉,眼底跳躍著難得一見的火氣。

  「是是是,吃東西。」莫修乾笑兩聲,兩指瞄準盤中目標,伸手一夾。

  「等等!」

  銀紫笑吟吟地把點心盤推回自己和沐青面前。「你的五文錢已經讓你自個兒弄翻了,這是我和沐哥哥的,你想吃可以,請付銀兩。」

  「不公平啦!小嫂子,哪有一杯水就五文錢的!」

  抗議無效,莫修只能眼巴巴看著那對夫妻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好不快樂,而他,只能含淚地再次割捨錢袋裏的碎銀出來。

  當晚,硬是纏著要與兩人同行的莫修,為了住宿費用和店小二討價還價了老半天,最後被趕到了專門堆放雜草的倉房睡覺。清晨時分,倉門讓人打開,冷風灌入,莫修讓一陣寒意擾醒。

  「是誰……怎麼是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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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滯留在杭州已經好些天了。

  連苦幾日,銀紫都時常神秘兮兮地扔下沐青獨自外出,讓沐青這個棄夫一個人在城裏閒逛--嚴格說來也不是閒逛,而是銀紫早有交代要他去買些藥材。

  買這些東西回來做什麼?沐青不瞭解,只是每晚他娘子都會把這些藥材煎成一碗又苦又難聞的藥汁,要他喝下,害他每晚都渾身熱的睡不著覺。

  「怎麼樣,昨晚有沒有效?」

  此時,兩道鬼鬼祟祟的影子正蹲在乾草味彌漫的倉庫內竊竊交談。

  「沒有,完全沒有,他根本沒有你說的那些反應嘛!」銀紫挫敗地搖了搖頭。

  「怎麼會!」他找的可是杭州最好的大夫詢問藥方,怎麼沒反應。

  「真的沒效,他沒有渾身發熱,也沒有脫衣服,更沒有像你說的那樣把我壓在床上。」

  那天,她早早起來把莫修挖醒,就是為了找他「請教」某些事情,這才知道原來一男一女相擁躺在床上不叫圓房。至於到底該如何做,莫修卻死也不肯說,直說這種事要沐青親自教導才正確。

  但是她努力了好幾天,照著莫修說的方法送湯藥,沐青仍是什麼動作也沒有。

  「不可能,妳確定他真的都喝了嗎?妳睡在他身邊難道沒發現他身子發熱嗎?」

  「當然都喝啦!可是直到我睡著,他都只是像平常一樣抱著我而已。」

  「睡著了!妳說妳睡著了。」噢!可憐的沐大哥。

  「為什麼不行?我……我就是累了嘛!」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這麼不經等,每次被他抱著就會舒服得想睡覺。「還是那些藥由我來喝算了。」

  「絕對不可以!」這些壯陽藥怎麼可以讓女人喝!

  「不然怎麼辦?你說喝藥的方法又沒有用,算了,還是我親自學比較好。」

  水眸中那抹詭異的光芒,令莫修升起不祥的預感。

  「妳要學什麼?」

  「別跟我說你一點都不懂,一點都不會。」

  「千萬別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我不能教妳。」拜託,他可不想被利箭穿心。

  「這樣好不好,你若肯教我,我就把原先的十兩還給你,而日無條件供應你這一路的食宿。」銀兩之於她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莫修陷入掙扎中。

  命跟錢哪個重要?當然是命啦!可是……銀兩也很可愛耶!

  有了!他眼一亮,有辦法了。「好,明天妳跟我去書鋪買個東西,妳想學就照著書學吧!」

  隔天,銀紫捧著件讓深色布帛包得密不通風的東西回來,避開沐青若有所思的注視,躲到無人的地方,偷偷地打開來看,一邊驚呼一邊臉紅。

  再隔天,莫修正她的軟硬兼施下,不得已苦著張臉,把她賣了,不,是把她帶入杭州著名的花魁閣,一解她對書中姿勢的困惑。

  半個時辰不到,男裝的銀紫頂著張爆紅的臉蛋沖出花魁閣,在她後頭身兼跑腿及付帳重任的莫修,則是追著她在街上橫衝直撞。

  銀紫沖進一間茶鋪,叫來一壺涼茶猛灌,好掩去她心裏的震撼及羞意。

  氣是沒那麼喘了,但,那些震撼人心的景象和曖昧的嬌吟聲,卻仍在她腦中盤旋。

  成婚至今要一個月了,她到今天才終於明白怎麼做才叫「圓房」。

  原來還要兩人光溜溜的糾纏在一起……

  「那……沐哥哥幹嘛騙我?」捂著發燙小臉,她不解地呢喃。

  說什麼他們抱在一起就成了,結果他們根本連個起頭都談不上,甭說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後續動作了。

  驀地,她大叫一聲,一雙盈眸裏有著明悟。

  「沐哥哥鐵定是跟我一樣不知道該怎麼做,因為不好意思說,才那樣回答我,唉!一定是這樣!」

  她轉頭,對著好不容易才追上她,正拿起茶水解渴,想要休息一會兒的莫修說道:「莫修,你明兒個再幫我安排一下,我要帶沐哥哥一起去花魁閣,讓他也來觀摩一下。」

  銀紫的交代讓莫修口裏含著的茶水全數噴了出來。

  叫沐青來觀摩?!老天,自己一定會先被沐青扒皮吧!

第五章
  那一年,他只記得自己頭痛欲裂地從樹叢間醒來,他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還有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他奄奄一息地倒在枯草堆裏,是師父路徑救了他,此後他就跟隨著師父住在山裏,學習師父傳授的功夫,學習怎麼精准無誤地暗殺敵人,他的生活裏就只有師父一人。

  肩上的弓箭只為殺人而存在,除了殺人外,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用處。師父老念他是個不懂感情的笨石頭,除了聽從師父的命令外,就是一副空茫呆愣的表情,空長個兒腦袋卻什麼都不懂。師父說他看膩了、受不了了,就趕他離開,要他去學著和人群一起生活,去學習人應該有的情緒。

  他不明白師父要他學什麼,一開始,他冷眼看著鎮上居民日復一日做著相同的工作,過著獨居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他因為幫某人搬運東西而贏得對方的微笑和道謝,原來讓對方快樂,他自己也會很快樂,這剎那間,他明白對人和善親切是很重要的。

  所以,他開始學著對人親切,只要有他能幫忙的地方,他一定盡力去做。

  原以為自己的生活就該這麼下去,直到那天救了銀紫開始,然後,他的生活有了變化,她成了他的妻。

  妻子耶!是一個真心真意願意攜手共度一生的伴侶,是師父告訴他的。

  他不知道該如何做一對夫妻,但是他真的很想扮演好夫君的角色,所以只要銀紫要求什麼,他都會照著做,就是希望她開心。

  一個人的時候不覺得孤獨,當兩個人開始共同生活後,他漸漸發現有人陪在身邊的感覺好好!銀紫會對他笑,會對他發發小脾氣,還會擔心他,那晚她說會陪著他一輩子,他好高興,他深信只要自己表現得好,他可以一直擁有他的紫紫娘子。

  可是,這份堅持卻被近日銀紫怪異的舉動給打散了。

  他的娘子不再纏著他,成天只忙著和莫修出去,兩人直至日落才回來,不知情的人說不定還以為那兩人才是夫妻。

  他很不喜歡,甚至覺得討厭,無法接受他的妻子和別的男人親昵嬉笑,有幾次他幾乎失去理智,想追上他們將銀紫搶回來,要不就乾脆給莫修一箭算了,讓莫修永遠消失。

  可是他沒有,因為這是不對的!

  但是,胸口那種失去她的難受來得兇猛而強烈,他不想讓紫紫離開,更不想把紫紫讓給別人……

  「沐哥哥,沐哥哥!」

  一隻粉蝶飛撲進他的懷裏,阻斷了他難過的情緒。

  他瞅著懷中不知為何扮起男裝的女人,因她含笑的臉龐忘卻了纏繞在腦裏的煩惱。

  「沐哥哥,我今天帶你去個好地方瞧瞧。」她的聲音顯得好興奮。

  「妳要我跟妳一同出去?」他的聲音有絲不確定,

  「當然啦!不跟你跟誰?」

  不是莫修嗎?

  沐青忍住衝動沒說出口,他讓一臉笑吟吟的銀紫牽起手往外走,只不過,才一出客棧,沐青的心便一沉,黑瞳中的光芒瞬間轉為黯然。

  「沐大哥、小嫂子,你們總算出來了,我站在這兒等候多時了。」

  莫修本就生著一張斯文面孔,加上一身華服突顯出貴氣,光站在門口,就吸引了許多路經的姑娘家窺視。

  「你很囉唆耶!我不能換身衣裳再叫沐哥哥出來嗎?」

  「可以,當然可以,小嫂子說的話如同聖旨一樣,我哪敢說不行。」莫修一臉無奈,他才不敢抱怨自己在這兒罰站站了多久。

  「我交代的事情你辦好了?」

  「是,我已經知會過那位萬嬤嬤了。」幸好小嫂子有的是錢可以砸人,才買通萬嬤嬤願意開放個廂房讓她「實地觀摩」。

  「那就好。」

  兩人眉來眼去的模樣令沐青十分不舒服,當場沉了臉。

  「沐哥哥,你臉色不好看,怎麼了,哪里不舒服了?」

  迎上她憂心的眸光,沐青回給她一記無大礙的微笑。

  「我沒事,妳不是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嗎?」

  「對對,時候不早了,我們快上路!」

  銀紫拉著他,迫不及待地往前走去,後頭默默跟上的莫修忍不住歎息再歎息。

  要是沐大哥知道他的女人要帶他去的目的地是哪兒,會不會抓狂?重點是,沐大哥會不會對自己這個共犯發火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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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這三人今天根本就與花魁間無緣。

  「大爺,請你放過我,我家裏還有爹爹要照顧,求您放過小女子吧!」

  一個街頭唱曲兒的小姑娘,淚眼蒙矓的朝幾名架著她不放的男子苦苦哀求,額頭因掙扎逃命間撞上石牆,而露出了紅跡。

  「小姑娘,妳這麼喊,好像把我說成了十惡不赦的壞人,這條街上誰不認識我柳公子,我看中妳,可是妳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帶妳回柳府是讓妳享受榮華富貴,別這麼敬酒不吃吃罰酒,我會不高興的。」

  「柳公子,求求你放了我,我只想和爹爹過著普通日子,我不想去柳……」

  一個巴掌打斷了女子的哀求聲。

  「把她給我帶回柳家去!」

  一聲令下,群眾自動讓開了一條路,幾名壯漢拖著一臉淚潸潸的姑娘,大搖大擺地離開。

  原本因為吵鬧聲而飽來湊熱鬧的銀紫簡直傻了眼,難以想像這般繁盛的杭州,竟會允許這樣可惡的街頭惡霸當街搶人。

  她是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可是小姐交代人心險惡,一人在外不要濫好心地四處對人伸出援手,助人不一定有善報,所以她雖然想喊等一下卻也……

  「等一下!」

  咦,這……這不是她發出的聲音呀!

  銀紫扭頭,看著自己的相公的仗義之口掀了掀。

  「你們沒見到那位姑娘不願意跟你們走,為什麼還要強迫她?」以前師父命他誅殺之人,都是作奸犯科的惡人,看盡那些壞事,他對這一類的人相當痛惡。

  「好大的膽子,誰敢來管我柳公子的事情!」

  原本欲離去的一行人又踅了回來,柳公子的視線四處溜達,最後停佇在銀紫那張唇紅齒白的清秀臉孔上,眼底豁然一亮。

  「我說哪家公子生得這麼標緻,肌膚這麼細嫩,教人看了好想摸一把。」

  越看越是心癢難耐,柳公子心裏垂涎著,伸手就朝那張白皙小臉輕薄去。

  可惜,還沒讓那只狼手有機會感觸到俊俏公子的臉有多柔嫩,一聲殺豬般的喊叫聲便從柳公子嘴裏發出。

  「啊!痛啊!該死的你!」

  狼爪讓人大力擒住,柳公子疼得死去活來。

  「我不喜歡你碰紫紫。」沐青臉色微慍,冷冷開口。

  「你快放開我,你曉不曉得我是誰,柳家可是你這種小人物惹不起的!」

  讓人抓住兩手的賣唱姑娘,一見有人出頭,就像在大海中抓到了浮木,燃起希望大聲哀求著,「這位公子,這位爺,求求您救我,我真的不想被帶回柳府做小妾,我求求你!」

  「妳給我閉嘴,你們這群飯桶,看到我被人抓住還不快來救我!把這個男人給我拿下,還有他身邊的小公子。」疼得滴下淚水的柳公子,揮手指示手下來救人,一下子幾個大漢舉高大刀沖了過來。

  「紫紫,站到我後面去。」沐青不忘以銀紫安全為優先。

  「我就知道會惹麻煩,都怪沐哥哥的濫好心……記得出手別太狠呀!捧壞了這些菜鋪的東西,我們還得賠償給人家呢!」銀紫不忘嘀咕幾聲。

  沐青扯動了嘴角,瞬間厲眼一沉,對著揮刀上前的大漢揮了一下,就將此人震離,一頭栽入旁邊放菜的竹籃裏。

  見狀,幾名男子一窩蜂似的撲沖上來,沐青高大的身子完全不閃躲,甚至半寸也沒離開原位,大掌迅猛一抓,輕鬆扯來一人,再一扭,沐青攤掌擊向對方胸口,大漢瞬間重重地往後摔去,撞向其他人。

  這力道來的又急又猛,剩下幾名壯漢全被摔飛出來的人撞倒,亂成一團。

  「放開那位姑娘!」沐青冷著聲對柳公子說道,

  「好好……好,我放人。」柳公子揚手,讓他的家僕放開那女人。

  「帶著你的人離開,以後別再鬧事了!」沐青將他甩向他的手下。

  抖著腿讓人撐起,柳公子恨恨地看著這個讓他失了面子的沐青。

  「你……你給我記住,敢弄傷我,我不會放過你的!」撂下句狠話,他便讓人攙扶著離去。

  銀紫從某人背後走出來,見到的就是好幾攤撞翻的菜鋪子,菜販們正怒氣衝天地瞪著他們。

  「沐哥哥,就叫你下手輕點嘛!」勾起他的手臂,銀紫嘟著一張紅唇。

  「我本來只是想用勸說的方式,沒想到要動手的,我真的已經很小力了。」他越說越小聲。

  好啦!他是故意下手狠了點,誰教那個姓柳的公子居然想摸紫紫,這才讓自己一時氣極了,忘了娘子交代的話。

  此時,一道輕輕柔柔,又淒淒涼涼的嗓音從身側傳來。

  「多謝公子相救。」

  一名眼眶裏蓄滿淚水,囚飽受驚嚇而慘白著一張小臉的姑娘,小手頻頻顫抖著,朝他們微微一欠身。

  「小女子……真不知道怎麼感激兩位公子才好……」也許因為度過一場驚嚇,抽去她身上所有力氣,眼前突然一片黑,她身子一軟,厥了去。

  當你見到一個人突然朝你倒了過來,本能的反應,當然是出手撐扶仕,沐青當然也是如此。

  只不過,他雖接住這名搖搖欲墜的姑娘,卻忘了自己手臂上原本還掛著一個人。

  銀紫莫名地被甩開,身子撞上了一旁的長竿,雖是無意,卻讓她臉上蒙上一片愕然。

  這真的是一個「意外」,絕對不是有心,但是如果當事者渾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好事,還不停搖晃被他抱在懷中的女子呢!

  「小嫂子,妳還好吧!」一直沒出聲的莫修,來到了茫然靠著牆的銀紫身邊,隨著她空洞的視線看去。

  哦喔!他這位沐大哥在搞什麼鬼!自己的娘子被他推開都不轉過頭來看一下,反而關心那名昏厥的女人。

  「小嫂子。」莫修扶著她站好,憂心忡忡看著面色摻白的銀紫看。

  終於,那名粗心的丈夫想到了他的妻子。

  「紫紫,這姑娘昏了,額頭還流著血,我想她受傷了……」沐青一扭頭,見到的就是銀紫靠在莫修手臂上。

  他的腦袋瞬間空白,聲音一沉道:「我……我先帶她回客棧,你們……去請個大夫過來。」

  像要逃避什麼似的,沐青迅速扭開頭,不再看身後兩人一眼,就如飛箭般抱著女人急速地往客棧的方向飛掠而去。

  「人家姑娘又沒怎麼樣,沐大哥這麼急著定做什麼,前面不就有藥堂,直接帶她去不就好了……」莫修驀然止住話,一臉錯愕看著臉龐滑落一滴淚珠的女人。

  「小嫂子,妳妳妳……是不是撞傷哪了?」他注意到她左手按著右肘。

  「我……好痛:」剛剛一撞,讓她撞傷了手肘。

  銀紫抹去臉上因疼痛而不小心流下的淚珠,是呀!她好痛,可是,疼的不是手,是心!

  眨了眨茫然失焦的雙眼,她終於慢慢回到現實……

  「你善後,我去找大夫。」語畢,她推開莫修的攙扶,逕自往藥堂走去。

  銀紫單薄的背影顯得好落寞,莫修看得好不忍心,直想追上前,但心中突然想起她方才說的話。

  等一下,善後?要他善什麼後?

  忽地,他覺得自己成了好幾雙眼珠子瞪視的物件,舌頭一時打結。「呃,你們……」

  「因為你的朋友,還我損失了一籃菜!一共十兩銀。」

  「還有我的蛋!」

  「我的菜包……」

  「賠我的……」

  那個女人要他善後的就是賠錢!

  不不不,他的可愛銀子,絕對不會為了那對夫妻貢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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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在她夫君的心裏,除了妻子的名義外,自己究竟佔有多少分量呢!

  一定很少,少到為了幫助人,他會忘了她的存在;少到和別人相比,他可以忘了她。

  銀紫不怪他那刻推開了她,除非他存心讓那位姑娘摔倒在地,只是,他是不是把她忘得太徹底了,起碼回頭看一下被他甩開的妻子一眼嘛!別讓她覺得在別的女人和她之間,自己像是被捨棄的一方。

  原來喜歡一個人也會有這麼心疼的感覺,疼到她心頭泛酸,還不小心哭了。

  「大夫,這位姑娘還好吧!」見大夫提起筆準備開藥方,沐青趕忙問道。

  「只是受了驚嚇,醒來便沒事,我開點補氣血的藥方就可以了,至於姑娘額頭上的傷,雖及時處理,日後遺是可能留下點疤痕。」

  送走了大夫,莫修在一旁猛歎息。

  「一個姑娘家額上有著疤痕在,日後怎麼找婆家?這柳家也真是夠惡劣了,仗著自家有人在京城當官,就放任晚輩為所欲為。」

  莫修的一番話讓沐青沉靜了會兒,突然,他想到什麼似的開口。

  「對了,紫紫,我記得妳不是有瓶專治傷口的百花露,只要把它送給這位姑娘就可以了。」

  銀紫先前腿上的傷痕,就是抹那東西才好得完全看不出疤痕。

  「沐哥哥要我把百花露送給……她?」這是預防自己受傷而帶在身上備用的,他竟要她把這麼寶貴的東西送人!

