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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愛不敢當 作者:梅貝爾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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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愛不敢當

    向來她就以自己的小聰明自豪,
  可這回,她怎麼也沒想到會被自己的小聰明給害慘了,
  嗚嗚嗚……或許這就叫偷雞不著蝕把米吧!
  早知道她出門前就先替自己掐指算個卦,
  也就不會因為盤纏被扒,不得已偷偷上了「賊船」,
  現在既然被當場抓包,她只好擺出最最可愛的笑容,
  希望眼前這個長得還不錯的賊老大能放她一條生路,
  千萬別把她丟下船去喂魚啊……

第一章

  「……總舵主,你真的決定這麼做?」

  魏大朋對著座上的年輕男子說道,他有張飽經風霜的五官,身材粗壯,皮膚黝黑,說話的聲音中氣十足,此時口氣卻透著遲疑。

  「真的不再考慮?」

  身為漕幫總舵主的古觀濤只能把無奈藏在粗獷的臉孔下,幫他斟了杯惠泉酒,「既然這是師父的心願,我怎麼好違逆他的意思……魏叔,咱們別淨談這些事,坐下來陪我喝一杯吧!」

  他接過酒杯,語重心長的繼續這個話題。「婚姻大事豈能兒戲,我看得出你對馨兒小姐只有兄妹之情,並不是真心想與她白頭偕老,何必如此勉強自己答應這門親事?」

  「等我娶了馨兒,她就是我的妻子,我自然會一輩子對她好。」古觀濤像在對自己發誓。「努力讓她幸福。」

  「我知道你一定可以,但是……觀濤。」魏大朋改喚他的名字,以長輩的身分進行勸說。「當年你娘親手把你交給我,讓我帶你進漕幫,讓老爺子收你為徒,我就有責任照顧你,如果是因為老爺子的關係,而不得不答應這門親事,我可以……」

  古觀濤明瞭他的好意,不過還是只能心領了。「魏叔,師父就只有馨兒一個女兒,自然不放心把她交給外人,如果這樣做能讓他老人家安心的話,我這個做徒弟的又能為他分憂解勞,豈有拒絕的道理。」

  「你若是真的心甘情願,又何必借酒澆愁?」平常總舵主雖不至於滴酒不沾,但這趟載運的貨物是官糧,相當重要,絕不能有任何輕忽大意,依他的個性是絕不會因酒誤事。

  執杯的大掌輕輕一震。

  「也許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只要馨兒小姐能夠想開,老爺子那邊就好辦了,只不過……」實在太難了,他一時說不下去。馨兒小姐自小就認定了總舵主,早已言明非他不嫁,因此老爺子才如此執意要把女兒嫁給他。

  「很難辦到對吧!」古觀濤又替自己斟了一杯酒,自我解嘲。「別瞧馨兒外表看來柔柔弱弱,一旦固執起來,誰也說不動她。」還記得那天師父跟他提起婚事,驚愕之餘,才恍然明白馨兒對自己的心意,頓時陷入兩難。

  魏大朋靈機一動,突發奇想。「除非在這之前,總舵主已經先訂親了!」唯有如此才能解決眼前的難題。

  濃眉一皺,「魏叔的意思是……」

  「就來個先斬後奏。」他不希望一段勉強來的婚姻讓兩個年輕人將來痛苦。「你若有了未婚妻,老爺子總不能委屈馨兒小姐。」

  古觀濤啞然失笑。「魏叔,你才喝了一杯酒就已經醉了。」

  「我沒醉,我是說真的。」

  這時,傳來兩聲急促的敲門聲,接著房間的門被人推開。

  「船長?!」水手打扮的年輕人喊道。

  身為這艘慶字型大小的船長,魏大朋警覺到有事發生了。

  「什麼事?」

  水手臉上透著慌張,「咱們在貨艙裏頭抓到一個偷渡客。」

  「什麼?!」不只魏大朋驚訝,就連總舵主也起身出外察看個究竟。

  這名企圖搭霸王船的偷渡客不是別人,正是身上僅剩的盤纏被扒,急著想上京城幫師父完成遺命的歐陽蜻庭,不過她怎麼也沒想到會被自己的小聰明給害慘了,這就叫偷雞不著蝕把米。

  她不行了!真的快忍不住了!

  蜻庭面色發青的捂住小口,以防胃裏的東西真的吐出來,何況她現在的處境艱難,絕對不能讓人發現,不然真的會被丟到河裏喂魚,可是……

  「嘔~~」

  她趕緊用兩手堵住嘴巴,現在終於知道自己會暈船,不過已經太遲了。躲在貨艙裏的蜻庭,因為密閉的空間,加上空間狹窄,每天以乾糧度日,讓她十分後悔上船。沒想到坐船會這麼難受,下次就是打死她,也要敬而遠之。

  好痛苦!真的不行了!

  再不出去透透氣,她一定會死在這裏……

  才這麼想,就聽見有人打開貨艙的門,兩名水手進來察看貨物的情況,蜻庭再也顧不得被發現的危險,從藏身處爬了出來。

  她伸長一隻手臂,另一隻手捂住嘴,含糊其詞的求救。

  「救……救我……」

  完全料想不到船艙裏藏了人,而且還是個姑娘,兩名年輕水手不禁瞠目結舌的瞪著她,好像她頭上長了角似的。「船、船上有女……女人!」

  「咱們的船會沉、沉的。」這是行船人長久以來的忌諱,不准女子上船,否則會有不好的事發生。「天啊!怎麼辦?」他才剛進這一行,還不想死啊!「趕快通知船長!」

  蜻庭臉色由青轉白,抓住其中一名水手,才張口想要說話,就聽到自己發出「嘔!」的一聲,把梗在喉頭的東西全都吐在對方身上,嚇得對方呆若木雞,直直的僵立在原地。

  「呼~~吐出來總算舒服多了。」

  被熏得一身臭味和穢物的水手終於回神,氣得想宰了不長眼的她。

  「妳、妳知不知道這是誰的船?!」

  「我當然知道這是漕幫的船。」沒事先打聽清楚,她怎麼敢偷跑上來。「俗話說自首無罪,我現在就跟你們出去自首。」

  水手一把拎起蜻庭的領子,「哪有這麼簡單!居然還敢擅自跑上來,走!跟我去見船長。」

  「喂!你不要這麼粗魯,我到底是個姑娘,你們也太不懂憐香惜玉了。」蜻庭不滿的抗議。「我有腳可以自己走,反正我也正想到甲板上透透氣,不然我都快窒息了。」

  聽她這麼說,兩名水手恨不得將她直接往運河裏扔,還比較省事。

  當蜻庭從船艙裏出來,刺眼的陽光讓她快睜不開眼。待她好不容易適應,就見同時有幾十雙驚疑不定的眼睛瞪著她這個不速之客,而且各個高頭大馬、身材魁梧,讓她不禁頭皮發麻。

  「各位大、大哥好。」她趕緊問候。

  全船的水手漸漸向蜻庭圍攏過來,瞪著眼前這位明明是二八年華的俏佳人,卻穿著一件醒目的道袍,還背著一把桃木劍的小姑娘,那怪異的打扮令所有的人面面相覷。

  古觀濤跨著大步走上甲板,高大的身材在眾人之中依舊相當顯眼。

  「總舵主!」水手們異口同聲的抱拳喝道。

  黑眸嚴厲的掠過現場每一張臉孔。「這是怎麼回事?」

  一干水手朝兩邊退開,這下蜻庭再也躲藏不了。

  她清了清喉嚨,朝看來應該是這艘船裏頭地位最高、長得很性格粗獷的藍衫男子陪笑道。

  「呵呵!這位總舵主,請你先聽我說,我不是故意要搭霸王船的,我只是……只是銀子不小心被扒了,沒有盤纏當路費才……呵呵!」想要用無辜的純真笑臉蒙混過關。

  「妳是怎麼上船來的?」開船之前明明做了最嚴密的檢查,確保沒有任何意外發生,居然沒有人發現她的存在,實在太不可思議了!難道是他管理手下太過鬆懈了?

  蜻庭一臉得意洋洋。「這是屬於職業機密,恕我不能奉告。總舵主,你就念在我年紀小不懂事,高抬貴手饒了我這一次,我可以幫忙幹活來抵船費,我什麼都願意做。」

  「漕幫對待擅自上船的人向來毫不容情。」古觀濤嚴肅的表情有著不容挑戰的威嚴。「把她丟到河裏!」不給點教訓難以服眾。

  她小臉丕變。「什麼?!」

  還沒回過神來,水手們就作勢要抓她。

  「你這是哪門子的總舵主,心腸這麼狠毒!欺負我這個弱女子算什麼英雄好漢!」蜻庭失聲大叫,「哇啊……你們不要過來!不要抓我……我不會游水……救命啊~~」

  雙腿原本就虛軟,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就被人左右架住,拖到船邊,當真準備把她扔下去。

  「殺人了……我不要下去……我下次不敢了……救命啊……師父。」她嚇得差點尿褲子,小臉上爬滿淚痕。「嗚嗚……我不想被淹死啊!」千算萬算,沒算出自己會是這樣的死法。

  「住手!」始終沒有出聲的魏大朋突然開口介入。

  抓著蜻庭的水手回頭等候裁決。

  古觀濤眉峰一聳,「魏叔?」

  「總舵主,就看在我這張老臉上,饒了這小姑娘一次吧!」他腦中陡地有個念頭閃過,這個從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剛好派得上用場。

  沉吟片刻,古觀濤終於命人放了她。

  蜻庭才一獲釋,就感激涕零的向恩人道謝。「這位大叔,你真是活菩薩,比起某個人面獸心還來得好上百倍。」說完還瞪了凜著臉孔的古觀濤一眼。哼!你給本姑娘記住。

  「嗯咳。」魏大朋笑咳一聲,然後看向圍觀的手下。「這裏沒你們的事了,都下去忙吧!」接下來的計畫不宜讓太多人知情。

  她笑得好甜,甜得可以滴出水似的看著他。「大叔,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只要船到了京城,我馬上就走,也會到處宣傳漕幫的船防衛有多森嚴,真的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蜻庭明褒暗諷的說。

  「妳!」古觀濤哪聽不出她在諷刺自己,登時臉黑了一半。

  哼!剛剛居然想把她丟到河裏喂魚,氣死活該!蜻庭幸災樂禍的忖道。

  魏大朋一臉狐疑,「京城?這艘船並沒有到京城。」

  「不到京城?」小臉不知是因為身體明顯虛脫還是過於震驚,此時白得嚇人。「那……借問一下,它要到哪里?」

  他有點擔心的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身子。「蘇州。」

  「蘇……蘇州……我暈。」枉費她這幾天飽受暈船之苦,結果根本搭錯船,兩眼倏地翻白,嬌小的身子往後倒進一具寬闊的男性胸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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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嘔……嘔嘔……」

  船上最大也最舒適的房間內不時傳出嘔吐聲,就見蜻庭抱著臉盆,吐到連膽汁都要出來了,恨不得暈死過去算了。

  她臉色又青又白,可憐兮兮的噙著兩泡淚水,哀求的望著靠在牆上,從頭到尾都不給她好臉色看的古觀濤。「我說總舵主,能不能叫船不要搖晃得這麼厲害……嘔……」

  「船走得很平穩,並沒有在搖。」古觀濤雙臂抱胸,幸災樂禍的冷眼旁觀。

  魏大朋滿眼同情的遞了杯茶水給她,「妳會暈船還敢坐?」

  「這是我第一次搭船,之前根本不知道。」蜻庭好不哀怨的歎口長氣,「要是早知道就不上來了……嘔……我再這樣吐下去……還沒上岸就掛了。」她覺得五臟六腑都要跟著吐出來了。

  「哼!」

  蜻庭不爽的狠瞪著用鼻孔冷哼自己的古觀濤,也看他不順眼。「你是堂堂的漕幫總舵主,何必跟我這個小姑娘一般見識,我都已經知道錯了,你還想怎麼樣?看你的面相,明明是個處事圓融、雍容大度的人,怎麼會一點度量都沒有。」

  古觀濤黑眸瞇緊,長到這麼大,還沒見過比她還「欠揍」的姑娘,若不是看在魏叔求情的份上,早就親手將她丟進河裏喂魚了。

  「原來姑娘還會看相。」魏大朋倍感新鮮的問。

  「當然會了,舉凡看風水、驅邪作法,還有算命卜卦,我不敢說樣樣精通,但是連我師父都說我得到他七分的真傳。」蜻庭驕傲的抬起可愛的下巴,尾椎還得意的翹起來,壓根兒忘了暈船這檔事。「就拿這位老是給我白眼看的總舵主來說好了,他的印堂豐厚而飽滿,光滑而露骨,此種人的命相具有旺盛的執行力,可以得到長輩的協助成就大業,加上他的眉毛長度超過眼睛,又濃密適中,此種眉型的人必是聰敏過人,處事從容不迫,有一種可以依靠信任的領袖氣質,我沒說錯吧?」

  魏大朋聽了連連點頭。「妳說的一點都沒錯!」

  蜻庭又多看兩眼,「不過──」

  「不過什麼?」魏大朋好奇追問。

  「不過他的眉毛長得低了些,這種人通常家庭觀念很強,責任心又重,成天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嘖、嘖、嘖!是標準的勞碌命,而且對感情又很執著,一旦投注下去,就不怕他移情別戀,真不知道該說好還是不好。」

  這下魏大朋不得不對她另眼相看了。「妳說的真准!」

  她可跩了。「我就說我很厲害嘛!」

  「魏叔,你留下來跟她慢慢聊,我先出去了。」古觀濤可不想待在這裏讓人評頭論足。

  魏大朋不慌不忙的抬手制止。「等一等,總舵主,我還沒把留下這位姑娘的理由說出來。」

  「理由?」以為魏叔是單純的同情她,想不到另有目的。

  蜻庭吐到只剩下幹嘔,終於告一段落,癱坐在榻上喘著氣。「大叔,原來你不是真心要救我啊?」難不成她誤上賊船?

  「救妳當然是真心,不過,我也希望妳能幫咱們一個忙。」這是最好的機會,也是唯一行得通的方法。

  她氣虛的問:「什麼忙?」

  「當總舵主的未婚妻。」

  話才說完,古觀濤和蜻庭同時跳起來大叫。

  「別開玩笑了!」

  「我不要!」後者也不甘示弱。

  魏大朋呵呵一笑,舉起雙手,要他倆稍安勿躁。「我的意思是冒充,不是真的。總舵主,這麼一來,或許可以讓老爺子就此打消念頭。」

  「原來是假裝的,差點嚇死我了。」蜻庭拍拍胸口,給自己壓壓驚。「我寧願出家當道姑,也不要嫁給他。」

  古觀濤橫她一眼,那意思好像在說「彼此彼此」。「魏叔,我已經決定娶馨兒為妻了,你又何必……」他雖然可以體會魏大朋的好意,不過這個法子遲早會被揭穿的。

  「我只是不希望你將來後悔。」魏大朋不願他嘗到跟自己同樣的痛苦。

  他下顎抽緊,一徑的逞能。「我不會後悔的。」

  「你這孩子的個性就是太喜歡勉強自己去做自己不願做的事,又不知變通,真不知道該說優點還是缺點。」

  蜻庭不怕死的在旁邊點頭如搗蒜。「對啊、對啊!」

  一雙厲目瞪了過去。「我沒問妳的意見。」

  她就是故意要跟他作對。「人家大叔也是為了你好,你不要不知感激,不如我好人做到底,免費幫你蔔上一卦,看你的姻緣如何。」

  「不必了。」古觀濤才不信他們這種江湖術士的話。

  那輕視的態度讓她相當不滿。「本姑娘可不隨便幫人家算命的。」

  「古某也不隨便給人算的。」他的氣焰也不小。

  這下兩人真的杠上了。

  你瞪我、我瞪你,互不相讓,好像在比比看誰瞪得比較久。

  魏大朋臉上閃過一抹訝異,睇著自己看大的古觀濤,從小就是個沉著穩重、有擔當的孩子,表現出來的總是成熟堅毅的一面,其他的師弟、師妹還在玩耍時,他則忙著練功,而且開始跟船運糧,老爺子對他的訓練尤其嚴格,也有更多的期待,才讓他能一肩扛起漕幫的旗幟,魏大朋可從沒看過他有這麼孩子氣的舉動。

  閱人無數的他心中一動,或許真是天賜良緣。

  還瞪?眼睛大啊!

  蜻庭努力不讓自己眨眼皮。

  「幼稚!」古觀濤撇開臉龐低哼。

  她氣炸小臉,本想反唇相稽,陡地心生一計。「好,我答應冒充你的未婚妻,你不必太感動,只要事成之後派人送我到京城就行。」至於豫親王府的事只好先擱在一旁了。師父,徒兒也是萬不得已。

  古觀濤可不領情。「不必!」

  「總舵主,魏叔這輩子從來沒有求過任何人,你就答應魏叔這個請求好嗎?」

  他微蹙眉,萬分不解。「魏叔,為什麼?」

  魏大朋表情複雜的歎了口氣,「我只是不希望你步上我的後塵……你也許不知道,我和你娘年輕時曾經有過一段情。」這是藏匿在心中多年的秘密,實在不想將它挖出來。

  聽到這裏,古觀濤的背脊離開柱子,站直腰杆,眼神驚訝。

  「魏叔跟我娘?!」

  蜻庭也忘了身體不適,急著想聽下文。「然後呢?」

  「我跟你娘是青梅竹馬,感情深厚,原以為從此可以廝守終生,沒想到後來家道中落,為了重振家業,即便心中百般不願,我還是不得不奉父母之命,迎娶富家千金為妻,而你娘也傷心的另嫁他人。」

  想到過去那段刻骨銘心的感情,依舊令他心痛萬分。「可是我心裏只有你娘一個,根本容不下新婚妻子,不到三年,她在我的冷落之下抑鬱而終,從此我離開家門,投入漕幫,帶著滿心的愧疚和懺悔,終年在運河上飄泊。」

  直到此刻,古觀濤才明白前因後果。「難怪我娘在臨終前,會把我交給你,我以為魏叔是我爹的朋友。」

  「觀濤,你千萬不要誤會,打從你娘嫁了人,我就沒再跟她聯絡。你娘是個恪盡婦道的好女人,從來沒有做過背叛你爹的事,你爹在世時也對你娘很好,只是我和你娘心中多少有些遺憾,如果當年我娶的是你娘,你就是我的兒子了。」唯恐引起誤解,魏大朋連忙解釋。「可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爹不在之後,她又沒有其他可以信賴的人選,所以才會找上我。」

  古觀濤頷首,表示相信他和死去的親娘之間的清白。「可是我和魏叔的情況不同,我會努力去對馨兒好。」

  「夫妻是要相處一生一世的,不是努力就可以。」他說出自己的經驗談。「雖然這世上多的是貌合神離或相敬如賓的夫婦,不過魏叔私心裏還是希望你能娶到自己真心喜愛的姑娘,算是彌補我和你娘之間的缺憾。」

  掩住小嘴,差點又要嘔吐的蜻庭,在旁邊拚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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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著船上的人大多睡著了,蜻庭躡手躡腳的抱著夜壺來到甲板,就怕被人瞧見了,畢竟她是個姑娘家,這種隱密的私事總不好叫人幫她,幸好經過兩天,身體已經慢慢適應,比較不會暈船了。

  確定四下無人,幾個水手坐在甲板上打瞌睡,沒人注意到她,趕緊把夜壺裏的「東西」倒進河裏湮滅證據。

  「妳在幹什麼?」

  一個冷冷的男聲從背後迸出來,嚇得她趕緊轉過身,把夜壺藏在身後。

  「你……你幹嘛偷偷摸摸躲在後面?想嚇死人呀!」蜻庭面紅耳赤的啐道。

  古觀濤早已經眼尖的看到她藏什麼東西,輕咳一聲,有些尷尬。「我是想妳三更半夜不睡覺,跑到甲板上來幹啥。」

  「我出來透氣不行嗎?」

  他陡地沉下臉,「沒事不要到甲板上來。」

  「你以為我愛來。」蜻庭依舊把夜壺藏在身後,用「螃蟹」走路的方式,一步步想退回艙房,沒有留意到後面有什麼。「我這就回房間睡覺了。」當她轉頭要跑,沒留意到後面堆了好幾口箱子。

  「小心!」古觀濤低叫,本能的伸長猿臂。

  待蜻庭發現已經來不及了,嬌小的身子猛撞上去,抱在懷中的夜壺順勢飛了出去,砸在一名正在打瞌睡的水手頭上,痛得他哀哀叫。

  「哇啊!」

  古觀濤不知該氣還是笑。「我不是叫妳小心了嗎?」

  「你不要過來!」蜻庭這下更加相信他們一定是命中相克,這男人打從見面第一眼起,就處處找她麻煩,擺臉色給她看。「我看我和你的八字鐵定不合……痛死我了!」她抱著右腳又跳又叫,尤其是腳尖去踢到箱子,痛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他雖然不能接受她偷渡的行為,但說要將她扔進河裏也只是嚇嚇她而已,並不是真的罔顧人命。見她痛得臉都皺得像包子,心腸一軟,作勢蹲下身來。「好了,別再跳了,讓我看看妳的腳。」若是在船上受了傷,就是他的責任。

  蜻庭露出一臉驚恐的表情,避之唯恐不及。「給你看說不定會更嚴重,不用了、不用了,我要回房睡覺了。」

  「妳!」只見她儼然把自己當作妖魔附身似的,用單腳一蹦一跳的逃之夭夭,讓古觀濤氣得直掀眉毛。「真是不知好歹!」

  還沒入睡的魏大朋也到甲板上來。「這位小姑娘真是有趣。」

  「我可一點都不覺得。」他氣悶的說。

  魏大朋笑睇著他,倒覺得兩人的八字已經有一撇了,彼此的性格雖然迥異,不過卻有互補作用,倒不失為絕配,更加肯定這是老天爺的安排。

  「魏叔,明天船就到蘇州,你認為這個辦法真的行得通嗎?」古觀濤可不怎麼有把握。「尤其是師父那一關,我怕瞞不了他老人家。」他只要說謊,舌頭就會打結,這樣一下子就穿幫了。

  他拍拍他的肩頭,「那就要看你的表現了。」

第二章

「緗姊,妳要上哪兒去?」

  今年芳齡十七,有雙單鳳眼的華盈盈才跟著父親華任中從通州分舵回到蘇州的漕幫總舵,不巧老爺子出門訪友,連閨中好友馨兒也跟在身邊,她正覺得無趣,恰好瞥見老爺子唯一的女徒弟褚緗出現在眼簾,似乎一副趕著要出門的樣子,不由得叫住對方。

  不同於她故作熱絡的態度,褚緗冷漠的瞟了她一眼,「妳怎麼來了?」表明了就是不歡迎。

  她明知故問,「當然是跟著我爹來蘇州玩的。緗姊這麼討厭看到我?」

  虛長幾個月的褚緗輕哼,明豔的臉上是冷若冰霜。「我看妳不是來玩,而是別有企圖吧!」

  「緗姊這話是什麼意思?」華盈盈佯作納悶狀,其實沒錯,她跟著父親來到蘇州,的確是為了見某個人。

  冷豔的眼神中帶著明顯的敵意。「妳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跟我裝蒜?」

  「我裝什麼蒜?」

  「別以為我不知道妳也喜歡大師兄,知道他這趟要跟著慶字型大小回蘇州,妳就眼巴巴的從京城趕回來見他。」

  「真的嗎?古大哥要回來了?」華盈盈登時心花怒放,驚喜交加。「那真是太好了!我已經有半年多沒見到他人了,真的好想念他。」

  聽她說的露骨,褚緗嬌嗤,「妳還真不知羞恥。」

  華盈盈不由得嘲弄,「總比有人明明心裏愛得要命,表面上卻老是要故作矜持得好。」

  「妳!」她登時氣結。

  「我怎麼樣?」

  褚緗咬了咬編貝般的玉齒,「就有這麼巧,妳什麼都不知道,卻偏偏挑這時候回來?我可不相信。」想到這下又多了個情敵在場,危機意識不覺升高。

  「這足以證明我和古大哥真的很有緣。」華盈盈就是要氣死她。

  「哼!」不想再跟她囉唆,褚緗繼續往大門的方向走。按照時間來算,大師兄應該到了才對,怎麼到現在還沒見到人影,她得親自去瞧一瞧才行。「妳跟著我幹什麼?」

  「緗姊,妳不用對我這麼凶,別忘了還有馨兒在,老爺子可是屬意把她嫁給古大哥。」她眼底閃著憧憬和積極的光芒,「不過我和馨兒是好姊妹,她也親口答應,願意和我共事一夫,試問天底下有哪個男人不希望坐享齊人之福。」

