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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 <瓊瑤 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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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   外

    言情 小說 經典

    瓊瑤 作品 全集 1

    寫在花城出版社

    “瓊瑤全集”之前一九八八年,台灣開放了大陸探親,我帶著一

份無法言喻的欣喜,回到大陸,一口氣跑了十几個省,由北到南,由

城市到鄉村,走了許許多多的地方。這樣一趟旅行之后,才知道我的

小說,在大陸竟然擁有很多的讀者,這對我而言,真是一件莫大的喜

悅,對我的寫作生涯,也是一項大大的鼓勵。每當我來到一些偏遠的

城市,走在大街小巷中,都有聞風而至的讀者,拿著我的書來找我簽

名時,我就深深的感動了!以前,我常常懷疑,我這么孜孜不倦的寫

作,讓我的青春,我的大好時光,都消磨在書桌上,寫出的作品,自

己也不是很滿意,這樣的一生,到底是值得還是不值得?這種疑惑,

此時也得到了解答,我終于感到不曾虛度此生,而且微微的自傲起來

了。雖然,那些坊間出版的“瓊瑤著作”,全都是盜版的,我也不太

在意了。只是,看到很多書都印得粗制濫造,內容往往錯字百出,而

覺得十分心痛!

    為了扼止這種現象,我開始授權給大陸的出版社,正式出版我的

作品。“作家出版社”就是在此時和我簽約的。但是,即使我授權后

,這些盜版書仍然猖獗,假冒書也依舊到處可見。有權的“作家出版

社”也拿這種情形無可奈何。所以,當我和“作家出版社”的約滿以

后,我實在不愿意繼續簽約。兩年以來,我的書就在“無授權”的狀

態下,出版得亂七八糟。我每次看到假冒書的時候,難過的程度已非

筆墨所能形容。逐漸的,我當初那種感動情緒,都被這種“痛苦”所

取代。對于中國大陸的“著作權”觀念,也到了“心灰意冷”的地步



    這兩年之間,有許多的出版社和我陸續接觸,都想出版我的“全

集”。我一直提不起很大的興致,只怕“授權”后同樣紊亂。其中,

以“花城出版社”和“云南人民出版社”最為積極。“花城出版社”

的肖建國先生表示,只有以好的品質,好的印刷,好的編排,好的紙

張……以及“真實的授權”,“完整的出版”來打擊那些非法的盜版

和假書。這個做法,使我動心了。于是,今天,“花城出版社”終于

得到我的“獨家授權”,出版我一整套的“瓊瑤全集”。我寫作到今

天,一共寫了五十部小說,要一口氣出版五十部書,真是一件大事。

    我希望,這套書出版以后,盜版和假書可以徹底消失。我是個自

我要求非常嚴格的人,寫作的態度一向真誠。有時,為了兩三個字的

推敲,常常徹夜不寐。有時,為了一些錯誤,也常常自責不已。我經

常對朋友說,我雖然寫得不是很好,但是,我一定盡我的全力。不論

“好”與“壞”,都是我自己的,都是“真實的瓊瑤”。每出版一本

書,我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生怕我讓我的讀者失望。在我這

樣的寫作心態下,那些不堪入目的假冒書,對我真是一件“殘忍”的

事!我希望,“花城”這套“瓊瑤全集”,可以恢復我對中國大陸讀

者的感動和信心!希望那些愛護我,鼓勵我的朋友們,看到的都是我

的“真跡”!這些希望,其實都好“簡單”,不是嗎?“希望”它不

會變成只是“希望”,“希望”它能“落實”!那就是我的幸運,也

是我的讀者們的幸運了!

    最后,感謝“花城”的編輯們,為這套書所付出的心力!感謝廣

東旅游出版社的李亞平先生,以及云南人民出版社的程志方先生和歐

陽常貴先生,對這套書的支持和協助!

    瓊瑤

    一九九六年元月四日于台北可園

    九月的一個早晨。

    天氣晴朗清新,太陽斜斜的射在街道上,路邊的樹枝上還留著隔

夜露珠,微風柔和涼爽的輕拂著,天空藍得澄清,藍得透明,是個十

分美好的早上。

    在新生南路上,江雁容正踽踽獨行。她是個纖細瘦小的女孩子,

穿著××女中的校服﹔白襯衫、黑裙子、白鞋、白襪。背著一個對她

而言似乎太大了一些的書包。齊耳的短發整齊的向后梳,使她那張小

小的臉龐整個露在外面。兩道清朗的眉毛,一對如夢如霧的眼睛,小

巧的鼻梁瘦得可憐,薄薄的嘴唇緊閉著,帶著几分早熟的憂郁。從她

的外表看,她似乎只有十五、六歲,但是,她制服上繡的學號,卻表

明她已經是個高三的學生了。

    她不急不徐的走著,顯然并不在趕時間。她那兩條露在短袖白襯

衫下的胳膊蒼白瘦小,看起來是可憐生生的。但她那對眼睛卻朦朧得

可愛,若有所思的,柔和的從路邊每一樣東西上悄悄的掠過。她在凝

思著什么,心不在焉的緩緩的邁著步子。顯然,她正沉浸在一個她自

己的世界里,一個不為外人所知的世界。公共汽車從她身邊飛馳過,

一個騎自行車的男學生在她耳邊留下一聲尖銳的口哨,她卻渾然不覺

,只陶醉在自己的思想中,好像這個世界與她毫無關聯。

    走到新生南路底,她向右轉,走過排水溝上的橋,走過工業專科

學校的大門。街道熱鬧起來了,兩邊都是些二層樓的房子,一些光著

屁股的孩子們在街道上追逐奔跑,大部份的商店已經開了門。江雁容

仍然緩緩的走著,抬起頭來,她望望那些樓房上的窗子,對自己做了

個安靜的微笑。

    “有房子就有窗子,”她微笑的想:“有窗子就有人,人生活在

窗子里面,可是窗外的世界比窗子里美麗。”她仰頭看了看天,眼睛

里閃過一絲生動的光采。拉了拉書包的帶子,她懶洋洋向前走,臉上

始終帶著那個安靜的笑。經過一家腳踏車修理店的門口,她看到一個

同班的同學在給車子打氣,那同學招呼了她一聲:“嗨!江雁容,你

真早!”

    江雁容笑笑說:“你也很早。”

    那同學打完了氣,扶著車子,對江雁容神秘的笑了笑,報告大新

聞似的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昨天我到學校去玩,知道這學期我

們班的導師已經決定是康南了!”

    “是嗎?”江雁容不在意的問,她一點都不覺得這消息有什么了

不起。那同學得意的點點頭,跨上車子先走了。江雁容繼續走她的路

,暗中奇怪這些同學們,對于導師啦,書本啦,會如此關心!她對于

這一切,卻是厭倦的。誰做導師,對她又有什么關系呢?拋開了這個

問題,她又回到她被打斷的冥想中去了。她深深的思索著,微蹙著眉

,直到一個聲音在她后面喊:“嗨!江雁容!”

    她站住,回過頭來,一個高個子寬肩膀的女同學正對她走過來,

臉上帶著愉快的笑。

    “我以為沒有人會比我更早到學校了,”那同學笑著說:“偏偏

你比我更早!”

    “你走那條路來的?周雅安?我怎么沒在新生南路碰到你?”江

雁容問,臉上浮起一個驚喜的表情。

    “我坐公共汽車來的,你怎么不坐車?”周雅安走上來,挽住江

雁容的胳膊,她几乎比江雁容高了半個頭,黝黑的皮膚和江雁容的白

成了個鮮明的對比。

    “反正時間早,坐車干什么?慢慢的散散步。走走,想想,呼吸

點新鮮空氣,不是挺美嗎?”江雁容說,靠緊了周雅安,笑了笑:“

別以為我們到得早,還有比我們到得更早的呢!”

    “誰?”周雅安問,她是個長得很“帥”的女孩子,有兩道濃而

英挺的眉毛,和一對稍嫌嚴肅的眼睛。嘴唇很丰滿,有點像電影明星

安白蘭絲的嘴。“何淇,”江雁容聳聳肩:“我剛才碰到她,她告訴

我一個大消息,康南做了我們的導師。看她說話那個神氣,我還以為

是第三次世界大戰要爆發了呢!”

    她拍拍周雅安的手:“你昨天怎么回事?我在家里等了你一個下

午,說好了來又不來,是不是又和小徐約會去了?”

    “別提他吧!”周雅安說,轉了個彎,和江雁容向校門口走去。

    這所中學矗立在台北市區的邊緣上,三年前,這兒只能算是郊區

,附近還都是一片片稻田。可是,現在,一棟棟的高樓建筑起來了,

商店、飯館,接二連三的開張。與這些高樓同時建起來的,也有許多

亂七八糟的木板房子,挂著些零亂的招牌,許多專做學生生意,什么

文具店、腳踏車店、冷飲店……這些使這條馬路顯得并不整齊,違章

建筑更多過了合法房子。但,無論如何,這條可直通台北市中心的街

道現在是相當繁榮了。有五路不同的公共汽車在這里有停車站,每天

早上把一些年輕的女孩子從台北各個角落里送到這學校里來,黃昏,

又把她們從學校里送回到家里去。

    校門口,“女中”的名字被雕刻在水泥柱子上。校舍占地很廣,

一棟三層樓的大建筑物是學校的主體。一個小樹林和林內的荷花池是

校園的精華所在,池邊栽滿了茶花、玫瑰、菊花,和春天開起來就燦

爛一片的杜鵑花。池上架著一個十分美麗的朱紅色的小木橋。除了三

層樓的建筑之外,還有單獨的兩棟房子,一棟是圖書館,一棟是教員

單身宿舍。這些房子中間,就是一片廣闊的大操場。

    江雁容和周雅安走進校門,出乎她們意料之外的,校園里早已散

布著三三兩兩的女學生。江雁容看看周雅安,笑了。

    周雅安說:“真沒想到,大家都來得這么早!”

    “因為這是開學第一天,”江雁容說:“一個漫長的暑假使大家

都膩了,又希望開學了,人是矛盾的動物。三天之后,又該盼望放假

了!”

    “你的哲學思想又要出來了!”周雅安說。

    “上樓吧!”江雁容說:“我要看看程心雯來了沒有?好久沒看

到她了!”

    她們手攜著手,向三樓上跑去。

    在這開學的第一天,校園里,操場上,圖書館中,大樓的走廊上

,到處都是學生。這些從十二歲到二十歲的女孩子們似乎都有說不完

的話,一個暑假沒有見面,現在又聚在一塊兒,無論學校的那個角落

里都可以聽到叫鬧和笑語聲。不管走到那兒都可以看到一張張年輕的

,明朗的,和歡笑的臉龐。教務處成了最忙的地方,學生們川流不息

的跑來領課表,詢問部分沒發的教科書何時到齊,對排課不滿的教員

們要求調課……那胖胖的教務主任徐老師像走馬燈似的跑來跑去,額

上的汗始終沒有干過。訓導處比較好得多,訓導主任黃老師是去年新

來的,是個女老師,有著白的臉和銳利精明的眼睛。她正和李教官商

量著開學式上要報告的問題。校長室中,張校長坐在椅子里等開學式

,她是個成功的女校長,頭發整齊的梳著一個發髻,端正的五官,挺

直的鼻子,看起來就是一副清爽干練的樣子。

    大樓的三樓,是高二和高三的教室。現在,走廊上全是三三兩兩

談論著的學生。班級是以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八個字

來排的。在高三孝班門口,江雁容正坐在走廊的窗台上,雙手抱著膝

,靜靜的微笑著。周雅安坐在她的身邊,熱切的談著一個問題。她們

兩個在一起是有趣的,一個黑,一個白,周雅安像二十世紀漫畫里的

哥樂美女郎,江雁容卻像中國古畫里倚著芭蕉扶著丫環的古代少女。

周雅安說完話,江雁容皺皺眉毛說:“康南?康南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嘛!今天一個早上,就聽到大家談康南!只要不是地震當導師,我對

于誰做我們導師根本不在乎,康南也好,張子明也好,江乃也好,還

不都是一樣?我才不相信導師對我們有多大的幫助!”地震是她們一

位老師的外號。

    “你才不知道呢,”周雅安說:“聽說我們班的導師本來是張子

明,忠班的是康南,后來訓導處說我們這班學生調皮難管,教務處才

把康南換到我們班來,把張子明調到忠班做導師。現在忠班的同學正

在大鬧,要上書教務處,請求仍然把康南調過去。我也不懂,又沒上

過康南的課,曉得他是怎么樣的,就大家一個勁兒的搶他,說不定是

第二個地震,那才慘呢!”

    說完,她望著江雁容一直笑,然后又說:“不過不要緊,江雁容

,如果是第二個地震,你再弄首詩來難難他,上學期的地震真給你整

慘了!”

    “算了,葉小蓁才會和他搗蛋呢,在黑板上畫蠟燭寫上祭地震,

氣得他臉色發青,我現在還記得他那副哭笑不得的樣子!”江雁容微

笑的說。

    “嗨!”另一個女學生從教室里跑了出來,大叫著說:“江雁容

,訓導處有請!”

    江雁容嚇了一跳,噘著嘴說:“准沒好事,開學第一天就要找我

麻煩,”她望望周雅安說:“周雅安,你陪我去一趟吧,自從換了訓

導主任,對我就是不吉利……”

    “哈哈,”那個剛出來的同學大笑了起來,“江雁容,開開你的

玩笑而已。”“好啊,程心雯,你小心點,等會兒碰到老教官,我頭

一個檢舉你服裝不整。”江雁容對剛出來的那個同學說,一面跳到窗

台上去坐著,把身子俯在周雅安的肩膀上。

    程心雯也靠在窗台上,眨著靈活的大眼睛,一臉聰明調皮相。

    “我怎么服裝不整了?”她問。

    “你的襯衫上沒繡學號。”

    “這個嗎?”程心雯滿不在乎的看了自己的襯衫一眼:“等會兒

用藍墨水描一個就好了,老教官又不會爬在我身上看是繡的還是寫的

。”

    “你別欺侮老教官是近視眼,”周雅安說,“小教官不會放過你

的!”

    “小教官更沒關系了,”程心雯說,“她和我的感情最好,她如

果找我麻煩,我就告訴她昨天看到她跟一個男的看電影,保管把她嚇

回去!”

    “小教官是不是真的有男朋友?”周雅安問。

    “聽說快訂婚了。”程心雯說,“小教官長得真漂亮,那身軍裝

一點沒辦法影響她,不像老教官,滿身線條突出,東一塊肉西一塊肉

,胖得……”

    “喂,描寫得雅一點好不好?”江雁容說。

    “雅?我就不懂得什么叫雅?只有你江雁容才懂得雅。一天到晚

詩呀,詞呀,月亮呀,星星呀,花呀,鳥呀,山呀,水呀……”

    “好了,好了,你有完沒有?”江雁容皺著眉說。

    “不過,你盡管雅去吧,這學期碰到康南做導師,也是個酸不溜

丟的雅人,一定會欣賞你!喂,你們知不知道地震被解聘了,訓導處

說就是被江雁容趕走的!”“這又關我什么事,我只不過指出了几個

他念錯的字而已,誰叫他惱羞成怒罵我!”江雁容委屈的說。

    “大家都說康南好,康南到底怎么個好法?”周雅安問。

    “去年他班上的學生全考上了大學,他就名氣大了,”程心雯說

:“不過,他教書真的教得好,這次為了導師問題,鬧得好不愉快。

張子明氣壞了,曹老頭也生氣,因為仁班不要曹老頭做導師,說憑什

么康南該教孝班,她們就該輪到曹老頭。氣得曹老頭用手杖敲地板,

說想當年,他是什么什么大人物,統帥過兵,打過仗,做過軍事顧問

,現在來受女娃娃的氣!”程心雯邊說邊比划,江雁容笑著打了她一

下。

    “別學樣子了,看你裙子上都是灰!”

    “這個嗎?”程心雯看看裙子說:“剛剛擦桌子擦的!桌子上全

是灰,只好用裙子,反正是黑裙子,沒關系!”說著,她像突然想起

一件大事似的叫了起來:“哎呀,差點忘了,我是來找你們陪我到二

號去,今天早上忘記吃早飯,肚子里在奏交響樂,非要吃點東西不可

!走!江雁容!”在學校里,不知從何時起,學生們用“一號”代替

了廁所,“二號”代替了福利社,下了課,全校最忙的兩個地方就是

一號二號。程心雯說著就迫不及待的拉了江雁容一把。

    “我不去,我又不要吃東西!”江雁容懶洋洋的說,仍然坐在窗

台上不動。

    “你走不走?”程心雯一把把江雁容拖了下來:“如果是周雅安

要你陪,你就會去了!”

    “好吧,你別拉,算我怕了你!”江雁容整了整衣服,問周雅安

:“要不要一起去?”

    “不,你們去吧!”周雅安說。

    程心雯拉著江雁容向樓梯口走,福利社在樓下,兩人下了三層樓

,迎面一個同學走了上來,一面走,一面拿著本英文文法在看,戴著

副近視眼鏡,瘦瘦長長的像根竹竿,目不斜視的向樓梯上走。程心雯

等她走近了,突然在她身邊“哇!”

    的大叫了一聲,那位同學嚇得跳了起來,差點摔到樓梯下面去,

她看了程心雯一眼,抱怨的說:“又是你,專門嚇唬人!”