  他怎麼都不問問她是不是還需要用?那是她僅有的一瓶耶!

  「是呀!紫紫,這姑娘受了傷,妳就幫幫她嘛!妳那時不是也很慷慨地送給小嵐她們一人一瓶嗎?」心底認為既然銀紫都可以送給小嵐她們,沒道理會小氣到不願意給這位姑娘。

  「可是我……」

  「紫紫,妳不是這麼狠心的人,幫幫她。」他懇求看著她。

  像一記悶棍打在胸口,銀紫握緊拳頭,深深吸口氣又後鬆開。「我回房裏取。」

  「等等。」

  沐青叫住她。

  「紫紫,我知道妳包袱裏還有些銀票,妳願不願意分一點給這位姑娘?她不是說她還有個爹要照顧嗎?我想她的身世應該很可憐,能幫她的也只有我們了。」

  「我知道了。」眸一低,掩去心底的失落,銀紫心寒地回房。

  莫修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暗自歎息,這沐大哥是真的看不出來小嫂子心裏不痛快嗎?

  爾後,銀紫再度回來,手上拿著小罐瓷瓶和幾張銀票,口氣明顯冷漠許多。

  「這裏是十萬兩銀票,待會她醒來,你就交給她吧!」

  銀紫低著頭,逕自把東西往沐青手上一塞,像是不想再與他有任何接觸般,立即旋過身離去。

  「我有點餓,先去找東西吃了。」

  疏離的舉動令沐青不知所措,他想拉住她,不料,此時床上發出嚶嚀聲讓他分了神,當他要開口喚銀紫時,只見到闔緊的門扉。

  為什麼紫紫臉上會有這樣放棄的神情?甚至還帶了點哀傷和冷淡……

  一種恍若即將失去她的心慌,令沐青一古腦兒地把銀紫交給他的東西,全數扔到莫修手上。

  「這裏交給你了,我去追紫紫。」

  莫修根本沒有說話的餘地,一眨眼的工夫,這沐青哪還在原位上。

  「有沒有搞錯,這兩個人怎麼都一個樣……」咕噥歸咕噥,當他瞧見手中緊緊握住的銀票時,眼底光芒四射,差點沒盯著銀票流起口水來。

  「這位公子……」

  床邊的細膩呼喊讓他及時回神,他收斂目中光芒,咽下口中的唾沫,一臉心痛地把到手的錢財推送出去。

  「姑娘,這些東西妳收著……」

  突然,到嘴邊的聲音全吞了回肚,莫修盯著制工精細,別具意義的瓷瓶,臉上的表情詫異萬分,他立即翻過了瓶底一瞧,原本帶笑的眸子一凜。

  青瓷瓶是小嫂子的!那小嫂子和錢府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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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青在大街上兜了好幾圈,就是沒瞧見銀紫的蹤跡,他面如土灰,心亂如麻。

  以前銀紫生氣的時候,從不曾露出那種冷漠的表情,這模樣讓他的心揪成一團,他害怕銀紫一出去就不回來了,這樣的念頭令他瘋狂地跑遍大街小巷,只想找回她。

  正當沐青六神無主地在大街上亂竄時,銀紫卻根本沒踏出客棧一步。

  說餓是藉口,她只是回房裏發呆,然後再發呆,任由無力感在身上擴散。

  唉!到頭來,沐青只是把她當成一項義務,他對她好、聽她話又如何?那只不過因為自己是他名義上的妻子罷了,他對待其他朋友的態度也一樣好。

  銀紫要的不過只是他多一點點在乎的表現,一些可以讓她獨佔的溫柔,讓她知道自己在他心裏有點分量,起碼他有一點點喜歡她……只要有她喜歡他的一分就夠了。

  她想努力,但那傢伙,不是極盡所笨地破壞,就是用些不經意的動作帶給她挫折感。

  微微一怔,繼而苦笑,她竟然白認比不上一個剛認識的姑娘?

  不過一個受傷的姑娘,就能讓他就竭盡所能地幫助,救人固然比較重要,但是她就是不平衡呀!

  她喜歡沐哥哥好多好多,但卻好難讓沐哥哥也喜歡她這麼多。

  她錯了,找個相公並不容易呢!

  夜晚的風吹來有些微寒,她點燃燭火,讓昏暗的室內變得光亮,她脫去鞋襪,擠進小銀子正窩得舒服的床榻,把牠緊抱在胸口。

  沒有沐哥哥在身邊好冷呀!

  他……還留在莫修那裏嗎?沒想到來找她嗎?

  好討厭,她又想哭了,因為沐哥哥,她變得好愛哭,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銀紫吸了吸鼻,突然聞到一陣香味,像是摻了五味醬、蔥油酥、糖醋醬……一股說不出來的綜合香味。

  肚子突然發出咕嚕嚕的饑餓聲,銀紫露出一抹淒淒慘慘的苦笑,當然啦!一個下午空腹未進食,自己怎麼可能不餓。

  這會兒,她竟擔心沐哥哥會不會也沒吃東西,可他呢?一定沒想過她吧!

  「唉……」

  輕輕歎息聲才從小口中逸出,那扇桃木大門立即讓人猛力推開。

  「紫紫!」

  沐青頂著一頭散亂黑髮,渾身淩亂地活像把整個杭州城跑了一圈,隨著他的進入,連帶著捲進一陣足以讓人口水直流的香味。

  「沐……沐哥哥?」銀紫終於認出這忽然闖入的男人是誰。

  他怎麼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

  還來不及反應過來,銀紫就讓他「砰,砰、砰」扔上圓桌的東西嚇了妤大一跳。

  他……怎麼把人家酒樓裏的鍋碗瓢盆全帶回來了?這一盅一鍋隱含著讓人垂涎的香氣的,是什麼東西?

  「紫紫,妳說要出去找東西吃,可我跑了好幾條街,都找不到妳,原來妳已經回來了。」看到她還在,沐青總算大大鬆口氣。

  「我經過滿福樓,想起妳最喜歡酒樓裏的竹笙燉嫩雞,我就帶了回來,還有,妳說芙華軒的芙蓉餅和糖醋鵝好吃,我也順便買了幾個回來,還有……」

  數了一串美食,他打開其中一盅,不一瞬間,屋裏彌漫著濃郁的雞湯味。

  「我就怕妳沒吃什麼,回來要是餓了怎麼辦,可是又不知道妳最想吃的是哪種,只好統統買回來。」其實,應該是他荷包裏再也掏不出任何銀兩,他才放棄胡買亂買,乖乖回客棧。

  比起他帶來這些東西給她,最教銀紫震撼的是……

  「你找我?你出去找我?」他不是陪著那位姑娘?!

  沐青點頭,拿出小碗舀了碗湯,用嘴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到床邊來。

  「紫紫,妳嘗一口看看好不好?」

  銀紫腦裏還回蕩著他去找她那句話,愣愣地張口讓他送入一匙甘美香濃的雞湯。

  「你……你幹嘛出去找我?」

  「因為妳不開心。」他再送了一匙去。

  這讓銀紫想起之前的事,倏地身子一僵,她賭氣地撇過臉,把小銀子的小嘴巴湊到他送上來的湯匙前,要吃叫牠吃!

  沐青好笑地一把抓起小銀子往地上放。

  「紫紫,我不知道又做了什麼事惹妳生氣,妳不要這樣,心裏有氣就說出來,不要躲著我、避開我好不好?」

  理智上銀紫告訴自己不要心軟,不要理他,她要的又不是他一次次的道歉,可她的意志卻沒這麼堅定,禁不住腹中一陣陣餓意,最終向食物投降。

  銀紫逕自跳下床,鞋也不穿地直撲桌上美食,不吃還好,一吃才發現自己餓壞了。

  「紫紫,穿鞋。」

  沐青跟隨在後,替她將鞋拎了來,跪在身側,把繡花鞋套入她白皙的小腳上,將她伺候得好好的。

  儘管她狼吞虎嚥,毫無吃相可言,但沐青就是喜歡看她恢復活力的模樣,他唇畔帶笑,替她將其他一鍋鍋的食物統統打開。

  「紫紫,這邊還有鳳汁金蹄,廚子剛做好,熱騰騰最好吃了。」

  多虧他訓練有素的輕功,才從膳房裏端出的食物,就讓他大掌一撈、銀兩一拋地帶走,小二根本沒機會要回鍋子,他就趕去下一個目的地。

  銀紫伸手想夾,不小心扯到手肘受傷的部位,悶哼一聲,她的痛呼入了他的耳,沐青緊張地竄到她身旁。

  「紫紫,妳哪里不對,手嗎?手怎麼了?」

  見她搓揉的手臂,沐青想挽起她的衣袖看,卻被她閃開。「紫紫?」

  「我沒事,你不要礙著我吃東西。」

  不對,絕對不是沒事,瞧她再次將手一伸,又疼地瞇了下眼,沐青不信地再次靠上前。

  「紫紫,手讓我看看好不好?」

  不顧她的意願,憂心如焚的他牢牢抓住她,硬是掀開衣袖察看她亟欲遮掩的手臂。

  一塊青紫的瘀痕浮現在原本白皙的藕臂上,刺痛著他的眼。

  「為什麼妳手上有瘀傷?紫紫,妳什麼時候受傷了?」

  銀紫默默凝視著他,不發一語。

  「對不起,紫紫,都是我不好,難怪妳不開心。我該罵,竟然沒有注意到妳受了傷!」沐青集熱力於掌心,在她受傷的位置不斷地搓揉,就希望那塊瘀痕早點消失。

  他那副對自己擔心至極的模樣,讓銀紫的氣已消了一半。

  「不用費力氣,那只是輕微的撞傷。」

  「撞傷也要告訴我呀!妳知道我最不希望見到妳受傷。」他難過地低語。

  見到她身上有任何一丁點的傷痕,都讓他覺得好心痛。

  「對了,紫紫,妳的百花露對散瘀血也很有效,妳放在哪兒?我去拿。」

  「沐哥哥別忘了,你要我送給那位姑娘了。」銀紫淡淡睨了眼過去。

  「妳在樸湘村不是給了小嵐好幾瓶,所以妳應該還有吧?」

  「百花露我只有一瓶,」

  沐青先是一怔,這才終於明白為什麼先前要她拿出來送人,紫紫的表情是那麼難看,他一臉愧疚。

  「紫紫,妳該告訴我的。」

  銀紫報復性地抽回手,故意不讓他揉,輕輕哼了聲。

  「反正沐哥哥一心只想幫那位身世可憐的小姑娘,說了又怎樣?沐哥哥還不是會要我送給人家。」

  「不會的!紫紫,如果我早知道妳給了別人自己就沒有了,我一定不會向妳要。」因為她比其他人重要多了。

  「紫紫,妳告訴我,這百花露哪里買的到?我這就啟程去買。」他既後悔又自責。

  「買不到,這是我家小……我一個朋友特地為我而制,千金萬金也買不到。」一瓶小小香精要價萬兩黃金,一般市集店鋪根本不可能會有的賣。

  聽了她的話,沐青繃著臉,二話不說地立刻朝門外走去。

  「沐哥哥,你想上哪去?我說了你就算跑遍南北也是買不到的……」

  「我要去跟她要回來。」

  會意過來的銀紫趕忙將朝外走的身軀拉了回來,「沐哥哥,東西都送給人家姑娘了,怎麼好意思跟她要回來。」

  夠了,這樣夠了,他所表現出來的一切,已經夠讓她氣消了。

  「可是妳的手……不行,我這就去要回來,說不定莫老弟還未交給她。」

  這是不可能的,沐青早忘了自己從外回來都過了幾個時辰。

  「不是你親手交給她的?」看來,又是一樣驚喜砸向她。「我見你很關心那姑娘,急著救她不就是想等她清醒嗎?我以為你中意那姑娘,所以守在她的身邊,希望人家一醒來第一眼就見到你這位恩公……」

  「紫紫,妳在胡說什麼!我見到妳離開就追出去了,哪里還守在她身邊。」他極力澄清,一張臉因為莫須有的指控而微微生氣。

  「別騙人了!你明明就是很在意她,所以才在大街把我扔下,帶著她回客棧,還要我跑腿去幫她請大夫。」想起來就讓她頗不是滋味,

  「不是啦!紫紫,妳不要誤會,我只是……」他的聲音忽地轉小。

  「只是什麼?」

  「我……我那時只是在生氣,所以一心想離開,根本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出那些話。對不起,紫紫,我一見妳和莫老弟靠在一起,整個人就變得怪怪的,就好像這些天,妳只是和他出去晃晃而已,我……我居然會氣到生出對莫老弟動手的可怕念頭,紫紫,對不起。」

  沒料到他會這麼回答的銀紫一怔。

  哦,老天!原來沐哥哥他……那她這股氣氣得豈不冤枉極了!

  但是,她卻好開心呀!

  她忽地朝他身上一跳,豔紅小嘴情雞自禁地朝他臉上猛親,發出「啾啾」聲。

  「紫紫?」她的動作把他嚇住了。

  銀紫簡直開心得想飛,原來她早就在他心底占了不小的位置了,他在為她吃味呢!

  「紫紫,妳……妳別這樣!」她熱情的親吻險些讓沐青招架不住,粗臂環著那纖窕的身子,怕她摔下去,一臉不停想閃躲她的口水攻勢,就怕自己會想入非非。

  結果一個後退,他撞倒了身後矮幾,包袱墜落,連帶「啪啪」幾聲,幾本墊在包袱下的書,散落了一地。

  兩人紛紛看向淩亂的地面,銀紫驚呼一聲,想遮掩卻來不及。

  沐青瞇起眼看了仔細,儘管他不懂書卷上的文字是什麼意思,但上頭繪製精采的男女交合圖,他就不可能看不懂了吧!

  登時,沐青只覺得渾身血液往他腦部直沖而上。

  第六章
  
  「紫紫,妳妳妳……」妳了個半天,沐青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哪有中規中矩的姑娘家會去看……這玩意兒?他這個離經叛道的娘子,給他的驚嚇可真不小!
  
  他吞了吞唾沫,僵硬地問道:「妳哪來的這些書卷?」
  
  「買來的。」桃花般的艷紅同樣爬上銀紫的臉,這些鑽研用的書卷,她可沒打算這麼早就讓他發現。
  
  銀紫彎身把攤開的書卷抓入懷中,卻遭一隻大掌搶奪,甚至此她動作還快,三兩下就把地面清空。
  
  沐青將這些讀物視為毒物,刻不容緩地要把這些教壞她娘子的毒物全數扔棄。
  
  「沐哥哥,你帶著我的書要去哪裡?」銀紫拚了命也要拉住他。
  
  「丟掉,這些東西不適合妳看!」
  
  這怎麼可以!
  
  銀紫心一驚,張著小口直呼,「不行!沐哥哥你不可以丟掉,我好不容易拜托莫修幫我弄來這些書,都還沒研讀完,說什麼也不可以讓你扔掉。」
  
  沐青臉上紅潮未減,卻摻雜了些青紫色。
  
  「莫修幫妳買這種書刊?」不是莫老弟,是莫修!
  
  這表示他體內又升起一股想張弓射人的衝動。
  
  銀紫趁他有些分神時將四本書搶了來,並且小心護在胸口,就怕遭人奪去。「我跟莫修吵了好久,他才買給我的,他不肯教我,所以叫我自己讀。」頓了下,她小聲嘟囔,「不過我也懂了為什麼他不教我的原因,要莫修跟我說這檔子事,唔,想到就渾身起雞皮疙瘩,他敢說我還不敢聽咧!」
  
  沐青滿腦只想著莫修和他娘子在「忙這事」的畫面,臉色一凜,怒不可抑地將緊握泛白的拳頭朝離他最近的東西擊去,可憐的受氣圓凳,就這麼四分五裂。
  
  「沐哥哥!」頭一回,她在沐哥哥身上見到跳躍的火焰。
  
  「妳要莫修教妳什麼?」
  
  冷冷的音調讓人聞之一顫。
  
  銀紫頭一回發現,沐哥哥生氣起來很駭人哪!眼底的怒火中有股想把人碎屍萬段的衝動,銀紫下意識抱緊書往牆邊一縮。「嗯,就…這書上……嗯,我只是要他教我怎麼做,不是要和他……」
  
  銀紫語塞,月眉緊擰,怎麼想都覺得自己的講法很奇怪,就好像她這個妻子正背著他紅杏出牆一樣。
  
  來不及讓她修正說法,沐青已鐵黑著臉,舉起弓準備去教訓那個膽敢動他娘子的男人,盡管對方才是受害者。
  
  「沐哥哥,你要做什麼?」
  
  「殺人。」
  
  銀紫抽口氣,他的口氣不像在開玩笑,哪還顧得了懷裡的書,隨手一扔便鑽到他身前,張手阻擋在門邊。
  
  「沐哥哥,你冷靜點,你不能隨便殺人!」
  
  沐青抿緊唇,黑瞳中的火苗仍燒得旺,但那絕不是針對她,而是那個倒楣的莫修。
  
  銀紫深知這一點,兩手大膽地扯著他的弓。唔,這弓還真是重呀!
  
  「沐哥哥,別那麼衝動,我和莫修……哎呀!好痛!」方才沐青雖已用熱力替她揉了揉筋骨,但一施力,仍是會疼。
  
  銀紫故意大喊聲了疼,果然教沐青熄了火氣。
  
  「手又疼了嗎?我就說還需要再揉一會兒,妳就是不要。」
  
  她閃避他想探視的動作,指指他肩上的兇器,沐青會意,沒有考慮就將弓撤下,她才獻出滅火的利器,將肘上撞傷的部位給他揉敷。
  
  只是扯上莫修,他就一副想砍了人家的頭顱當球踢的妒夫樣,原來,木頭吃起醋來,妒火可以燎原。
  
  銀紫可以肯定她的沐哥哥很在乎很在乎她呢!
  
