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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不愛我 作者:梅貝爾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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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不愛我

她又不是故意的,誰教她從小就能看見不該看見的鬼東西,  
害她不得不裝啞巴保命!  
而這個貝勒爺的疑心病也真重,居然懷疑她是奸細,  
還故意欽點她當貼身婢女就近看管,讓她不時得忍受他的毛手毛腳,  
厚~~他是沒見識過什麼叫河東獅吼嗎?  
只是,為了小命著想,她著實是有口難言啊……

楔子

「都是妳,都是妳害死妳爹!」淒厲的女聲捉住一對小小的肩頭,指甲嵌進皮膚,口中不斷發出歇斯底里的大叫,「妳為什麼不去死?為什麼死的是妳爹?」

  因為痛楚而淚流滿面的女娃兒依舊不明就裏,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娘,好痛……娘……」

  啪!一記火辣辣的巴掌賞了過去,把女娃兒的臉都打腫了。

  女娃兒圓圓的小臉滿是驚懼的跌坐在地上,怔怔的看著親娘,那個往日疼她如命的娘親,此時看著自己的表情像是仇人,讓她忍不住發抖。

  「不要叫我娘!我沒有妳這個女兒!」披頭散髮的婦人眸中躍動著瘋狂的光芒,指著瑟縮在地上的獨生女兒。「我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才會生下妳這個妖怪……妳為什麼不去死?!」

  「娘……嗚……」爹死了她也好傷心、好難過,可是她沒有騙人,因為爹說作人不能說謊,她是真的看到了,為什麼娘要這麼生氣?

  婦人倏地瞠大眸子,撲了上去,兩手緊緊扣住女兒的項頸。「只要妳死了,妳爹就可以活過來了……妳去死!妳快去死……」

  「唔……娘……」女娃兒痛苦的看著至愛的娘親,快要無法呼吸了。

  她的嘴角揚起一抹詭異的笑容,「去死吧!妳爹在地下等著妳……嘻嘻……」

  好難過……娘要殺她……

  這是為什麼……為什麼……

第一章

「啪!」

  一記清脆的巴掌在頤和院內響起,接著迸出一串女子的哭聲,一干伺候的下人全都閃得遠遠的。

  「妳這該死的賤蹄子!」敬謹親王側福晉伸出袍內的花盆底鞋,一腳朝仗著有幾分姿色,意圖勾引主子的婢女踢去,讓她痛得發出哀嚎,卻又不敢躲開,只能繼續匍匐在地上。

  婢女哭得更是慘烈。「奴婢不敢了!奴婢下次真的不敢了!」

  「還有下次?」側福晉氣得花容扭曲。「原先看妳老實,才允妳來伺候貝勒爺,想不到妳就跟之前那幾個賤丫頭一樣,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也不想想自己的身分……」

  斜臥在錦榻上,衣衫不整的貴氣男子,也就是敬謹親王府排行第九的阿哥,前不久才因為救駕有功而賜予「貝勒」爵位的穆廷打了個呵欠,俊美無儔的臉龐有著讓女人擋不住的男性魅力。

  「好了啦!額娘,她是真的在伺候孩兒,也沒什麼不對,妳就別再大驚小怪了。」

  「伺候你?」她拔高嗓門,捏緊巾帕。「要是額娘今晚沒來看你,我看她就要伺候到你床上去了。」

  穆廷橫睨她一眼,語露嘲謔。「難道孩兒想要個婢女來侍寢,還得經過額娘的同意?」

  「呃……」側福晉為之語塞。「你……你若真想要個侍寢的女人,額娘可以幫你挑幾個進府裏來,何必去沾這些卑賤的丫頭?」

  他一臉似笑非笑,「那孩兒就先謝過額娘了。」

  側福晉的臉色微變了一下,彷佛剛剛說了什麼自打嘴巴的話,不過很快的又恢復正常。「來人,去把塗總管給我叫來。」

  聽到召喚,王府裏的包衣總管匆匆忙忙的趕來了。

  「把這個不要臉的賤蹄子趕出王府,別讓我再看到她。」側福晉冷著臉吩咐。

  「貝勒爺……你要救救奴婢……」聽到宣判,婢女呼天搶地的抱住穆廷的大腿,巴望著最後一絲希望。「貝勒爺……嗚嗚……」

  俯睇一眼跪在腳邊苦苦哀求的女子,穆廷笑得冷漠,不見半點憐惜。

  「還不快把人帶走!」側福晉看得妒火中燒。

  塗總管馬上招來兩名男僕,將賴在地上不走的婢女又拖又拉的帶離,心裏雖然同情,不過誰教她不懂得安分守己,老老實實的當個下人,如今落得這個下場也怨不得誰。

  「以後眼睛睜大一點,別再安排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來伺候貝勒爺,聽到沒有?」妝點得豔麗的五官顯得有些猙獰駭人。

  咽了口唾沫,塗總管噤若寒蟬,躬身回應。「奴才明白。」

  側福晉見愛子猛打呵欠,巾帕一揮,把閒雜人等趕了出去。「好了,你們可以下去了。」

  「喳。」說完,眾人迅速的退出頤和院,順手帶上門。

  見房裏只剩下他們母子倆,側福晉收起方才的兇悍,保養得極好的肌膚和身段讓她看起來像個三十出頭的美豔少婦,眼底的佔有欲昭然若揭,一副恨不得把眼前年輕男子吞吃入腹的表情。

  「廷兒……」她口中吐出嬌喚,偎向斜臥在錦榻上的那具結實胸膛,全身的血液因興奮而快速流動。

  穆廷的眸底泛出一絲冷意,嘴角卻含著調笑。「額娘吃醋了?」

  「你這壞孩子,那賤丫頭有哪一點好,把你迷得忘了自個兒的身分了?」側福晉臉上醋意橫生,不住的嬌嗔,細膩的柔荑探進他的衣襟內,摸索著年輕而有彈性的胸肌。「難道額娘對你還不夠好嗎?」

  他輕撫著她的螓首,眼帶勾引。「她當然比不上額娘妳了。」

  「你就跟你阿瑪一樣,床上不能沒有女人,既然這樣,何必屈就那樣的貨色,額娘願意……」

  伸出一根長指覆在側福晉的紅唇上。「額娘,這話可不能亂說,小心隔牆有耳,萬一傳揚出去,孩兒這個貝勒頭銜可戴不了多久了,搞不好咱們母子還會被趕出王府。」

  側福晉面有難色,獨守空閨的日子不好過,她已經忍得夠久了,再說,這世上沒有其他男子比得上她的廷兒了,誰也休想從她手中搶走他。

  「可是……」

  「這回要不是恰巧在皇上面前立下功勞,掙了個貝勒爵位,咱們母子倆才有機會翻身,背地裏不知有多少人眼紅,要是讓其他人抓到把柄,一切就化為烏有了,額娘應該也不希望那樣吧?」穆廷輕刮著她的面頰,哄得側福晉心花怒放。「妳就為孩兒多忍耐點……」

  她嬌軟無力的將面頰貼在衣襟敞開的赤裸胸口上,「既然你這麼說,額娘聽你的就是了……可是你真的不想要嗎?」血液裏奔騰的欲望強烈到讓側福晉饑渴得忘卻該有的母子倫常,只想要有個男人狠狠疼愛自己一回。

  穆廷抽出她悄悄滑進他胯下的玉手,目光如冰,唇畔含諷。「額娘,天色也不早了,妳該回房安歇了,待得太久會讓人起疑的……月桂、玉萍。」他揚聲叫道,不容側福晉反對。

  「奴婢在。」隔著屏風,兩位婢女已經等在外面了。

  他不著痕跡的推開黏在身上的側福晉,如同以往巧妙的掩飾臉上的厭煩之色。「送側福晉回房,好生伺候著。」

  「你……唉!那額娘走了。」側福晉睜著欲求不滿的媚眼,往他唇畔親了一下,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直起嬌軀,端起架子離去。

  待聽到門扉關上,穆廷沉下俊臉,跟著翻身下床,將身上沾了粉味的內衫卸下,嫌惡的用它抹去唇畔的胭脂,然後隨手扔在地上。這樣似乎還嫌不夠似的,他赤裸著上身,只著棉褲的他逕自推開窗子,讓夜風吹散屋內齷齪污穢的氣味。

  真是令人作嘔!

  不過無妨,時候就快到了,屆時他就毋需再忍受。

  霍地,喉頭有東西在翻滾著,讓穆廷幹嘔起來,「哇!」的一聲,趴在痰盂上大吐特吐,吐到胃中只剩下酸水,臉色也發青了。

  「呵呵……」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就像這座敬謹親王府般,對他來說,這是座牢籠,也是地獄,他不想再讓自己沉淪下去了。

  當反胃的情況好轉,他困難的起身,從朱漆描金的衣櫃內抓出乾淨的內衫和長袍穿上,狼狽的沖出房門。

  白日裏奢華尊貴的敬謹親王府,身受皇恩,有著無比的權勢,此刻在夜色的掩護下,正上演著一出又一出不為外人道的淫穢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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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她不要待在這裏,誰來救救她?

  不行!她不能離開這兒,已經沒地方可去了……

  因為她是不祥的人,所以害死了爹,還讓娘發了瘋,沒有親戚願意收留她,老天爺為什麼還要讓她活著?她好想死,死了就可以見到最疼愛她的爹了……

  不要來找我……我跟你們無冤無仇……不要再來找我了……

  嬌小的圓滾身軀蜷縮在黑暗的牆角,微微的顫抖。

  真的好怕,她怕得都不敢睡,連房間都不敢回去,只能拚命的找牆角躲……

  「誰在那裏?」才跨出頤和院,耳朵靈敏的穆廷就聽見藏匿在黑暗中的細微聲響。他在這座府邸裏有太多敵人,明裏暗裏都有,所以得步步為營。

  兩道精光射向那團圓圓的物體上,長臂一探,便整個拎了起來,卻也沒料到會遇到頑強的抵抗。

  「嗯……唔……」她不知道抓住自己的男人究竟是誰,只是嚇得不斷揮舞拳頭和踢動雙腳,拚命的想逃,要是讓塗總管知道她半夜不睡覺到處亂闖,鐵定會挨一頓板子的。

  穆廷好幾次險些被指甲給抓花了臉,只得拎遠一點,好看清這只小野貓的真面目。「該死!還不住手。」

  她的身子被舉高在半空中,雙腳不斷的踢動,驚恐萬分地往他臉上亂抓,就怕被對方看到長相。

  「是誰派妳來的?躲在這兒想幹啥?」他大喝一聲,「妳要是敢抓傷本貝勒爺的臉,就等著被砍頭吧──」還沒威嚇完,他驀地倒抽一口涼氣,本能的彎腰,手掌也松了。「妳……真該死……嘶……」

  嬌小人影成功的脫逃了,一下子就消失在夜色當中。

  只差兩寸就被踹中命根子的穆廷,捂著小腹呻吟。「該死……」雖然沒能看清她的五官,不過可以確定對方是個女的,身高只及自己的腋下,從衣著來看,應該是府裏的婢女。

  可惡!今晚遇上了滑溜又潑辣的小野貓,不管她是誰派來查探的奸細,她都非把她揪出來不可。

  「貝勒爺?」

  有人提高燈籠走上前來。

  穆廷直起腰身,臉上狀若無事。

  「貝勒爺這麼晚了還沒睡?」原來是塗總管正好打頤和院門口經過。

  他「嗯!」了一聲,「因為睡不著,所以出來走走……總管已經決定指派誰來伺候我了?」

  塗總管據實回答他。「奴才尚未決定。」

  「既然這樣,明天一早就把她們集合起來,本貝勒自個兒來選。」就不信逮不到那只小野貓,諒她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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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聽說了嗎?」

  兩個王府裏的婢女聚在一塊,嘰嘰喳喳的傳嚷著這天大的消息。

  「……我剛剛也聽說了,這次貝勒爺要自個兒來挑人,不曉得誰會被選上?」雖然已經儘量降低聲量,不過因為太興奮了,越說就越大聲。「我得去打扮打扮,說不定被挑中的人是我呢!」

  「就憑妳這德行?哈!那太陽就要打西邊出來了……」

  「妳說什麼?」被嘲弄的婢女一副要跟對方拚命的模樣。「我長得會比妳醜嗎?咱們誰也別笑誰了。」

  憤怒的磨牙聲音清晰可聞。「妳……看我撕了妳的嘴!」

  就在兩個女人大打出手之際,塗總管氣急敗壞的進來了。

  「妳們在幹什麼?大家都在外面等了,就只剩下妳們,還不快去!」這些丫頭就是欠人家罵。

  被訓了幾句,她們趕緊撩起裙襬,頭也不回的往外跑。

  塗總管正要走出膳房,眼角這才不小心地瞟到坐在灶旁撿菜的嬌小人影,因為太安靜了,差點就忘了她的存在。

  「蕥兒!」

  嬌小人影抬起頭顱,那是張天生就豐潤飽滿的小臉,配上圓滾滾的身材,看起來很有福相,只可惜不會說話,但她工作態度認真,可比那些好手好腳,身上沒有殘缺的婢女還要努力,也就讓塗總管對她多了幾分憐憫。

  「貝勒爺有交代,所有的婢女都要到院子裏集合,妳也去吧!」對她說話的口氣溫和許多。

  叫作蕥兒的婢女倏地瞠大眸子,用力的搖頭,搖得像博浪鼓,還真有點擔心她把頭搖掉了。

  「這是命令,誰也不能違抗,快去吧!」他一副公事公辦的姿態,讓她沮喪的垮下小臉,「不用擔心,我想貝勒爺應該還不至於會看上妳,妳不要讓我難做事,快點去跟大家會合。」

  她咬了咬下唇,表情有著壯士斷腕的決心,輕頷一下首,這才把兩手往裙上抹了抹,認分的走出膳房。

  塗總管說的對,她是個啞巴,貝勒爺是何等身分,怎麼會要個啞巴在旁邊伺候,她只求安安靜靜的待在膳房,平平穩穩的度過她往後的日子,直到死為止,這是她此生最渺小的心願了。

  走到院子,已經有十幾名婢女抱著少女懷春的心情等著雀屏中選,各個懷著美夢,期盼能擺脫奴籍,即便只是當個侍寢的丫頭也好過當個任人使喚的下人。

  蕥兒站在最後面,依她的身高,讓人很不容易注意到她,她垂下螓首,一臉事不關己模樣。

  「噓!貝勒爺來了。」

  有人興匆匆的打斷大家的竊竊私語,她可以感受到那股小小的騷動,以及引頸張望的興奮。

  她悄悄的抬首,在左右晃動的人縫之間,瞥見了那道頎長的男性身影。蕥兒起初沒有任何感覺,也不好奇,主子長得美醜都和她無關,直到她聽見他開口說話,那聲音……

  「全都在這兒了嗎?」穆廷雖然身上穿的是便服,但他俊美的外表和翩翩風度早已讓在場的婢女臉紅心跳,無不暗暗的在心中祈禱自己的好運道。

  塗總管來到身畔,「回貝勒爺,都在這兒了。」

  「嗯!」他右手執扇,輕敲著左手手心。

  真的是他?!

  蕥兒從聲音裏認出他就是昨晚撞見自己的男子。昨兒個夜裏她因為太過心慌,居然跑到頤和院去,不但被逮個正著,還踢了他一腳,光想到這裏,她就背脊發涼,本能的縮在比自己高的婢女後頭。

  他來到身高略矮的婢女面前,笑彎了桃花眼。「妳叫什麼名字?」撇開太高、太胖的,能選的只有幾個。

  「奴、奴婢叫貴、貴蓮。」從來沒被這麼英俊的主子這樣盯著看,連說話都結巴了,以為自己就要出運了。

  穆廷不動聲色的笑了笑,「嗯!真是個好名字。」可惜不是他要找的人。說完,又往下個目標走去,讓她失望的快哭了。「妳叫什麼?」他又問。

  想給他印象深刻的婢女樂得笑歪了嘴,還刻意挺了挺傲人的胸脯,嗲聲嗲氣的回答,「奴婢名叫寶玉,只要能讓貝勒爺高興,奴婢什麼都願意做。」

  塗總管忍住翻白眼的動作,決定待會兒就將她貶去清理主子們的糞桶、夜壺,以儆效尤。

  「噢?」穆廷的目光故意在她胸前轉了一圈,叼著邪笑,「我相信……」

  就在這時,眼角餘光發現有道身影遮遮掩掩的躲在後頭,不禁起疑,雙腳試著往左移動,想找出那個人,想不到那條圓滾滾的可疑身影很快的往右邊閃,讓他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揚高。

  以為贏得貝勒爺的興趣,婢女恨不得馬上寬衣解帶,好證明自己的能力。

  「貝勒爺,那……」

  他拉回心思。「看妳這麼有誠心,有機會的話,我會召妳過來伺候的。」

  「多謝貝勒爺。」曲了一下膝,寶玉在心中期勉自己,沒關係,她可以等,總會等到的。

  穆廷揮了揮摺扇,將不符資格的婢女打發了。

  「怎麼辦?」蕥兒急得發慌的心忖,眼看前面的人越來越少,就快要藏不住自己了,她真想拔腿就跑。

  還躲?睇著努力想將自己變不見的嬌小人兒,他憋著笑意忖道。

  「其他人都下去吧!」

  偷籲了口氣,蕥兒低著頭,就要往安全的方向逃走……

  「妳留下來!」

  精瘦修長的男性身影倏地擋住她的去路,驚得她臉色發白,甚至自我催眠說他不是在跟自己說話。

  他掀動一邊的唇角,眼含嘲謔。「就是妳沒錯!」

  哼!總算讓他找著了。穆廷可以確定昨晚就是這個長得圓圓滿滿的小丫頭差點讓他絕子絕孫的,此仇不報非君子。

  蕥兒慌得倒退好幾步,直搖螓首。

  「貝勒爺,她恐怕不適合……」塗總管萬萬沒料到蕥兒真會被挑上,不得不站出來,而蕥兒連忙躲到他背後尋求保護。

  「怎麼?」穆廷斜睨,「本貝勒要不起她嗎?」

  塗總管震了一下,淌著冷汗解釋。「奴才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蕥兒她……她是個啞巴,只怕沒辦法伺候好貝勒爺。」

  「啞巴?」這個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她真的不能說話?」

  「蕥兒確實不會說話。」

  他跨著大步走向她,覷著她的頭頂。「妳叫啞兒?啞巴的啞?」

  「回貝勒爺,是艸字頭,下面一個文雅的雅。」

  穆廷睥睨著蕥兒始終低垂的螓首,冷聲的命令。「抬起頭來!」

  「蕥兒,貝勒爺在跟妳說話!」深怕她得罪了主子,塗總管趕緊低斥。「還愣在那兒幹啥?」

  不情不願的,她慢吞吞的抬首,勇敢的迎上穆廷審慎評估的黑瞳。她並不怕死,就算被認出來了又如何。

  「妳真的不能說話?」

  如果她真是奸細,對方的城府也未免太深了,挑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小丫頭,還是個不能言語的啞巴。究竟會是誰呢?是大哥?或者是三哥、六哥?不過,那些年紀比他小的兄弟也得留意才行。

  她輕輕頷首。

  塗總管急忙幫腔。「蕥兒真的不能說話,不如請貝勒爺再挑其他人。」

  「啞巴正好,就她吧!」

  被他這麼欽點,蕥兒的臉色更白了,求救的睇向塗總管,巴望他能替自己說話。她只想待在膳房裏幹些粗活,這種天上掉下來的好差事還是讓給別人吧!

  別人搶著要來服侍他,她居然這麼不屑,這讓穆廷有些不太高興。「怎麼?妳不願意?」她越抗拒,就越表示其中有鬼,看來這丫頭的身分很可疑。

  蕥兒當真點頭了。

  「妳不要亂說!」這可把塗總管嚇得冷汗直冒。「既然貝勒爺決定了,打今兒個開始,就讓蕥兒到頤和院伺候您。」

  眼看無力回天,蕥兒垂頭喪氣的歎口氣。

  一隻摺扇抵住她的下顎,迫使她不得不抬頭。「能伺候本貝勒可是妳的福氣,別人求都求不來的。」他笑得風情萬種,等著看她露出含羞帶怯的神情,就如同其他女子一樣。

  這種福氣她可不要,蕥兒在心裏反駁。

  穆廷瞅著她傲然不屈的眼神,眼底興味更加濃厚,看來她果真是與眾不同,把她鎖在身邊,看她到底要玩什麼把戲,要真的是有人派她來的,就算她是啞巴,也非得讓她開口說出幕後主使者是誰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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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喲~~想不到妳這小啞巴還真是厲害……」

  回到膳房,其他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婢女開始對她冷嘲熱諷,她們可是嫉妒死了,再怎麼樣也不該輸給一個啞巴。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將蕥兒團團包圍住。

  「是啊!咱們都讓妳給騙了,看起來一副天真單純的模樣,想不到這麼有心機,裝出楚楚可憐的模樣,好得到貝勒爺的憐惜。」

  「真是不要臉!」

  一根手指戳向蕥兒的額頭,「妳就教教咱們姊妹,到底是使出什麼狐媚功夫勾引貝勒爺的?」

  自恃身段誘人的寶玉洩憤似的捏了她大腿一把,「哼!我就不信會輸給妳這個小啞巴。」

  蕥兒吃痛的皺起秀眉,瞠眸怒視眾女。

  「瞪什麼瞪?」一根手指比向她的鼻子,被她忿忿的揮開。「好哇!妳現在可神氣了,露出真面目來了吧?」以往被欺負都不會吭聲的小啞巴竟然敢揮開她的手,心中的妒火更盛。

  「我看不給她點顏色瞧瞧,只怕會爬到咱們頭上來。」

  「不如絞了她的發,看貝勒爺還要不要她。」想出來的辦法,一個比一個歹毒。「去拿剪子來!」

  眼看她們是玩真的,蕥兒又氣又怕,霍地秀眸圓睜。

  突然,不知打哪兒來一陣怪風,吹得在場每個人從腳底涼到頭頂,再從頭頂唰的冷到腳底板。

  「妳、妳們有感覺到什麼嗎?」婢女搓了搓起了雞皮疙瘩的手臂問道。

  其他婢女互視一眼。「怎麼突然覺得好冷?」

  「我也是。」

  「我也一樣……咱們還是走吧!」

  大家臉色怪異,不敢再多說什麼,紛紛往外跑。

  小臉雪白的蕥兒顫巍巍的後退,直到抵到了牆壁,沒有路可退了,才用手臂抱緊自己,在心中吶喊……

  不要過來!