    “李燕,我勸你別這么用功,再這樣下去,你的眼鏡又要不合用

了!等明年畢了業,大概就和瞎子差不多了!”程心雯用一副悲天憫

人的口吻說。

    “走吧,程心雯,那有這樣說話的!”江雁容和程心雯下了樓,

李燕又把眼光調回到書本上,繼續目不斜視的向樓上走。

    “我真奇怪,怎么李燕她們就能那么用功,要我拿著書上樓梯,

我一定會滾到樓下去,把原來會的生字都滾忘了!”程心雯說,又加

了一句:“我看,明年我准考不上大學!”

    “你一定考得上,因為你的聰明夠,成問題的是我,那個該死的

數學,我真不知道怎么辦好!”江雁容說,皺起了眉毛,眼睛變得憂

郁而深沉。“而我又絕不能考不上大學,我媽一再說,我們江家不能

有考不上大學的女兒,我弟弟他們功課都好,就是我頂糟,年年補考

,媽已經認為丟死人了,再要考不上大學,我就只好鑽到地下去了。



    “算了,江雁容,不要談考大學,我一聽就頭痛,還有一年才考

呢,去他的吧!我現在要吃個熱狗,你要什么?”

    福利社里擠滿了人,程心雯沖鋒陷陣的鑽到柜台前面,買了兩個

熱狗出來,和江雁容站在福利社門外的走廊上吃。江雁容只撕了半個

,把另外半個也給了程心雯。程心雯一面大口大口的吃,一面歪著頭

望了江雁容一眼說:“你又在發愁了,你這個人真不會自尋快樂。我

就怕你這股愁眉苦臉的樣子。你高起興來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人,發起

愁來就成了最討厭的了。告訴你,學學我的樣子,有天大的事,都放

到明天再說。我最欣賞飄里郝思嘉那句話:‘我明天再來想,反正明

天又是另外一天了。’你什么都好,就是這個愛發愁的脾氣不好!”

    江雁容望著校園里一株扶桑花發呆,程心雯的話她根本就沒聽進

去,她仍然在想著考大學的問題。一對黑色大蝴蝶飛了過來,繞著那

株扶桑花上下翻飛,彼此追逐,江雁容看呆了,熱狗也忘了吃。一忽

兒,那對彩蝶就飛到牆外去了,留下了滿園耀眼的陽光和花香。“如

果沒有這么沉重的功課壓著我,我會喜愛這個世界,”她想,“可是

,現在煩惱卻太多了。”

    上課號“嗚──”的響了起來,江雁容把手中剩余的熱狗放進嘴

里說:“走,到大禮堂去吧,開學式開始了。”

    程心雯一面把熱狗三口兩口的往嘴里亂塞,一面跟著江雁容向禮

堂走。禮堂門口,被學生稱作老教官的李教官和稱作小教官的魏教官

正分守在兩個門口,拿著小冊子,在登記陸續走進禮堂的學生是不是

衣服、鞋襪、頭發都合規定。程心雯已經快走到門口了,忽然“哇呀

”一聲大叫,回頭就向樓梯跑,江雁容叫著說:“你到那里去?”

    “忘了用藍墨水描學號!”程心雯一面跑一面大聲說,但是因為

喊得太大聲了,站在禮堂門口的老教官聽得清清楚楚,她高聲叫著:

“程心雯,站住!”

    程心雯仍然跑她的,回過頭來對老教官作個鬼臉說:“不行,我

要上一號,太急了,等會兒再來站!”說完,就跑得沒影子了。

    老教官瞪了程心雯的背影一眼,轉過頭對另一個門口的小教官說

:“全校里就是她最調皮!”

    小教官也看著程心雯的背影,但她的眼睛里和嘴角邊都帶著笑,

為了掩飾這份笑容,她對緩緩走來的江雁容說:“江雁容,走快一點

,跑都跑不動似的!”

    江雁容回報了她一個文文靜靜的微笑,依舊慢步走進了禮堂。那

笑容那么寧靜,小教官覺得無法收回自己臉上的笑,她永遠沒辦法像

老教官那樣嚴肅,她喜歡這些女孩子。事實上,她自己比這些女孩子

也大不了多少,她在她們的身上很容易就會發現自己,學生時代的她

可能比程心雯更調皮些。

    開學式,正和每年的開學式一樣,冗長、乏味,而枯燥。

    校長、教務主任、訓導主任、事務主任每人都有一篇老生常談,

尤其訓導主任,那些話是每個學生都可以代她背出來的﹔在校內該如

何如何,在校外該如何如何,服裝要整齊,要力求身心雙方面的健康

……最后,開學式總算結束了,學生們像潮水般涌出禮堂。立即,大

呼小叫聲、高談闊論聲、歡笑聲,鬧成一片。彼此要好的同學一定結

著伴走,江雁容和周雅安走在一塊兒,周雅安在說著什么,江雁容只

靜靜的聽,兩人慢慢的向樓上走。這時,一個清瘦而修長的同學從后

面趕了上來,拍拍江雁容的肩膀說:“江雁容,你們班的運氣真不錯

!”

    江雁容回頭看,是仁班的魏若蘭,就詫異的說:“什么運氣不錯

?”

    “你難道不知道這次的康南風波呀?”魏若蘭說,聳了聳鼻子:

“曹老頭教我們班真氣人,他只會背他過去的光榮史,現在我們班正

在鬧呢,教務主任也一點主見都沒有,去年高三就為了各班搶康南、

江乃兩個人,大鬧了一番,今年又是!”“依我哦,”江雁容說:“

最好導師跟著學生走,從高一到高三都別換導師,又減少問題,師生

間也容易了解!”

    “那才不行呢!”周雅安說:“你想,像康南、江乃這種老師肯

教高一嗎?”“教育學生難道還要搭架子,為什么就不教高一?”

    “我們學校就是這樣不好,”魏若蘭說:“教高一好像就沒出息

似的,大家拚命搶高三,似乎只有教高三才算真正有學問。別看那些

老師們外表和和氣氣,事實上大家全像仇人一樣,暗中競爭得才激烈

呢!康南剛到我們學校的時候,校長讓他教初二,教了一學期,馬上

調去教高三,許多高三的老師都氣壞了。不過他教書確實有一手,我

們校長也算是慧眼識英雄。”

    “嗨!”一陣風一樣,程心雯從樓下沖了上來:“江雁容,你都

不等我!”她手中提著個剛蒸好的便當,不住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

右手換到左手,嘴里唏哩呼嚕的,因為太燙了。

    “你們沒帶便當呀?”她問,又加了一句:“今天可沒有值日生

提便當!”

    “帶了,”江雁容說:“我根本沒蒸。”

    “噢,我忘記去拿了,我還以為有人提便當呢,”周雅安說:“

不過,沒關系,現在才十一點,吃飯還太早,等要吃的時候再去拿吧

!”

    按照學校的規定,學生中午是不許回家吃飯的,據說這是避免女

學生利用時間和男校學生約會而訂的規則。但,有男朋友的學生仍然

有男朋友,并沒有因為這項規定而有什么影響。平常,學生們大多數

都帶飯盒,也就是台灣稱作便當的,學校為了使學生不至于吃冷飯,

在廚房生了大灶幫學生蒸飯。通常都由學生早上自己把飯盒送到廚房

屬于自己那班的大蒸籠里,中午再由值日生用籃子提到各個班上來。

“哼,我是最會節省時間和體力的,”程心雯得意洋洋的說:“早一

點拿來,既可馬上果腹,又免得等會兒再跑一次樓梯!一舉數得,豈

不妙哉!”

    “你又餓了呀?”江雁容挑了挑眉毛,微笑的望著她:“剛才那

一個半熱狗不知道喂到那里去了!”

    “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周雅安笑著說。

    “好啊,周雅安,你也學會罵人了,都是江雁容把你教壞了,看

我來收拾你!”程心雯說著,對周雅安沖了過來,周雅安個子雖然大

,身手卻極端敏捷,只輕輕的一閃,程心雯就扑了一個空,一時收不

住腳,身子撞到樓梯的扶手上。不提防那個滾燙的便當燙了自己的手

,她“哇呀!”的大叫了一聲,手一松,便當就滴溜溜的從樓梯扶手

外面一直掉到三層樓下面去了。周雅安大笑了起來,在一邊的魏若蘭

也笑彎了腰。江雁容一面笑,一面推著程心雯說:“再跑一次樓梯吧

,看樣子你的體力是沒辦法節省了,趕快下去看看,如果綁便當的繩

子摔散了,你就連果腹都沒辦法果了!”

    程心雯跺著腳嘆了口長氣,一面無精打采的向樓下走,一面回過

頭來,狠狠的盯了江雁容一眼說:“江雁容,你等著我吧,等會兒跟

你算帳!”

    “又不是我弄的。”江雁容說。

    “反正你們都有份!”說著,她加快了速度,兩級并作一級的向

樓下沖,江雁容俯在樓梯扶手上喊:“慢一點啊,別連人也滾下去了

!”

    周雅安又笑了起來,程心雯已跑得沒影子了。

    還差五分鐘吹上課號,康南已經站在高三孝班門外的走廊上了。

他倚窗而立,靜靜的望著窗外的白云青天,手中拿著一支煙,不住的

對窗外吐著煙圈,然后凝視著煙霧在微風中擴散。從他整潔的服裝和

挺直的背脊上看,他顯然并不像一般單身漢那樣疏忽小節。他襯衫的

領子潔白硬挺,褲腳管上的褶痕清楚而筆直。他不是個大個子,中等

身材但略嫌瘦削,皮膚是黝黑的,眉毛清晰卻不濃密,眼睛深邃憂郁

,有個稍稍嫌大的鼻子和嘴。像一般過了四十歲的人一樣,他的眼角

已布滿皺紋,而他似乎更顯得深沉些,因為他總是習慣性的微蹙著眉

頭。

    因為是開學的第一天,這天下午是不上課的,改為班會,由導師

領導學生排位子,然后選舉班長和各股股長。康南站在那兒等上課號

,近乎漠然的聽著他身后那些學生們在教室中穿出穿進。有學生在議

論他,他知道。因為他清楚的聽到“康南”兩個字。還好,學生們用

名字稱呼他,并沒有給他取什么外號。他也知道這次為了導師問題,

學生們鬧了一陣,而先生們也都不高興。“做人是難的,”他想,他

無心于做一個“名教員”,但他卻成了個名教員。他也無心得罪同事

們,但他卻成了同事們的眼中釘。“管他呢?我做我自己!”他想,

事實上,他一直在做他自己,按他的興趣講書,按他的怪脾氣對待學

生,他不明白學生為什么崇拜他,歡迎他,他從沒有想去討好過學生

。同事們說他傲慢,因為他懶得與人周旋,也懶得做虛偽的應酬,全

校老師中,竟無一人是他的朋友。“一個怪人”,許多人這么稱呼他

,他置之不理。但他明白自己在這學校中的地位,他并不清高到漠視

學生的崇拜的地步,在那些年輕孩子的身上,他也享受到一份滿足虛

榮心的愉快。

    “康南是個好老師”,教書二十年,這句話是他唯一的安慰。因

此,這成了一種癖好,他可以漠視全世界,卻從不漠視學生,不單指

學生的功課,也包括學生的苦與樂。

    上課號響了,康南掉轉身子,望著學生都走進了教室,然后把煙

蒂從窗口拋出去,大踏步的跨進了教室。這又是一班新學生,他被派

定了教高三,每年都要換一次學生,也為學生的升大學捏一把汗。教

高三并不輕松,他倒寧愿教高二,可是,卻有許多老師愿意教高三呢

!站在講台上,面對一群有所期待的面孔,他感到一陣親切感,他愿

意和學生在一起,這可以使他忘掉許多東西﹔包括寂寞和過去。除了

學生,就只有酒可以讓他沉醉了。

    排位子足足排了半小時,這些女孩子們不住掉過來換過去,好朋

友都認定要排在一起。最后,總算排定了。剛要按秩序坐下,一個學

生又跑到前面來,并且嚷著說:“江雁容,我一定要和你坐在一起,

我們本來一樣高嘛,我保証上課不和你說話,好不好?”說著,就插

進了隊伍里。

    康南望著這個學生,一對大而明亮的眼睛,高高的額角。

    他也望了那個江雁容一眼,是個秀氣而沉靜的女孩子,這時正低

而清晰的說:“程心雯,別大呼小叫好不好?我又沒有說不和你坐!



    “江雁容和程心雯”,康南默默的想著這兩個名字,這就是訓導

處特別對他談起的兩個人。據說,江雁容上學期不滿意她們的國文老

師(她們稱這位老師作地震,據說因為這老師上課喜歡跺腳),曾經

在課室中連續指出三個老師念錯的字,然后又弄出一首頗難解釋的詩

讓老師解釋。結果那老師惱羞成怒罵了她,她竟大發牛脾氣,一直鬧

到訓導處,然后又一狀告到校長面前,這事竟弄得全校皆知,地震只

好挂冠而去。現在,他望著這沉靜而蒼白的小女孩,(小女孩,是的

,她看起來不會超過十七歲。)實在不大相信她會大鬧訓導處,那時

柔和如夢的眼睛看起來是動人的。程心雯,這名字是早就出了名的,

調皮搗蛋,刁鑽古怪,全校沒有一個老師對她不頭痛,據說,她從沒

有安安靜靜上過一節課。

    位子既然排定,就開始選舉了,選舉之前,康南對學生輕松的說

:“我相信你們都認識我,但是我卻不認識你們,我希望,在一星期

之內,我可以叫出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你們彼此同學已經兩年了,

一定互相清楚,選舉必須負責,不要開玩笑,選舉之后,你們有什么

意見,可以告訴我,我不愿意做一個道貌岸然的老師,愿意做你們的

一個老朋友,但愿我能夠對你們真正有所幫助。”他底下還有一句心

里的話“以報答你們歡迎我的熱忱。”不過沒說出口。

    選舉是由學生提名,再舉手表決。一開始頗順利,正副班長都產

生了,正班長是李燕,副班長是蔡秀華,兩個人都一目了然是最標准

的“好學生”。接著,就選舉學朮股長,這是管班上出壁報,填課室

日記……等文書工作的。江雁容的名字立即被提出來了,康南把名字

寫在黑板上,下意識的看了江雁容一眼,她緊閉著嘴坐在那兒,臉色

顯得嚴肅而不快。

    然后又有三個人被提名,表決時,康南詫異的發現全班五十二人

,竟有五十人投了贊成江雁容的票,江雁容那張小小的臉顯得更嚴肅

了。表決結果,江雁容是正學朮股長,胡美紋是副學朮股長。康南正

預備再選下一股的時候,江雁容舉手發言了,她從位子上站起來,堅

決的說:“老師,請改選一個學朮股長,我實在不能勝任。”

    “我希望被選舉的同學不推卸責任,”康南說,微微有點不快:

“你是大家選出來的,同學們一定知道你能不能勝任。”

    “可是,老師,”江雁容的睫毛垂下了,然后又抬起眼睛來,眼

光有點跋徨無助。“我有我的苦衷,每位同學都知道我不是個功課很

好的學生,我把全部時間用到功課上都無法應付,如果再讓我當學朮

股長,我一定又耽誤了功課,又不能好好的為班上服務,而且,我已

經連任三學期的學朮股長了,也該換換人了。”

    康南不喜歡有這種“辭職”的事發生,但江雁容那對無助而迷茫

的眼睛,和那懇摯的語調使他出奇的感動,他猶豫了一下,說:“這

樣吧,問問同學贊不贊成你辭職?”

    “贊成也沒有用,”一個坐在前排,圓圓臉,胖胖的身材的同學

說話了:“就是江雁容不當學朮股長,將來壁報的工作還是會落在她

身上的,沒有人能代替江雁容!”

    全班都不說話,顯然是默認了這位同學的話,江雁容站在那兒,

默默的掃了全班一眼,然后一語不發的坐下了,垂著眼帘對著桌子發

呆,修長而白的手指無意識的玩弄著一個做鎮尺用的銅質松鼠。康南

咳了一聲,繼續選下一股的股長,這是風紀股,是維持全班秩序,檢

查每人服裝的股長,這是責任最重也最難做的一股。那個圓臉胖身材

的同學舉手提了名,是出乎康南意料的一個名字:“程心雯!”

    康南還來不及把名字寫到黑板上,程心雯像地雷爆炸似的大叫了

起來:“活見鬼!”

    全班同學都把眼光調到程心雯身上,程心雯才猛悟到這聲詛咒的

失態,但她來不及彌補這份失態,她手忙腳亂的站起來,嘴里亂七八

糟的說:“老師,你不能寫我的名字,你不要聽葉小蓁的提名,我和

葉小蓁有仇,所以她設計來陷害我,叫我當風紀股長,好像叫流氓當

法官,那,那,那怎么成?簡直是開玩笑!我連自己都管不好,等我

學會了管自己,再來當風紀股長!好吧?”

    這几句話使同學們都笑了起來,連悶悶不樂的江雁容也抿著嘴角

笑了。康南微笑的說:“你別忙,還沒有表決呢,你也未見得會當選

!”

    “哎呀,老師,不能表決……這個……”程心雯抓耳撓腮的亂鬧

了一陣,看看沒辦法,只好坐下來等待表決,一面對著葉小蓁背影低

聲的做了一番驚人的詛咒。表決結果,竟然全班舉手贊成程心雯,程

心雯管不了別人,只拚命抓著身邊的江雁容,嚷著說:“你不許舉手

,你舉手我就和你絕交!”