  「沐哥哥,你別誤會莫修,他是為了幫我們才買這書卷給我看,說來說去還不都該怪你,誰教你要騙我。」她瞋著他柔聲解釋。
  
  「我騙妳?」為什麼他完全聽不懂。
  
  「沐哥哥,你就老實承認吧!我保證不會笑你,你其實不懂該怎麼和女子圓房吧?所以那天在船舫上才跟我說他們在玩遊戲。」她一臉了然地拍拍那張突然愣住的臉龐。
  
  「我能明白你的感覺,因為我也不懂,所以才找莫修請教。先前他老出些玄奇的點子,說什麼熬些秘方湯藥給你,你自然就會了,可是我試了幾晚,發現這秘方根本是騙人的,你一點反應也沒有,所以莫修才決定買來這書卷讓我學習。」
  
  沐青瞪大了眼,原來先前每晚滿腹的火熱是因為那些湯藥所致…
  
  他的娘子怎麼會這麼想?竟然以為他不懂……
  
  「沐哥哥也看到了那些羞人的圖畫嗎?我實在不能理解兩個脫光衣服的男女要怎麼……」她頓了頓,粉裡透紅的臉蛋小喘了一口氣,繼續道:「怎麼擺出那些姿勢,所以我要莫修帶我混到花魁閣裡實地觀察一下。」
  
  「花魁閣!紫紫妳……」
  
  他盯著身前行徑大膽的妻子看,酡紅的臉蛋讓他心神蕩漾,腦海裡閃過她有可能偷窺到的情景,那香艷畫面的主角突然換成了她和他……
  
  天!沐青抽口氣,趕緊撇去腦中的邪念。
  
  「可是我膽子小,看不了多久就嚇跑了,本來我今天打算帶沐哥哥一起去觀摩,誰知道後來搞砸了。」銀紫一臉懊惱。
  
  沐青潤了潤喉,發出艱澀的聲音,「妳要我陪妳去觀摩?」
  
  那他還不如拿起弓把自己的腦袋射穿了吧!他若真被她騙去了,難保自己不會對紫紫做出什麼事來。
  
  「誰教我們兩個都是生手,你不會,我也不懂,要怎麼圓房?不過沐哥哥,我從書上也學了不少喲!至少我知道姑娘家初夜會落紅,還有,男女交合後就會有寶寶呢!我們的做法錯了,男女交合不是抱著睡就好,得讓男人……」臉上布滿誘人的紅暈,銀紫可是越說越起勁,急著想把她學到的知識傾吐出來。
  
  反倒是聽的人快要隱忍不住,沐青覺得自己全身的熱氣都集中在胯下某處,他只想找個東西堵住銀紫一張一闔的嘴。
  
  用說的還不夠,銀紫甚至撿起了其中一本書,攤開某頁活色生香的香艷圖畫給渾身冒冷汗的沐青看仔細,「沐哥哥你瞧,這書上畫的好奇怪,居然教人用口……」
  
  真是夠了!
  
  沐青粗喘一聲,抽去那本引人慾念的書卷,狠狠摔至牆上,勾來那副柔軟嬌軀,他重重吻上那張驚呼的小嘴。
  
  轟地一聲,銀紫腦袋倏地變成一片空白,只剩下他印在雙唇上的熱度,任由這種特別的感覺漸漸燒灼至她的心。
  
  沐青最初的用意只在堵住她說出那些逼瘋他的話,卻忘了最早不能碰她的堅持,小小火苗可以燎原,原本只是一個小小親吻,卻在銀紫摟上他的粗腰時變了調,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掠奪她櫻唇的慾望,早在樹林裡她親他的那一次,他就想這麼做了。
  
  好半晌,他才戀戀不捨地離開她,給呼吸困難的小人兒一個喘息的空間。
  
  銀紫渾沌的腦袋逐漸憶起方才的感覺。
  
  嗯,身子都軟了,好奇妙的感覺,腦子一片空白什麼也想小起來,輕飄飄的好像隨風要飛到雲裡似的,這感覺真是棒透了!
  
  難怪小花會喜歡這種親熱,她也是。
  
  「沐哥哥,你可以再親我一次嗎?」她舔了舔自己艷紅的唇瓣,卻不知道自己這副嬌態有多柔媚,有多誘人。
  
  「紫紫,妳別在這時候做這種要求。」沐青粗喘地道,他怕這一親吻,他會克制不住接下來的衝動,
  
  「可是我喜歡讓你親我。」嬌紅的俏臉含羞地望著他。
  
  這聲軟語如同火上加油,沐青黑瞳裡閃著奇異光彩,再一次低頭印上她的紅唇,給了她一記熱烈的吻。
  
  然後,他打橫抱著杏眼蒙的她躺上柔軟的床褥,兩人的衣衫一件件拋落在床帷外,落下的帷幔內嬌吟聲連連。
  
  驀然,春意蕩漾的綾帳裡傳出一聲驚訝的低呼。
  
  「沐哥哥,原來你不是不會呀!你又騙了我……唔……」嬌吟一聲,她沉浸在他帶來的前所未有的感覺裡,忘了到嘴的斥責聲。
  
  終於,如了銀紫的願,他們成了有名又有實的夫妻。
  
  ζ  ζ  ζ
  
  事後,母老虎決定發威。
  
  銀紫半趴在沐青光裸的胸膛上,方才一臉嬌羞媚容的小女人姿態不復在,正兇著張臉瞪著身下的大騙子。
  
  「你給我說清楚!你明明什麼都懂,什麼都會,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不早早跟我說你什麼都懂……」一幕幕教人臉紅心跳的影像掠過眼前,她氣惱地酡紅了粉腮,往他肩上就是一咬。
  
  害她一個人窮擔心,還做盡「蠢事」,結果咧!她學的皮毛根本不夠看,昨晚從頭到尾自己只能任由熟練的他擺布。
  
  沐青腦袋轉的是慢了點,可不代表他不明白這節骨眼若老實道出自己有好幾次讓師父丟入妓院的經驗,會有多可怕的結果。
  
  肩上雖疼,沐青卻始終沒放開環抱她的手,讓兩人未著寸縷的身軀親密貼近著。
  
  「你到底說是不說為什麼要騙我?」用咬的他不怕,銀紫索性舉起粉拳往他腹上一擊。
  
  「紫紫!」他猛地喘息一聲,抓住她施展暴行的小手,免得她胡亂扭動引起另一波反應,他們剛剛才……「我說,妳別再亂動,安靜聽我說。」
  
  懷裡的小女人終於不再扭動,沐青這才吁口氣道:「我們會成親純粹是個意外,我不希望妳日後後悔,而且……要是以後妳遇到了妳喜歡的人,我唯一可以留給妳的,就是讓妳的初夜眼喜歡的人一起度過。」
  
  「我都嫁給了你,成了你的娘子,你還以為我會看上其他男人?」他竟然以為她是那種見異思遷的女人!
  
  臉色微變,她的一顆心往下沉,「說來說去你就是不想要我這個娘子--」
  
  他飛快勾來她的小臉,輕輕一吻,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不是,我怎麼會不想要妳!紫紫,我無權無勢,我的身分不能給妳富裕的生活,跟著我,妳可能會吃苦。我知道妳的出身必定是富貴之門,若有一天,妳的家人來找妳,他們不見得會接受我這樣的一個人,更何況我……畢竟殺過人,妳不怕我,不見得別人也不怕,妳適合更好的男人,妳該擁有更好的日子。」
  
  還以為沐哥哥只是個不懂感情的二愣子,銀紫沒想到他心裡有那麼多顧慮和不安。
  
  怎麼有這麼笨的男人,娶了妻子卻拿來守護,等到妻子變了心,再讓她追隨幸福離開。
  
  「你真的捨得把我送給別人嗎?」她仰起臉瞅著他。
  
  「我以為我可以。」他抓住那隻又想在他肚皮上造次的粉拳,趕緊回答,「可是我做不到,見到莫修和妳這麼親近,我就抓狂的想把妳藏起來,不讓妳和他在一起。」
  
  這還差不多!
  
  不過下一句話卻讓她想吐血。
  
  「紫紫,我不該忍不住碰了妳,和妳成為真的夫妻,這樣我真的放不了手,要是妳以後有喜歡的人,我……」
  
  「啪」一聲,十根指頭壓扁了他的臉頰,銀紫仰著身惡聲惡氣地道:「那就不准放手!聽到了沒?我只要和沐哥哥做夫妻,我也只做沐哥哥的娘子,你給我聽清楚點,別的男人我統統不要,我只要你!」
  
  沐青的臉上有著難以置信的喜悅,他戰戰兢兢地開口,「妳只要我?」
  
  「你以為我先前那些嫉妒和吃味又是為誰而起?是,我承認我不喜歡別的女人碰你或是你去碰其他女人,那是因為我喜歡的男人就是沐哥哥你嘛!」銀紫朝他下顎一啄。
  
  「別忘了我說過要永遠和你在一起,我不管你是殺手也好,獵人、農夫,偷兒統統都好,金銀財寶我自小看得多了,才不希罕,我只要有你在身邊陪我完成走遍天南地北的夢想。」她這輩子就只要他一個人。
  
  沐青錯愕的表情好半晌才恢復過來,十指下意識在她柔美的細腰後交纏,他輕輕笑了。「紫紫,我知道了,我不放手。」
  
  她再教他一點。「記住你說過的話,就算哪天我不見或離開了,你追到天涯海角,也都要把我找回來。」
  
  「是。」
  
  「這還差不多。」銀紫眨眨眼,突然撐起身來,瞧了眼黑漆漆的窗外,「奇怪,平常這時候我早就昏睡過去,怎麼這會兒還這麼有精神同你說那麼多話,」
  
  那雙困惑的水眸實在太可愛了,沐青醉了,意識到她半撐起的誘人胴體,身體情不自禁地起了反應。
  
  「紫紫。」他呢喃一聲,壓下她的頭,恣意吻上她的唇,一雙粗掌在她雪白的五背上游移。
  
  他想,他再也不用點她的睡穴了。
  
  ζ  ζ  ζ
  
  莫修發誓,若非事情到了燃眉之急,他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打擾這對睡到日上三竿的小夫妻。
  
  他不像銀紫,喜歡做偷窺之徒,他只不過傍晚餓著肚子,循香味來到他們的廂房外,忽然聽見什麼殺人不殺人的喊叫聲,這才湊上耳朵好奇地偷聽,越聽越久,該聽不該聽的都入了他的耳,他只好忍下敲門喊餓的想法,讓那小倆口纏綿悱惻去。
  
  但是現在事態嚴重呀!所以……
  
  「沐大哥、小嫂子,醒醒呀!快醒醒!大事不好了,再怎麼累你們也給我先爬起來說!」他一邊拍門一邊扯著嗓子大喊,「你們聽見了沒?再不應聲我就要闖進去了!」他作勢推了下門。
  
  「不准進來!」裡頭傳來一聲嬌斥。
  
  接踵而來是乒乒乓乓的聲音,莫修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片刻後,門扇讓人打開,睡意正濃的俏人兒頂著怒容出現。
  
  「小嫂子,別……瞪我啦!我連早膳都忍著不吃,就是怕吵醒你們,但現下真的不好了,你們非得起來不可。」
  
  偷偷覷了下銀紫泛著紅印的頸項,看來,這兩人遲來的新婚之夜過的還真是激烈呀!
  
  「什麼事不好了?」銀紫讓一隻鐵臂牢牢擁著,沐青站在她身側,橫眉豎眼地瞪著直盯他妻子看的男人。
  
  莫修倒咽了口唾沫。好……好充滿敵視的眼神,懾人又令人恐懼,活像他敢再看一眼小嫂子的嬌容他就死定了。
  
  「我剛從大街趕了回來,就是……昨天那個姓柳的傢伙,他率領著一群人到處詢問你們的下落,我想就快找到這兒了。」
  
  「討厭,看來不能多睡一會兒了。」銀紫睨了她的夫婿一眼。
  
  還不都是沐哥哥惹出來的事,不然人家也不會找上門。
  
  兩人才開始收拾東西,客棧外頭就響起一陣陣吆喝。
  
  「我知道你們就在裡面,快快滾出來給我柳公子磕頭認錯,或許我可以原諒你們昨天對我的不敬,我數到三,你們若不識相點自己出來,我就命人把這間客棧給拆了!一……」
  
  哪有他們不出現就拆人家客棧的,真是不講理!
  
  銀紫加快收東西的速度,抓了包袱,抓了小銀子,當然不忘那幾本閨房秘笈,抱著夫君的腰,與他心有靈犀地對看一眼,由他從窗口飛躍出去,正正好落在柳公子和他帶來的手下面前。
  
  柳公子一眼就認出了沐青就是昨兒個書他丟臉的男子,至於他懷中白留粉嫩的小女人,柳公子瞇起一雙色眼打量著。
  
  「啊!原來是妳,妳是個女人!」難怪這精致的五官如此熟悉?不就是害他心癢難耐一個晚上的俏公子嘛!
  
  銀紫不喜歡他盯著自己的色相,活像她此刻什麼也沒穿,她縮進沐青懷中斥道:「沒想到連官府衙役都來助長你的惡行,你到底懂不懂得羞恥心,昨天的教訓還不夠嗎?」
  
  「小娘子生得漂亮,這小嘴也挺嗆的,不過,我喜歡!」
  
  浪笑三聲,柳公子的視線對上沐青閃著火光的怒瞳,一股不言而喻的威勢嚇得他抖了下腳。
  
  「你……瞪什麼瞪,別以為本公子會像昨兒個一樣著了你的道,這回我可是備足人力,我說過我們柳家你惹不起,聰明人應該都沒膽和官府為敵,只要你把小娘子交給我,再乖乖跪下來跟我磕頭陪不是,我可以原諒你昨天對我的不敬。」以為自己擁有絕對的優勢的柳公子,開始大放厥詞。
  
  「瞧那小娘子細皮嫩肉,讓人好生憐惜,我包管她跟著我會比跟你好太多……」
  
  沒人看到沐青怎麼出手的,就見一支利箭狠狠射向柳公子的腦門,若非從人群裡竄出一道藍色身影,這張著口嚇傻的柳公子,顯然已成死人一個。
  
  沐青凝視著那名輕易接住自己一箭的男人,對方狀似輕鬆的臉上有著不容忽視的氣魄,兩個男人對峙著,局況一下子僵凝住,就連銀紫,也乖乖地不發一語。
  
  她垂眸,悄悄地、悄悄地在沐青懷中側過了身,盡量遮掩住自己的面容。
  
  「我說,這位公子不用這麼激動,人家柳公子不過說了幾句話,有必要置他於死地嗎?」一襲藍袍的男子開了口,藏不住眼底的笑容。
  
  這丫頭還想躲到哪兒?方才那理直氣壯的宣言早就露餡了。
  
  「他想對我娘子無禮。」沐青回答。他不容許有人欺負銀紫。
  
  娘子!
  
  藍袍男子的嘴角抽動,笑容已不復見。「對不起,這位公子,你剛剛說了啥?誰是你娘子?」哦!不,別告訴他他已經晚了一步。
  
  沐青凝望著胸前把臉蛋兒埋藏起來的小女人,輕柔問道:「紫紫,妳怎麼了?是不是累了?昨晚妳沒睡好,待會兒我們租輛馬車,妳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親暱的低語比任何回答都有效,藍袍男子努力維持的好臉色開始龜裂。
  
  「你們……你們何時成親的?」
  
  老天,他會被小姐打死的!
  
  「一個月前。」
  
  藍袍男子頭暈腦脹,整個人不穩地晃了一下,突然,他讓人一把推開。
  
  原來是小命撿回,卻不甘遭人遺忘的柳公子,因一口怒氣咽不下,自覺有了好身手的藍袍男子當靠山,就更加狂妄地跳出來叫囂。
  
  「想走!沒那麼容易,我說過今天非要打得你跪下來求饒不可,我已經等不及想搶來小娘子樂一樂……」
  
  「柳公子,我想,事情沒那麼容易。」
  
  凜冽的口音從身邊響起,柳公子瞬間起了股寒意,向右一覷,那藍袍男子不知何時換上一張冷然面貌。
  
  柳公子打著牙顫道:「你……你想插手管本公子的事嗎?也……不去打聽打聽,本公子……的叔父在京城可是朝廷的……」
  
  「錢府向來不會忌憚任何朝廷官員。」藍袍男子的聲音變得更加冷沉。
  
  錢府兩字一出,周邊喳呼聲四起。
  
  錢府?會是那個連皇帝都得崇敬三分的錢府嗎?
  
  「你……以為你隨便說個錢府就會嚇著我了嗎?」柳公子不認為自己曾招惹到錢府,更不相信眼前這名男子跟錢府有關係。
  
  藍袍男子冷笑一下,他的聲音冰冷到極點。
  
  「錢府向來不管閒事,但惹到了錢府之人,錢府絕不會袖手旁觀。」語畢,他扔了塊血紅色寶玉給後頭當差的衙役。
  
  驗證過這塊玉上的錢府標記後,差役們一個個刷白了臉,悄悄退了身,決定不惹事。
  
  「別以為丟塊玉佩出來我……就會怕你!」少了官衙撐腰,柳公子氣勢明顯矮了人半截。
  
  「柳公子愛怎麼橫行惡霸我管不著,但你若敢動那位姑娘一分一毫,就等於跟整個錢府為敵,我不會坐視不管。」
  
  藍袍男子把玩著方才奪得的箭身,指尖劃過鋒利的箭鋒,快手一揚,先前還在掌中的單箭就這麼硬生生刷過柳公子的髮際,筆直射中身後那堵牌樓上。
  
  柳公子嚇得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輕蔑地瞥去一眼,藍袍男子斥喝道:「還不快將你們家公子帶走!並轉告柳家老爺,這東北綢緞莊的生意若想再經營下去,就請好好管教一下令公子的品行,錢府小姐可不喜歡與德行差的人家做生意!」
  
  柳公子二度讓下人撐起顫抖不停的四肢,給拖離現場。
  
  藍袍男子繼而想起自個兒的任務,急忙旋身,正巧逮著了想偷偷抓著夫婿落跑的銀紫。
  
  「我說銀丫頭,幾十年的交情,為什麼見了面連聲招呼也不打?」
  
  懷裡倏地僵硬的身軀讓沐青明白,那男人口中的銀丫頭是她。
  
  「呃,哈,藍大哥,好巧,竟然在這碰到你。」探出頭顱,銀紫露出僵硬的一抹笑。
  
  「是呀!還真是巧,巧到我以為自己眼花了,竟然會在杭州見到讓錢府雞飛狗跳的始作俑者。」害他整個月來吃不好也睡不好,還得忍受小姐每日三餐的哭音,擾得他兩耳終日嗡嗡作響,這筆帳要找誰去討!
  