  褚緗心中打了個突。「大師兄不是好色之徒,絕對不會答應這樣的安排。」虧她想得出來。

  「說不定古大哥就是同意了,所以才會決定回蘇州。」華盈盈仗著有馨兒的承諾,心中自然比她篤定。

  嬌容倏變,想到的確有這個可能性,心情也跟著浮躁起來。如果真是這樣,那自己根本一點勝算也沒有。

  這時,遠遠的覷見一條人影跨進大門,讓褚緗精神為之一振。

  「三師兄!」姣好的身段馬上飛奔上前,來勢洶洶的模樣令對方倒退一步。

  「三師兄,你去碼頭打聽得怎麼樣了?慶字型大小到底靠岸了沒有?大師兄什麼時候才會回總舵來?」

  性格溫弱的徐雍平被她連珠炮般的追問有些招架不住,搔了搔腦袋,吞吞吐吐。「呃,船是靠岸了沒錯……不過……大師兄他……」

  一顆芳心驀地揪緊。「難不成大師兄離開了?」

  「沒有!沒有!」徐雍平連忙搖頭晃腦的再三否認。「大師兄是回來了沒錯,不過……魏叔說他要先送個姑娘去找大夫,因為那位姑娘受了點傷,所以……所以可能會耽誤點時間。」

  「姑娘?什麼姑娘?」褚緗提高警覺的問。

  他不自覺的咽了口唾沫,「是、是跟著大師兄回來的。」女人吃起醋來真是可怕。

  這下連華盈盈也緊張了,瞪大嫵媚的單鳳眼,「三師兄的意思是說那位姑娘是跟著搭慶字型大小回來的?」

  「嗯。」他點頭。

  褚緗嬌斥一聲,「不可能!漕幫的船從來不載女人的。」就連她都不曾上去過,怎麼可能讓個外人上船。

  「師妹,這是真的……咳、咳。」徐雍平硬著頭皮說出真相。「魏叔還說……說那位姑娘其實是大師兄的……的未婚妻。」

  這次是華盈盈率先驚呼。「未婚妻?!」

  「不可能!」褚緗掄起垂放在大腿外側的粉拳,口氣激動不已。「一定是你聽錯了,大師兄不可能未經師父的同意就跟別的女人私訂終身,絕對是魏叔搞錯了,我不相信有這種事,大師兄絕不會這麼做的!」

  華盈盈也咄咄逼人。「三師兄,你確定魏叔真的這麼說?」

  輪流瞅著眼前兩位姑娘,徐雍平儘管同情她們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卻也知道幫不上忙。「等大師兄回來,妳們再親口問他不就知道了。」

  「我當然會問清楚。」兩人難得地異口同聲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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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輛堅固沉穩的馬車低調的經過一段不算短的路程,終於來到這座臨水而築的宅院前,看似老舊卻頗有歷史的莊園,予人一股屹立不搖的感覺,這兒就是位在蘇州的漕幫總舵。

  古觀濤先行躍下馬車,將長辮甩到腦後,旋即就見到幾名漢子從屋裏出來迎接,身上穿著同樣款式的藏青色短衫、褲,方便做事,也是漕幫兄弟一貫的打扮,走到哪里誰都認得出來。

  「總舵主,你回來了!」大家見到他似乎都很高興。

  「各位辛苦了!」他也抱拳回禮,不擺架子。

  雙方少了點尊卑之分,宛如自家兄弟般寒喧起來。

  「對了!老爺子呢?」

  一名漢子說:「老爺子到峨嵋山探訪老友,馨兒小姐也一塊去了。」

  他怔了怔,「師父不在?」

  「要不要派人去通知他們?」

  「不用了。」想不到會這麼湊巧,不過這樣也好,忽而聽到身後的馬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回頭看去,就見嬌小的身子吃力的想從裏頭爬出來,眉峰一聳,「我不是叫妳先在馬車裏等嗎?」

  這姑娘從來不會好好聽話嗎?還是喜歡跟他唱反調?

  古觀濤適時抓住她,才沒讓她一頭栽下馬車。

  已經脫下不倫下類的道袍,換上普通姑娘家所穿的衫褲,渾身散發出青春氣息的蜻庭白他一眼,「我又不是瘸腿斷腳,處處要人家攙扶,而且我……我有緊急的事要去辦。」她忍了半個時辰,快要爆炸了。

  「什麼緊急的事非現在去辦不可?」

  蜻庭又羞又嗔,很想往他的腦袋敲去。「還會有哪件事?當然是那件『最重要的事』。」非要她把話說白嗎?見他還是不懂,只好支支吾吾的說明。「就是……就是我要小、解。」

  曬成古銅色的臉龐驀地漲紅,「咳,我知道了。」伸臂攙她下了馬車,「我先帶妳到客房。」

  「快點!抱我進去比較快!」蜻庭抓著他的手腕催道。

  他愣了一下,「男女授受不親。」

  「現在還管什麼親不親的,快點!」她真想尖叫。

  這位姑娘使喚人的功夫倒挺拿手的,古觀濤也怕她當眾出糗,只得當著幾個眼珠子差點掉出來的漕幫兄弟面前,將她打橫抱起,然後大步的往莊內走去,免得更多人瞧見。

  除了師父,蜻庭從來沒跟其他男人這麼親近過,起初多少有些彆扭,待她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男性氣息,小臉不禁微微發燙,可是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先解決內急要緊。

  蜻庭恨不得長出一對翅膀。「快點!」

  「我已經在快了。」他准是上輩子欠了她。.

  就在這當口,聞訊趕來的褚緗和華盈盈瞥見這副親密的畫面,兩個姑娘先是驚詫,然後流露出妒羨的神情。

  「大師兄!」

  「古大哥!」

  大眼眨了下,很會看人臉色的蜻庭小聲的笑睨,「總舵主,想不到你還真是豔福不淺,家裏有這麼多姑娘喜歡你。」

  「不要胡說!」古觀濤馬上板起臉孔,不喜歡有人拿他的親人當說笑的物件,而且這攸關她們的閨譽,於是遞給她一記警告的眼色,移開後,換上溫和親切的表情。「師妹,盈盈,妳也來蘇州了?」

  差這麼多?

  誰說只有女人翻臉比翻書還快?蜻庭在心中嘀咕。

  之前雖然聽說,不過現在眼見為實,褚緗依然難以接受。「大師兄,你懷中的姑娘是誰?」想到向來與異性保持合宜的距離,從未逾越過一步的大師兄居然在眾目睽瞪之下抱著別的姑娘,那親熱的模樣教她情何以堪。

  華盈盈打量著他懷中的嬌小人兒,口氣透著謹慎,臉上不動聲色。「古大哥,這位姑娘是誰?」看她長得也不怎麼樣,氣質還過得去,頂多是個小家碧玉,不足為懼。

  「這位是歐陽姑娘,也是我、咳、我的未婚妻。」他還不太習慣這個稱呼,再加上不擅長說謊,險些咬到舌頭。「歐陽……呃,蜻庭,我跟妳介紹,左邊這位是我的師妹褚緗,右邊是華堂主的女兒華盈盈,她們跟我就像親兄妹,以後妳們要好好相處。」

  面對兩個把自己當作情敵的姑娘,蜻庭綻開明燦的笑臉,態度自然,看不出心虛的表情。「我叫歐陽蜻庭,妳們叫我蜻庭就好了。」

  「大師兄,你怎麼會突然……突然有了未婚妻?」褚緗美眸閃動受傷的光芒,很想伸手把兩人分開。「你們怎麼認識的?師父他知道這件事嗎?這個決定會不會太倉卒了?」

  古觀濤已經騎虎難下,只得道出他和魏大朋事先想好的說辭。「我和蜻、蜻庭是在杭州認識的,這趟回蘇州來就是專程來請師父作主,希望他能夠答應我們的婚事。」

  「婚事?!」褚緗嬌顏慘澹。

  蜻庭故意在她們面前圈住他的頸項,喜孜孜的邀請。「是啊!咱們再過不久就要成親了,到時別忘了來喝喜酒。」既然要演就要演得像。

  那炫耀的姿態很明顯,讓褚緗和華盈盈的臉色頓時都不太好看。

  「古大哥,你這個決定會不會太快了?」後者努力不讓口氣太尖銳,但依舊聞得出濃濃的醋意、「老爺子恐怕不會答應。」

  悄悄的扯了下古觀濤的衣襟,蜻庭壓低聲音催促。「快點走啦!沒有時間在這裏瞎扯,我要憋不住了。」要閒話家常有的是機會,解決內急比較重要。

  他也跟她咬起耳朵。「我本來就要進去了,是妳顧著跟她們聊天。」

  「我哪有!」

  古觀濤從齒縫迸出聲音。「那妳就把嘴閉上!」

  「閉上就閉上。」她咕噥的說。

  看著他們旁若無人的「情話綿綿」,華盈盈險些就要扯光情敵的頭髮,抓花她的臉蛋,讓她再也沒臉見人。

  流露出落寞神情的褚緗微張紅唇,想要說些什麼。「大師兄……」

  古觀濤臉色窘迫的輕咳一下,打斷褚緗下面要說的話。「師妹,有什麼事待會兒再說,蜻庭的腳受了點傷,大夫說需要多休息,咱們就先進去了。」說完,便跨著大步飛奔向客房的方向。

  褚緗想要追上去,卻被華盈盈給攔下。

  「緗姊,妳沒看古大哥對那位歐陽姑娘疼惜的樣子,咱們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何不先靜觀其變再說。」

  她狐疑的看著同為情敵的姑娘。「妳心裏在打什麼主意?」

  「不管怎麼樣,咱們也算是自己人,遇到敵人當然要團結合作了。」華盈盈的論點果然讓褚緗重新冷靜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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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過後,蜻庭四平八穩的躺在床榻上,滿足的歎了好長一口氣,能夠睡在真正的床上感覺好好,這輩子她都不想再離開陸地一步了。

  「把東西放在這邊。」因為是臨時搬進客房來,許多日常用品都沒有,所以古觀濤遣人四處張羅,總算可以住人。

  她忽而想到什麼,坐直嬌軀,掐指算了又算。

  「……好,這樣就好,你們去忙你們的。」

  啪!蜻庭霍地往自己的大腿上拍去,大叫一聲,「我就知道……我真是太佩服自己了,果然沒錯。」

  沒有理睬她的自吹自擂,古觀濤覺得自己已經盡到身為主人的責任。「妳在這兒休息,晚點我會讓人送飯過來。」總算可以把這個燙手山芋扔了,他是避之唯恐不及。

  「你要去哪里?。」

  他停下往外走的腳步,側過身軀,「我還有很多事要忙。」

  「等一等!」蜻庭把雙腳放到床下,用單腳一路跳到圓桌旁的凳子旁坐下,跳得古觀濤忍不住心驚膽戰,深怕她把自己另一隻完好的腳給跌斷了,到時他還得負責照顧她。「我剛剛算了你的八字,你想不想知道結果?」

  古觀濤眉頭打成無數個死結。「妳怎麼知道我的八字?」

  「嘿嘿,山人自有妙計。」她笑嘻嘻的說。

  「是魏叔對不對?他告訴妳的?」就是不懂魏叔和她這一老一小居然會這麼投緣,一副相見恨晚的模樣。

  她皮皮的笑著,「你不要怪大叔,是我套他的話才知道的……先別管這個,我先說我剛剛算出來的結果,你今年犯桃花,而且都是些爛桃花,千萬要小心,不然有得你忙了。」

  「胡說八道!」他才不信她那一套。

  蜻庭不滿他看輕自己的本事,非要證明所言不虛才行。「我是說真的,就拿剛剛在門外遇到的那兩位姑娘,加上你師父的女兒,就有三位姑娘對你情有獨鐘,想不到你的女人緣還真不是普通的好。」

  他拉下臉,口氣憤然。「師妹和盈盈一向把我當作兄長看待,絕不像妳說的那樣存有兒女私情。」

  「那是你太笨了。」忍不住笑他。

  古觀濤沉下古銅色的性格臉孔,正色警告,「歐陽姑娘,妳再這樣危言聳聽,就別怪古某對妳不客氣了!」維護自己的親人是他的責任。

  「隨便你信不信,到時別說我沒事先告訴你。」這男人正經起來真是一點都不好玩,蜻庭翻著白眼心忖。

  「她們就像我的親人,我不希望她們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他一臉正經八百。

  蜻庭不以為忤的聳了聳肩,「是,我只是個外人,當然沒有資格說她們的不是了。」她也是一片好意,不領情就算了,她可不想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自討沒趣。

  他登時語塞。「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不用解釋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既然我已經答應大叔扮演你三個月的未婚妻,就會做到,不過事成之後,你得儘快派人送我到京城去。」就怕晚了真的會死人,那師父當真會變成鬼來找她。

  古觀濤自然求之不得。「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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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惡!這些狗官眼裏只有銀子,不管走到哪兒都一樣,咱們賺的都是辛苦錢,還要養活所有的兄弟和家眷,他們倒好,列出各種名目來跟咱們要錢,簡直跟無底洞一樣,真是愈想愈氣,拚著這條老命不要,乾脆一下做二不休,給他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坐在對座的華任中義憤填膺的拍著桌案,氣得臉紅脖子粗。他身量不高,蓄著落腮胡,說起話來,肢體動作很多,是個性情火爆的人,

  古觀濤未發一語,靜靜的聆聽抱怨,等他把怒氣都發洩出來。

  「華叔,先喝杯茶消消氣。」

  「你倒是說說看,他們是不是太欺負人了?」鼻孔噴著氣,華任中搶過杯子就往嘴裏灌,然後又氣憤難平的把杯子都捏碎了。「難道咱們就這樣任他們予取予求下去?」

  他啜了口茶水,感到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壓在心頭上。

  這些由朝廷指派下來掌管漕運系統的官員,一個個無不中飽私囊、貪污成性,他們對上隱瞞虛報,對下極盡剝削之能事,早已弊病叢生,而他們這些糧船水手又大多是赤貧窮漢,對於各級官吏的殘酷壓榨,始終敢怒不敢言,不過官逼民反,再這樣下去,早晚會掀起一場不小的波瀾。

  但是到目前為止,也只有忍耐一途了。

  「這件事我會想辦法的。」身為當家主事者,古觀濤也只能這麼說了。

  華任中勉強接受他的說法。「老爺子把總舵主的位子傳給你,你就有責任保障幫裏兄弟的權益,為大家解決困難。」

  「我明白。」他默默承受所有的責任。

  現在正事談完,該來聊聊私事了。

  「對了。」華任中語帶刺探。「你對我家盈盈有什麼看法?」

  古觀濤錯愕的看著他喜形於色的表情,不明白怎麼會扯到她身上去。「盈盈怎麼了?」莫名的,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臉皮厚得可媲美城牆的華任中開始自吹自擂,誇起自己的女兒。「盈盈這丫頭雖然被我寵壞了,不過相當能幹,我保證她將來一定可以成為你的賢內助,幫你好好的管理漕幫。」

  他怔愕了半晌,開始如坐針氈。「華叔的意思是--」難道真是他太遲鈍,完全不瞭解姑娘家的心思?

  「我早就知道盈盈那丫頭喜歡你,本來咱們還打算把她和馨兒一塊嫁給你,兩女共事一夫,也是一樁美事,反正男人就算有個三妻四妾也不算什麼,既然你不想娶馨兒,那我家盈盈就可以坐上正室的位子。」他可是打著如意算盤,鞏固自己在幫中的地位。

  一滴冷汗滑下額際。「華叔,盈盈……侄兒對盈盈只有兄妹之情。」

  「又是兄妹之情!」華任中不滿的大叫,差點掀桌子抗議。「你是不滿意我女兒哪一點?論外表、論身分,會比不上那個叫什麼蜻蜓的姑娘嗎?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

  「華叔,你先聽我說。」.

  華任中索性當場來個逼婚。「你今天要是不給我一個交代,從今以後,就別再叫我華叔了,總舵主。」最後三個字叫得特別沉重。

  「我……侄兒已經有未婚妻了。」古觀濤在心中輕歎,希望這個理由能讓他打消撮合的念頭。

  他才不管這麼多。「大不了退婚,你要是不敢說,我去幫你提,她要是敢不識相點乖乖答應退讓,我就對她不客氣!」想跟他的寶貝女兒搶男人,得先經過他這一關。

  「華叔!」這回口氣硬了些。

  「你決定怎麼樣?」

  古觀濤揉著眉心,有些莫可奈何。「請華叔原諒,侄兒真的無意娶盈盈。」難道真讓那位歐陽姑娘料中了,他今年真的犯桃花?還是爛桃花?

  這不可把華任中給惹毛了。「你……你有種再說一遍!」

  「我--」

  此時腳步聲響起,只見手下行色匆匆的進門。「總舵主!」

  這個打擾來得正是時候。「什麼事?」

  「巡撫大人派了下人來見總舵主,人就在外頭。」手下說完,就見古觀濤臉色倏沉,看來王文詔的消息真是靈通,這麼快就知道他回蘇州了。

  「請他進來。」

  華任中氣沖牛斗,一副想跟人拚命的模樣。

  「見這些奴才幹嘛?把人趕出去就好了。」

  他連忙出言安撫。「華叔,你先不要衝動。」

  話聲剛落,門外進來一名身形瘦小、長得奴才樣的男子,見了古觀濤笑瞇了眼。「總舵主,真是好久不見了。」

  「二爺。」「二爺」是種稱呼,也就是官場上雇用的僕人,專門為官員辦事和伺候官老爺,雖然身分卑微,卻萬萬不能得罪,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就是這個道理,要是弄個不好,只怕後患無窮。

  「不知二爺今日到漕幫有何指教?」

  他笑得見牙不見眼,搓著雙手,「不敢,不敢,小的只是個下人,擔不起指教二字,是我家大人知道總舵主回來了,想在後天中午在聚豐樓為總舵主辦個接風宴,還請總舵主光臨。」

  古觀濤下顎抽緊,「大人真是太客氣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後天中午,我家大人等著和總舵主喝個不醉不歸。」

  對方前腳才剛離開前廳,華任中再也咽不下這口氣,暴跳如雷。

  「說得還真好聽,要幫你接風,聚豐樓可是全蘇州最昂貴的酒樓,還不是要咱們當冤大頭,好讓那狗官乘機白吃白喝一頓……這些滿清的狗官全都該死!」還說了一堆粗話來洩憤。

  古觀濤吐出胸中的鬱氣,「這件事侄兒會處理的。」

  華任中氣呼呼的抓起大刀,作勢往外沖,「我去把他宰了!」

  「就算王文韶死了,皇帝還是會再派另一個貪官過來,總不能全把他們殺了,那不能解決問題。」古觀濤雙眉糾結,閉了下眼,「你先別擔心,我總會想出辦法來的。」

第三章

要如何才能既不得罪巡撫大人,又不會替漕幫惹來麻煩呢?

  他該怎麼做才能兩面兼顧?

  這個問題令他頭痛欲裂。

  夜已深沉,古觀濤兩手背在腰後,站在廊下,了無睡意,想到後天要赴的鴻門宴,不曉得對方又會出什麼難題來為難漕幫,便無法闔眼安歇。

  過了半晌,長歎一聲,依舊一籌莫展。

  「……今晚的月亮好圓,原來都已經十五了。」

  古觀濤微微一驚,循聲望去,才覷見坐在另一頭廊下的嬌小身影,原來這兒不只他一人,而他居然都沒有發現,可見他的心思全被明天的事給占滿了。

  「這麼晚了還沒睡?」這幾天幾乎忘了她的存在,再怎麼說,她也是來幫自己的,不禁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幫裏有很多事情需要我親自處理,所以沒時間去探望妳,腳好多了嗎?」

  啃著手上已經冷掉的包子,蜻庭扯了扯嘴角,有些淡諷。「真難得你還記得我是誰,還以為你早就把我忘了。」

  他張口欲言,最後還是閉上嘴巴。

  反正他們向來話不投機。

  蜻庭仰望著滿天星斗,不禁有感而發,「外地的月亮果然看起來感覺就是不一樣,不過月是故鄉圓,再怎麼樣我還是喜歡咱們杭州的夜色。」

  順著她的目光仰首,明月高掛,卻化解不了他的憂慮。

  「唉!這麼好的景致,就是有人不懂得欣賞,真是暴殄天物。」蜻庭自顧自的低喃。「人嘛!活在世上就這麼幾十年,總要想辦法過得開開心心的,可是偏偏有人喜歡把所有的擔子全往自己肩上扛,搞得痛不欲生,這又是何苦呢?」

  雖然腳受傷了,不過這幾天她也沒閑著,拄著拐杖把漕幫從裏到外都走透透,跟大家混熟了,自然能夠聽到不少八卦內幕,對古觀濤的為人也有更多的瞭解,最後做出結論,與其說他是個好男人,還不如說他是笨蛋來得恰當,所以她決定教他怎麼當個聰明人。

  有耳朵的人都能聽得出她在指桑駡槐,不過古觀濤可沒心情跟她鬥嘴,假裝沒聽見。

  她把油油的小手往衣服上擦抹幾下,「我真是不懂,明明可以找別人商量,或許可以想出解決的辦法,卻老是愛逞強,把麻煩往身上攔,最後三更半夜不睡覺,躲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長籲短歎,真是讓人搞不懂。」

  古觀濤難掩憤慨的情緒。「妳懂什麼?」

  「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唯一的缺點是什麼?就是太一板一眼、墨守成規了。」蜻庭往上翻了個白眼,一副很受不了的表情。「難道你真的以為漕幫沒有你就會垮了不成?」

  他抿緊嘴角,「古某既然是漕幫的總舵主,無論成敗興衰,當然要負全部的責任。」

  「你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其實沒那麼嚴重。」看來不管她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

  不想再聽蜻庭說那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古觀濤滿臉不悅,準備拂袖而去。

  蜻庭懶懶的哼了哼,「你的氣量真的很小,才說了兩句就要走人了。」

  「還有事嗎?」他極盡忍耐的旋身。

  她突發驚人之語。「要不要我來幫你?」

  「妳?!」不是古觀濤看不起她,而是下認為她能幫得了自己什麼忙。

  「你那是什麼眼神?」蜻庭從石階上跳起來,兩手抆在腰上,兇悍的挑眉,

  「是不相信我的能耐嗎?與其一個人煩惱得要死,還不如找個人來分擔,這個道理你懂不懂?」

  「好,那我倒要聽聽看妳要怎麼幫我。」看她說得頭頭是道,那他就聽聽看她有何高見吧!

  搔了搔小巧的下巴,「我還沒想到。」

  「妳!」古觀濤氣結。

  這擺明在要他嘛!

  古觀濤煞黑了臉龐,決定離她遠一點,不然真會英年早逝,

  「喂!不要走!我話還沒說完……哎喲喂呀!」腳雖然已經消腫了,不過還是不能太使力,沒想到一時踩空了石階,整個人往前僕倒,膝蓋撞到地面,疼得她眼淚都飆了出來。「唔……好痛!」

  見她摔了一跤,他又不能見死不救,那不是古觀濤的作風,沒有其他的選擇餘地,只得將跨出去的腳步抽了回來。

  「妳的腳還沒完全好,走路怎麼不小心一點?」說著已經捉住她的手腕,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蜻庭小嘴咕噥,「本來已經好多了。」

  「妳可別又怪到我頭上來。」古觀濤先聲奪人。

  她齜牙咧嘴的笑了笑,「你怎麼知道我要這麼說?」

  「若要說妳的缺點,就是喜歡把所有的過錯往別人身上推,好像一切都不幹妳的事。」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做出評語。

  「咱們才認識沒多久,想不到你已經這麼瞭解我了,我真是感動得快哭了。」

  如果以為蜻庭會露出羞愧的表情,那就大錯特錯,她本人可樂得很;「沖著這點,我一定會助你一臂之力,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好了。」

  古觀濤瞪著她半晌,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師父到底是怎麼教出這個徒弟的?她的羞恥心呢?道德感呢?還是她根本從頭到尾都不曉得有這兩樣東西?