    江雁容看看班上那些舉著的手,知道大勢已定,就放下手來。結

果程心雯以五十票當選。程心雯又跳了起來,因為跳得太猛,差點帶

翻了桌子,桌板掉到地下,發出一陣乒零乓啷的巨響,程心雯也顧不

得去拾桌板,只是指手划腳的叫著說:“老師,全班都跟我作對,你

千萬不能讓我當風紀股長,要不然全班都完蛋了。哎呀,這……這…

…根本是活見鬼!我怎么能當風紀股長嘛!”

    “既然同學們選了你,”康南說:“你就勉為其難的去做吧,先

從自己下手,未嘗不是好辦好,我想你可以做一個好風紀股長!”

    程心雯無可奈何的坐下來,一臉哭笑不得的尷尬相,江雁容一直

望著她微笑,程心雯沒好氣的說:“你笑什么?”

    “我笑一只野猴子被風紀股長的名義給拴住了,看以后再怎么瘋

法?”江雁容說。

    下面是選康樂股長,總算沒出問題,周雅安和何淇當選。

    再下面是選服務股長,程心雯迫不及待的舉手,還沒等到康南叫

她提名,她就在位子上大叫:“葉小蓁!”

    這次輪到葉小蓁發急了,那張圓圓的臉上嵌著一對圓圓的大眼睛

,顯然也是個精明的孩子。她在位子上抗議的大喊:“不行,老師,

這是報復主義,這種提名不能算數的!”

    “哦,你提的名就算數,別人提的就不算!”程心雯說。

    康南一語不發的把葉小蓁的名字寫在黑板上,程心雯得意的對葉

小蓁做了個鬼臉,似乎連自己當選為風紀股長的事都忘記了。葉小蓁

終于當選為服務股長,接下去,事務股長也順利產生。康南長長的吐

了口氣,要新當選的學朮股長江雁容把選舉結果記錄在班會記錄上,

江雁容接過了記錄本,按照黑板上的名字填了下去。

    班會結束后,康南走出教室,下了三層樓,回到單身宿舍里。這

是間約六個榻榻米大的小房間,放了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書架,

几把椅子,剩下的空地就沒有多少了。有時,學生們到這兒來問問題

或談話,一來五六個,這房子就會被擠得水泄不通。泡上一杯香片,

他在桌前的藤椅里坐下來,燃起一支煙,開始靜靜的吐著煙霧,凝視

著窗帘上的圖案沉思。

    這不是個容易對付的班級,他已經領略到了。這些女孩子似乎都

不簡單,那個大眼睛,坦率而無所畏懼的程心雯,那小圓臉,表情丰

富的葉小蓁,還有那個沉靜而憂郁的江雁容……這班上的學生是復雜

的。但,誰知道這里面有多少人才?

    程心雯的繪畫是全校聞名的,周雅安曾經在去年的歡送畢業同學

晚會里表演過彈吉他,那低沉而柔美的音符至今還印在他腦中。江雁

容更是聞名,在她讀高一那年,就有一位國文老師拿了篇她的作文給

他看,使他既驚且喜,而今,這有對夢似的眼睛的女孩竟做了他的學

生!他是教國文的,將不難發掘出她的文學天才。可能在若干年后,

這些女孩子都成為有名的音樂家、畫家和作家,那時,他不知有何感

想?當然,那時他已經老耄,這些孩子也不會再記得他了。

    教書已經二十年了,不是嗎?二十年前,他在湖南省×中做校長

,一個最年輕的校長,但是學生歡迎他。直到三十八年,共產黨揚言

要殺他,他才連夜出奔。臨行,他的妻子若素遞給他一個五錢重的金

手鐲,他就靠這個手鐲逃到香港,原期不日就能恢復故土,誰知這次

竟成了和若素的永別。若素死于三年后,他得到輾轉傳來的消息已是

五年后了。若素,那個沉默而平庸的女人,卻在被迫改嫁的前夜投水

而死。他欠若素的債太多了,許多許多深夜,回憶起他和若素有過的

爭執,他就覺得刺心的劇痛。現在,若素留給他的只有一張已經發黃

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影也模糊了,再過几年,這張照片大概就該看不

清楚了,但,那個心上的影子是抹不掉的,那份歉疚和懷念也是抹不

掉的。若素死了,跟著若素的兩個孩子呢?他走的那年,他們一個是

七歲,一個四歲,現在,這兩個孩子流落在何方?國家多難,無辜的

孩子也跟著受罪,孩子有什么錯,該失去父親又失去母親?

    一支煙快燒完了,康南望著煙蒂上那點火光和那繚繞著的一縷青

煙出神。每次想到了家和若素,他就有喝兩口酒的沖動,離家這么多

年,煙和酒成了他不能離身的兩樣東西,也是他唯一的兩個知己。

    “你了解我!”他喃喃的對那煙蒂說,發現自己的自語,他又失

笑的站起身來,在那小斗室中踱著步子。近來,他總是逃避回憶,逃

避去想若素和孩子。可是,回憶是個賊,它窺探著每一個空隙,偷偷

的鑽進他的心靈和腦海里,拋不掉,也逃不了。

    有人敲門,康南走到門邊去開門,几乎是高興的,因為他渴望有

人來打斷他的思潮。門開了,外面站著是高高大大的周雅安和小小巧

巧的江雁容。這兩個女孩并立在一塊兒是引人注目的,他感到造物的

神奇,同樣的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會造出這樣兩副完全不同的

面貌。同樣的兩只胳膊一個身子兩條腿,會造出如此差異的兩個身材

。江雁容手里捧著班會記錄本,說:“老師,請你簽一下名。”

    “進來吧!”康南說。

    江雁容和周雅安走了進來,康南接過記錄本,大致的看了看,導

師訓話及開會經過都簡單而扼要的填好了,筆跡清秀整齊,文字雅潔

可喜。康南在導師簽名那一欄里簽上了名字,再把本子交給江雁容,

這本子是要由學朮股長交到教務處去的。江雁容接過本子,對康南點

了個頭,就拉著周雅安退出了房間。康南望著她們手挽手的走開,竟

微微的感到有點失望,他原以為她們會談一點什么的。關上了房門,

他回到桌前坐下,重新燃起了一支煙。

    江雁容和周雅安走出了單身宿舍,周雅安說:“康南是個怪人,

他的房間收拾得真整齊,你記不記得行尸走肉的房間?”行尸走肉是

另一個老師的外號,這缺德的外號是程心雯取的,但是十分切合實際

,因為這老師走路時身體筆直,手臂不動,而且面部從無表情,恍如

一具僵尸。這老師還有個特點,就是懶。

    “還說呢!”江雁容笑著說:“那次送本子的事真讓人不好意思

,誰知道中午十二點鐘他會睡覺,而且房里那么亂!”

    “誰叫你們不敲門就進去?”周雅安說。

    “都是程心雯嘛,她說要突擊檢查一下,后來連程心雯都紅了臉

。”

    她們走到單身宿舍邊的小樹林里,周雅安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說:“我們在這里坐一下吧,免得去參加大掃除。”

    “等會兒葉小蓁要把我們罵死,程心雯也缺德,選葉小蓁做服務

股長,這下真要了葉小蓁的命!”

    “葉小蓁還不是缺德,怎么想得出來選程心雯做風紀股長!”周

雅安說。

    “這下好了,全班最頑皮的人做了風紀股長,最偷懶的人做了服

務股長!”

    “我包管這學期有好戲看!”周雅安說。

    江雁容在一個石桌前坐下,把記錄本放在一邊,談話一停止,兩

人就都沉默了下去。江雁容把手放在石桌上,下巴又放在手背上,靜

靜的望著荷花池畔的一棵薔薇花,她那對夢似的眼睛放著柔和的光采

,使那張蒼白的小臉顯得脫俗的秀氣,她并不很美麗,但是沉思中的

她是吸引人的。她的思想顯然在變幻著,只一會兒,那對柔和的眼睛

就變得沉郁了,眼光也從燦爛的花瓣上移到泥地上,地上有零亂的小

草,被踐踏成枯黃一片。

    “唉!”她嘆了口氣。

    “唉!”在她旁邊的周雅安也嘆了口氣。

    江雁容抬起頭來,注視著周雅安。周雅安有一對冷靜的眼睛和喜

怒都不形于色的臉龐。程心雯總說周雅安是難以接近的,冷冰冰的。

只有江雁容了解這冷靜的外表下,藏著一顆多么炙熱的心。她望了周

雅安一會兒,問:“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周雅安反問。

    “我在想,高三了,功課更重了,我一定應付不好,媽媽爸爸又

不諒解我,弟弟妹妹只會嘲笑我,我怎么辦呢?周雅安,我不知道該

怎么做人,真的不知道!我總是想往好里做,總是失敗,在家里不能

做好女兒,在學校不能做好學生,我是個標准的失敗者!周雅安,我

討厭現在的這種生活,讀書!讀書!讀書!又不為了興趣讀,只是為

了考大學讀,我但愿山呀水呀,任我遨游,花呀草呀,任我喜愛,不

被這些書本束縛住,尤其不被那些XY、硝酸、硫酸,什么的弄得頭

昏腦脹。讓我自在的生活,念念詩詞,寫寫自己愿意寫的文章,那才

能算是真正的生活。現在只能叫受罪,如果人不能按照自己所希望的

生活,我們又為什么要活著?連自己的生命都無法自由安排,人哪,

多么可憐!”她搖搖頭,薄薄的嘴唇閉緊了。

    “你想得太多,”周雅安說,對于江雁容那個小腦袋中裝的許多

思想,她往往都只能了解一部分。“你的問題很簡單,大學畢業之后

你就可以按你所希望的過日子了!”

    “你以為行嗎?”江雁容說:“好不容易讀到大學畢業,然后無

所事事的整天念詩填詞,與花草山水為伍,你以為我父母會讓我那樣

做嗎?哈,人生的事才沒那樣簡單呢!到時候,新的麻煩可能又來了

。我初中畢業后,想念護士學校,學一點謀生的技朮,然后就去體驗

生命,再從事寫作。可是,我爸爸一定要我讀高中,他是為我的前途

著想,認為進高中比護士學校有出息,而我呢,也只能按他給我安排

的路去走,這生命好像不屬于我的。”

    “本來你的生命也屬于你父母的嘛!”周雅安說。

    “如果我的生命屬于父母的,那么為什么又有‘我’的觀念呢?

為什么這個‘我’的思想、感情、意識、興趣都和父母不一樣呢?為

什么‘我’不是一具木偶呢?為什么這個‘我’又有獨立的性格和獨

自的欲望呢?”

    “你越說越玄了,”周雅安說:“再說下去你就連生命都要懷疑

了!”

    “我本來就對生命懷疑嘛!”江雁容把背靠在身后的樹干上。沉

默了一會兒,低聲的說:“想想看,每個生命的產生是多么偶然!如

果我媽媽不和爸爸結婚,不會有我,如果媽媽和爸爸晚一年或早一年

結婚,都沒有我,如果……”

    “好了,”周雅安說:“別再如果下去了,這樣推下去就太玄了

!你將來干脆念哲學系吧!”

    “好吧,”江雁容振作了一下說:“不談我,談談你的事吧,好

好的嘆什么氣?不要告訴我是為了小徐,我最討厭你那個小徐!”

    周雅安抬抬眉毛,默然不語。

    “說話呀!怎么又不說了?”江雁容說。

    “你還叫我說什么!”周雅安愣愣的說。

    江雁容看了周雅安几秒鐘,嘆口氣說:“唉,我看你是沒辦法的

了,你難道不能把自己解脫出來嗎?小徐那個人根本靠不住……”

    “你不講我也知道,可是我沒辦法!”周雅安無可奈何的說,那

對冷靜的眼睛也顯得不冷靜了!

    “你又和他吵架了?”江雁容問。

    “是這樣,他上次給我一封信,橫楣上有一行小字,我沒有看到

,他現在就一口咬定我的感情不夠,說我連他的信都看不下,准是另

外有了男朋友,我怎么解釋他都不信。你看,叫我怎么辦?”

    “他簡直是故意找碴嘛!”江雁容說:“我是你的話,就根本不

理他,由他去胡鬧!”

    “那不行,江雁容,你幫我想個辦法,我怕會失去他,真的我怕

失去他!”周雅安無助的說。

    “真奇怪,你這么個大個子,什么事都怪有主見的,怎么在感情

上就這樣脆弱!”

    “你不懂,江雁容,你沒有戀愛過!”周雅安低聲說。

    “我真的不懂,”江雁容看了看天,然后說:“周雅安,你太順

從他了,我看他有點神經不健全,他大概就喜歡看你著急的樣子,所

以亂七八糟找些事來和你吵,上次吵的那一架不是也毫無道理嗎?我

告訴你,治他這種無中生有病的最好辦法,就是置之不理!”

    “江雁容,我不能不理,我怕這樣會吹了,江雁容,你幫個忙好

不好?再用你的名義寫封信給他,告訴他我除了他沒有第二個男朋友

,要他不要這樣待我,他會相信你的話,上次也虧你那封信,他才和

我講和的!”

    “我實在不高興寫這種信!”江雁容噘著嘴說:“除非他是大傻

瓜才會不知道你沒有別的男朋友,他明明是故意找麻煩!我還沒寫信

就一肚子氣了,如果一定要我寫,這封信里准都是骨頭和刺!”

    “你就少一點骨頭和刺吧,好嗎?江雁容,算你幫我的忙嘛!”

周雅安近乎懇求的說。

    “好吧,我就幫你寫,不過,我還是不贊成你這樣做,你最聰明

的辦法是根本和小徐絕交!他不值得你愛!”

    “別這樣說,好不好?”周雅安說。

    “周雅安,”江雁容又把下巴放在手背上,仰望著周雅安的臉說

:“你到底愛小徐些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周雅安茫然的說:“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曉得愛

他,失去他我寧愿不活!”

    “噢,我真不明白他怎么會讓你這樣傾心的!”

    “有一天,等你戀愛了,你就會懂的。我也知道和他在一起不會

幸福,我也嘗試過絕交,可是……”她聳聳肩,代替了下面的話。

    “我想我永不會這樣愛一個人!”江雁容說:“不過,我倒希望

有人能這樣愛我!”

    “多自私的話!”周雅安說:“不過,不是也有人這樣愛你嗎?

像那個永不缺席的張先生,那個每天在巷口等你的附中學生……”

    “得了,別再說了,惡心!”

    “別人喜歡你,你就說惡心,因為你不喜歡他們!有一天,等你

碰到一個你也愛的人,我打賭你也是個熱情得不顧一切的女孩子,那

時候你就不會笑我了!”

    “告訴你,周雅安,”江雁容微笑著,靦腆的說:“我也曾經幻

想過戀愛,我夢里的男人太完美了,我相信全世界都不會找出這樣的

男人,所以我一定不會戀愛!我的愛人又要有英雄氣概,又要溫柔體

貼,要漂亮瀟洒,又要忠實可靠,哈,你想這不都是矛盾的個性嗎?

這樣的男人大概不會有的,就是有,也不會喜歡我這個渺小的,不美

的江雁容!”

    “可能有一天,當愛情來的時候,你會一點也不管你的幻想了!



    “你的話太情感主義,那種愛情會到我身上來嗎?太不可思議了

。不過,我也希望能好好的戀一次愛。我愿愛人,也愿被人愛,這兩

句話不知道是那本書里的,大概不是我自己的話,但可以代表我的心

情。現在我的感情是睡著的,最使我在感情上受傷的,就是爸爸媽媽

不愛我,假如我戀愛了,恐怕就不會這樣重視爸爸媽媽的愛了。你知

道我一直希望他們能像愛小弟小妹一樣來愛我,但是他們不愛我。奇

怪,都是他們生的,就因為我功課不好,他們就不喜歡我,這太不公

平!當然,我也不好,我不會討好,個性強,是個反叛性太大的女兒

。周雅安,我這條生命不多余嗎?誰都不喜歡我!”

    “我喜歡你!”周雅安說,摸了摸江雁容的頭發。

    江雁容把頭靠在手腕上,用一只手拉住了周雅安的手,她們默默

的坐著,好久都不說話。半天之后,江雁容低聲的說:“好周雅安,

我真想聽你彈吉他,彈那首我們的歌。我突然間煩惱起來了。”

    “你別煩惱,你一煩惱我也要跟著煩起來了!”周雅安說。

    江雁容跳了起來,甩了甩頭,似乎想把那些纏繞著她的煩惱都甩

掉,她拿起班會記錄本,大聲說:“走吧,周雅安,把這個先交到教

務處去。該上樓了,她們大概已經掃除好了,去找程心雯聊聊,煩惱

就都沒有了,走!”

    周雅安站起身來,她們一面向教務處走,江雁容一面說:“暑假

我看了一本小說,是蘇德曼的憂愁夫人。它說憂愁夫人有一對灰色的

翅膀,故事中的主角常常會在歡樂中,感到憂愁夫人用那對灰色的翅

膀輕輕觸到他的額角,于是他就陷入憂愁里。我現在也常常感到憂愁

夫人在我的身邊,不時用她灰色的翅膀來碰我。”

    交了記錄本,她們走上三層樓,才上了樓梯,江雁容又轉頭對周

雅安說:“我剛剛談到憂愁夫人,我想,我有個憂愁夫人,程心雯大

概有個快樂夫人,你看,她好像從來不會憂愁的!”