  銀紫無話可說,只有乾笑幾聲,打她用銀票租馬車,租船時,就知道自己終有被找到的一天。
  
  「還笑,玩了一個月,該回錢府了吧!」這才是他的最終任務,將這個逃家的丫鬟給押回錢府。
  
  銀紫收起假笑,「我不回去!」
  
  「小姐已經知錯了,她說她不會再毫無節制地揮霍錢財了,妳就跟我回家吧!」
  
  「是小姐親口說要趕我走的,我不要回去。」
  
  「妳明知道小姐不是認真的,妳別任性了!」他口氣一凜。
  
  「沐哥哥,他兇我!」銀紫縮回溫暖的懷抱裡,天塌下來有她夫婿會替她擋。
  
  聽見對方逼迫銀紫回去,沐青心裡早就不痛快了,這回又聽見銀紫的害怕聲,摟著她的手勁更加緊了些,他做好準備,必要時,他會盡全力阻擋對方。
  
  藍袍男子看看小鳥依人的銀紫,再看看全力護著她的男人,無力地呻吟一聲。
  
  「銀丫頭,妳看妳闖的禍,妳知不知道小姐已經替妳物色好了夫君,竟然還私下和別的男人定終身。」誰教她那天離府時,扔下了這麼一句要去找夫君的話,小姐當起真來,花了好多工夫幫她挑對象。
  
  「紫紫已經是我的妻子了。」沐青臉色難看的扔出一句,意在警告,任何人都別想帶走她。
  
  藍袍男子的臉更加哀怨了。
  
  眼前這男人只屬中上之姿,左看右看,也看不出這傢伙有啥來頭,貧民般的粗衣敝履,怎麼配得起從小讓山珍海味、綾羅綢緞伺候的銀丫頭,小姐會答應這門親事才有鬼咧!
  
  「藍大哥,請你別用那麼膚淺的眼光來看待一個人的外表。」銀紫看穿他的心思,暗暗批責,「回去轉告小姐,我不需要她費工夫為我挑選夫婿,一輩子錦衣玉食又如何?我寧可換一個肯疼我、肯永遠陪我,有能力保護我的男人就夠了。」
  
  「紫紫。」沐青朝她耳畔呢喃一聲,他好高興她的堅持。
  
  「銀丫頭,不管怎樣,錢府畢竟是妳的家,妳還是跟我回去一趟,免得小姐擔心。」
  
  「我明白,可是我也知道小姐定會為了沐哥哥的事情同我再吵一架,那還不如藍大哥先回府稟告一聲,等過些時候小姐氣消了,我再回去不是更好。」
  
  「小姐下令,見到妳就必須帶妳回府,妳這不是為難我嗎?」藍袍男子面有難色。
  
  看來是沒辦法正大光明地溜走了,銀紫扯扯夫君的手臂。
  
  「沐哥哥,你也不希望我被人帶走吧!所以,快把藍大哥打倒吧!不過他畢竟是照顧我的兄長,你下手輕一點喲!頂多讓他腳疼得追不上我們就好。」
  
  藍袍男子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難以置信她竟會這麼說,哪有這樣叫人打架的?!
  
  「紫紫是我的妻子,我不會讓她離開我。」沐青不著痕跡地將銀紫推到身後,免得動拳腳時傷到了她。
  
  藍袍男子頓悟,璞玉不是一開始就散發燦目光澤,他憶起對方光憑單手就能發箭,絕不是普通人等,銀丫頭究竟是上哪找來這樣一個深藏不露的男人。
  
  「請……你們等一下再動手!」
  
  這聲呼喊,不是別人,正是喊打又叫停的銀紫。

  兩個男人不解地同時一望,眼角瞬間一冽,臉色陰沉。
  
  莫怪人家說,千防萬防,家賊難防呀!
  
  一招奪命鎖喉手就這麼扣在銀紫雪白的皓頸上,她扯動嘴角露出難看的笑容,心裡早將偷襲之人罵上千百回。
  
  「莫修,你在做什麼?!」沐青一吼,兩拳緊握在側。
  
  「別過來,你們不希望我傷了她吧!」莫修垂眸,臉上不復先前的嬉鬧神色。
  
  「莫修,放了紫紫!」
  
  「抱歉了沐大哥,恕難從命,我需要借小嫂子一用,誰教她是錢府重要的銀娃娃,我知道,錢府絕不會對她的生死置之不理,」
  
  「你要什麼?」藍袍男子沉著聲問。
  
  「我要錢府拿回天香的種子來換她一命。」莫修說完,留下一句「莫月山莊」見,遂挾持銀紫,拔身而起,竄上屋脊,朝早備好的馬車躍去。
  
  「紫紫--」沐青回過神來氣憤地大喊,飛身想要追上,可上了屋脊,只見銀紫的隨身物品,卻已經不見他們的身影。
  
  跟著上來的藍袍男子擔憂地蹙眉。
  
  「回天香的種子,這可麻煩了,我這一來一回又要耽擱不少日子……不管如何,先通知小姐再說!」
  
  他拍了下仍處憤怒中的沐青,「她是你娘子,交給你去救她了。」
  
  第七章
  
  馬蹄聲達達地響。
  
  「你死定了。」這是肯定句。
  
  一聲長嘆。「我知道。」
  
  「你這回真的真的死定了。」
  
  「我明白。」
  
  「你的頭會被砍下來當球踢。」
  
  「……」
  
  「有可能一箭穿心,不不不,這樣死太便宜你了,小姐她很會記仇的,說不定還會慘遭分屍、身首異處……」
  
  「呃,小嫂子,妳可不可以別說的那麼恐怖。」明明快入夏,他卻冷的渾身發顫,起了麻子。
  
  銀紫斜睨著他,口氣有著譏諷,「怎麼,做都做了,沒膽承受後果?」
  
  「小嫂子,我是不得已……我只是想邀妳來莫月山莊一坐。」天知道他得鼓足多少勇氣,才能裝出那瞬間威嚇人的冷肅貌。
  
  教他學武的師父受不了他的小氣德行,只教了他那麼一招做做樣子的鎖喉招式,外加逃命用的絕妙輕功就離開了,若真和沐大哥動起手來,鐵定死路一條。
  
  「好個一坐,原來挾持客人是你莫家的待客之道!」銀紫從鼻裡哼出一聲。
  
  居然委屈她坐在這麼……這麼一輛淒淒慘慘的馬車裡,他省錢也不是這種省法吧!
  
  只是幾根骨架撐起的木板,兩個大輪子像是已相約好隨時準備離開私奔似的,雖有遮篷,卻只是幾片破布披掛,她還以為他是從破爛堆裡撿來的,更遑論那匹拉車的馬,老的好似站都站不穩了,她懷疑他們真能順利回莫月山莊嗎?
  
  「小嫂子,我好不容易才挖到這輛不用花費太多銀兩就可以載我們上路的馬車,已經很努力了,再說,我這一路上可沒虧待妳吧!」
  
  除了一開始不得不對她出手外,他可沒膽對她不敬,馬車上給她放軟墊,就怕她坐的不舒服,一路上茶水伺候,又是糕點又是酥餅地替她跑腿買來一堆零食,簡直是上上賓的對待,這哪裡像個被擄之人。
  
  「是喲!那還不是我肯掏錢出來。」要不哪來的軟墊、茶水和一路上吃的。「不過你還是逃不了一死的下場。」
  
  錢府會追緝他,她想,沐哥哥也不會放過他!
  
  莫修整張臉垮了下來,他哀求道:「小嫂子,拜托,妳可以替我美言幾句嗎?我沒有真正想傷害妳的意思,我是有苦衷的。」
  
  「為了回天香的種子?」那是錢府栽種的獨有品種,世間僅有,小姐喜歡將花蜜釀成酒,卻很少使用種子,因為回天香的種子用途只有一種。
  
  「難道說……莫月山莊有人中了七烈草的毒?」銀紫抬眸一問。
  
  七烈草生於苗疆,小姐曾拿了幾株研究過,其身為鮮艷如烈火般的紅色,若搗成粉末服下,三日內五臟六腑必全腐化,神仙也難救。
  
  莫修緩緩點了頭,臉上蒙上一片陰影,他答道:「是我爹,雖然他中的毒不深,不至於致命,卻也讓我爹每日都需承受侵蝕之苦,前一陣子更為嚴重,他有時會疼的暈過去,醒來後還會咳血出來。」
  
  銀紫直直盯著他痛苦的神色道:「你若需要種子,應該上錢府討求,而非以綁我作為要求。」
  
  「莫月山莊已經不下數十次派人去錢府,可是不管我們願意開出多少價錢購買種子,錢府小姐根本不見我們派去的人。」
  
  銀紫點點頭,這就是小姐的個性,她善惡分明,痛惡天底下的惡人,早年莫月山莊莊主的風評實在不好,難怪她不願幫這個忙。
  
  「所以你一開始就盯上我了。」
  
  銀紫手一伸,某位專屬僕人連忙送上沿路買來的糕點,臉上涎著討好笑容。
  
  「小嫂子,妳別誤會,我沒有這個意思,這次出來,純粹只是來談生意,在回程遇上了你們,是沐大哥交給我的瓷瓶和那位錢府派出來找妳的人……才讓我猜出妳的身分。」會綁她是臨時做的決定。
  
  「是喲!你黏著我和沐哥哥,不是早有打算?」她不大相信。
  
  「我只是……只是想多一點跟你們相處的機會。」
  
  銀紫斜睨一眼,真是怪人一個,自己的爹在家重病不理會,卻和外人黏在一起。
  
  莫修自嘲一笑,「莫月山莊雖然不及錢府的一小隅,但在江南一帶來講,確實也堪稱首富,小嫂子應該聽過,這一代的莊主,也就是我爹,雖然經商手腕一流,卻極度貪戀女色,讓他以金錢強搶回來的女人多不可數,我爹娶了三個妻子,小妾就不用說了,如果爹當年不是這麼荒唐,說不定到了晚年也不至於這麼淒慘。」莫修說著說著,臉上浮現一抹哀傷。
  
  「喂,你別這副表情嘛!會害我沒胃口,吃不下東西的。」銀紫瞄了瞄兩指間那模樣討喜,卻張不了口咬下去的杏花酥。
  
  「妻妾成群,免不了勾心鬥角,又爭寵、爭名,爭利,暗地還會使些陰謀手段,大娘脾氣柔和,我娘和三娘是屬於鬥狠型的女人,不是逼得其他小妾離開,就是暗地鬥死對方。也許是報應,我爹雖然有過很多女人,幾十年下來卻只有大娘和我娘替他生了個孩子。可惜大哥九歲時,因為一次意外而墜崖,而造成那場意外的人就是我娘,她要讓我能成為莫月山莊的唯一繼承者,爹身上的毒,大家都說是我娘下的,娘雖不承認,最後仍受不了指責而上吊死了。」
  
  銀紫聽的一雙眉攢得不成原樣,豪門裡的恩恩怨怨真是復雜又可怕!
  
  「你同我說這些做什麼?」幸好她的沐哥哥不是這種會納妾的男人。
  
  莫修的目光突然閃爍著異光,他盯著銀紫道:「我與大哥同一天出生,雖然我們的娘不和,可我們的感情卻出乎意料的好,常相約一起上山,一起溜去大街玩,他有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從小就力大無窮,小小年紀的他就可以一拳將粗大的樹幹打出一個窟窿來。墜崖的時候他已九歲,我不相信大哥已死,因為一直找不到他的屍首,如果他活著,一定不會忘了回莫月山莊,除非,他忘了我們。」
  
  兩指間的杏花酥跌落到木板上,摔成一塊塊。
  
  銀紫詫異地張大嘴,努力擠出一點聲音。「你……到底想說什麼?」
  
  「八歲那年,我同大哥因為貪玩,偷拿儲寶間的刀劍來比畫,結果一個不小心,我在他的右掌心劃下狠狠一刀,自此留下一道深色的刀疤。」
  
  銀紫完全呆住了。
  
  「幾年前,我曾聽聞京城出了個力大無窮的賞金獵人,他的年紀莫約二十上下,我心裡就有個猜測,直到我見到沐大哥,再將他的身手連串起來,我便明白了,只要小嫂子見上我爹一面,妳就能懂得我當時見到沐大哥的震撼。」
  
  「你……你是說……」銀紫臉上的表情非常錯綜復雜。
  
  「沐大哥是我的大哥,莫月山莊的大少爺,莫青。」
  
  他見沐青過得如此幸福快樂,便打消和沐青相認的念頭,只是貪戀和大哥相處的時光,所以在他們身邊多逗留了幾日,卻沒料到竟然發現銀紫是錢府之人,或許,這一切都是天注定。
  
  「哦!我的天!」銀紫掩面直呼。
  
  她不過想有個相公,這情路已經走得夠辛苦了,怎麼這會兒還冒出一個公公,婆婆、小叔……一大串粽子似的親戚,她的頭好疼呀!
  
  「所以呀!小嫂子,可不可以請妳多積點善行,幫我在沐大哥面前解釋清楚,多說點好話,我不想他犯下親手弒弟的罪行。」莫修陪她一起愁著臉。
  
  馬車內,傳來兩聲高低不平的嘆息聲,馬車外,卻突然傳來劈哩啪啦……
  
  「砰」一聲!
  
  刷白了馬車裡的兩張臉。
  
  經過一陣劇烈搖晃後,車身穩住,老車夫頂著張尷尬的笑容,掀開沒什麼遮擋作用的遮篷。
  
  「不好意思,兩位客人,老朽……馬車上的兩個輪子,都給震裂了,恐怕……這車是不能再駛了。」
  
  ζ  ζ  ζ
  
  莫月山莊,的確是一處富麗堂皇的豪華大宅,不過看在銀紫眼底,只是金山一角,與錢府相比,簡直小巫見大巫。
  
  莫修先是帶銀紫見過昏迷在床的老莊主,銀紫終於懂了莫修在馬車上的一席話,雖然面孔布滿了歲月痕跡,卻不難發現,這眉峰、雙目、挺鼻、豐唇及那張輪廓,都與沐青十分相似。
  
  無庸置疑,沐青的確就是莫青。
  
  「喲!我才說是誰在這邊吵吵鬧鬧,原來是我們出外遊玩的莫二少爺知道要回家了,嘖,怎麼還帶了個丫頭回來?」
  
  兩人才進入前廳,這門邊就傳來一道尖酸刻薄的聲音。
  
  銀紫回頭,見到一名擺腰扭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正偕同一位穿著樸素的婦人走入。
  
  「前頭這自以為年輕貌美,活像個女妖似的女人是我三娘,後面那位是最和善的大娘。」莫修小在銀紫耳邊小聲低語。
  
  莫修直接略過三夫人黃嬌嬌,攙扶著李靜香到位上坐好。「大娘,我回來了,我帶了一個朋友回來見您。」
  
  「回來就好,那位姑娘就是你說的朋友吧!」慈愛的臉上有著溫暖的笑容,李靜香眼裡盈滿喜悅。
  
  「是,她叫銀紫。」
  
  銀紫朝她欠了欠身,「大夫人,您好。」
  
  對於莫修的漠視,黃嬌嬌擠出的好臉色差點毀於一旦,她輕了輕喉嚨,嗲著聲道:「哎呀!二少爺,你怎麼不幫我介紹介紹,好歹我也是你三娘呀!」
  
  這聲嗲嗓恍若寒風過境,教人抖了一身,莫修忍下胸口的不適感,勉為其難的一笑。
  
  「小嫂……銀姑娘,這位是我三娘。」
  
  「三夫人,妳好。」銀紫同樣回以一禮。
  
  黃嬌嬌一雙利眼來回在銀紫身上打量著。
  
  哼!不過是個有點姿色的丫頭,憑什麼眼她的寶貝侄女搶男人。
  
  「二少爺,不是我三娘愛嘮叨,你若要挑姑娘也得找個門當戶對的對象,那些粗人,是配不上你尊貴的身分。小小已讓我接進山莊裡住,你若只是找女人玩玩,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別忘了,可別辜負我家小小的一片心意。」
  
  「三娘,我的事我自會處理,不用妳操心。」他朝銀紫投了一抹抱歉的神色,繼續道:「況且銀姑娘同我不是三娘妳想的關係,她來山莊做客,其實是為了爹的病。」
  
  聞言,李靜香激動地抓莫修手臂,「銀姑娘真的有辦法治好我老爺的毒?」
  
  「呿!區區一個野丫頭有什麼本事,二少爺糊塗,大姊不會也跟著迷糊了吧!」黃嬌嬌投以不屑的一眼。
  
  見到三夫人勢利的嘴眼,銀紫就知道自己一顆心已經偏向沐大哥的親娘,和藹的大夫人身上。
  
  莫修想解釋銀紫的身分,卻遭銀紫制止,她眼一瞇,唇角微勾,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三夫人說的沒錯,區區一個銀紫丫頭,又不是什麼大夫,怎麼有能力替老莊主治病?我聽說老莊主中的是七烈草毒,需要回天香的種子才能祛除,但是天不就有這等巧事,我身上剛好有這種子呢!可三夫人不相信我,我就不能拿出來給老莊主祛毒,這該怎麼辦才好?要是誤了老莊主的解毒時機,三夫人豈不成了罪人了?」
  
  銀紫看著黃嬌嬌刷白的臉色,才覺得一陣得意,耳邊卻突然傳來咆叫聲。
  
  「妳為什麼不早說妳有!」莫修激動地跳腳。
  
  銀紫無辜地攤攤手,「你先前又沒問過我。」
  
  樸湘村正是栽植回天香的地點,離開前一天,她才抓了幾把放進香囊裡。
  
  「妳早講,我就不會做出惹毛沐大哥和錢府的蠢事來。」綁架她,死路一條。
  
  指控聲甫落下,遠遠地,就聽見「砰」地一聲巨響,撼動著整座山莊,似乎有人將莫月山莊的大門給毀了。
  
  沒想到來人追得那麼快,莫修急得猛跺腳,一臉苦相。
  
  「我的天,小嫂子,妳得幫我解釋清楚,大哥好不容易回來,我可不想腦門上插了支箭。」就怕沒機會開口,就讓渾身火氣的男人碎屍萬段。
  
  莫修相好了絕佳位置,倏地竄到銀紫的身後躲了起來。
  
  待他藏好身子的同時,廳門口驀地出現一道高大英挺的身影。
  
  持弓的男人有著一身凜然的氣勢,高昂身軀蘊藏著的魄力令在場的人都被懾服住,只是,這樣一個剛強男人的肩上,居然趴著一隻小兔子,這種滑稽感大大折損了他的威嚴。
  
  可是銀紫完全不在意,這個男人是為她而來,她好心動。
  
  「沐哥哥,我就知道你會來!」她明白自己不只是喜歡他,她還愛上了他!
  