  「我真的很同情令師。」鐵定很懊悔收她當徒弟,恐怕早被她氣死了,他有點壞心的忖道。

  蜻庭不解的眨眼,「為什麼?」

  「有妳這種愛推卸責任的徒弟,他老人家一定很頭痛。」古觀濤慶倖自己只要跟她相處三個月,在這段時間,只要找到比他更適合馨兒的物件,讓馨兒得到幸幅,那麼他便對得起師父了。

  她噗哧大笑,笑得前俯後仰。「我說總舵主,你沒聽過『有其師必有其徒』這句話嗎?我師父比我更厲害。老實跟你說好了,當年我師父的師父,就是我師祖費盡心血栽培我師父成為自己的傳人,想將師門交給他繼承,結果我師父他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悠悠哉哉、無憂無慮的過日子,當然不想要那種沒用還重得會壓死人的頭銜,結果你猜怎麼著?我師父就趁師祖睡午覺時,給他包袱款款落跑了,至於我師祖後來怎麼樣了,他可管不了那麼多。」

  古觀濤聽得一愣一愣。

  這對師徒還真是青出於藍、更勝於藍。

  「所以跟我師父比起來,我已經算是很負責任的了,至少我還留下來幫你,沒船一靠岸就開溜,你應該很慶倖我的良心沒有被狗吃掉。」

  他揉了揉攢得死緊的眉心,「還真要謝謝妳。」

  這聲謝謝,蜻庭可是受之無愧。「看你感動成這樣,過去的不愉快就算了,我不會再跟你斤斤計較了。」比起他這個大男人來,她肚裏可是能撐好幾條船呢!

  「多謝妳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這是本幫的事,與妳無關。」古觀濤可不放心,誰曉得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姑娘會搞出什麼花樣出來,萬一把事情弄得更糟,

  最後還不是得由他來收拾。

  蜻庭一臉躍躍欲試,渴望著有大展身手的機會。「別這麼見外嘛!既然咱們是未婚夫妻,當然要扮得像一點,別人才會相信。我這個未婚妻要幫你分憂解勞,你要是拒絕,未免太不盡人情,所以就大方的接受吧!」

  「真的不用。」

  問題是,姑娘她根本不接受拒絕。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皮,一陣濃濃的困意襲來。「我要回房睡了,養足精神才能想出好辦法。」

  張口結舌的看著嬌小的背影迅速消失在穿廊的轉角,古觀濤的頭更痛了。

  天!他到底給自己找了什麼樣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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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子時。

  夜很黑,正適合幹偷雞摸狗……不、不,是行俠仗義的勾當。

  師父說過,幹他們這一行,若是使用邪術來害人,是會遭到天譴的。不過對方既是個貪官,專門歎壓善良老百姓,只是小小的惡整一下,應該是可以原諒的,反正又不會死人。

  嬌小的黑影來到巡撫衙門旁的豪華宅院,不知用了多少貪污得來的銀子蓋成的。來到圍牆旁邊,她提氣一躍,順利的翻牆而過。

  拳腳功夫她也許不行,輕功可是自己最拿手的。

  躡手躡腳的在黑暗中摸索著,東躲西藏避開巡邏的官兵。想不到那狗官派了這麼多人把守,哼!准是夜路走多了怕遇到鬼,擔心有人來尋仇。

  那狗官到底睡在哪里呢?

  對了!只要找到最多人保護的房間就是了。

  貼著牆面,嬌小的黑影無聲的前進……

  嘿嘿!終於給她找到了!

  就在她想著該如何引開守在外頭的侍衛,冷不防的,房裏傳來一陣騷動,讓嬌小的身影又閃進黑暗中躲藏。

  「大人?!」

  到房裏伺候主子就寢的僕人發出驚恐的叫聲,外頭幾個侍衛連忙沖進屋內。

  「快叫大夫!」

  「已經沒氣了。」

  「有刺客!有刺客!」

  雖然不是很清楚,不過她大概猜得出發生什麼事了。

  看來這狗官的仇人不少,有人早她一步殺了他。

  不管了,還是先閃再說!

  嬌小的黑影屏住氣息往後退,不期然的,一隻大掌從後頭伸出來捂住她的小嘴,同時將她往樹叢裏拖去。

  「唔……誰?」

  一個渾厚的嗓音在她耳畔低低的響起,「是我!」

  她很快的認出對方,待手掌稍稍離開,馬上開口。

  「怎麼是你?」

  隱在漆黑之中的黝黑瞳眸用眼色示意她此處不宜久留,先離開再說。

  吞下滿腹的疑惑,蜻庭跟著他走,不過還是忍不住壓低嗓子問個明白。

  「難道人是你殺的?」刺殺朝廷命官可是死罪一條。

  古觀濤一面留意著四周的聲響,一面回答她。「當然不是了,丫鬟說妳用完晚膳就出門去了,也沒說上哪兒,我有預感妳會到這兒來,所以就跟來了,果然讓我猜中。別說這些,咱們還是先出去--」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急促的奔跑聲往這邊來了。

  「快到那邊去搜!」

  「要把刺客找出來!」

  她暗叫不妙。「快點走吧!」

  一高一矮的黑影迅速躍過牆頭……

  雙腳才落地,蜻庭馬上低呼,「哎呀!」不會這麼倒楣吧?

  牆的另一頭傳來嘈雜的人聲。

  「剛剛我明明有看到人影。」

  「刺客已經逃了,快追!」

  「怎麼了?」古觀濤又折了回來。

  蜻庭彎著身子,真的好想哭。「我的腳……扭到了。」

  「……」他無言以對。

  她揉著腳踝,「我只要遇到你就倒楣。」

  緊閉了下眼皮,十分後悔來這一遭。「是妳給我找麻煩才對。」

  「你以為我為什麼來這裏?」她迭聲的數落著。「我是看你那麼煩惱,所以才好心的想幫你耶~~」

  他沒好氣的低喝,「我又沒拜託妳。」

  「你的意思是我多事囉?」蜻庭氣嘟著小嘴。

  古觀濤檢查了下她的腳踝,所幸不算嚴重。「難道不是?妳今晚要是沒來這兒,這種事就不會發生了。」

  「什麼嘛!說得好像我很自作多情似的。」

  「妳知道就好。」他站直身子。

  她還想再說些什麼,不過發覺有一群人朝這兒來了,好吧!等回去再開罵。

  「喂,快點蹲下來!」

  「做什麼?」他斜睨一眼。

  「我的腳扭到了,你當然要背我了。」

  「我背妳?」低沉的嗓音稍稍揚高。

  「難不成你想丟下我不管?」

  「我沒說。」

  「好吧!那你走好了,要是我被人當作刺客抓到,我會說跟你們漕幫一點關係也沒有。」

  「妳!」一股怒氣往他腦門上沖。

  「你走吧!不用管我了,就讓我自生自滅吧!」她揮揮手,一副準備從容就義的模樣。

  深吸一口氣,他蹲下身子,「還不上來?」

  「咦,這麼快就改變主意了?」她開心的眉兒彎彎。

  「妳到底上不上來?」語氣有點沖了。

  「你的口氣再溫和一點會更好。」她不怕死的繼續捋虎鬚。

  「上、來!」

  哦喔!生氣了。「咳!這次就勉強湊合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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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沒追來了,真是好險。」

  蜻庭將螓首從闇黑的街道拉了回來,兩手圈在古觀濤的脖子上。他的腳步平穩,背部又寬,好有安全感,讓她想起童年時,師父背著她到處幫人卜卦算命的溫馨回憶。每次她都故意假裝走不動,硬是要師父背她才行,師父雖然嘴裏會嘮叨幾句,不過還是很疼她,這種感覺真的很容易讓人上癮,直想賴一輩子。

  「不過兇手到底是誰呢?」

  他想知道的不是這個。「妳今晚跑去那兒做什麼?」

  「偷頭髮。」

  古觀濤停下腳步,側過困惑的臉龐。「頭髮?」

  「只要偷到那個姓王的狗官一根頭髮,施個簡單的法術,我就可以讓他不再找你們漕幫的麻煩。」她料准他不信,所以沒解釋太多。「不過有人早我一步把他殺了,這下沒得玩了。」

  「不管妳說的是不是真的,不准在我的地盤上搞一些怪力亂神。」

  她一臉哭笑不得,很想把他的腦袋敲開,看看裏頭裝的是什麼。「你這人真是太死腦筋了,那個姓王的狗官這樣壓榨你們,你們下但不反抗,還一味的姑息,這樣只會讓他得寸進尺。」

  「但是卻能保住幫裏所有兄弟的性命。」古觀濤冷硬的說。「一旦跟朝廷為敵,妳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嗎?任何委屈我都甘願承受,只要能確保大家的安危,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蜻庭不得不咽下已到舌尖罵人的話。

  「你這麼做,沒有人會感激你的。」她有些替他難過。

  他昂起剛直的五官,「我只是盡自己的本分,對得起良心,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激。」

  沉默走了一小段路。

  「喂!」

  「什麼事?」

  「我覺得我已經不像之前那麼討厭你了。」蜻庭道出真心話,像他這麼有原則又善良的男人,已經算是世間少見,真是笨得可愛、傻得可愛。

  夜色中,古觀濤臉色微窘。

  「妳是個姑娘家,懂不懂什麼叫矜持?」居然隨便對個男人說出這種曖昧的言語,也不怕引人誤會。

  「矜持?那是什麼?」她挑了挑眉,認真發問。「是一種咒語,還是符籙?或是經文?法術?占卜?」

  古觀濤額際青筋抽搐。「算了,當我沒說。」

  「跟你開玩笑的,我當然知道什麼叫作矜持。」蜻庭吃吃的笑,很喜歡看他拿她沒轍的樣子。「所謂的矜持是用在自己喜歡的物件上頭,既然咱們互看對方不順眼,如果還跟你矜持,不是太造作了嗎?」

  他登時辭窮。「……反正我說不過妳。」

  蜻庭一臉小人得志的樣子。「要比口才,你可贏不了我。」

  「哼!」

  她在肚子裏悶笑到腸子都打結了,將脖子往前伸長,探過他的左肩,繼續逗著他玩。「我說總舵主,你呀--」

  怎麼也沒料到古觀濤會正好側過左臉,想聽她又要發表什麼高見,突然感覺到兩片柔軟的東西觸碰到面頰上,瞬間一道電流穿過彼此的身體,兩人同時間都愣住了。

  月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彷佛被點了穴般,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感覺起來好像過了很久,其實只有一剎那的光景,蜻庭率先回過神來,連忙將上身往後仰,臉上的溫度不自覺的升高。「咳咳!剛才那只是意外,趕快把它忘光光。」

  古觀濤表情也狼狽的轉開,「這還用說。」同樣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不過那個輕吻卻已經深深的烙印在腦海中。

  「什麼口氣嘛!得了便宜還賣乖。」吃虧的人可是她耶~~

  他低哼,「要不然妳想怎麼樣?」

  蜻庭也哼了回去,「是不想怎麼樣,」

  「那就好。」若她硬是要他負責,那可就頭痛了。

  怪異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竄,

  「你怎麼不說話?」太安靜了,總覺得怪怪的。

  古觀濤口氣有些不自在,「要我說什麼?」

  「說什麼都好。」害她也變得好彆扭。

  「呃,妳除了妳師父,還有別的親人嗎?」古觀濤轉動僵硬的頭腦,總算找到個話題了。

  她很高興把尷尬的氣氛解除了。「沒了,我是師父撿到的棄嬰,從來沒見過爹很長什麼模樣,師父是我唯一的親人,可惜他跟閻王老爺報到去了,所以就剩我一個人到處流浪。不過我會抓妖驅邪,賺點小錢,勉強能養活自己。」

  「原來如此。」古觀濤不禁對她多了份敬佩和疼惜。也許不能怪她行為隨便,說起話來瘋瘋癲癲的,她師父能夠把她養大就算不錯了。

  「那你呢?」有來有往,才不吃虧嘛!

  他微微一哂,「我嗎?我就比妳幸運多了。」很少向人提及自己的親人,這個晚上,古觀濤把記憶裏對親人的思念,化成言語向她娓娓道來,兩人的距離在不知下覺中悄悄拉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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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師兄!大師兄!」

  徐雍平慌慌張張的從外頭回來,心急如焚的找來。

  正在擬書信,打算和其他分舵的兄弟連系的古觀濤抬起頭來,剛好見他跌跌撞撞的沖進房門。「三師弟?」

  好不容易站穩腳步,喘了一大口氣,徐雍平才把話說完。「大師兄,我聽說巡撫六人昨晚被殺了,現在外頭鬧得沸沸揚揚的。」

  「嗯。」臉上毫不驚訝。

  他看得目瞪口呆,「大師兄早就知道了?」

  「抓到兇手了嗎?」

  「還沒抓到。」徐雍平憂心忡忡的搖頭,「聽說是一刀斃命,現在知府大人已經派人到處在找尋兇手。」

  能在嚴密的守衛之下,神不知鬼不覺的取走王文詔的性命,有可能是江湖上的殺手,想抓他恐怕難如登天。

  官員被殺,一定會驚動朝廷,希望不要牽連到無辜的人才好。古觀濤心中忐忑的思忖。

  此時,得意的笑聲隨著華任中跨進門檻。

  「那狗官死得好!以後咱們就不必再看他臉色過日子了,真是大快人心。」反正那些畜生本來就該死。

  「華叔,現在外頭的情況如何?」古觀濤從桌案後面走了出來,臉上不見半絲興奮之色,因為蘇州知府朱大昌和王文韶不但是同鄉,又是拜把子,如今王文韶死於非命,朱大昌豈會善罷甘休。

  「管它什麼情況,這些貪官污吏本來就人人得而誅之,最好能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華任中才沒想那麼多。

  徐雍平見他愁眉深鎖,不禁開口問:「大師兄,你好像一點都不高興?」

  「王文詔向來怕死,因此身邊總是帶了許多手下,能夠殺得了他,可見兇手不是普通人。」他說出心中的隱憂。「萬一朱大昌抓不到真凶,無法跟上面的人交代,你想他會怎麼做?」

  徐雍平思索了半晌,搖了搖頭。

  「只怕會找無辜的人來頂罪。」古觀濤沉吟的道。

  華任中笑他杞人憂天。「那也不關咱們的事,你不要想太多了。」

  「三師弟,幫我傳話下去,要幫裏的兄弟最近的一舉一動千萬要謹慎,不要惹事。」

  「是,大師兄。」徐雍平趕緊下去傳話。

  掐了掐深皺的眉心,唉!煩惱的事又多添了一樁。

第四章

數日後--

  身穿官袍的蘇州知府威風凜凜的帶領著十幾名官兵,陣容浩大的來到漕幫總舵,官威十足的逕自穿門踏戶。

  「給本官搜!」

  一手握著胸前的朝珠,鼻孔朝天的朱大昌傲慢的下令。他是文人出身,可當年溫文儒雅的書生氣質早在權力名望中腐敗殆盡了。

  聞訊趕來的古觀濤見狀,揚聲制止,「住手!」

  朱大昌用鼻孔睥睨著眼前的男子,「你只不過是漕幫的總舵主,區區一個百姓居然敢叫本官住手?」

  「大人,漕幫做錯了什麼,為什麼大人要帶這麼多人來?」他振振有詞的問,相信只要有理就站得住腳。

  朱大昌打從鼻孔哼了哼氣,「本官懷疑你們漕幫窩藏了殺死巡撫大人的兇手,你們不讓本官搜,就代表你們心裏有鬼。」

  「什麼?!」古觀濤臉色丕變,下顎抽緊。「大人有何證據?」

  漕幫的兄弟全都聚集在他身邊,大家異口同聲的質問--

  「對啊!有什麼證據說我們窩藏兇手?!」

  「就算你是大人也不能隨便亂說,」

  「沒錯、沒錯。」

  面子有些掛不住的朱大昌低斥,「你們這些刁民,本官在跟你們總舵主說話,沒有你們開口的餘地,誰敢再多說一個字,本官就一個個抓起來治罪!」

  大家這才噤若寒蟬的閉嘴。

  古觀濤咽下不平的怒氣,讓自己冷靜的應對。「大人,國有國法,既然沒有確實的證據,就請回吧!」

  「誰說本官沒有證據?」朱大昌冷笑一聲,「本官就懷疑巡撫大人是你殺的,誰不知道你們漕幫的人這些年來恨他入骨,你敢對天發誓沒有殺他的念頭?怎樣?無話可說了對不對?」

  他挺直背脊,傲然不屈。「漕幫的人絕對沒有殺巡撫大人,草民可以用性命做擔保。」

  朱大昌嘴角抽動幾下,「我看你們這些刁民是不打不招,來人!」

  兩名官兵上前聽令。「大人。」

  「把漕幫的總舵主押定!」就不信奈何不了他。

  臉色發白的徐雍平連聲音都在打顫。「你、你們不能亂抓人!」師父要是在就好了,現在該怎麼辦?

  褚緗沖上來,姣好的嬌軀擋在古觀濤身前,「唰!」的拔出劍來。「誰敢抓我大師兄,我就殺了他!」

  「師妹,不要亂來!」他沉聲阻止。

  華盈盈也不讓她專美於前,迅速拔劍相向。

  「你們誰敢過來?!」

  經她們挑釁,朱大昌更是恨得牙癢癢的。「你們想造反是不是?!」

  「盈盈,怎麼連妳也……」古觀濤將兩位不知輕重的姑娘全推到身後,厲聲斥喝。「全給我退下,這件事誰都不要插手!」

  「可是大師兄--」褚緗擔心地泛紅了眼。

  古觀濤朝她搖了搖頭。

  「把人帶走!」朱大昌再次下令。

  這下子群龍無首,漕幫的兄弟登時亂成一團。

  「總舵主!」

  「總舵主!」

  「大師兄……我會派人去通知師父。」

  「古大哥。」

  兩名官兵欲上前押解他,卻被古觀濤的內力給震退了。

  「古某自己會走。」臨出門之前,他投給眾人一記沉著鎮定的眼神,要大家不要自亂陣腳。「三師弟,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幫裏的事就交給你了。」

  徐雍平一臉手足無措,只得硬著頭皮擔下這個重任。「我會的,大師兄。」但雙腳已經嚇得發軟。

  就在一行人浩浩蕩蕩的步出前廳,古觀濤和在廳口目睹所有經過的蜻庭四目相接,驚訝的發現,這是頭一回他在那張總是嘻嘻哈哈的小臉上看到嚴肅緊張的神情,跟她多不相襯啊!他寧願見到她漫不正經的笑臉。

  是不是她也在為自己擔心?

  內心的某個角落因為這個念頭而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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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辦?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徐雍平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廳裏踱來踱去,捧著腦袋自言自語著,「我看我還是趕緊飛鴿傳書,請師父快點趕回來。」

  褚緗握緊手中的寶劍,喉頭微梗,「等師父從峨嵋山回來也來不及了,那狗官根本是抓不到真正的兇手,想把罪名栽贓在咱們漕幫頭上,大師兄被他們抓走,肯定是凶多吉少。」

  「我爹又正好回通州去了,不然也可以由他主持大局。」華盈盈一臉懊惱,「要救古大哥,只有抓到真正的兇手。可是,要去哪里抓啊?」

  「我有辦法!」一個清脆的嗓音為他們帶來一線生機。

  三個人同時望向門口的方向。

  徐雍平快哭出來了。「歐陽姑娘,妳真的有辦法可以救大師兄?」

  「沒錯。」蜻庭揚高紅潤的嘴角笑說。

  狐疑的睨她一眼,褚緗不得不先放下敵意。「妳有什麼辦法?」

  「很簡單,只要巡撫大人活過來,你們的總舵主就沒事了。」她說得好像天經地義似的。

  華盈盈嗤笑一聲,「人都死了怎麼活過來?」

  「歐陽姑娘,妳不要尋咱們開心。」徐雍平大失所望,苦惱得快抓光頭髮。「巡撫大人都死了好幾天,怎麼還能活得過來?」

  咯咯的笑,蜻庭拍了拍胸俯保證,「我當然有辦法了,如果連這點小法術都辦不到,恐怕我師父在地下都會笑死。」

  「什麼法術?」他問。

  蜻庭輪流看著他們,笑彎了眼,「當然是跟閻王老爺借人來用一用了。」

  「嗄?!」

  三人張口結舌的瞪著她,活像她頭上長出了角似的。

  她神秘兮兮的賣起關子。「說了你們也不懂。徐大哥,巡撫大人是何時死的?」

  「五天前的亥時。」記得衙門裏驗屍的仵作是這麼說的。

  她掐指一算,「嗯,那麼明天亥時就是他的頭七了。」

  「到底要怎麼救古大哥,妳快說啊!」華盈盈不耐煩的催促著。

  「救當然要快點救了,不過在這之前,要麻煩你們幫我準備幾樣東西,明晚我要開壇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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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戌時。

  今晚天空烏雲蔽日,不知是神經過敏還是怎麼,總覺得周遭的空氣多了股陰森的氣氛。

  重新穿上師父親自幫她縫製的道袍,蜻庭神色肅穆的垂下眼瞼,仔細計算著時辰,人命關天,可不能錯過了。

  一陣奔跑聲,就見徐雍平上氣不接下氣的將一件折迭好的男性衣物遞到她手中。「歐陽姑娘,妳要的東西拿到了,根據府裏的下人說,這是巡撫大人生前最喜獸穿的衣服,不會錯的。」

  她將衣物放在桌案上,「那就好。」

  「為什麼要巡撫大人的衣服?」

  蜻庭偏頭想了想,「原因很多,不過最簡單的理由是這件衣服既是巡撫大人生前最愛穿的,上頭自然有他的氣,比較容易把他的魂魄引來這兒。」

  「原來是這麼回事。」他嘖嘖稱奇。

  接著來到後院的是褚緗。「這是巡撫大人的八字。」

  看了下八字,蜻庭掐了掐手指,然後頷首。「這樣就可以了。」

  「妳真的有辦法讓巡撫大人死而復生?」始終抱持著看戲心態的華盈盈,依然滿眼不信。

  將作法的道具一一放置在桌上。「人死後七日,魂魄便會重返陽世,我就趁這時候將魂魄打入原先的肉體,不過只能待十二個時辰,時間一到,照樣會死。」她看了下天色,「時辰到了。」

  她先點上三炷香,敬告天地鬼神,然後插在香爐上。

  接著便抓起桌上的追魂鐘,開始叮鈴噹啷的搖著,口中念起咒語。「天清清、地靈靈,焚香拜請祖師爺……弟子一心專拜請。」

  此時三人不便打擾,只能退到廊下等待消息。

  華盈盈看著蜻庭比畫得有模有樣,滿像有那麼回事,不禁嬌嗤一聲,「你們真的相信她能讓死人活過來?」

  輕咬紅唇,褚緗澀澀的說:「只要能救大師兄,我就願意相信。」

  「我也相信歐陽姑娘。」唯一的男人也說了。

  華盈盈扯了下嘴角,不再說話。

  繞著桌子,踏著某種規律的步伐,蜻庭口中的咒語愈念愈急,就這樣持續了一刻多鐘,額頭已經布上了薄汗。

  「……三魂七魄來壇前,神兵火急如律令。」

  蜻庭將手中的招魂符移到燭火前燒了,暫告一段落,才揚起烏亮的眸光。

  就在這時,詭異的事發生了,原本四周悶熱無風,不知打哪兒吹來的陰風倏地撲面而來,讓徐雍平等人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下意識的面面相覷。

  「來了!」她有所感應的低喃。

  先開口的是華盈盈,搓了搓手臂,「怎麼回事?剛才熱得很,現在卻突然變得涼颼颼的?」

  徐雍平緊張兮兮的咽了口唾沫,「該不會……該不會巡撫大人的鬼魂……已經來了?」鬼是他最怕的東西。

  「我什麼也沒看到。」褚緗屏氣凝神,張望四周。

  還沒喘一口氣,正在作法的蜻庭再次拿出黃色符紙,用朱砂筆一揮,很快的寫上一道深奧難懂的符簇,將它插在桃木劍上,待符藤點燃之後,再次念起咒語,舉起桃木劍在空中不斷揮舞著。

  「……三魂七魄速速聽我命,急急如律令。」蜻庭叱喝一聲,「去!」

  桌案上的燭火猛烈搖晃著……陰風卷起地上的塵埃……

  廊下則是三張驚異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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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不到,在眾人一夜末眠之後,廳外傳來驚喜的叫聲。