    在走廊上,程心雯正提著一桶水,追著葉小蓁潑洒,嘴里亂七八

糟的笑罵著,裙子上已被水濕透了。葉小蓁手上拿著個雞毛撣,一面

逃一面嚷,教室門口亂糟糟的擠著人看她們“表演”,還有許多手里

拿著抹布掃把的同學在吶喊助威。

    周雅安嘆口氣說:“看樣子,我們還是沒有把大掃除躲過去,她

們好像還沒開始掃除呢!”

    “葉小蓁的服務股長,還有什么話好說?”江雁容說:“不過,

我真喜歡葉小蓁,她天真得可愛!”望著那追逐的兩個人,她笑著和

周雅安加入了人群里。

    這條新生南路是直而長的,最近才翻修成柏油路面,靠排水溝那

邊種了一排柏樹,還安放了一些水泥凳子供行人休息,不過很少有人

會在這路邊休息的。這是江雁容周雅安上學和放學時必走的路。每天

黃昏,她們總是手攜手的走回家去,因為放學后不需要趕時間,她們

兩人都寧可走路而不愿擠公共汽車。黃昏的景致是迷人的,灼熱的太

陽已下山了,晚霞使整個天空紅成一片,映得人的臉和衣服也都成了

粉紅色。

    從工業專科學校的圍牆起,就是一片水田,一次,江雁容看到一

只白色的鷺鷥從水田中飛起來,彩霞把那白鷺的翅膀都染紅了,不禁

沖口而出的念:“落霞與孤鶩齊飛!”

    從此,她們稱這條街作“落霞道”,江雁容有時戲呼周雅安為“

落霞道上的朋友”。事實上,她們也只有這落霞道上的一段時間是比

較輕松的,在這段時間內,她們總是自然而然的避免談到功課和考大

學,而找些輕松的題目談談。

    “江雁容,你知不知道有很多人在議論我們?”周雅安說,一面

挽著江雁容的手。這是開學一星期后的一個黃昏。

    “你是指那些亂七八糟的話,說我們在鬧同性戀?”江雁容問。

    “嗯。”

    “別提了,真無聊!”

    “可是,”周雅安笑嘻嘻的望著江雁容的臉:“如果我是個男人

,我一定會愛上你!”

    “我是男人,我也會愛上你!”江雁容說,臉微微的紅了,映著

霞光,紅色顯得更加深,那張本來蒼白的小臉也變得健康而生動了。

    “那么,我們真該有一個做男人,”周雅安笑著說,欣賞的望著

江雁容臉上那片紅暈。“你是非常女性的,大概只好做女人,下輩子

讓我來做你的男朋友,好不好?”

    “不好,”江雁容搖搖頭,“下輩子你應該變男人,讓小徐變女

人,然后你也找些古里古怪的問題來折磨他,這樣才算公平。”

    “那我和小徐不是要做几輩子的冤家了?”周雅安說,話一出口

,又猛悟到說得太那個了,不禁也脹紅了臉。江雁容笑著說:“世世

代代,都做冤家好不好?周雅安,不害臊啊!”

    “又該給你話柄來笑我了。”

    “只要沒有話柄落在程心雯手里就好了!哦,告訴你,今天我和

程心雯到教務處去,在圖書館門口碰到一塊五毛,頭上戴了頂帽子,

你看,這樣的大熱天還戴帽子,豈不滑稽?程心雯看到他,劈頭就是

一句:‘老師,美容醫生的生發油沒有用嗎?’弄得一塊五毛面紅耳

赤。后來程心雯告訴我,說一塊五毛在暑假里到一個著名的美容醫生

那兒去治他的禿頂,那個醫生說要把他剩下的几根頭發也剃掉再治,

他就依言剃掉了,誰知道現在不但以前禿的那一塊長不出頭發來,連

剃掉的也不再長了。他怕難看,就成天戴著頂帽子。程心雯說,一塊

五毛的外號應該改做兩塊八毛了!”

    “兩塊八毛,什么意思?”周雅安問。

    “這個你都不懂?本來是一塊無毛,現在是兩塊拔毛呀!”

    江雁容忍住笑說。

    “啊喲,”周雅安大笑了起來:“程心雯這張嘴真要命!怎么就

這樣缺德!”“一塊五毛也有意思,看他這頂帽子戴到那一天去!程

心雯也不知道怎么這樣精,什么事都知道,碰到她就毫無辦法,我現

在和她坐在一起,每天中午也別想休息,也別想念書,就只能聽她的

笑話。”

    “葉小蓁現在是不是天天和程心雯吵架?”周雅安問。“今天早

上我聽到葉小蓁在鄭重發誓,說什么‘天知道,地知道,我葉小蓁要

是再和程心雯說話就是王八蛋!’”

    “你別聽葉小蓁的發誓,前天為了蔡秀華來不及給她講那題代數

,剛好考了出來,她做錯了,就氣呼呼的跑到蔡秀華面前去發誓,也

是說的那么几句話。人家蔡秀華什么事都古古板板的死認真,又不像

我們那樣了解葉小蓁,就信以為真了。到下午,葉小蓁自己忘記了,

又追著問人家物理題目,蔡秀華不理她,她還嘟著嘴納悶的說:‘誰

得罪了你嘛,你說出來讓我給你評評理!’把我們笑死了!”

    周雅安又笑了起來,笑了一陣,突然想起什么來,推推江雁容說

:“哦,我忘了問你,前天代數小考,你考了多少分?”

    江雁容的笑容在一瞬間全消失了,她跺了一下腳,噘著嘴說:“

周雅安,好好的又提起它來干什么?”低下頭去,她對著腳下的柏油

路面發呆,機械的移著步子,腳步立即沉重了許多。周雅安慌忙拍拍

她的手背,安慰的說:“沒關系,下次考好點就行了!”

    “下一次!下一次還有下一次呢!”江雁容生氣的說,自己也不

明白在生誰的氣。

    “好好,我們不談這個,你猜明天作文課康南會出個什么作文題

目?我希望不要又是‘暑假生活的回憶’,或者是‘迎接新的一學期

’!”周雅安說,竭力想談一個能引起江雁容興趣的題目,以扭轉自

己一句話造成的低潮。但是,沒有用了,陽光已經消失,烏云已堆積

起來了。江雁容默然不語,半天后才緊緊拉著周雅安的手說:“周雅

安,你看我怎么辦好?我真的不是不用功,上課我盡量用心聽書,每

天在家里做代數、物理、解析几何,總是做到夜里一點鐘!可是我就

考不好,如果數理的功課能像詩詞那樣容易了解就好了!”

    “可是,我還羨慕你的文學天才呢!”周雅安說:“你拿一首古

詩給我看,保管我連斷句都不會!”

    “會斷句又有什么用,考大學又不考詩詞的斷句!像你,每次數

理都考得那么好,你怎么會考得那樣好呢?周雅安!”

    江雁容愁苦的問。

    “我也不知道,”周雅安說:“你是有天才的,江雁容,你不要

為几分而發愁,你會成個大作家!”

    “天才!去他的天才!從小,大家都說我有天才,可是我沒有一

學期能夠不補考!沒有一次不為升學發愁,我看,這次考大學是准沒

有希望的!”

    “就是你考不上大學也沒關系,你可以寫作,并不是每個作家都

是大學畢業生!”

    “別講得那么輕松,我考不上大學,爸爸媽媽會氣死!”江雁容

恨恨的把腳下一塊石子踢得老遠:“我討厭這種填鴨子式的教育法,

我不知道我要學那些大代數、解析几何、物理干什么?將來我絕不會

靠它們吃飯!”

    周雅安才要說話,身后響起了一陣腳踏車的車鈴聲,她和江雁容

同時回過頭去,一個年輕的男學生正推著輛腳踏車站在她們的身后,

咧著一張大嘴對她們笑。周雅安有點詫異,也有點意外的驚喜,說:

“小徐,是你?”

    “我跟著你們走了一大段了,你們都沒有發現!談些什么?一會

兒哈哈大笑,一會兒又悲悲哀哀的?”小徐說,他長得并不算漂亮,

但鼻子很高,眼睛很亮,五官也頗端正。只是有點公子哥兒的態度。

他的個子不高,和高大的周雅安站在一起,兩人几乎是一般高。

    “看樣子,我要先走一步了!”江雁容說,對小徐點了個頭。

    “不要嘛!”周雅安說,但語氣并不誠懇。

    “你們談談吧,我真的要先走,趕回家去,還有許多習題沒做呢

!”江雁容說,一面又對周雅安說:“周雅安,再見啊!明天如果比

我早到學校,幫我到教務處拿一下課室日記本,好吧?”

    “好!”周雅安說,又補了一句:“再見啊!”

    江雁容單獨向前面走去,心里模糊的想著周雅安和小徐,就是這

樣,愛情是多神秘,周雅安和她的感情再好,只要小徐一出現,她眼

中就只有小徐了!在信義路口,她轉了彎,然后再轉進一條小巷子。

她的家住在和平東路,她本可以一直走大路,但她卻喜歡這條巷子的

幽靜,巷子兩邊,有許多破破爛爛的木板房子,還有個小破廟,廟中

居然香火鼎盛。江雁容無法設想這些破房子里的人的生活。生命(無

論是誰的生命),似乎都充滿了苦惱、忙碌,和掙扎,可是,這世上

千千萬萬的人,卻都熱愛著他們的生命,這世界豈不矛盾?

    在那固定的電線杆下面,她又發現了那個每天在這兒等她的男孩

子。瘦高個兒,一身黃卡其布制服,扶著一輛腳踏車,這是他給她的

全部印象,因為她從不敢正眼去打量他。自從上學期中旬起,這孩子

就開始等她了,可是,只有一次,他鼓起勇氣上來和她說話,他仿佛

報了自己的名字,并說了請求交友一類的話,但她一句都沒聽清楚,

只記得他那張脹得通紅的黝黑而孩子氣的臉。她倉促的逃開了,而他

也紅著臉退到一邊。這以后,他每天總在這兒等她,但并不跟蹤她,

也不和她說話,只默默的望著她走過去。江雁容每次走過這兒,也不

禁臉紅心跳,她不敢望他,只能目不斜視的趕快走過去,走過去后也

不敢回頭看,所以她無法測知他什么時候才會離開那根電線杆。她總

是感到奇怪,不知這個男孩子有什么神經病,既不認識她,又不了解

她,當然無法談到“愛”字,那么,這傻勁是為了什么?

    在家門口,她碰到了住在隔壁的劉太太,一個標准的三姑六婆型

的女人,每天最主要的工作是到每個人家里去串門,然后再搬弄口舌

是非。江雁容對她行了禮,然后按門鈴。

    來開門的是她的弟弟江麟,她一共是三個兄弟姐妹,她是老大,

江麟老二,最小的是江雁若。雁若比她小五歲,在另一個省女中讀初

二。江麟比江雁容小兩歲,是家里唯一的一個男孩子。江雁容常喊他

作江家之寶,事實上,他也真是父親眼中的寶貝,不單為了他是男孩

子,也為了他生性會取巧討好。不過母親并不最喜歡他。據說,他小

時是祖父的命根,祖父把他的照片懸挂在牆壁上,一遇到心中有不愉

快的事,就到他的照片前面去,然后自我安慰的說:“有這么好的一

個孫子,還有什么事值得我發愁呢!”祖父臨終時還摸著江麟的頭,

對江雁容的父親江仰止說:“此子日后必成大器,可惜我看不到了!

”現在,這個必成大器的男孩子還看不出有什么特點來,除了頑皮和

刁鑽之外。但在學校里,他的功課非常好,雖然他一點都不用功,卻

從沒考到五名以下過。現在他十六歲,是建中高一的學生,個子很高

,已超過江雁容半個頭,他常站在江雁容身邊和她比身高,用手從江

雁容頭頂斜著量到他的下巴上,然后得意的喊她作“小矮子”。他喜

歡繪畫,而且確實有天才,江仰止認為這兒子可能成大畫家,從江麟

十二歲起,就讓他拜在台灣名畫家孫女士門下學畫,現在隨手畫兩筆

,已經滿像樣子了。他原是個心眼很好而且重情感的孩子,但是在家

中,他也有種男性的優越感,他明白父親最喜歡他,因此,他也會欺

侮欺侮姐姐妹妹。不過,在外面,誰要是說了他姐妹的壞話,他立即

會摩掌相向。江麟看到門外是她,就作了個鬼臉說:“大小姐回來了

!”

    江雁容走進來,反身關好了門。江仰止在×大做教授,這是×大

的宿舍。前面有個小得不能再小的花園,雖然他們一再培養花木,現

在長得最茂盛的仍然只有棕櫚樹和美人蕉。走過小院子,是第二道門

,里面是脫鞋的地方。這是一棟標准的日式房子,一共四間,每間都

無法隔斷。前面一間八席的是客廳和江仰止的書房,后面是江仰止和

妻子趙意如的臥室,旁邊一間做了江麟的房間兼飯廳,最后面的是江

雁容、雁若姐妹的房間,是到廚房必經之路。江雁容脫了鞋,走上榻

榻米,立即發現家里的空氣不大對,沒有聞到菜飯香,也沒聽到炒菜

的聲音。她回頭看了江麟一眼,江麟聳聳肩,低聲說:“媽媽還在生

爸爸的氣,今天晚飯只好你來做了!”

    “我來做?”江雁容說:“我還有一大堆的功課呢,明天還要考

英文!”

    “那有什么辦法,除非大家不吃飯!”江麟說。

    客廳里,江仰止正背負著兩只手,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他個子不

高,年輕時是個標准的中國美男子,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從讀書起

就習慣性的穿著一襲長衫,直到現在不變。而今,年輕時的“漂亮”

當然不能談了,中年后他發了胖,但瀟洒勁兒仍在,架著一副近視眼

鏡,書卷氣比年輕時更加重了。長衫上永遠有粉筆灰和貓毛,那怕他

太太趙意如一天給他換兩次衣服(他從不記得自己換衣服),粉筆灰

和貓毛依然不會少的,粉筆灰是講書時弄的,事后絕不會拍一拍。貓

則是他最喜歡的東西,家里一年到頭養著貓,最多時達到七只,由于

江太太的嚴重抗議,現在只剩一只白貓。江仰止的膝頭,就是這只白

貓的床,只要江仰止一坐下來,這貓准跳到他身上去呼呼大睡。這些

使江仰止無論走到那里,都會成為他特殊的標志。近兩年來,由于江

仰止的一本著作和講學的成功,使他薄負微名,一天到晚忙著著作,

到各地講學,到電台廣播。可是,忙碌不能改變他,他依然是從容不

迫的,悠然自在的。他有兩大嗜好,一是旅行,一是下圍棋。前者現

在已經很少去了,圍棋則不能少,每星期總要到弈園去兩三次,這也

是他和江太太每次吵架的原因,江太太堅決反對他下棋,認為一來用

腦過度,一下就是四、五小時,有損健康。二來江仰止每下必賭彩,

每賭必輸,江太太省吃儉用,對這筆支出實在心痛。三來江仰止的工

作堆積如山,不工作而把時間耗費在娛樂上,江太太認為是最大的不

該。所以,每次江仰止下了棋回來,江太太總要生一天悶氣,江太太

一生氣,家里就秩序大亂,炊煙不舉。

    江仰止看到江雁容回來,就停止了踱方步說:“雁容,你去做一

下晚飯吧!”江雁容看了父親一眼,江仰止的神態是無可奈何的,不

知所措的。江雁容噘了嘴低聲說:“我今天最忙了!”

    “去吧,大女兒該幫幫家里的忙!”

    大女兒,做大女兒反正是倒楣的,要做事總最先輪到大女兒,有

吃的玩的就該最后輪到大女兒了。江雁容正要走到后面去,門鈴又響

了,江仰止抬起頭來,像得救似的說:“這次該是雁若回來了吧?”

    江雁容去開了門,果然是江雁若。江雁若今年十三歲,已經和江

雁容一般高,看樣子,還可以再長高不少。她和姐姐的個性是完全不

同的,江雁容憂郁,她卻樂觀明快,會撒嬌,會討好。長得也比雁容

好看,同樣是清朗的眉毛和秀氣的眼睛,但她頰上多了一對小酒渦,

使她看起來就比姐姐甜。她是江太太的寵兒,江太太愛這個小女兒更

勝過愛那個兒子。而江雁若也確實值得人疼愛,從小學到初中,她就

沒考過第二名,年年都是第一,她得到的各種獎狀可以裝訂成厚厚的

一冊。而她那張小嘴也真會說話,說得那么甜,讓你不喜歡她都做不

到。但她的脾氣卻極像母親,要強到極點,如果她的目標是一百分,

考了九十九分她就會大哭一場。她喜歡的人,她會用盡心機來討好,

不喜歡的人,她就會破口大罵。她是個全才,功課上,不論文科理科

、正科副科、音樂美朮、體育家事,她是門門都精,門門都強,無怪

乎江太太愛她愛得入骨了。

    江雁若還沒走到玄關,江仰止就迎到門口來,對江雁若抬抬眉毛

,尷尬的笑笑,低低的說:“雁若,趕快去哄哄你媽媽,她還在生氣

,只有你有辦法,趕快去!”

    “爸爸,誰要你昨天晚上下到十二點嘛!”江雁若埋怨的說,完

全站在母親的那一邊說話,她是同情母親的。不過,她也喜歡父親,

尤其是父親說笑話的時候。江仰止笑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他有

時真怕這個小女兒,說起話來比刀子還厲害,這本事全是她母親的遺

傳。江雁若一面脫鞋一面又說:“早點回來媽媽也高興,你也少輸一

點,那個王伯伯早就看中爸爸的弱點了,用話一激爸爸,爸爸就一直

跟他下,口袋里的錢全下到他的袋里去了!”