  不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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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蕥兒。」薩朗身形魁梧的身影出現在膳房外面,他是王府內一等正三品的侍衛,雖然長相不算出色,為人卻殷實可靠,是個讓蕥兒信賴的好人,也是她在這裏少數親近的朋友之一,就像自己的兄長。

  聞言,她旋過身,朝他微哂。

  待蕥兒走到膳房外,他儘量長話短說。「聽說妳被指派去伺候穆廷貝勒了?」聽到這件消息,他一值完班就跑來找她。

  她微微頷首。

  薩朗遲疑的看著蕥兒,有些話實在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那妳自己要小心一點,這位貝勒爺喜好女色,是出了名的獵豔高手,我實在有點擔心。」

  輕笑一聲,蕥兒比了比自己的口,又搖了搖手。

  「妳的意思是說貝勒爺不會看上一個啞巴?」他沒有任何貶低她的意思,不過這倒也是真的,以貝勒爺的身分和眼光,應該不會對個不能說話的姑娘動心才對。

  「不過,還是小心為妙,還有,妳要是遇見側福晉,能避開就最好避開,我聽到一些不好的傳言。」

  蕥兒眨著黑白分明的眸子,態度溫順的等著他說下去。

  「呃,也沒什麼。」何必說出來讓她煩惱。「反正儘量避著她就是了。」

  她微笑的點頭。

  「要是有任何困難,妳一定要來找我。」薩朗想到自家妹子,就不禁憂慮起來。「妳千萬不要跟我客氣。」

  薩大哥真是個好人,能遇到他真好!蕥兒感激的綻開笑顏。

第二章

端著午膳來到頤和院,蕥兒已經作好心理準備,這些高貴的王公貴族動不動就要砍人腦袋,如果貝勒爺真要報那「一腳之仇」,大不了把命賠給他。心裏這麼想著,也就踏實了些。

  她深吸了口氣,不畏不懼的跨進小花廳,瞥見早已等候多時的貝勒爺,正好整以暇的坐在楠木圓桌旁,靜待她的到來。

  穆廷輕搖玉扇,凝睇著她的一舉一動。「我還以為妳逃了。」

  抿了一下小嘴。要是有地方可以去,她也不會賣身到王府來了。蕥兒淡淡的在心中咕噥。

  「妳現在一定在心裏偷罵本貝勒吧?」他揣測著她的心思,這丫頭見了他不是抿嘴就是瞪眼,好像很不屑被欽點來伺候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可是掌管她生死大權的主子。

  蕥兒勉強的裝出卑微狀,不作任何表示,只是俐落的將一盤盤精緻的菜色端上桌,再為他盛了碗白飯,最後直挺挺的站在一旁。

  闔起扇子,將它擱在桌上,穆廷伸出右手作勢舉箸,結果才剛拿起,一雙象牙筷子卻突然從手中滑落,就這麼掉在地上。

  「唉!真是的,手怎麼滑了?」他惺惺作態的歎息,斜唇一笑,「再去換一雙新的來吧!動作要快點,別餓壞本貝勒了。」

  明知他是故意的,蕥兒卻也只能忍氣吞聲,在拾起地上的筷子的當口,還不忘瞪他一眼。

  他可沒錯過她凶巴巴的眼神,詫異的挑起一道眉。「妳真是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瞪本貝勒!」這丫頭也未免太有個性了,是真的不怕死嗎?若是換作其他人,早就跪在他腳邊求饒了。

  哼!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她何必作賤自己?況且是他挑上她的,要是不滿意可以換人。

  因為無懼生死,蕥兒也就表現得更加理直氣壯了。

  穆廷端詳著她傲氣的小臉,「妳真的不怕死?」

  她看著他,重重的點頭。

  「哦,我還沒見過有人不怕死的,妳倒是第一個。」他意味深遠的笑了笑,「我對妳越來越感興趣了,蕥兒。」

  聽他叫自己的名字,讓蕥兒莫名的打了個冷顫,薩朗的話言猶在耳,可不要真讓他猜中了,況且她又不是什麼美人,既無過人的姿色,沒胸也沒臀,又有啞疾,哪個男人會對她有意思,除非對方的眼光跟正常人不同。

  蕥兒心驚的曲了一下膝,趕緊跑出去換雙乾淨的筷子回來。

  見她終於流露出一絲懼意,穆廷滿意的掀唇笑了。

  這個丫頭不是奸細便罷,如果真的是,那他就不能再留她了,但在確定之前,他不介意再逗她玩一玩,就當作閒暇時的娛樂吧!

  片刻過後……

  「盛湯。」進食到了一半,他擱下筷子說。

  蕥兒動作生澀的端起白色瓷碗,舀了碗蝦丸雞皮湯。

  「妳沒伺候過人吧?」穆廷刻意刁難,支著下顎,盯著她平靜的圓潤側顏,讓他有些手癢,很想去捏捏看。「進府多久了?」

  她伸出手指,比了個數字。

  穆廷笑睨著她白白胖胖的手指頭,想不到她的臉蛋和身材都是圓滾滾的,連手指也是,不知怎地,他有股衝動想去抱抱她,感受一下是不是跟他想像中的一樣……

  他在想些什麼?又不是沒抱過女人,怎麼會對這丫頭產生「食欲」了?

  清了清喉嚨,他調整下坐姿,「哦,已經有六個月這麼久了,-直都在膳房裏當差?」

  點頭。

  「今年有十六了吧?」

  又點頭。

  「妳應該是打南方來的吧?」

  還是點頭。

  「對南方的各色茶點熟悉嗎?」

  依然是點頭。

  「妳不是真的啞巴吧?」

  點頭……

  冷不防的意識到他問的是什麼,蕥兒面色驚慌的搖頭。

  完了!她上當了,頭點得太快了。

  穆廷彷佛逮到她的小辮子,順手執起摺扇,一步步的走向她。「妳不是真的啞巴,為什麼要假裝不能說話?是有人唆使妳這麼做嗎?」

  不是這樣子的!她一臉駭然的後退,死命的搖頭。

  「是誰要妳接近我的?有什麼目的?」他目光森冷,彷佛光用眼神就可以刺穿她的心,「再不老實說出來,就別怪本貝勒用刑了。」

  蕥兒有口難言,只能搖頭。

  「還不說!」穆廷伸出一掌,用虎口掃住她的喉頭,那種不能呼吸的滋味使蕥兒全身僵硬。

  童年的恐怖回憶再度湧上心頭,她瞪大雙眼,張開小口想要喘氣……

  他略微加重力道。「還是不肯說嗎?」

  好難受!她快要死了嗎?

  死亡的意念在腦中浮現出來,蕥兒反倒露出釋然的笑意,緩緩閉上眼皮。

  她在笑?她居然在笑?那笑容好像在說她終於可以解脫了……

  穆廷心頭一震,那種想死卻死不了的感受他也深深的體會過……陡地鬆開虎口,讓已昏過去的她軟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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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身冒著冷汗,蕥兒從夢魘中驚坐起身。

  她還活著!

  「妳可醒了。」悠然的男聲在寢室中響起。

  蕥兒驚跳一下,發覺自己躺在貝勒爺的錦榻上,忙不迭的翻身下床,低頭看著自己絞在一塊兒的小手。

  「看來真是我誤會了,妳的確是個啞巴。」即便困在惡夢中,這丫頭依舊沒有發出聲音,只是不斷痛苦的呻吟和喘氣。連在夢中都能假裝,那就有點令人匪夷所思了。「是我多心了。」

  他真的相信她了?

  穆廷揚起稱得上和藹可親的俊美笑臉,「嚇到妳了吧?」

  小腦袋餘悸猶存的搖了搖。

  「明兒個我會特別交代塗總管,從這個月開始給妳提高薪餉,就算是彌補好了。」他善心大發的說。

  蕥兒還有些懷疑的看著他,這位貝勒爺的態度也轉變得太快了。

  「怎麼?不相信我?」再也忍不住,穆廷伸出兩指掐了掐她肉肉的臉頰,果然跟他想像的那般一樣,軟綿綿的。

  他在幹啥?蕥兒瞪大眼珠,出於本能的拍開那只毛手。

  「妳敢打我?」穆廷瞠眸低喝。他真不知道是該給她一點懲罰,還是褒獎她勇氣可嘉。「妳到底有沒有認清自己的身分?」

  她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麼此死更可怕的?蕥兒在心中如是想。

  「幸好妳今天遇到的是我,要是換作其他主子,可沒這麼輕易過關。」穆廷用摺扇敲了一下她的額頭,「妳以為不怕死就夠了嗎?我可以列舉許多主子懲罰下人的手段,包管比死還可怕,讓妳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想不想聽?」

  認真的思索之後,她悶悶的垂下頭,自己確實曾聽過那些駭人的刑罰,知道他不是在嚇唬自己。

  穆廷看得出她這次是真的怕了,嘴角咧開迷人的笑弧,「知錯就好,我是個很大方的主子,不會跟婢女斤斤計較的。」說著,又故意掐她的臉頰。

  這回她不敢再妄動,只緊咬著牙齦,忍受他近乎輕薄的小動作,可就算裝得再卑躬屈膝,依然可以讓人感受到她的氣憤。

  他笑咳一聲,好吧!今天就逗到這裏為止,反正往後還有許多機會,看在他今天心情不錯的份上,就不再為難她了。

  「妳可以下去休息了。」穆廷施恩的說。

  蕥兒在心中偷籲了一口氣,一刻也不敢多留的往外走,不過,當她打開房門,忽而小臉一白,又將它火速的掩上,折了回去。

  「呃……嗯唔……」蕥兒一陣比手畫腳,像是在說她要伺候貝勒爺就寢,於是伸出小手,作勢要幫他更衣。

  「喲,妳倒滿機伶的嘛!」還以為她巴不得早點出去呢!既然她這麼想伺候他,自己也沒有拒絕的道理。

  穆廷攤開長臂,由著她卸去系在腰上的摺扇套子和雞心荷包,接著是長袍,然後坐在床畔,看著蕥兒蹲下身子為他脫鞋。

  不只一次的偷覷向房門的方向,蕥兒臉上露出納悶的神情。

  為什麼會這樣?「他們」為什麼不敢進來?

  是因為貝勒爺嗎?為什麼?她實在想不通。

  咬著下唇,蕥兒將男鞋整齊的放妥在踏腳上,磨磨蹭蹭了半天,藉故拖延著時間。

  「還不想下去休息嗎?」穆廷斜倚著床頭,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眼帶挑逗的邪邪一笑,「我不介意妳再上來躺一會兒,反正這張床大得很,起碼可以容納得了三個人。」

  小臉一紅,蕥兒很用力的瞪了回去,彷佛在說「你不介意我介意」,還有「我可不想跟那麼多人擠在一張床上」的意思。

  見她這回真的氣衝衝的走了,他不禁仰頭大笑起來。

  這丫頭還真特別,而且很有個性。

  嗯!他越來越欣賞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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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側福晉一邊撫著耳垂上的翡翠墜子,一邊踩著鳳頭高底鞋來到頤和院,不經通報就推門進屋來到內室。

  她揮了一下巾帕,「妳們都下去吧!」

  月桂和玉萍曲膝福了福,全退了出去。

  不請自來的側福晉搖曳生姿的晃進寢室,一眼就覷見斜靠在黃花梨木羅漢床上看書的愛子,衣襟微敞,一副慵懶魅惑的模樣,看得她心癢難耐。

  「廷兒,額娘來看你了。」她歪一下身子,嬌媚的笑說。

  穆廷將書擱下,屏息努力忍受撲鼻的俗豔香氣,這才沒有當場打了噴嚏。「額娘沒跟大福晉她們一塊兒去看牡丹亭?妳不是一向最愛看戲的嗎?」還以為今天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閑,不用應付這個貪婪變態的女人。

  「看戲隨時都可以去,來看你比較重要。」側福晉忘我的在他耳畔吹氣,媚眼迷蒙,臉上佈滿情欲。「今兒個府裏的人大都出去了,沒人會來打攪咱們,廷兒,額娘好寂寞,抱抱額娘吧!」

  他的黑眸瞇了瞇,旋即掀動薄唇。「阿瑪多久沒去找額娘了?」

  側福晉的臉皮抽搐兩下,恨恨的說:「不要提你阿瑪了,他現在抱著剛納的小妾,成天眉開眼笑的,哪里還記得額娘。自從你進宮伴駕,這六、七年來,他也只來找過我三次……難道額娘真的老了、醜了?」

  「額娘怎麼會醜、會老呢?」唇角的笑意沒有升到穆廷眼底。「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阿瑪也下例外。」

  她噘起紅唇,下那你呢?你也不要額娘了嗎?」

  「額娘永遠是額娘,孩兒怎麼會不要妳。」他避開俊臉,只讓她親到面頰。「不過,咱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明目張膽了,這座王府裏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咱們看呢!可不能出半點差錯。」他用一貫的藉口回絕。

  「這道理額娘當然曉得,可是好下容易盼得你回來,額娘就只剩下你了。」側福晉撲了上去,伸出十指,將他揪得死緊。「廷兒,你愛額娘嗎?」

  穆廷面罩寒霜,可是吐出來的嗓音卻柔得像春水般。

  「孩兒當然愛額娘了……要不是額娘,孩兒怎能有今天。」沒錯,他是他的額娘,他理當愛她,愛到想殺了她,不過弒「母」可是會遭天打雷劈的。

  「你這壞孩子,淨會哄額娘而已。」她似真似假的拍打他一下,「聽說這個剛被指派到頤和院的婢女是你自個兒挑的,有沒有這回事?」

  他呵呵蕩笑,「是有這麼回事。」

  側福晉醋勁大發。「那個賤丫頭在哪兒?」

  「她嘛……」

  「妳不能進去!」

  房外傳來玉萍的低斥,接著是月桂較為輕柔的勸阻聲。「側福晉在和貝勒爺說話,妳先別進去。」

  穆廷揚聲喊道。「讓她進來。」說人人到。

  「是。」月桂應了聲。

  側福晉連忙坐直了嬌軀,整整衣裝,倒要親眼瞧瞧對方是什麼樣的貨色。

  不一會兒,就聽見細碎的腳步聲走進內室。

  「額娘,她就是我的婢女蕥兒。」穆廷等著看好戲。

  她怔了一下,上下盯著來到面前的胖丫頭,從頭圓到腳,毫無身段可言。「就是她?」對方的外表確實出乎她的意料,以愛子的眼光,除非瞎了才會看上她,胸中的妒火頓時消了一大半。

  蕥兒無聲的上前見禮。

  「妳這禮怎麼見的,總管沒教過妳嗎?」側福晉挑剔的給她下馬威。

  輕笑一聲,他伸了伸懶腰,展現強健的男性體魄,馬上讓側福晉看得心蕩神馳。「額娘就別怪她了,她是個啞巴,能做到這種程度就已經很難得了。」

  側福晉一臉訝然。「啞巴?她真的是啞巴?」

  「是真的,孩兒已經測試過她了,額娘現在可以放心了吧?」他意有所指的笑謔著側福晉臉上的窘色。

  「你這孩子,連個啞巴也要。」

  他用扇子掩住笑唇,低低的私語。「啞巴才好,有些事才不會洩漏出去。」

  「算你設想周到。」側福晉笑倒在他懷中,愛嬌的打他一下,「好吧!就讓這個小啞巴留在這兒伺候你……妳可以下去了!」一心一意只想把閒雜人等打發掉,不要妨凝他們母子的好事。

  穆廷眼光一閃,「慢著!額娘,孩兒待會兒要出門,她還得留下來伺候我更衣,妳把她打發了,要孩兒自個兒來嗎?」

  「你要出門?」她豔容一凜,「去哪兒?」

  「當然是有事了。」

  她沉下臉來,心生不悅。「是什麼事?有比跟額娘在一起還要重要嗎?」

  「是皇上交代下來的,額娘說重不重要?」他仍是笑意晏晏,看准這個理由可以救了得自己。

  聽到是替皇上辦事,側福晉再怎麼不甘心也得放手。

  「那……你出門小心一點。」

  「我會的。」他笑了。

  再次鎩羽而歸,側福晉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氣衝衝的離開了,

  「我要出門,幫我更衣。」穆廷收起應付的笑臉,面無表情的說。

  蕥兒點頭,走到衣櫃前幫他取衣。

  「嗚……嘔!」

  聽到一聲幹嘔,她趕緊踅了回來,只見穆廷跪倒在地上,抱著痰盂吐光了方才吃下的東西。

  她猶豫一下,這才伸手輕撫他的背部。

  「我沒事。」穆廷自嘲。「可能是剛才的藕粉桂糖糕太甜了,不合我的胃口,吐出來就好多了。」

  見他不吐了,蕥兒端來溫茶讓他漱了漱口。

  穆廷又啜了幾口,沖淡口腔內的味道。「這麼糗的事可別告訴任何人。」只有他明白問題不是出在點心上,而是他的心。

  聞言,她指了下自己一張一闔的口,又翻了翻白眼。

  「呵呵!我忘了妳不會說話。」不知怎地,他就是看得懂她在比些什麼。

  這種事能忘嗎?蕥兒不以為然的心忖。

  他深深的睇著她,「妳很痛苦吧?」

  蕥兒不解的看著他。

  「想說話卻不能說話的滋味,一定很難受吧?」穆廷神情飄渺,少了那股刻意營造出的魅人風情,多了苦澀和憂鬱,更讓人看了心悸。「可是有人明明可以開口說話,卻不能把想說的話說出口,那種有口難言的滋味又有誰懂。」

  她怔怔的看著他,被他那眸底的悲傷給凝住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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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他這樣有著翩翩風采的俊公平,走到哪兒自然都是眾家女子注目的焦點,就連那些兒女成群的婦人,都忍不住想多看他幾眼,只消一個微笑,就會讓她們捧著紅紅的臉,笑得像個小姑娘。

  蕥兒睇著定在前頭的穆廷,一派悠閒的搖著玉扇,朝每個經過身旁的女子大拋媚眼,而且老少通吃,她就覺得自己被騙了。

  虧她才剛開始覺得這位貝勒爺其實為人還不算太壞,只是偶爾不正經,結果馬上故態復萌,就這麼當街賣起笑來,害她真覺得有點丟臉,於是她故意放慢腳步,免得被他拖累了。

  「怎麼這麼慢?走不動了嗎?」見她離自己有一大段距離,穆廷還紆尊降貴的停下來等她。

  她連忙搖頭,還是跟他保持距離。

  穆廷挑了一下眉,「怎麼?我還以為妳們這些姑娘沒事就喜歡上街,至少我遇過的都是這樣。」

  那是別人,不是她。蕥兒在心裏反駁。她寧可待在膳房靜靜的做事。

  「賽牛筋的豌豆!賽牛筋的豌豆來了……快來買啊……」

  這時,迎面而來的叫賣吆喝聲吸引了她的注意。

  「煮豌豆」是京城才有的小吃,把豌豆泡開,浸透五香鹽料,煮熟後晾至半幹,使幹縮的外皮起上皺紋,這種豌豆吃起來既有五香味兒,又有韌勁兒,越嚼越有滋味兒,加上價格低廉,大人小孩都很喜歡買。

  「妳想吃?」她流連的眼神逃不過他的眼睛。

  蕥兒咽了口唾沫,搖頭。

  「妳不吃,那我自己吃了。」說著,當真去跟小販買了一份回來,嘖嘖有聲的吃起來。「嗯~~味道還真不錯,一點都不輸給咱們王府裏的點心,要不要吃一粒看看?」他故意問道。

  即使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她還是堅決的搖頭。

  穆廷作勢扔了一粒到嘴裏,咧唇壞笑。「嗯!真是好吃,妳不吃真是可惜。」一面誇張的讚歎,一面察言觀色。

  這男人擺明是故意的嘛!蕥兒把雙頰鼓得高高的思忖。

  「好了,吃一個嘛!給本貝勒一個面子。」他難得好言好語的哄誘。

  她撇頭輕哼。

  「這麼有個性,那我全吃了喔!」

  蕥兒慢吞吞的回過頭,見他笑吟吟的,態度才鬆動,遲疑的伸出小手,從油紙袋內取了一粒納進口裏。

  「好吃嗎?」

  老實的點了一下頭。

  「這才對嘛!」穆廷捏捏她的臉,果然又惹得蕥兒怒目相視。「哈哈……我一時忍不住就伸過去了。」

  色胚!她在心裏偷罵。

  「……我說貝勒爺,當街調戲良家婦女可是會破壞你的形象。」一個清柔的嗓音笑譫的響起。

  蕥兒好奇的循聲看去,原以為會看見一位姑娘,結果是個長相清秀的年輕人正踏著大步走來。

  「是你呀!」穆廷白他一眼,「本貝勒會幹那種調戲良家婦女的勾當嗎?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了,蕥兒是伺候我的婢女。」

  年輕人朝蕥兒露出和善的笑容,還是選擇站在她那一邊數落他。「就算是婢女也不行,人家說兔子不吃窩邊草,貝勒爺沒這麼缺女人吧?」

  穆廷沒好氣的咕噥。「你又知道我不缺女人了。」

  「妳叫蕥兒吧?」年輕人執起蕥兒的小手,主動釋出善意。「嚇到妳了?妳別怕,有我在,保證會阻止妳的主子對妳出手的。」

  聞言,小臉上多了幾條黑線,心想,這兩個男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在蕥兒要縮回手之際,穆廷已經用摺扇敲向對方的手腕,逼他放手了。「大庭廣眾之下,別對我的婢女毛手毛腳的,難看。」

  「你剛才調戲她就可以,別人卻不行,難不成你真的對自家的婢女動了心?」年輕人不怕死的落井下石。「不過,門不當戶不對,就算把她收進房,也沒有任何名分,這樣太委屈人家了。」

  穆廷狠狠的瞪向他。

  「蕥兒,妳可得三思,跟著他沒有好處,不如跟我算了。」年輕人大力的推薦自己,讓穆廷聽了怪不是滋味的。

  不過,他習慣性的用不以為意的笑臉掩飾,不讓任何人猜透他的心思。

  他有一下沒一下的搖著玉扇,表情散漫。「那有什麼問題,等我厭倦了就讓給你,只要你消受得起。」

  蕥兒垂下眼瞼,心裏多少有些受傷,不過反過來想,她是個下人,哪需要什麼尊嚴,服侍誰都一樣。

  年輕人笑得好開心。「那我就先謝過貝勒爺了。」

  「好了,辦正事要緊。」穆廷幸幸然的說。

  臉色一整,「是,我已經在聽雨樓訂了位子,咱們過去坐下來再談。」

第三章

窩在靠近牆角的桌位,看著斜對面的窗外映著夕陽餘暉,太陽要下山了,蕥兒開始坐立不安,看了一下二樓的廂房,卻還是不見貝勒爺和那位裕公子下樓。

  兩隻小手捧著茶樓夥計剛新沏來的熱茶,這已經是第二壺了,一堆的茶水讓她連跑了好幾次茅房,不過,儘管如此,她還是吹了幾口,小心的就唇。

  「客倌裏面坐!」

  茶樓夥計的招呼聲此起彼落,因為它的茶點在京城裏可算是赫赫有名,聽說製作的師傅年輕時還曾在禦膳房裏當過差,身價自然不同凡響,上門的不是富商巨賈,就是豪門貴冑,普通老百姓還沒資格享用。

  「兩位往這邊請。」

  蕥兒感覺到有人來到對面的位子,隨意的看了一眼,原來是剛剛上門的一對男女,後頭還跟著一票下人,看起來派頭很大,才一進門就把本來坐在那兒的客人趕走,只因為他們看上那兒的視野好。

  「小的馬上送點心來,請二爺和格格稍待片刻。」夥計可不敢得罪平郡王府的人,謹慎小心的伺候著。

  夥計一走,看起來很嬌貴的女子就發飆了。「你幹嘛一副愁眉苦臉的?跟我出來喝個茶有這麼難過嗎?巴都禮,你是什麼意思?」

  巴都禮好生好氣的賠罪。「雲雁,妳明知道不是……只是最近不知怎麼搞的,肩膀老是覺得很沉重,好像被東西壓住了,看了幾個大夫也沒用。」

  「真的嗎?」畢竟是自己的未婚夫,總要關心一下。「春兒,過來幫二爺按摩按摩。她的手藝不錯,捏兩下就會沒事了。」

  結果,那個叫春兒的婢女才伸手碰到他的肩膀,他便痛得哇哇大叫。

  「啊……不要碰我……痛死我了……」

  雲雁大驚失色,馬上將氣發在婢女身上。「妳是怎麼搞的?」

  「格格,奴婢根本還沒有使力,二爺就大叫了。」婢女說得很委屈,就怕被遷怒了。

  她擰起眉心看向未婚夫,「要不要再去找大夫瞧一瞧?」

  「再找幾個也沒用。」巴都禮沮喪的歎氣。

  「怎麼會這樣?」她一臉納悶,不經意的瞟到坐在隔壁桌的蕥兒,見她眼神怪異的看著自個兒的未婚夫,讓她忍不住醋海生波。「看什麼看?」

  蕥兒悚然一驚,連忙把視線拉回。

  原來不是她眼花了,而是他的肩膀上真的有……

  「幹嘛跟個小姑娘發脾氣,人家又沒惹妳。」巴都禮向來自恃風流倜儻,見有姑娘盯著自己猛瞧,就算對方貌不驚人,男性的虛榮心還是冒出頭來了。

  見未婚夫幫其他女子說話,雲雁不禁妒火中燒。

  「巴都禮,咱們就快要成親了,你還敢在我面前看別的女人,你現在就給我說清楚!」她可不希望嫁過去之後,夫婿又給她納小妾進門。

  巴都禮難堪的看了一下四周,「妳小聲一點!雲雁,我只是看看而已,又沒說要碰,妳……」

  「那怡春院的小桃紅呢?」她咄咄逼人的問:「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是你的老相好。我警告你,最好早點跟她分清楚,要不然我跟你沒完沒了。」

  他的臉色倏地刷白,眼神心虛。「她、她前陣子已經死了,所以妳不必擔心我會再跟她藕斷絲連了。」

  雲雁怔了怔,「真的死了?」

  「怡春院的嬤嬤說她是病死的。」只有他知道小桃紅是喝了打胎藥,結果藥效過重,失血而死的。「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唔……啊……」

  「怎麼了?」她驚問。

  他痛得齜牙咧嘴,冷汗直冒。「我的肩膀好重,好像壓了塊大石頭。」

  從頭到尾都不敢再看一眼的蕥兒,盡可能的把自己縮在牆角,只是,就算不去看,她也能聽見那哀怨的哭聲。

  你好狠的心……二爺,我對你是真心的……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還我的命來,把孩子還給我……

  蕥兒害怕得全身發抖,杯子一扔,便飛也似的往二樓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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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事談完了,我請你幫我調查的事有消息了嗎?」穆廷將吃了一半的雞油卷兒擱回碗內,屏息的問。

  「我怕貝勒爺聽了會失望。」沉吟兩秒,裕公子才說。

  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還是沒找著人嗎?」

  「人是找著了,就在湖南一座偏遠的小鎮上,不過已經死了好幾年。」

  「死了?」

  裕公子牛嚼牡丹似的將上等好茶一仰而盡,「沒錯,根據我派去的探子回報,那位穩婆在八年前一天夜裏,家裏突然闖進強盜,一刀刺進她的背後,當場斷氣,後來被她的鄰居發現報了官,可惜直到今天都還沒抓到兇手。」

  「是真的搶劫嗎?」穆廷沉下俊臉,心裏很懷疑。

  「據說屋裏的財物並沒有短少,既不是為財,而這位穩婆的人緣很好,應該也沒有仇人才對,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她的鄰人曾說,這位穩婆每隔不到半年就會搬一次家,似乎在害怕什麼,遇害前幾天還曾經提過想搬到其他地方住,想不到就這麼死了……貝勒爺,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麼要調查這個穩婆?」

  他啜著上好的烏龍,陷入沉思。

  「貝勒爺?」裕公子打破砂鍋問到底。

  穆廷絕俊的臉龐透著冰冷,「我大概猜得出是誰下的手--」

  「砰!」的一聲,有人突然推開天字型大小的門,驚動屋內的兩個男人。

  「不是叫妳在樓下等嗎?」他將攤在桌上來不及收的密件快速的揣進懷中,責備的睇睨著擅闖進來的蕥兒。

  裕公子倒是親切的笑了笑,「別對她這麼凶,她又不是故意的。」

  知道自己犯了錯,蕥兒垂著頭,自動站到旁邊反省去。

  臉上出現少見嚴肅神情的穆廷作勢起身,「皇上交代的那件事就按照剛才咱們說的去辦,有消息的話就派人來告訴我,我好先作打算。」

  「我會的。」裕公子態度隨和的走向蕥兒,「很高興認識妳,希望下次還有機會再見面。」

  蕥兒朝他微哂。

  他情不自禁地再度執起她的小手,「真是令人惋惜啊!不過,我知道妳是個好姑娘,可不要因為不能說話而自卑,這樣我會難過的--」

  一把摺扇打掉他的手。「你夠了沒?什麼不好學,淨學人家當登徒子?」

  「好痛!」裕公子低叫。

  噗!蕥兒忍不住笑了。

  看著她自然綻放的笑臉,雖不美,卻令人感到舒服,穆廷忽然有點嫉妒。這丫頭只會對別人笑,對他卻老是氣呼呼的,真是差別待遇,好歹他也是她的主子啊!