  「總舵主回來了!」

  「總舵主平安回來了!」

  在廳內等候的眾人紛紛從座椅上跳起來,往外頭沖去,果然見到被漕幫兄弟簇擁進門的古觀濤,雖然形容有些狼狽不堪,顯然受了點傷,不過能夠平安無事的被釋放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

  褚緗嗚咽的輕喚,「大師兄。」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他含笑的面對眾人激動的表情。

  「大師兄!」同樣都是男人,徐雍平就不必顧忌,激動的上前抱住他,嚎啕大哭。「嗚嗚……哇……」

  他失笑的拍拍他的背,「男兒有淚不輕彈,哭成這樣像什麼話,也不怕被其他師弟取笑,快把眼淚擦一擦。」

  徐雍平用袖口胡亂的抹下臉,又哭又笑,哽咽的快說不出話來了。「真是太好了!大師兄,我真怕救不了你。」

  「古大哥,你受傷了。」華盈盈急忙掏出手絹,輕拭古觀濤嘴角的血漬,替他打抱不平。「那該死的狗官居然對你用刑?難道他想屈打成招不成?」

  古觀濤輕輕推開她的小手,婉謝她的好意。「這點小傷我還捱得住……三師弟,你沒通知師父吧?我不希望他老人家擔心。」

  「我還沒通知師父。」

  古觀濤點頭,心中的大石也放下了。「雖然我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不過知府大人突然放了我,讓我有點想不通。」

  「這都要感謝歐陽姑娘。」徐雍平很樂於告訴他真相。

  他怔了怔。「她?」

  「多虧有她在,不然咱們根本束手無策。」於是把昨晚那段匪夷所思的經歷說了一遍。

  「真有這種事?」古觀濤表情呆愕的看著他,然後睇向同樣在場的褚緗和華盈盈,見她們很不甘願的點頭,才慢慢吸收這不可思議的訊息。

  「三師兄!三師兄!」

  排行最小的師弟從外頭回來,奔進廳內,一眼就覦見古觀濤高大精壯的身影,簡直樂翻了天。「大師兄,你真的回來了!」

  「十六師弟,什麼事這麼著急?」他問。

  徐雍平也很想知道最新的狀況。「十六師弟,巡撫衙門的情況怎麼樣了?」

  「現在那邊亂成一團,因為聽說巡撫大人昨晚突然死而復活,把大家嚇了一大跳,而且好像變了個人似的,還大聲訓斥知府胡亂抓人。」十六師弟比手畫腳,說得口沫橫飛。

  眾人聽了無不鼓掌叫好。

  「想不到真有這回事。」古觀濤這下不得不信了。

  華盈盈體貼的勾住他強健有力的臂彎。「古大哥,你受了傷,衣服都破了,還是先回房去換下,我來幫你上藥。」

  「大師兄,你昨兒個都沒吃東西,一定餓了吧?」褚緗也柔聲的說:「我去幫你弄些吃的。」

  古觀濤像是沒聽到她們的話,目光在眾人之間梭巡。

  「蜻庭呢?」

  此話一出,兩個姑娘的表情陡地轉黯。

  「咦?」徐雍平也跟著找。「她剛剛明明還在這兒,怎麼不見了?奇怪了?會不會先回房休息去了?」

  他輕輕抽回被華盈盈勾住的手臂,「讓大家擔驚受怕了一晚,想必也累壞了,都去休息吧!」說完,雙腳已經往廳外走去,不過不是回自己的寢房,而是走向客房,果然找到要見的人就在前頭。

  「歐陽姑娘!」

  可以安心回房睡它個一天一夜的蜻庭回過頭來,一臉似笑非笑。「不用太感激我,我只是想證明我的能力給你看,免得你老是把我跟外頭那些騙人的江湖術士混為一談。」

  「但我還是得跟妳說聲謝謝。」古觀濤看得出她眼中的疲累,微腫的眼皮,還有幾條血絲纏繞在眼白上,氣色也不太好,心頭不禁窒了窒,一股無法言喻的柔情在眼底蕩漾開來。

  她聳了下細瘦的肩頭,「既然你這麼堅持,那我只有接受了。」

  古觀濤睇著她,喉頭裏像是梗了千言萬語,可是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知從何說起。

  「我……」

  「你、你要跟我說什麼?」蜻庭被他盯得好像有跳蚤在咬她,渾身發熱。

  他清了清喉嚨,「昨晚辛苦妳了。」

  「確實是滿辛苦的。」這點她也不跟他謙虛。「以前看我師父做過一次,想不到會這麼累人,下次要是再有這種事,不要再來找我,打死我都不幹了。」

  真像她說話的口氣!古觀濤笑咳一聲,「我也希望沒有下次了……那麼等十二個時辰一到,巡撫大人他……」

  蜻庭擺了擺小手,「當然還是會死,反正他本來就是死人。不過,這回我會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暴斃身亡,我倒要看看誰敢說你是兇手。」

  粗獷的臉龐霎時柔和不少。「謝謝妳。」

  「不客氣。」不知怎地,她突然不太好意思直視他的瞳眸。

  眼底的遲疑一掃而空,索性直呼起她的閨名。

  「蜻庭。」

  她立即做出一副受到驚嚇的表情。「你、你別用那麼溫柔的聲音叫我的名字,我聽了好不習慣,你看、你看!雞皮疙瘩全都起來了。」為了證明她說言不假,還特地扯高袖子讓他瞧個清楚。

  古觀濤畢竟不擅表達,尤其是對這種事。

  「我只是……」

  「只是什麼?」一顆心提到喉嚨,蜻庭卻故意瞪大眼,裝得很兇悍的樣子。

  他又假咳兩聲,「也沒什麼。」

  蜻庭的心情跟著他的話忽起忽落,連自己也搞不清楚這是什麼毛病。「呃……既然沒事,我要回房休息了。」

  她看起來真的很累,應該好好去睡一會兒。「嗯,晚一點我會讓丫鬟送吃的到房間給妳。」

  「突然對我這麼好,該不會有詐吧?」轉身走開之前,小嘴還在咕噥,以為他沒聽到。「還是昨晚作的法出了問題,讓他的腦子也變得不太正常?應該不會才對,這就怪了。」

  輕笑一聲,古觀濤瞅著她消失的地方良久……

  當他回過神來,明確的感覺到心中微妙的轉變。

  生平頭一次,他心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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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夥計送上剛沏好的茶水,說了聲慢用便退下了。

  「有什麼事非要來這兒談不可?」褚緗依約來到觀前街的一間茶鋪,店裏坐得稀稀疏疏,沒幾個客人。

  華盈盈熱絡的打開油紙袋,「這是我剛在路上買的,緗姊不是最愛吃采芝齋的白糖蓮心和天香蜜棗,要不要一塊用?」

  「妳找我出來到底有什麼事?」她才不接受巴結。

  佯歎一聲,「好吧!既然妳不想吃,那我就自個兒用了。」挑了一顆金絲金橘放入口中,慢慢品嘗個中滋味。「緗姊,妳沒發覺古大哥變了嗎?」

  她柳眉輕蹙,「大師兄哪里變了?」

  「他已經不再專屬於妳、我和馨兒的了。」華盈盈不得不做如是想。

  褚緗嬌軀一震,「大師兄永遠是大師兄。」

  「沒錯,他也永遠只能是我的古大哥。妳沒發現當他知道是歐陽蜻庭救了他,他的眼神全變了。」丹鳳眼中盛滿了不甘心,原本她只把馨兒和褚緗當作最大的敵手,因為她們和古觀濤相處的時間比自己來得長,感情也較深厚,現在突然又蹦出一個歐陽蜻庭,那她豈不是更沒希望了。

  聽到「歐陽蜻庭」這個名字,坐在兩人正後方的客人,執杯的大手霍地停在半空中,片刻後,才湊至嘴邊,五官有大半藏在斗笠中。

  「……古大哥對咱們好,從來不偏袒任何一人,雖然一貫的縱容和疼愛,不過總還是保持著男女之間該有的距離。但是他對歐陽蜻庭不管是眼神或態度,言談舉止問就顯得隨性多了,少了拘謹,多了柔情。」

  「不要再說了!」她聽不下去了。

  華盈盈冷笑一聲,「我就是無法理解,古大哥怎麼會看上她,難不成是被她下了符?」

  「下符?」褚緗嬌容微凜,「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輕哼一聲,「妳也親眼看到了,歐陽蜻庭連巡撫大人都可以讓他死而復活,難保不會用什麼邪術讓古大哥對她死心塌地。」

  褚緗嬌顏一整,瞟了眼坐在身後戴斗笠的客人,也是離她們最近的陌生男子。「別亂說!小心隔牆有耳。」

  這才警覺的閉上嘴,華盈盈連忙擠出示好的笑靨,「緗姊,妳真的甘願把古大哥讓給漕幫以外的姑娘?不如咱們合作吧!」

  「合作?怎麼合作?」

  小手把玩著香肩上的髮辮,眼神往兩旁瞄了瞄,然後壓低嗓音。「當然是想辦法把她趕走了。不管以後古大哥娶誰,至少也要是咱們三個之中的一個,絕不能便宜外人。」只要她們三個聯手,還怕一個歐陽蜻庭。

  「哼!」褚緗可沒笨到聽信她的建議,被她要得團團轉。「華盈盈,妳想設計我?」

  華盈盈僵笑,「緗姊,妳在說什麼?我怎麼敢設計妳?」

  「咱們一塊長大,妳是什麼樣的人我再清楚不過了,只有馨兒才會蠢到被妳利用還不自知。」她倏地起身,丟下銅錢。「我可不是馨兒,妳找錯人了。」

  「緗姊。」華盈盈急忙付了茶資,追了上去。

  那名頭戴斗笠的陌生男子也同時起身。「銀子在桌上。」

  「謝謝客倌,慢走。」

  兩個姑娘渾然下覺被跟蹤了,一前一後的往回程的路上走。

  才想加快腳步追上走在前頭的褚緗,冷不防的被人從後面撞了一下,力道雖然不大,卻足夠讓華盈盈沉下俏顏,瞪向走路不長眼的禍首。

  「對不起。」對方主動道歉。

  她認出是剛才也在茶鋪裏喝茶的客人。「下次小心點!」

  戴斗笠的陌生男子欠了個身,便走進人群中。華盈盈也沒多想,三步並兩步的趕了上去。

  「緗姊,等等我。」

  褚緗腳步未停。

  「好吧!既然妳不願意跟我合作就算了,可別到時看到古大哥娶別人,妳只能躲在房裏偷哭。」華盈盈聰明的以退為進。

  她不自覺的慢下來。「妳有什麼好辦法?」

  「妳答應了?」就知道褚緗只是在裝模作樣罷了。

  對她,褚緗可不敢掉以輕心。「我要先聽聽看妳的辦法。」

  華盈盈笑著挽住她的藕臂,「那當然沒問題,緗姊,咱們就先……」

  「噓!」

  「怎麼了?」

  「我覺得有人在跟蹤咱們。」褚緗機警的拉著她閃進巷子裏,然後探出螓首察看,可就是找不出可疑的人。

  「會不會是衙門派來的?」

  「不知道。」

  「那怎麼辦?」

  「咱們走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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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為成功的擺脫跟蹤的人,褚緗和華盈盈幾經曲折才回到總舵。

  這時,敞開的大門外,一道修長詭譎的身影旋即現身,微掀斗笠,看了眼門上那塊寫著大大的「漕」字區額。

  「漕幫?」

  想不到「她」在蘇州。

  這倒省了他不少事。

  停留片刻,頭戴斗笠的陌生男子不動聲色的離去。

  就跟來時一樣神不知鬼不覺。

第五章

啪!

  華盈盈憤然回首。「妳做什麼打我?」

  「呵呵!我不是打妳,是因為看到背上有只蟲子,所以忍不住伸手幫妳打掉,妳千萬不要誤會。」蜻庭佯裝手上有髒東西,趕緊把牠拍掉。

  只要是姑娘家都怕那些東西,果然嚇得她臉色都變了。「真的有蟲嗎?現在呢?跑掉了嗎?」

  「是啊!被我打死了,要不要看?」

  她連退三步,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不用了、不用了。」說完立刻拔腿就跑。

  蜻庭低頭悶笑著,不過才笑兩聲便斂去笑容,將藏在袖中的符紙拿出來仔細研究一番。「好久沒看到有人用這種符藤了……會是誰呢?為什麼會貼在她身上?嗯,先收起來再慢慢欣賞。」

  「妳在自言自語什麼?」正好打旁邊經過的古觀濤,見她一個人在那兒嘀嘀咕咕的,情不自禁的走了過來。「那是什麼?」

  她揚了揚手上的符紙,「你是說這個?」

  「對,這是做什麼用的?」在她身上有這種東西,他一點也不奇怪。

  「你可不要小看這樣東西。」蜻庭大方的解釋給他聽。「如果你想跟蹤一個人,但是又怕跟丟了,就把這張符籙貼在對方身上,那麼不管他躲在哪里,你都有辦法把他挖出來。」

  古觀濤臉色一整,「真有這麼厲害?這也是妳師父教的?」

  「我師父是有教過,不過我從來沒用過就是了。」改天來試試看好了。「而且這也不是我的。」

  他不禁困惑,「不是妳的?那是哪來的?」

  「我剛剛在華姑娘身上拿到的。」她沒有隱瞞。

  「妳是說……」古觀濤心中打了個突。

  蜻庭看得出他想問什麼。「有人用這張符籙在跟蹤她,不過我不曉得對方是誰,但是可以肯定對方對這些法術符咒相當瞭解。」

  「我去問盈盈。」

  「問了她也未必知道。」

  古觀濤心口一沉,「妳想對方的目的是什麼?」

  「這是最基本的法術,會的人太多了。」但她仍想從符籙上頭找出任何蛛絲馬跡。「除非對方採取行動,不然很難說。」

  「我明白了,我會加強莊裏的警衛。」如果對方是沖著漕幫而來,那麼他得事先防範。

  瞟了下他深皺的眉心、抿緊的唇角,蜻庭噗哧一笑,「早知道就不跟你說了,看你的表情,活像天要塌下來似的。」情不自禁抬起白嫩的小手想搓掉他糾結的眉心。「你看!你的眉頭都打了好幾個結,你不難受,我看了都替你難受。」

  沒料到她會有這番親昵的舉動,古觀濤身軀陡地僵住。

  「唉!真受不了你這個人。」她叨念幾句,忽而感受到氣氛有異,目光這才和他相觸,那炯炯有神的黑眸瞬也不瞬的盯著她看,讓蜻庭心頭撲通撲通的狂跳。

  他舉高手腕,拉下蜻庭的小手,不過沒有放開,而是密密的包覆在自己的掌心內。

  「蜻庭……」

  蜻庭竟一時不知該掙脫,還是任由他握著?從他掌中傳來的體溫讓她全身發熱,舌頭突然變得不太靈活,生平第一次感覺到手足無措。「什、什麼事?」

  「有沒有可能……」

  她咽了口唾沬,「什麼?」

  「妳有沒有可能留在蘇州,不要再四處流浪了?」古觀濤含蓄的問。向姑娘表白可是生平頭一遭,這樣的問話已是他最大的極限了。

  「留在蘇州?」

  古觀濤將滿腔的柔情深深投注在那雙迷惑的大眼中,「對,如果願意,妳可以一輩子留在漕幫,我會照顧妳。」這是一個男人許下的承諾。

  「你要我留在漕幫?」她腦子還沒轉過來。

  緊握了下她的小手,彷佛在對她發下一生一世的誓言。「對,留在漕幫,妳就不再是一個人,妳有我,也可以把漕幫裏的兄弟當作妳的家人,以後就不會再孤獨了。」

  她愣愣的瞅著他,「你是說……你和我?」

  「對。」古觀濤慎重的點頭。

  花了半天的時間,蜻庭才聽懂他話中可能隱含的意思,像被火燙到般,迅速的抽回小手。「你別開我玩笑了!」

  天啊!地啊!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男人先前不是討厭她討厭得要死,還老是擺臉色給她看,怎麼現在突然跑來跟她表白?難道是她的魅力太大,連他都逃不過?

  他臉色一整,「我從不隨便開玩笑。」

  就是這樣才慘哪!

  蜻庭不否認對他是有那麼一丁點的好感,可是……可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表示到死為止兩個人都要廝守在一起,每天大眼瞪小眼,閑來無事鬥鬥嘴,最重要的是還要同床共枕,然後會有幾個小娃娃蹦出來喊她娘……還要為對方的後半輩子負責……光是想到這個,她的頭就好痛……

  嗚嗚!可不可以不要……

  「妳討厭我?」古觀濤失望的問。

  她驚愕過度,都口吃了。「不、不……」

  「既然不討厭我,那麼是答應了?」跌到穀底的心又復活了。

  苦著小臉,蜻庭開始顧左右而言他,給他裝蒜到底。「我、我要回去研究這張符籙,有結果再告訴你。」眨眼工夫,已經溜之大吉。

  古觀濤有些懊惱的睇著她逃之夭夭的身影,臉上淨是被拒的挫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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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妹,今晚輪到妳值夜?」

  在回房就寢之前,古觀濤又在莊內前後巡了一遍,見褚緗心事重重的站在庭院裏,想到這趟回到蘇州,還沒跟她好好說上幾句話。

  她淡漠的嬌容宛如春水融化般。「大師兄。」

  「辛苦妳了。」

  褚緗輕搖螓首,「我也是漕幫的一份子,這些都是我該做的。」

  「嗯。」古觀濤微笑的睇著她,「妳剛剛在想什麼?是不是有什麼心事?要是真有困難就跟大師兄說,不要憋在心裏。」他知道這個師妹自小就下習慣和人太親近,有事也下說,所以他才要多關心她一些。

  「大師兄。」她為之動容,終於問出一直不敢問出口的話。「大師兄真的要娶那位歐陽姑娘?」

  他怔了怔。「怎麼會這麼問?」

  「大師兄回答我!」

  古觀濤睇進她焦灼痛楚的美眸,後知後覺的他這才恍然明白,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說起。「師妹……」

  「你不是答應過會照顧我一輩子。」褚緗帶著譴責的口吻對他說。「還記得八歲那年我剛進漕幫,因為家裏窮,而我又是個女娃,爹娘養不起我,於是讓師父把我帶走,所以我恨每個人。只有大師兄願意花心思來接近我,不管我理不理你,你總是很有耐心的哄我吃飯、睡覺,還教我武功,你曾說過會照顧我一輩子,難道大師兄都忘了?」

  「我沒有忘,也是真心這麼說的。」他苦笑的說。「可是……師妹,就因為我是大師兄,所以得幫師父照顧所有的師弟妹。我自己沒有親人,把你們當作自己的親手足,照顧你們是我的責任,我責無旁貸。」

  她眼底湧出酸澀的淚液,「就只因為這樣?」

  「師妹。」古觀濤握住她的肩頭,用最誠懇真摯的態度跟她解釋。「大師兄願意照顧妳,直到妳找到可以依靠終生的物件為止,這個諾言永遠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變的。」

  褚緗從不流淚的,那是軟弱的表現,可是此時還是泛濕了美眸。「那個人真的不可能是大師兄?」

  「讓妳誤會,我真的很抱歉。」在確定自己對蜻庭動心之後,古觀濤終於明白魏叔的話,感情這檔子事不是努力就可以的,即便勉強結合,兩人的心靈也永遠無法交會。

  「大師兄不用再解釋了。」她已經明白自己的真情無法獲得回報。

  他想說些安慰的話,卻也知道多說無益。

  「什麼人?!」

  叫聲劃破寧靜的夜空,也驚醒昏昏欲睡的人們。

  古觀濤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仔細傾聽聲音的來處。「好像是從前院傳來的--」話還沒說完,已然拔腿奔向目標,褚緗也跟在其後。

  當他們趕到時,就見三名身穿黑色長袍的男子直挺挺的站在那兒,被幫裏好幾個兄弟團團包圍,各個拔劍出鞘,嚴陣以待。

  「怎麼回事?」他嘴裏問著幫裏的兄弟,兩眼須臾不離眼前的不遠之客。

  幾名手下七嘴八舌的稟報。

  「總舵主,這些人也不知是打哪兒來的。」

  「咱們也不知道這些人想幹什麼?」

  「他們就站在那兒不動。」

  聞言,他大步上前,朝黑衣人拱手抱拳。「古某是漕幫總舵主,不知各位深夜來到漕幫有何指教?」

  三名黑衣人不吭一聲。

  褚緗來到他身畔,警戒的打量他們片刻。「大師兄,你看他們的表情還有眼神,是不是很奇怪?」

  「的確是不太對勁。」他不敢小覦對手。「古某再問一次,究竟是誰派你們來的?再不說出來意,休怪古某無禮了。」

  話聲方落,三名黑衣人便開始行動。

  他機警地一把將褚緗推到身後,「師妹小心!」

  「大家上!」漕幫的兄弟齊喊。

  古觀濤俐落的揮劍擋下對方的兵器,卻震得他的虎口隱隱作痛,不禁朝自家的兄弟大喊,「大家小心!」

  「是!」

  這場夜間的襲擊很快傳遍整個漕幫,其他兄弟紛紛趕來支持。

  雖然在師兄弟之間排行第三,徐雍平的功夫卻是最弱的。不過他可不想只是袖手旁觀,眼看褚緗被其中一名黑衣人打得快招架不住,馬上鼓起勇氣,提劍上場。

  「師妹,我來救妳!」他沖上前去,揮劍就朝對方的背部砍了下去,見對方動作停頓,連忙將褚緗帶離到安全地方。

  原以為受傷的黑衣人就算沒死,也應該倒地不起,沒想到站直身軀,又繼續追殺他們。

  徐雍平看傻了眼。「怎麼會這樣?」

  「居然連滴血都沒有。」褚緗吶吶的說。

  「大家一起上!」

  漕幫的兄弟一擁而上,加入激戰,

  「我砍中他了!」

  「咦?怎麼沒死?!」

  「我殺了他了……咦?怎麼會這樣?!」

  「他們根本不是人!」

  「是妖怪!」

  「鬼!有鬼!」

  「說不定是殭屍……」

  發現這三名黑衣人怎麼殺也殺不死,而且各個力大無窮,幫裏的兄弟心生畏懼,紛紛敗退下來。

  古觀濤也覺得事情來得詭異,卻也只能盡力抵擋,漸漸的退向前廳。

  「不要白費力氣了,你們殺不了他們的!」

  被激烈的打鬥聲吵醒的蜻庭來到前院,邊揉著眼皮邊看熱鬧,才不過幾眼便瞧出端倪。

  古觀濤深怕她也成為攻擊目標,連忙將她扯到身旁,用身軀擋住。「這裏讓我來應付,妳回房裏不要出來。」

  不想被感動的,可是心還是不爭氣的軟了……

  「該擔心的人是你們!」蜻庭不讓自己有後悔的機會,從身上摸出三張符紙,然後咬破手指,用自己的鮮血在符紙上寫下咒語,口中喃喃念著。

  「……急急如律令。」將手上的放火符射向其中一人。「破!」

  當著幾十雙的眼睛前,被射中的黑衣人突然整個人起火燃燒,這一幕看得眾人震懾不已。她再將另外兩張射出,也是同樣的結果。

  就這樣,在詭譎的紅色火光中,黑衣人當場燒成只剩下灰燼。

  「這是……」古觀濤瞪著地上的紙灰,委實大開眼界,眼前的一切完全超乎他的想像之外。

  她把咬傷的手指湊到口中吸了吸,「他們只是紙人,所以普通刀劍根本殺不死。」到底幕後主使者是何方神聖?跟漕幫又有何深仇大恨,居然用上這種不得擅用的邪術?