    江仰止咳了一聲,啼笑皆非的說:“胡說!這樣吧,將來我把你

教會了,你到弈園給我報仇去!”

    “哼!自己毀了還不夠,還想毀孩子是不是?”江太太的聲音從

臥室里傳了出來,顯然她已聽到了父女的這一段談話。

    江仰止不說話了,心中卻有點反感,夫婦生生氣倒無所謂,在孩

子面前總該給他保留點面子,現在他在孩子前面一點尊嚴都沒有,孩

子們對他說話都是毫無敬意的,這不能說不是江太太所造成的。而且

,下下棋又何至于說是“毀了”,這兩個字用得未免太重。

    江雁若背著書包進了江太太的臥室里,江太太正躺在床上,枕頭

邊堆滿了書,包括几本國畫畫譜,一本英文成語練習,和一本唐詩宋

詞選。江太太雖年過四十,卻抱著“人活到老,學到老”的信念,隨

時都不肯放松自己。她是個獨特的女人,從小好勝要強,出生于豪富

之家,卻自由戀愛的嫁給了一貧如洗的江仰止。婚后并不得意,她總

認為江仰止不夠愛她,也對不起她,但她絕不承認自己的婚姻失敗。

起初,她想扶助江仰止成大名立大業,但江仰止生性淡泊,對名利毫

不關心。結婚二十年,江仰止依然一貧如洗,不過是個稍有虛名的教

授而已,她對這個是不能滿意的。于是,她懊悔自己結婚太早,甚至

懊悔結婚,她認為以她的努力,如果不結婚,一定大有成就。這也是

事實,她是肯吃苦肯努力的,從豪富的家庭到江家,她脫下華服,穿

上圍裙,親自下廚,刀切了手指,煙薰了眼睛,從來不叫苦。在抗戰

時,她帶著孩子,跟著江仰止由淪陷區逃出來,每日徒步三十里,她

也不叫苦。抗戰后那一段困苦的日子,她學著衲鞋底被麻繩把手指抽

出血來,她卻不放手,一家几口的鞋全出自她那雙又白又細的手。跟

著江仰止,她是吃夠了苦了,她只期望他有大成就,但他卻總是把最

寶貴最精華的時間送在圍棋上。孩子是她的第二個失望,江雁容使她

心灰意冷,功課不好,滿腦子奇異的思想。有時候她是溫柔沉靜的,

有時候卻倔強而任性,有一次,她責備了江雁容几句,為了江雁容數

學總不及格,江雁容竟對她說:“媽,你別這樣不滿意我,我并沒有

向你要求這一條生命,你該對創造我負責任,在我,生命中全是痛苦

,假如你不滿意我,你最好把我這條生命收回去!”

    這是女兒對母親說的話嗎?這几句話傷透了江太太的心,生兒育

女到底有什么意思?孩子并不感激你,反而怨恨你創造了她!雁容生

下來的時候不足月,只有三磅半,帶大她真不知吃了多大的苦,但是

她說:“你最好把我這條生命收回去!”不過,雁容的話難道不對嗎

?本來她就該對這條生命負責,孩子確實沒有向她要求生命呀!其實

,這孩子有許多地方像她,那多愁善感的個性,那對文學的愛好……

甚至那些幻想,她在年輕時也有許多幻想,只是長久的現實生活和經

驗早把那些幻想打破了。但,江雁容卻不能符合她內心的期望。江麟

是個好孩子,可是他遺傳了他父親那份馬虎,不肯努力的脾氣,前途

完全不在他眼睛里,功課考得好全是憑小聰明,事實上昨天考過的今

天就會忘記。他是個小江仰止,江太太看透他以后也不會有大成就的

。剩下的一個江雁若,就成了江太太全部希望的集中,這是唯一一個

不讓她失望的人,功課、脾氣、長相,無一不好。這孩子生在抗戰結

束之時,江太太常說:“大概是上帝可憐我太苦了,所以給我一個雁

若!”她說這話,充滿了慶幸,好像全天下就只有一個雁若,她從不

想這話會傷了另外兩個孩子的心。尤其是江雁容,她本是個過份敏感

的孩子。而江太太也忽略江雁容那易感的心,在渴求著母愛。

    江太太總自認為是個失敗的女人,雖然外界的人都羨慕她,說她

有個好丈夫,又有個好家庭。她認為全天下都不了解她的苦悶,包括

江仰止在內。近兩年來,她開始充實自己,她學畫,以摩西老太太九

十歲學畫而成大名來自勵,她也學詩詞,這是她的興趣。為了追上潮

流,她也念英文。而她全是用心去做,一絲不苟的,她希望自己的努

力不晚,渴望著成功。江仰止越使她灰心,她就越督促自己努力。“

不靠丈夫,不靠兒女,要自立更生。”這是她心中反復自語的几句話



    年輕時代的江太太是個美人,只是個子矮一點,現在她也發了胖

,但她仍然漂亮。她的眉毛如畫,濃密而細長,有一對很大的眼睛,

一張小巧的嘴。江雁容姐妹長得都像父親,沉靜秀氣,沒有母親那份

奪人的美麗。江太太平日很注意化妝,雖然四十歲了,她依然不離開

脂粉,她認為女人不化妝就和衣飾不整同樣的不雅。可是,今天她沒

有施脂粉,靠在枕頭上的那張臉看起來就顯得特別蒼白。江雁若跑過

去,把書包丟在地下,就扑到床上,滾進了江太太的懷里,嘴里嚷著

說:“媽,我代數小考考了一百分,這是這學期的第一次考試,以后

我要每次都維持一百分!”江太太憐愛的摸著江雁若的下巴,問:“

中午吃飽沒有?”

    “飽了,可是現在又餓了!”

    “那一定是沒吃飽,你們福利社的東西太簡單,中午吃些什么?

”這天早上,由于江太太生氣,沒做早飯!也沒給孩子們弄便當,所

以他們都是帶錢到學校福利社里吃的。

    “吃了一碗面,還吃了兩個面包。”

    “用了多少錢?”

    “五塊。”

    “怎么只吃五塊錢呢?那怎能吃得飽?又沒有要你省錢,為什么

不多吃一點?”

    “夠了嘛!”江雁若說著,伏在床上看看江太太,撒嬌的說:“

媽媽不要生氣了嘛,媽媽一生氣全家都淒淒慘慘的,難過死了!”

    “媽媽看到你就不生氣了,雁若,好好用功,給媽媽爭口氣!”

    “媽媽不要講,我一定用功的!”江雁若說,俯下頭去在江太太

面頰上響響的吻了一下。

    江雁容穿過江太太的臥房,對江太太說了聲:“媽媽我回來了!



    江太太看了江雁容一眼,沒說什么,又去和江雁若說話了。江雁

容默默的走到自己房間里,把書包丟在床上,就到廚房里去准備晚飯

。她奇怪,自己十三歲那年,好像已經是個大人了,再也不會滾在媽

媽懷里撒嬌。那時候家庭環境比現在壞,他們到台灣的旅費是借債的

,那時父親也不像現在有名氣,母親每天還到夜校教書,籌錢還債。

她放學后,要帶弟妹,還要做晚飯,她沒有時間撒嬌,也從來不會撒

嬌。

    “小妹是幸運的,”她想:“她擁有一切﹔父母的寵愛,老師的

喜歡,她還有天賦的好頭腦,聰明、愉快,和美麗!而我呢,我是貧

乏的,渺小、孤獨,永遠不為別人所注意。我一無所有。”她對自己

微笑,一種迷茫而無奈的笑。

    煤球爐里是冰冷的,煤球早就滅了,她不知道爸爸媽媽中午吃的

是什么。她不會起煤球火,站在那兒呆了兩分鐘,最后嘆了口氣,決

心面對現實,找了些木頭,她用切菜刀劈了起來,剛剛劈好,江太太

出現在廚房門口了。她望了江雁容一眼說:“放下,我來弄!你給我

做功課去,考不上大學不要來見我!”

    江雁容洗了手,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坐在書桌前悶悶的發呆。一

股濃煙從廚房里涌到房間里來,她把窗子開大了,把書包拿到書桌上

。窗外,夕陽已下了山,天邊仍然堆滿了絢爛的晚霞,几株瘦瘦長長

的椰子樹,像黑色剪影般聳立著,背后襯著粉紅色的天空。“好美!

”她想。窗外的世界比窗內可愛多了。她把書本從書包里一本本的抽

出來,一張考卷也跟著落了出來,她拿起來一看,是那張該死的代數

考卷。剛才雁若說她的代數考了一百分,她就能考一百分,江雁容是

考不了的,永遠考不了!她把考卷對折起來,正預備撕毀,被剛好走

進來的江麟看見了,他叫著說:“什么東西?”

    江雁容正想把這張考卷藏起來,江麟已經劈手奪了過去,接著就

是一聲怪叫:“啊哈,你考得真好,又是個大鴨蛋!”

    這諷刺的嘲笑的聲調刺傷了江雁容的自尊心,這聲怪叫更使她難

堪,她想奪回那張考卷,但是江麟把它舉得高高的,一面念著考試題

目,矮小的江雁容夠不著他。然后,江麟又神氣活現的說:“哎呀,

哎呀,這樣容易的題目都不會,這是最簡單的因式分解嘛,連我都會

做!我看你呀,大概連a+b的平方等于多少都不知道!”

    江太太的頭從廚房里伸了出來:“什么事?誰的考試卷?”

    “姐姐的考卷!”江麟說。

    “拿給我看看!”江太太命令的說,已猜到分數不太妙。

    江麟對江雁容做了個怪相,把考卷交給了江太太。江雁容的頭垂

了下去,無助的咬著大拇指的手指甲。江太太看了看分數,把考卷丟

到江雁容的腳前面,冷冷的說:“雁容,你到底打算怎么辦?”

    江雁容的頭垂得更低,那張恥辱的考卷刺目的躺在腳下。

    忽然間,她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委屈和傷心,眼淚迅速的涌進了

眼眶里,又一滴滴落在裙褶上。眼淚一經開了閘,就不可收拾的泛濫

了起來,一剎那間,心里所有的煩惱、悲哀,和苦悶都齊涌心頭,連

她自己都無法了解怎么會傷心到如此地步。事實上,在她拿到這張考

卷的時候就想哭,一直憋著氣忍著,后來又添了許多感觸和煩惱,這

時被弟弟一鬧,母親一責備,就再也忍不住了,淚珠成串的涌出來,

越涌越多,喉嚨里不住的抽泣,裙子上被淚水濕了一大片。

    江太太看著哭泣不止的江雁容,心里更加生氣,考不好,又沒有

罵她,她倒先哭得像個被虐待的小媳婦。心中盡管生氣,又不忍再罵

她,只好氣憤的說:“考不好,用功就是了,哭,又有什么用?”

    江雁容抽泣得更厲害,“全世界都不了解我,”她想,就是這樣

,她考壞了,大家都叫她“用功”、“下次考好一點”,就沒有一個

人了解她用功也無法考好,那些數字根本就沒辦法裝進腦子里去。那

厚厚的一本大代數、物理、解析几何對她就有如天書,老師的講解像

喇嘛教徒念經,她根本就不知其所云。雖然這几個數理老師都是有名

的好教員,無奈她的腦子不知怎么回事,就是與數理無緣。下一次,

再下一次,無數的下一次,都不會考好的,她自己明白這一點,因而

,她是絕望而無助的。她真希望母親能了解也能同情她的困難,但是

,母親只會責備她,弟妹只會嘲笑她。雁若和小麟都是好孩子,好學

生,只有她最壞,最不爭氣。她無法止住自己的眼淚,哭得氣塞喉堵



    “你還不去念書,哭又不能解決問題!”江太太強忍著氣說,她

自己讀書的時候從沒有像雁容這樣讓人操心,別說零分沒考過,就是

八十分以下也沒考過。難道雁容的天份差嗎?

    她卻可以把看過一遍的小說中精采的對白都背出來,七歲能解釋

李白的詩,九歲寫第一篇小說。她絕不是天份低,只是不用心,而江

太太對不用心是完全不能原諒的。退回廚房里,她一面做飯一面生氣

,為什么孩子都不像母親(除了雁若之外),小麟還是個毛孩子,就

把藝朮家那種吊兒郎當勁全學會了,這兩個孩子都像父親,不努力,

不上進,把“嗜好”放在第一位。這個家多讓人灰心!

    江仰止是聽到后面房里的事情的,對于江雁容,他沒有什么特別

的喜歡,也沒有什么特別的不喜歡。女孩子,你不能對她希望太高,

就是讀到碩士博士,將來還不是燒飯抱孩子,把書本丟在一邊。不過

,大學是非考上不可的,他不能讓別人說“江仰止的女兒考不上大學

”!他聽憑妻子去責備雁容,他躲在前面不想露面,這時,聽到雁容

哭得厲害,他才負著手邁步到雁容的房間里,雁若和江麟也在房里,

雁若在說:“好了嘛,姐姐,不要哭了!”但雁容哭得更傷心,江仰

止拍拍雁容的肩膀,慢條斯理的說:“別哭了,這么大的女孩子,讓

別人聽了笑話,考壞一次也沒什么關系,好了,去洗洗臉吧!”

    江雁容慢慢的平靜下來,這時,她忽然萌出一線希望,她希望父

親了解她,她想和父親談談,抬起頭來,她望著江仰止,但江仰止卻

沒注意到,他正看著坐在椅子里,拿著支鉛筆,在一本書后面亂畫的

江麟。這時江麟跳起來,把那本書交到父親手里,得意的說:“爸,

像不像?”

    江仰止看了看,笑笑說:“頑皮!”但聲音里卻充滿了縱容和贊

美。

    江麟把那本書又放到江雁容面前,說:“你看!”

    江雁容一看,這畫的是一張她的速寫,披散的頭發,縱橫的眼淚

,在裙子里互絞的雙手,畫得真的很像,旁邊還龍飛鳳舞的題著一行

字:“姐姐傷心的時候”。江雁容把書的正面翻過來看,是她的英文

課本,就氣呼呼的說:“你在我的英文書上亂畫。”說著,就賭氣的

把這張底頁整個撕下來撕掉,江麟惋惜的說:“哎呀,你把一張名畫

撕掉了,將來我成名之后,這張畫起碼可以值一萬塊美金。可惜可惜

!”

    江仰止用得意而憐愛的眼光望著江麟,用手摸摸江麟的滿頭亂發

,說:“小麟,該理發了!”

    江麟把自己的頭發亂揉了一陣,說:“爸,你讓我畫張像!”

    “不行,我還有好多工作!”江仰止說。

    “只要一小時!”

    “一小時也不行!”

    “半小時!”江麟叫著說。

    “好吧,到客廳里來畫,不許超過半小時!”

    “OK!”江麟跳躍著去取畫板和畫筆,江仰止緩緩的向客廳走

,一面又說:“不可以把爸爸畫成怪樣子!”

    “你放心好了,我的技朮是絕無問題的!”江麟驕傲的嚷著,沖

到客廳里去了。

    江雁容目送他們父子二人走開,心底涌起了一股難言的空虛和寂

寞感。窗外,天空已由粉紅色變成絳紫色,黑暗漸漸的近了。

    教室里靜靜的,五十几個女孩子都仰著頭,安靜的聽著書。這一

課講的是杜牧的“阿房宮賦”,一篇文字極堆砌,但卻十分優美的文

章。對于許多台灣同學,這篇東西顯然是深了一些,康南必須盡量用

白話來翻譯,并且反復解釋。這時,他正講到“妃嬪媵嬙,王子皇孫

,辭樓下殿,輦來于秦﹔朝歌夜弦,為秦宮人……”忽然,“碰!”

的一聲響,使全班同學都吃了一驚,康南也嚇了一跳。追蹤聲音的來

源,他看到坐在第二排的程心雯,正用一只手支著頭打瞌睡,大概是

手肘滑了一下,把一本書碰到地板上,所以發出這么一聲響來。

    程心雯上課打瞌睡,早已是出了名的,無論上什么課她都要睡覺

,可是,一下課,她的精神就全來了。康南看看手表,還有五分鐘下

課,這已經是上午第四節,難怪學生們精神不好。

    這些孩子們也真可憐,各種功課壓著她們,學校就怕升學率低于

別的學校,拚命填鴨子式的加重她們的功課。昨天開教務會議,又決

定給她們補習四書,每天降旗后補一節。校長認為本校國文程度差,

又規定學生們記日記,一星期交一次。

    如果要把每種功課都做完,這些孩子們大概只好通宵不睡。康南

闔起了書,決定這五分鐘不講書了。他笑笑說:“我看你們都很累了

,我再講下去,恐怕又有書要掉到地下去了!”

    同學們都笑了起來,但程心雯仍然在點頭晃腦的打瞌睡,對于這

一切都沒聽見。康南注意到江雁容在推程心雯,于是,程心雯猛的驚

醒了,朦朦朧朧的睜開眼睛,大聲的說:“什么事?”