  「回去了。」穆廷率先步出包廂,蕥兒趕緊跟上。

  而裕公子則揉著自己的手,嘴裏不停的抱怨。

  當三人魚貫的下樓,才發現樓下早就一片亂烘烘了。

  「快去請大夫!」女人發出尖叫。「你們耳背了是不是?快去找大夫過來!」早已嚇得六神無主的雲雁和婢女抱成一團,還不忘使喚他人。

  穆廷往地上瞥了一眼,就見個男人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不期然的,他感覺到衣服被人扯住,疑惑的偏頭看去,原來是蕥兒,只見她一臉驚惶的把頭垂得低低的,緊貼在他身側,抖得厲害,他以為是看到死人的關係。

  他的眼神不由得放柔,「別怕,有我在,」終究還是個十六歲的小丫頭,如果不怕才有鬼,不過,平常她是恨不得離自己遠遠的,像現在這樣主動接近他倒是難得得很,可見在她心中,他還是值得仰賴的。「走吧!」

  蕥兒怔忡的看著被握在修長大掌中的小手,溫暖的熱力傳進她體內,一時之間竟忘了拒絕。

  留在原地的裕公子上前探了一下男人的鼻息和脈搏,然後向眾人宣佈。

  「他已經死了。」

  「死了?!」雲雁大叫一聲,旋即翻了個白眼,昏死過去。

  旁邊的婢女頓時亂成一團。「格格、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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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我看到了……」

  「妳看到什麼了?」

  「我看到……我昨天晚上看到一個高高的穿白衣服的男人和t個矮矮的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爹的床邊……」

  「什麼高的矮的?」

  「他們說……說爹的時候到了,要來帶爹走……」

  「妳這孩子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蕥兒沒有胡說,是真的,我都看到了……」

  「小孩子不要亂說話,再說娘就打妳!」

  「我真的沒有騙娘,我真的看到了……」

  「妳還說!是不是討打?」

  「我沒有說謊,為什麼娘不相信我?」

  「妳再說,我打死妳……」

  「不要打我……娘……」

  「都是妳害死妳爹的!妳這個妖怪,給我滾出去!」

  「娘……不要趕我走……」



  「嗚……嗚嗚……」如果當時她什麼都不要跟娘說就好了,說不定爹就不會死,娘也不會因為傷心過度而發了瘋,她更不會變得無家可歸。「嗚……」

  哭著哭著,蕥兒蠕動眼皮,從夢中慢慢蘇醒過來。

  「究竟夢到什麼讓妳哭得這麼傷心?」

  一直坐在床頭等她睡醒的穆廷,一邊看著她淚漣漣的小臉,一邊喃喃自語。

  陡地睜大眸子,正好對上一張特大號的俊美笑顏,嚇得蕥兒整個人很用力的驚跳起來,下由分說的往床角縮去。

  穆廷佯裝著惱狀的抗議。「妳這是什麼態度?我見妳趴在桌上睡得很不安穩,好心抱妳到床上來睡,妳一醒來也不會感恩,還一副我身上有跳蚤似的離得我那麼遠,這樣會不會有點過分?」

  我又沒有拜託你這麼做!蕥兒的表情彷佛這樣回答他。

  「唉!算了,遇到像妳這種不知感恩的婢女,我這個當主子的也只好認了,誰教我那天選上妳了。」他虛偽的哀歎。

  蕥兒抹去頰上的淚痕,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不對的地方,於是深深的鞠了個躬,算是表達謝意。

  拚命壓不想要上揚的唇角,穆廷勉為其難的接受。

  「這樣還差不多。」

  見他離開錦榻,蕥兒才溜下床,看了一下外面的天色,已經過了中午,昨晚沒有睡好,所以早上有點精神不濟,心想,貝勒爺進宮去了,她才想坐下來小睡一下,想不到一睡就起下來,連主子回府都不知道。

  她比手畫腳一下,意思是說要去幫他準備午膳。

  「不用了,我已經用過了。」穆廷打量了一下她委靡不振的小臉,「怎麼?是不是被昨天的事給嚇到了?這也難怪,聽說平郡王那個兒子就快要成親了,結果喜事變成喪事,連在宮裏都有人在議論紛紛。要不要找個薩滿法師來幫妳收收驚?」

  蕥兒悶悶的搖頭。

  挑起眉,用摺扇頂高她的小臉,「真的不要?」

  她點一下頭。

  穆廷邪邪地一笑,桃花眼一閃一閃的,朝她攤開雙臂,「如果真的害怕,我的懷抱隨時等著妳,不如今晚留下來,本貝勒包管讓妳忘記所有的恐懼……咦?妳跑那麼遠幹啥?」這丫頭也太不給面子了。

  不跑才怪!蕥兒站得遠遠的,斜著眼瞅他,好像他滿身都有蟲子似的。

  他輕咳一下,「妳真是太不知好歹了,有多少女人巴望著聽到我說這句話,本來我還想肥水不落外人田,妳是伺候我的婢女,這麼好的事當然要留給妳了,誰想到妳不識貨……唉!罷了,妳下去吧!我要來修補我破碎的男性自尊。」

  蕥兒實在聽不出他的話是真是假。

  「還不走嗎?是不是後悔了?」穆廷決定大人有大量的原諒她的無知。「沒關係,咱們重新來過。」

  不等他說完,蕥兒這次可跑得比飛還快。

  來頤和院好幾天了,有時她還真搞不懂這位貝勒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有時會故意對她動手動腳,沒個正經的逗弄她,有時卻像換了個人似的,說些聽不懂的話,那時眼底的溫柔憂鬱竟會讓她心旌神搖。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貝勒爺?

  「我有那麼可怕嗎?」穆廷愣愣的盯著房門,好氣又好笑。「有必要跑這麼快嗎?呿!真是越來越沒把我這個主子放在眼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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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丫頭是故意想餓死他嗎?

  等不到晚膳,穆廷不得不懷疑蕥兒想乘機報復,唇畔掀動戲謔的弧度,決定親自過去瞧瞧,才踏出頤和院不遠,就看見她出現在另一頭的廊下,被兩名高頭大馬的婢女一左一右的押著。

  他悄悄的跟著,見她們進了延秀閣,臉色一沉。

  蕥兒被粗魯的推進屋內,腳被門檻絆了一下,沒站穩,整個人摔倒在地上,膝蓋痛到連眼淚都流出來。

  「趴在那兒做啥?還不給本格格滾過來!」驕蠻的女聲揚聲高斥。

  另一個男聲吶吶的響起。「玥蓉,這樣好嗎?」

  「你就是這麼沒種,瞧你這副窩囊的樣子,才會連阿瑪都看不起你。」她可半點都不顧念兄妹之情,說起話來毒得很。「你自個兒看!同樣都是側福晉生的兒子,人家是貝勒,你呢?什麼都不是。」

  穆臨被妹妹一陣搶白,都沒臉抬起頭來了。

  「九弟是救駕有功,我又不會武。」

  「別叫得這麼親熱了,人家可不把你當兄長來看待。」才滿十七的玥蓉格格橫眉豎目的嘲諷,「好了,先別說這個……還不過來!」打算把一肚子的火發在無辜的蕥兒身上。

  心頭暗驚,蕥兒怯怯的上前,向兩人見禮。

  她挑起修飾得完美的眉,「聽說妳是個啞巴?」實在想不通向來重女色的異母兄長居然會選了個胖丫頭。

  蕥兒沒有得到允許,不敢起身,只是點了點腦袋。

  「說不定這就是妳被挑中的原因……」她口中低喃,「既然這樣,本格格就開門見山的說了。翡翠,把這箱東西拿給她。」

  和名字很不搭襯的高大婢女將桌案上的珠寶箱放在地上,好讓蕥兒看清楚,相信任何人看了都會起貪念。「這是格格賞給妳的,只要妳聽話,以後還有妳的好處。」

  聞言,蕥兒慌得小手亂揮,無功不受祿的道理她懂,所以拒絕收下這麼貴重的東西。

  「由不得妳不要!」玥蓉態度傲慢的踱到她面前,「像妳這種卑微的身分,一輩子也休想摸到這些東西,何況是擁有,只要往後妳把妳家主子的一舉一動回報給本格格知道,本格格會想法子除去妳的奴籍,安排妳出府嫁人。」

  她震驚的昂首。

  原來……蕥兒恍然大悟了,不過真是搞不懂這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貴族心裏在想些什麼,明明是一家人,卻明爭暗鬥,一味的想把對方踩在腳底下,這樣還叫作親人嗎?

  膽小怕事的穆臨惴惴不安。「玥蓉,我還是覺得這樣不太好。」

  「有什麼不好?我就不信他沒有弱點!要是下先下手為強,說不定咱們以後還得看他臉色,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他歎了口氣,「反正再過不久妳也得嫁人了,就忍耐點吧!」

  玥蓉氣得啐道:「你還真有出息!」

  「妳……唉!隨便妳,我要走了。」眼不見心不煩,只要把自己埋在書堆中,有吃有住,還要爭什麼。他轉身搖著頭離開。

  見自家兄長那麼不長進,玥蓉心頭就冒火,眼兒一轉,睥睨著跪在地上的蕹兒。「妳是個啞巴,耳朵可沒聾,仔細把本格格的話聽清楚了,不管妳要不要,妳都給我照做!只要有關妳家主子的事,無論大小,都得來跟本格格稟告。」

  小臉倔強的垂著。

  「聽見了沒有?」

  她仰起頭,很有節操的搖頭拒絕。

  「妳敢不聽本格格的?」玥蓉一臉不可思議的嬌斥,想不到一個小小的婢女居然敢像吃了熊心豹子膽般對她搖頭。

  蕥兒的兩手不停地比畫,看得她怒火中燒。

  「居然敢違抗本格格的命令,翡翠,給她一點顏色瞧瞧!」才這麼說完,高大的婢女已經從懷中拿出針包,露出惡意的笑容,撚起針就往蕥兒大腿上紮去,登時讓她又痛又驚的閃躲。「昭蘭,好好抓住她,不要讓她跑了!」

  另一名婢女輕而易舉的將蕥兒壓在地上。「不想受皮肉之苦就快點答應!」

  不,她不能答應!

  就算貝勒爺待她再怎麼不好,她也不能做出背叛他的事來,這是作人的原則,從小爹就教她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只要做對得起自己良心的事,即便是死也甘之如飴。

  她咬緊牙關,冷汗涔涔的忍受眼前的酷刑,讓針一次又一次的紮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痛得她想暈倒算了。

  好痛……誰來救救她?

  玥蓉眼看這招行不通,氣得牙癢癢的。「妳這啞巴還真有骨氣,是不是得了什麼好處?哦!我懂了,妳該不會是喜歡上他了吧?呵呵,難怪說什麼也不肯,不過,就憑妳這個啞巴,還妄想抓住他的心,簡直是癡人說夢。」

  「格格,再這樣下去會出人命的……」叫昭蘭的婢女怕怕的說。

  意識已經陷入恍惚的蕥兒快闔上眼皮了。

  「可惡!」她忿忿的跺了一下腳,「真是白費本格格的力氣。把她帶出去,別讓人瞧見了。」不忘叮嚀一句。

  兩名高大的婢女將呈現半昏迷狀態的蕥兒拖了下去,就怕她真的死在延秀閣,事情就鬧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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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痛……活著好累,她真想死,死了就可以去找爹了……

  爹,蕥兒好想去找您……

  在半夢半醒之間,蕥兒感覺到有人無聲無息的靠近自己的床鋪,她努力的想睜開眼看清楚對方,可是怎麼也張不開,直到溫暖的手掌覆在額上,這才感受到一絲關心,不禁輕歎一聲。

  是爹來看她了嗎?這世上只有爹會這麼疼惜她。

  「乖,把嘴巴張開。」

  男聲飄飄渺渺的,聽不太真切。

  舌尖嘗到苦苦的藥味,本能的想吐出來,可那人似乎看出她的企圖,及時捂住她的小嘴,逼迫她不得不咽下。

  「沒事了,好好睡吧!」

  蕥兒不自覺的舉起小手,想抓住眼前的溫情,不要這麼快就消失,就算是夢也好。別走,再多留一會兒!她在心底大喊。

  「我在這裏,安心的睡吧!」小手被握得牢牢的。

  那嗓音有著催眠的功效,眉心的皺褶舒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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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病了兩天,其問還發了高燒,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塗總管只好另找他人暫代她的工作。

  不過,這場病來得快、去得也快,蕥兒今天好不容易恢復精神,又要展開一天的忙碌。

  「怎麼是妳?」站在窗前逗著鳥兒的穆廷忍不住笑誼。「這兩天沒見到妳,還以為真把妳給嚇跑了,心裏有些自責呢!」

  她氣在心裏,將早膳擱下,當作沒聽見他的揶揄。

  穆廷來到她身邊,瞅見她繃著的小臉,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怎麼?還在生氣?只是開個小玩笑,何必當真呢?要是本貝勒真想要妳,妳第一天進來就躺在裏頭那張錦榻上了。」

  要不是他「欽點」她當貼身婢女,她也不會遇到這麼多倒楣的事。蕥兒怨懟的斜瞅著他,彷佛在責備他這個始作俑者。

  「真的生氣啦?好吧!為了讓妳消消氣,本貝勒就破例讓妳打好了。」他將邪魅的俊臉湊了過去,「不要客氣,來吧!隨便妳要怎樣都可以,今天就任妳處置。」

  她氣惱的瞪著他,眼圈陡地泛紅了。

  「都說要讓妳打了,怎麼還哭?」穆廷佯裝驚訝狀。「是不是肚子痛?我是曾經聽說姑娘們每次月事來時都會不太舒服,有的還會痛到昏倒,難不成妳今天正好遇到……」

  蕥兒臉蛋一紅,老羞成怒的用手肘拐他。

  「哎呀!」他苦著俊臉,直揉著胸口,「難道我猜錯了?」

  真的快被他氣死了!蕥兒巴不得拿椅子敲昏他,或拿抹布塞住他的嘴,可是他是堂堂的貝勒爺,動不得的。

  他在心裏笑到腸子都快打結了,佯歎一聲,表情令人發噱。「唉!這年頭主子這行業還真是不好當,要懂得討好婢女,不然她有事沒事就擺臉色給自己看,讓你日子難過。」

  什麼嘛!把自己說得這麼委屈,明明她才是受害者。蕥兒將碗筷放好,懊惱的心忖。

  「……有時真不曉得到底誰比較大,誰才是主子?或者這是目前京城的潮流?嗯……」穆廷搓了搓下巴,「偶爾主子換人當當看也滿有趣的,本貝勒還沒伺候過人,可以試一試。」

  真會胡扯!有誰敢讓他伺候,又不是不要命了,她哭笑不得的忖道。

  穆廷彎著俊眸,一臉得意。「瞧!妳這不就笑了?」

  馬上壓下唇角的弧度,蕥兒賭氣的撇開臉。

  「別氣了。」他幾近討好的口吻說:「妳應該還沒用過早膳吧?來!坐下來一塊兒吃,算是本貝勒給妳賠罪。」

  以為他又想要她了,蕥兒這次可不會再上當,急著往外跑。

  「妳要去哪里?一個人用膳多沒意思,不要客氣。」穆廷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拖了回來,覷見她狐疑的表情,不禁眨了眨笑眸,「我看起來這麼不值得信賴嗎?」

  她想了兩秒,認真的點頭。

  「唉!也只有妳敢對我說實話,不過,我真的好高興。」他由衷的說。

  嗄?蕥兒莫名其妙的瞪著他,活像他頭上多了兩隻角。

  見狀,穆廷笑意晏晏,胃口大開,到口的食物也變得更好吃了。

第四章

貝勒爺這幾天的心情特別好,也特別黏人,只要她離開片刻,就到處找人,到了晚上,也要磨到三更半夜才肯放她回去,一大清早又得起來幹活,她都快有點吃不消了。

  周公在跟她招手了,沒留意到前頭的男人停下腳步,一頭撞了過去,這才驚醒過來,一隻玉扇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額。

  他佯斥,「連走路都能睡著,人家會以為我這個主子虐待妳了。」

  難道不是嗎?蕥兒撫了撫額頭,兩頰鼓得圓圓的。

  「妳這是在跟我抱怨?」穆廷挑起眉梢,伸出兩指掐向她的潤頰。

  蕥兒揮開他,一臉惱怒。

  「好、好,是我不對,這樣可以吧?」這丫頭被他寵壞了,一點都不怕他。

  她攬了一下秀眉,越來越不懂他了,一般像她這種不遜的態度,早就被拖下去毒打一頓了,可貝勒爺卻如此縱容她,她真的搞不懂他的心思。

  穆廷當然看得出她眼底的納悶,卻是笑而不答,旋身繼續賞花。

  不遠處的涼亭內,已然身懷六甲的年輕少婦坐在裏頭乘涼,旁邊的婢女正幫她揚風,消除暑氣,頗見他經過,趕緊坐正嬌軀,含羞帶怯的回望過來,全然忘了自己早已是羅敷有夫了。

  雖然沒親眼見過本人,不過穆廷知曉她的身分,不吝嗇的報以俊魅的笑容,腳步卻沒停下半刻,瀟灑的離去,可也沒錯過年輕少婦臉上的失落。

  「怎麼了?」這丫頭又在鬧什麼彆扭了?

  一臉不贊同的蕥兒釘在原地不動,比著涼亭,手勢快得讓人很難辨識。

  他雖然看不懂,但是大概猜得出來。「妳說她?她是我阿瑪的女人,我當然知道了。不用擔心,我不會笨到去招惹她的……」見蕥兒指著自己上揚的嘴角,好像在指責他不該對她笑,容易令人會錯意,不由得滿眼興味。「連笑也不行?原來妳在吃醋,早說嘛!我保證以後不會再對其他女人亂笑了。」

  鬼才吃醋呢!蕥兒真想一腳踢過去。

  穆廷笑嘻嘻的看著她氣得頭上都冒煙了,嘴角咧得更大了。



  好不容易在晚膳之後擺脫他,正打算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蕥兒,我正要去找妳。」服侍側福晉的婢女之一月桂,打長廊另一頭走來,臉上漾著溫婉的笑容。

  月桂姊姊找我有事?

  她牽起蕥兒在空中比畫的小手,「妳還沒用晚膳吧?走,咱們一塊去吃,我和薩朗有話要說。」

  蕥兒困惑的跟著她,來到王府裏的侍衛、隨從居住的偏院,先謹慎的察看四周,確定沒有旁人留意她們後,這才推開其中一扇門扉,只見薩朗已經坐在桌旁對她們微笑了。

  「找到蕥兒了。」他起身招呼。

  雖然不解,不過蕥兒還是坐下,輪流看著他們。

  「薩朗,由你來說吧!」月桂暈紅著雙頰說。

  身為男人,這種事本來就該由他開口。「當然了。蕥兒,月桂已經答應嫁給我了……」看著蕥兒驚喜的表情,知道她也替他們開心。「不過,這件事還得經過王爺的同意,我在這幾天會找機會向他稟明。」

  她眉開眼笑,握住月桂的柔荑,直點著頭。

  月桂姊姊,真是恭喜妳!

  月桂一臉羞怯,「謝謝妳,蕥兒。」

  「蕥兒,妳就像我的親妹妹,所以我才希望這件事能讓妳第一個知道。」薩朗春風滿面的凝視著未婚妻。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薩大哥和月桂姊姊都是好人,有情人本來就該終成眷屬的。

  蕥兒為三人注滿了茶,然後舉杯向兩人致意。

  恭喜月桂姊姊還有薩大哥,祝你們百年好合……

  「謝謝妳的祝福,蕥兒。」月桂嬌羞的說。

  喝了點小酒,薩朗霍地問道:「蕥兒,伺候貝勒爺會不會很辛苦?」

  不會,貝勒爺沒有為難我。她比道。

  他籲了口氣,「那就好,我還真擔心他會不會對妳做了什麼?到時接受或拒絕都有麻煩。」

  我知道,謝謝薩大哥的關心。

  月桂難掩好奇。「你怎麼都看得懂蕥兒在比什麼?」

  「那是因為……因為我的妹妹薩珠一出生就不能說話,所以她從小就跟咱們比手畫腳,久而久之,就算沒有全部看懂,也能猜出十之八九。」想起早逝的妹妹,他不禁悲從中來。

  「原本雙親還幫她訂了門親事,希望將來有個男人能照顧她,對方起初並不嫌棄她的殘缺,想不到就在薩珠十五歲那年,對方居然提出了退婚的要求,理由是怕下一代也會遺傳到她的啞疾……當晚,薩珠就……懸樑自盡了。」

  直到今天,蕥兒才明白薩大哥為什麼對她特別照顧,原來是因為愛屋及烏,看到她就會讓他想起親妹妹的遭遇。

  月桂噙著淚光,柔情似水的伸出柔荑覆在未婚夫的手背上,「我相信她正在天上看著咱們,和咱們一塊兒慶祝。」

  他梗聲的點頭。「嗯!」

  三人難得的一塊吃頓愉快的晚膳,蕥兒深受感動,看著別人幸福的樣子,自己也感染到那份喜悅,於是帶著這份好心情回到頤和院,免得他又四處找人,鬧得人盡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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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臥在羅漢床上看書的穆廷不知何時睡著了,她取來一件外袍替他蓋上,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書,不經意的盯著他的睡臉看,不可否認的,貝勒爺真的長得好看極了。不過,蕥兒可不敢有任何奢想,只要他別有事沒事逗著她玩就好了。

  發覺自己看癡了,蕥兒臉蛋一紅,連忙走開,想到還有幾件待補的衣裳,於是找出針線包,就坐在桌旁認真的縫了起來。

  縫完了一件,將它折迭整齊,又拿了一件,熟睡中的穆廷動了動身軀,蓋在身上的外袍滑了下來,蕥兒走過去要幫他蓋好。

  在半夢半醒之間,從微瞇的眼瞳中覷見有女人接近自己,穆廷全身的肌肉陡地繃緊……

  「不要碰我!」厲吼一聲,出於本能反應,一掌打上她的肩頭,小小的身子便被打飛出去。

  蕥兒悶哼一聲,根本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自己狠狠的摔在地上,痛得冷汙涔涔,骨頭都快斷了。

  「妳……」穆廷驚坐起身,喘了兩口氣才看清倒在地上的人兒是誰。「蕥兒?怎麼會是妳?我以為是……」是那個貪得無厭的變態女人。

  他一臉愧疚的沖上前,小心翼翼的將蕥兒橫抱起來。「妳別亂動!我可能打傷妳了。」

  那是反射性的動作,穆廷不確定自己到底用了多少力道,待他把人抱上羅漢床,瞥見蕥兒捂著左肩肩頭,五官都皺成一團,顯然很痛,於是飛快的解開她領口上的盤扣。

  不可以!貝勒爺不可以!