  「紙人?」

  蜻庭點了點腦袋。「其實應該說是陰兵才對,他們附身在紙人身上,幫設陰壇作法的人辦事。『五鬼陰兵法』屬於一種邪門法術,專門用來幹壞事。」看著每張不可思議的臉孔,她聳了聳雙肩,「好了,我要回房間睡了,其他的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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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可以查得到對方是誰?目的又是什麼嗎?」

  似乎不打算讓她睡個回籠覺,古觀濤杵在蜻庭的寢室內硬是不走,決定把事情弄清楚。

  蜻庭一連打了幾個呵欠,無奈的接受他的疲勞轟炸。

  「我真的不知道。」她說。

  他猶不放棄。「是不是和前天那張符有關?」

  蜻庭兩手一攤,垮著小臉,「也許是,也許不是,我是真的不知道。」

  見她一問三不知,古觀濤索性不再問下去,只是看著她,好像在比誰的耐力強,看得蜻庭好無力,要比耐力,她鐵定輸的。

  「我說總舵主,你不要用那麼認真的眼神看我好不好?」只要他擺出那種「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舍我其誰」的表情,她就想舉雙手投降。「我看那些紙人根本沒有傷人的意思,你不用擔心。」

  古觀濤可不做如是想。「妳能保證下一次不會嗎?」

  她登時語塞。虧她剛剛還感動得要命,早知道就不要管這個閒事了。

  「我不喜歡這種如墜五里霧的感覺,沒有弄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我就無法安心。」他俯睇著她為難的小臉,將自尊暫時拋下。「算我求妳!」

  看他這麼低聲下氣的求她,讓蜻庭更加苦惱。

  早知道就不蹚這渾水了。

  「唉!」蜻庭垮下瘦弱的肩頭,順口嘲弄兩句,「我若幫了你有什麼好處?難不成你要以身相許?」

  等了半天,頭頂都沒有任何聲音。她狐疑的仰起小臉,見古觀濤表情正經,曬成古銅色的顴骨雖然看不出臉紅,不過眸底閃爍著炯亮的光芒,讓她心中的警鈴頓時大作。

  「慢著!」小手做出暫停的動作。「慢著~~我是在跟你開玩笑,不是真的要你以身相許,你千萬不要當真!」

  老天爺!現在是什麼情形?

  這個男人當真這麼禁不起玩笑?

  古觀濤眉峰高聳,口氣微慍,「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剛剛要你以身相許的話真的只是隨口說說而已,你千萬千萬不要信以為真。」嚇得她的心臟都快停下,平常說話隨性慣了,可遇上這個凡事認真的男人,說錯話可是得自食惡果!「我可不要你。」

  他臉色沉了下來,「妳不要我?」

  這句話嚴重傷害了他的男性自尊。

  「不是,不是,我是說我要你以身相許幹啥。」蜻庭識相的趕緊改口。「呵呵……我可沒有收徒弟的打算,也沒有偉大到需要有個助手在身邊,所以,呵呵!你就把剛剛那句話忘了吧!」嗚嗚!以後她再也不敢隨便亂開玩笑了。

  「那種話豈能隨便拿來開玩笑?妳話既然說出口了,就要負起責任。」他不許她收回。

  蜻庭怪叫一聲,「哪有人這樣?」

  「只要妳幫我查出是誰在指使那些黑衣人,我願意娶妳為妻。」古觀濤發覺這個念頭已經不再覺得荒誕不經。

  她嚇得杏眼圓睜,「什麼?!我才不要嫁給你!」

  「我已經決定了。」

  「你決定了?你決定了又怎麼樣?你怎麼可以自作主張?」蜻庭氣得直跺小腳,「咱們明明說好只是假裝,不是真的要成親。」

  古觀濤低頭打量她稚氣的動作,忽而覺得可愛透了,聲調柔和的勸哄。「妳的腳才剛好沒多久,不要又弄傷了……我要娶妳並不是隨便說說,而是經過仔細思考才做出的決定。」

  「你怎麼又來了?我以為那天你只是說著好玩的。」她覺得一個頭兩個大,無論如何,就算把嘴說破了也要勸他改變主意。「反正過了就算了。」

  他不太高興自己的表白被當作玩笑。「成親是一輩子的事,我不會拿這個來開玩笑。」

  蜻庭覺得胸口有個東西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我說總舵主,不如咱們打個商量,我幫你找出幕後主使者,你不要娶我,這樣好不好?」

  「不好!」他態度堅定的予以否決。

  支著額頭,蜻庭趕緊坐下來,以免被他的死腦筋給氣昏了。「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固執?」

  「那妳為什麼堅持不肯嫁給我?」他聰明的反問。

  她扯了扯嘴角,假惺惺一笑,「看也知道我不適合當漕幫的幫主夫人。何況我這輩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像你這種正經八百、腦筋不會轉彎的男人,一天到晚把責任啦、義務啦掛在嘴邊,只想為別人而活,從來沒想過自己,看了我都覺得累;反觀我呢?只想過著自由自在、無牽無掛的生活。你說說看,要是真的嫁給你,一定比死還要痛苦,光是想像我就頭皮發麻。」

  古觀濤泛出苦笑,「妳這是在損我還是誇我?」

  「總而言之一句話,道不同不相為謀,咱們八字不合,性子差更多,還是別勉強送作堆,免得將來後悔。」她努力說服他。

  他深深睇她一眼,「自古以來,每對夫妻都是在成親之後才慢慢培養感情,咱們自然不例外。」

  「天啊~~誰來救救我?」蜻庭抱頭呻吟。「誰來幫我打醒他,讓他清醒一點?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隨便開玩笑了。」

  「其實娶妳這個念頭已經在我腦中存在好一段日子,既然妳自己提出來,那身為男人的我,豈有逃避的道理。」他笑謔的說。

  蜻庭兩手合十,「我拜託你逃避吧!」

  「不!」

  瞅著他專注執拗的神情,她一臉欲哭無淚。「有那麼多姑娘喜歡你,你可以去娶她們,為什麼非我不可?」

  他當真思索起來。「這該怎麼說呢?」

  「哦!我快瘋了!」蜻庭抓著頭髮又吼又叫,試著用別的方式來勸他。「那我問你,你可要跟我說實話,我跟你師妹比起來,哪一個比較美?」

  古觀濤回答得果然很老實。「師妹。」

  「好,那我和華姑娘此,誰比較美?」

  「盈盈。」他回答得言簡意賅。

  她直點著腦袋,「很好,那你師妹和華姑娘,你會想娶誰?」

  「當然是妳。」他可沒上當。

  蜻庭白他一眼,假裝沒聽見他的回答。「那你師妹和華姑娘,以及你師父的女兒,這三位姑娘你會娶哪一個?」

  「還是妳。」

  她氣得想尖叫。「我不算啦!」

  「但是我只想娶妳。」古觀濤認定她了。「我不是注重外貌的男子,不會在意妻子的美醜。」

  「算了,跟你說話真的好累人。」她擺了擺小手,閉著眼皮爬上床榻。「說不定這一切都是夢,今晚你的腦袋可能有點問題,等明天睡醒了就會恢復正常,我要先睡了。」口中喃喃自語,逕自鑽進被子裏,蒙頭就睡。

  古觀濤盯著那團隆起的被子,深深歎了口氣,看來想說服她只怕得花一番工夫。

  「明天咱們再好好談一談,不過在這之前,妳最好不要不告而別,否則不管妳跑到哪里,我都會找到妳!」說完還細心的幫她吹熄桌上的燭火,順手帶上房門。

  等門關上,蜻庭立即掀開被子,氣呼呼的瞪著床頂。

  原本她真的打算一走了之,寧願當個食言而肥的小人,也不要嫁給他。誰知道他已經摸清她的個性,料到她會來上這一招。

  沒關係,她總會想出辦法來的。

第六章

「妳太瘦了,多吃一點。」

  飯桌上,古觀濤的幾個師兄弟和褚緗、華盈盈都在座,七,八雙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他親手幫蜻庭夾菜,這種親昵的舉動是以前不曾見過的,因為古觀濤的個性守禮拘謹,就算是親人,也不會表現得太明顯。

  蜻庭被口中的食物給噎到。「咳、咳……」

  「要喝湯嗎?」

  她丟了顆大白眼給他,「你不要害我吃不下。」這男人以為他在幹什麼?這樣大家不就更以為他們是一對,這下真的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怎麼都停下來了?」古觀濤也注意到眾人吃驚的眼光,清了清喉嚨,有些尷尬。「快吃飯吧!待會兒還有很多事要忙。」

  其他師兄弟趕緊悶著頭扒飯。

  華盈盈瞟了眼褚緗黯然的神色,臉上閃過一抹決心,嬌聲嬌氣的開口,「古大哥,我要喝湯,幫我舀一碗。」順手將自個兒的碗遞給他。

  「盈盈,我幫妳。」

  「盈盈,讓我來吧!」

  不等古觀濤開口,已經有人自告奮勇。

  「要你們多管閒事,」華盈盈板起臉嬌斥,害他們摸摸鼻子,不敢再吭氣。「古大哥不疼我了?我記得小時候你都會幫我盛湯,還會幫我挑魚刺,而且都會把我喜歡吃的菜留給我。」

  古觀濤寬容地笑了笑,「好,我幫妳。」

  「大師兄,我也要!」

  「大師兄,我先!」

  「我是三師兄,你們要讓我!」

  其他師弟也爭先恐後的把碗遞出來。

  他笑歎,「好了,不要吵,每個人都有份。」

  蜻庭有點羡慕他們師兄弟之間的感情,那種從小一起長大,互相依賴,那份近似親情的連系,是她無法體會的。

  「怎麼不吃?在想什麼?」見她在發呆,古觀濤低聲問。

  她搖頭笑了笑,「只是覺得……有親人的感覺好像很不錯,至少吃飯的時候有那麼多人在,一定很熱鬧。」

  徐雍平喝了一大碗的湯,肚子都撐飽了。「等妳嫁給我大師兄,就是咱們的兄嫂,以後都是自家人,吃飯會更熱鬧。」

  噗!蜻庭把湯噴了出來,這次咳得更大力。「咳……」

  「怎麼連喝個湯都這麼不小心!」他蹙緊眉峰,輕拍她的背。

  咳得小臉都漲紅了,小手用力拉下古觀濤的袖子,「你跟我出來一下,我有話要跟你說。」

  師弟們嬉笑的調侃。「嫂子害羞了。」

  蜻庭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決定跟他說清楚、講明白。

  「你們慢慢吃。」古觀濤起身離座。

  他們前腳一走,褚緗也跟著擱下碗筷。

  「緗姊?」華盈盈很快的追上她。「緗姊,妳考慮的怎麼樣?願不願意和我合作?再不想辦法,古大哥真的會被她搶走。」

  褚緗停下腳步,嬌軀僵挺的背對她。經過那夜的長談,她已經知道自己敗了,大師兄不愛她,已是不爭的事實。「大師兄是個專情的男人,一旦認定了誰就不會輕易改變心意,妳就別再白費心機了。」

  「我就是不信邪。」華盈盈憤聲的說。

  「隨便妳。」

  華盈盈氣得朝她離去的身影嚷著,「緗姊,妳會後悔的!」看來得趕緊要馨兒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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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州全境河流紛歧,橋樑櫛比,處處可見石橋。

  走在玄妙觀附近最繁華的一條街道,街不寬也不長,但是商家販賣的東西應有盡有,更有幾家鋪子老、招牌響的美味佳點,

  「妳吃吃看蘇州最有名的糕團,這種叫蜜糕,吃起來香軟吧潤,可以說色香味形俱全。」因為午膳才吃到一半就出門了,怕她會餓,於是拿了銅錢買了糕點給她解饑。

  蜻庭也不好拒絕他的好意,只好接過來吃了兩口,想不到還真合她的口味,也就不跟他客氣了。

  「……蘇州的糕團已經有一千多年的歷史,聽說是為了紀念春秋時代的楚國人伍子胥。」

  她歎了口氣,「唉!」

  「怎麼了?」古觀濤正經的問。

  「我找你出來不是想知道你們蘇州的風土民情。」她要是專程出來遊山玩水,一定會找他當嚮導。「我說總舵主,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對?睡了一覺頭腦應該也清醒了,怎麼還是轉不過來?」

  古觀濤沉吟一下,「也許我真的覺得咱們做夫妻並不是太壞的想法。」

  「看來不管我怎麼說,你就是不肯改變心意。」蜻庭心底有說不出的沮喪。

  他迷惑的睇著她悶悶不樂的小臉,「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難道妳這輩子都不想嫁人?」

  蜻庭一臉不在乎,拿起古玩攤上的玉獅子把玩著。「不會特別想,反正一個人也樂得輕鬆,成親做什麼呢?我師父這輩子也都沒有娶妻生子,還不是過得很愜意悠閒,他最討厭有人在耳根子旁邊嘮叨了。」

  「我保證不會在妳耳根子旁邊嘮叨。」他輕笑。

  她瞋他一眼,「你知道我的意思。」

  「難道妳想這樣無依無靠的過一輩子?」古觀濤不允許她這麼做。「有個男人在身邊照顧妳,不是更好嗎?」

  這男人真是冥頑不靈,蜻庭已經說破了嘴,還是說服不了他。她才想改變方式,就被街角一對賣菜的年輕夫妻吸引住目光。

  他們就跟其他老百姓一樣,靠著勞力認真過活。蹲在簍子旁的妻子背上還有個剛出生不久的小娃娃,正在哇哇大哭,但是做娘的沒有不耐煩,仍是用慈愛的眼光看著孩子,口中不斷輕哄。而丈夫招呼完了客人,收了菜錢,趕緊端起磨好的米漿,一口一口喂給嗷嗷待哺的孩子。

  這一幕讓她久久移不開雙眼。

  古觀濤自然也看到了。

  「在想什麼?」他知道她是孤兒,被師父撿到,才收她為徒。

  她迷惘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一家三口身上。「是不是每個當娘的都是那個樣子?」從小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那樣的角色對她來說太陌生了。

  「大部分都是如此。」

  蜻庭將視線拉回到他身上,有話可以來借題發揮了。「這就對了,女子一旦成了親,總有一天會當娘,可是……可是我不會,也不曉得怎麼當。」

  「沒有人一開始就會的。」古觀濤漸漸瞭解她在擔心什麼。「等咱們有了小娃娃,自然就會了。」

  小臉登時紅得像辣椒,羞窘難當的吼道:「誰要跟你生小娃娃!」

  他滿眼興味的覷著她的女兒嬌態,若非在大街上,他真會情不自禁想抱抱她。

  「咱們成了親,自然就會有當爹娘的一天,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你去找別的姑娘幫你生哪!」蜻庭不知是羞還是氣,把他拋到後面,自顧自的走了。

  古觀濤輕笑的追上去。「等我一下!」

  就在這時,街道的另一頭傳來鳴鑼開道的聲音,那是官員出現時才有的排場,教人家認得他是官。

  只見由小紅亭(頭亭)當前導,次為紅傘(避雨之用)、綠扇(障日之用)及鳴鑼者四人;其後為肅靜、回避木牌各二(制人沖道),還有官銜牌;再次為紅黑帽皂役各四人,呼喝不絕;再後面是騎而導者一人(俗呼頂馬)及提香爐者四人;然後是官員所乘綠圍紅障泥大轎,四人抬之,四人左右扶之,即所謂的八抬大轎,轎後為戈什哈(巡捕)二人和跟馬二騎,威武的儀仗擺出了浩蕩的官威。

  只聽見鳴鑼聲響了三下,稱之為三棒鑼,意思為「請讓開」。

  他眉峰輕蹙,不假思索的牽起蜻庭的小手,將她帶至店家的屋簷下。

  「新上任的總督漕運提督巡撫到了。」希望皇帝這回派來的官老爺是真正會做事的,而不是只想大撈一筆。

  蜻庭看著官轎打從眼前經過。「這麼快?」

  鳴鑼又響了九聲,要所有的小官小民都閃開。

  「好大的排場。」她同情的睨他一眼,「要是又來個貪官,你要怎麼辦?」

  他淡諷,「咱們只是普通老百姓,又能怎麼辦?」

  「總要想個法子吧!」蜻庭不太滿意這種消極的做法,才一定神,發覺自己的小手還被握在溫熱厚實的大掌中,嬌嗔的啐道:「喂!你要牽到什麼時候?」

  古觀濤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是如此恰如其分。「當然是一輩子。」

  「誰跟你一輩子。」羞惱的甩開大手,轉身又跑了。

  他咧開大嘴,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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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有了上回的經驗,今晚再度遇上,還是讓人毛骨悚然。

  想不到這次被陰兵附身的紙人比上回多出一倍,而且每張發青僵冷的五官也比上回猙獰可怕得多,宛如從陰問爬上來的死人,嚇得人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上回的陣仗跟這次此起來,可以說小巫見大巫。

  古觀濤不自覺的屏息,因為他可以感受到幕後的主使者懷有某種企圖,卻怎麼也想不通真正的原因。

  「大師兄,怎麼辦?」

  「他們根本殺下死,要怎麼對付?」

  「總不能坐以待斃。」

  「咱們乾脆用火燒!」

  「我現在就去拿火把。」

  他喉頭縮緊的吼道:「十二師弟,不要動!」

  但是太遲了,那名年輕人才剛有動作,離他最近的黑衣人比他更快,將他整個人輕而易舉的提到頭頂,在眾人的驚叫聲中,往牆上摔去。

  被摔得頭破血流的年輕人登時暈厭過去。

  大小抽氣聲此起彼落。

  「十二師弟!」

  最小的師弟臉色蒼白的撲上去,然後喜極而泣。「十二師兄還有氣!他還活著,沒有死。」

  眾人籲了口氣,不過已是群情激憤。

  「咱們跟他拚了!」

  「咱們上!」有人氣不過的狂吼。

  古觀濤咬緊牙關低喝,「大家冷靜下來,不要衝動!」

  「歐陽姑娘呢?」徐雍平嚇得六神無主。「大師兄,快請她來幫咱們,再用那張什麼符把這些紙人燒了。」

  他面色一整,「不要老想依靠別人。」身為男子就得要有擔當。

  徐雍平一臉快哭的表情。「我說大師兄,現在不是顧慮面子的時候,他們不是人,對付這種不是人的『人』,任何兵器都不管用。」

  不期然的,一聲淒厲的慘叫,讓他住了口。原來那群宛如鬼魅般行動飄忽的黑衣人已經開始動作,出乎之狠、之快,兩三下就已哀鴻遍野,無一倖免。

  「師妹小心!」古觀濤大驚失色,及時將褚緗推開,卻露出破綻,讓對方趁其不備,一掌打向他的胸口,震退他好幾步。

  褚緗失聲驚叫,「大師兄!」

  「噗!」喉頭一甜,紅色的鮮血自他口中狂噴而出。

  「古大哥!」華盈盈奔上來攙住他。

  站得遠遠的,決定這次不再插手管閒事的蜻庭,目睹古觀濤受傷的情形,心裏又急又氣。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換作以前,她大可袖手旁觀;可是看他臉色慘白,又不顧眾人的苦勸,還一味的死撐,以為自己是金剛不壞之身,她就想狠狠地一棒把他打昏。搞什麼,逞強也要看場合啊!

  唉!她認了!遇上他,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失策!

  「你們都走開!」

  蜻庭揚起清脆的嗓音,厲聲大喝。

  就見她抬起右手比出劍指,開始在半空中敕符。

  「天雷奠奠,龍虎交兵,日月落照,照我分明……五雷神將,符到奉行,急急如律令,退!」

  當「退」字出口,彷佛有股巨大的神威,轟的一聲,將附在紙人身上的陰兵震散,數十片殘缺不全的符紙飄落在地。

  有人大喊。「還有一個!」

  「要逃走了!」

  她就是希望這樣,從腰際中摸出一張符紙,念著咒語,再將它射向對方。「看你往哪兒逃!」這叫以牙還牙,就不信還找不到是誰在搞鬼。說著,也跟著尾隨出門。

  「蜻庭!」古觀濤捂著受創的胸口,情急的叫道。「不要去!」

  華盈盈下意識抓牢他的手臂,「古大哥,你受傷了不能去,我還是先扶你進屋……古大哥?」

  「妳放開我,盈盈,她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見他不顧身體,著急的模樣溢於言表,褚緗貝齒一咬,提起手上的劍,「大師兄,你留在這兒,我和三師兄去找她。」

  徐雍平連忙接腔。「對,大師兄,我和師妹去就好了。師妹,咱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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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起地上的紙人,以及另一張符咒,他很快的認出這是那天跟蹤那位姑娘所用的,露在斗笠外的嘴角扯出一道嘲謔的笑痕。

  霍地,察覺到有人來了,不過男子沒有逃也沒有躲,站在原地等待著。

  「妳來得倒挺快的。」

  蜻庭打量著眼前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男子,不敢大意。「你是誰?幹嘛一副見不得人的樣子。」

  「也難怪妳認不出我的聲音,當年妳還小,自然不記得了。」

  她一手扠在腰上,「不要裝神弄鬼,你究竟是誰?」

  冷笑一聲,主動摘下頭上的斗笠,露出一張瘦長俊秀的臉孔,細長雙眼中的妖異光芒,令人不由自主的顫慄。

  「師妹,好久不見了。」

  這聲「師妹」喚醒了蜻庭原本遺忘的記憶。

  「師兄?」她用力搖下頭,「不對,應該叫你左雲門才對,你已經被師父逐出師門,再也不是本門弟子,咱們也不再是師兄妹,所以請不要亂攀關係。」雖然當年她才七歲,不過也大略知道他學習法術符咒卻不用在正途上,師父大發雷霆,最後把他趕出師門。

  左雲門嘲弄的睇睨,「妳以為我希罕認他那個師父嗎?一個食古不化的臭老頭,空有力量,卻安於當個窮道士,每天賺那麼點小錢,一輩子都無法功成名就,自己沒出息就算了,還要自己的徒弟跟他一起當乞丐,到處跟人家賒帳過日子,我左雲門是要幹大事的人,才不想被埋沒了。」

  「那麼你現在幹了什麼大事了?說來聽聽。」蜻庭反諷的問。

  他冷冷一笑,「就快了。那臭老頭死了對吧?如果他還沒死,妳不可能獨自來到蘇州。」

  蜻庭也學他冷笑。「幸好他老人家先走一步,不然看到你這張醜臉,早晚也會被氣死。」

  「姑娘家別這麼伶牙俐齒,不然會吃虧的。」左雲門不怒反笑,目光陰森。

  她咧了咧小嘴,「多謝你的關心。」

  「聽說妳是漕幫幫主的未婚妻?」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蜻庭心裏打了個突。「左雲門,我奉勸你一句,濫用邪法是會遭天打雷劈的,尤其是那些陰兵,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你不怕被反噬嗎?到時鬼魅纏身,你可是會生不如死。」

  左雲門哈哈一笑,「我會小心的,師妹。看來妳很關心漕幫,下次我可不會再像前兩次那樣客氣,絕對搞得他們雞犬不寧!」

  「漕幫跟你有仇?」

  「沒有。」

  冰雪聰明如她,一下子就猜到了。「那麼你是針對我來的?」

  「沒錯。」他大方坦承。

  蜻庭斂起笑意,「你想要什麼?」

  「師父的不傳之秘。」

  她哼了哼,「既然是不傳,我怎麼會知道?」

  「妳是那臭老頭最疼愛的徒弟,我就不信他沒把所有看家的本領都傳授給妳,不要當我是三歲小孩。」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蜻庭也火了。

  左雲門露出冰冷邪惡的笑容。「妳不肯交出來?那好。」

  「你想做什麼?」

  「聽說漕幫的總舵主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漕幫上下都仰賴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那多可惜。」他恫嚇的說。

  她為之氣結。

  「可惜妳還沒嫁人就要守寡,師兄也很替妳惋惜。」

  蜻庭緩下臉色,不過笑意沒有達到眼底。「那咱們就走著瞧吧!」她可不是被人唬大的。

  「歐陽姑娘!」

  「歐陽姑娘!」

  褚緗和徐雍平的叫聲由遠而近,正朝他們這兒來。

  「對了!」左雲門笑裏藏刀,在走之前附上臨別贈禮。「他們要是問起妳認不認識我這個三番兩次上門挑釁的人,妳會怎麼說呢?說我曾經是妳師兄,漕幫的人會怎麼想?我真的很想知道,哈哈!」

  那囂張狂妄的笑聲讓她頭皮發麻。

  這段日子在漕幫感受到的溫暖和人情味,是她從未享有過的,蜻庭不希望被他們排拒,想到他們懷疑的眼神,甚至可能處處提防她,對她敬而遠之……她從來下害怕任何事,這回她真的膽怯了。

  「歐陽姑娘,原來妳在這兒。妳沒事吧?」徐雍平跑得氣喘如牛。「幸好妳平安無事,不然我真不曉得該怎麼跟大師兄交代。」

  張望四周,並沒有發現其他人,褚緗隨口問道:「只有妳嗎?沒有找到那個主使者?」

  她喉頭一窒,「呃……嗯。」

  「那咱們先回去,再另外想辦法吧!」

  蜻庭遲疑的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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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兄們的傷怎麼樣了?」

  雖然自己受了內傷,不過古觀濤還是掛念著其他人的傷勢,總是不肯安下心來歇息。「有沒有找大夫來看過?要不要緊?」

  徐雍平把他按回床榻。「大師兄,我已經請大夫來看過他們了,幸好沒有傷到要害,不會有生命危險,你不要再替他們操心了,把湯藥喝完之後,好好躺下來休息。」

  接過遞來的藥碗,他不怕苦也不怕燙,一口氣喝幹。

  「三師弟,記得要沒受傷的兄弟輪班巡邏,小心戒備。」

  一臉哭笑不得的徐雍平將空碗接過來。「大師兄,我再不濟,這點小事還不需要你交代,我已經把話傳下去了,你什麼都不要想,先把傷養好再說。」

  古觀濤慢慢運氣,雖然還不太順,但還沒嚴重到必須躺下來的地步。「只是一點內傷,不打緊的。」

  「再小的內傷也要注意,萬一你倒下了,咱們怎麼辦?大師兄,算我求你行不行!」只差沒跪下來而已。

  他試著放輕鬆,不要把神經繃得太緊。「我知道了,我會好好休息。」

  徐雍平這才露出釋然的笑容。「這樣才對,那我先出去了。」

  聽見門關上,他才閉上眼皮,盤腿打坐、調養生息。

  喀!