  她撲進沐青張開的手臂裡,完全忽視身後扯著她的莫修。
  
  沐青抱緊這個讓他吊了三天心的小女人,見到畏頭畏腦想找地方藏身的莫修,他黑眸一沉,扛烈的氣焰再度燃起。
  
  「沐哥哥,你先聽莫修說幾句話吧!」
  
  他看著她微笑的臉龐,確定她身上絲毫無一丁點損傷,眸中憤怒這才見趨平緩,他抬頭,瞪著一屋子因他出現而嚇傻眼的人。
  
  躲到木櫃後的莫修,畏畏縮縮地探顆腦袋出來,對著那雙怒目扯出難看的笑容。
  
  「沐……不,大哥,歡迎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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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晚,沐青夫婦住進了莫家大少爺的房間,他不急著改名回莫青,畢竟,這一切對他來講太過陌生,他還是習慣沐青這個名字。
  
  銀紫招招手,要他坐下,自個兒再往他身上一窩,像只貓兒般舒服的蜷曲在他懷裡,滿足的吸了口氣。
  
  「怎麼樣?沐哥哥,看過你以前住過的地方,你有沒有想起什麼?」她心不在焉地問著。
  
  就是這種氣味,沐青身上有著她所眷戀的氣味,不過三天沒見著沐哥哥,她就好想好想他喲!
  
  「我不知道,我完全忘了一切,我想不起九歲前的任何事,我…甚至記不起來我的親人,他們對我而言,形同陌生人。」
  
  仰著小臉,銀紫見到黑瞳裡染上了煩憂與不知所措,心微微一疼。
  
  見到自己的親生父母,但自己卻一點印象也沒有,他的震撼一定比她還深。
  
  銀紫飛快朝他唇上一親,鼻貼著鼻,對他巧笑倩兮地道:「沐哥哥見到了自己的爹娘,應該高興才對。跟我比起來沐哥哥幸福多了,沐哥哥有這麼多親人,而我卻只有沐哥哥一個而已,這樣算來,我比較可憐耶!該難過的應該是我吧!」
  
  他輕輕撞了她的額頭,故意裝作不高興道:「什麼沒親人,妳明明有個疼妳的小姐,卻什麼也都沒跟我說,要是妳一聲不響地跑回家,我上哪兒找我的娘子?」
  
  「我確實是被小姐趕出府的嘛!的確是無家可歸呀!我沒說只是覺得這不重要,我嫁給了沐哥哥,錢府對我來說只是我的娘家,沐哥哥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沐哥哥的家才是我的家!」
  
  嬌嬌柔柔的嗓音讓沐青盈滿了感動。
  
  「沐哥哥,這幾天沒見到我,你想不想我?」趁他感動的當口,銀紫借機多要點甜話來聽聽。
  
  「想,我好想。」他吻上那微嘟的紅唇。
  
  分隔幾日,他嘗到想念擔憂原來這麼令人心痛,他好想她的人,好想她的一切,好擔心她是否受傷,是否讓人欺負,好怕她會出了什麼事。
  
  銀紫喘著嬌紅小臉,朝他嫣然一笑。
  
  「沐哥哥呀!我覺得我們越來越像書卷裡畫的人了,老是這麼抱在一起親來親去。」
  
  「紫紫。」沐青低吼,他差點忘了那些教壞她娘子的淫書。「以後不准再看那些鬼東西,統統給我扔掉。」
  
  銀紫被莫修帶走的時候,隨身物品沒怎麼顧好,唯獨那幾本書抓得牢牢的,看來她的決定很正確,不然這一路上早被沐哥哥丟了。
  
  「為什麼不能看,我覺得那書很好呀!我們可以從上面學到很多……嘻,有趣的東西,以後我們可以照那上面的姿勢來……」
  
  「不准再想那些圖!」他索性再次封住那張小嘴。
  
  嘻!原來只要一直說,就可以得到沐哥哥的親吻了,她記下了。
  
  好半晌,兩人再次分開,銀紫枕在他胸口。
  
  「沐哥哥,你會永遠待在莫月山莊嗎?」
  
  「這裡是我的家,我有爹娘要侍奉。」他想他會適應這個環境。
  
  簡單的回答,她便明白自己想要雲遊四海的道遙夢想已經破滅了。
  
  「為什麼這麼問?」沐青撫著她細致的黑髮。
  
  「你多了爹、娘,我同樣也多了個公公和婆婆,自然得想想要怎麼做個稱職的好媳婦兒。」她只想要留在有他的地方,為了她的相公,她得開始學著如何伺候公婆。
  
  「可是我爹……」想到正在鮑受痛苦的爹,盡管不熟悉,沐青心底仍是著急。
  
  「放心,只要有回天香的種子,爹一定不會有事!」跟在小姐身邊這麼久,她自然知道該怎麼使用種子來去毒。
  
  沐青吻著她的髮,而銀紫也享受著他給予的溫柔,只是一雙不安分的小手爬呀爬,爬進他敞開的胸前。
  
  唔,沐哥哥的身體好暖和呀!
  
  「紫紫。」他的呼吸濃濁了些。
  
  沒聽見他的警告聲,銀紫舒服地閉上了眼,小臉更是貼近他的胸膛磨蹭了下,紅唇刷過半裸的胸膛,使他的呼吸變得急促。
  
  「沐哥哥,你還記得你說過,這一生娶了我就只會有我一個妻子,而且絕不納妾嗎?」她好想好想就這麼永遠和沐哥哥在一起。
  
  看到了莫月山莊裡的情景,銀紫不免也擔心起來,沐哥哥絕對是喜歡自己的,但喜歡是一回事,要是有一天,沐哥哥愛上其他女人,她該怎麼辦?
  
  「當然記得。」他這一生只要有她就夠了。
  
  兀自沉浸在思考中,銀紫根本沒注意自己讓人抱了起來。
  
  「沐哥哥,你愛我嗎?」
  
  「愛?那是什麼?」他的腦袋攪成一團,哪能思考她說的話。
  
  銀紫顯得懊惱,看來日後她有得傷神了,要如何教會一根木頭說愛?
  
  一回神,她發現自己讓人放上了床。
  
  「沐哥哥……」他注視她的眼神,就像他們洞房的那晚一樣,讓她覺得渾身發燙。
  
  雲時,她明白他想做什麼了,小臉一羞,她承受著他欺上來的身軀。
  
  也許,以後,她不用再翻那些春色活現的書卷,因為她可以找沐哥哥學呀!
  
  ζ  ζ  ζ
  
  銀紫要求沐青和莫修條件,提個提及她與錢府之間的關係,她希望莫家人是發自內心地接受她,而非她有錢府作為後盾的緣故。
  
  她很用心地學習如何當一個乖巧聽話的好媳婦,只不過,她在學習上出了點小困難。
  
  困難起源來自於莫家的兩尊女神像,黃嬌嬌和黃小小。
  
  以為銀紫只是個普通孤女的黃嬌嬌,認為她沒資恪攀上莫家大門,再來,黃嬌嬌的侄女,原本一心要嫁給莫家二少的黃小小,在知道沐青是大少爺,將有可能繼承莫月山莊後,馬上南轅北轍地大改變,誓要嫁給沐青不可。
  
  黃小小本欲討好銀紫,藉由「良好姊妹關係」進而成為沐青的偏房,但在多次吃了銀紫的鐵青臉色後,開始與姑姑聯手,趁沐青和莫修都不在山莊時,想盡辦法找銀紫的碴,跟她作對,就是希望銀紫待不下去,早早滾蛋。
  
  這會兒,銀紫正忙著煎煮給老莊主的種子湯藥,因為方法只有銀紫知道,她怕別人漏了步驟,所以一直以來,都是由她親自洗滌種子、過濾種子,在適當的水溫下放入種子用小火熬煮。
  
  老莊主的身體好了許多,不但清醒了,也不再吐血,得知大兒子已回來的事後,整個人更開朗起來,再服個數日,體內的毒就可以全解。
  
  「喲!瞧瞧,那不是我們大少奶奶嗎?居然一個人蹲在這膳房裡熬藥,怎麼這麼卒苦,沒下人肯幫妳嗎?」
  
  光聞到那陣暈頭腦脹的香粉兒味,銀紫就知道兩位愛找碴的女人又來了。
  
  「三娘、黃姑娘,這裡又熱又亂,我想兩位尊貴的身分不適合待在這裡,沒事就請妳們快點離開吧!」她要看火,沒精力應付她們。
  
  「聽聽妳說這什麼話,我好歹是長輩,別以為坐上大少奶奶的位置,就可以這麼沒大沒小對我,妳想趕我離開,我就留在這裡,仔細看看妳到底給老爺喝些什麼湯藥,有沒有偷懶少放東西。」
  
  黃嬌嬌使了眼色,黃小小立即走到銀紫蹲著身的位置。
  
  「銀姑娘,妳一個人忙不了,我來幫妳吧!」她拒絕喊她少奶奶。
  
  「不用,謝謝妳的好意。」銀紫用身阻擋黃小小接近那壺正滾的熱水,不相信她真安好心想幫自己忙。
  
  「哎呀!銀姑娘別這麼見外,讓我幫妳嘛!」黃小小硬是擠開銀紫,竄身到爐火前,伸手就想碰藥壺。
  
  「小心燙……」
  
  銀紫的話還沒說完,黃小小倒是先一步喊了聲好燙,隨即故意般,將藥壺朝銀紫所站之處推去。
  
  銀紫閃的快,沒讓那壺燙水潑到,但從陶壺迸出來的滾燙水珠,卻濺上了她的手臂。
  
  沒工夫想著疼,銀紫瞪著一地弄翻的熱水,為自己白白辛苦一個上午而發火,下意識地揮手便想給黃小小一個教訓。
  
  只可惜,那個巴掌卻在空中遭黃嬌嬌擒住,黃嬌嬌硬是狠狠推了銀紫一把,讓她跌落在方才那堆濺翻的水攤上。
  
  「妳是什麼東西!憑什麼對我家小小動手!」若不是怕沐青發現她臉上有傷,自己早想賞那野丫頭一個巴掌了。
  
  跌坐在地上的銀紫,溼了一身衣眼,她瞪著一地水漬和散布滿地的黃皮種子,一把火在胸口越燒越旺,幸而種子才剛放入,再清洗一次還是可以使用。
  
  銀紫低頭審視自己狼狽的模樣,站起身,抖抖溼答答的衣袖,冷眼睨向那兩位正得意洋洋的女人,她冷冷地開口。
  
  「平常妳們愛怎麼找我麻煩我都無所謂,但是這次,妳們做的太過分了,妳們可知道,我身上的回天香種子數量本就不多,現在讓妳們打翻了,少了一回劑量,要是爹因此病情好不了,請問,這個責任妳們擔得起嗎?」
  
  銀紫的話起了作用,兩位黃姓女子立即嚇得直冒冷汗,「這……這不干我們的事,是妳……自己沒看好火爐,怎麼能怪罪給我們。」
  
  做錯事的兩人,忙著把責任推卸出去,慌慌張張地離開膳房。
  
  銀紫拿了個小碗來,好不容易才將種子一個個拾了起來,這才發現自己剛才讓熱水濺到的手臂起了一塊塊的紅腫。
  
  「這下可好,該怎麼藏住這傷不讓沐哥哥發現呢?」依他的個性,鐵定會大發怒火,她不希望沐哥哥為了她和家人爭吵。
  
  「唉!還有這身衣裳,待會兒要去見娘,得回去換一件乾淨點的,啊!我還發什麼呆?得快替爹重新熬種子湯了。」
  
  銀紫旋身,才起步便差點滑倒,她拍著胸脯吁了口氣,連忙繼續手邊的工作,全然沒注意到兩個躲在暗處的人,因地方才腳步一滑,幾乎忍不住要現身。
  
  「紫紫這幾天都是這樣被欺負嗎?」泛白的拳頭緊握,喀喀作響,沐青為那努力的嬌小背影燒紅了雙眼。
  
  他氣那些人背地裡這樣對紫紫,更心疼他的紫紫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對不起,大哥,我應該早通知你三娘的為人。」
  
  這幾天莫修忙著帶他大哥四處介紹,讓他了解山莊主要經營的產業,兩人常早早出門,晚晚回山莊,今天提早回來,才想找銀紫,卻碰巧見著這一幕,沐青原本捺不住怒火就要衝上前去,是莫修阻止了他,並要他看到最後,才能知道平時黃嬌嬌是如何囂張。
  
  只是這一觀看,卻教沐青看得心都揪擰在一起了。
  
  「為什麼紫紫都不跟我提起?」每天晚上,她總是笑咪咪地同他說今天她在山莊裡又做了什麼有趣事,卻從不說讓人欺負。
  
  「我想,因為小嫂子很愛你。」
  
  第二次聽見這個字眼,沐青眼底仍是浮現困惑,那一晚,紫紫也是這麼問他的,但是什麼叫愛?那是種怎樣的感覺?
  
  莫修見著他那副茫然的表情,忍不住嘆氣,隆不得小嫂子總是愁眉苦臉對他說,他的木頭大哥還未開竅,原來是這意思。
  
  「大哥,這麼說好了,你喜歡日日都見到小嫂子嗎?你喜歡她對你笑嗎?你喜歡她同你說話嗎?你喜歡她對你做的親密舉止嗎?你喜歡聽見她說喜歡你嗎?你喜歡……」
  
  莫修列了數十條的「喜歡」,說到自己口乾舌燥,這才終於停止。他看著猛點頭的愣大哥,微笑道:「大哥,當一個男人想和一個女人永遠廝守在一起,這就是愛,一種比喜歡還喜歡,為了她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犧牲的感覺。我想,你是愛小嫂子的吧!」
  
  沐青思索著他的話,然後用力點頭。
  
  「小嫂子也同樣愛你呀!」莫修比了比膳房裡那道忙碌的小身影。「你好不容易才回家認了爹娘,為了不讓你和家人起爭執,小嫂子願意把委屈往肚裡塞,若不是為了大哥你,小嫂子會這般忍耐嗎?依她的出身,想必從來都是讓人伺候著,何時換她伺候別人來著。」
  
  他覺得小嫂子好偉大呀!莫修忍不住吸了鼻子兩下,除了偶爾罵罵他小氣外,這個小嫂子真是好的沒話說。
  
  沐青很認真地聽著,驀地,他想到了銀紫曾說過,她的夢想是跟著相公天南地北的到處去玩,但那天晚上,她卻說要與自己一同住在莫月山莊,她要做個好媳婦,讓爹娘喜歡她……
  
  天!他的娘子為了他放棄自己的夢想,這教他如何不動容,可他呢,這段日子來除了常惹她生氣,有為她做過什麼嗎?
  
  ζ  ζ  ζ
  
  銀紫才從李靜香的寢房走出來,就被擁入一具溫熱的男性懷抱裡,幸好那擁抱的感覺是她所熟悉的,不然她鐵定會大叫。
  
  「沐哥哥?」
  
  怎麼了,他為什麼抱那麼緊?
  
  「紫紫,我好喜歡日日都見到妳,我好喜歡妳對著我笑的模樣,我好喜歡妳同我說話,我好喜歡她親吻我的感覺,我好喜歡聽妳說喜歡我,我好喜歡……」
  
  沐青抬起她的下顎,每說一個喜歡,便在她頰上落下一個淺吻。
  
  「沐哥哥,你怎麼了!」聽著甜言蜜語,她應該要開心,卻因他反常的舉動而擔心起來。
  
  注視著她,他的眼底淨是深情,「紫紫,等爹身體康復,我們就去大江南北好好玩一玩。」
  
  「咦?為什麼……」
  
  他執起那雙泡了幾日寒水而不再柔嫩的小手,小心不觸碰到她燙傷的部位,心疼地擱在胸口。
  
  「妳該好好計畫我們一開始要先去哪兒,總不能胡亂闖個地點吧!唔,我聽修弟提過,揚州有個臨水鎮……」
  
  銀紫的心思全讓他描繪的景致填滿,沒聽出他話裡的含義,只意外這木頭今天怎麼這麼反常。
  
  但很快地,她就知道沐青有多愛她了。
  
  第八章
  
  某天夜半,黃嬌嬌與黃小小的寢房各遭一支利箭破窗而入,筆直釘在床頂上方,嚇得兩人驚聲尖叫。這是某人的警告吧!此後幾天,那兩人對銀紫的態度完全逆轉,不但不再找她麻煩,甚至大老遠看到她,就像見到毒蛇猛獸一樣,迅速避開。
  
  「紫紫,拜托,我可不可以……」
  
  書房內,沐青挫敗地看著那一坨坨的黑漬,哀求聲不斷。
  
  「不可以!」
  
  「可是我笨手笨腳,就怕一直失敗。」
  
  「你是不是不打算聽你娘子我的話了?」
  
  「不是。」
  
  「那就快給我練!」銀紫一副沒得商量的模樣。
  
  「可是……」沐青愁眉苦臉,對著那一張張塗抹得醜陋的宣紙,他討價還價,「紫紫,那我可不可以少一個……」
  
  「不行,兩個就兩個!」她堅持。
  
  「那……我們明天再練好不好?」
  
  銀紫斜瞪著他,「拜托,沐哥哥,不過是要你習個字,你就跟我討價還價,我們一個上午也才不過學這兩個字而已。」錢府就連個尋常丫鬟也能識得幾百字。
  
  「但是,這兩個字好難寫呀!不能換兩個簡單一點的字嗎?」沐青苦著張臉。
  
  雪白的宣紙在他一勾一撇的揮毫下,出現了各種稀奇古怪的字體,有的字頭尾散得極開,有的完全站在一起,不該多一撇的地方多了一撇,該多一豎的地方也被他改成了一橫。
  
  「叫你放鬆,放鬆!不要把毛筆握那麼緊,字才不會那麼僵硬,哎呀!也不是要你不抓筆,這樣怎麼寫,握緊,快握緊……」
  
  「啪」地一聲,又一枝筆毀在他的力道下。
  
  沐青抱歉地望著銀紫,她倒不甚在意,抽走斷成兩截的筆桿,隨手往牆角那堆毛筆的屍體上扔去,她喚來丫鬟,吩咐了一聲,再把筆架上僅剩的最後一枝狼毫筆,塞回沐青手中。
  
  「沐哥哥,再練,說什麼你今天都要把這兩個字練好。」他什麼都可以不會,但這兩個字一定要會寫,最好讓他時時刻刻銘記在心頭上。
  
  「紫紫,換其他字好不好?」他露出一臉可憐貌,最好寫個一二三四五?這樣他一定寫得好。
  
  「我真搞不懂,你身為殺手居然除了自己的名字外,其他字都不識得,你這樣還能完成你師父指派的任務。」是她跟不上時代的進步嗎?還是殺手都不用書信聯絡?
  