  雖然全身都在痛,但蕥兒的神志還很清醒,發現他想做什麼事,當然要制止,不然說不定會清白不保。

  穆廷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只是低聲安撫。「我不會對妳怎麼樣,只是想看看妳肩上的傷勢……不要擔心,我沒有對受傷的女人出手的習慣。」

  他真心的內疚和關切的眸光讓她不知不覺放鬆下來,等到外衣和內衫被褪到肩頭,露出翠綠色的肚兜上緣時,不禁窘迫的紅了臉,只能撇開臉去。

  見她裸白的圓肩上果然有個明顯的掌印,心中的歉意更深。

  「以後我在睡覺時,千萬不要靠近我。」即便和女人翻雲覆雨之後,他也是將她們打發,絕不會留她們在床上過夜。

  蕥兒忿忿的瞪他,像是在責怪他這種事為啥不早說。

  「瞧妳還有力氣瞪我,看來傷得還不算重。」他也有心情調笑了。

  她好氣,作勢要起身,結果才動一下就痛得她死去活來。

  「不是叫妳不要亂動了嗎?萬一左手廢了,我可不負責。」穆廷起身走到多寶格前面,拿出一隻藥箱,在箱內翻找出一罐藥瓶,然後再倒了杯水,「先吃三顆,兩個時辰後再三顆,明天應該就沒事了。」

  看起來黑漆抹鳥的,那藥丸真的能吃嗎?她有點擔心的思忖。

  「怎麼?怕我毒死妳啊?」他漫不經心的揶揄。「萬一毒死妳,沒有人可以讓我逗著玩,那我一定會很寂寞。」

  什麼意思?說得好像她是玩具似的。

  張開小口含住藥丸,苦味讓她皺起眉心,接著熟悉的味道讓蕥兒怔愕一下,總覺得以前好像吃過類似的東西。

  「來!喝水。」他親自倒茶過來。

  配著水吞下肚,蕥兒作勢要下床去。

  穆廷輕按著她沒有受傷的右肩,「晚上好好休息,我待會兒有事必須出門一趟,記得兩個時辰之後再吃三顆。」

  貝勒爺要去哪里?什麼時候回來?

  她比著手勢,想問個明白。

  「好了,別比了,要是有人來這兒問起我來,妳說不知道就好。」他還故意捏捏她的臉,「知道嗎?」

  蕥兒惱怒的用右手拍開他。

  「還有力氣打人,這樣我就不必擔心了。」穆廷打趣的說,然後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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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覺醒來,天色已經大亮,蕥兒這才警覺到自己居然真的睡著了,昨晚沒回到自己的房間,跟她同房的那些婢女不曉得會怎麼想。

  對了!貝勒爺回來了嗎?

  蕤兒動了動肩膀,想不到那苦得要命的藥丸這麼靈,居然已經好很多了,不過還沒辦法太使力就是了,此時,身上的男人衣袍抓住她的注意力。

  這是……是貝勒爺幫她蓋的嗎?

  想到這裏,趕緊穿上鞋,走進裏頭的寢室,就見錦榻上的男人側著身軀睡得正熟,一點都沒有要清醒的徵兆。這回蕥兒可學乖了,不敢再隨便靠近他,只是撿起被他扔在地上的長衫……

  好香的脂粉味?

  她將長衫湊到鼻端,果然聞到一股俗麗的香氣,秀眉不禁攢了起來,還以為他去辦什麼正事,原來是跟女人廝混去了。才抖了下衣服,一張信箋從裏頭掉了出來,那是姑娘家專門用來傳情的,而且散發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香味,顯然來自不同的女子。

  貝勒爺果然是個花心濫情的臭男人,周旋在那麼多女子之中,也不怕染上花柳病!心中對他僅剩無幾的好印象全都破滅了。

  哼!她再也不會那麼傻,輕易的被他感動了。

  蕥兒抱著衣服出去,決定把它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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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不明白自己在氣什麼,只是胸口好悶,但她還是得去伺候這個主子,不過,他別想她會給什麼好臉色。

  「蕥兒!蕥兒!」月桂驚慌的朝她快步走來。

  是月桂姊姊。

  蕥兒停下腳步等她過來。

  因為太急了,所以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喘了一會兒,月桂才有辦法說出話來。

  「蕥兒,我問妳,妳昨晚是不是……是不是在頤和院待了整晚都沒回去?」

  聞言,她老實的點頭。

  月桂快嚇死了。「是不是貝勒爺對妳做了什麼?」

  小腦袋猛搖了好幾下。

  「真的沒有?」

  點頭。

  「沒有就好了,不過,這件事已經傳到側福晉耳邊了,她要妳馬上過去。」月桂憂心忡忡的囑咐著她,「妳千萬要小心,根據過去的經驗,只要和貝勒爺有關係的女人,都沒什麼好下場,側福晉絕對不會放過她們……妳一定要堅決的否認,知道嗎?」

  乖巧的點點頭。

  她還是替她緊張。「那妳快去吧!我現在就去求貝勒爺,請他馬上過去向側福晉解釋,妳要多撐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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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這小啞巴,見了側福晉還不跪下來請安?」

  狗仗人勢的玉萍暗妒在心,一腳踢向蕥兒的小腿肚,讓她痛得趴跪在地上,咬住下唇,不敢哼出聲。

  妒心很重的側福晉睥睨著她,怎麼看也不相信自己的兒子會看上她這個既不妖也不媚,甚至只是個青澀的胖丫頭,而且還是個口不能言的啞巴,簡直難以置信。

  「聽說昨晚妳留宿在頤和院,有沒有這回事?」

  怎麼辦?她該回答是,還是不是?

  玉萍用手指戳著蕥兒的額頭,「還不老實招來!」

  想了想,她點頭了。

  側福晉瞇起已經開始顯現出細紋的鳳眼,緊握了下手把,「妳的意思是說妳已經是貝勒爺的人了?是不是這樣?」廷兒是她的,誰也休想跟她搶!

  這回蕥兒搖頭了,搖得簪子都掉了也不知情。

  「妳還敢撒謊?!」

  蕥兒聯手都用上了,不斷的左右搖動,張開小嘴,試圖解釋,可是又苦於發不出聲音。

  「哼!別以為妳是啞巴,我就拿妳無可奈何。」她橫睨向玉萍,「去把她的衣服脫了,直接從她身上找證據,就不信她不招。」只要和男人有過魚水之歡,一定會留下痕跡。

  脫她的衣服?!

  一臉驚恐的蕥兒頻頻後退,揮舞著小手,不讓玉萍得逞。

  玉萍毫不憐憫的撕扯她的衣服。「妳還敢躲?!」

  「嗚嗚……咿……」又羞又怒的蕥兒淌著眼淚,可惜力氣比不過她,三兩下就被剝去內衫,只著肚兜的她,滿臉羞恥的用手臂抱住自己。

  瞅見豐腴白嫩的手臂上有好幾塊青青紫紫的瘀青,肩頭上的更顯眼,玉萍恨不得那些是在自己身上。「這是什麼?是不是讓貝勒爺親的?」

  不是、不是……蕥兒在心中哭喊。

  「再不跟側福晉實話實說,有妳好受的。」她使勁的掐著她的手腕,痛得蕥兒的淚水掉得更多。

  睜著怨妒的鳳眼,側福晉才在盤算要怎麼解決這個賤丫頭,忽而覦見一樣東西。「慢著!」她踩著花盆底鞋,扭腰擺臀的上前,拽住蕥兒的右手腕,果然在內側瞧見一顆殷紅的守宮砂,妒焰登時全消。「……看來真的沒有男人碰過妳。」

  蕥兒已然哭得無法自已。

  「好了,這不就證明妳的清白了,哭什麼哭?讓她穿上衣服吧!」

  玉萍很不甘願的將衣服扔在蕥兒臉上,「還不快穿上!」

  頻頻抽泣的蕥兒兩手發抖,費了好大的功夫才穿上,就連頭上的髮髻也亂了,雙腳也跪到麻了。

  帶著指套的手指尖尖的滑過她的喉嚨,似乎只要用力就能刺穿。

  「這回我是相信妳了,妳最好記住自己的身分,別像前面幾個賤丫頭一樣,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只要妳老老實實的伺候貝勒爺的話,我是絕對不會虧待妳的,懂了嗎?」

  她打從心底發冷,驚懼的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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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頰上淚痕末幹,蕥兒一身狼狽的回到頤和院。

  「蕥兒,妳怎麼變成這樣?」月桂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看到她的模樣,險些就要暈了。

  她打起精神,搖了搖手,綻出安撫的笑容。

  「側福晉相信妳了嗎?」

  蕥兒點頭,將依然還在顫抖的雙手藏在身後。

  「那我就放心了。」月桂喘了好大一口氣,「我剛才求貝勒爺求了好久,他卻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根本不顧妳的死活。蕥兒,真的很對不起,我幫不上妳的忙。」

  不要緊的,月桂姊姊,我已經沒事了。

  月桂確定一下四周沒人,然後俏聲的暗示。「側福晉是個善妒的女人,尤其對貝勒爺的佔有欲很強,往後妳可得跟貝勒爺保持一定的距離,千萬不要讓她抓到把柄,否則我也不知道她會怎麼對付妳。」

  我知道,月桂姊姊。

  她柔順的點頭,不想拖累月桂。

  「那我先回去了。」說完,不敢再耽誤,很快的離去。

  蕥兒不再硬撐,虛弱的靠著牆面。她實在不懂,側福晉對貝勒爺的態度似乎已經超出母子問的界限了,簡直就像個想鞏固自己地位的妒婦,而不是個愛子心切的母親。

  不過,這些都與她無關,她只要守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蕥兒在心裏對自己說。

  將幾縷掉落的發絲撩到耳後,蕥兒深吸口氣才推門進屋,驀地,一股強大的力道扣住她的手腕,瞬間將她往屋裏拖。

  她在心裏尖叫,本能的想抵抗……

  「別怕,是我!」穆廷捉住她的小手,俊臉凝重,上上下下的打量她,「她有沒有對妳怎麼樣?有沒有哪里受傷了?」

  蕥兒錯愕的看著他佈滿焦灼的眼神,實在不懂他的心思。月桂姊姊說他根本不管她是死是活,現在為什麼又要假裝這麼關心她呢?她真的不懂。

  他下顎緊繃的瞪著她歪斜的髮髻,以及領口有被撕裂的痕跡,不禁氣得咬牙切齒。

  「那女人對妳做了什麼?」

  夠了!他再也受不了了!

  這個惡夢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不能再等下去了……

  穆廷滿眼恨意的思忖,直到有人輕碰他的手臂,這才回過神來。

  我沒事,貝勒爺不用替我操心。

  她比著簡單的手勢,想讓他瞭解。

  「……對不起。」穆廷喉頭窒了窒,吐出最真誠的歉意。

  對這突然的道歉,蕥兒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

  貝勒爺……他這位高高在上的主子居然在跟她道歉?

  他低咒一聲,倏地張臂抱住她,緊緊的摟住她柔軟豐盈的身子。蕥兒羞惱的扭動,卻怎麼也掙不開。「我真的很想去救妳……可是不行,因為救得了妳這一次,下次呢?我不能讓歷史重演,不能再讓妳成為那女人的目標……」

  彷佛在自言自語般,穆廷吐露出太多心事,卻毫無自覺。

  在他少年時期,也曾喜歡過一位年紀相仿的婢女,不料兩小無猜的感情卻引來殺機。有一天,她突然在空氣中蒸發不見了,他再也沒見過她,漸漸的,他開始懷疑是誰下的手,於是他變得遊戲人間,不再對任何女子動心,直到蕥兒的出現……

  不!他不能讓她受到傷害,絕對不能!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穆廷在心中立誓。

  一連串的「對不起」就像把斧頭,一下子擊潰了她的心牆。

  蕥兒既驚愕又動容的任他摟著,不再抗拒。

  貝勒爺是真的想救她嗎?他說的都是真的,她真的可以相信他嗎?

  「不用怕,我不會再讓她找到機會來對付妳了。」他緊閉下眼,對自己,也對她允諾。

  這次他要好好保護她!

  她被勒得快喘不過氣來了,可是蕥兒不知怎地沒有動,也不想動,依戀著這種被需要被呵護的滋味。

  可是,她心裏卻有另一個聲音在警告她,千萬別愛上貝勒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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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隔天,當蕥兒打開房門,瞥見婢女寶玉站在外頭,咧著唇上的大紅胭脂,笑得像是即將被皇上臨幸的妃子似的,讓她一時反應不過來,就被粗魯的推到旁邊。苦於無從阻止,只能眼睜睜的見她搖曳生姿的「扭」進花廳。

  「貝勒爺吉祥!」她笑吟吟的福身見禮。

  「起喀吧!」穆廷閃動著桃花眼,笑得她春心蕩漾。「妳叫寶玉對不對?」

  寶玉故作嬌羞狀,「奴婢是叫寶玉。」

  「很好,那妳今晚就留下來伺候本貝勒吧!」他假裝沒看見聽到自己這麼說時蕥兒煞白的小臉。

  儘管心裏樂得要死,她還是要假裝一下。「可是貝勒爺不是已經有婢女服侍了嗎?」就知道這小啞巴沒啥能耐,這麼快就讓貝勒爺厭煩了。

  穆廷色迷迷的瞅了寶玉的胸部一眼,唇角叼著讓女人雙腳發軟的笑意。「一個又胖又圓的婢女怎麼比得上妳,只要妳伺候得好,說不定以後就由妳來取代她的位置。」

  又胖又圓的啞巴?

  原來在貝勒爺心裏,她是這麼的不堪。蕥兒的心為之揪緊,喉頭一梗,轉頭想離開,可是雙腳像被釘在地上,怎麼也動不了。

  「奴婢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寶玉欣喜若狂的承諾,想到自己有機會巴上眼前高貴的主子,就算撈不到正室來坐,偏房也可以。

  他一手托住含笑的俊腮,「那就先過來伺候我用膳吧!」

  「是。」她嬌聲嗲氣的扭身上前,執起象牙筷子,夾了塊炸鵪鶉到他嘴邊,

  「貝勒爺先嘗嘗這道菜……好吃嗎?」

  「果然好吃,由美人親手夾的菜,吃起來就是不一樣。」哄女人開心他是再拿手不過了。

  寶玉咯咯嬌笑,「貝勒爺真會哄奴婢開心,貝勒爺,再吃吃看這個。」

  「嗯!好吃。」穆廷乘機摸了一下她的臀,她頓時得寸進尺的坐上他的大腿,一口一口的喂他吃東西。「呵呵……還是妳最解風情了。」

  她大膽的用高聳的胸脯在他身上磨蹭,「只要貝勒爺喜歡,奴婢願意天天這樣伺候貝勒爺。」這一天終於讓她等到了。

  穆廷浪蕩一笑,「那就要看妳的表現了。」

  縮在後頭的蕥兒,絞著十指,心口好痛、好痛。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才短短的一天,貝勒爺就整個人變了,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什麼要這樣玩弄她的心?是因為她身分卑賤嗎?

  蕥兒真的不懂。

  「貝勒爺,奴婢伺候你伺候得好不好?」

  聽著寶玉嬌滴滴的嗓子,她好想把耳朵捂上,不去聽也不去看。

  他沒有給肯定的答案。「嗯~~還算不錯。」

  「奴婢待會兒會更盡心盡力的……」她曖昧的暗示。

  穆廷捏了捏她的下巴,和她打情罵俏。「我已經有點迫不及待了……唉!早知道那天就挑妳算了。」

  「現在讓奴婢來伺候也不遲。」寶玉終於說出真心話。

  「會給妳機會的。」他拭了一下油膩的嘴角,作勢起身,「我不吃了,接下來就看妳的表現了。」

  不敢笑得太得意,寶玉意有所指的睞了下一臉泫然欲泣的蕥兒,「貝勒爺,那她……」

  他摟著她往紅木雕花大圍屏後面走去。「不用管她,咱們到房裏去吧!」

  接下來,內室不斷傳出男女嬉笑的調情聲,蕥兒將耳朵捂得更緊,可是那些淫聲穢語還是不斷傳進去。

  蕥兒嗚咽一聲,轉身沖到屋外,蹲在牆邊低聲哭泣。

  她再也不信他了……

  過了半個時辰,房門「呀!」的打開。

  雲鬢微亂、衣襟半開的寶玉一臉滿足的現身,俯睨了一下蹲在門邊的蕥兒,一面著衣,一面露出挑釁的笑容。

  「原來妳還在這兒,怎麼?哭啦?真是可憐喲!」說完,打了個呵欠,決定回去補個眠,說不定明天她就會被調派到頤和院來,以後身分可就不同了。

  蕥兒眼眶濕潤的起身,她還得收拾桌上的殘肴,不能丟著不管,就算他只是要著她玩,頂多下次不理他就是了。

第五章

「嘔!嘔……」

  匆匆套上棉褲的穆廷又抱著痰盂吐得快連膽汁也吐出來,如果可以,他寧願不要用這種手段。

  那丫頭一定恨死他了!

  當著她的面和其他女人燕好,他還真是殘忍。

  穆廷自嘲的笑了笑,要是這個法子可以救得了她,他還是會再做。從櫃子裏取出另一套乾淨的衣服穿上,這時他只想喝個酩酊大醉。

  她怎麼還在這兒?

  才走出來,一眼就瞥見藉兒嬌小圓潤的背影正忙著東擦西抹,他直覺的怔了怔,旋即綻出自認最瀟灑的笑臉。

  「妳在這兒正好,去幫我準備一壺酒,本貝勒今天心情好,想要喝一杯。」他搖著玉扇說。

  蕥兒惱怒的旋過身,無聲的指控他。

  被她瞪得胸口一窒的穆廷,只能繼續裝出不正經的樣子。「怎麼了?誰惹本貝勒的婢女生氣了?告訴我是誰,我保證替妳討回公道。」

  她好氣好氣,要是能夠開口說話,她一定會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穆廷依然佯裝一無所知,用玩笑似的口吻掐了掐她氣得鼓鼓的嫩頰。「難不成是本貝勒惹妳生氣了?」

  他這個可惡的騙子!

  蕥兒掉下淚來,一把打掉他的手掌,眼角瞟見桌上那盤鮮嫩多汁的桃子,抓起一顆就往他身上扔去,表達她無言的抗議。

  「欸……妳真的生氣啦?」他身手敏捷的避開。

  她又抓起一顆,又扔過去。

  「別扔了……水果是用來吃的,不是拿來出氣的。」穆廷知道她真的火大了,還笑吟吟的逗她。「喂!妳還扔?」

  一顆桃子正中他的下腹,穆廷故意大聲哀叫。「這裏要是受傷了,將來可是會有人後悔的。」

  蕥兒這次一手抓一個,將往他那張惡劣的笑臉上丟。

  「妳再不停手,本貝勒要生氣了喔!」

  她氣紅了眼,一鼓作氣的全扔過去。

  穆廷很同情的看了眼地上那些摔爛的桃子,慶倖自己小命還在。

  「氣消了?」

  抽噎一聲,蕥兒別開小臉不看他。

  「噢!我懂了,妳在吃醋?」讓人想打他一巴掌的俊臉湊上去問。

  蕥兒這回真的賞了他小腿肚一腳……

  「哇~~」他抱著膝蓋大叫。

  哼!活該!

  出完了氣,藉兒端著碗盤走了,就讓別人來伺候他好了。

  等房門用力關上,穆廷才停止抱膝痛呼的動作。

  這丫頭真的在吃醋,而且醋勁不小,看來,她也對他有意思。

  好看的嘴角頓時咧得半天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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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

  「怎麼這兩天都沒瞧見寶玉,妳們有人看見她嗎?」

  有個婢女跑進膳房裏找人,因為貝勒爺進宮去了,蕥兒才比較有空閒親自下廚製作這道螃蟹餡小餃兒,這是蘇揚的名點,也是她拿手的茶點之一,曾跟著師傅學過,因為貝勒爺愛吃,上次做過一次讓他讚不絕口,好不容易今天有空,她還是決定再做這一道點心給他嘗嘗。

  蕥兒邊捏著餃子皮,邊生自己的氣,怪自己沒用,人家這樣耍著她玩,她作啥還要想盡辦法討好他,真是又笨又蠢。

  在場幾名服侍其他主子的婢女妳看我、我看妳,紛紛搖頭。

  「我也沒看到她。」

  「我也是。」

  「沒看到也好,成天聽她炫耀和貝勒爺的事,實在有夠氣人。」

  「就是說嘛!」

  默默的聽到這裏,蕥兒也覺得奇怪,照理說,貝勒爺應該會讓寶玉調到頤和院來,可是自從那一晚之後,就再也沒有下文,也不曾聽他再提起過。

  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有想太多,將捏好的螃蟹餡小餃兒擺進蒸籠內,再放到灶上蒸,趁這時間,她還有很多活要幹。

  才要回頤和院收髒衣服來洗,不期然的,頸背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雖然她從小就能見到那些「東西」,尤其每年到了七月特別難熬,因為太多了,不時的和她擦肩而過,想當作沒看到都很難,所以到了晚上她更不敢出門了,可是來到這座敬謹親王府之後,情況更加嚴重,就連白日都見得到……

  蕥兒瑟縮一下,加快腳步。

  求求妳聽我說……求妳……

  不要來找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在心中吶喊。

  保護他……求求妳保護他……

  她連自己都顧不了了,還能保護誰呢?為什麼老天爺要跟她開這種玩笑?為什麼要讓她看見、聽見那些「東西」,讓她被當作妖怪?就因為這樣,她失去了親人、失去了聲音,祂還想怎樣?為什麼偏偏要找上她?

  蕥兒蒼白著臉,越走越急,不小心撞到一具肉牆,聽見頭頂傳來低笑。

  一隻扇子敲了一下她的額頭,「看妳跑得這麼急,後面有鬼在追嗎?」身上穿著貝勒袍服的穆廷看起來果真貴氣逼人。

  她驚悚的抬首,臉上餘悸猶存,不過方才不斷糾纏下清的「東西」早已不見蹤影了。是因為貝勒爺的陽氣旺、八字重,才始終近不了身嗎?

  「怎麼?難不成真的有鬼在追妳?」穆廷玩笑似的問。

  搖了搖頭,反正說了他也不會相信的。

  穆廷陡地眸光一閃,笑得好不神秘,牽起她的小手,「那就趕快跟我進來,我買了一樣小玩意兒要送給妳。」

  想抽回自己的手,可是又有些捨不得,讓蕥兒有些氣悶。

  兩人進到花廳,謹慎的關上門,他邀功似的掏出袖內的小布包。「剛剛在街上看到的,雖然是個假貨,不過看到它就讓我想起妳。」

  當布包攤開,赫然是一對珍珠耳墜,雖然手工粗糙,不過造型還算秀氣,讓她第一眼就喜歡上了。

  「怎樣?喜歡嗎?」

  蕥兒錯愕的看著他,比了比自己。

  這是要給我的嗎?