  「誰?」古觀濤被這微細的開門聲給驚動了。

  嬌小身影杵在門口,遲遲沒有進來。「你要休息了嗎?那我明天再來好了。」

  她也不曉得自己來做什麼,已經有很多人探望他了,不差她一個,想了想還是打退堂鼓好了。

  他正想著她,她就來了。「進來。」

  這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在外頭磨蹭了半天,蜻庭才硬著頭皮進門。

  「你、你還好吧?」這是她生平頭一次嘗到內疚的滋味,因為事情是因她而起,他們只是遭到池魚之殃,偏偏她又說不出口。

  古觀濤將雙腳放回地面,「我沒事。」

  「你那種愛逞英雄的毛病最好改一改,不然哪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她忍不住念了兩句。

  他泛出淺淺的微笑。

  蜻庭納悶的斜瞅,「你笑什麼?」按照之前的情況,他准會擺臉色給她看,怎麼這回反常了,居然還給她笑,是不是那一掌也傷到腦袋了?

  「很高興聽到妳這麼關心我。」他說。

  小臉登時飄上兩朵紅霞。

  「你少臭美!誰關心你了?」她嬌啐道。

  「下次別一個人去追,萬一對方真的來者不善,豈不是危險。」古觀濤不免憂心的叮囑著。

  她撇了撇小嘴,「你還是多擔心你自己,以為自己是萬夫莫敵,每次都沖到最前面,下次就沒這麼幸運了。」

  古觀濤眼光泛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這點內傷我還挺得住,只要調養個兩、三天就沒什麼大礙。」

  「還笑?」蜻庭惡狠狠的瞪他,然後佯作很不甘願的從系在腰上的荷包袋內拿出一隻香袋,上頭還綁了條紅繩,上前將它掛在古觀濤的項頸上,惡聲惡氣的交代著。「我放了張護身符在裏頭,有了它,那些妖魔鬼怪就無法靠近你,從現在開始都不准拿下來,不然出了事我可不管。」

  他為之動容。

  古銅色的大掌握住白細的小手,默默的傳達心意。

第七章

蜻庭瞅著黝黑認真的瞳眸,彷佛整個人要被它吸進去了,頓時心頭發熱,臉頰也在發燙。「呃……下回記得保護自己,別再受傷了。」

  「好。」他盯著她說。

  她想抽回小手,羞窘的嬌斥,「放開啦!」

  古觀濤嗓音嗄啞,「蜻庭……」

  「什、什麼?」天啊!這是她的聲音嗎?怎麼變得這麼軟弱無力?蜻庭覺得大事不妙,可是身體卻不聽使喚,雙腳也移動不了。

  師父,現在她該怎麼辦?要用哪一種咒語啊?不管心裏怎麼大聲呼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從榻上起身,伸臂將自己摟進懷中,頭腦登時一片空白。

  深刻的性格臉龐俯了下來,兩片溫熱的男性嘴唇旋即覆向自己的,好像有蟲子在上頭蠕動,酥酥癢癢的,卻又感覺甜滋滋的。

  師父,她是不是被下符了?

  這究竟是什麼咒語,怎麼這麼厲害?

  她目眩神迷、無法自拔,險些就要癱成一攤爛泥。

  「我會負責的。」古觀濤稍稍移開嘴唇說。

  她眨了眨迷蒙的大眼,「嗄?」

  「等稟明師父之後,我會開始籌備婚事,儘快把妳娶進門。」敢作敢當才是男子漢大丈夫。

  蜻庭陡地瞠目結舌的瞪著他,理智全回籠了。「你說什麼?」

  「我知道妳沒有其他親人,一切就交給我來辦。」他柔聲的笑說。

  「等一等。」方才的旖旎氣氛全被嚇跑了,蜻庭額上滑下三條黑線。「你剛剛說什麼?什麼婚事?什麼負責?」

  他輕撫著她受到驚嚇的小臉,「現在已經不由得妳不嫁了。」

  「為什麼?」

  古觀濤一臉縱容,火熱的目光停留在她紅嫩的小嘴上,「因為我剛剛吻了妳,我必須負起責任。」

  天啊!又是責任!

  這男人也不怕被責任給壓死!

  「我說總舵主,其實你不負責任也沒關係,呵呵!我不會怪你的,不如咱們就跟上回一樣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呵呵!你說這樣好不好?」她的笑比哭還要難看。

  真是的!明明打定主意要拒絕他的,偏偏又抗拒不了……

  她真沒用!師父在地下有知,准會笑破肚皮。

  沉下慍怒的臉孔,古觀濤被她的拒絕給激怒了。「上回是個意外,這回可不是。妳真認為我是那種不負責任的男人嗎?還是認為我養不起妳?或者無法給妳一生的幸福?」

  蜻庭被他理直氣壯的態度給徹底打敗了。「不、不是這樣。」沒必要把事情說得這麼嚴重吧!真是恐怖。

  「那麼是什麼理由?」古觀濤振振有詞的追問。

  小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化成一聲歎息。

  「唉!」

  他心一扯,「這麼不想嫁給我?」

  「你會後悔的。」

  蜻庭真的覺得自己像只被蜘蛛網困住的蜻蜓,怎麼也掙脫不開他撒下的情網,那綿綿的柔情此任何符咒都來得強大。

  師父,你怎麼不早點教我化解的法子?

  你真要害死徒兒我了!

  兩隻大掌捧住她總是生氣盎然、活靈活現的小臉,此時卻是愁雲慘霧。「我一旦決定的事,就絕對不會後悔。」

  「這是你自己說的喔!」她嘟嘴咕噥。

  古觀濤輕笑一聲,張臂擁她入懷。「我會為我說過的話負責到底。」

  小嘴一撇,「你都這麼說了,要是再拒絕,好像太不給面子了。」

  寬闊結實的胸腔因笑聲而震動。「謝謝妳這麼給我面子。」

  「不客氣。」蜻庭也忍不住噴笑。

  他嗅著她的發香,「終於抓到妳這只小蜻蜓了。」

  「我最討厭人家叫我小蜻蜓,讓我想起很不愉快的回憶。」她嘟嘴抱怨。

  「什麼回憶?」

  蜻庭撇了撇小嘴,「小時候有些孩子知道我沒有爹娘,就會取笑我,還編了首曲兒。」說著就哼了起來。「小蜻蜓沒爹娘,沒人疼、沒人愛,小蜻蜓壞孩子,爹娘不疼也不愛……真是氣死我了!」

  「以後有我疼妳、愛妳,看誰敢再取笑妳。」他心疼她的遭遇。

  她難得流露出嬌羞。「這可是你自個兒說的,我沒逼你。」

  「君子一言九鼎,若是食言,願遭天打雷劈。」古觀濤動情的對天起誓,才說完「劈2字,就被小手捂住大嘴。

  「你幹嘛起這麼毒的誓?」蜻庭嗔怪的說:「我又沒說不信。」

  古觀濤親了下她白嫩的手心,惹得她一陣嬌嗔。

  「你快去休息,我要出去了。」

  「好。」

  才走到門口,古觀濤又叫住她。

  蜻庭臉紅的回眸。「還有什麼事啦?」

  他輕咳一聲,「可否也給其他兄弟這樣的護身符?我不希望他們受傷,可以嗎?」他不是自私的人,有好東西當然要跟所有的人分享。

  「知道了。」蜻庭好氣又好笑的翻個白眼,果然是濫好人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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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已時不到,蜻庭就拿著羅盤,在漕幫的大門口走來走去,一會兒搖頭、一會兒晃腦,一會兒喃喃自語、一會兒歎氣連連。

  「歐陽姑娘,梯子拿來了。」幾個漕幫的手下合力把高高的木梯架在大門上。「接下來要做什麼?」

  她收起羅盤,拿出一支朱砂筆,放在舌上沾了沾。「我來就好,幫我扶著梯子。」說著就逕自爬到頂端,先將八卦鏡掛上,並在符紙上畫上鎮宅用的符籙,念了道咒語,並將它貼在匾額後面。「嗯,這樣應該可以擋一陣子,再來就是……」

  「妳在上頭做什麼?」古觀濤在下頭扠腰怒吼。

  被他一吼,蜻庭往下跨的左腳一個沒踩穩,整個人往後倒,兩手在空中拚命劃動,「哇啊……救命……」她失聲小大叫。

  古觀濤忙不迭趨前,張臂接住她下墜的身子,心臟差點停擺。「妳爬那麼高做什麼?」

  「你不要突然那麼大聲,我就不會被嚇到了。」驚魂未定的她撫著撲通撲通直跳的胸口,沒好氣的嘟嘍。「還以為這下沒命了。」

  他歎了口氣,讓她雙腳著地。「妳到底在做什麼?」

  「當然是一些必要措施了。」將幾張鎮宅的符籙交給漕幫的兄弟。「把它們貼在後門和偏門,只要是門都貼上一張。」

  不敢稍有怠慢,幾個人拿著符紙就走。

  「妳認為對方還會再來?」

  蜻庭聳了下肩頭,「我不知道,但是總比什麼都沒做的好。」她也希望左雲門不要再來找碴,不過心裏也明白像他那種野心勃勃的人,是不可能輕易甘休的,所以只好先做些事前準備。

  一抹笑意在他嘴角漾開。

  「笑什麼?」

  他笑咳一下,「沒什麼。」

  「到底笑什麼?」老是笑得莫名其妙,蜻庭瞪大眼。

  古觀濤嘲謔,「我覺得剛才那句話不太像是妳會說的。」

  「是嗎?」她狐疑的思索。

  「嗯。」

  她橫睨他一眼,「說得好像我是個自私自利、喜歡見死不救的小人似的,其實我偶爾也會做做善事,不過要看對象。」

  「為了我嗎?」古觀濤眼光湛湛的問。

  蜻庭俏臉一紅,「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我只是看不慣對方使出這麼卑劣的手段,才想給他一個教訓,才不是為了你呢!」

  他悶笑。

  「笑夠了沒?」蜻庭嗔惱的嬌斥。

  古觀濤咳了兩聲,止住笑意。「還需要幫什麼忙嗎?」他不敢再看輕符咒法術的力量,有了前兩次的經驗,他深深體認到天下事無奇不有,有些事不是不信就不存在了。

  她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故意挖苦他。「現在你總相信我的能力了吧?不會再說這只是江湖術士耍的騙人把戲了吧?」

  「是、是,妳幫了我這麼多次,我當然不會再懷疑。」古觀濤坦然認錯。「以前是我太自以為是、太過主觀了。」

  「這還差不多。」旋即小臉一整,指著正對著大門的老椿樹,「還有,你最好儘快叫人把那棵樹砍了,免得聚集太多的陰氣,另外……」

  「大師兄,不好了!」驚懼的叫聲伴隨著跑步聲,跌跌撞撞的沖到門外。「大師兄,六師兄好像中邪,見人就砍。」

  古觀濤心頭大驚,不敢延遲的拔腿狂奔。才穿過前院,就瞥見幾個師兄弟驚慌失措的往外逃,而向來總是笑臉迎人的六師弟,此時像發瘋了般,揮動著手上的劍,作勢要砍殺眾人。

  「六師弟,你這是在做什麼?!」他嚴峻的低咆。

  此時臉色發青、雙眼發直的六師弟聽不進古觀濤的聲音,意識和身體再也不屬於自己,口中不住的低喃,「我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他見情況不對,試著上前奪走六師弟手上的兵器。「六師弟,我是大師兄,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六師弟突然將視線盯上他。「大師兄?你是大師兄?」

  「對,我是大師兄,把劍給我。」他露出安撫的微笑,朝對方慢慢的伸長手臂說。「來,把劍給大師兄。」

  身後的蜻庭驚覺不對,啞聲嬌喝,「不要過去!」

  「我要殺了大師兄!」六師弟表情呆滯,一劍刺了過去,瞬間五官變得扭曲駭人,「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古觀濤倒抽口氣,及時扭身避開劍尖。「六師弟?!」

  「大師兄該死!我要殺了他!」彷佛是針對他而來,連番展開攻擊;古觀濤不想傷他,只有逃的份。

  古觀濤沉聲大吼,「六師弟,你快醒過來!」

  「你怎麼叫他也沒用,他已經被控制了。」蜻庭知道這是左雲門的詭計,他要利用漕幫的人來對付古觀濤,讓他們自相殘殺。連這種卑鄙無恥的手段都使得出來,看來他是要逼自己就範。

  徐雍平和其他人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卻又苦於插不上手。「歐陽姑娘,妳有辦法救六師弟嗎?」

  「當然有了。」蜻庭不得不擠出大大的笑臉,來掩飾內心的恐慌。「不過你們要先制住他,這樣我才能幫他解咒。」

  「好,大家一起上!」

  就這樣,所有漕幫的兄弟一擁而上,有人先從身後抱住他,接著有人抓住他的雙手,將六師弟壓倒在地。不過他力氣大得嚇人,大家只好用迭羅漢的方式,直到他動彈不得為止。

  蜻庭見狀,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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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過得好快,又快月圓了。

  蜻庭靜靜站在橋上,她在等,等一個人。

  「師妹。」幽幽的男音在身後響起。

  她旋即轉身,一臉惱怒,「我不是你師妹!」

  不再以斗笠遮掩的左雲門很滿意她此時的表現,眼角掠過一抹勝利的妖邪光彩。「咱們畢竟同門一場,這關係是怎麼也抹煞不去的。」

  「你到底想怎麼樣?」蜻庭寒著小臉睇問。

  左雲門將雙手背在腰後,踱到橋邊,睇著橋下的河面,邪惡的笑臉隨著水波而有些變形。「我想怎麼樣上回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只要交出那臭老頭的秘笈,師兄我也不想太為難妳。」

  「如果我不交呢?」

  他直起身軀,俊秀的臉孔漾開魑魅魍魎般的笑意。「那麼下回妳再見到未婚夫,會發現有把匕首筆直的插在他的心口上,不過妳放心,一刀斃命會讓他死得毫無痛楚,走得無知無覺。」

  一道靈光在蜻庭腦中閃過。

  蜻庭手心擒了把冷汗,「巡撫大人是你殺的?」

  「果然是我師妹,真聰明,一下子就想到兩者的關連性,不過妳玩了那一招也讓師兄我都要替妳拍手叫好。」

  她蹙起眉心,「為什麼要殺他?」

  「因為他太貪婪了,想要兩邊都討好,再從中得利,礙了某人的計畫,只得除掉他。」他也不諱言的表示。

  「那人是誰?」蜻庭又問。

  左雲門陰陰一笑,「京城裏某位皇親國戚,只要我幫他成就大業,榮華富貴唾手可得。」寶郡王允諾過,事成之後,他便是大清帝國有史以來第一位國師,到時便是一人之下、千萬人之上,可以將天下人踩到腳底下,那將有多麼威風啊!

  「就為了這些虛名濫用邪法,你到底把人命當作什麼了?」蜻庭斥責,無法坐視他將師父傳授的法術符咒運用在自身的利益上。

  他笑得眼角泛濕,好像她說了個天大的笑話。「當然是步向成功的踏腳石,不然我當初為何要苦苦哀求那個臭老頭收我為徒,就是為了得到天下最大的名利。師妹,不如妳跟我合作好了,只要咱們師兄妹一聯手,當今皇帝就算不想將龍椅交出來也不行了。」

  蜻庭對他的說法嗤之以鼻。「你是在癡人說夢。師父曾經說過,當今皇帝是真命天子,註定要坐上龍椅,不管是誰都改變不了這個命運。」

  「我就不信這個邪,我偏要改變這個命運。」左雲門臉色倏地陰寒。「到時全天下的人都不得不相信我有扭轉乾坤的能力,可以將所有人的命運把玩在手掌心,我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就死,那是只有上天才辦得到,而我,就是上天……哈哈……」他瘋狂大笑。

  她輕蔑哼笑,「你簡直病態!」

  笑聲霍地冷冷打住。「妳還是不肯把秘笈交出來?」

  「你真的想要師父的秘笈?」

  左雲門像盯著獵物般瞪著她,「妳願意把它交給我?快點拿來!」雙眼因為興奮而發出兩簇異光,直射入蜻庭的烏眸,嗓音無比輕柔的慫恿著。「師妹,來,把秘笈交給我。」

  「你的禦魂術對我無效。」一句話打破了他的暗示。

  他咬牙冷笑,「妳到底交不交?」

  「師父的秘笈很簡單,只有四個字。」蜻庭冷冷的笑睨。

  「哪四個字?」

  「邪不勝正。」

  躍動著兩束詭光的瞳眸陰沉的瞇起,連嗓音都能讓人打從心底發冷。「師妹,妳真讓師兄我太失望了。」

  蜻庭吃軟不吃硬的輕哼一聲,「左雲門,你別以為拿漕幫來威脅我,我就會受制於你,那你就太不瞭解我了。話都說完了嗎?那我要回去了。」

  雖然表面上裝得很鎮定,可是心底卻很不安。

  看來漕幫不能再待下去了。

  可是……她捨不得,捨不得離開古觀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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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男人是誰?

  偷偷跟在蜻庭後面出門的華盈盈,眼看她深更半夜來到這裏跟個氣質詭魅的男人幽會,彷佛抓到了把柄,臉上露出喜色。

  要是古大哥知道,鐵定會起猜忌之心,如此一來,他們的感情就會出現裂痕,說不定婚約就無效了。

  她悄悄壓低身子靠近橋頭,迫切的想聽清楚他們的談話內容。

  不行!還是聽不到,她挫敗的忖道。

  華盈盈隔了一段距離打量他們說話的神情,似乎起了什麼爭執,讓她更心急,可是再靠過去就會被發現了。

  咦?說完了?

  看著蜻庭往這邊走來,趕緊躲好,直到她走遠才抬起螓首。

  「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華盈盈輕喃道。

  一道詭異難辨的黑影倏地籠罩在華盈盈的頭頂。「妳真的想知道?」

  她倒抽一口氣,「喝!」

  猛地抬首,整個人卻僵住不動。

  左雲門俯視的笑容像是在嘲弄她的愚蠢。「姑娘自動送上門來,倒是省了我不少力氣。」

  「你……你……」華盈盈努力想移動身子,可是怎麼使勁都沒用。

  他盯著她驚恐的美眸,「站起來!」

  華盈盈發現自己明明很清醒,雙手雙腳卻不聽自己的使喚,照著他的指令緩緩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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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蜻庭?」

  蜻庭先是驚跳一下,然後佯裝若無其事的模樣轉身面對他。

  「什麼事?」

  古觀濤端詳著她笑吟吟的臉蛋,不過往常紅撲撲的面頰似乎褪色不少,之前在飯桌上她也是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妳吃得很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沒有哇!我只是覺得最近吃太多了,三餐正常,害我胖了一圈,連臉都圓了,這樣下去不胖成豬才怪,所以才開始控制食量。」她似真似假的抱怨著。

  他忍俊不住,「身體健康最重要,我倒是覺得這樣剛剛好。」

  蜻庭沒好氣的撇唇,「你好我可不好。」

  「要不要到院子裏走走?」

  她努力不讓自己露出絲毫心虛。「我有點累了,想去睡了。」

  「這麼早?」還不到亥時。

  「早睡早起身體好嘛!」她咧開笑靨說。

  古觀濤深深瞅著她,點了下頭。「既然妳想睡了,我送妳回房。」

  「才幾步路,我自己走就好。」蜻庭不等他再開口,趕緊踱開步子離去。當她回到寢室,關上房門,才敢大口喘氣,兩腿也發軟。「對不起,我這麼做也是不得已的,只有我走,你們才能恢復以往的平靜。」

  靠貼著門,慢慢的蹲下身。

  自小跟著師父東奔西跑,從不在固定的地方停留半年以上,所以她學會不要對人、事、物付出太多感情,免得割捨不下,想不到她在漕幫待不到兩個月,就已經愛上這裏的一切……

  不!正確的說法是因為古觀濤在這裏的關係。蜻庭抱著發脹的腦袋瓜子,想要找回過去的那份灑脫,但是心情好亂。

  一根潔白的指腹輕觸著唇瓣,蜻庭當然明白女子的貞節重於生命,要是她不喜歡他的話,古觀濤根本沒機會碰她一根寒毛,還會被她整得哭爹喊娘,不死也去掉半條命;但是她什麼也沒做,這代表著什麼呢?也許將終生委託給他不是太壞的念頭--

  蜻庭霍地猛搖著頭。不行!不行!再不離開這裏,只會給他們增添麻煩而已。

  揮開心頭的愁緒,不願再多想,她馬上打包家當,將道袍折進包袱內,並將桃木劍置於桌上,只等夜色再深,就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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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差不多了,不能再拖拖拉拉,蜻庭將桃木劍背在身上,抓起包袱,吹熄燭火就往外走,再不走,她真怕自己的心又會動搖。

  輕手輕腳的關上房門,傾聽下四周,確定附近都沒有人聲,才舉步迅速的通過穿廊,當高大的黑影從轉角處跨出,彷佛已經在那兒等她很久了,蜻庭陡地輕抽口氣,全身僵住。

  「你,你怎麼在這裏?」

  古觀濤像座高塔般擋住她的去路,臉色凝重的瞟了一眼她手上的包袱,喉頭發緊。「妳呢?這麼晚了要去哪里?別跟我說妳睡不著,想到外頭散心。」語帶諷刺的問。

  「我……」她多此一舉的把包袱藏到身後。

  他一步步的朝蜻庭走來,目光飽含怒氣。「還是妳真打算不告而別?」

  蜻庭為之語塞。

  「妳說啊!」

  她負氣的撇嘴,「我就是要不告而別,你能把我怎麼樣?」

  「為什麼?」古觀濤怒容滿面。「妳怎麼可以就這樣一走了之?這是多麼不負責任的做法,妳知不知道?」

  「我就是不負責任,你又不是第一天才認識我的。」她一臉老羞成怒,「我又不像你這個總舵主,老是把責任擺在第一位,比自己的性命都來得重要,我就是喜歡不負責任,現在我不想玩了,當然要走。」

  古觀濤閉了下眼,痛心的問:「為什麼?」

  「如果凡事都要理由,那不是太累人了嗎?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愛上哪兒就上哪兒,你不高興也是你家的事。」說完,蜻庭打算越過他,不敢再多看一眼他受傷的神色。

  「妳一點都不在乎我嗎?離開我也沒有關係嗎?」

  嬌小身子劇震。

  「沒有我,對你比較好。」她自嘲的說。

  他咬牙迸聲,「妳憑什麼這麼認為?」

  蜻庭眼眶發熱,鼻頭也酸了。「以後你就會明白了。」

  「不要走!」

  背對著她,古觀濤從喉頭喊出內心最想說的話。

第八章

她的雙腳凍在原地。

  慢慢轉身,古觀濤用著飽含情感的嗓音再喊一次。

  「不要走!」

  蜻庭背對著他,可是雙腳卻怎麼也抬不起來,所築出來的決心正一塊塊的崩塌……這招溫情攻勢讓她抵擋不了。

  「留下來好嗎?」他拉下男子的尊嚴請求她。

  走啊!妳還在幹什麼?

f  為什麼不走?把妳的腳抬高……

  她的意志軟弱了,怎麼也邁不開步伐。

  「可惡!」蜻庭嗚咽的啐道,好像這樣還嫌不夠,轉頭朝他沖去,對他一陣亂七八糟的拳打腳踢。「我幹嘛要這麼聽你的話?你又不是我的誰?可惡!可惡!我上輩子欠你的嗎?」

  古觀濤沒有反抗,面帶縱容的微笑,任她又打又罵。

  「你還笑得出來?!」她都快氣炸了。

  他樂不可支的緊緊抱住她,心中有著失而復得的激動。「因為妳也在乎我,所以我當然要笑了……不要走,留在我身邊好嗎?」

  「你這笨蛋!」她是在救他,他卻一點都不瞭解她的苦心。「我這麼聰明絕頂,怎麼偏偏喜歡上你這種又笨又蠢的男人?可惡!」往他胸口又捶了兩下才甘心。「這下我虧大了。」

  聽了她的怨言,他只是傻笑。

  這回他終於牢牢抓住這只喜歡在天空自由飛翔的小蜻蜓了。

  掄成拳狀的小手鬆開,改而圈抱住他的腰,氣惱的小臉深埋在他胸前,包袱掉在地上也沒人理會,悶悶的咕噥傳出。

  「你真的非娶我不可?」

  厚實的大掌在她背上輕輕滑動著。「嗯。」

  「真的不後悔?」

  嘴角上揚,「不後悔。」

  小臉自他強壯有力的胸膛上仰起,仍有些不確定。「我是說真的。」

  「我從不打誑語。」

  蜻庭質疑的斜睨他,當場下給面子的吐槽。「嗯哼,你騙所有的人說我是你的未婚妻,這不是誑語是什麼?」

  「那也是逼不得已,不過現在弄假成真,就不算說謊。」古觀濤在心底感謝魏大朋有先見之明,成就他們的姻緣。

  她嘟起嘴,「怎麼說都是你有理。」

  情難自禁的,他俯下頭顱,啄了下蜻庭噘高的粉唇,像是嘗到甜頭,忍不住又親了一口,引得她大發嬌嗔。

  「你幹嘛!」她啐了一口,「要是讓別人看見多丟臉?」

  古觀濤笑聲渾厚低沉,有著說不出的男性魅力。「呵呵!是妳把我教壞了,以前的我可不會這樣輕浮失禮。」一旦面對的是自己心愛的姑娘,想要保持君子風度真的很困難。

  「你不要隨便誣賴人家,我哪有本事教壞你。」她嗤哼一聲,順手撿起地上的包袱,卻被他搶了過去。「做什麼?」

  「我送妳回房。」

  蜻庭橫睨他一眼,「你怕我跑掉?」

  「妳會嗎?」他不答反問。

  她皺了皺俏鼻,哼了哼,「那可不一定。」

  「好,那等師父回來,咱們馬上成親。」未免夜長夢多,古觀濤當機立斷的決定。

  一臉似嗔似喜的蜻庭跺了跺腳,「誰理你。」丟下這句話就往來的方向走。

  古觀濤眸底泛出煦煦柔情。

  「你還站在那兒傻笑什麼?不是要送我回房?」笨蛋!