  他小聲嘀咕著,「誰規定殺手一定要識字,師父只要給我一張畫像就好了。」
  
  見銀紫橫來一眼,他連忙想起來娘子交代過不可以頂嘴,立即舉起雙手討饒。
  
  「好好好,我馬上練。」
  
  提起沾了墨的筆,沐青聚精會神落向乾淨的宣紙,黑色墨汁瞬間暈了開。
  
  啊!沾太多墨了。
  
  他想補救,立即朝暈開的地方塗塗抹抹,形成了好粗的一橫,再來,扭扭曲曲又添加了幾筆,整體來講實在難看,他急了,把已幹的筆尖沾了墨就撇來,這溼漉漉的墨汁就一滴、一滴,沿著筆尖懸空而過的地方,落下墨珠。
  
  頓時,出現了一條凌空飛灑的黑跡,沐青白了臉。
  
  牙一咬,他假裝沒看到,繼續揮動筆桿,完成形狀淒慘的字跡,他垂著頭不敢抬起,用眼角偷偷覷著她。
  
  瞧他做錯事的模樣,銀紫又氣又好笑,「好了,筆給我。」
  
  沐青二話不說遞了去。
  
  她撿來張潔淨的紙以紙鎮壓平,細腕懸空輕柔飛舞著,不一會兒,在這紙上出現了沐青二字。
  
  「哇!紫紫,妳把我的名字寫得好漂亮。」
  
  「嗯哼!」銀紫那雙漂亮的眸子發出不滿的抗議,「可瞧你,把我名字寫成什麼德行了!銀不成銀,紫不成紫,我不過希望你學會寫我的名字而已,沒想到還真難教。」
  
  「這是……妳的名字?」他此刻才明白。
  
  她點頭,眼珠子突然一轉,「這樣好不好,我寫一遍沐哥哥的名字,沐哥哥也寫一遍我的名宇,這樣夠公平,你也不會哇哇大叫了。」語落,她又抽了張紙,準備落字。
  
  他卻握住執筆的小手,將她圈在自己與桌案間。
  
  「妳動我寫,我一定會學著把這兩個宇練好。」
  
  銀紫朝他甜甜一笑,背倚著他,讓他握著自己的手一同寫著她的名字。
  
  「太過分了吧!要丫鬟叫我這個孤家寡人來,就為了看你們倆甜蜜嗎?」
  
  一手撐著門邊的修長身影,滿嘴的酸味。
  
  「小嫂子找我來到底有什麼……」
  
  這個「事」字還沒脫出口,莫修便讓地上一坨坨的紙團給嚇得愣住,「天呀!你們……你們……」老天爺呀!這實在是……是太浪費了!
  
  一張嘴開開闔闔,莫修跌跌撞撞進了書房,眼珠子一突,他見到牆邊那堆昂貴的屍體。
  
  天呀!天呀!那些都是上好的狼毫筆呀!
  
  他捧著心口猛喘息,身子搖搖晃晃,一副快要暈了的模樣。
  
  「修弟,你還好吧?」沐青擔憂地扶住他。
  
  「他好得很,只是老毛病又犯了。」不過幾枝筆就讓他暈成這樣,要是讓他進了錢府,豈不痛苦死。
  
  銀紫執筆,寫下幾串黑字,將紙張遞給兩眼昏花的莫修,特效藥也沒這麼靈驗,莫修兩手抓紙,頭不昏,眼也不花了,甚至還能中氣十足地大吼。
  
  「兼毫十枝,松煙墨錠,紫端硯,檀宣……妳要我去買這些東西,有沒有搞錯呀!妳妳妳知不知道這要花多少錢?!」手指頭捻了捻,他在心裡盤算,不劃算,這樣太不劃算了。
  
  「只是寫字而已,市集有家老墨文房鋪,裡面什麼雜貨都有,又便宜,買什麼兼毫、紫端硯,又不上書給皇帝,實在太奢侈了,這要花多少銀兩……」
  
  銀紫翻了翻白眼,懶得和他浪費唇舌,這種人沒救了。
  
  「大少爺,大少奶奶、二少爺,不好了!」一名丫鬟匆匆的跑了進來。
  
  「老爺他……他又吐血了!」
  
  ζ  ζ  ζ
  
  老莊主房裡,一群人圍坐在旁,靜靜等候大夫替老莊主診脈。
  
  其實,每個人心底都有底,老莊主又發病了。
  
  明明幾天以來老莊主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好,也好些天未曾這樣吐血昏迷,照道理講,他體內的毒理當應該消去了才是。
  
  「我說妳,妳到底給老爺喝的是什麼?為什麼老爺好端端地又吐血了,是不是妳暗中動了什麼手腳?」黃嬌嬌一臉興師問罪,憋了幾天的氣,終於能讓她好好發一頓火。
  
  「三娘,小嫂子每天親自熬煮湯藥,她的辛苦妳難道不知道?」
  
  「二少爺自己也說了,那些給老莊主服用的湯藥全都是她端出來的,只有經手她一人,不是她的藥出了問題,那老莊主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黃小小與姑姑同一個鼻孔出氣。
  
  「夠了,小小,妳別跟著起哄。」莫修一斥。
  
  黃嬌嬌可不怕他的臭臉。「哼!誰知道她心裡想什麼,說不定她只是為了取信我們,一開始的確給了老爺解藥,等到我們承認她大少奶奶的地位後,再毒害老爺,然後和大少爺獨吞整個莫月山莊……」
  
  越說越不像樣了。
  
  「三妹!」以和待人的李靜香也忍不住出聲斥責。
  
  「紫紫給爹喝的是她每天辛苦清洗、挑皮殼、熬煮的種子湯藥,那是解藥。」
  
  溫暖的臂膀由後圈住臉色微白的銀紫,沐青冷沉的聲音有不容置喙的警告,黃嬌嬌繃著臉,不悅坐回位上。
  
  「沐哥哥,你要相信我,我沒有在湯藥裡動其他手腳。」
  
  「我相信妳。」
  
  銀紫心裡的不安漸消,原本擔心黃嬌嬌的指控,會讓沐哥哥懷疑自己,畢竟黃嬌嬌說的沒錯,這些日子來,爹確實只喝過她的湯藥,問題可能真出在這裡。
  
  一見大夫診脈完,眾人圍上前詢問,得到的答案卻讓大家的臉色更凝重了。
  
  老莊主體內的毒,不但沒遞減,反而加深。
  
  「我就說嘛!老爺沒喝她的藥前,根本沒那麼嚴重,都是她的關係,那藥一定有問題。」
  
  黃嬌嬌的嘴臉真讓人很想打上一拳,不過她說的也是事實,李靜香深鎖著眉,朝她的兒媳婦一看。
  
  「紫兒,妳……那藥裡會不會不小心摻了什麼其他的……」
  
  「娘,每一次熬煮我都很仔細看著,不可能有其他東西混入。」沒想到她的婆婆也開始懷疑她。
  
  「我也想相信妳,可是老爺的病……唉!紫兒,這幾天,妳就別再替老爺熬藥了。」李靜香面色為難的道。
  
  「可是娘,爹的毒不能一拖再拖,要讓爹的蝕腹之痛緩和下來,就必須繼續服用這湯藥。」銀紫堅持。
  
  「不行,大姊,妳不能再讓這野丫頭胡來了!妳想要老爺真的被這丫頭毒死嗎?」
  
  「這……」李靜香望著咄咄逼人的黃嬌嬌,面生懼色,「我想……」
  
  「大娘,三娘,」莫修開了口,阻止黃嬌嬌的囂張,「大哥是長子,山莊裡作主的事情應當交由大哥來做,就讓他決定爹是否該繼續眼用小嫂子的藥好了。」
  
  這句話堵得眾人閉嘴,黃嬌嬌忿忿地瞪向莫修,後者無所謂地聳聳肩,讓她瞪個夠。
  
  「我贊同讓爹繼續服用。」
  
  沐青一句話,等於宣布他對銀紫的信任不變,同時,也將某人隱藏心底的恨火點燃。
  
  這令人窒息的氣氛裡,只有一人的眼底,悄然閃過詭異的光芒。
  
  ζ  ζ  ζ
  
  「大哥,依你看來,爹的身體究竟是怎麼回事?」
  
  兩個男人在書房為著前天莊主再次中毒的事件密談著。
  
  昨天服用銀紫的湯藥後,爹的臉色又有好轉的跡象,表示銀紫所用的確是回天香的種子。
  
  「先前服用小嫂子的藥也有起色,但持續服用反而又中了毒,有問題,裡面一定有問題。」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沐青的聲音凜了幾分。
  
  「我覺得一定有人再次對爹下毒。」
  
  「你不相信紫紫?」
  
  呼!怎麼周邊變得冷颼颼的?莫修兩臂相抱,瑟縮了下身,迎上那雙泛事寒意的眸子。
  
  「不不不,大哥,我沒有不相信小嫂子,我是推斷有人對爹下毒,但不是指小嫂子。」
  
  不過片刻的工夫,他身邊的冷意全消,只因為他的回答讓沐青收回瞪視。
  
  呼!木頭也是有七情六慾,端看對象而定,大概就只有小嫂子覺得他呆吧!
  
  「一直以來,我就對爹所中的毒抱著懷疑,那時候,每個人都指控我娘是下毒兇手,然後娘上吊自縊,大家便說她因為事跡敗露怕被官府逮捕所以以死解脫。但我不這麼想,娘不可能前一晚才跟我否認,第二天就尋短見,這個懷疑直到爹再次中毒,讓我有了答案。」
  
  沐青看著他,兩兄弟間有著一致想法。
  
  「莫月山莊裡有人持有七烈草,而那個人,也是當年加害爹的兇手。」
  
  「你心裡有懷疑的人嗎?」沐青問。
  
  莫修點頭,「有個人從來關心的都不是爹的毒,而是莫月山莊何時移交給我管理,她甚至計畫讓我娶了她的侄女,永遠掌握山莊裡的一切,這個人便是……」
  
  「少爺。」細細小小的聲音從兩扇門外傳了進來。
  
  莫修頓語,看著門外人影,冷冷地道:「什麼事?」
  
  「奴婢、奴婢……」
  
  「進來說吧!」
  
  「是。」紮著小辮子的少女,人一鑽進來,立即把門闔上。
  
  「大少爺,二少爺……」小丫頭扭著手指,似乎很不安,她吸了口氣道:「奴婢方才經過膳房時,見到了三夫人在裡面泡茶,原本奴婢想進去幫三夫人的忙,卻在門邊見到三夫人她……將一包粉末倒入茶水裡。」
  
  老莊主的毒,弄得山莊裡人心惶惶,三夫人平常就不得人緣,她見到這個情景,立刻想到有謠言說老莊主讓人再次下毒毒害,所以她當下不作聲色躲了起來,沒讓三夫人發現她。
  
  莫修投給沐青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
  
  「妳知道三夫人把茶水端去哪?」
  
  「我偷偷跟著三夫人,見她進了大夫人房裡,就趕著來通知兩位少爺。」
  
  「大娘!」莫修驚呼。
  
  一道矯健的身影如箭般急速地破門而出,莫修見狀,心一驚。
  
  真是糟糕,小嫂子也在大娘房裡!
  
  ζ  ζ  ζ
  
  「娘,您找我?」
  
  「是呀!紫兒妳過來這兒坐。」
  
  李靜香指著身旁的椅子,待銀紫一入座,她立即投以抱歉的神色。
  
  「對不起,紫兒,那天,我竟然同三妹一起懷疑妳,我錯了,若不是有妳,老爺的毒不會那麼快緩和下來,請妳接受我的道歉。」
  
  「娘,您別這麼說。」
  
  「我差點就做了錯誤決定,幸好那天有青兒支持妳。」
  
  「是呀!沐哥哥很信任我。」講到沐青,銀紫唇邊就揚起淡淡的笑意。
  
  李靜香默默注視著她那因想著心愛男人而露出的美態,平靜的眸子開始有了絲波動,「我想,妳和青兒一定會過得相當幸福。」
  
  「娘,妳怎麼了?」
  
  李靜香嘆了口氣道:「我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總天真地以為老爺對我是一心一意,卻不知道,他的一心一意只有在與我相處的那一刻,他有很多個可以一心一意的對象。」
  
  銀紫似乎可以感受到李靜香的悲傷。
  
  「娘,妳恨爹嗎?」
  
  李靜香沉吟了會兒,回答道:「與其說恨,還不如說我已經失去了感覺,早對他的行為不再有期盼,與其耗神在他身上,我開始學著為自己著想,倒是紫兒,有了娘這個借鏡,妳可得好好看著青兒,別讓他將老爺的那一套學去。」
  
  「不,沐哥哥不會這麼做!」
  
  「紫兒!我當初也是這麼堅信……」
  
  「娘,沐哥哥是個重諾的人,他對我允諾過,他一生只要我一個妻子,如同他相信我般,我也相信他。」銀紫唇畔的笑朵充滿了幸福。「娘,妳該對妳兒子有信心的。」
  
  這句話對李靜香而言,像是點醒了什麼,她跟著笑了起來。「是呀!我自己的兒子,怎麼可以對他沒信心,你們是對相愛的夫妻。」
  
  相愛的夫妻!這話說中銀紫想咬牙的地方,一張小臉登時垮下來。
  
  「娘,我還在努力讓沐哥哥愛上我。」努力,再努力,她一定會讓他愛上她,不,是只能愛她這個妻子。
  
  「青兒他不愛妳?」這怎麼可能!
  
  「我問過他,但他沒回答我。」
  
  房門突然讓人推開。
  
  「大姊,這麼巧,我才想命人去叫紫兒過來,原來她就在妳房裡。」
  
  嗲聲嗲氣的黃嬌嬌,完全視禮教於無物,問也沒問主人一聲,大剌剌走了進來,把熱茶壺往桌上一放。
  
  「三娘找我有什麼事?」銀紫的視線一直盯著那壺茶水不放。
  
  「我親手泡了壺茶想找妳來聊聊呀!那天是我口氣不好,說妳的湯藥有問題,我是來向妳陪不是的。」
  
  銀紫戰戰兢兢地看著她替自己和李靜香倒了兩杯茶。
  
  黃鼠狼拜年,沒安好心眼。
  
  「三娘,妳別這麼多禮了。」她一點也不想接收送上前的茶杯。
  
  黃嬌嬌可沒給她回絕的機會。
  
  「妳要是不喝我這杯道歉茶,就是不尊重我,喝吧!妳瞧,大姐嘗了幾口,妳還擔心什麼?不會是以為我在茶水裡放了什麼吧!」
  
  銀紫勉為其難端起茶水,才湊到鼻前,輕嗅一下茶香,立即變臉。
  
  「娘,別喝,這茶水有異!」她隨著小姐聞遍百種香味,這個味道,不只是茶水味,又一種清淡的刺辣香……那是七烈草!
  
  只是,接下來黃嬌嬌說的話才真是讓人驚愕不已。
  
  「看來她不肯喝茶,大姊,我們該怎麼辦?」
  
  銀紫猛然轉頭,一把冰涼的匕首就擱在她的頸項。
  
  ζ  ζ  ζ
  
  真正囉唆使黃嬌嬌在茶水裡下藥的,是李靜香,那個一直讓人以為處於弱者地位的可憐大夫人。
  
  此時的她,早已撤去那偽善的平和面孔,教銀紫看得驚恐。
  
  「娘,妳……和三娘是串通好的!」不敢相信,眼前陰晦面色的女人會是方才與她暢談的長輩。
  
  啊!她想起來了,之前有好幾次,湯藥都是經由李靜香之手拿入莊主的房裡餵食,李靜香是最無害的大夫人,當然不會令人起疑。
  
  「爹的毒也是妳所為!天哪!那麼二娘是被妳嫁禍的?」好個心機深沉的女子,銀紫開了眼界,這趟出來,千奇百怪的人都讓她遇見。
  
  「是她千方百計地想鬥垮我,不能怪我對她如此狠。」李靜香冷笑著。
  
  「娘,妳為什麼要這做?為什麼要毒害爹?」
  
  「是他先辜負我,娶了我進門就不該再貪戀其他女人,那些女人仗著他的眷戀,全都不把我放在眼底,對我冷嘲熱諷,暗地裡聯手欺負我,但他卻坐視不理、既然他對我這麼狠心,我也要他嘗嘗什麼叫痛苦。」冰涼的刀身緊緊貼著銀紫,李靜香故意在潔白的皓頸上刮了刮,意在嚇她。「妳是個不錯的女孩,很可惜,如果不是妳妨礙了我的計畫,我真不想這麼早取妳的命。」
  
  錯在銀紫不該出現,不該治愈老莊主,這才讓她動了殺念。
  
  「妳殺了我,沐哥哥一定會知道的。」
  
  李靜香眼神示意,要黃嬌嬌端來方才的水杯。
  
  「我給老爺飲用的,是一小撮七烈草粉末,而給妳的這杯,卻是將整株草的粉末都放了進去。只要妳喝下腹,我包管妳疼得死去活來,連開口的力氣也沒有,要不了多久,我想妳也沒有機會開口了!至於是誰下的毒,我這位疼愛媳婦的婆婆是怎麼也扯不上關係。」
  
  「妳好惡毒,妳有本事就一刀殺了我,我不會喝下妳這杯茶。」
  
  李靜香和黃嬌嬌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我當然知道妳不會喝,剛剛那話是我嚇妳的,這杯茶水,其實是另為某人而準備。」
  
  李靜香的說法令銀紫背脊升起一股寒意,隨著一道破門而入的身影,她的不安得到了證實。
  
  「沐哥哥!」不,不要是她想的那樣。
  
  「終於輪到你登場了,青兒。」李靜香朝沐青一笑,笑意卻極冷。
  
  一切的一切,都只為了演這場戲,故意讓丫鬟發現黃嬌嬌下毒,好引來沐青步入陷阱。
  
  「妳不能這麼做,他是妳的親生骨肉呀!」
  
  面對銀紫驚駭的語氣,李靜香反而露出更詭異的笑容。
  
  「娘,妳這是做什麼?」見匕首架在銀紫頸上,沐青渾身警戒起來。
  
  「我在替我兒媳婦做測試呀!」李靜香一個示意,黃嬌嬌立刻奉上茶水。
  
  「喏,想要你的寶貝娘子沒事,就乖乖把這茶喝了。」
  
  「沐哥哥,不可以,那茶水裡有毒!」銀紫出聲阻止。
  
  「我說青兒,你娘子很擔心你不愛她呢!她問過你,你卻沒回答她,紫兒很傷心的你知道嗎?」李靜香的聲音忽高忽低,格外恐怖。
  
  沐青看著受制於人的銀紫,她眼底透露著對他的擔憂,緊咬著唇的模樣讓他好不捨,多想衝上前把她救回來,但那把匕首,卻令他不敢輕舉妄動。
  
  「要娘說,你把這茶水喝了,用你的命來換她的,這樣足夠證明你的心了。」
  
  「李靜香,妳真的瘋了嗎?他是妳兒子呀!」銀紫再次破口大叫。
  
  「他不是。」李靜香臉一沉,「他是董貞那賤女人的孩子!」
  
  此話一出,不單單是沐青和銀紫嚇著,就連一腳跨入內的莫修也一僵,董貞,是他娘的名字。
  
  除了李靜香,另一個知情的黃嬌嬌也開了口,「大姊和二姊生產的那天,你們兩個就讓產婆掉了包,二姊是所有姊妹中心腸最狠毒,也是最想爬上元配之位的女人,大姊早就算到二姊會傷害她的孩子,便把自己的兒子給二姊養,讓二姊護著你到大以確保平安,這樣一來,二姊想加害的反而是自己的親骨肉。」
  
  當時,她是唯一目睹經過的人,反正她圖的不過是莫月山莊的錢和地位,李靜香向她保證過,只要與她合作,自己將一輩子榮華富貴。
  
  「這麼說,大娘才是我的親娘,而我娘自始至終卻都不知道這個事實。」
  
  「二少爺,你這話就說錯了,你以為二姊為什麼會尋短?」就是知道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兒,這才忍不住自責而結束生命。
  
  李靜香這招借刀殺人,真是一舉解決了兩個人。
  
  「原本這一切完美的天衣無縫,等老爺一死,我的修兒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繼承莫月山莊,但偏偏,該死的你回來了,還帶了一個壞我計畫的妻子回來。」李靜香眼底閃著暴戾之色,惡狠狠地瞪著沐青。
  
  「我不會讓你搶走修兒的一切,莫月山莊是修兒的。」想當上莫月山莊的主子,得先看他有沒有這個命當,
  
  「妳瘋了!沐哥哥根本不想和莫修爭什麼。」她不願因為自己拖累沐哥哥!
  