  「當然,這對耳墜子不值錢,因為我怕送妳太貴重的,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他就是看見她總是光裸的耳垂,才會想到送她這樣禮物。「我幫妳戴!」

  她搖頭婉拒。

  別以為用這種方式巴結她,就可以讓她忘記之前的羞辱。

  「既然妳不要,那我就把它扔了!」穆廷作勢將東西丟出窗外,卻被她一把抱住手臂,總算笑彎了桃花眼,「我就知道妳喜歡它,讓我幫妳戴上,就當是我向妳賠罪好了。」

  有點羞、有點窘,蕥兒勉為其難的點頭,又暗怪自己沒用,這麼禁不起他的柔情攻勢。

  穆廷輕咳一聲,難得笨手笨腳的拿起其中一隻,小心翼翼的勾進耳洞,再換另外一隻,然後大大的欣賞一番,果然將她白潤的圓臉襯得更加可愛恬美。

  「嗯!我的眼光還真是不錯……」他不忘自吹自擂。

  輕撫了一下耳垂上的墜子,蕥兒羞怯的笑了。

  「不生我的氣了?」穆廷長臂一探,順勢摟住她的圓肩。

  她微抿了一下唇,不置可否。

  「不管我做什麼,都是為了妳好。」只是摟著肩感覺還不夠,他還想要更多,索性將她豐腴的身子攬進胸膛。單單擁著她,就帶給他前所未有的滿足感,以及真實的擁有某樣東西。「我不是真的想傷妳的心,以後妳就知道了。」真的好軟,讓他有點愛不釋手。

  秀眸陡地圓瞠,怒意漸生。

  他真以為用一副耳墜子就能收買她嗎?

  他把她當作什麼了?

  似乎知道她心裏在想些什麼,穆廷及時開口。

  「不要想歪了,我只是想抱抱妳,不會逼妳做妳不願意做的事。」他知道她不是那些想攀龍附鳳的女人。「我能信任妳嗎?」

  蕥兒果然一怔。

  「在這座王府裏,我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我不知道他們在暗地裏是站在誰那邊,是不是我的敵人?會不會哪一天突然從背後捅我一刀?所以我每天總是過得步步為營,可是我真的很累,很想有個人讓我依靠……蕥兒,妳願意當那個人嗎?願意讓我依靠妳嗎?」

  想不到外表看來風光尊貴的貝勒爺居然過得這麼辛苦?看來王公貴族並不好當,她的心很不爭氣的軟了。

  穆廷在她耳畔輕笑,「妳不說話我就當妳答應了。」

  哪有這樣的!蕥兒暗惱在心。

  「永遠不要背叛我,知道嗎?」

  她遲疑一下,才在他胸口上點了頭。

  「謝謝。」

  兩人依舊相擁在一起,氣氛不錯。

  片刻之後……

  蕥兒眨了眨眼,心想,他究竟還要抱多久?

  驀地,兩道秀眉擰了起來,因為感覺到有只溫熱的大掌從背脊上慢吞吞的往下滑,額際頓時抽搐幾下,直到快要接近圓臀……

  手指用力的戳向他的腰眼……

  「哇~~」穆廷慘叫一聲,因為那裏剛好是他的死穴,不得不跳開來,大聲抗議。「我是不小心摸到的,又不是故意的。」

  她橫睨著他,壓根不相信。

  「嗯咳,好吧!我承認是有些情不自禁。」他俊臉微窘的清了清喉嚨,這是男人本性,他也克制不住,尤其對方又是自己喜愛的,若是其他女人,只會作作戲而已。

  「情不自禁」四個字讓蕥兒緩了臉色。

  穆廷涎著笑臉扯了一下她的衣袖,討好的乞求。「我在宮裏什麼也沒吃,肚子真的餓了,去幫我準備幾樣吃的吧!」

  她不由分說的出去張羅,深怕餓著了他,臨出門前又摸了一下耳墜子,淡淡的紅霞跟著浮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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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清早的,敬謹親王府就傳出有婢女竟在無人居住的西閣懸樑自盡,這件消息震驚府裏上上下下的人。

  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錯了,絕對不可能是月桂姊姊!

  蕥兒提著裙襬,含著眼淚,不斷的往前跑著。

  眼看再過不久月桂姊姊就要跟薩大哥成親了,怎麼可能會想不開尋短?絕對是他們看錯人了,不會是她,不會發生這種事的!老天爺,求求您不要這麼殘忍!不要讓薩大哥再失去月桂姊姊了。

  當蕥兒丟下工作,滿臉驚惶的趕到西閣,老遠就聽到男人悲切的哭嚎,令人聞之鼻酸,心頭一涼,頓時腳也軟了。

  月桂姊姊……

  她腳步踉蹌的越過在旁邊垂淚的婢女,仰起雪白的小臉,看著梁上還掛著白綾,豆大的淚水無聲的墜落下來。

  「為什麼?為什麼?」薩朗抱著全身冰冷的未婚妻痛哭失聲,一聲又一聲的吼著,「妳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想不開?妳告訴我……」

  薩大哥……

  蕥兒捂著小口,再也忍不住的淚如雨下。

  「月桂、月桂……」他聲聲呼喚著。

  她慢慢的跪下,小手顫抖著執起月桂僵冷的柔荑,想到她總是親切的牽著自己噓寒問暖,如今卻再也溫暖不起來了。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誰能告訴她?

  月桂姊姊不可能會尋死的,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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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安慰不了傷心欲絕的薩朗,蕥兒只得走了,在回頤和院的路上,她滿腦子都是月桂柔柔的淺笑,昨天見到她時,根本看不出任何異狀,怎麼會在一夜之間就突然尋死?她完全無法理解,也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月桂姊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如果真有困難,可以告訴她,還是因為她根本幫不上忙?

  想到這裏,蕥兒再度泛紅了眼,難過的直抽氣,當她跨進門檻,眼裏只有屋內的男人,她好想靠在貝勒爺懷中好好的大哭一場。

  似乎也察覺到她的意圖,穆廷下顎一抽,咬住牙齦,提醒自己不能手軟,在她撲到自己身上之前,當場賞了她一記犀利的耳光,並且大聲痛斥。

  「妳到哪里去了?都什麼時辰了,還要本貝勒乖乖的等妳來伺候嗎?」

  莫名其妙的挨了一巴掌,錯愕不已的蕥兒撫著痛到麻掉的面頰,淚水盈睫的呆在原地。

  貝勒爺……打她?

  他按捺住心痛,偷偷使了個眼色,「見到側福晉,還不上前請安?」

  蕥兒花了好幾秒才斂起心神,瞧見同樣在屋內的其他人,這才恍然大悟,趕緊冷汗涔涔的屈下雙膝,用跪爬的姿勢來到側福晉面前,連磕三個響頭。

  暫時被欺瞞過去的側福晉冷冷的睥睨著她,「真是不象話,小小的婢女居然還敢偷懶,是想餓死貝勒爺嗎?玉萍,再去給我掌嘴!」

  「是。」玉萍可樂得執行家法。

  見她走近,蕥兒將小手掄成拳狀……

  啪!啪!啪!

  她沒有留情,並且左右開弓的賞了蕥兒好幾巴掌。

  穆廷握緊袖中的摺扇,提醒自己不要輕舉妄動,眼睜睜看著那白嫩的豐頰被打得又紅又腫,卻不能出手救她。

  「可以了!」嬌貴的手終於抬起了。

  打到手也酸了的玉萍這才滿意的退回她身畔。

  「額娘,教訓下人的事交由孩兒自個兒來就好了。倒是今早的事,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努力不去看蕥兒的情況,任她繼續跪著。「月桂是服侍妳的婢女,就這麼突然在府裏上吊,總是有損咱們敬謹親王府的名譽,要是阿瑪和大福晉追查起來,恐怕會牽連到妳身上,咱們得先合計合計。」

  側福晉輕哼一聲,「她要懸樑自盡跟額娘有啥干係?就算王爺要追究,也與我無關。」說什麼也要撇得一乾二淨。

  「只要跟額娘沒關係就好。」他假意迎合,不過心底抱著高度懷疑。

  她的媚眸轉了轉,「對了!廷兒,前兩天額娘去看你舅舅,聽他說近來朝中不少大臣上奏皇上,說了他不少壞話,還捏造出一堆造假的證據想蒙蔽聖上的雙眼,好罷了他的官,是不是有這麼一回事?」

  「孩兒也正在擔心這事兒,舅舅身居內務府總管大臣,位高權重,難免招來是非。」穆廷小心應對,揣測著她是在替索克賴刺探他的口風,還是真的完全不知情。

  「他們根本是在嫉妒咱們索家在朝中的勢力,廷兒,他可是你親舅舅,你得幫幫他才好。當今皇上還年輕,耳根子軟,聽了那些閒言閒語,萬一信了,那可怎麼辦?」側福晉好聲好氣的遊說。

  穆廷微微一揖,像個聽話的好兒子。「既然是額娘交代的,孩兒當然會照辦了。」

  「那一切就拜託你了。」要是索家倒了,她也就失去撐腰的靠山,往後在王府裏就更勢單力孤了。

  送走她們,確定腳步聲離開了頤和院,他迅速的閂上門,回身攙起還跪在地上的蕥兒,將她置於座椅上,滿眼憐惜的審視她的慘狀。

  「很痛吧?」

  望進他無奈自責的眼底,她輕輕的搖頭,因為肉體的痛楚並不可怕,只要他把她放在心上就夠了。

  他一臉想笑又想哭。「都腫成這樣還不痛?我去拿藥過來幫妳擦。」待冰涼的藥草香拂面而來,蕥兒頓時覺得原來的腫痛真的消除了不少。「我那一巴掌太用力了,但為了取信於她,我不能放水,為了我,就再忍一陣子。」相信用不了太久的。

  蕥兒偎在他胸口上,仰起塗著草藥的小臉,雖然困惑,不過那雙黑不溜丟的眸子仍是盈滿信任,看得他心頭火熱。

  心弦一動,他朝她俯下頭顱,覆上紅紅的小嘴。

  她先是又羞又緊張的想掙開他,但穆廷卻摟得更緊了,蕥兒只得怯怯的閉上眼皮,睫毛還不安的微微抖動。

  穆廷揚高嘴角加深了這個吻,感受到綿綿的情意在心中翻湧而出。已經好久好久,他不曾真正的動情過,和女人交媾只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做完之後只剩下自我厭惡,只有她讓他重新活了過來。

  「噗!」

  當兩人分開,覷見他臉上沾滿了一塊塊綠色藥膏,蕥兒噴笑出來,指著他的鼻子,笑得雙肩顫抖不止。

  用手指刮了一下自己的臉,這才發現她在笑什麼。穆廷玩心一起,作勢要往蕥兒身上抹,嚇得她拔腿就跑。

  「不要跑!」

  她笑得臉頰抽疼,不斷地繞著桌子跑給他追。

  「好哇!看妳往哪兒跑。」

  見她終於笑顏逐開,穆廷追得更是起勁,兩人玩得像無憂無慮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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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蕥兒……

  這幾天總是睡得很淺眠的蕥兒陡地掀開眼瞼。

  月桂姊姊?這是月桂姊姊的聲音,她不會聽錯的。

  蕥兒,快點過來!我有話要跟妳說……

  月桂姊姊在叫她?蕥兒不假思索的掀開被子下床,穿上了鞋,看同房的婢女渾然未覺,依然呼呼大睡,她不敢點燈,只能摸黑的走出房門。

  其實這幾天她一直在等,等月桂姊姊來找她,就算再害怕,可是她知道月桂姊姊不會害她的,因為她對她那麼好,所以就算她變成了鬼,她也想再見她一面,親口問問她為什麼要尋短?就算能力不夠,她還是很想盡最後一份力量。

  她用兩手揪著胸前的衣服,在月色中奔跑著。

  月桂姊姊,等等我,我來了……

  蕥兒,快來……

  我來了!月桂姊姊……

  蕥兒一路循著聲音跑進了西閣,原本應該悶熱的氣溫彷佛在一瞬間下降了幾度,讓她打了個冷顫。

  月桂姊姊,妳在哪里?

  她在心裏叫著。

  就在這當口,眼前的這座院落忽然燭火一閃一閃的,蕥兒受到神秘力量的牽引,一步步爬上了階梯,走到門前,伸手推開它……

  映入眼簾的畫面讓蕥兒幾乎要尖叫--



  「動作快一點!」玉萍緊張兮兮的催促。

  侍衛阿莽泰將白綾拋上橫樑,然後在下方打了個死結。「這樣就可以了。」

  「好了,快把人弄上去。」她指著昏例在地上的月桂說。

  當阿莽泰將月桂抱起來,原先以為已迷昏的女人居然有了蘇醒過來的徵兆,嚇得他趕緊趁她還無法反抗時,把她的頭吊在成環狀的白綾上。

  月桂的雙眼因極度的驚恐而瞪大,不停的蹭動懸空的雙腳,兩手捉住白綾,試圖將死結打開,纖弱的身子在半空中顫動……再顫動……直到完全不動為止……



  蕥兒張大小口,從喉頭深處發出多年不曾用過的聲音。「不要……」她本能的的撲上去救人,卻只抱到空氣而已。

  怔怔的看著空蕩蕩的雙手,她不禁掩面痛哭,、總算明白了,原來月桂姊姊引她來這兒的目的,就是要讓她知道自己不是自盡,而是被人害死的。

  嗚……嗚……

  婉柔淒美的哭聲讓蕥兒停止了啜泣,回頭一看,果然見到牆角站了個模糊的白色纖影,正哀傷的淚睇著她。

  小口一張一闔,試著抓回往日原有的聲音。

  「月……月……月桂……」蕥兒不想再逃避了,以為從此不說話,就可以平平靜靜的過日子,不會再被人當作妖怪,可是她必須替月桂姊姊申冤,不能讓她死得不明不白,「姊……姊……」

第六章

「鏘!」的一聲,盤子沒有拿好,摔碎在地上。

  蕥兒慌張的蹲下身,想把碎片撿起來,結果指腹不小心劃過,滲出幾滴血珠。穆廷見了,將她的手指湊到嘴裏吸吮,直到不再流血。

  「怎麼今天心不在焉的?」

  她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如果害死月桂姊姊的兇手是玉萍和阿莽泰,那麼必定和側福晉脫下了干係,而側福晉是貝勒爺的額娘,就算知道了,他會願意幫月桂姊申冤嗎?她想了一夜,還是無法確定。

  穆廷輕捏了一下她的臉,「怎麼?真的有心事?」

  對他搖了搖頭。

  「真的嗎?」明明就有,為什麼不肯說呢?

  她點頭,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碗盤,走出了頤和院。

  在往膳房的路上,蕥兒想了很多,還是決定先跟薩朗商量,把昨晚的事告訴他,然後再來研究接下來該怎麼走,她不能讓月桂姊姊枉死。

  「小啞巴,還不快來幫忙洗碗。」

  不管定到哪里,老是有人借機使喚她做事,以往蕥兒不想惹事,總是默默承受,可是這次不行,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蕥兒壓根不理會她們,轉身就走。

  「……妳要去哪里?!」

  沒聽見叫聲,她在長廊上快步走著,越走越快,最後乾脆用跑的,心想,薩大哥應該值完班了,她得儘快找到他才行。

  當她來到前院,老遠就看見顯然瘦了一大圈的薩朗和其他侍衛交接完工作,正要下去休息,蕥兒顧不得其他人的目光,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他愣了一下,「蕥兒?」

  神情急切的蕥兒將他拉走。

  「蕥兒,妳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薩朗對她突兀的舉動感到不明所以,不過還是跟著她走。

  總算找到一處沒有人打擾的角落,也不怕有人聽見,蕥兒的神色才較為鎮定,放開他的手臂。

  薩朗又問了一次。「蕥兒?」

  確定真的四下無人,她深吸了口氣,然後微張小嘴,「薩……薩大哥……」昨晚說了一會兒的話,才讓舌頭恢復了些靈活度,現在方能順利的發聲。

  「蕥兒,妳會說話?」他震驚的問。雖然有些不流利,但是確實發出聲音了,也讓人聽懂她在說什麼。

  她靦腆一笑,「對,對不起,薩大哥……」會假扮啞巴也是不得已的。

  「原來妳會說話,為什麼要假裝呢?」他很是納悶。

  才要回答,忽然進出來第三者的聲音讓蕥兒瞬間白了臉。

  「本貝勒也很想知道。」

  「貝勒爺?!」薩朗越過她的肩頭望去,不由得低聲叫道。

  蕥兒轉過身去,覦見站在背後的修長身影,那張俊美的臉龐此時充滿敵意、憤怒和不信任,心口不禁一沉……

  如果他沒有察覺不對勁,暗地裏跟蹤她的話,不曉得會被騙到何時?穆廷覺得自己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居然被個小丫頭給耍得團團轉。

  「怎麼不說下去?」

  他聲音中的冰冷讓蕥兒如鯁在喉。

  薩朗嘗試開口替她解圍。「貝勒爺,小的以為蕥兒一定有她的理由,請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

  「好,本貝勒向來大方,當然會給她解釋的機會。」他眸光泛冷的瞅向僵立在原地的蕥兒。「本貝勒在等著呢!」

  小嘴一張一闔,千頭萬緒,不知該從何說起。

  「我……」

  穆廷臉色陰鬱,淩厲的眼光彷佛要將她萬箭穿心。

  「還不從實招來!」

  「我、我不是……故意要騙……你……」蕥兒眼眶發紅,努力想表達心中的歉意。「我……」其中的曲折不是一時說得清的。

  胸口的怒火翻騰,讓他幾欲發狂的想殺了她,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硬是將她拖離。「跟我走!」

  「貝勒爺,你要帶蕥兒去哪里?」薩朗礙於身分,不能阻止他的行為,可是真怕蕥兒有生命危險。

  他冷酷的回頭低喝。「你也不要命了嗎?」

  蕥兒回頭對薩朗直搖頭,意思是要他別管她了。

  見兩人眼波交流、默契十足,看得穆廷更是妒恨交織。

  「走!」

  根本趕不上他的步伐,蕥兒踉蹌了好幾次都差點跌倒,只能面白如紙的努力跟上。她知道不該騙他,只是當時她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再開口說話了,卻沒想到會演變成這個局面。

  「塗總管!塗總管!」

  穆廷怒極攻心,理智盡失的大叫。

  聞聲趕來的塗總管見到眼前的狀況,又是詫異又是惶恐。

  「貝勒爺,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這丫頭哪里冒犯到貝勒爺了?」

  他惡狠狠的將蕥兒摔在地上,「把她給我關起來,除了水,不准給她吃任何東西,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放她出來!」

  「呃,喳!」

  再也不看她一眼,穆廷忿然的拂袖離去,如果此刻不走,他怕自己真的會在憤怒之下殺了她。

  撫著擦破皮的手肘,蕥兒噙著淚,幽幽的看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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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著膝蓋,蕥兒癡癡的看著柴房的門,等著貝勒爺恢復冷靜之後放她出去,那麼她願意將一切都告訴他,即便會被當作妖怪她也認了,她只想讓他知道,她不是故意要欺騙他的。

  難道這輩子她真的都不能再開口說話了嗎?否則也不會才開口就惹出這麼大的麻煩?可是月桂姊姊的冤屈該怎麼辦?總要有人幫她才行。

  喀啦!

  門閂被人由外面打開,她急忙站起身來,可是再見到來人不是自己想見的人時,臉上透著濃濃的失望。

  一臉不甘願的婢女提了茶水進來,順便幫她點上桌上的燭火。「幹嘛?不歡迎我?要不是總管要我來,我還不想來呢!」

  蕥兒窩回牆邊,對她的嘲諷不予理會。

  「我是不知道妳犯了什麼錯,惹得貝勒爺發這麼大的脾氣,妳就在這兒好好反省,等貝勒爺從宮裏回來,說不定就輪到咱們其中一個去伺候他,妳就再回膳房去好了。」

  聽到這裏,蕥兒倏地跳起來抓著她,一陣比手畫腳。

  貝勒爺進宮去了?什麼時候回來?

  「我看不懂妳在比什麼!」婢女悻幸然的推開她,轉身就出去了,聽到門閂再度關上,蕥兒想叫住她已經太遲了,不禁垮下肩頭。她忘了自己可以說話了,只是習慣用手勢表達。

  他一定誤會了,誤會她是故意裝啞巴來接近他的,她忘了他是個疑心病很重的人,身處在敬謹親王府這樣爾虞我詐的環境中,什麼親人,什麼手足,都是假的,只有權勢地位才是真的,所以,他很難真正去相信一個人,結果就因為這小小的謊言,讓他寒透了心。

  不!蕥兒使勁的敲打木門,不管是搖還是踢,只想引來注意,她必須親自跟貝勒爺解釋這個天大的誤會。

  求求你們讓我出去!讓我出去!

  不期然的,木門「呀!」的一聲,赫然打開來了。

  蕥兒驚疑不定看著敞開的門扉,心想,是剛剛門沒閂好嗎?咽了口唾沫,悄悄的步出柴房,外頭空無一人,讓她心中一喜,正打算回頤和院去,說不定貝勒爺已經回府了,想不到才走了幾步路,就聽見風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由於這間柴房地處王府最偏遠的角落,平時很少使用,也不會有人來這兒,所以她覺得格外奇怪。

  她拐了個彎,四周忽然起霧了,在薄霧中有數條人影晃動,蕥兒不知不覺的走了過去,想看清對方是些什麼人……

  隱隱約約的,蕥兒看見兩個婢女使盡吃奶的力氣,用力拖著錦被包裹住的長條物一路來到水井前,身旁還有個錦衣少婦,可是她看不清她的臉孔,只覺得很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就連聲音也一樣……

  「快!把她丟下去!」錦衣少婦嬌厲的下令。

  婢女合力將長條物往井裏頭一丟,撲通的水聲在今夜聽來特別詭譎,依稀還能聽見有人在水中掙扎呼救。

  蕥兒不自覺的倒退,可腳上不知被什麼東西絆到了,發出聲響。

  「誰?!」

  她倒抽了一口氣,跌坐在地上。

  有張猙獰的女人臉孔從霧中穿透出來,發出鬼魅般的笑聲。

  「既然被妳發現了,我只有殺了妳……」

  「啊--」

  驚懼的叫聲從口中逸出,蕥兒整個人被嚇醒了,胸口劇烈起伏,雙眼的焦距也集中了。她發現自己還在柴房裏,根本沒有出去,桌上的燭火如豆,光線忽明忽暗,讓她不寒而慄。

  是夢嗎?