  他拿著包袱,嘴角噙著笑意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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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將至,徐雍平做完最後一趟的巡視,就可以回房休息了。

  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大呵欠,有點困意的眼角霍地瞟見站在客房門外的熟悉身影,眼皮驚奇的眨巴幾下。

  「咦?那不是大師兄嗎?」照理說這個時間應該在自己的寢房睡覺才對。「怎麼會在那裏……啊!」嘴巴登時張大得蚊子都飛進去好幾隻,因為他想到那是誰住的寢房了。「想不到大師兄也有這麼大膽的一面,真是看不出來。不過這也難怪了,再怎麼說,大師兄也是正常的男人,歐陽姑娘又是這麼聰慧可愛,會忍不住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認真說起來,大師兄這幾年也真是辛苦了,要扛起漕幫這個大家庭,還要養活幾千個人,這樣的重擔不是普通人承受得起,都怪他太無能太沒用了,沒辦法幫上什麼忙。

  自從歐陽姑娘來了之後,大師兄的笑容多了,也不再像以前那麼嚴肅,把自己的神經繃得緊緊的,這無疑是件好事,對這門親事他自然樂見其成,只希望師父和馨兒能夠成全他們。

  又打了個大呵欠,徐雍平才慢吞吞的轉身,卻被站在身後的人嚇得心臟差點從喉嚨跳出來。

  「妳……呼~~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又是那些黑衣人來搗亂了。」他真的嚇出一身冷汗。「盈盈,妳怎麼不出聲?嚇我一跳妳知不知道?」

  華盈盈嬌俏的臉蛋有一半被隱晦的黑暗所籠罩,看起來居然有些陰森,不過美眸卻亮得反常。

  「盈盈?怎麼不說話?天還沒亮,快回房去睡吧……唔!」徐雍平赫然止住話,臉上佈滿難以置信的表情,怔怔的低下頭,看著插在腹部上的匕首,整個沒入體內,只剩下刀柄。「妳!」

  她面無表情的握著刀柄,嗓音平板,沒有起伏。「只要你死了,古大哥就會是我的了,所以你必須死。」

  徐雍平瞪著她,怎麼也想不通。「為、為什麼?盈盈……唔!」猛然拔出的兇器讓他兩眼大睜,往後踉蹌數步,歪斜的靠在牆邊,大量的鮮血宛如噴泉般湧出。「妳!」一口氣快喘不上來了。

  華盈盈握緊手中的匕首走向他,再給他致命的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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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才剛躺下沒多久,古觀濤就被一陣宛如喪鐘的敲門聲給驚醒。

  「大師兄!大師兄!」那叫聲還夾著淒厲恐慌的哭音,讓他趕緊掀被下榻。

  「大師兄,你快出來,三師兄他……三師兄被殺了!」

  才剛穿好衣服,聽到門外傳來這驚人的噩耗,他火速撲向房門,倏地打開。

  「你說什麼?!」

  來報信的師弟已然淚流滿面。「大師兄,三師兄死了!他被殺了!」

  古觀濤面容霎時一片慘白。「在哪里?」

  「就在後院。」

  不等他說完,古觀濤已經狂奔而去。

  除非親眼所見,否則他絕不相信親如手足的三師弟已經死了,這絕對不會是真的!昨晚還跟他說過話,怎麼可能才過幾個時辰,人就死了?不可能!他不相信!三師弟一定還沒死……

  「嗚嗚……」

  「三師兄……嗚嗚……」

  有人聲嘶力竭的大吼,「到底是誰這麼狠心?咱們一定要抓到兇手!」

  「咱們要替三師兄報仇!」有人帶頭高喊。

  「對!報仇!」

  「報仇!」

  雖然沒有掉一滴眼淚,但是神情哀傷的褚緗最先察覺到古觀濤的到來。

  「大師兄!」她的低喚讓其他人的情緒更激動了。

  眾人朝躺在地上,屍身已然僵硬的徐雍平哭喊,「三師兄,大師兄來了,你快告訴他是誰殺了你,三師兄……嗚嗚……」

  古觀濤來到陳屍的現場,目睹一切。

  「三師弟?」他無法接受這樣殘酷的事實:心痛到無法呼吸。「怎麼會?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一名師弟哭得晞哩嘩啦。「大師兄,你看三師兄的眼睛一直不肯閉上,咱們怎麼弄也沒辦法,一定是死不瞑目。」

  「對,一定是這樣。」其他師弟附和。

  有人突發奇想。「說不定三師兄是想見到大師兄才會甘心合眼。」

  古觀濤聞言,心中大慟,單膝下跪,淚水盈眶的看著徐雍平臨死前的表情,似乎不相信自己會被殺,那麼的驚詫、錯愕,兩眼睜得大大的,心痛地伸出大掌,拂向他的眼皮,往下輕刷,果然讓眼皮蓋上了。

  「三師弟,不管是誰殺了你,大師兄都會為你報仇的,你安……心的走……吧!」喉頭這時已經哽咽到發不出聲音,滾燙的液體奪眶而出。「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究竟是誰這麼殘忍?

  他的三師弟性情是懦弱了些,可是從來沒做過壞事,為什麼會遭到這樣的不測?他不該有這樣的死法啊!

  撐在泥地上的大掌因為強烈的憤恨而握成拳狀,由於太用力而微微發抖。

  周遭的哭聲更大了。

  不行!傷心是解決不了事的。古觀濤用袖口拭去眼淚,翻開徐雍平的衣衫,察看他身上的傷口,無論要付出多少代價,他都要把兇手揪出來!

  「昨天晚上負責巡邏的人是誰?把他們都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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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徐雍平原本的寢室改設成靈堂,幾個師弟跪在牌位前,一面哭著,一面燒著冥紙,大家都還不敢相信這麼好相處的三師兄就這麼走了,早知如此,之前應該多聽他的話,現在說什麼都來不及了。

  就在房外,蜻庭可以感受到他們心中的悲憤,沒有進去打擾,只是想著這件事來得太突兀、太快了,這些日子古觀濤已經加強夜間巡邏,兇手居然能夠神不知鬼不覺的侵入府裏殺人……

  一張獰笑的邪魅臉孔登時讓蜻庭全身血液都冷了。

  左雲門?難道是他?

  她早該想到了。

  為了得到師父的不傳之秘,即便殺害無辜的人也在所不惜,她相信左雲門做得出來,他簡直不是人,比鬼還要可怕。

  蜻庭感到一陣暈眩,連忙倚著樑柱,臉上早已面無血色。

  是她!是她害死徐雍平的!

  她捂住顫抖的唇,才沒讓自己叫出聲。

  如果她早點把秘笈交出來,或許徐雍平就不會死了……自己等於是害死他的幫兇。蜻庭的心不斷往下沉,用手臂緊緊環抱住自己。

  要是古觀濤知道這一切都和自己有關,他會諒解她嗎?一想到他用怨恨的眼光看著自己,蜻庭無法自抑的全身顫抖。

  「師父回來了!」

  一名漕幫兄弟從另一頭奔來,欣喜若狂的沖進靈堂通知其他師兄弟。

  漕幫的老爺子從峨嵋山回來了?

  她微訝的心忖。

  這消息也同時振奮了已經低迷悲傷了兩天的氣氛。

  「真的嗎?」

  「師父回來了!咱們快出去迎接。」

  將冥紙丟給最小的師弟,其他人喜極而泣的跑出去。「十六師弟,你待在這兒繼續燒紙錢給三師兄,咱們快走。」

  想了想,蜻庭也跟著他們來到前院。隔著一段距離,遠遠的瞅見古觀濤和其他師弟皆跪在頭髮半白、面貌威嚴的梁禹崧身前,儘管年近六旬,身形仍壯碩挺拔,再端看他的面相,眼上的山形眉讓他的威儀顯露,有種不怒而威的感覺,不過,深刻且長的法令紋卻也給予他嚴酷而獨斷的性格。

  小臉霎時凝重,這位漕幫老爺子看來不是很好說話的人。

  「……師父,徒兒沒用,才害得三師弟慘死,請師父責罰。」古觀濤悲痛逾恒的請罪。都是他沒保護好三師弟,是他無能。

  身旁的師弟們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師父……嗚嗚……」

  「咱們要替三師兄報仇!」

  「咱們一定要把兇手找出來……嗚……」

  梁禹崧嘴角下垂,目光深斂,睇著跪了一地的徒兒。「什麼都不要說了,先去看看雍平。」徒弟被殺,他這個師父豈能不聞不問。

  說完,在幾個徒兒的陪伴下,前往靈堂,在他身後的梁馨兒沒有跟上去,噙著泛紅的眼圈,微梗的來到古觀濤身前,櫻唇輕顫的安慰他。

  「濤哥哥,你不要太自責了,誰也不能預料雍平哥會發生這種事,沒有人會怪你的。」

  她的話撫平不了古觀濤心底的內疚。「是我的錯!我不配當漕幫的總舵主,如果我再謹慎點,三師弟就不會死了。」

  雪白的柔荑覆上他的手。「不要這麼說,我想雍平哥在地下有知,他也不願意看你這麼自責,你這樣我好難過……」

  弱質纖纖的她偎在古觀濤胸前,嚶嚶低泣著;不忍見她流淚,古觀濤反過來安慰她。「好了,別哭了,咱們也過去吧!」

  輕點下螓首,晶瑩的淚珠自黑睫上墜落:「嗯。」

  直到他們的身影走遠了,蜻庭才自梁後現身。

  其實他們真的很相配,男的高大強壯,女的纖柔美麗,站在一起的畫面,讓人很難不把他們湊成一對。

  蜻庭澀笑的思忖。

  再見到梁馨兒之前,她可以不在意,可是親眼見到本人,蜻庭不知怎地,感覺有個東西梗在胸口……比起她來,自己就像個局外人,完全介入不了,為什麼會這樣?難道她在嫉妒?呵!原來嫉妒是這種滋味。

  她好不習慣這樣的感覺,因為太在乎就會在意對方的一舉一動,就會變得斤斤計較,心眼也會變小。

  師父,你有偷藏一手喔!怎麼沒教徒兒應付這樣的狀況?

  現下該怎麼辦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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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蜻庭,咱們的事還是等處理完三師弟的喪事再跟師父稟報。」

  由於時機不恰當,古觀濤只能把他和蜻庭的婚事擱下,雖然抱歉,但現在的他實在沒有心情想到自己的事。

  她可以體諒他的心情,自然也不會反對。不過,他們的婚事已是人盡皆知,他不說並不表示這事不會傳到梁禹崧父女耳裏。

  當梁禹崧主動找上她,蜻庭心裏已經有數。

  「妳就是歐陽姑娘?」

  再怎麼樣,他都是古觀濤的師父,蜻庭可不敢太放肆。

  「老爺子好。」口中說著,眼睛卻注意到陪伴在側的梁馨兒失落的垂下眼瞼,那楚楚可憐的模樣,連她都覺得不舍。

  梁禹崧目光如炬的盯著她的表情,像在思索她究竟有什麼魅力,竟能讓他最引以為傲的大徒弟神魂顛倒。「聽說妳和觀濤已經有了婚約?」

  「是。」她不卑不亢的迎視。

  他目光深沉,「是媒妁之言還是父母之命?」

  蜻庭回答的坦蕩。「都不是。」

  「那是私訂終身囉?」

  她粲笑如花。「讓老爺子說中了。」

  「哼!真是荒唐。」梁禹崧實在搞不懂,一向冷靜自製的大徒弟竟會做出這麼輕慢草率的決定。「老夫可不會同意你們的婚事。」

  「晚輩當然知道老爺子不會同意,因為你想把女兒嫁給他,好讓他一輩子幫漕幫、幫你賣命嘛!」她還是忍不住露出一點點本性。「這些晚輩早就瞭解了。」

  梁禹崧因她的出言不遜而瞇起眼。「妳這丫頭嘴倒挺利的。」

  「好說、好說。」

  這回他終於用正眼打量眼前乳臭未乾的丫頭。「妳以為觀濤會無視我這個師父的反對,娶個不得師門認同的女子為妻?」

  「當然不會。」她也點頭認同他的話。「他把老爺子當親爹看待,是有可能到了最後,因為師命難違,不得不屈服在老爺子的威權之下,娶令嬡為妻;而由老爺子的面相看來,也確實是那種獨斷獨行、不顧他人意願、一意孤行的人。」

  他老練的眼底掠過一抹訝然。「老夫真是小看妳了。」

  「哪里。」蜻庭虛應的笑了笑。「不是只有老爺子這麼說而已。晚輩不才,要是說錯話,還希望老爺子大人有大量,不要見怪。」

  梁馨兒柔細的嗓音輕輕逸出,很識大體的道:「爹,您別為難歐陽姑娘了。」

  「爹可是為了妳。」他輕拍女兒挽著自己手臂的柔荑。

  看著備受驕寵的梁馨兒,蜻庭的心有些酸了。

  梁馨兒有人依靠,可以有恃無恐,可是自己呢?

  「是啊!老爺子就別為難晚輩,有話直接去對你徒弟說,只要他願意解除婚約,晚輩也無話可說。」酸澀的心情讓蜻庭不想再應付眼前的這對父女。

  師父,你說我該爭取還是放棄?

  這個問題好難啊!此任何符籙、任何咒文都還要來得難上千百倍。

  想著以後會被雙有力的臂膀抱著,不必再四處飄泊,她情不自禁的笑了,原來愛上一個人會有煩惱,卻又讓人依戀,相對的,也必須負起責任,面對強大的阻礙,就會本能的想要擺脫這份既沉重又甜蜜的壓力。

  師父是神機妙算,為什麼沒有早點幫她算到這一劫呢?

  這劫又該如何化解?

  師父,你教教徒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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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廳堂上,梁禹崧坐在主位,排行在前的幾位徒弟則分坐兩旁,其他分舵的舵主也在聞訊之後,正在趕往蘇州的途中。

  蜻庭不是漕幫的人,自然沒有她的位子,只能跟著其他人站在門外聆聽,聽著廳裏的人討論可能害死徐雍平的兇手是誰。

  「三師兄一定是被邪術害死的!」

  在列出種種可能的人選之後,唯有這句話引起共鳴。

  「對!」定是這樣沒錯!」

  大家咬牙切齒,頻頻點頭。

  「三師兄是被那些陰兵附身的黑衣人殺死的!」

  「只有那個人才辦得到!」

  梁禹崧抬起右手,眾人立即噤聲,淩厲的目光射向大徒弟,「到底是怎麼回事?觀濤,你來說!」

  「是。」古觀濤臉色一整,將事情始末一一道來。

  深沉的眸光定在他身上不動,直到說完為止。

  「……師父,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沉吟片刻,「真有這種事?」

  古觀濤正色頷首。「是,師父。」

  「咱們漕幫向來行得正、坐得直,從不和邪門歪道有任何瓜葛,怎麼會無端惹來這等禍事?」「砰!」梁禹崧一掌拍在案幾上,險些劈成兩半。「倒是自從那位歐陽姑娘來到漕幫之後,就發生這一連串光怪陸離、匪夷所思的事來,倒是真巧啊!」

  心頭一驚,古觀濤起身想為蜻庭解釋。「師父--」

  他沉喝,「坐下!」

  「是。」咬了咬牙,只得從命。

  蜻庭臉色一黯,不想再留下來聽了。

  「老爺子,我可以作證,歐陽姑娘和徐大哥的死大有關係。」一直不吭聲的華盈盈此時突然跳出來指控,讓在場的人無不面面相覷。

  蜻庭臉一白,回首瞪向用手指著自己的女子。

  沒有人發現華盈盈的舉止有異,眼神也比平常呆滯,大家只專注聽她說的話。

  「盈盈,妳胡說什麼?」古觀濤挺身維護蜻庭,厲聲駁斥她的論調。「三師弟的死和她根本沒有任何關係!」

  她像是背誦似的,聲調沒有高低起伏的說:「我沒有胡說,是我親眼看見的,歐陽姑娘三更半夜出去和男人幽會,那個男人就是在背後施咒的主謀者。」

  這番話果然引起一片譁然。

  「有這種事?」

  「真的嗎?」

  「怎麼可能?」

  察覺到原本跟她很熱絡的漕幫弟兄一個個瞪向廳外,那一雙雙帶著敵意和懷疑的眼神讓蜻庭心跳如擂鼓、手心冰冷。

  不是!不是這樣的!

  她試著開口澄清其中的誤會,可是每張臉孔都像是已認定她有罪似的,看來再多的解釋也是枉然。

  蜻庭把張開的嘴閉上。

  「我都看見了。」華盈盈面無表情,依然把手指向她。「你們還一副很熟的樣子,如果真的清清白白,何必挑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見面?擺明瞭就是裏應外合,想對漕幫不利,大家都上她的當了。」

  慷慨激昂的面對眾人,古觀濤全心全意的相信自己心愛的女子。「我相信蜻庭,她不會做出對不起我、對不起漕幫的事!」

  他的信任讓蜻庭泫然欲泣。

  梁禹崧眼底精光一閃,「盈盈,妳真的看到了?」

  「是,我可以對天發誓。」她聲音平板的回答。

  他嚴厲的睇著大徒弟,「觀濤,你怎麼說?」

  「我……」古觀濤相信華盈盈不會無的放矢,故意抹黑蜻庭,可是,他更不願意相信心愛的女子背叛自己。

  「觀濤!」梁禹崧拍桌大喝。

  古觀濤震動一下。

  「老爺子不必發這麼大的火,直接問晚輩不就得了。」不忍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蜻庭一反過去敢作不敢當的個性,挺直腰背踱了進去,站在中央,面對眾人質疑的目光。

  老謀深算的他,當然看得出自己倚重的大徒弟對她用情已經很深,古觀濤可是他一手栽培的傳人,說他有私心也好,絕不能便宜了她。

  「那老夫問妳,妳真的曾經半夜出門和男人見面?」

  她不由自主的覷了古觀濤一眼,「是。」

  古觀濤臉色遽變。

第九章

「那個男人是誰?」梁禹崧又乘勝追擊的問。

  將小手藏到身後,蜻庭不想讓別人看見它正在發抖。「他叫左雲門,曾經是我的師兄,不過多年前已經被我師父逐出師門。」

  「那他是不是就是前兩次使用邪法攻擊漕幫的人?」梁禹崧厲聲質問。

  她深吸口氣,「沒錯!」

  「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古觀濤沖上前扣住她的肩頭,瞠眸大吼。「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要隱瞞不說?」

  「對不起。」她擠出一絲明顯顫抖的笑意,「我不是故意不說,我只是怕你誤會。」

  梁禹崧哼了哼,「說不定你們根本是聯手起來想毀掉漕幫。」

  「不是這樣!」蜻庭駁斥他的說法,再把目光調到情緒激動憤怒的古觀濤身上,「你真的要相信我,我跟他絕對不是一夥的!」

  「我三師弟的死跟他有沒有關係?」他現在只想知道這個。

  她登時語塞。「我、我不知道……」

  「妳怎麼會不知道?」

  蜻庭喉頭一梗,「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要處處針對漕幫而來?」古觀濤失去了理性,用力搖晃她,滿腦子只有三師弟慘死的模樣,不禁更大聲的朝她吼叫。「妳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就是因為妳的自以為是,害死三師弟,如果三師弟真的是他害死的,我永遠都不會原諒妳!」

  被他使勁推開,險些跌坐在地,蜻庭小臉死白,怔怔的看著他。

  師父,想不到男人的心變得真快……

  幾天前才發誓要疼她、愛她的男人,此刻居然對她說出這麼決絕的話……

  師父還漏教了徒兒一樣,那就是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不可靠的……

  「如果真是左雲門害死他的,我會負起所有的責任!」她像哭又像笑的瞅著面前已將自己視如仇人的男子,之前的溫柔似乎再也找不回來了……

  「這樣可以了嗎?總舵主。」

  古觀濤一怔,終於清醒了些。

  他剛剛說了什麼?

  老天!他做了什麼?

  「歐陽姑娘既然這麼說,老夫就再相信妳一次。」梁禹崧施恩的哼道。

  她一臉平靜,「多謝老爺子。」

  說完,蜻庭轉身步出前廳,不再多看一眼那曾經深愛卻狠狠傷透她心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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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在三師弟的靈堂前,古觀濤心底有說不出的複雜和痛苦,這回卻沒有人可以幫他了……將佈滿酸楚的臉龐從掌中抬起,看著牌位,喃喃自語。

  「三師弟,究竟是誰殺了你?你快告訴大師兄,到底是誰?」

  一縷身穿素衣的纖影娉娉嫋嫋的走進靈堂、「濤哥哥,我知道你很難過,可是自己的身體也要顧,你已經兩天兩天沒闔眼了,還是回房去歇一會兒吧!」

  古觀濤搖頭,「我不累。」

  「我想雍平哥也不希望你為了他的事弄壞身體,他一向最崇拜你這個大師兄的不是嗎?」梁馨兒柔聲想撫慰他心中的悲愴。「他知道你已經盡力了,絕不會怪你的。」

  他眼泛淚光,胡髭爬滿下巴。「可是我無法原諒自己!」

  「濤哥哥,你不要這麼說。」她仰起淚雨紛紛的秀顏,吸了吸氣,「聽你這麼說,我也好難過。」

  「我不配當大師兄,更不配當總舵主。」他仍沉溺在自責中。

  梁馨兒將柔軀緊偎向他輕泣,「濤哥哥,你不要這樣,除了你,再也沒有人擔得起這個責任,千萬不要就這麼放棄了。」

  是啊!他怎麼可以推卸責任?無論他願不願意,事情都發生了,就得想法子解決才行。

  他居然說出這麼沒有擔當的話,真是不像平常的他。

  「馨兒,我已經沒事了,妳別再哭了。」古觀濤輕撫她的發,勉強打起精神,溫聲說道。

  一聲嬌呼自她口中逸出,「呀!」

  困惑的順著梁馨兒的眸光回頭,乍然瞥見站在門外的蜻庭,高大的身軀一僵,兩人四目相接,卻是無言以對。

  心痛在小臉上一閃而過。

  本來打算到這兒來,看能不能從徐雍平的屍體上找到蛛絲馬跡,沒想到會看見他們相擁的畫面,她清楚聽見自身體裏傳來心碎的聲音,可是蜻庭只能假裝沒有感覺,什麼話也沒說的轉身就走。

  師父,我不會哭的……

  你的徒兒是不是很勇敢?