  銀紫又叫又扭,雪白的皓頸,出現了一抹紅痕。
  
  「紫紫,不要動!」沐青看的又驚又恐。
  
  李靜香一手壓制住銀紫要她安分。
  
  「要怪就怪他體內流有那賤女人的血,我永遠不會原諒那女人搶走我的夫君,我更不允許她與老爺的子嗣遺留在世上。」
  
  要解決沐青可不容易,因為他的功夫了得,不過,他有個死穴,就是銀紫。
  
  「喝與不喝,決定權在你,喝,你死;不喝,就她死。」李靜香下了最後警告。
  
  「我不准你喝,沐哥哥,你聽見了沒有,我不准你喝!」銀紫的聲音哽咽,因為見到他毫不猶豫接過那杯茶。
  
  「紫紫,原諒我這次不聽妳的話,妳知道的嘛!我最見不得妳讓人傷著,妳放心,我一定會救妳。」
  
  「你敢喝!我會氣你,會氣你,會很氣很氣你……」她怎麼笨的以為他不愛她呢!
  
  沐青笑了笑,然後一仰而盡,銀紫則讓淚水爬滿了臉。
  
  他將茶杯翻過,表示一滴也未留。「現在可以放了紫紫吧!」
  
  李靜香冷哼一聲,「你想,我會這麼輕易放過你們嗎?」不,她不會,沐青和銀紫都得死。
  
  手裡的匕首才欲劃下,莫修卻突然出聲喊了娘。
  
  「你……剛剛喊我什麼?」李靜香拿刀的手似有不穩。
  
  「娘。」他往前一步,看出了李靜香情緒浮動,又試著朝前一步。
  
  「我多希望你喚我一聲娘,而不是大娘。」
  
  就是現在!
  
  莫修見刀口離銀紫的頸子約有一寸,立即撲上前,欲搶奪李靜香手中的匕首。
  
  「大哥,救嫂子!」
  
  一聲令下,沐青身形一閃,手一探便抓牢銀紫,將她帶離李靜香的桎梏,旋即後腳一踢,一張圓凳頓時飛撞上正想逃走的黃嬌嬌。
  
  沐青這一腳,聚集了多少憤怒,可想而知那張凳子帶有極大街勁,黃嬌嬌被椅子撞到,整個人連門扉一塊飛了半尺遠,當場撞暈,而李靜香也讓莫修制服住。
  
  銀紫兩手立即緊緊抱著沐青,哇一聲大哭出來,
  
  「哇……沐哥哥,沐哥哥,你把我嚇死了。」
  
  「我說過一定會救妳,我只要妳平安無事就好。」拍著她的背,沐青忍著腹中泛起的絞痛感和喉中竄起的甜腥味。
  
  外頭的僕人全讓這陣驚吵給嚇得趕來。
  
  「沐哥哥,你的身子有沒有哪裡不適……」銀紫垂著淚,猛然想起那杯毒茶,害怕的抬起頭來看著他。
  
  「別哭了,我沒……」他額頭疼得泛出冷汗,咬牙噤聲。
  
  「他怎麼可能沒事,他服下的可是整株七烈草搗成的粉末,銀丫頭,別告訴我妳不知道這七烈草的毒性有多強。」
  
  出聲的,是從沒了門扇的房門口探身而入的藍袍男子。
  
  「藍大哥,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沒來得及讓銀紫問完,沐青高大的身子開始搖晃。
  
  「沐哥哥,你怎麼了?」
  
  一陣攪弄五臟內腑的刺痛幾乎讓他暈厥,他疼得全身顫抖,唇角泛白,最終嘔出一口血,不堪痛苦地身軀一軟。
  
  「沐哥哥!」銀紫抱著他喘息不已的身子哭出了聲。「救他,快救他,藍大哥,我知道你有辦法救他!」
  
  藍袍男子故意不看沐青中毒的模樣,就怕自己心軟。
  
  「我可以救他,甚至莫月山莊的老莊主,我都可以救活他們,但是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都好,我統統答應你,求你快救他!」銀紫不顧一切地大喊。
  
  「我要妳乖乖回錢府。」
  
  第九章
  
  凡入了錢府,必得格外小心,隨隨便便的一個杯子都鑲滿珠寶碎王,價值千兩,一個瓷玉花瓶就是前朝古物,可勝萬兩黃金,不單是廳堂豪華,整座錢府內處處皆是如此。
  
  紅、藍寶石交間排列成檐頂,樑柱上鑲有紅、藍碧璽,用暖玉作墊的臥榻,裝飾著紅珊瑚珠的桃木桌椅,翡翠雕飾的窗欞格,整間大廳讓琳瑯滿目的稀世珍寶襯托得更加華麗。但這番陳設雖是貴氣,卻不流於俗氣,全歸功於規畫之人的巧思。
  
  此時,充滿淡雅香味的花廳內,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女聲。
  
  「喝與不喝,決定權在你,喝,你死;不喝,就她死。」
  
  隨後,嬌柔女聲跟著響起。
  
  「我不准你喝,沐哥哥,你聽見了沒有,我不准你喝!」
  
  「紫紫,原諒我這次不聽妳的話,妳知道的嘛!我最見不得妳讓人傷著,妳放心,我一定會救妳。」
  
  「你敢喝!我會氣你,會氣你,會很氣很氣你……」
  
  一身七彩錦袍,垂著兩條長辮的俏麗女子笑了笑,將杯內的蕓露茶水一仰而盡,在她面前,頭戴金簪會釵的女子則是掩面抖肩,模樣像在哭泣。
  
  驀地,兩個女子換了姿勢,互相抱著。
  
  「哇……沐哥哥,沐哥哥,你把我嚇死了。」
  
  「我說過一定會救妳,我只要妳平安無事就好,」她突然打了個嗝。
  
  「沐哥哥,你的身子有沒有哪裡不適……」
  
  然後,兩名女子對看一眼,哈哈大笑起來,氣白了另一位女子的花容。
  
  杯子讓人重重地放到桌上。
  
  「妳們夠了沒?三天兩頭就拿這事在我面前演一遍,妳們不膩,我看得都膩了。」頭上銀步搖晃動得厲害,可見她怒氣有多大,氣到身子都發抖了。
  
  抱在一起的兩人,一個是金梓,一個是錢家小姐,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道:
  
  「不會膩呀!這很好玩耶!」
  
  「那妳們自己慢慢玩,我不奉陪了。」
  
  銀紫甩袖,起身就想走。
  
  「銀妹妹,別生氣嘛!」金梓一見苗頭不對,連忙放開小姐,抓回她的好妹妹。
  
  「就是嘛!小銀妳不在的一個月,我好無聊,好不容易把妳盼回來,順便帶了這麼有趣兒的事,我當然要好好回味一下,沒想到我家小銀也會喊出這麼深情的名字來,哦,天哪!沐哥哥、沐哥哥……」錢家小姐學著銀紫喊,捧著心口,水汪汪的大眼瞅著她。
  
  「我和沐哥哥的事一點也不好玩!」銀紫用力抿緊了唇。
  
  她們一點也不能體會她當時害怕的心情。
  
  小姐早安排藍大哥暗中跟著她,卻眼睜睜看著沐青飲下毒酒而不出聲,她雖氣,卻也不得不感謝小姐肯讓藍大哥救沐青,雖然,有附帶條件,但只要能保沐青平安無事,她願意回來。
  
  「怎麼不好玩,我這個做小姐的都還沒妳那麼大膽,又是買淫書又是上妓院!要讓劉老夫子知道妳做這些傷風敗俗的事,鐵定昏倒給妳看。」
  
  只要一查銀票的流向,就可以知道銀紫曾做過什麼事。
  
  銀紫小臉微微一紅,「我不想同小姐說了,我要去莫月山莊找沐哥哥。」
  
  回來三日,加上車程的十日,她十幾天沒見到沐哥哥了,藍大哥來信道,沐哥哥毒性雖解,卻因毒傷及五臟六腑,目前仍虛弱得很,連下床都有困難,至於她的公公,比她相公好多了,至少能起身步行。
  
  「不行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讓妳回家,怎麼可能再讓妳出去。」錢府小姐秀出一根青蔥食指,搖了搖。
  
  怎麼說她也是個主子,在她沒承認銀紫這樁胡鬧的婚事前,她不會讓銀紫見到那個男人。
  
  「沐哥哥是我相公,小姐不能不讓我見他。」
  
  「放肆!我是錢府的主人,妳的婚事本來就該由我作主,妳想嫁人,我已決定將妳許配給李家大將軍。妳與那男人之間的事,最好就像我一樣,當個笑話來說說就好,我不想再聽見他是妳相公這句話。」難得的,錢家小姐擺出架子,口氣凌厲起來。
  
  「金姊姊,這李家大將軍是什麼人物?」銀紫朝金梓問了去。
  
  撇開沐青不說,她才不認為小姐捨得把她嫁出去。
  
  「聽說他高大威猛,相貌更是出類拔萃,就是脾氣不大好,喜歡兇人。李將軍終年在邊疆地方駐守,一年回李府的次數不過一次,有時還兩年才回來一次,小住個四,五天又離開了,銀妹妹若想見李將軍,可得等到大婚之日才能見到他本人。」金梓邊講邊慶幸嫁的不是她,她膽小懦弱,又貪生怕死,不適合跟這種可怕的人成為夫妻。
  
  嫁給這種人跟守活寡有什麼兩樣?
  
  「不過李府有交代,銀妹妹入了門後,還是可以繼續住在錢府,將軍回府前妳再回去小住就行了。」
  
  銀紫明白小姐打的主意了,不過是替她如了嫁人的夢而已,她哼了一聲。
  
  「一女不嫁二夫,小姐這麼做會讓沐哥哥生氣的,他一生氣起來,小心錢府遭殃喲!」
  
  努力板著臉孔的錢府小姐馬上破去威嚴貌,眼裡閃著異樣光彩。
  
  「他什麼來頭?有這麼大的本事。」
  
  「怎麼,藍大哥沒跟小姐說過沐哥哥的身分嗎?」銀紫故意吊她胃口。
  
  「沒說,快告訴我,他是什麼身分?」
  
  「三年前消失於京城的賞金獵人,小姐可還有印象吧!」
  
  問這幹嘛,難不成……
  
  一雙驚訝水眸直盯著銀紫瞧,銀紫點頭承認。
  
  「傳言賞金獵人力大無窮,這可一點不造假,妳們惹惱了他,小心喲!等他恢復體力後,隨時都可以殺進錢府裡,小姐最珍貴的寶貝,他用一恨手指頭就能毀去。」
  
  看著兩張花容失色的煞白臉蛋,銀紫心裡狂笑,終於讓她贏回一城。
  
  「慘了慘了,那我前些日子買的霹靂小豬不就有危險了?」錢府小姐驚聲尖叫。
  
  銀紫眼一瞇,「霹靂小豬是什麼東西?」不是說小姐節制了許多?怎麼還亂花銀子。
  
  「那不是東西,是個陶偶,用玄天山上接受日月菁華而衍生的陶土所燒成,小豬形體精巧又可愛,釉彩也繽紛多色,做得最好的就是那圓圓的豬鼻子,還是以珊瑚紅來點金,每晚抱著它睡覺,可以贏得好夢呢!」金梓好心解說。
  
  「多少錢?」
  
  金梓偏頭想了想,沒注意到錢府小姐猛打暗示的眼神。
  
  「我沒算過,不過我見到小姐拿了兩箱黃金出去……」
  
  「用兩箱黃金買一個陶偶!」銀紫的尖叫聲足以掀去屋頂。
  
  錢府小姐嚇得一個勁兒地鑽到金梓身後,用金梓之身護住自己。
  
  「把妳的霹靂小豬給我交出來!」不用沐哥哥的一根手指,她會親手砸了它,
  
  「那是我的寶貝,妳敢動它,我……我會生氣的,我會趕……」趕妳出府四個字讓錢府小姐活生生吞了回去。
  
  前車之鑑,她再也不敢講這句話。
  
  看著小姐躲在別人身後,那副敢怒又不敢言的模樣,沒來由的,銀紫笑出聲。
  
  「小姐呀!我還真不知道以後哪家的公子敢娶妳。」娶了個會吸金又愛亂散財的妻子,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金梓點頭附和,卻忘了自己也是個麻煩人物。
  
  「小金,妳怎麼可以和小銀一起笑我?」
  
  兩人打鬧起來,沒留神到銀紫臉上的笑痕漸失。
  
  她一樣可以和小姐打鬧嬉笑,像以前一樣的過日子,可到了夜裡,枕邊空空蕩蕩的孤寂感,常讓她抱著小銀子哭溼了被褥。
  
  好笨好蠢,愛又不是一定要用嘴說,沐哥哥的表現難道還不夠明白?她真是笨到爆了,她怎麼會以為他不愛她?他很愛很愛她的。
  
  好想見到沐哥哥,好想知道沐哥哥的身體好點了沒,好想在他身磨照顧他,可是她卻無能為力。
  
  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了,沐哥哥身體康復後,一定會來找她,因為他是這麼的愛她,他一定會來!
  
  但是,她真的等得好痛苦,究竟要她等到什麼時候?
  
  銀紫沒想到她願望隔天就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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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兒個一早,錢府就鬧烘烘的,讓銀紫覺得頗不對勁。
  
  一下子有人同她說,小姐命令她待在房裡哪兒也不准去,一下子又有人來找她,問她知不知道小姐和金姊姊在哪裡。
  
  不知道這兩人在玩啥花招,倒是房外的吱吱喳喳令她攬緊了月眉,不顧小姐的命令,銀紫踏出房門,逮著一個慌張經過的小婢。
  
  「發生什麼事?妳們怎麼這麼吵?」
  
  小婢搖著頭道:「我不是很清楚,只聽幾位大哥說錢府來了兩個想鬧事的傢伙,賴在大門不走,我就是要去稟報小姐這件事,可是四處都尋不到小姐。」
  
  銀紫注意到小婢手上有個奇怪的東西。
  
  「這是什麼?」她要來一看,是一團包著石子的紙。
  
  「就是那兩個無賴扔進府裡的東西,我要交給小姐看的,也不曉得他們打哪來的力量,竟然能把這些髒東西丟進錢府四季苑裡,那兒離大門的距離可遠咧!」
  
  眼底精光閃過,銀紫迅速將紙攤了開。
  
  驀地,她眼裡蒙上一層水霧。
  
  「就不知道那兩個怪人為什麼要這麼做……」
  
  話沒聽完,銀紫便扔下手中紙條,拔腿便朝錢府大門跑去。
  
  「紫姊姊跑這麼急做什麼?」
  
  小婢低頭一看,嘴裡喃喃自語道:「怪了,這上頭怎麼是紫姊姊的名字,還寫得這麼醜,這人到底會不會寫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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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奔來,滿地隨處可見一團團的紙屑,銀紫抓起裙襬狂奔,越接近大門,一顆心越是狂跳地快要蹦出口。
  
  一堵堵高大的人牆堵在門前,擋住她的視線,她看不見站在外頭的來人,卻聽見熟悉的聲音。
  
  「大哥,你別再費盡力氣扔這些東西了,錢府人不會讓我們見小嫂子的,你體力才剛恢復,應該要省點力氣……」
  
  是莫修!
  
  「讓開,你們統統給我讓開!」銀紫焦急地大吼。
  
  聲落,前方高大的人牆自動劈成兩半,讓出條空路,銀紫得以見到她日盼夜盼的人。
  
  一見著沐青憔悴凹陷的容貌,她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沐哥哥!」她一個箭步撲上前去。
  
  那雙鐵臂緊緊鎖著她,不頤和她再有片刻分離。
  
  銀紫以指輕撫他消瘦的臉龐,想著他身子曾遭受的痛苦,淚水如珍珠般一顆顆滴落,沾溼了他的前襟。
  
  「沐哥哥,我好想你。」
  
  「我也想妳。」他心疼地抹去那串淚珠,「紫紫,別哭了,我這不是來找妳了嘛!」
  
  他溫柔的動作令她哭得更兇,沐青輕輕一嘆,朝那張發出輕泣聲的小嘴一啄。
  
  「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哭了?」
  
  「幹嘛,嫌我哭得醜嗎?」瘖啞的嗓音半是嬌半是氣。
  
  「不,看妳哭,我會心疼。」含笑的目光柔柔地看著她。
  
  第一次見著錢府銀娃娃的裝扮,他的娘子,全身上下還真是銀光閃閃,活像塊……銀子!
  