  可這個夢好逼真、好嚇人,好像親身經歷過似的。

  她怎麼會作這樣的夢?被扔進井裏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救我……救救我……

  聽到求救聲,蕥兒全身寒毛豎起,搓了搓手臂,努力往牆角縮去。「是、是月桂姊姊嗎?」可是聲音似乎不像。「妳、妳是誰?」

  救我……

  自從親眼正視過月桂姊姊的魂魄,還親口跟她說過話,蕥兒發覺自己對這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已經不再像以前那般懼怕了,他們會執意的在人間徘徊,想必是有心願未了,所以才會找上她,因為只有她能看見「他們」。

  如果她能幫得上忙,她願意試試看。

  「妳在哪里?」她顫聲的問。

  我……我在井裏……

  蕥兒驚喘一聲,臉色霎地刷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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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宮裏待了三天,美其名是特地來陪皇上下棋、練武,甚至還一塊兒偷溜到外城「察訪民情」了一整天。

  實際上是躲,穆廷明白自己這麼做是在逃避現實,因為他無法接受自己喜愛的女子會隱瞞他這麼重要的事,他以為他們之間是互相信賴的,所以當他得知真相時,著實受到很大的傷害。

  不過,今天一早他就被皇上趕出宮了,似乎皇上早就看穿他的心並不在宮裏……思及至此,穆廷泛出淡淡的笑意,那些以老賣老的朝中大臣似乎小看了這位年輕皇上,以為可以輕易的掌控他,真是太異想天開了。

  回到敬謹親王府,忽地福至心靈,讓他臨時改變主意,決定先行到嬿婉閣,才踏進前院,兩名守在外頭的婢女便慌張失措的上前見禮。

  「貝勒爺吉祥!」

  穆廷隨意的瞄了一下她們,「嗯!側福晉在休息了嗎?」

  「呃、嗯!」婢女緊張的絞著巾帕。

  他挑了挑俊眉,「是還是不是?」

  「不是,奴婢這就進去幫貝勒爺稟報。」另一名婢女反應較為機伶,說著就要衝進去「通風報信」。

  不動聲色的瞅著兩人作賊心虛的反應,穆廷心中有數了,就站在外頭等候回復,看他們玩些什麼花樣。

  過了不久,房門總算開了,穆廷意外的瞅著走出來的王府侍衛。

  阿莽泰略顯慌張的趨前拱手揖禮,把頭垂得低低的。

  「小的見過貝勒爺。」

  「這個時辰你來這兒做什麼?」他打開摺扇,兩眼緊盯著他不放。

  彷佛早已預先擬好說詞,阿莽泰下假思索的回稟。「回貝勒爺的話,是側福晉召見小的,要小的送一封信到內務府索大人府裏。」

  穆廷瞅了他一會兒,「信呢?」

  呼吸在瞬間變得急促,咽了一下口水,阿莽泰馬上將事先準備好的信件從袖內取了出來,證明自己所言不假。「信在這兒。」

  唇角不由得揚起一道邪魅的弧度。「既然是側福晉交代的,那就快去吧!」無論那信是真是假,他的表現就已透著不尋常。

  「喳!」他籲了口氣,匆匆的走開。

  驀地,穆廷鼻端嗅到空氣中飄著什麼,俊眸瞠大,旋身睇睨著阿莽泰倉卒的身影,俊眸微瞇。太熟悉了,他絕對不會聞錯,那氣味……那氣味是男女交媾之後才會遺留下來的證據,這就表示……

  此時出來迎接的玉萍擠出笑容,眼神不敢正對著他,怕被看出什麼。「貝勒爺,側福晉在裏頭等著你了。」

  穆廷朝她笑得魅惑,意有所指的說:「真是辛苦妳了。」好個忠心耿耿的婢女,的確該得到獎賞。

  「呃……」她臉兒一紅,「這是奴婢該做的事。」

  他搖著玉扇,越過玉萍身邊進屋,以為得到貝勒爺的誇獎,她暗自得意著,渾然不知穆廷話中的含義。

  「廷兒,額娘還以為你會在宮裏多住幾天。」一身雪青色緞繡三色菊花便袍的側福晉偎靠在花廳的紫檀描金扶手椅上,勾起戴著指套的五指沖著他笑了笑,不過說起話來有氣無力。經過一夜的縱欲,連眼都沒闔,當然體力不支了。「虧得你一回府就來跟額娘請安了。」

  「額娘怎麼看起來沒啥精神的樣子?」穆廷笑睨著她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是不是病了?」

  側福晉裝腔作勢的揉了揉太陽穴,「大概是昨晚沒睡好,待會兒回房歇息一下應該就沒事了。」

  「額娘可得多多保重,別讓孩兒擔心。」

  她柔媚入骨的抱住愛子的腰,滿足的籲歎。「能聽你這麼說,額娘真的好開心,廷兒,額娘只愛你一個。」

  穆廷扯著嘴角,虛情假意的說:「孩兒當然知道。」

  「不管額娘做了什麼,都是為了你好,所以一聽說你把伺候你的婢女關在後院的柴房,想必她是哪里伺候的不夠好,所以就代替你處罰她了。」側福晉半是討好、半是陰毒的媚笑,「反正像她那種啞巴,活在世上也是一種痛苦,不如早點死了算了,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他幾乎要窒息了,用盡自製力才沒把眼前的女人脖子扭斷。

  「噢,孩兒倒想聽聽看額娘對她做了什麼?」

  是她眼花了嗎?

  側福晉眨了眨眼,還以為剛才看到他眼中閃過一抹殺氣,大概是看錯了吧!她這個兒子向來就聽話孝順,而且他們的感情可比一般母子還來得「親密」,他對她這個「額娘」更是言聽計從,她可以確信他永遠不會背叛自己。

  她冷哼一聲,「只是連水也不讓她喝上半口,如果熬了兩天還能活下來的話,就算她命大。」

  「額娘,前陣子才無緣無故死了個婢女,阿瑪已經覺得很晦氣了,可別又來一次,萬一嚇到他的寶貝小妾,動了胎氣,咱們母子的日子以後可就難過了。」他手心擒著一把冷汗,努力地不讓它們發抖。

  「他要是真敢來興師問罪,我也不會讓他好過。」她很辣的嬌斥。「想我索家可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穆廷下顎繃緊,嘴角含笑,「額娘別說氣話,跟阿瑪硬碰硬,吃虧的是咱們,孩兒還是先去看看人死了沒,別壞了大事。」

  總算脫困後,他跨著大步直奔往府後院的柴房。

  一腳踹開木門,顱見的是歪在牆角,四肢蜷縮的蕥兒,她雙眼緊閉,一動也不動,看似沒有呼吸了。

  他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難道他真的又一次失去喜愛的女子了?

  不!他不能沒有她!

  「蕥兒?」穆廷僕倒在她身上,先探了探她的鼻息,雖然微弱,不過的確還活著。「蕥兒,醒一醒,蕥兒……」看著那原本圓潤可愛的臉頰都凹進去了,讓他的心猛地抽疼起來。

  眼皮蠕動了幾下,黑睫徐徐的掀開,一認出他,舔了舔乾燥龜裂的嘴唇,唇色已不再紅潤。「貝……勒爺……」

  她終於等到他回來了!

  對了,她還有好多話要說,她要讓他知道真相……

  「什麼都不要說。」見她試著開口,他咽下喉中的硬塊,只要她還活著,他可以什麼都不再追究,願意給她機會,讓兩人重頭開始。「再撐一會兒,我這就帶妳回頤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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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蕥兒再度睜開雙眼,外頭已一片漆黑,腦海中最後的記憶湧上心頭,小臉不禁漲紅了,因為她想起貝勒爺是怎樣親自用口哺喂她喝水,直到她又昏睡過去。

  這是否表示他願意聽她解釋了?想到這裏,她急忙坐起身來,眼神搜尋屋內,果然在窗臺前覷見背對自己的頑長身影,那背影看起來心事重重。

  「貝勒爺?」她的聲音有些嘶啞,很快的將雙腳放回地面,穿上鞋子。

  穆廷回過神來,神色凝重的旋身面對,「妳已經睡了八個時辰,也該醒了。肚子餓了吧?先吃點東西再說。」他用摺扇指著桌上的幾樣點心,即便冷掉也無損其美味。

  「我……」

  他漠然的打斷她的話。「等吃完再談。」

  蕥兒看他臉色不豫,心往下沉了沉。「嗯!」

  見她在桌前坐下,開始動筷子,穆廷才走出內室,留下蕥兒食不知味的吃著,可又因為急著吃完,拚命的往嘴裏頭塞,因為太急,差點噎到,趕緊灌了兩三杯水才吞進腹中。

  兩手在衣服上抹了抹,深吸口氣,蕥兒終於出去面對眼前的困難。

  「貝勒爺,我……」

  才說到這裏,穆廷已經舉高手腕示意她別說下去。

  「我不管妳的目的是什麼,是受誰指使,只要從現在開始,妳願意跟我站在同一邊,我可以既往不咎。」

  她很感動他依然願意接納自己,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不想被冤枉了。

  「你真的誤會我了。」

  穆廷忍無可忍的怒喝,「我都已經說不追究了,妳還要我怎麼做?難道我的要求有這麼困難嗎?」

  「不是這樣的,」蕥兒急紅了眼,「貝勒爺,請你聽我說……」

  不等她說完,穆廷的長臂憤而一揮,將桌上的東西全都掃到地上,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響。「妳贏了!這樣還不夠嗎?」

  她捂住小嘴,低聲抽泣。

  「妳有什麼好哭的?妳該高興才對。」他不禁自我解嘲。「我是下不了手殺妳,明知道妳騙了我,還是捨不得讓妳死去,妳應該感到得意的。」

  聽他這麼說,蕥兒的心中更難過。

  「貝勒爺,我……奴婢不是存心要騙你……更不是別人派來對付你的……你非相信我不可。」她咬字清晰的說道。

  緊閉一下眼,穆廷往後癱坐在酸枝離花太師椅上,扯了一下唇角,「好,那妳就編個理由來讓我相信吧!」被人耍弄欺騙的滋味不好受,他已經嘗過一次,事後的真相足以把人逼瘋,所以才會如此憤恨難消。

  用袖口拭了拭眼角,蕥兒來到他腳邊跪下,綿軟的小手法怯的覆上置於扶手上的大掌,以為他會氣惱的揮開,可是沒有,這讓她信心大增。

第七章

「貝勒爺,奴婢說個故事給你聽。」

  見他沒有反對,她清了清喉嚨,緩慢的、一字一字的說道。

  「在很多年以前,有位姓蘇的地方父母官為官多年,既不貪污,也不收賄,深得百姓的敬愛,和妻子以及女兒一家三口過著簡樸的生活,不過,這位蘇大人的女兒卻有個不為人知的毛病。

  「她打一出生,就可以看到一些不該看見的東西,有時夜裏會有小小孩來陪她玩,有時會是年紀大的爺爺奶奶對她微笑,甚至有時還會看見一些斷了手臂、沒有頭顱的叔叔伯伯,或者伸著長長舌頭的阿姨嬸嬸來找她哭訴,總是嚇得她哇哇大哭,可是除了她之外,沒有人見到。她從來不知道他們並不是人,每回跟大人提起,大人們總會以為她說謊而遭到斥責,或是要她別亂說話……」

  蕥兒看得出貝勒爺臉色稍霽,已經把故事聽進去了,她眨了眨泛出水霧的眸子,聲音不算嬌嫩,卻是細細軟軟、條理分明,頗有教養的口吻。

  「日子就這麼一年年的過去,就在蘇大人的女兒滿九歲那一年,蘇大人因為積勞成疾,煩心飽受水患之苦的百姓生活而病臥在床,整整病了一個多月,看了多少大夫都沒有起色……

  「有一天深夜,蘇大人的女兒被某種怪異的聲音吵醒了,她順著聲音跑到父親的房中,在那兒看見了黑無常和白無常,他們就站在床邊看著病入膏肓的蘇大人,還偷聽到他們說蘇大人的壽命將至,很快就要來接走他……」

  說到這裏,她的敍述停頓一下,「貝勒爺,如果是你,你會相信這世上真有黑白無常的存在嗎?」蕥兒悲傷的凝睇他一眼,近乎喃喃自語的往下說。

  「當我把看到的事告訴娘,娘好生氣,她不准我詛咒爹死,可是當天傍晚,爹真的走了……娘幾乎陷入瘋狂的邊緣,她打我、罵我,甚至……差點親手掐死我,她說我是不祥的人,才會給爹帶來穢氣,讓正值壯年的爹就這麼莫名其妙死去……我好後悔,我為什麼要說出來?如果我不說,或許爹就真的不會死了。」

  「胡扯!」穆廷從椅子上跳起來,駁斥她編造的「故事」。「妳的意思是說妳能看得到鬼?簡直是無稽之談。」

  她沒有馬上反駁,依然跪坐在地上把「故事」說完。

  「爹死了,娘也瘋了,沒過多久,朝廷派來一位新任的父母官來接替爹的位子,我和娘被趕出來,只能去投靠親戚……可是沒有人願意收留咱們,因為我是個不祥的人,怕會給他們招來災禍。

  「他們把再也認不出自己女兒的娘送到尼姑庵裏,乞求菩薩庇佑,早日恢復神志,而我則被人趕來趕去,因為大家都怕我……最後我只能一個人在街上流浪,向人磕頭乞討,可是那段日子我的肚子總是扁扁的,好幾次險些餓死。

  「當時我心裏在想,為什麼老天爺要讓我看見那些『東西』?是不是我上輩子做了很多壞事,所以才要這樣懲罰我?我不要當個不祥之人,我不要別人怕我……從那時開始,我便不再開口說話了,如果當個啞巴能讓別人接受我,恥笑又算得了什麼。」

  一下子說了這麼長的話,也成功的找回說話的能力。「貝勒爺,奴婢的故事已經說完了。」

  穆廷俯視著她的神情,那種哀莫大於心死的表情一舉擊潰了他的憤怒,他在地板上來回踱步,內心交戰。

  該相信她嗎?

  可是這種鬼神之說未免太荒誕不經了。

  那麼不相信嗎?

  「既然妳打算永遠當個啞巴,為什麼突然決定要開口了?」他不能確定她的「故事」是真是假,但是他會給她機會證明。

  她咬了咬下唇,低頭不語。

  「為什麼不說話?」他的疑心病又起。

  蕥兒下了決心,仰首睇睨,一口氣說完。「因為月桂姊姊不是懸樑自盡,她是被人害死的,生前她待我極好,我救不了她的命,可是……我要幫她報仇,也必須這麼做。」

  「月桂?」穆廷覺得這名字很耳熟。「妳是說幾天前死在西閣的婢女?她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因為月桂姊姊是薩大哥未過門的妻子,他們就要成親了,所以根本不可能尋短,而是被人害死,兇手還故布疑陣,讓人以為她是自盡……」

  他舉起手上的摺扇,「慢著!妳怎麼會知道?」

  「是月桂姊姊告訴我的。」蕥兒看著他無法苟同的表情,小臉淒然。「她頭七那天,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她的魂魄回到陽世來,是她讓我看見當時的情形,也知道兇手是誰。」

  穆廷深睇她片刻,見她一臉認真,不似在開玩笑。

  「那麼害死她的兇手是誰?」

  「是……」她霍地打住話。

  「又怎麼了?」

  她垂下黯然的小臉,「奴婢不能說。」

  「為什麼?」

  「就算說了又如何?貝勒爺能幫奴婢嗎?」蕥兒可不認為。

  「妳怎能確定本貝勒不會?」

  這次輪到蕥兒深澡地瞅進他嚴肅的黑眸,沉吟一下,「貝勒爺肯為了個身分卑微的婢女大義滅親嗎?」她質問他。

  俊俏入鬢的長眉往上一挑,「大義滅親?好嚴重的四個字,妳要指控的物件足以讓妳人頭落地,這個道理妳懂不懂?」

  蕥兒咬白了下唇,「奴婢當然懂了,但是即使如此,奴婢還是要試試看。」

  「即使會死?」

  她昂首,鏗然有聲。「是。」

  穆廷終於明白自己喜歡上她哪一點了,就是她這份執著和勇氣,那種認定沒有錯,便勇往直前的性格。

  「好,我幫妳。」他爽快的說。

  她呆了呆。

  「怎麼?不相信我?」

  「可是她是貝勒爺的……」

  「額娘。」他早就懷疑那女人了。

  蕥兒登時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貝勒爺既然知道是側福晉,為什麼還願意幫奴婢?」

  「以後妳就會明白了。」穆廷暫時不想讓她知道太多。「本貝勒既然答應妳就會辦到,所以不准妳輕舉妄動,免得打草驚蛇。」

  她還是傻愣愣的看著他。

  「不相信我?」

  「我……」蕥兒確實很難相信他的保證。

  穆廷將她從地上拉起,目光嚴厲。「只要妳剛剛說的都是真話,沒有半絲作假,那麼我保證幫妳討回一個公道。」

  「我說的當然是真話。」她不滿的回嘴。

  他眼底泛出濃濃的笑意,「好,那除了這些,妳還有啥事騙了我?」

  「沒有了。」

  凝睇著她誠實無偽的眼神,穆廷全身的神經都鬆弛了,照她的解釋,會說這個謊言的確情有可原,之前的怒氣似乎發得有點莫名其妙。

  蕥兒臉上蒙上一層不安的陰影。「貝勒爺還是不相信我?」

  「我信。」他也不得不。

  她展顏一笑,「真的?」

  「當然是真的。」他重新落坐,笑睇著她臉上的粲笑,心中一柔。「過來!」

  說著,朝蕥兒伸長手臂,將害羞的她扯入懷中。「以後不准再隱瞞我任何事,知道嗎?」

  「嗯!」蕥兒不自在的扭著身子。

  穆廷啞聲警告。「不要動!」

  「可是……」她可沒有坐在男人大腿上的經驗,再說,一個潔身自愛的好姑娘實在不該有這種行為,何況他們的身分差太多了。

  他愛極了擁抱她的觸感,不像其他姑娘只抱到一堆骨頭,很不舒服,這種有點肉,又不會太有肉的感覺真是太好了。「喜歡我嗎?」

  「我、我是個下人。」她不敢奢想太多。

  「這點讓本貝勒來操心,妳只要說出心中的感覺。」他慫恿的說。

  蕥兒戲眼斜睞,「可是……」

  「不喜歡嗎?」穆廷可不容許這種事發生。

  她垂下通紅的小臉,「我……」

  「妳敢不喜歡我?」

  「哪有這樣強迫別人的?」

  穆廷哼了哼,「我就是要強迫妳。說!到底喜不喜歡?」

  「喜……喜歡。」她忍住羞意承認了。

  他眉開眼笑了。「那就好。」

  「可是我生得並不美。」蕥兒有自知之明。

  輕笑的捏了一下她的臉頰,柔情四溢。「再美的女人本貝勒又不是沒見過,卻只喜歡妳這模樣,看了順眼。」

  「可是有人嫌我的身材又胖又圓。」

  「誰?是誰說的?」他瞇起俊目低叱,「本貝勒要砍了他的腦袋!」

  她白他一眼,「就是貝勒爺你。」

  「我?」穆廷擺出誇張的驚訝表情,「怎麼可能?一定是妳聽錯了,本貝勒喜愛都來不及了,怎麼會嫌呢?瞧這觸感多好,軟綿軟綿的……」大手放肆的在她的腰臀之間摸索,讓蕥兒又羞又怒。

  「你摸夠了沒?」她往他手背擰去。

  穆廷乾笑的縮回毛手,「所以這其中一定有誤會。」

  「是嗎?」她還是很懷疑。「可是我明明聽得很清楚。」

  「絕對不可能!」打死他也不能承認。

  蕥兒滿臉狐疑的斜睨,「貝勒爺發誓?」

  「我發誓絕沒說過那種話!」真有點怕她會要他去廟裏斬雞頭立誓。

  「可是……」身分的懸殊依舊讓她不安。

  他斷然的說:「沒有可是。」

  「貝勒爺……」

  穆廷霍地歎了好大一口氣,「妳知道嗎?我現在非常懷念妳不能說話的那段時光,不用老是聽妳說可是可是的,讓我聽得頭都疼了。」

  聽完他的抱怨,她噗哧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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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塗總管在穿廊上瞥見迎面走來的蕥兒,見她面頰紅潤,精神奕奕,原本還擔心她不知被折磨成什麼樣子,這時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

  「蕥兒,貝勒爺這幾天沒有再為難妳吧?」

  有股衝動想要開口,話到舌尖又吞了回去。

  她搖頭微笑。

  貝勒爺希望她能說話的事不要再讓他和薩大哥以外的人知道,以免節外生枝,惹來不必要的懷疑,蕥兒只好繼續佯裝啞巴。

  「沒有就好,咱們當奴才的,凡事都要忍耐點,總會熬過去的。」塗總管以自身的經驗來安慰她。

  蕥兒頻頻點頭表示謝意。

  「好了,這是貝勒爺的早膳吧?」他的表情和善,十分贊許她刻苦耐勞的態度。

  「快點端過去吧!別讓貝勒爺餓著了。」

  曲了一下膝,她不敢再多耽擱的離去。

  唉!要是王府裏的每個下人都像她這樣任勞任怨,那他的工作就輕鬆多了,塗總管有感而發的心忖,兩手背在身後,往另一個方向走了,自然沒注意到蕥兒突然往左邊拐了個彎,那裏並不是返回頤和院的方向。

  她驚慌的發現她居然無法控制自己的雙腳,好像它們有了意識,不再受她掌控般,不停的走著走著,最後走向最偏遠的角落。

  這裏不是……

  冷不防的憶起那個可怕的夢境,蕥兒悚然大驚,像被澆了盆冷水,當所有的知覺回到身上時,發現自己竟站在一口水井前,井上頭被巨大的石塊給封住,所以根本不會有人上這兒來取水。

  蕥兒不由自主的伸出小手,才剛要碰到石塊,便有人從後頭叫住她,讓她的心臟險些從喉頭蹦出來。

  「妳在這裏鬼鬼祟祟的做什麼?」玉萍氣勢淩人的問,一路跟來,就是想抓到什麼把柄好回去邀功。

  她忙不迭的搖頭。

  玉萍張望了一下四周,好像恨不得找出什麼東西來,譬如說野男人。「還以為妳跟誰約好了偷偷躲在這裏幽會。」

  把頭垂得低低的,她知道自己要是頂嘴,那就沒完沒了了。

  「哼!諒妳也不敢。」她皮笑肉不笑的走了。

  籲了口氣,蕥兒將手上的早膳端好,默默的跟在後頭。

  當她們一前一後的離開,躲在暗處的黑影正窺看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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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兒來給額娘請安了。」

  穆廷眉眼笑得宛如燦爛朝陽,讓人看得差點閃花了眼。

  「廷兒,你這孩子真是貼心。」側福晉原本要起身的勢子,礙于房裏還有婢女在場,硬生生的打住。「……這麼早就來看額娘了。」

  他若有似無的掠向隨侍在旁的玉萍一眼,不過看在她眼底已經夠了。

  「這裏不用伺候了,妳先下去吧!」

  玉萍按捺住不舍的眼光,福身退出房外。

  等房門關上,側福晉便顧不得其他,整個人撲了上去,急切的拉扯著他的衣物。「額娘真是想死你了……廷兒,現在房裏只有咱們母子,不會有人打擾……」

  「額娘,先等一下!」他強忍作嘔的感覺制止,這女人一天沒有男人就活不下去了嗎?還是以為他仍是當年那個十二歲的無知少年,可以任由她為所欲為?那是他這一生最大的恥辱,他巴不得親手殺了她。

  側福晉嬌容盛滿不悅,「你不愛額娘了?」

  「孩兒當然愛額娘,不過有件重要的事得先辦好才行,不然咱們母子的未來堪慮。」穆廷連哄帶騙的將她按回座位上,「昨晚阿瑪把孩兒叫去問話,額娘想知道是為了什麼事嗎?」

  她眼露機警,「你阿瑪找你問話?」

  一沒錯,而且還是有關前陣子才懸樑自盡的婢女的事,她可是額娘的貼身侍女,聽阿瑪的口氣,似乎得到密報,那個叫月桂的婢女死的當晚,有人見到額娘的另一個婢女王萍出現在西閣。」

  「什麼?」側福晉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有、有這種事?」還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想不到還是出了紕漏。

  穆廷佯作困擾,繼續套她的話。「正是因為如此,阿瑪才找孩兒去問話,想弄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雖然死的是個婢女,可是傳出去總是不好聽,額娘也知道阿瑪在朝中的政敵總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想打擊他,要是阿瑪怪到咱們頭上來,恐怕會危及額娘的地位。」

  「那咱們該怎麼辦?」她信了,也慌了。

  他和顏悅色的笑了笑,「有孩兒在,額娘儘管放心。」

  「你打算怎麼做?」

  「只要額娘把那個叫玉萍的婢女交給孩兒,讓阿瑪找不到人證,我想很快就沒事了。」他說。

  側福晉一臉感動,「對,只要她消失,就死無對證了,廷兒,多虧有你在,不然你阿瑪恐怕會趁這時候把額娘給休了,好讓他新納進門的賤女人母憑子貴,正式進了敬謹親王府。」

  「額娘,妳就當作沒這件事,一切交由孩兒來辦。」穆廷笑得詭魅,卻又勾惑人心。「妳只要安安穩穩當妳的側福晉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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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呻吟一聲,玉萍莫名的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睡在地上,放眼望去烏漆抹黑的,伸手不見五指,一時之間還有些搞不清處狀況。

  「這是哪里?」腦袋還有些昏昏沉沉的。「我怎麼會在這裏?」

  嗚……

  不期然的,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子哭聲讓她驚跳起來。

  「是誰?!」

  嗚嗚……

  玉萍大著膽子斥喝。「是誰在裝神弄鬼?!」

  我死得好慘啊……

  「妳是誰?!」她本能的往後蹭,摸到了牆壁。

  玉萍……為什麼要害我?