  有那麼一剎那,古觀濤很想追上去,但仍杵在原地不動。

  「濤哥哥不去追她嗎?」梁馨兒怯怯的問。

  古觀濤臉龐因為壓抑而扭曲。「馨兒,讓我一個人靜一靜。」他不能去追她,在三師弟真正的死因調查出來之前、在確定兇手的身分之前,他和蜻庭是沒有未來的,就算追上去又能怎樣?

  「我想留在這兒陪你。」梁馨兒希望在他最痛楚的時候待在他身邊,讓他明白她才是最適合幫他分憂解勞的女子。

  他咬牙拒絕。「我想單獨和三師弟說話。」

  「濤哥哥……」

  「拜託妳!」他沉痛粗喝。

  梁馨兒臉色微白,想到他從來沒有拒絕過她的任何要求,這是第一次,只得咽下已到舌尖的話語。「那我出去了。」

  待她離開,古觀濤眼眶發紅的盯著牌位,彷佛跟他最親近的三師弟就在眼前。「我該怎麼做才對?誰能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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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雲門到底躲在哪里?

  真要找他時,倒是躲在老鼠洞裏不敢見人了。蜻庭不齒的心忖。

  在外頭奔波一天,走得兩腳都快斷了,還是沒有消息,她不得不先回來。之所以還住在漕幫總舵,是不希望讓他們以為她畏罪潛逃,她要證明自己從未做過對不起他們的事,如此而已。

  「歐陽姑娘。」有人叫住她。

  她回眸,看是梁馨兒,毫不意外。「梁姑娘叫我?」

  「我能跟妳談談嗎?」

  見她的樣子似乎是專程來找自己的,蜻庭怔忡幾秒,「當然可以,梁姑娘想跟我談什麼?」

  「我……」女子的矜持與教養讓梁馨兒不能表現得太積極,卻又無法抹去心底薩惶恐,只能絞著絹帕,吶吶的說出來意。「我希望……歐陽姑娘能早一點離開漕幫、離開蘇州,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濤哥哥的面前。」

  蜻庭定定的瞅著她半晌,「妳怕什麼?」

  梁馨兒淒涼一笑,「我、我怕濤哥哥又被妳迷惑了……我從沒看過他為個姑娘如此傷神痛苦。歐陽姑娘,求求妳離開這裏,不要拆散我和濤哥哥,我真的不能沒有他。」

  「就因為妳不能沒有他,就強迫他非接受妳的心意不可?妳不會覺得自己很自私、很可悲嗎?」蜻庭沒有生氣,只是感到好笑。

  她不讓自己退縮。「如果沒有妳,濤哥哥一定會娶我的。」

  「這倒是真的。」原本古觀濤已經決定要娶梁馨兒,是魏大朋勸阻了他,如今只是把整件事繞回原位罷了,反倒是自己才是第三者。

  秀顏露出喜色。「那歐陽姑娘的意思是……」

  對於自己和古觀濤的感情,似乎已經沒啥好留戀的了。「等我找到左雲門,確認一切,我就會離開。梁姑娘,妳可以不用擔心,他從來就不是屬於我。」

  「謝謝妳。」梁馨兒面泛羞意的答謝。

  蜻庭怔怔的看著她,心抽了一下。「沒什麼好謝的。」

  「那我就不打擾妳了。」得到想要的答復,梁馨兒心滿意足的走了。

  是呀!她從頭到尾都只是個外人,他們才是一家人……

  師父,你的徒兒好大方,你一定也會以徒兒為榮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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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著剛燉好的補品,梁馨兒噙著嫺靜的笑意朝古觀濤的寢房而去,她要讓他知道她不再是妹妹,而是個可以與他同甘共苦的女子。

  這碗人參雞湯代表了她最真的心意。

  陡地,一道女子人影出現在眼前,嚇得她險些打翻了。

  見是親如姊妹的閏中密友,這才籲了口氣。「盈盈?原來是妳。」

  「妳要去哪里?」華盈盈沒有高低的音調聽來有些陰沉。

  梁馨兒將手上的託盤高舉一下,「我要拿這碗雞湯到房裏給濤哥哥喝,這些天也夠他累的,得多補補身子。」

  「我要問妳,妳的承諾還算數嗎?」她天外飛來一筆的問。

  秀顏一臉疑惑,「什麼?」

  「妳答應過我,要和我共事一夫的承諾還算數嗎?」

  「呃?」梁馨兒沒料到她會問這個,登時語塞。

  華盈盈盯著她怔然的表情,表情呆板的又問:「那句承諾還算數嗎?」

  「盈盈,我……」每個人都是有私心的,誰也無法接受自己所愛的男人同時還擁有其他女子,即便是自己的好姊妹。當初她原想效法娥皇女英也無妨,可是再親、感情再好,只要想到自己的男人同時也是別人的丈夫,梁馨兒還是躊躇了。

  「我認真想過了,盈盈,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收回那句話?我想依妳的條件,不怕找不到更好的物件,所以能不能不要和我爭濤哥哥?」

  華盈盈像罩了層面具,看不出喜怒哀樂。「妳反悔了?」

  「我向妳道歉,盈盈,真的很對不起,我真的好愛濤哥哥。」

  「妳反悔了?」華盈盈喃道。

  告訴我妳最想得到什麼?

  古大哥……

  那麼我就幫妳得到他,只要妨礙到妳的人,就一一把他們剷除……

  為了得到古大哥,我什麼都願意做……

  很好,我會助妳一臂之力……

  我只要古大哥愛我……

  誰敢跟妳搶,妳就一刀殺了她……

  殺了她!殺了她!

  「盈盈,算我對不起妳,不要生氣,我會想辦法補償妳的……啊!」話說到一半,手上的託盤被華盈盈整個掀了,梁馨兒不由得發出驚叫,好好一碗雞湯灑了滿地,也潑了自己一身,手背被幾滴熱汁給燙到,瓷碗更摔成碎片。

  華盈盈亮出藏在袖中的匕首,渾身散發冰冷的陰魅之氣,一步步逼近。「古大哥是我的!我要殺了妳!殺了妳就能得到古大哥!」

  「盈盈,妳要幹什麼?」她被嚇住了,不識武功的梁馨兒捂著胸口驚喃。「盈盈,妳不要過來!」

  殺了她!

  只要殺了她就能得到想要的男人!

  快殺了這不要臉的女人!

  腦中有個聲音在跟她說話,迷亂了華盈盈的神志。

  「我要殺了妳!」她眼中猝地射出兩道瘋狂的光芒。

  梁馨兒本能的閉上眸,失聲尖叫,「啊--」

  「住手!」聽見東西砸在地上的碎裂聲,忍不住過來查探的蜻庭見狀,立即撲上前,使出吃奶的力氣,抓住那只持著匕首的手腕。

  被嚇得腿軟的梁馨兒逃過一劫,軟倒在地,愣愣的看著她們扭打在一塊,瑟縮的在牆邊發抖。

  「我要殺了她!殺了她!」

  聽著口中兀自喃喃自語的華盈盈,蜻庭在那雙空洞的瞳孔內看到自己恍然的神情。「可惡!我早該發現才對!」

  「妳這不要臉的女人也要跟我爭古大哥,我要殺了妳!」華盈盈把目標轉向蜻庭,力氣大得超乎想像,一個翻身,把蜻庭壓在身下,兩手握牢匕首,就要往下刺……

  蜻庭以為自己難逃一死,突然,壓在身上的重量被迅雷不及掩耳的甩開。

  「盈盈,妳這是在做什麼?!」

  古觀濤因為在榻上輾轉反側,眼皮直跳,實在無法安心歇息,於是想到靈堂幫三師弟上炷香。途中卻聽見梁馨兒的叫聲,接著是蜻庭的,他一聽就知道出事了,毫不遲疑的飛奔而來,就見匕首只差兩寸便插進蜻庭的心臟,那駭人的一幕讓他終生難忘!

  華盈盈趴在地上不動,顯然昏了過去。

  「濤哥哥!」夾著斷斷續續的哭音,梁馨兒撲進他懷中痛哭失聲。「我好怕……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雖然嘴裏哄著她,兩眼卻瞅著動作緩慢的從地上站起身的蜻庭,努力克制自己不要過去抱她、摸她,確定她真的安然無恙。「沒事了、沒事了。」

  蜻庭佯裝沒看見他關心的目光,拍了拍衣褲上的灰塵,把心思放在被左雲門控制的華盈盈身上。

  她早該看出來才對!

  「盈盈她、她要殺我……她好像發瘋了一樣……」梁馨兒嚶嚶哭訴。

  古觀濤一臉震驚,「什麼?!」

  「她被左雲門下了暗示。」蜻庭摸出符紙,再拿出朱砂筆說。

  「被下了暗示?」他錯愕的問:「妳的意思是,盈盈就像上回在六師弟身上發生的事一樣?」

  她口氣淡淡的,「目前為止我看是這樣沒錯。」

  「那妳有辦法解對吧?」古觀濤瞬也不瞬的瞅著她。

  蜻庭在心中輕歎,除了她還有誰。「先把她帶回房間。」

  話才剛說完,意識昏迷的華盈盈突然有了動靜,以最詭異而不正常的姿勢直挺挺的立起,讓她倒抽一口涼氣。

  「這是--」

  同樣的,古觀濤也極度震愕的瞠眸。

  目睹到這怪異恐怖的現象,梁馨兒頓時兩眼翻白,暈倒在他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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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騷動,將總舵裏的漕幫兄弟都引了過來,幾個師弟也跟著梁禹崧來到現場,每張臉無不被眼前宛如魔魅現身的異象給怔呆了。

  「這是怎麼回事?!」梁禹崧粗聲大喝。

  此時,梁馨兒也由短暫的昏迷中幽幽醒轉,見華盈盈眼皮睜開,瞳孔沒有焦距的凝視前方,彷佛有某種力量透過她的口說話,更是駭然的直往古觀濤的懷裏縮去。

  「師妹,妳找我嗎?」

  「他」早就知道她在找自己。

  蜻庭小臉冷凜,「我不是你師妹。」

  用著嬌柔的女聲吐出冷酷邪惡的話語,臉上的肌肉僵硬,只有嘴巴在動,令在場的人都噤聲不語。

  「哈哈……被自己喜歡的男人誤解憎恨的滋味如何?」

  蜻庭嘲諷回去;「如果你要我說聲謝謝,恐怕要大失所望了。」

  「師妹,還是不肯把東西給我?」

  她不畏不懼的跨前一步,「我把師父的秘笈交給你,你就會放了華姑娘、放了漕幫所有的人?」

  「哈哈……」「他」笑得囂張傲慢,

  「他們對我沒有任何用處,我也沒那麼多時間跟這些凡夫俗子玩遊戲,只要拿到師父的不傳之秘,一切就結束了。」

  還在考慮他話中的真實性,蜻庭鎖住「他」的眼。

  「徐雍平真的是你殺的?」

  「他」狂笑三聲,「師妹,咱們殺人是不需要用到任何兵器的,我只不過是順應她的心,給她想要的,什麼可都沒有做。」

  蜻庭氣結。「你居然利用華姑娘?」

  「她都甘於讓我利用,我當然不跟她客氣了、」「他」問接承認了。「女人的嫉妒之心就是最好的工具,只要能助她得到喜歡的男人,就會乖乖的聽我擺佈,完全不費吹灰之力。師妹,我不是已經說過,妳一天不把東西交出來,我就會把漕幫鬧得雞犬不寧。」

  聽懂他們的對話內容,古觀濤終於明瞭「他」才是真正的殺人兇手,他誤會蜻庭了。「我三師弟跟你無冤無仇,為什麼要殺他?」

  「他」說得臉不紅、氣不喘。「要完成大業,犧牲一些人是必要的。」

  「左雲門,野心已經讓你走火入魔了,難道你還看不出自己已經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嗎?」蜻庭大聲嘲笑,「只敢借著別人的肉體來做壞事,真正的你躲著不敢見人,這就是你的偉大計畫?」

  「哈哈……隨便妳怎麼說,到底要不要交出師父的秘笈?再不交出來的話,我就……」「他」突然兩手掐往自己的喉嚨,不過一眨眼工夫,華盈盈臉色發青、眼白住上翻。

  古觀濤心急如焚,將梁馨兒交給身旁的師弟,上前叱道。

  「放了她!」儘管現在證實三師弟確實是死在華盈盈的手上,但是她也是被利用的傀儡,無論如何,還是得救她。

  雙手掐得更緊,就快掐死華盈盈了。

  「我給你!」蜻庭不得不點頭。

  「他」立即鬆開雙手,逸出一串得逞的妖異笑聲。

  「師妹,這麼做才對。」

  蜻庭小臉一沉,「現在就放了她!」

  「當然,這副身體對我已經沒有用處了。今晚亥時我在上回見面的橋上等妳,師妹,妳可不要騙我,不然妳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最後一個「價」字說完,只見華盈盈像失去支撐的力量,身子整個往下掉,癱軟在地上。

  半晌過後,都沒有人開口說話,似乎都被方才詭異驚怖的情形給震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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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蜻庭!」滿懷內疚和愧意,古觀濤趕上她的步伐。

  停下腳步,她背對著他。「你放心,我保證左雲門不會再出現了,很抱歉因為我的關係害死了你三師弟,也害得漕幫上下不得安寧。」

  古觀濤心中懊悔不已,恨不得打自己幾巴掌。「那天是我太心急了,明知道妳不可能做出傷害我、傷害漕幫的事,還是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我跟妳道歉,我不是有意那麼說的,我只是……」

  「過去的事就算了。」蜻庭佯裝灑脫。

  睇著她始終不願和自己面對面說話,他用手抹了把盛滿懺悔的臉龐,知道傷了她的心,說再多的道歉也無法彌補。「妳真的要把妳師父的秘笈交給他?」

  「這是唯一的辦法。」她說。

  「妳不擔心他會利用秘笈上的法術做盡壞事,害更多的人?」

  蜻庭不禁失笑,旋過身子。天底下也只有這個男人會如此瞻前顧後,處處為別人設想了。「師父曾經說過,道法若不是用在正途上,總有一天會自食惡果,到時將會嘗到比死亡還要可怕的事;我相信上天自會懲罰他,你呢?想親手替你三師弟報仇嗎?」

  「想。」他很誠實。「可是我也相信天地之間必定有股邪不勝正的力量,我等著看他受到報應。」

  她點頭。「一定會的。」

  「今晚我陪妳去!」古觀濤有一種感覺,他再也見不到她了。

  「你怕我不告而別嗎?」前科太多,難怪他會擔心。

  古觀濤一顆心提到半空中,目光須臾不離,「妳會嗎?」

  「我保證會回來的。」她毫不閃躲的迎視他。

  他心中不免還有一絲疑慮。「妳真的會遵守諾言?」

  「不信就算了。」蜻庭聳了聳肩。

  用著無比「認真」的目光,他緊盯著她不放,「我相信妳!我相信妳不會不告而別,我會等妳回來!」

  蜻庭「嗯」了一聲,當她背過身去,笑意化成一抹苦澀的歎息。

  這男人真傻!

  她的承諾向來不能太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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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師父的秘笈,你拿去吧!」

  將一本翻到破舊的書直接砸到左雲門臉上,稍稍消了心中的怨氣。

  他如獲至寶的翻閱著一頁又一頁,全是自己想學卻始終沒有機會碰的法術。「妳沒騙我?」

  「上頭有師父的筆跡,你應該認得。」蜻庭哼了哼,說什麼秘笈,自己連學都不想學。

  左雲門確定是那臭老頭寫的,連忙揣進懷中,打算回去好好修煉。「師妹,妳真的不打算跟我合作?」

  「我對權力名位沒有興趣。」她滿臉不屑。

  他打心底看不起的道:「就跟那臭老頭一樣!真是可惜,不然有我這個師兄幫妳引薦,妳下半輩子要什麼就有什麼。」

  「人生不過數十寒暑,得到那些東西又如何?」蜻庭萬分不解他的野心。「終究還不是難逃一死。」

  「妳不懂!」左雲門笑得妖邪,「一旦可以借著權位掌控世間的一切,妳就會明白那種滋味有多美好了,那是會讓人沉迷其中。」

  蜻庭冷眼旁觀他墜入欲望的無底深淵,似乎已經可以看出他的死期將至。「那我就等著看。」

  「師妹……」

  她提高警覺的睇著他。

  「哈哈……別怕!」左雲門看出她對自己戒心很重。「我只是想跟妳道別,希望以後咱們不會再見面。」

  「就算見了,我也會當作不認識你。」她冷冷的說。

  左雲門下以為忤的狂笑,「那就此別過,師妹,妳要保重。」

  直到確定他走遠,蜻庭才敢放鬆戒備。

  也該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了!

  依依不捨的眺望了漕幫總舵的方向一眼,還是忍痛的割捨,不該是她的,是強求不來的,她向來不愛跟人家爭。

  況且京城裏還有只惡鬼正在等著她去收伏,不能再拖延了。

  身上的道袍隨風揚起……

  她的眼眶紅了,是沙子,才不是因為淚水……

終章

「小蜻蜓!」

  一個她這輩子最怕聽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小蜻蜓,認不出我的聲音嗎?」

  那含笑戲謔又蘊含著怒氣的聲音讓她頭皮瞬間發麻。

  「怎麼不轉過頭來看我?」

  不會的!

  絕對不是他!

  「既然妳不轉過來,那我過去了。」

  不等對方說完,蜻庭已經很沒用的拔足狂奔,活像後面有比鬼還可怕的東西在追她……



  跑了好長一段路,她已然上氣不接下氣,即便天氣很冷,還是跑得額上淌滿了汗,還得不時回頭注意古觀濤有沒有追來。

  蜻庭沒想到他居然會在京城,早知道昨晚就離開。

  他是來追她的嗎?

  不是已經成全他和梁馨兒了,還追來做什麼呢?

  小臉流露出一絲落寞,或許是那天他說的話傷得她太深,直到現在,蜻庭還是無法釋懷,即便他已經認錯了,也道了歉,可是傷害已經造成,想要她將封閉的心再次敞開談何容易。就算她願意原諒他,和他重新開始,那他真能不顧他師父的反對,堅持到底嗎?

  「追來有什麼用?」蜻庭沮喪的喃道。

  高大的身影在她身後出現。「為什麼沒用?」

  「喝!」她劇烈的倒抽口氣,忽一回頭,差點跳起來。「你!」

  古觀濤眼神肅穆到了極點,古銅色的臉龐因怒氣而漲紅,讓她看得頭皮發麻,寒毛直立。「為什麼要騙我?妳不是承諾過絕對不會不告而別,為什麼說話不算話?」

  「我……」

  他將她逼到角落。「為什麼要走?難道妳真的連最後一次機會都不願再給我?妳真的要這麼殘忍的斬斷妳我之間的感情?」

  「我……」她已經無路可退。

  「妳真的要這麼狠?」古觀濤無法忘懷這一路上自己有多自責、有多心急,知道她必定會到京城,便馬不停蹄的趕路,深怕和她在路上錯過了,那麼他就真的失去她了。

  他把角色搞錯了吧!聽他說得好像他才是受害者似的,蜻庭氣到忍無可忍。

  「我就是要說話不算話,你想要怎樣?我就是殘忍、就是狠心,你又不是第一天見識到,就算沒有你,我也照樣過得很好,你可以回去和你的馨兒成親了。」

  「妳還在氣我?」滿腔的怒火頓時被無奈給澆熄、

  她瞠眸怒視,「我不該氣嗎?反正你只聽你師父的話,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那就乖乖回去當他的好徒弟,好女婿,咱們以後橋歸橋、路歸路,互不相干,我才不希罕幫你生小娃娃,你去找你的馨兒生。」

  古觀濤怕她逃脫,情急之下捉住她的手腕不放。「妳聽我說……蜻庭,我不會娶馨兒的,這點我已經一五一十的跟師父坦白了,這輩子我只要妳,再美、再好的姑娘都比不上妳。」

  「你真的說了?」她以為他永遠不會違逆師父的意思。

  望進蜻庭明顯軟化下來的眸光,古觀濤口氣更柔了,「對,我說了,我也當著所有師弟的面卸下總舵主的位子,把所有的責任都拋到腦後不管了。」

  「嗄?」蜻庭目瞪口呆。

  他是玩真的?!

  蜻庭傻了。

  「從今以後,我只想對妳一個人負責,妳想到處流浪飄泊,好,我陪妳;妳想幫人收妖驅邪,好,我當妳的助手。」他用最溫柔、最深情的嗓音來融化她的怨懟。「反正妳到哪里,我就跟妳到哪里,直到妳累了、倦了,想找個地方安定下來,咱們可以生幾個小娃娃,再來學習怎麼當爹和娘。」

  師父,這聽起來好棒……

  你覺得呢?

  蜻庭眼眶泛濕,聲音微梗,「別以為這麼說我就會被你感動了。」

  「我有很多時間慢慢證明給妳看。」他堅定的表示。

  就在她猶豫不決時,街上一陣亂烘烘的,讓蜻庭不經意的睇向聲音的來源。

  「瘋子來了!」

  「瘋子!」

  「用石頭丟他!」

  幾個穿著薄襖的孩子撿起地上的小石子,直朝某個目標扔去。

  定睛一看,是個蓬頭垢面、搖頭晃腦的男子,口中念念有詞,手上還抓了根竹子,不停在空中揮舞著,最令蜻庭注意的是他身上穿了件讓她相當眼熟,早已看不出顏色,污穢不堪的道袍。

  「天靈靈、地靈靈……天兵天將速速到來……看我的追魂符……」口齒含糊不清,沒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麼,「我的法術是天下第一,沒有人抵擋得了……看我的發兵符……讓你知道本國師的厲害。」

  「快丟他!」

  「瘋子!」

  不解世事的孩子不是用小石子扔他,就是跟著大人嘲笑他,直到把對方激怒了,擺出張牙舞爪的表情,才嚇得四處逃竄。

  「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我是國師……天下第一的國師,你們居然敢對國師無禮!」男子發瘋似的當街咆哮。「來人呀!把他們推出去砍了……我是國師,哈哈……我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師。」

  路人們一臉唾棄。「瘋子!」

  「咱們走吧!免得被這瘋子咬到,也變得跟他一樣瘋。」

  「走了、走了。」

  男子又陷入恍惚,搔了搔腦袋,繼續念念有詞的往前走、

  「妳認識他?」古觀濤發覺她直盯著對方。

  蜻庭收回惋惜的目光,心想,這真的應驗了「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句老話。「不認識。」順手調整了肩上的包袱,肚子正巧唱起了空城計,還是先找個地方吃早飯,吃飽了才好上路,

  走了幾步,見他沒跟上來,回頭瞋睨。

  「不是說要當我的助手,還不走?」

  師父,謝謝你讓我看到這一幕,人生苦短,就是要及時行樂,老是計較些有的沒的,只會讓自己難過,幸福也會跟著跑掉。

  師父,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古觀濤眼中綻放出兩簇驚喜的光芒,跨出長腿,大步迎向她……


  【全書完】


  編注:【天使魚】112「鸞鳳和鳴』之一~《妳敢不愛我》。

     【天使魚】115「鸞鳳和鳴」之二~《看誰敢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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