  銀紫忽而一怔,眨了眨沾溼的羽睫,不大能適應他的變化。「沐哥哥,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要是他早些聰明地對她說甜話,自己就不會氣得半死了。
  
  「我說的是實話。」
  
  「沐哥哥,你的身子不是還很虛弱嗎?為什麼不多休養一段時間……」臉色倏地轉為擔憂,小手撫上他消瘦的臉頰。
  
  「我等不及想見妳呀!是妳說的,哪天要是妳不見或離開了,天涯海角我也要將妳追回來。」
  
  他說的令人感動,一旁的莫修卻哇哇大叫起來。
  
  「小嫂子,妳真該罵一罵大哥,身上的毒才解,根本連起床的力氣也沒有,就不顧一切地想來找妳,結果摔下床又暈了過去。好下容易讓他昏睡了兩天,第三天他終於有力氣下床,卻跑到書房不停寫著妳的名字,力氣用盡結果差點再度昏迷,連著幾天下來,妳瞧,他不要命地寫了這麼多,妳說他欠不欠罵!」莫修指指腳邊幾個竹簍,裡面滿滿是紙團。
  
  「我就是受不了了,才決定把他帶來,誰知道大哥又哪裡不對勁,竟說要把他寫的字全部帶來給妳看,毒解了,身子卻一直不愛惜照料,老做這些費力的事。」是呀!他大哥力氣大,一口氣就可以將一簍裡的紙團全送入錢府裡,可憐池一路上不但得替大哥撿石子,還得把大哥的弓箭背在身上,好不辛苦。
  
  銀紫咬著唇,為他這個笨蛋的舉動揪疼了心。
  
  「沐哥哥,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不好好照顧自己?」
  
  他摸摸自個兒的後腦勺,蒼白的臉上有抹傻氣的笑容。
  
  「記得我喝下毒茶的時候,妳說妳會很生我的氣,我想,如果我把妳的名字練好,讓妳看到我的努力,說不定妳就氣消了,只是,我的字跡一點長進也沒有,仍是醜得要命。」
  
  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眼看就要二度潰堤。
  
  「紫紫,妳別……別又哭了,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還是我把妳名字寫得太醜……」
  
  銀紫一個猛力抱緊他。
  
  哦,老天!她何德何能嫁給了這樣一個好相公,她好愛他。
  
  沐青讓她的擁抱給岔了氣,輕咳了兩聲。
  
  「啊!沐哥哥,我差點忘了你的身子不適,快,我先扶你進去歇會兒……」
  
  門前一道道身影擋住她的路。
  
  「紫丫頭,萬萬不可,小姐交代過,嚴禁這兩人踏入錢府一步。」
  
  銀紫挑眉,怪不得小姐要她乖乖待在房裡,準是她早知道沐哥哥的到來。
  
  「紫丫頭,妳快進去吧!要讓小姐看到了妳跟這男的在一起,一定會大發雷霆,妳就快嫁入將軍府了,跟別的男人拉拉扯扯會影響妳的名聲、」
  
  擁著她的身子明顯一僵,她萬分緊張地看著沐青動怒的神色。
  
  「妳家小姐要妳嫁人?」
  
  「沐哥哥,我不會嫁給李將軍,你別生氣,你的身子……」她就怕他太激動。
  
  「把我的弓箭拿來!」他朝莫修探手。
  
  「沐哥哥,你想幹什麼?」
  
  「拿來!」
  
  木頭發火了!
  
  在他的冷叱下,莫修自當乖乖捧上前。
  
  沐青張弓,黑瞳鎮定目標,雷霆萬鈞的一箭,筆直地從人牆上空射入錢府,釘死在幾十丈遠的台閣的樑柱上。霎時,「轟」地一聲,那樑柱撐不住如此強勁的力道,立刻傾頹倒地,而僅剩兩根支柱的台閣也搖搖欲墜,跟著垮了下來。
  
  全場傻眼,有人甚至給嚇得跌坐在地上。
  
  「去轉告你們小姐,紫紫是我的娘子,誰敢搶走我的紫紫,下場就是這樣!」
  
  這一箭用盡他所有力氣,一警告完,沐青虛弱的身子再也撐不住,眼一閉便半昏了過去,嚇壞了抱著他的銀紫。
  
  「你們還看什麼,還不快幫我把沐哥哥抱進府裡,你們是想要我再一次離開錢府是不是?」
  
  此話一出,果然奏效,沐青和莫修順利進了錢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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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花叢邊蹲著兩個發抖的身子。
  
  「天哪!小姐,妳看到了沒?那……那台閣垮了耶!」
  
  「我這麼大一雙眼睛,當然看得到。」沒想到小銀說的一點也不假。
  
  錢家小姐抖著手,看著自己捧著的寶貝,看來她把霹靂小豬抱出來是正確的。
  
  「那……小姐,妳賭輸了喲!」金梓提醒。
  
  這兩個讓全府僕人找破頭的女人,是為一睹沐青是否有真本事而躲了起來。
  
  「我知道。」錢府小姐嘴兒一撇。
  
  她們打賭,輸的人要給贏的人一樣對方沒有的寶。
  
  贏固然高興,但金梓不免小小擔心,什麼都好,千萬不要是霹靂小豬呀!
  
  「那……小姐要給我什麼寶呢?」
  
  賭輸的人自然心情不好,錢府小姐起身走出藏身處,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回頭朝等著討賞的金梓道:「既然妳贏了,我就賞妳一個相公吧!」
  
  「哦!相公,咦,相公?」金梓嚇得跳了起來。
  
  「小銀是去不了將軍府了,反正妳也缺個相公,就妳嫁過去吧!我想李將軍不會計較他的妻子是妳還是小銀的。」
  
  「我不要呀!小姐……」聽說李將軍人很兇的,「我可不可以……不要這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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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青在錢府休息了幾日,直到他終於可以不用人攙扶便可行走後,銀紫才帶他去見小姐。
  
  至於另一位客人,莫修,他大爺一見錢府奢侈的擺飾,就因驚駭太大而沒用的當場暈去。現在他是每天一小暈,兩天一大暈,沒見著他的身影,就表示他大爺又為了某個太過奢華的小桌小椅小杯或是面銅鏡,受不了壓力刺激而厥了過去。
  
  「所以說,莫月山莊莊主已將兩位夫人處置好了?」錢府小姐瞇眼瞪著眼前牽手而來的銀紫和沐青。
  
  「爹將大娘送至靜心庵修心養性,至於三娘,爹給她一筆足夠安度後半生的銀兩,讓她離開。」
  
  「是嗎?」錢府小姐接過金梓奉上來的茶水,喝了口又道:「你不怪我先前對你爹見死不救?」
  
  「但妳仍是救了他。」
  
  「我是為了小銀。」
  
  「我知道。」
  
  「我還是不承認你是小銀的夫婿,也不允許你將小銀帶離錢府。」
  
  「小姐!」銀紫一手握住沐青的手,免得他又被激怒。
  
  她好說歹說才讓沐哥哥不再生小姐的氣,並且答應留在錢府先將傷養好,哪知道小姐開口就提這些惱人的話。
  
  「不管妳承不承認,我和紫紫早已成親,也有了夫妻之實。」沐青道出事情。
  
  「那又怎樣?」錢府小姐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這六禮你一樣都沒做到,憑什麼說你和小銀成了夫妻?小銀是我從小捧在手心寵到大的,我待她如待自己親姊妹般好,什麼好的東西我全給她用,我更捨不得讓她吃一點苦,可你呢?」
  
  她忽然瞪向沐青,「小銀在你那兒受了多少次的傷?為你難過為你擔心傷心,為了討你家人歡喜,我家銀娃娃竟要委身去伺候別人,受人欺負也不吭聲,你說我看在心底怎麼不難過!如果跟了你,讓我家小銀吃苦,那我寧可她永遠留在錢府,由我照顧她便好,錢府內也有許多高手,只是我尚未使喚,真正動起手來,不見得會輸你。」
  
  銀紫這才明白小姐一直不肯接受沐青的原因,她的好小姐呀!
  
  她朝陪伴自己十多年的小姐柔柔一笑。
  
  「小姐,我知道妳疼我,那麼小姐應該希望我快樂吧!跟著沐哥哥,我會快樂,妳不成全我們,我會難過不開心,妳捨得看我以後每天因為想念沐哥哥而以淚洗面的模樣嗎?」
  
  「所以要妳離開我,妳也會很開心!」這笨丫頭,聽不出來她捨不得她嗎?
  
  「小姐,我有機會還是會回錢府來,這兒就是我的娘家,倘若哪天沐哥哥欺負我,妳還得幫我作主呢!」
  
  錢府小姐抿唇,她就是不甘心嘛!以前小銀心中最重要的人是她,現在卻成了這男人。
  
  「我認了,誰教我和小銀賭氣,才讓她跑到外頭獵中你這個男人,不過你也真好騙,小銀使點計謀你就乖乖上當娶了她,用點苦肉計就能把你騙離樸湘村。」
  
  「獵中?騙我?」沐青聽得一頭霧水。
  
  錢家小姐發出好大一聲驚咦,「奇怪,難道你不知道嗎?小銀是看中你聽話的呆腦袋,才選中你當她相公,這才設計讓你娶她,不然你真以為隨隨便便碰一下腳呀手呀,女人就得嫁給男人了嗎?真是好騙喲!」
  
  「小姐--」銀紫惱怒地一叫。
  
  「紫紫,她說的是真的嗎?妳故意設計我讓我娶妳?妳在樸湘村受傷也是妳故意弄的?」
  
  銀紫想解釋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不過是件小事,她不明白沐哥哥怎麼會這麼計較?
  
  「是妳自己說夫妻間不能有秘密,妳為什麼不老實告訴我?這表示妳還有欺騙我什麼嗎?」沐青臉色一凜,放開她的手,旋身就走。
  
  銀紫見狀,當然急急追了出去。
  
  錢家小姐則是笑得開心,吵呀吵,她就是故意讓這兩人吵架,最好沐青氣得滾出錢府去吧!
  
  沐青一回房,便開始收拾起自己的東西,銀紫則是在旁不斷比手畫腳解釋,可他完全不理她。
  
  「沐哥哥,你聽我說……」
  
  取來方布,他的隨身物品不多,很快便收拾好,爾後,他順手抓了幾件女裝。
  
  「事情不是你想的這樣……」
  
  他猶豫了會兒,還是將小方格裡的銀票全塞進包袱裡帶走。
  
  「我是真心的要和沐哥哥在一起……」
  
  最後,他大手一撈,將床上的小銀子撈入掌中,小銀子眨著睡眼濛濛的紅眼珠,看著男主人一眼,繼續安穩睡著。
  
  「沐哥哥……」
  
  沐青直直往外走,銀紫一個勁兒地猛追。
  
  小姐沒交代,一路上也沒人攔住他倆,這兩人一個快步往前走,一個趕忙後追,一前一後走出錢府大門。
  
  估計有段距離後,沐青終於停下腳步,銀紫氣還沒喘完,冷不防就被沐青旋過身來抱住。
  
  「沐哥哥,你不生氣了?」他為何笑得如此開心?
  
  「我從來沒生過妳的氣。」他還很高興因為自己的呆而讓紫紫挑中他。
  
  「可是你……」
  
  「妳回頭瞧瞧。」他挪挪下顎。
  
  回頭?
  
  銀紫困惑地看著遠遠那錢府大門,忽地,小嘴驚訝地張開。
  
  他們竟然就這樣出了錢府?
  
  「妳家小姐只顧氣我,最希望的就是我被氣走,我順著她的意,她樂得開心,定然不會交代要人攔住我,自然也忘了要人把跟著我後頭追的妳給擋下。」
  
  銀紫眨眨眼,盯著眼前男人好一會兒道:「沐哥哥,你變奸詐了。」
  
  這樣不好,以後就不好讓她拐了。只是,想到小姐事後七竅生煙的模樣,銀紫忍不住笑出聲。
  
  噢!小姐鐵定會氣死。
  
  「紫紫,妳不會怪我用這種方法把妳帶離錢府吧?妳跟著我,如同妳家小姐聽說,往後的日子肯定不如在錢府……」
  
  她吻上他的唇,堵住他的聲音。
  
  「沐哥哥,我還是一句話,只要有你就夠了。」
  
  況且,光她這一身行頭,所變賣的銀兩就夠他們一生用的,她可是塊活生生的大銀子呢!
  
  「我也是,好吧!那妳現在想想,我們第一站要去哪玩?」沐青撫了撫她的發,愛憐地牽起她的手,開始實現她的夢想。
  
  「那莫月山莊……」
  
  「我已同爹講過,交由修弟管理就行了,我對他有信心,」說到此,沐青突然擰了眉,「怎麼辦?我對不起修弟,我只顧帶妳離開,卻忘了叫醒他一塊兒走。」他這個見妻忘弟的大哥,居然把兄弟留在錢府的某張床上昏睡。
  
  「放心,他是個大人了,只要不被小姐刁難,我想他會照顧自己。」銀紫眼底閃過一道光。
  
  嘿嘿!
  
  也許,留莫修在錢府是件好事,雖然她離開了,莫修小氣的個性卻可以替她管管小姐的散金惡習。
  
  「走吧走吧!沐哥哥,我已經等不及要好好玩一場了,我們去蘇州、揚州,去看看山岳也好,白天我們就乘船騎馬,看盡世上有趣的地方,晚上呀!嘻嘻!我們兩個可以一起研究研究那些有意思的書,有好多圖示我都很好奇呢!」她掩嘴偷笑。
  
  盡管笑吧!沐青挑眉看著他娘子。
  
  那鬼東西早在莫月山莊他就叫人扔了,他相信自己的親力親為很快便會讓他娘子忘了那種東西。
  
  ζ  ζ  ζ
  
  許多年後,錢府多了位身體很差的姑爺,常聽聞他動不動就暈倒在地,錢府小姐為了夫君身體著想,開始收斂起散金的本性。而替銀紫代嫁的金梓,據聞她與李將軍,這一柔一剛,一怕死一勇猛,倒成了互補,彼此還看對了眼,李將軍甚至為了她請求撤回駐派邊疆的軍令,自此在京城將軍府陪著他的將軍夫人。
  
  至於那對從南玩到北的夫妻,最後帶著兩個小蘿蔔頭回常山找沐青的師父,從此定居在那兒,偶爾下山去鬧鬧親朋好友,這樣的日子他們倒也過得逍遙快活。
  
  尾聲之誰比較呆
  
  木頭是開竅了沒錯,但也僅是稍稍頓悟,明白心之所向而已,木頭的本性還是不會改,過了這麼多年,依然讓銀紫又氣又叫。
  
  銀紫已經認命了,反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木頭就只好隨木頭吧!
  
  晴空高照下,三道不知道在綠蔭下忙什麼的身影,讓出來尋找他們的銀紫好生困惑。
  
  一張木桌讓他們給搬了出來,木桌上擺滿了……文房四寶?
  
  眼一瞇,待她察覺她夫君和一雙兒女正在做什麼豐功偉業後,立即扯開嗓門大吼。
  
  「沐哥哥!你到底在做什麼?」
  
  成親十年,她喊沐哥哥喊慣了,自然也就沒計較到底是莫青還是沐青。
  
  當事人一臉沾墨,與站在身旁的男孩女孩一同自一團宣紙中抬起頭來。
  
  「我在教小風和小蕓習字呀!」
  
  習字?!習個頭啦!
  
  銀紫火大地抽起那疊紙來,翻過面來心疼地又拍又撫。
  
  「我教了沐哥哥你十年,你真正學會的不過就只有你、我和孩子們的名字,你要教他們什麼字!」
  
  習字不是不好,不好的是,她的相公拿出了什麼紙來練字!
  
  瞪著手中讓他翻過面來當回收練習用的紙張,銀紫實在很難平息胸口的怒火。
  
  這些……都是她寫給他的情話耶!
  
  十年來的殷勤教學,她不過是希望她相公學會這些詩詞,寫來回贈給她或在她耳邊說說也好,結果咧!她一次次的解釋全是徒勞無功,她的相公還是蠢得永遠記不住這些字義。
  
  「紫紫,這些紙對妳很重要嗎?」他覷了她一眼寶貝紙張的動作,問得很不明白。
  
  「怎麼不重要?這些全都是我寫給你的詞句,我叫你要好好保存,你怎麼可以拿來做練習紙!」
  
  他一臉恍然大悟。
  
  「對不起,紫紫,我看到這麼一疊用過的紙,有些地方還空得很,又看不懂上面在寫什麼,所以想也沒想就拿來了,紫紫,別生氣啦!」
  
  大掌勾上窈窕的細腰,莫青嘴角悄悄上揚,把臉蛋氣鼓鼓的嬌妻圈進懷裡。
  
  「你都不愛惜我寫給你的詞句。」她撇嘴,這些都是她說愛他的情話,他記不住就算了,還拿來亂畫,真傷她的心。
  
  「我蠢嘛!這邊剛好有筆有墨,妳就再教我一遍這紙上面寫的是什麼字,我馬上手抄一遍,下次我看懂了就不會拿錯了。」他指著第一張紙,口頭保證道。
  
  銀紫白了他一眼。
  
  「你還說,我教了沐哥哥這麼多年,你根本沒有用心在學,這上面寫的是:『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嗯,十六個字,我認出『子』了。」他趕忙答腔,自動替娘子接來那一疊情詩,等著她接下來的解釋。
  
  「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告訴你了,你聽好了喔!就是指不論生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都要握著你的手和你一起白頭到老。」
  
  莫青很受教地點點頭,表示懂了。
  
  「那這一張呢?」他非常隨手抽了一張。
  
  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什麼?哦!這幾個字是……」
  
  如同這些年來的每一次,銀紫又開始對他解釋著詩詞的含義,一張又一張,莫青對上頭的字眼只是淡淡掃過,讓他目光停留最久的還是她。
  
  將一片枯葉自銀紫的髮梢拿開,他背靠粗大的樹幹,一臉滿足地圈著妻子,涼風吹拂,帶來他娘子嬌嬌柔柔訴說情愛的嗓音。
  
  一旁被遺忘的兒女開始竊竊私語了。
  
  「我就說那些紙用不得,爹一定會被娘罵,爹就不信,硬是抓著我們練習名字。」七歲大的莫蕓,生來就如同銀紫一樣漂亮,個性也像極了娘親,有時還真受不了自己爹爹的呆反應。
  
  反觀九歲的莫風,卻像極了父親,傻愣愣的外貌常讓小他兩歲的妹妹欺負。
  
  「瞧,爹又抽起同樣一張紙叫娘教他,擺明著剛剛沒仔細學嘛!看,娘又罵爹了,爹真笨呀!」
  
  「是這樣子的嗎?」莫風嘴裡呢喃道。
  
  爹是在挨娘罵沒錯,可是,他瞧見了爹爹嘴角有一抹饜足的笑容耶!
  
  那模樣看來……有點奸,還有點詐,一點都不像娘形容的那樣蠢耶!
  
  他怎麼覺得爹是故意討娘罵,好讓娘多念一遍、多解釋一遍這紙上的詞兒,怎麼娘和妹妹都看不出來爹其實聽得很樂呢?
  
  究竟是爹笨,還是娘呆呀?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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