    全班同學又笑了起來。康南也不禁失笑。他報告說:“昨天我們

開校務會議,決定從明天起,開始補習四書。明天,請大家把四書帶

來,我們先講孟子,再講論語,因為孟子比較淺。另外,規定你們要

交日記,這一點,我覺得你們已經相當忙了,添上這項負擔有些過份

,而且,交來的日記一定是敷衍塞責,馬虎了事。所以,我隨你們的

自由,愿意交的就交,不愿交的也不勉強。現在,還有五分鐘下課,

你們有什么問題,可以提出來。”

    學生們開始議論紛紛,教室里的安靜打破了。康南在講台上踱著

步子,等學生提出問題。他無目的的掃視著全室,于是,他接觸到一

對柔和而憂郁的眼光,這是江雁容,可是,當康南去注意她時,這對

眼光又悄悄的溜走了。

    “一個奇異的女孩子。”康南想。一學期已經過了大半,對于全

班學生的個性脾氣,康南也大致了解了,只有江雁容,始終是個謎。

她那孤獨無助的神情總使他莫名其妙的感動,那對沉靜而恍惚的眼睛

,那份寂寞和那份憂郁,那蒼白秀氣的臉……這女孩心中一定埋藏著

什么,他几乎可以看到她心靈上那層無形的負荷。可是,她從來不像

別的學生那樣把一些煩惱向導師吐露。她也常常到他房間里來,有時

是為了班上的事,有時是為了陪程心雯,程心雯總有些亂七八糟的事

要找他,也有時是陪葉小蓁。每次她來,總不是一個人,來了就很少

說話,事情完了就默默的退出去。但,她每次來,似乎都帶來了什么

,每次走,又好像帶走了什么,康南無法解釋這種情緒,也不明白為

什么他對這個瘦小的女孩子特別關懷。“一個奇異的女孩子。”康南

每看到她就這樣想,奇異在那里,他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下課號響了,在班長“起立!敬禮!坐下!”的命令之后,五十

几個學生像一群放出籠的小鳥,立即嘰嘰喳喳的叫鬧了起來。教室里

到處都是跑前跑后的學生,葉小蓁在大聲的征求上一號的同志,因為

沒有人去,她強迫江雁容同行。剛才一直打瞌睡的程心雯,這時跳在

椅子上,大叫著:“該誰提便當?”教室里亂成一片,康南不能不奇

怪這些孩子們的精力。

    走出教室,康南向樓下走去,后面有學生在喊:“老師!”

    他回過頭去,是班長李燕捧著一大疊周記本,他接過周記本,下

了樓,回到單身宿舍里。這是中午,所有單身教員都在學校包飯。把

周記本放在桌子上,洗了一個臉,他預備到餐廳去吃飯。但,他略一

猶豫,就在那疊周記本中抽出了江雁容的一本,站在桌前打開來看。

周記是學生們必交的一份東西,每周一頁,每頁分四欄,包括“生活

檢討”、“學習心得”、“一周大事”,和“自由記載”,由導師評

閱。江雁容總習慣性的順著筆寫,完全不管那各欄的標題,康南看見

那上面寫的是:“十八歲,多好的年齡!今天是我十八歲的生日,早

上,媽媽對我說:‘長命百歲!’我微笑,但心里不希望活一百歲。

許多作家、詩人都歌頌十八歲,這是一個做夢的年齡,我也有滿腦子

可憐的夢,我說‘可憐’,是因為這些夢真簡單,卻永不能實現。例

如,我希望能像我家那只小白貓一樣,躺在院子防空洞上的青草上。

然后拿一本屠格涅夫、或托爾斯泰、或狄更斯、或哈代、或毛姆……

啊!名字太多了,我的意思是管他那一個作家的都好,拿一本他們的

小說,安安靜靜的,從從容容的看,不需要想還有多少功課沒做,也

不需要想考大學的事。但,我真那樣做了,爸爸會說:‘這樣躺著成

何體統?’媽媽會說:‘你准備不上大學是不是?’人活著‘責任’

實在太多了!我是為我自己而活著嗎?可憐的十八歲!被電壓電阻、

牛頓定律所包圍的十八歲!如果生日這天能有所愿望,我的愿望是:

‘比現在年輕十八歲!’”

    康南放下這本周記,沉思了一會兒,又抽出了程心雯的一本,于

是,他看到下面的記載:“生活檢討:上課再睡覺我就是王八蛋!可

是,做王八蛋比不睡覺容易得多。”學習心得:江雁容說代數像一盤

苦瓜,無法下咽。

    我說像一盤烤焦的面包,不吃怕餓,吃吧,又實在吃不下。

    “一周大事:忘了看報紙,無法記載,對不起。”自由記載:葉

小蓁又宣布和我絕交,但我有容人氣度,所以當她忘記了而來請我吃

冰棒的時候,我完全接受,值得給自己記一大功。做了半學期風紀股

長,我覺得全班最乖的就是程心雯,但訓導處不大同意。”

    康南放下本子,到餐廳去吃午飯,心中仍然在想著這兩個完全不

同的學生,一個的憂郁沉靜和另一個的活潑樂觀成了個對比,但她們

兩個卻是好朋友。他突然懷疑現在的教育制度,這些孩子都是可愛的

,但是,沉重的功課把她們限制住了。像江雁容,這是他教過的學生

里天份最高的一個,每次作文,信筆寫來,洋洋洒洒,清新可喜。但

她卻被數理壓迫得透不過氣來。像程心雯,那兩筆畫值得贊美,而功

課呢,也是一塌糊涂。葉小蓁偏于文科,周雅安偏于理科。到底,有

通才的孩子并不多,可是,高中卻實行通才教育,誰知道這通才教育

是造就了孩子還是毀了孩子?

    在教室里,學生們都三個五個聚在一起吃便當,一面吃,一面談

天。程心雯、葉小蓁,和江雁容坐在一塊兒,葉小蓁正在向江雁容訴

苦說:“我那個阿姨是天下最壞的人,昨天我和她大吵了一架,我真

想搬出去,住在別人家里才倒楣呢!你教教我,怎么樣報我阿姨的仇

?”她是寄住在阿姨家里的,她自己的家在南部。

    “你阿姨最怕什么?”程心雯插口說。

    “怕鬼。”葉小蓁說。

    “那你就裝鬼來嚇唬她,我告訴你怎么裝,我有一次裝了來嚇我

表姐,把她嚇得昏過去!”程心雯說。

    “不行!我也怕鬼,我可不敢裝鬼,他們說裝鬼會把真鬼引出來

的!這個我不干!”葉小蓁說,一面縮著頭,好像已經把真鬼引出來

了似的。

    “告訴你,寫封匿名信罵罵她。”江雁容說。

    “罵她什么呢?”葉小蓁問。

    “罵她是王八蛋,是狗屎,是死烏龜,是大黃狗,是啞巴貓,是

臭鸚鵡,是瞎貓頭鷹,是黃鼠狼……”程心雯一大串的說。葉小蓁又

氣又笑的說:“別人跟你們講真的,你只管開玩笑!”

    “我教你,”程心雯又想了個主意:“你去收集一大袋毛毛虫,

晚上悄悄的撒在她床上和枕頭底下,保管收效,哈哈,好極了,早上

一定有好戲看!”程心雯被自己的辦法弄得興奮萬分。

    “毛毛虫,我的媽呀!”葉小蓁叫:“我碰都不敢碰,你叫我怎

么去收集?”看樣子,這個仇不大好報了,結果,還是葉小蓁自己想

出辦法來了,她得意的說:“對了,那天,我埋伏在川端橋上,等她

來了,我就捉住她,把她抖一抖,從橋上扔到橋底下去!”看她那樣

子,好像她阿姨和一件衣服差不多。江雁容和程心雯都笑了。葉小蓁

呢,既然問題解決,也就不再愁眉苦臉,又和程心雯談起老師們的脾

氣和綽號來。江雁容快快的吃完飯,收拾好便當,向程心雯和葉小蓁

宣布,她今天中午要做代數習題,不和她們鬧了。葉小蓁說:“代數

做它干什么?拿我的去抄一抄好了,不過我的已經是再版了,有錯誤

概不負責!”

    “我決定不抄了,要自己做!”江雁容說。

    “你讓她自己做去!”程心雯對葉小蓁說:“等會兒做不出來,

眼淚汪汪的跟自己發一大頓脾氣,結果還是抄別人的!”

    江雁容不說話,拿出書和習題本,真的全神貫注到書本上去了。

葉小蓁和程心雯仍然談她們的,程心雯說:“我最怕到康南的房間里

去,一進去就是一股煙味,沒看過那么喜歡抽煙的人!”

    “可是你常常到康南那里去!”葉小蓁說。

    “因為和康南談天真不錯,他又肯聽人說話,告訴他一點事情他

都會給你拿主意。不過,他的煙真討厭!”

    “有人說江乃有肺病!”葉小蓁提起另一個老師。

    “他那么瘦,真可能有肺病,”程心雯說:“他講書真好玩,我

學給你看!”她跳到椅子上,坐在桌子上,順手把后面一排的李燕的

眼鏡摘了下來,嚷著說:“借用一下!”就把眼鏡架在鼻梁上,然后

蹙著眉頭,眼睛從眼鏡片上面望著同學,先咳一聲,再壓低嗓音說:

“同學們,你們痛不痛呀?你們不痛的話江乃就吃虧了!”

    葉小蓁大笑了起來,一面用手拚命打程心雯說:“你怎么學的?

學得這么像!”坐在附近的同學都笑了起來。原來這位名叫江乃的老

師國語不太標准,他的意思是說:“你們懂不懂呀,你們不懂的話將

來就吃虧了!”卻說成:“你們痛不痛呀,你們不痛的話江乃就吃虧

了。”程心雯忍住不笑,板著臉,還嚴肅的說:“不要笑,不痛的人

舉手!”

    大家又大笑了起來,江雁容丟下筆,嘆口氣說:“程心雯,你這

么鬧,我簡直沒辦法想!”

    “我就是不鬧,你也想不出來的,”程心雯說,一面拉住江雁容

說:“別做了,中午不休息的人是傻瓜!”

    “讓我做做傻瓜吧!”江雁容可憐兮兮的說。

    周雅安從后面走了過來,用手拍拍江雁容的肩膀,江雁容抬起頭

來,看到周雅安沉郁的大眼睛和冰冷而無表情的臉。

    周雅安望望教室門口,江雁容會意的收起書和本子,站起身來,

程心雯一把拉住江雁容說:“怎么,要跑?到底周雅安比我們行!你

怎么不做代數習題了?”

    “別鬧,我們有事。”江雁容擺脫了程心雯,和周雅安走出教室

。她們默默的走下樓梯,又無言的走到校園的荷花池邊。江雁容走上

小橋,伏在欄杆上望著水里已經發黃的荷葉,荷花早已謝了,現在已

經是秋末冬初了。周雅安摘了一朵菊花過來,也伏在欄杆上,把菊花

揉碎了,讓花瓣從指縫里落進池水中。江雁容說:“造孽!”

    “它長在那邊的角落里,根本沒有人注意它,與其讓它寂寞的枯

萎,還不如讓它這樣隨水漂流。”

    “好,”江雁容微笑了:“你算把我這一套全學會了。”

    “江雁容,”周雅安慢吞吞的說:“他變了心,他另外有了女朋

友!”

    江雁容轉過頭來望著周雅安,周雅安的神色冷靜得反常,但眼睛

里卻燃燒著火焰。

    “你怎么知道?”江雁容問。

    “我舅舅在街上看到了他們。”

    江雁容沉思不語,然后問:“你准備怎么樣?”

    “我想殺了他!”周雅安低聲說。

    江雁容看看她,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周雅安,他還不值得你動

刀呢!”

    周雅安定定的望著江雁容,眼睛里閃動著淚光,江雁容急急的說

:“周雅安,你不許哭,你那么高大,那么倔強,你是不能流淚的,

我不愿看到你哭。”

    周雅安把頭轉開,咬了咬嘴唇。

    “我不會哭,”她說:“最起碼,我現在還不會哭。”她拉住江

雁容的手說:“來吧,我們到康南那里去,聽說他會看手相,我要讓

他看看,看我手中記載著些什么?”

    “你手上不會有小徐的名字,我擔保。”江雁容說:“你最好忘

記這個人和有關這個人的一切,這次戀愛只是你生命中的一小部分,

并不是全部,我可以斷定你以后還會有第二次戀愛。你會碰到一個真

正愛你的人。”

    “你不該用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來勸我,”周雅安說:“你是唯一

一個了解這次戀愛對我的意義的人,你應該知道你這些話對我毫無幫

助。”

    “可是,”江雁容看著周雅安那張倔強而冷冰冰的臉:“我能怎

樣勸你呢?告訴我,周雅安,我怎樣能分擔你的苦惱?”

    周雅安握緊了江雁容的手,在一剎那間,她有一個要擁抱她的沖

動。她望著江雁容那對熱情而關懷的眼睛,那真誠而坦白的臉說:“

江雁容,你真好。”

    江雁容把頭轉開說:“你是第一個說我好的人,”她的聲音有點

哽塞,然后拉著她說:“走吧!我們找康南談去,不管他是不是真會

看手相,他倒確是個好老師。”

    康南坐在他的小室內,桌上的煙灰碟里堆滿了煙蒂,他面前放著

江雁容那本周記本。他已經反復的看了好几遍,想批一點妥當的評語

,但是,他不知道批什么好。他不知道如何才能鼓舞這個憂郁的女孩

子,十八歲就厭倦了生命,單單是為了對功課的厭煩嗎?他感到無法

去了解這個孩子,“一個奇異的女孩子。”又是這句老話,但是,“

是個惹人憐愛的女孩子。”他重新燃起一支煙,在周記本和他之間噴

起一堆煙霧。

    有人敲門,康南站起身來,打開了房門。江雁容和周雅安站在門

外,康南感到有几分意外,他招呼她們進來,關上了門。周雅安說:

“我們來找老師看手相!”康南更感到意外,本來,他對手相研究過

一個時期,也大致能看看。上學期,他曾給几個學生看過手相,沒想

到周雅安她們也知道他會看手相。他有點愕然,然后笑笑說:“手相

是不准的,凡是看手相的人,都是三分真功夫加上七分胡說八道,另

外再加几分模棱兩可的江湖話。這是不能置信的。”

    “沒關系,老師只說那三分真話好了。”周雅安說,一面伸出手

來。

    看樣子,這次手相是非看不可的。康南讓周雅安坐下,也只得去

研究那只手。這是個瘦削而骨結頗大的手,一只運動家的手。

    江雁容無目的的瀏覽著室內,牆上有一張墨梅,畫得龍飛鳳舞,

勁健有力,題的款是簡單的一行行書:“康南繪于台北客次”,下面

寫著年月日。“他倒是多才多藝,”江雁容想,她早就知道康南能畫

,還會雕刻。至于字,不管行草隸篆他都是行家。江雁容踱到書桌前

面,一眼看到自己那本攤開的周記本,她的臉驀的紅了。她注意到全

班的本子都還沒有動,那么他是特別抽出她的本子來頭一個看的了,

他為什么要這樣?偷偷的去注視他,立即發現他也在注意自己。她調

回眼光,望著桌上的一個硯台。這是雕刻得很精致的石硯,硯台是橢

圓形的,一邊雕刻著一株芭蕉,頂頭是許多的云鉤。硯台右上角打破

了一塊,在那破的一塊上刻了一彎月亮,月亮旁邊有四個雕刻著的小

字:“云破月來”。江雁容感到這四個字有點無法解釋,如果是取“

云破月來花弄影”那句的意思,則硯台上并沒有花。她不禁拿起了那

個硯台,仔細的賞玩。康南正在看周雅安的手,但他也注意到江雁容

拿起了那個硯台,和她臉上那個困惑的表情。于是,他笑著說:“那

硯台上本來只有云,沒有月亮,有一天不小心,把云打破了一塊,我

就在上面刻上一彎月亮,這不是標准的‘云破月來’嗎?”

    江雁容笑了,把硯台放回原處。她暗暗的望著康南,奇怪著這樣

一個深沉的男人,也會有些頑皮的舉動。康南扳著周雅安的手指,開

始說了:“看你的手,你的個性十分強,但情感丰富。你不易為別人

所了解,也不容易去了解別人,做事任性而自負。可是你是內向的,

你很少向別人吐露心事,在外表上,你是個樂觀的,愛好運動的人,

事實上,你悲觀而孤僻。對不對?”

    “很對。”周雅安說。

    “你的生命線很復雜,一開始就很紛亂,難道你不止一個母親?

或者,不止一個父親?”

    “哦,”周雅安咽了一口唾沫:“我有好几個母親。”她輕聲說

。事實上,她的母親等于是個棄婦,她的父親原是富商,娶了四五個

太太,周雅安的母親是其中之一,現在已和父親分居。她和父親間唯

一的關系就是金錢,她父親仍在養育她們,從這一點看,還不算太沒

良心。

    “你晚年會多病,將來會有個很幸福的家庭。”康南說,微笑了

一下。“情感線也很亂,証明情感上波折很多。這都是以后的事,不

說也罷。”

    “說嘛,老師。”

    “大概你會換好几個男朋友,反正,最后是幸福的。”康南近乎

塞責的結束了他的話。

    “老師,我會考上大學嗎?”周雅安問。

    “手相上不會寫得那么詳細,”康南說,“不過你的事業線很好

,應該是一帆風順的。”

    “老師,輪到我了,”江雁容伸出了她的手,臉上卻莫名其妙的

散布著一層紅暈。康南望著眼前這只手,如此細膩的皮膚,如此纖長

的手指,一個藝朮家的手。康南對這只手的主人匆匆的瞥了一眼,她

那份淡淡的羞澀立即傳染給了他,不知道為什么,他竟覺得有點緊張

。輕輕的握住她的手指,他准備仔細的去審視一番。但,他才接觸到

她的手,她就觸電似的微微一跳,他也猛然震動了一下。她的手指是

冰冷的。他望著她,天已經涼了,但她穿得非常單薄。“她穿得太少

了!”