  驚喘一聲,被點名的玉萍面白如紙,聲音猛烈打顫。「妳、妳是……月桂?」

  或許是心理作用,讓她將眼前的女子哀啼聯想到某人身上。「不可能!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妳不是月桂……不可能……」

  嗚嗚……還我的命來……

  隨著哀怨的哭聲,感覺到有東西從她眼前晃過去,頓時把玉萍嚇得驚聲尖叫,呈狗爬式的到處躲。

  她抱著頭尖叫連連。「哇!有鬼啊!不要過來……」

  玉萍,我跟妳無冤無仇,為什麼要害我?

  「不要找我!是側福晉要殺妳,不是我、不是我……」玉萍肝膽俱裂,驚駭的把秘密全說出來了。「不要找我……看在咱們好姊妹一場,不要來找我……月桂,我求求妳……」

  我做錯什麼了?嗚……嗚嗚……

  「誰教妳不小心偷聽到側福晉和索大人的談話,知道一個天大的秘密……要是讓王爺知道貝勒爺不是側福晉親生的……一切都完了……是妳自己找死,不能怪我……妳、妳去找側福晉,她才是害死妳的兇手……不要來找我……」說到這裏已經嚇得嚎啕大哭。

  是妳……我第一個要找的人就是妳……

  「不要哇!」玉萍猛烈的搖頭,嚇得臉色青白。「我不要死……我還不想死……」當她覷見浮在半空中的鬼火,以及飄蕩的白色身影,她滿臉驚怖的往上一看,乍然見到吊在草繩上,披著長髮、舌頭吐到胸前的「女鬼」,頓時翻了個白眼,當場「咚!」的一聲昏死過去。

  方才的「鬼哭神號」陡地靜下片刻,確定躺在地上的女人真的嚇昏了,「女鬼」這才哈哈大笑。

  「連人都敢殺了,居然還會怕鬼,哼!這就叫惡人無膽。」解開綁在身上的草繩,「女鬼」手腳俐落的跳到地面,並將披在臉上的長髮撥開。「你們都聽到了吧?我就說這法子鐵定有效。」

  「喀!」地窖的門開了。

  頎長的俊偉身影先行搖著玉扇步下階梯,身後的圓潤姑娘手上提著燈籠,照亮了原先昏暗不明的空間。

  穆廷冷峻的睨了眼地上幾乎被嚇死的玉萍,「這女人就暫時交給你,好好看著,以後我還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沒問題,反正我家這個地窖根本沒用,把她關在這裏也沒人知道。」七手八腳的把身上的白色衣衫脫下,露出裏頭的男子長袍。「以後再有這種好玩的事,可不要忘了找我。」

  一臉感傷的蕥兒擠出笑意,「裕公子,真是謝謝你。」

  他習慣性的牽起她的小手,包在手心,滿眼溫柔。「不要跟我道謝,妳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很樂意幫忙。」

  蕥兒有些困窘的抽回手去,「謝謝。」

  「我這個女鬼扮得很漂亮吧?」裕公子撩了撩烏黑的長髮,對她搔首弄姿、大拋媚眼。

  「呃,很帥。」男人應該不喜歡被誇漂亮。

  聽到「帥」這個字眼,他的臉都垮下來了。「當我沒問,反正我天生就是長這副德行。」怨歎啊!

  她不解他的哀怨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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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過燈籠,定在午夜的京城大街上,穆廷從頭到尾始終不發一語,令人捉摸不定,讓跟在身後的蕥兒心情忐忑。

  「貝勒爺?」她終於打破沉寂。

  他沒有回頭。「妳想問什麼就問吧!」

  「我……」

  穆廷提高手上的燈籠照路,俊臉上的神情高深莫測。「我知道妳想問什麼,沒錯,她說的都是真的。」他坦然承認。

  她張大小口,不知該說什麼。

  原來貝勒爺不是側福晉的親生骨肉,這對王室貴族來說,可是樁天大的秘密,難怪側福晉非置月桂姊姊于死地不可。

  蕥兒覷著他凝重的側顏,想像他的心情,若易地而處,只怕她終生也無法釋懷,憐息之心油然而生。

  「貝勒爺早就知道了對不對?」難怪他會有感而發,既不能說也不能問,再沒有比有口難言更可悲的了。

  他眼底泛出一抹苦澀,「知道又能怎樣?」

  「也許可以查出你親生額娘是誰,難道你不想知道?」

  穆廷旋身笑睨,用押戲的態度來掩飾內心的痛苦。「看妳這麼關心我,讓我好感動。」

  「難過就表現出來,奴婢不會笑貝勒爺的。」她一眼就看穿他的偽裝,或許她已經開始瞭解他了。

  既然被看穿,他便斂起笑意,「我以為自己裝得很像了。」

  蕥兒覺得鼻頭酸酸的,顧不得矜持和身分,主動握住他的手掌。

  大手用力回握,彷佛彼此的心意已然相通了。

  「咱們回去吧!」

  「嗯!」

  才頷了一下首,就感覺到穆廷倏地全身肌肉繃緊,將她護到背後,仰頭看向屋簷大喝。「什麼人?!」

  就在蕥兒驚疑不定之際,蒙面的黑衣人躍下地面,擋住去路,手上的劍鋒宛如催命符,在月色下透著嗜血的光芒。

  穆廷緊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將燈籠遞給蕥兒,抽出摺扇這僅有的防身武器嚴陣以待。「我是敬謹親王府穆廷貝勒,刺殺皇親貴族可是死罪一條,是誰派你來的?」他高傲的亮出身分。

  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殺氣騰騰的眼睛,陡地大睜,旋即朝他展開攻擊。

  穆廷不由分說的將蕥兒推開,「找地方躲起來!」

  她提著燈籠,滿眼驚懼的站在一旁,瞅見穆廷手上的摺扇被削成一半,心跳差點停止。「貝勒爺……」

  「蕥兒,快逃!」穆廷將毀損的摺扇丟棄,眼看對方招招致命,只能仗恃著靈活的身手和對方搏鬥,至少可以拖延時間保她一命。

  蕥兒拚命搖頭抗拒。「不……啊!」她發出尖叫。

  悶哼一聲,馬上按住遭到劃傷的手臂,險險的避開砍向門面的兇器,穆廷狼狽的倒向地面,眼看不敵,就要讓蒙面黑衣人得逞了,一陣陰冷的怪風呼呼的吹來,卷起塵土,登時連他的眼睛都睜不開,順勢打了個滾,成功的躲開。

  揉完眼皮,蒙面黑衣人再次舉劍……

  「不要!」蕥兒拋下燈籠,跳上對方的後背就是一陣亂抓亂打,臉上的黑布岌岌可危。「你這壞人……」

  穆廷見狀,簡直快被她嚇死了。「蕥兒!」

  「哇!」一眨眼,嬌小的身子已經被甩了出去,當場昏噘。

  「蕥兒……」他心急如焚的上前,卻見黑衣人迅速將臉重新蒙上,劍氣狂掃而來。穆廷只能不斷後退,眼看就要無路可退,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口,大鵬展翅般的高挑身影從天而降,及時彈開長劍,救了他一命。

  認出對方是誰,穆廷雖然不是很願意欠下這份人情,但情勢所逼,不是他能選擇的。心裏這麼想著,便已飛奔到蕥兒身畔,她的事比什麼都來得重要。

  將她翻過身,檢查下身上有無傷痕,確定她只是昏過去後,一顆心才歸回原位。「蕥兒?蕥兒?」他輕拍她的臉頰呼喚。

  蕥兒幽幽醒轉,耳邊還能聽到金屬敲擊出的刺耳聲響,霎時驚坐起來。

  「貝勒爺!」

  他緊緊的擁住她,「我在這裏。」

  蕥兒本能的揪住他的衣襟,見他安然無恙,眉眼間的憂慮消退不少。

  「你受傷了。」鮮血都滲出袖子,看起來怵目心驚,趕緊掏出帕子幫他稍作簡單的包紮。

  「不要緊,只是小傷而已。」穆廷無暇顧及自己的傷勢,攙她起身,此時打鬥已經結束,蒙面黑衣人落荒而逃。

  雖然大半的臉孔隱在黑夜之中,卻依稀看得出對方有張陰柔絕豔的五官。

  穆廷澀澀的說:「我欠你一次。」

  「不必,只要你少叫『她』替你賣命就夠了。」吐出的嗓音冷淡,說完,迅速遁入墨黑的夜色中。

  「他是誰?」她好奇的問。

  他輕哼,「敵人。」

第八章

在傷口上灑上藥粉,重新包紮好,穆廷將手臂套進袖中,攏好內衫的衣襟,往後靠在床柱上。「我受傷的事別讓其他人知道。」

  蕥兒心不在焉的低吟,「嗯!」

  「今晚嚇到妳了。」大掌覆上她的手背。

  她深吸口氣,「我不怕。」

  「可是我很怕,怕妳受到我的連累,我不希望妳為了我受到一絲傷害。」直到此刻,他才慢慢釋放內心的恐懼。「以後說不定還會再碰到,想跟我在一起,就要有心理準備。」

  「嗯!」蕥兒靦腆的笑。

  穆廷伸臂擁她入懷,張口噙住她的小嘴,輕憐蜜愛的吮著她青澀的唇,舔進濕熟的口腔,獨佔的用自己的氣味作下記號。

  「愛我嗎?」他抵著她的唇問。

  她羞到耳根子都紅了。「不愛!」

  「妳敢說不愛我,我現在就把妳吃了,看妳怎麼辦!」

  蕥兒羞惱的推開他,坐直身子,左顧右盼,怕別人聽到,尤其是此時在房內的「第三者」。

  「貝勒爺千萬不要亂來……」往常「他們」不敢靠這麼近,今晚卻跟進屋內來了,所以害她也跟著緊張起來。

  「我很正經,不信的話,我可以馬上表現給妳看。」

  「貝勒爺!」她攢眉輕斥,不時看向斜後方,這個詭異的行為引起穆廷的注意,循著她的視線看去,卻什麼也沒看到。

  「妳在看什麼?」

  「沒、沒有。」說出來他也不會信的。「貝勒爺,你受了傷,還是早點休息,這樣明天才有精神。」

  他像個喜歡黏著娘親的孩子抓著蕥兒不放,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那妳今晚留下來,等我睡著再走。」

  「可是……」

  穆廷任性的低喊,「我不管!我不管!」

  「好啦、好啦!」真像小孩子,她無奈的暗忖。

  「呵,這還差不多。」他乖乖的在榻上躺平了。

  她不禁啼笑皆非。「你幾歲了,還撒嬌?」

  「我長這麼大從來沒跟人撒嬌過,妳可是第一個,有沒有感覺到很榮幸?」穆廷皮皮的笑問。

  我可憐的孩子……

  蕥兒渾身一顫,回頭看著牆角,受到很大的震撼。

  難道她是貝勒爺的……

  「妳到底在看什麼?」他偏著頭顱問道。

  小嘴張開又閉上。

  這教她該怎麼說才好?

  「貝勒爺……呃,你有想過找到自己的親生母親嗎?」蕥兒試探的問。

  他臉色一凜,「想過。」

  「那、那如果她已經不在人間了……」

  「我相信她已經死了。」穆廷臉上沒有多少悲傷,只有木然。「因為索東珠那女人絕對不會讓她活在這世上,好有朝一日出面揭穿她的謊言。」

  蕥兒心中淒然。「貝勒爺……」想不到他心裏有這麼多的秘密,卻只能永遠埋藏著。

  「十五歲以前,我一直相信她是我親生的額娘,從來沒有懷疑過……甚至我這個當兒子的都可以為她死……」

  廷兒,額娘好愛你,你愛不愛額娘?

  孩兒當然愛額娘了……

  可是額娘好寂寞好空虛,你阿瑪有別的女人,不要額娘了……

  孩兒要額娘,孩兒絕對不會喜歡別的女人……

  真的嗎?額娘好高興……

  額娘……

  廷兒,抱抱額娘吧……讓額娘來教你……再也沒有人比咱們母子更親近了……

  回想起過去的事,他倏地捂住口,不讓自己吐出來。

  「貝勒爺,你怎麼了?」見他忽然臉色刷白,蕥兒著急的問。

  穆廷做了幾個深呼吸,忍住嘔吐的衝動。「我沒事……只是想到一些醜陋骯髒的事就覺得反胃。」他不能告訴她,怕看到她嫌惡的表情。

  「我倒杯茶給你喝。」

  撐起上身,就著杯沿啜了一口,壓下喉間翻滾的異味,重新躺了回去。「不要走,在這裏陪我。」

  他的無助和脆弱觸動了她心中最柔軟的部分。「好,你快睡吧!我會在你身邊陪你。」這樣的貝勒爺讓她好心疼。

  「不要離開我。」穆廷闔上眼皮,輕喟著說。

  蕥兒不禁一陣鼻酸眼熱,輕輕的偎了上去,雖然知道自己力量不夠,但她想保護他。

  「妳也是對不對?」她瞅向垂淚不語的魂魄無聲的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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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大雷雨讓暑氣一掃而空,幾個在花園裏散步的女眷趕緊躲到廊下避雨,有的奴才忙著打傘,護送正要出門的主子。

  「小啞巴!」

  蕥兒下意識的回頭,見到貴蓮快步走來。

  「妳來得正好,側福晉突然想吃密雲小棗,要妳馬上出府去幫她買。」將手上的油紙傘硬塞到她手中,好像那是燙手山芋。「碧春茶樓賣的才行,如果是別家的,側福晉可不吃,快去快回。」

  她張嘴想說話,又想到不能開口,趕緊將話咽了回去。

  「還杵在這兒幹啥?快去!」貴蓮趕蒼蠅似的催促道。

  看著油紙傘,她在心中輕歎,只好自己跑一趟了。

  踏出敬謹親王府,雨勢沒有減弱,還雷聲大作,不時夾雜著閃電,蕥兒被嚇了好幾次,她連忙躲進一戶人家的屋簷下,這時腳上的鞋襪都濕透了。

  仰頭看著烏雲密佈的天空,大雨似乎不會這麼快停歇,街上沒見到幾個路人,冷冷清清的。稍作歇息,蕥兒再度撐起傘走進雨幕中。

  街道另一端,一輛豪華馬車由遠駛近。

  布簾被掀開一角,探出一顆戴著瓜皮帽,長相清秀的頭顱。

  「雨怎麼突然下這麼大?真是掃興……咦?」他極目望去,認出走在約莫幾尺遠距離的女子背影,那圓圓潤潤的身形很好認的。「那個不是蕥兒嗎?」

  再多看一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裕公子對同車的夥伴,也是這輛馬車的工人笑了笑,「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不介意多載個人吧?」

  不等對方回答,他又探出頭去,使喚起坐在前頭駕駛馬車的侍衛,好像他是自家的奴才。

  「快一點、快一點!趕到她前面去--」話還沒說完,卻瞥見有個男子從巷內鑽出來,趁四下無人,一把捂住蕥兒的唇鼻,然後將瞬間昏迷的她拖了進去。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當街強擄良家婦女,真是卑鄙!」今天要是他沒剛巧經過,蕥兒不就完蛋了。

  說著,裕公子翻身跳下馬車,見義勇為的追上去救人。

  「不要跑,快把人放下!」

  扛著用麻袋裝的重物,男子跑得不夠快,也沒想到會事蹟敗露,在小巷中鑽來鑽去,見對方窮追不捨,只得將到手的東西丟下逃了。

  他追得氣喘如牛,也淋成了落湯雞。「有種別跑……可惡!」呼、呼,幸好把人救回來了。

  飛快的解開地上的麻袋,裏頭的人果然是蕥兒。

  「怎麼叫不醒?」可能是被下了蒙汗藥。「算了,先帶回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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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名的心悸讓穆廷坐立難安。

  怎麼回事?為什麼有種不祥的預感?

  穆廷擱下書卷,心神下寧的跨出書房外,「蕥兒!蕥兒!」連叫了幾聲都沒有回應。他很快的找遍頤和院的每個角落,也都沒見到她。「該不會在膳房吧?」

  思及至此,好像有種無形的力量在催促他馬上去找人。

  「貝勒爺吉祥!」

  「貝勒爺吉祥……」

  他在一個個奴才中搜尋著那張愛慕眷戀的圓臉。「有誰看到蕥兒了?」

  「沒有。」

  「沒看到。」

  「奴才也是。」

  沒來由的恐慌襲上心頭,讓他打從腳底發寒。

  「真的沒人看到她?」穆廷聲音高亢的質問。

  好半晌,貴蓮才怯懦的從人群中出來。「奴婢……」

  「妳知道?她在哪里?」他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痛得她臉色都白了。

  貴蓮哀叫一聲,「貝勒爺饒命……」

  「說!」

  「是、是側福晉要蕥兒出府去買、買些東西……不關奴婢的事……」

  宛如挨了一記悶棍,穆廷俊臉慘白,身軀晃了晃。

  「哪個側福晉?」

  她哭哭啼啼,「當然……當然是嬿婉閣的……那位側福晉……」另一位側福晉並不愛吃甜食,王府裏的下人都知道。

  得到證實,他幾乎無法站穩,就跟那一次相同,只是出府去買個東西,結果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穆廷咬緊牙,將她甩開,踉蹌的直奔嬿婉閣。

  不能這樣!不可以這樣!

  「砰!」他一腳踹開門扉,目光凜冽的射向坐在椅子上的豔麗貴婦。

  「額娘,妳把蕥兒藏到哪里去了?」

  她撇了一下紅唇,「廷兒,你這是對額娘說話的態度嗎?就為了個賤丫頭,你胞來興師問罪,枉費你是額娘的寶貝兒子,額娘真是白疼你了。」

  俊臉不怒反笑。「額娘,就為了個賤丫頭,妳也太大費周章了。」

  「誰教你對她動了心,你這壞孩子,還說愛額娘,居然被個身分卑賤的丫頭迷得忘了自己是誰。哼!還敢在咱們面前裝啞巴,想來就有氣……」

  穆廷手指上的關節喀啦喀啦作響。「不過,這樣反倒有趣,在孩兒玩膩之前,額娘就先把她還給我。」

  「不行!」她鐵了心拒絕。

  他附在她耳畔吹氣。「額娘,在孩兒心中,妳永遠擺在第一位,還是妳希望孩兒早點娶個福晉進門服侍額娘?」

  側福晉在他誘人的男性氣息下,顯得有些意亂情迷了。

  「你這壞孩子,竟威脅起額娘來了……廷兒,不是額娘不幫,而是……」

  「而是什麼?」穆廷幫她按摩肩膀,使出美男計。

  她逸出酥媚入骨的嬌吟,「而是你舅舅……他對你暗中調查內務府的事不太高興,所以……」

  「這是皇命,孩兒不能不從。」所以才抓走蕥兒好用來逼他就範,至於那只老狐狸是怎麼知道蕥兒的,可見王府裏還有其他眼線,還以為那些眼線早被自己一一剷除,果然他太輕忽了。

  「額娘也知道,可是……」側福晉淫蕩的發出嬌喘,抓著他的手撫揉著豐滿的胸脯。「你就隨便擬個奏摺上去交差就行了唄,反正皇上信任你辦事的能力,絕對會相信的……廷兒,不要停……」

  穆廷冷冷的抽回手,「既然額娘幫不上忙,那就算了。」

  「廷兒,你生額娘的氣了?」

  他橫睨一眼,「額娘說呢?」

  「這樣吧!額娘去幫你說幾句好話……」

  「舅舅會聽嗎?」

  側福晉一窒。

  「罷了,忠孝不能兩全,孩兒有負皇命,萬一皇上怪罪下來,還得額娘幫孩兒收屍。」撢了撢袖口上看不見的灰塵。「那孩兒下去了。」

  她一臉錯愕,「廷、廷兒,等一下……」

  「額娘還有什麼吩咐?」他冷淡的問。

  「廷兒,別這樣對額娘。」側福晉萬般捨不得和「兒子」決裂,在這座王府裏,她等於是被打入冷宮,要是再失去他的陪伴,這獨守空閨的日子怎麼熬得下去。

  穆廷詭笑一下,「前陣子皇上還有意賜婚,將科爾沁部的蒙古公主許配給孩兒,或許孩兒應該考慮……」

  「真的嗎?皇上真的這麼說?」她急了。

  「反正那丫頭只是孩兒閑來無事玩玩的遊戲罷了,大不了再找一個,舅舅要是喜歡,就留著自個兒用吧!」說完便拂袖而去。

  跨出門檻,腳步霍地一頓,似乎察覺到什麼,唇角勾起了然的笑意,不過並沒有回頭,待他走遠,一雙男人的靴子這才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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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呃……」迷藥退去,蕥兒的意識漸漸恢復了。

  她揉著太陽穴,本能的想要坐正身子,冷不防的察覺到被褥下的自己居然一絲不掛,倏地驚白了臉,飛快的拉高掩住赤裸的胸口,那表情彷佛天要塌下來了,難以置信。

  蕥兒環視眼前的陌生環境,慢慢回想起之前的記憶,吃驚的捂住小口,「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裏呢?」

  就在她腦袋一片混亂之際,房門打開了。

  「妳總算醒了。」裕公子笑容滿面的捧著乾淨的衣服進門來。

  乍見到熟人,蕥兒既驚訝又不解。「你……怎麼會是你?」

  他把她的震驚當作是興奮。「這是老天爺的安排,要不是我,妳早就被惡人綁走了,我可是妳的救命恩人。」

  「難道是你……你幫我脫的衣服?」蕥兒顫聲的問,在心中向上天祈禱,千萬不要毀了她的夢、她的一切。

  裕公子邀功的拍著胸口。「當然是我,妳的衣服都濕透了,萬一受涼就不好。來,我幫妳帶了套衣服,妳穿穿看合不合身。」

  淚水滴滴答答的直掉下來,心都冷了。

  「出去!」

  他張口結舌,「嗄?」

  蕥兒痛哭失聲。「出去!」

  「妳怎麼哭了?」裕公子試圖上前安慰。

  蕥兒摟著被褥往床的內側縮去,傷心欲絕的抽泣不已。「不要過來,出去!聽到了沒有?出去!」

  「好、好、好,我出去就是了,妳不要哭嘛!我把衣服放在這裏了。」還以為會得到感激的笑臉,想不到卻哭給他看,害他不曉得自己做錯什麼了,「我馬上出去。」

  聽到門關上,蕥兒不禁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她該怎麼辦才好?