    他想,突然有一個沖動,想握住這只冰冷的小手,把自己的體溫

分一些給她。發現了自己這想法的荒謬,他的不安加深了。他又看了

她一眼,她臉上的紅暈異常的可愛,柔和的眼睛中有几分驚慌和畏怯

,正怔怔的望著他,那只小手被動的平伸著,手指在他的手中輕輕的

顫動。他低頭去注視她手中的線條,但,那縱橫在那白的手掌中的線

條全在他眼前浮動。

    過了許久,他才能認清她那些線條,可是,他不知說些什么好,

他几乎不能看出這手掌中有些什么。他改變目標去注視她的臉,寬寬

的額角代表智慧,眼睛里有夢、有幻想,還有迷惑。其他呢,他再也

看不出來,他覺得自己的情緒紛亂得奇怪。好半天,他定下心來,接

觸到江雁容那溫柔的、等待的眼光,于是,他再去審視她的手:“你

有一條很奇怪的情感線,恐怕將來會受一些磨難,”他抬頭望著她的

臉,微笑的說:“太重感情是苦惱的,要打開心境才會快樂。”江雁

容臉上的紅暈加深了,他詫異自己為什么要講這兩句話。重新注視到

她的手,他嚴肅的說了下去:“你童年的命運大概很坎坷,吃過不少

苦。你姐妹兄弟在三個以下。你的運氣要一直到二十五歲才會好,二

十五歲以后你就安定而幸福了。不過,我看流年不會很准,二十五歲

只是個大概年齡。你身體不十分好,但也不太壞。個性強,脾氣硬,

但卻極重情感,你不容易喜歡別人,喜歡了就不易改變,這些是你的

優點,也是你的缺點,將來恐怕要在這上面受許多的罪。老運很好,

以后會享兒女的福,但終生都不會有錢。事業線貫穿智慧線,手中心

有方格紋,將來可能會小有名氣。”

    他抬起頭來,放開這只手:“我的能力有限,我看不出更多的東

西來。”

    江雁容收回了她的手,那份淡淡的羞澀仍然存在。她看了康南一

眼,他那深邃的眼睛有些不安定,她敏感的揣測到他在她手中看到了

什么,卻隱匿不說。“誰也無法預知自己的命運。”她想,然后微笑

的說:“老師,你也給自己看過手相嗎?”

    康南苦笑了一下。

    “我不用再看了,生命已經快走到終點,該發生的事應該都已經

發生過了。這以后,我只期望平靜的生活下去。”

    “當然你會平靜的生活下去,”周雅安說:“你一直做老師,生

活就永遠是這樣子。”

    “可是,我們是無法預測命運的,”康南望了望自己的手,在手

中心用紅筆畫了一道線:“我不知道命運還會給我什么?我只是說期

望能夠平靜。”

    “你的語氣好像你預測不能得到平靜。”江雁容說。

    “我不預測什么,”康南微微一笑,嘴邊有一條深深的弧線。“

該來的一定會來,不該來的一定不會來。”

    “你好像在打隱語,”江雁容說:“老師,這該屬于江湖話吧?

事實上,你給我們看手相的時候,說了好几句江湖話。”

    “是嗎?什么話?”

    “你對周雅安說:‘你不容易被人了解,也不容易了解別人。’

這話你可以對任何一個人說,都不會錯,因為每個人都認為別人不了

解自己,而了解別人也是件難事,這種話是不太真誠的,是嗎?你說

我身體不十分好,但也不太壞,這大概不是從手相上得到的印象吧?

以及老運很好,會享兒女的福,這些話都太世故了,你自己覺得是不

是?”

    “你太厲害,”康南說,臉有些發熱。“還好,我只是個教書匠

,不是個走江湖的相士。”

    “如果你去走江湖,也不會失敗。”江雁容說,笑得十分調皮,

在這兒,康南看到她個性的另一面。她從口袋里找出一角錢,拋了一

下,又接到手中說:“哪,給你一個銀幣。這是小說里學來的句子,

這兒,只是個小鎳幣而已,要嗎?”

    “好,”康南笑著說,接了過來:“今天總算小有收獲。”

    江雁容笑著和周雅安退出了康南的房間。康南關上房門,在椅子

里坐了下來,手里還握著那枚角幣。他無意識的凝視著這個小鎳幣,

心里突然充滿了異樣的情緒,他覺得極不安定。燃上一支煙,他大大

的吸了一口,讓面前堆滿煙霧。可是,煙霧仍然驅不散那種茫然的感

覺,他走到窗前,拉開了窗帘,窗外的院子里,有几枝竹子,竹子,

這和故鄉湖南的竹子沒有辦法比較。他還記得老家的大院落里,有几

株紅竹,醬紅色的干子,醬紅色的葉子,若素曾經以竹子來譬喻他,

說他直而不彎。那時他年輕,做什么事都有那么一股干勁兒,一點都

不肯轉圜。現在呢,多年的流浪生活和苦難的遭遇使他改變了許多,

他沒有那種干勁了,也不再那樣直而不彎了,他世故了。望著這几枝

竹子,他突然有一股強烈的鄉愁,把頭倚在窗欄上,他輕輕的叫了兩

聲:“若素,若素。”

    窗外有風,遠處有山。凸出的山峰和云接在一起。若素真的死了

?他沒有親眼看到她死,他就不能相信她已經死了。

    如果是真的死了,她應該可以聽到他的呼喚,可是這么多年來,

他就沒有夢到她過。“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現在他才能深深體會這兩句詩中的哀思。

    回到桌子前面,他又看到江雁容的那本周記本,他把它闔起來,

丟到那一大堆沒批閱的本子上面。十八歲的孩子,在父母的愛護之下

,卻滿紙寫些傷感和厭世的話。他呢,四十几歲了,嘗盡了生離死別

,反而無話可說了。他想起前人的詞:“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

,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如今嘗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

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江雁容,正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齡。

    而他呢,已經是“卻道天涼好個秋”的時候了。

    從桌上提起一支筆來,在濃烈的家園之思中,他寫下一闋詞:“

沉沉暮靄隔重洋,能不憶瀟湘?天涯一線浮碧,卒莫辯,是何鄉?臨

剩水,對殘山,最淒涼,今生休矣,再世無憑,枉費思量!”

    是的,今生休矢,再世無憑。他不可能和若素再重逢了,若素的

死是經過証實的。他和若素在患難中相識(抗戰時,他們都是流亡學

生)。在患難中成婚,勝利后,才過了三、四年平靜的生活,又在患

難中分離。當初倉促一別,誰知竟成永訣!早知她會死,他應該也跟

她死在一塊兒,可是,他仍然在這兒留戀他自己的生命。人,一過了

中年,就不像年輕時那樣容易沖動了,如果是二十年前,他一定會殉

情而死。現在,生命對他像是一杯苦酒,雖不愿喝,卻也不愿輕易的

拋掉。站起身來,他在室內踱著步子,然后停在壁櫥前面,打開了櫥

門,他找到一小瓶高粱酒,下午他沒課,不怕喝醉。在這一刻,他只

渴望能酩酊大醉,一醉能解千愁。他但愿能喝得人事不知。開了瓶塞

,沒有下酒的菜,他拿著瓶子,對著嘴一口氣灌了半瓶。他是能喝酒

的,但他習慣于淺斟慢酌,這樣一口氣向里灌的時候很少,胸腔里立

即通過了一陣熱流。明知喝急酒傷人,他依然把剩下的半瓶也灌進了

嘴里。丟掉了瓶子,他倒在床上,對著自己的枕頭說:“男子漢,大

丈夫,不能保護自己的妻子兒女,還成什么男人?”

    他仆倒在枕頭上,想哭。一個東西從他的袖口里滾了出來,他拾

起來,是一枚小小的鎳幣,江雁容的鎳幣。他像拿到一個燙手的東西

,立刻把它拋掉,望著那鎳幣滾到地板上,又滾到書桌底下,然后靜

止的躺在那兒。他轉開頭,再度輕聲的低喚:“若素,若素。”

    又有人敲門,討厭。他不想開門,但他聽到一陣急切的叫門聲:

“老師!老師!”

    站起身來,他打開門,程心雯、葉小蓁,和三四個其他的同學一

涌而入。程心雯首先叫著說:“老師,你也要給我們看手相,你看我

能不能考上大學?我要考台大法學院!”

    康南望著她們,腦子里是一片混亂,根本弄不清楚她們來干什么

。他怔怔的望著她們,蹙著眉頭。程心雯已跑到書桌前面,在椅子里

一坐,說:“老師,你不許偏心,你一定要給我們看。”說著,她深

呼吸了一口氣說:“酒味,老師,你又喝酒又抽煙?”

    康南苦笑了一笑,不知該說什么。葉小蓁說:“老師,你就給江

雁容看手相,也給我們看看嘛!”

    “明天再看,行嗎?”康南說,有點頭昏腦脹:“現在已經快上

課了。”

    程心雯仆在桌子上,看著康南剛剛寫的那闋詞,說:“老師,這

是誰作的?”“這是胡寫的。”康南拿起那張紙,揉成了一團,丟進

了字紙簍里。程心雯抬起頭來,看了康南一眼,挑了挑眉毛,拉著葉

小蓁說:“我們走,明天再來吧!”

    像一陣風,她們又一起走了。康南關上門,倒在床上,闔攏了眼

睛。“什么工作能最孤獨安靜,我愿做什么工作。”他想,但又接了

一句:“可是我又不能忍受真正的孤獨,不能漠視學生的擁戴。我是

個俗人。”他微笑,對自己微笑,嘲弄而輕蔑的。

    程心雯和葉小蓁一面上樓,一面談著話,程心雯說:“康南今天

有心事,我打賭他哭過,他的眼睛還是紅的。”

    “我才不信呢,”葉小蓁說:“他剛剛還給江雁容看手相,這一

會兒就會有心事了!他只是不高興給我們看手相而已,哼,偏心!你

看他每次給江雁容的作文本都評得那么多,周記本也是。明明就是偏

心!不過,我喜歡江雁容,所以,絕不為這個和江雁容絕交。”

    “你不懂,”程心雯說:“學文學的人都是古里古怪的,前一分

鐘笑,后一分鐘就會哭,他們的感情特別敏銳些。反正,我打賭康南

有心事!”

    走進了教室,江雁容正坐在位子上,呆呆的沉思著什么。

    程心雯走過去,拍了她的肩膀一下說:“康南喝醉了,在那兒哭

呢!”

    “什么?”江雁容嚇了一大跳。“你胡扯!”

    “真的,滿屋子都是酒味,他哭了沒有我不知道,可是他眼睛紅

紅的,神情也不大妙。桌子上還寫了一首詞,不知道什么事使他感觸

起來了!”程心雯說。

    “詞上寫的是什么?”江雁容問。

    “康南把它撕掉了,我只記住了三句。”

    “哪三句?”

    “什么今生……不對,是今生什么,又是再世什么,大概是說今

生完蛋了,再世……哦,想起來了,再世無憑,還有一句是什么……

什么思量,還是思量什么,反正就是這類的東西。”

    “這就是你記住的三句?”江雁容問,皺著眉頭。

    “哎呀,誰有耐心去背他那些酸溜溜的東西!”程心雯說:“他

百分之八十又在想他太太。”

    “他太太?”

    “你不知道?他太太在大陸,共產黨逼她改嫁,她就投水死了,

據說康南為這個才喝上酒的。”

    “哦。”江雁容說,默默的望著手上的英文生字本,但她一個字

都沒有看進去。她把眼光調回窗外,窗外,遠山上頂著白云,藍天靜

靜的張著,是個美好的午后。但,這世界并不見得十分美好。“每個

人有每個人的煩惱,”她想:“生命還是痛苦的。”她用手托住下巴

,心中突然有一陣莫名其妙的震蕩。“今天不大對頭,”她對自己說

:“我得到了什么?還是要發生什么?為什么我如此的不平靜?”她

轉過頭去看后面的周雅安,后者正伏在桌上假寐。“她也在痛苦中,

沒有人能幫助她,就像沒有人能幫助我。”她沉思,眼睛里閃著一縷

奇異的光。

    江雁容呆呆的坐在她桌子前面,死命的盯著桌上那些不肯和她合

作的代數課本。這是一個星期天的上午,她已經對一個代數題目研究

了兩小時。但,那些數目字和那些奇形怪狀的符號無論她怎樣都不軟

化。她嘆口氣,放下了筆,抬頭看看窗外的藍天,一只小鳥停在她的

窗檻上,她輕輕的把窗帘多拉開一些,卻已驚動了那只膽小的生物,

張開翅膀飛了!

    她泄氣的靠進椅子里,隨手在書架上抽了一本書,是一本唐詩三

百首。任意翻開一頁,卻是李白的一首“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

”,她輕輕的念:“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卻顧所來徑,蒼蒼橫

翠微。相攜及田家,童稚開荊扉,綠竹入幽徑,青蘿拂行衣。歡言得

所憩,美酒聊共揮,長歌吟松風,曲盡河星稀,我醉君復樂,陶然共

忘機。”

    她闔上書,放在一邊,深思的拿起茶杯,她覺得斛斯山人的生活

比她的愉快得多,那么簡單,那么單純。而李白才算是個真正懂得生

活的人。突然,她忽發奇想,假如把李白從小就關在一個現代化的學

校里,每天讓他去研究硝酸硫酸,Sin,Cos,xy,正數、負

數,不知他還會不會成為李白?

    那時,大概他也沒時間去“五岳尋山不辭遠”了,也沒心情去“

舉杯邀明月”了。啜了一口茶,她依依不舍的望著那本唐詩三百首,

她真想拋開那些數目字,捧起唐詩來大念一番。

    一杯清茶,一本唐詩,這才是人生的至樂,但又是誰發明了這些

該死的xy呢?現在,她只得拋開唐詩,重新回到那個要命的代數題

目上去。

    又過了半小時,她抬起頭來,腦子里已經亂成一片,那個題目卻

好像越來越難了。感到喪氣,又想到這一上午的時間就如此浪費了,

她覺得心灰意冷,一滴稚氣的淚水滴在課本上,她悄悄的拭去了它。

“近來,我好像脆弱得很。”她想。

    把所有的草稿紙都揉成一團,丟進了字紙簍里。隔壁房間里,江

麟在學吹口琴,發著極不悅耳的噪音。客廳里,父親在和滿屋子客人

談國家大事。江雁若在母親房里做功課。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只有江

雁容生活得頂不適意。她站起身來,一眼看到零亂不堪的書架,那些

積蓄了許久的零用錢頭來的心愛的書本,上面都積滿了灰塵。功課的

繁忙使她疏忽了這些書,現在,一看到這種零亂情形,她就覺得不能

忍耐了。她把書搬下了書架,一本本加以整理包裝,再一本本搬回書

架上,正在忙得不可開交,江麟拿著畫筆和畫板跑來了,興匆匆的叫

著說:“姐姐,你坐著不要動,我給你畫張像!”

    “不行,”江雁容說:“我要整理書架。”

    “整理什么嘛,那几本破書!”

    “破書也要整理!”江雁容說,仍然整理她的。

    “哎呀,你坐下來嘛,我一定把你畫得很漂亮!”

    “我沒有興趣!”

    “這些書有什么了不起嘛,隔不了几天就去整理一番,還是坐下

讓我畫像好!”江麟跑過來,把書從江雁容手里搶下來,丟到書桌上

,一面把江雁容向椅子里推。

    “不要胡鬧,小麟!”江雁容喊,有點生氣。

    “你讓我畫了像我才讓你整理,要不然我就不讓你收拾!”

    江麟固執的說,攔在書架前面,歪著頭望著江雁容。

    “你再鬧我要生氣了!”江雁容喊:“那里有強迫人給你畫像的

道理!你不會去找雁若!”

    “雁若不讓我畫!”

    “我也不讓你畫嘛!”江雁容生氣的說。

    “我就是要畫你,你不讓我畫我就不許你收拾!”江麟靠在書架

上,有點兒老羞成怒。

    “你這是干什么?你再不走開我去叫媽媽來!”

    “叫媽媽!”江麟輕蔑的笑著:“媽媽才不管呢!”

    “你走不走?”江雁容推著他的身子,生氣的喊著。

    “好,我走,你別后悔!”江麟突然讓開了,走出了房間,但卻

惡意的對江雁容作了個鬼臉。

    江雁容繼續收拾她的書架,終于收拾完了,她滿意的望著那些包

裝得十分可愛的書,欣賞的注視著那些作家的名字。

    “有一天,我也要寫一本書。”她想,拿起了一本托爾斯泰的安

娜。卡列尼娜,隨手的翻弄著,一面沉湎于她自己的幻想里。

    江麟又走了進來,手里提著一個裝滿水的塑膠紙袋,他望了那面

含微笑沉思著的姐姐一眼,就出其不意的沖到書架前面,把那一袋水

都傾倒在書架上面。江雁容大叫一聲,急急的想搶救那些書,但是,

已來不及了,書都已浸在水中。江雁容捉住了江麟的衣領,氣得渾身

發抖,這種惡作劇未免太過份了,她叫著說:“小麟,你這算干什么

?”說著,她拾起那個水淋淋的紙袋,把它扔在江麟的臉上。江麟立

即反手抓住了江雁容的手腕,用男孩子特有的大力氣把它扭轉過去,

江雁容尖叫了起來,用另一只手拚命打著江麟的背,希望他能放松自

己。這一場爭斗立即把江仰止引了過來,他一眼看到江麟和江雁容纏

在一起,江雁容正在扑打江麟,就生氣的大聲喝罵:“雁容!你干什

么打弟弟?”