  「貝勒爺……嗚嗚……」她的身子讓另一個男人見過,清白已經被毀了,再也沒有臉見貝勒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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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裏彌漫著淫穢的氣息,不甘寂寞的側福晉欲望尚未得到饜足,媚眼一挑,玉臂環住男人黝黑的頸項,嬌喘吁吁,等待下一回合,可是身材壯碩的男人卻在這時離開她,跨下床榻。

  「你要上哪兒去?」

  男人不答,裸身走到桌案前面,倒了杯水,一仰而盡。

  「我的口也渴了。」她玉體橫陳的嗔道。

  他回頭一瞟,幫她斟了杯茶水,不動聲色的轉動手指上的戒指,細白的粉末灑了下來,旋即無影無蹤。

  「喝了它!」男人親自送到她唇邊。

  側福晉就著他的手掌喝下,眼波流轉,如豹似虎的撲上去。「夜還長得很,咱們不要虛度了……」男人的慰藉可以讓她忘卻煩惱,寂寞比死還難受,要是少了它,她會死的。

  「妳想要屬下怎麼做?」

  她吞咽一口唾沫,欲火中燒。「隨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話還沒說完,倏地神色丕變,兩手抓住喉嚨,媚眼大睜。「啊……啊……」

  男人見毒性發作了,慢條斯理的著裝,將衣衫一件件穿回去。

  「你……啊……你……你在茶裏下毒……」側福晉瞪凸了眼,用手肘撐起上身,一手顫巍巍的指著他,喉嚨像被烈火燒灼一般。「阿莽泰……你竟敢這樣對我……」

  一腳穿上靴子的阿莽泰對她的痛苦冷眼旁觀。「這是大人的命令,屬下只是奉命行事罷了。」

  「不、不可能……」她搖亂了發,面色發青,毒藥讓五臟六腑都在翻滾,她就快要被四分五裂了,聲音嘶啞破碎。「我不信!我是他、他的親妹妹……他不會……他不會這麼做,不會……」

  阿莽泰冷冷一笑,「只要妨礙到大人的路,就算是親人也一樣。」這次完成任務,自己也能更上一層樓了。

  「不……」側福晉從榻上摔下,掙扎的在地上爬行,努力伸長手臂想抓住他。「我不想死啊……我……我不要死……」她可以嘗到鮮血的味道,順著唇角湧出來,那種面臨死亡的恐懼讓她魂飛魄散。

  他冷嗤一聲,爬窗出去,避開外頭看守的婢女。

  「救命……快來救我……我不想死……廷兒……快來救額娘……」側福晉耗盡最後的力氣爬到門口,「救我……來人……」

  最後,她叫不出聲音了,只能張著嘴發出無聲的吶喊。

  守在外頭的婢女聽到微弱的敲門聲似乎是從房裏傳出來的,猶豫了半天才敢靠近。她們奉命守在外頭,不准讓人接近半步,裏頭發生什麼事她們一概不知。

  「啊?!」

  看到口吐鮮血,全身赤條條的昏死在地上的側福晉,兩人嚇得魂都飛了。

  「怎麼辦?怎麼辦?」其中一個問另一個的意見。

  六神無主的婢女想了想,「妳在這兒看著,我去找貝勒爺……」

  「好,妳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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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額娘,妳要振作一點!」穆廷憂心如焚的守在床畔,一夜都未闔眼,那副模樣誰見了都會稱讚他是個孝子。「大夫,怎麼樣?這毒可解嗎?」

  正在把脈的老大夫沉吟半晌,「小的也不確定,只能試試看。」

  他臉色一正,「那你就快開藥方,務必要把側福晉救活!」

  「是、是。」連忙振筆疾書,開了幾味藥,交給身旁的助手。「快去抓藥煎了讓側福晉喝下。」

  這時,?鄘`管行色匆匆的來到嬿婉閣。「見過貝勒爺。」

  「什麼事?」穆廷坐在榻旁,眉頭深鎖。

  「王爺有請。」

  穆廷淡淡的回眸,「阿瑪找我?他不來看額娘嗎?」

  「王爺只命令奴才來請貝勒爺過去,其他的就沒有交代了。」塗總管可以體會他的憤慨,不過,當初王爺迎娶索家的女兒只是政治考量,彼此毫無感情可言,側福晉早就失寵了,口頭上表示關心已經算仁至義盡了。

  他替自己的額娘抱屈。「一夜夫妻百日恩,阿瑪未免太絕情了。」

  「貝勒爺,王爺正在等著。」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穆廷彷佛一刻也不想離開病臥在床榻的側福晉,那憂心忡忡的模樣連旁人都受到感動。

  「喳!」

  塗總管前腳一走,他也跟著起身。「你們好好的守在這裏,要是側福晉有個閃失,我唯妳們是問。」

  婢女們各個噤若寒蟬。

第九章

此時在瀚林府的蕥兒卻面對著這一生最殘酷的煎熬。

  她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能跟貝勒爺廝守終生了!

  「我不想見你!」她將房門閂住,不讓外頭的人進來。

  裕公子一頭霧水。「蕥兒,妳到底怎麼了?妳已經一天一夜都沒吃東西,這樣很傷身體的,妳快開門讓我進去。」

  「我不想見到你……你走!」蕥兒靠著門板滑坐在地,抱著膝蓋嚶嚶低泣。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我什麼都不想吃……」

  門外的人搔了搔腦袋。「那我去找貝勒爺,請他馬上過來--」

  「不要!」她失聲叫道。

  他更糊塗了。「為什麼不要?妳不想見他嗎?貝勒爺一定很擔心妳,以為妳出了什麼意外,我得去通知他這個好消息。」

  蕥兒哭啞了嗓子,「不要,我不要見他!」

  「為什麼?」

  「就讓他以為我死了……什麼都不要告訴他……」她蒙住臉痛哭。「我再也沒有臉見他了……」

  裕公子依然是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完全聽不懂她的話。

  「那妳先吃點東西,我就下去找貝勒爺。」為了她的小命著想,他還是跟她談起條件。「不然我現在就叫人到敬謹親王府去。」

  「不!」

  他不容轉圜。「那妳就吃飯!」

  因為哭得太凶,還不住的抽噎,蕥兒不得不妥協。「你、你把飯菜擱在外面的地上,我要吃的時候再拿。」

  「唉,好吧!」裕公子連同託盤都留下。「一定要吃喔!」再叮嚀一次,他才離去。「這該怎麼辦?她這一失蹤,貝勒爺此刻只怕像熱鍋上的螞蟻,要是不知會他一聲,于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考慮良久,他還是決定誰的女人就交給誰去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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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毒自盡?」威儀逼人的敬謹親王不禁皺起濃眉。

  摒退四下,穆廷恭順的回稟。「是的,阿瑪,依孩兒之見,額娘應是服毒自盡的。這都怪孩兒,是孩兒讓她進退兩難,這才走上絕路。」

  「這話怎麼說?」從方才到現在,總算正眼看著眼前的兒子,因為是厭惡的女子為他所生,所以他向來很少關心注意。

  他流露出一絲羞愧之色,「因為皇上要孩兒暗中調查內務府是否有官商勾結的情事,如此一來,必定會查到額娘的親大哥身上。」

  敬謹親王沉下臉,以最嚴苛的態度質問親生兒子。「難道因為他是你舅舅,你就企圖蒙蔽、欺瞞皇上?」

  「孩兒不敢。」穆廷不卑不亢的躬下身軀,「孩兒也跟額娘說了,食君之祿、擔君之憂,絕不能有半絲隱瞞,因此才惹得額娘傷心。孩兒真是不孝,若能事先預防,或許額娘就不會變成這副模樣了。」

  「你額娘是婦人之仁,那也是她自己的選擇,不過,你這麼做是對的,索克賴欺上瞞下、中飽私囊、結黨營私,朝廷早就該好好的徹查了,難得你對皇上這麼忠心,願意大義滅親,阿瑪心裏也感到很欣慰。」敬謹親王露出和悅的笑意,對他另眼相看。「大夫是怎麼說的?」

  穆廷態度恭敬的小心應對。「大夫說,幸好及時讓額娘吞下解毒丸,雖然不能完全將體內的毒素解除,不過至少阻止了它蔓延的速度,讓他有時間盡速找到處方,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嗯!要是不行的話,本王會奏請皇上讓御醫到府裏來一趟,務必把你額娘給救活過來。」

  穆廷眼眶含淚,激動的跪下來。「孩兒多謝阿瑪!謝謝阿瑪!」

  敬謹親王感受到他的孝心,臉色和緩許多,也沒有太苛責他。「你額娘過去有再多的不對,本王也不跟她計較了,起碼她還幫本王生了個好兒子,如今皇上將重任交給你,你得認真的執行,不能有半點徇私。」

  「孩兒明白。」

  「下去吧!」

  進退得體的退出屋外,塗總管已經等在那兒。「貝勒爺。」

  「是側福晉出了什麼事?」他表現出焦急憂慮的神情,讓人動容。

  塗總管連忙搖頭安撫,並將懷中的信箋呈上。「不是側福晉,是裕瀚林的公子派人送了封信過來,請貝勒爺過目。」

  待他攤開信一看,登時黑眸迸出驚喜的光芒。

  蕥兒沒事,她還活著!

  感謝老天爺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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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額娘?額娘?」

  穆廷飽含真誠的語調,聲聲呼喚著,令旁人聞之鼻酸,只見側福晉不停的轉動眼珠,嘴巴一張一闔,卻是說不出話來,連四肢也動彈不得。

  「額娘,妳要說什麼?不要急,慢慢來……」

  他把耳朵湊近,想要聽個清楚。

  雖然神志已蘇醒,不過她頻頻張闔著嘴,雙眼都急紅了。

  為什麼我說不出話來?

  我的手、我的腳,為什麼不能動?

  廷兒,救救額娘……

  「大夫,怎麼會變成這樣?」穆廷發現有異,焦慮下已的抓著老大夫的手,眼圈泛紅,「你一定要救救我額娘,算我求你。」

  老大夫被他的孝心感動了。「貝勒爺,你不要這麼說,救人本來就是大夫的本分,小的會盡力治好側福晉的病,只是這藥的毒性太強,就算意識清醒,勉強保住了性命,恐怕也是……」

  「也是怎樣?」

  他歎了好長的一口氣,「恐怕下半輩子只能躺在床上了,不過,只要人活著,就有希望,小的會再回去研究先人留下的醫書,或許有這方面的記載。」

  什麼?她再也不能動了?得躺在床上當個活死人?

  即使口不能言、手腳不能動,側福晉依舊將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大夫的宣告宛如晴天霹靂般,令她完全無法接受事實。

  天啊!為什麼要這樣對她?與其這樣,不如讓她死了算了!

  眼角不住的流下淚來,卻沒有人幫她拭幹。

  穆廷聽了,心中升起一絲希望。「真的還有其他辦法?」

  「這……呃……」老大夫也不敢把話說得太滿。「小的盡力而為就是了,不過,貝勒爺最好也先作好心理準備。」

  他喉頭一梗,「只要能治好我額娘,就算要本貝勒的命也在所不惜。」

  老大夫說著安慰的話。「小的也相信貝勒爺能孝感動天。」

  讓奴才送老大夫出了府,穆廷沮喪的擺了一下手。

  「你們都下去吧!」

  房裏的奴才、婢女全都退下,只剩下他們母子倆。

  起身擰了條濕布,像個貼心的好兒子般,幫側福晉拭著淚流不止的眼角,看著她急切的張口,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來,那種巨大的挫折感讓以往豔麗的五官都扭曲了。

  穆廷嘲弄的掀了掀唇。「妳想說什麼?」

  側福晉吃力的張口。

  廷兒,快救救額娘,額娘只有靠你了……

  「是不是很痛苦?」穆廷朝她俯下頭顱,用只有他們聽得到的音量低語,只有側福晉看得見他眸中的寒意。「想必這種有口難言的滋味妳從來沒嘗過,很不好受吧?」

  她蠕動嘴唇,雙眼流露出訝異。

  「妳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像小時候那樣掌控我的心、我的人,可是妳忘了,我會長大,我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無助好欺的孩子,臣服在妳的肉體下,任由妳發洩欲望……每次只要想到妳這張嘴親過我的臉,妳的手碰過我的身體,我就好想吐,想一刀殺了妳……」

  穆廷笑得譏誚冷漠,拭汗的動作更加輕柔。「不過,妳終究還是教了我不少東西,讓我懂得怎麼在這座王府裏生存,這點還是要感謝妳……怎麼?有這麼震驚嗎?別擔心,雖然妳曾經那樣對我,不過我不會讓妳死的,畢竟妳是我的額娘,我這個孝順的兒子當然要讓妳活得更長更久,直到斷氣的那一刻前,都得躺在這張床楊上,這可是孩兒對妳的一番孝心。」

  不要……讓我死!讓我死!她在心中哭喊。

  「不要哭了,額娘,往後我會多派幾個婢女專門伺候妳,妳什麼都不必擔心,雖然妳不是我親生的額娘,不過,養育之恩不能忘,我還是把妳當作親生的看待……妳一定很驚訝我為什麼會知道吧?」

  他嘲弄的看著她爆瞠的美目流露出懼意,眸底的諷刺更深。「妳以為可以瞞一輩子嗎?紙還是包不住火的,只要一點一滴的拼拼湊湊,總會湊出個什麼。額娘,別這樣看我,我已經說過不會殺妳,就會說話算話。

  「怎麼?不相信孩兒?孩兒永遠是妳這個敬謹親王側福晉親生的兒子,這個名分對孩兒很重要,就因為這樣,孩兒才沒把妳跟侍衛通姦的事揭發出來,這對索家來說,可以說是雪上加霜的醜聞,對孩兒也相當不利,自然不能說。

  「不過索克賴……應該叫舅舅才對,他的罪證確鑿了,丟官事小,只怕不是流放,就是終生監禁,索家的氣數已經盡了,孩兒也無能為力……但是人人都會誇孩兒為了國家社稷而大義滅親,為咱們敬謹親王府博得一個美名,額娘也應該感到與有榮焉才對。」

  廷兒,不要這麼殘忍,不要這樣對額娘……

  側福晉閉上眼皮,淚水奔流,卻哭不出聲音來。

  額娘知道錯了,放了額娘吧!

  「額娘,妳好好休息吧!孩兒還有很多事要辦,不能繼續陪妳了。」穆廷將濕帕隨手一扔,儘管臉上在笑,眼神卻透著冷酷。「妳可以跟菩薩懺悔自己的罪行,或許能讓妳早點解脫。」

  回來!廷兒,不要走啊……

  當房門「砰!」的關上,全身癱瘓的側福晉只能兩眼瞪著床頂,除了流淚,什麼也無法做。

  這就是她的報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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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瀚林府的門房小心翼翼的迎接上門的貴客,因為還下著綿綿細雨,忙不迭的打起傘,將穆廷迎至偏廳。

  「貝勒爺,你可終於來了。」裕公子哭喪著臉抱怨。

  這幾天因為忙著公務,和索克賴那老狐狸在大殿上大戰了好幾回合,好不容易在人證,物證齊備之下,讓他啞口無言,無從狡賴,終於告一段落。

  才出宮,他就直奔這兒,穆廷原想蕥兒在他這兒應該不會有問題,怎麼卻擺出一張苦瓜臉給他看。

  「是不是蕥兒怎麼了?」

  裕公子搖頭歎氣,「你自己問她吧!」

  一臉狐疑的跟著他,來到一處不大的院落,在門前停下。

  「她在裏面。」說完便踱了開來,讓他們自己去解決。

  曲起修長的指節敲向房門。「蕥兒,是我。」

  話聲方落,便聽到房內傳來驚慌的語調。

  「貝勒爺?!」他不該來的。

  「我來接妳回府了,開門!」穆廷等著要好好抱抱她。

  裏頭安靜了幾秒,接著傳出蕥兒哽咽的哭聲。

  「貝勒爺,我不能再見你了……」

  「妳在說什麼?快把門打開。」他有些不耐煩了。

  蕥兒依然嗚嗚咽咽。「我不能……我沒有臉再見你……我已經不能再跟貝勒爺在一起了……」

  「蕥兒,現在馬上開門,不然我就把門踹開。」

  她掩住小臉哭泣。

  再也等不下去,穆廷直接破門而入。

  「貝勒爺?!」她慌張的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穆廷一個箭步上前,將她拽進懷中,氣惱的低吼,「為什麼要躲?為什麼不想見我?」他不容許她逃避這段患難與共的感情,不容許她不愛他。

  「我也不想這樣,可是……可是我不可以再見貝勒爺了……」

  「誰說不能?」他氣吼吼的怒咆。

  她已經泣不成聲。「我……我沒臉見你……」

  「我聽不懂,到底怎麼了?」穆廷捧住她淚漣漣的臉蛋,才幾天不見,已經瘦了一大圈,跟之前判若兩人。「妳怎麼變得這麼醜?以前那個肉肉的臉頰跑到哪里去了?」

  蕥兒聽了哭得更大聲。

  「別哭、別哭!我不是在嫌棄妳……」他手忙腳亂的幫她拭淚。「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不能見我?妳沒說我怎麼會知道?」

  她擤了擤鼻水,「如果我說了,貝勒爺千萬不要怪裕公子……」

  「不要怪他?這事跟他有關?」

  「嗯!」蕥兒知道裕公子也是為了救她,並不是存心冒犯,是她和貝勒爺的緣分不夠,怨不了誰。

  穆廷將她按坐在椅上,用最大的耐性允諾。「好,我不怪他就是了,妳說吧!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抽噎幾下,控制了紛亂的情緒,她才娓娓道來。

  「那天……側福晉要奴婢到街上買東西,忽然有人沖出來迷昏我,是裕公子正好經過救了我,才沒讓我被歹人綁走……然後那天下著大雨,我、我的衣服都濕透了,所以……所以裕公子怕我受涼,就幫我把濕衣服脫了……」說到這裏,聲音哽咽得更嚴重,幾乎說不下去。

  他聽了沒啥反應。「然後呢?」

  蕥兒癟著嘴抬起淚顏,夾帶了點怒氣。「還有然後?貝勒爺,他脫了奴婢的衣服還不夠嗎?」

  「呃?」穆廷盯著她哭得又紅又腫的眼皮,再確定一次。「妳是說他脫了妳的衣服?」

  她困難的點頭,不斷抽氣。「奴婢的身子……讓其他男人看過,已經不再清白,更配不上貝勒爺了。」

  穆廷怔怔的看著她片刻,倏地哈哈大笑。

  「你……」蕥兒驚怒的瞪著他。

  他張臂擁住她,笑到噴淚。「哈哈……原來是這麼回事……」

  「貝勒爺,你還笑我!」她氣得想走人。

  見心上人兒要被氣跑了,穆廷趕緊將她抱到大腿上,柔聲安撫。「不要生氣,我不是在笑妳,只是……這還真是個天大的誤會,咱們有必要澄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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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被叫進來的裕公子看他們摟摟抱抱,想說大概已經搞定了。

  「貝勒爺,要抱等回去再抱,這兒可是我家。」真是讓人看了又妒又羨。

  穆廷瞪他一眼,「裕德琳!」

  「貝勒爺還有何吩咐?」

  他口氣不善。「聽說你看到蕥兒的身子了?」

  「嗄?」裕公子先是一怔,旋即想起來是有這麼回事。「哦!那也沒辦法,誰教她那時候衣服都濕透了,人也還昏迷不醒,我只好自己來幫她脫了,看到也是在所難免的,貝勒爺就別計較了,我可是救了你的心上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不會這麼小氣吧!」

  「可是她卻為了這件小事要離我而去,沒有臉再見我了。」穆廷多少有些吃味,薩兒可是他的,她的身子誰都不准看。「你得負責!」

  裕公子瞠目結舌,「負責?」

  「沒錯,你得負責跟她說清楚,讓她明白她的身子依然是清白的,沒有被其他男人看過。」

  蕥兒不得不強顏歡笑。「貝勒爺,裕公子也是為了救我,若是怪他,未免太不通情理了,就當咱們緣分不夠……」

  「蕥兒,我會負責的。」裕公子總算想通了,哭笑不得的執起她的小手,「我願意負責到底,咱們馬上成親吧!」

  一聲怒吼當頭劈下。「裕德琳!」

  他馬上放開小手,逃到牆角躲好。「貝勒爺,只是開個小玩笑。」唉!反正他也習慣被誤會了。

  穆廷惡狠狠的斜瞪他,「你想娶她,恐怕有人會先宰了你。」

  「呵呵,我阿瑪恐怕是第一個。」裕公子清了清喉嚨,不再鬧著她玩,一臉正經的走到蕥兒面前,冷不防的將頭上的瓜皮帽摘下,前額露出一排整齊的劉海。「現在看清楚了嗎?」

  她眨了一下明眸,一臉錯愕,「你……你的頭髮?」朝廷規定男子都要剃月亮門,否則要砍頭,可是他卻沒有。

  「雖然我長成這副德行,不過我從頭到腳都是個女的,不信的話妳摸摸看。」

  大方的拉著蕥兒的手心撫向胸前,證實自己的性別。「雖然很平,不過還是有一點起伏。」

  蕥兒小臉發燙,不好意思再摸下去。「妳是個姑娘,可是……」

  「唉!說起這個我也很哀怨,誰教我天生長得不像女的,只好成天女扮男裝,久而久之,連我都以為自己是個男人。」怨歎啊!

  「現在懂了吧?」穆廷一臉笑謔的掐一下她的臉頰,「妳看!瘦成這樣,害我捏起來都沒感覺,快點把自己養胖起來。」

  這幾天的苦惱一下子破除,讓她又想哭又想笑。

  「我還以為……再也不能和貝勒爺在一起……我好難過……」

  他涎著俊魅的笑臉,得意的不得了。「原來妳這麼愛我,現在放心了,妳就算想擺脫我都不行了。」

  「為什麼不早告訴人家?」要是早點知道,她就不必整天以淚洗面了。

  穆廷哼了哼,「我都當他是男的。」

  「貝勒爺,你這話真的太傷人了……」裕德琳在旁邊又眺又叫,可惜沒人理會。

  「蕥兒,以後不准再說要離開我的話了。」穆廷想親耳聽到她的保證,才能撫平他心中的不安。

  她噙著歡愉晶燦的淚光,「嗯!」

  「哇!你們不要在我的面前卿卿我我,好嫉妒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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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月後--

  「那不是九哥嗎?」正打算回自己院落的玥蓉看向剛從宮裏回來的穆廷,口氣和態度跟以前完全不同,讓自家兄長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都爬起來了。「咱們過去跟他打聲招呼吧!」

  穆臨真覺得女人翻臉比翻書還快。「妳不是向來和他不對盤?」居然叫他九哥,天真要下紅雨了。

  「他現在可是皇上身邊的紅人,連朝中大臣都搶著要巴結他,咱們當然也不能例外了,何況……」她眼底流露出難以言喻的畏怯。「就連對付起自己的親舅舅都能毫不留情,還帶頭抄了索家,那手段之狼,想來真是太可怕了,咱們跟他為敵是自找苦吃。」

  他不以為然。「或許九弟心裏也很痛苦。」

  「你這書呆子懂什麼?」玥蓉悄悄的捏緊了巾帕,「我看得出阿瑪對他的態度也不像以往冷淡,每隔兩、三天就召他到書房去,額娘很擔心,就怕你的地位越來越不如他。」

  「我本來就不如九弟了。」他看得很開。

  玥蓉白他一眼,「你又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說完,就扭著蠻腰,堆滿笑容上前,「九哥,真是恭喜你了,聽說你要成親了,而且是皇上賜的婚,對方還是豫親王的義女,這可是件天大的喜事,阿瑪每天笑得都合不攏嘴了。」

  對於她過分熱絡的態度,穆廷看在眼底,似笑非笑,卻也沒給她太多的難堪。「這聲恭喜我收下了。」

  「以後還要九哥多關照了。」她笑得好恨。

  兄妹倆目送他離去,穆臨轉身也要回自己的書房。

  「你又要去抱那些死書了?你也多學學人家,曉得跟豫親王府攀上關係,讓他在朝中的地位就更加鞏固了……你有沒有聽到?」

尾聲

半年後,京城近郊。

  新婚不到兩個月的夫婦站在簇新的墓地前,此地環境幽靜雅致,隨時有人固定打掃整修,唯獨碑上沒有刻下任何署名,像座無主孤墳。

  「請原諒孩兒不孝,無法幫額娘掙個名分,真是委屈您了。」

  穆廷輕裝便服的跪在墳前,想起半個多月前,他命人連夜從封死的水井中撈出一具只剩枯骨的女子屍骸,這才明白他的親生額娘離自己這麼近,他卻一點都不知情,也毫無感覺,否則早就想辦法讓她入土為安,也不必讓她至今都無法瞑目。

  一身淡素的蕥兒凝睇著露出欣慰笑容的女子魂魄,用溫柔的慈母眼光看著自己的親生骨肉,絲毫不覺得害怕。經過這麼多事,她已經懂得如何去看待自己的能力。

  「貝勒爺別難過,我相信額娘不會在意這些的。」

  他起身走向新婚妻子。「妳看到她了?」

  「嗯!她正在對著你笑。」

  穆廷喉頭微梗,「是嗎?」

  「額娘說,她的心願已了,該到地府報到了。」那縷魂魄漸漸淡了。

  「真希望能見她一面。」這是他唯一的遺憾。

  蕥兒握著他的手,能夠體會他的心情。

  「額娘走了……不過,她說你快當阿瑪了。」她臉紅似火的說。

  他怔愣的低頭,「什麼?」

  「貝勒爺,你快要當阿瑪了。」羞答答的重複一次。

  「妳有孩子了?!」穆廷咧大笑臉,喜不自勝。

  好羞人。「嗯!」

  「想不到我這麼厲害,咱們才成親不久,妳的肚子就有消息了。」他洋洋得意的炫耀。「咱們快點回去跟阿瑪討賞,這可是他第一個孫子……」

  「說不定是孫女。」蕥兒垮下圓臉說。

  穆廷無比憐愛的捏捏她的頰,「那又怎樣?我這個當阿瑪的還是會疼她,就像疼她額娘一樣。」

  「別老是捏人家,被人看到不好。」她鼓頰啐道。

  他用力在她頰上親了一口,「咱們是夫妻,管人家說什麼……愛我嗎?」

  「人家哪敢不愛。」蕥兒愛嬌的說。

  「是啊!妳要是敢不愛……哼哼,本貝勒爺就纏到妳非愛我不可。」誰教她被他看上。


  【全書完】


  編注:敬靖期待「鸞鳳和鳴」之二~《看誰敢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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