    江麟立即松開手,機警的溜開了。江雁容一肚子氣,恨恨的說:

“爸爸,你不知道小麟……”

    “不要說了,”江仰止打斷了她:“十八、九歲的女孩子,不規

規矩矩的,還和弟弟打架,你也不害羞。家里有客人,讓人家聽了多

笑話!”

    江雁容悶悶的不說話了,呆呆的坐在椅子里,望著那些濕淋淋的

書,和滿地的水。江仰止又回到了客廳里,江雁容模糊的聽到江仰止

在向客人嘆氣,說孩子多么難以管教。她咬了咬嘴唇,委屈得想哭。

“什么都不如意,”她想著,走到窗子前面。江麟已經溜到院子里,

在那兒做著木工,他抬頭看了江雁容一眼,挑了挑眉毛,作了個勝利

的鬼臉。江雁容默默的注視他,這么大的男孩子卻如此頑皮,他的本

性是好的,但父親未免太慣他了。正想著,江麟哎喲的叫了一聲,江

雁容看到刀子刺進了他的手指,血正冒出來。想到他剛剛還那么得意

,現在就樂極生悲了!她不禁微笑了起來。江麟看到她在笑,氣呼呼

的說:“你別笑!”說完,就丟下木工,跑到前面客廳里去了,立刻

,江雁容聽到江仰止緊張的叫聲,以及江太太的聲音:“怎么弄的?

流了這么多血?快拿紅藥水和棉花來!”

    “是姐姐咬的!”江麟的聲音傳了過來。

    “什么?真豈有此理!雁容怎么咬起弟弟來了!”江仰止憤怒的

叫著,接著又對客人們說:“你們看看,我這個女兒還像話嗎?已經

十八歲了,不會念書,只會打架!”

    江雁容愕然的聽著,想沖到客廳里去解釋一番。但繼而一想,當

著客人,何必去和江麟爭執,她到底已十八歲了,不是小孩子了。于

是,她又在書桌前坐下來,悶悶的咬著手指甲。

    “她不止咬你這一個地方吧?”江太太的聲音:“還有沒有別的

傷口,這個不消毒會發炎的,趕快再檢查一下有沒有其他的傷口。”

    江雁容把頭伏在桌子上,忽然渴望能大哭一場。“他們都不喜歡

我、沒有人喜歡我!”她用手指划著桌面,喉嚨里似乎堵著一個硬塊

。“爸爸喜歡小麟,媽媽喜歡雁若,我的生命是多余的。”她的眼光

注視到榻榻米上,那兒躺著她那本安娜。卡列尼娜,在剛剛的爭斗中

,書面已經撕破了。她俯身拾了起來,憐惜的整理著那個封面。書桌

上,有一盞裝飾著一個白磁小天使的台燈,她把頭貼近那盞台燈,凝

視著那個小天使,低低的說:“告訴我,你!你愛我嗎?”

    客人散了,江雁容找到江太太,開始述說江麟的撒謊。江太太一

面叫江雁容擺中飯,一面沉吟的說:“怪不得,我看他那個傷口就不

大像咬的!”江太太雖然偏愛雁若,但她對孩子間的爭執卻極公正。

中飯擺好了,大家坐定了吃飯,江太太對江仰止說:“孩子們打架,

你也該問問清楚,小麟根本就不是被雁容咬的,這孩子居然學會撒謊

,非好好的管教不可!”

    匯仰止向來護短,這時,感到江太太當著孩子們的面前說他不公

正,未免有損他的尊嚴。而且,他確實看到雁容在打小麟,是不是她

咬的也不能只憑雁容的話。于是,他不假思索的說:“是她咬的,我

看到她咬的!”

    “爸爸!”江雁容放下飯碗,大聲的喊。

    “我親眼看見的!”話已經說出口,為了維持尊嚴,江仰止只得

繼續的說。

    “爸爸,”江雁容的嘴唇顫抖著,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努力把

喉嚨口的硬塊壓回去,哽塞的說:“爸爸,假若你說是你親眼看見的

,我就沒有話說了。爸爸,你沒有按良心說話!”

    “雁容!”江太太喊:“有話好好說,你這是對父親的態度嗎?



    “爸爸又何曾把我當女兒?假如他把我當做女兒,就不會幫著小

麟說謊!”江雁容氣極的大喊,眼淚沿著面頰滾下來:“我一心討好

你們,我盡量想往好里做,可是,你們不喜歡我,我已經受夠了!做

父母的如果不公正,做孩子的又怎會有是非之心?你們生下我來,為

什么又不愛我?為什么不把我看得和小麟雁若一樣?小麟欺侮我,爸

爸冤枉我,叫我在這個家里怎么生活下去?你們為什么要生我下來?

為什么?為什么?”江雁容發泄的大聲喊,然后離開飯桌,回到自己

房間里,扑倒在床上痛哭。她覺得傷心已極,還不止為了父親冤枉她

,更因為父親這一個舉動所表示的無情。

    江仰止被江雁容那一連串的話弄得有點愕然了,這孩子公然如此

頂撞父親,他這個父親真毫無威嚴可說。他望望江太太,后者十分沉

默。雁若注視著父親,眼睛里卻有著不同意的味道。他有點懊悔于信

口所說的那句“親眼看到”的話,不過,他卻不能把懊悔說出口。他

想輕松的說几句話,掩飾自己的不安,也放松飯桌上的空氣,于是,

他又不假思索的笑笑說:“來!我們吃飯,別管她,讓她哭哭吧,這

一哭起碼要三個鐘頭!”

    這句話一說,江雁容的哭聲反而止住了。她聽到了這句話,從床

上坐了起來,讓她哭!別管她!是的,她哭死了,又有誰關心呢?她

對自己淒然微笑,站起身來,走到窗子前面,望著窗外的白云青天發

呆。人生什么是真的?她追求著父母的愛,可是父母就不愛她!“難

道我不能離開他們的愛而生活嗎?”忽然,她對自己有一層新的了解

,她是個太重情感的孩子,她渴望有人愛她。“我永遠得不到我所要

的東西,這世界不適合我生存。”她拭去了淚痕,突然覺得心里空空

蕩蕩。她輕聲念:“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染

塵埃?”

    這是佛家南宗六祖惠能駁上座神秀所說“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

台,愿將勤拂拭,勿使染塵埃”的偈語。江雁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

會把這几句話念出來,只感到人生完全是空的,追求任何東西都是可

笑。她走出房間,站在飯廳門口,望了江仰止一眼,感到這個家完全

是冷冰冰的,于是,她穿過客廳,走到大街上去了。

    她在大街上漫無目的的閑蕩著,一輛輛的車子,一個個的行人,

都從她身邊經過,她站住了。“我要到哪里去?”她自問,覺得一片

茫然,于是,她明白,她是沒有地方可去的。

    她繼續無目的的走著,一面奇怪著那些穿梭不停的人群,到底在

忙忙碌碌的做什么?在一個牆角上,她看到一個年老的乞丐坐在地下

,面前放著一個小盆子。她丟了五角錢進去,暗暗想著,自己和這個

乞丐也差不了多少。這乞丐端著盆子向人乞求金錢,自己也端著盆子

,向父母乞求愛心。所不同的,這乞丐的盆子里有人丟進金錢,而自

己的盆子卻空無所有。

    “我比他更可憐些。”她默默的走開去。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最后,她注意到每家的燈光都亮了。感

到飢餓,她才想起今天沒吃中飯,也沒吃晚飯,她在街頭已走了六小

時了。在口袋里,她僥幸的發現還有几塊錢。走進一家小吃店,她吃

了一碗面,然后又踱了出來。看了看方向,發現離周雅安的家不遠,

她就走了過去。

    周雅安驚異的接待著江雁容。她和母親住在一棟小小的日式房子

里,這房子是她父親給她們的。一共只有三間,一間客廳,一間臥室

,和一間飯廳。母女兩個人住是足夠了。周雅安讓江雁容坐在客廳里

的椅子里,對她注視了一會兒。

    “發生了什么事?你的臉色不大好。”周雅安說。

    “沒什么,只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我和弟弟打了一架,爸

爸偏袒了弟弟。”江雁容輕描淡寫的說。

    “真是一件小事,每個家庭都會有這種事的。”

    “是的,一件小事。”江雁容輕輕的說。

    周雅安看看她。

    “你不大對頭,江雁容,別傷心,你的爸爸到底管你,我的爸爸

呢?”周雅安握住江雁容的手說。

    “不許安慰我!”江雁容喊,緊接著,就哭了起來。周雅安把她

的頭抱在自己的膝上,拍著她的肩膀。

    “雁容,別哭,雁容。”她不會勸解別人,只能反復的說這兩句

話。

    “你讓我哭一哭!讓我好好的哭一哭!”江雁容說,就大哭起來

。周雅安用手環著她的頭,不再勸她。江雁容越哭越厲害,足足哭了

半小時,才慢慢止住了。她剛停止哭,就聽到另一個抽抽嗒嗒的聲音

,她抬起頭來,周雅安正用手帕捂著臉,也哭了個肝腸寸斷。江雁容

詫異的說:“你哭什么?”

    “你讓我也哭哭吧!”周雅安抽泣的說:“我值得一哭的事比你

還多!”

    江雁容不說話,怔怔的望著周雅安,半天后才拍拍周雅安的膝頭

說:“好了,周雅安,你母親聽到要當我們神經病呢!”

    周雅安停止了哭,她們手握著手,依偎的坐了好一會。江雁容低

聲說:“周雅安,你真像我的姐姐。”

    “你就把我當姐姐吧!”周雅安說,她比江雁容大兩歲。

    “你喜歡我嗎?”江雁容問。

    “當然。”周雅安握緊了她的手。

    “周雅安,我想聽你彈吉他。”

    周雅安從牆上取下了吉他,輕輕的撥弄了几個音符,然后,她彈

起一支小歌。一面彈,她一面輕聲的唱了起來,她的嗓音低沉而富磁

性。這是支哀傷的情歌:“把印著淚痕的箋,交給那旅行的水,何時

流到你屋邊,讓它彈動你心弦。我曾問南歸的燕,可帶來你的消息,

它為我命運嗚咽,希望是夢心無依。”

    歌聲停了,周雅安又輕輕撥弄了一遍同一個調子,眼睛里淚光模

糊。江雁容說:“別唱這個,唱那支我們的歌。”

    所謂“我們的歌”,是江雁容作的歌詞,周雅安作的譜。

    周雅安彈了起來,她們一起輕聲唱著:“人生悲愴,世態炎涼,

前程又茫茫。滴滴珠淚,縷縷柔腸,更無限淒惶。滿斟綠醑,暫赴醉

鄉,莫道我痴狂。今日歡笑,明日憂傷,世事本無常!”

    這是第一段,然后是第二段:“海角天涯,浮萍相聚,嘆知音難

遇。山前高歌,水畔細語,互剖我愁緒。昨夜悲風,今宵苦雨,聚散

難預期。我倆相知,情深不渝,永結金蘭契!”

    唱完,她們彼此看著,都默默的微笑了。江雁容覺得心中爽快了

許多,一天的不愉快,都被這一哭一笑掃光了。她們又彈了些歌,又

唱了些歌,由悲傷而變成輕快了。然后,周雅安收起了吉他。江雁容

站起身來說:“我該回去了!”

    “氣平了沒有?”周雅安問。

    “我想通了,從今天起,我不理我爸爸,也不理我弟弟,他們一

個沒把我當女兒,一個沒把我當姐姐,我也不要做他們的女兒和姐姐

了!”江雁容說。

    “你還是沒有想通!”周雅安笑著說:“好,快回去吧,天不早

了!”

    江雁容走到玄關去穿鞋,站在門口說:“我也要問你一句,你還

傷心嗎?為了小徐?”

    “和你一樣,想不通!”周雅安說,苦笑了笑。

    走出周雅安的家,夜已經深了。天上布滿了星星,一彎上弦月孤

零零的懸在空中。夜風吹了過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她拉緊了黑外套的衣襟,踏著月光,向家里走去。她的步子緩慢

而懈怠,如果有地方去,她真不愿意回家,但她卻沒有地方可去。帶

著十二萬分的不情愿,她回到家里,給她開門的是江雁若,她默默的

走進去。江仰止還沒有睡,在客廳中寫一部學朮著作。他抬起頭來望

著江雁容,但,江雁容視若無睹的走過去了。她既不抬頭看他,也不

理睬他,在她心中,燃著強烈的反感的火焰,她對自己說:“父既不

像父,女亦不像女!”回到自己房間里,她躺在床上,又低低說:“

我可以用全心來愛人,一點都不保留,但如遇挫折,我也會用全心來

恨人!爸爸,你已經拒絕了我的愛,不要怪我從今起,不把你當父親

!”

    一星期過去了,江雁容在家中像一尊石膏像,她以固執的冷淡來

作無言的反抗。江仰止生性幽默樂觀,這次的事他雖護了短,但他并

不認為有什么嚴重性。對于雁容,他也有一份父親的愛,他認為孩子

和父母嘔嘔氣,頂多一兩天就過去了。可是,江雁容持久的嘔氣倒使

他驚異了,她回避江仰止,也不和江仰止說話。放學回家,她從江仰

止身邊經過,卻不打招呼。江仰止逐漸感到不安和氣憤了,自己的女

兒,卻不和自己說話,這算什么?甚至他叫她做事,她也置之不理,

這是做兒女的態度嗎?

    這是個吃晚飯的時候,江仰止望著坐在他對面,默默的划著飯粒

的江雁容,心中越想越氣。江仰止是輕易不發脾氣的,但一發脾氣就

不可收拾。他壓制著怒氣,想和江雁容談談。

    “雁容!”

    江雁容垂下眼睛,注視著飯碗,倔強的不肯答應。

    “雁容!”江仰止抬高聲音大喊。

    江雁容的內心在斗爭著,理智叫她回答父親的叫喊,天生的倔強

卻封閉了她的嘴。

    “你聽見我叫你沒有?”江仰止盛怒的問。

    “聽見了!”江雁容冷冷的回答。

    怒火從江仰止心頭升起來,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怒氣。

    “啪!”的一聲,他拍著桌子,菜碗都跳了起來。然后,比閃電

還快,他舉起一個飯碗,對著江雁容的頭丟過去。江雁容愣了一下,

卻并沒有移動位置,但江仰止在盛怒中并沒有瞄准,飯碗卻正正的落

在坐在雁容旁邊的雁若頭上。江雁容跳起來,想搶救妹妹,可是,已

經來不及了。在雁若的大哭聲,和江太太的尖叫聲中,江雁容只看到

雁若滿臉的鮮血。她的血管凍結了,像有一萬把刀砍在她心上,她再

也不知道什么事情,只硬化的呆立在那兒。江太太把雁若送到醫院去

了,她仍然呆立著,沒有情感,沒有思想,沒有意識,她的世界已在

一剎那間被擊成粉碎,而她自己,也早已碎成千千萬萬片了。

    教室里亂糟糟的,康南站在講台上,微笑的望著這一群嘰嘰喳喳

討論不休的學生。這是班會的時間,討論的題目是:下周旅行的地點

。程心雯這個風紀股長,既不維持班上秩序,反而在那兒指手划腳的

說個不停。坐在她旁邊的江雁容,則用手支著頭,意態聊落的玩弄著

桌上的一支鉛筆,對于周圍的混亂恍如未覺。黑板上已經寫了好几個

地名,包括陽明山、碧潭、烏來、銀河洞,和觀音山。康南等了一會

兒,看見沒有人提出新的地名來,就拍拍手說:“假如沒有提議了,

我們就在這几個地方表決一個吧!”

    “老師,還有!”程心雯跳起來說:“獅頭山!”

    班上又大大的議論了起來,因為獅頭山太遠,不能一天來回,必

須在山上過一夜。康南說:“我們必須注意,只有一天的假期,不要

提議太遠的地方!”

    程心雯泄氣的坐下來,把桌子碰得“砰!”的一聲響,嘴里恨恨

的說:“學校太小氣了,只給一天假!”說著,她望望依然在玩弄鉛

筆的江雁容說:“喂喂,你死了呀,你贊成到哪兒?”

    江雁容抬抬眉毛,什么話都沒說。程心雯推她一下說:“一天到

晚死樣怪氣,叫人看了都不舒服!”然后又嚷著說:“還有,日月潭

!”

    全班嘩然,因為日月潭比獅頭山更遠了。康南聳聳肩,說了一句

話,但是班上聲音太大,誰都沒聽清楚。程心雯突然想起她是風紀股

長來,又爆發的大喊:“安靜!安靜!誰再說話就把名字記下來了!

要說話先舉手!”

    立即,滿堂響起一片笑聲,因為從頭開始,就是程心雯最鬧。康

南等笑聲停了,靜靜的說:“我們表決吧!”

    表決結果是烏來。然后,又決定了集合時間和地點。江雁容這才

懶洋洋的坐正,在班會記錄本上填上了決定的地點和時間。康南宣布

散會,馬上教室里就充滿了笑鬧聲。江雁容拿著班會記錄本走到講台

上來,讓康南簽名。康南從她手中接過鋼筆,在記錄本上簽下了名字

。不由自主的看了她一眼,這張蒼白而文靜的臉最近顯得分外沉默和

憂郁,隨著他的注視,她也抬起眼睛來看了他一眼。康南忽然覺得心

中一動,這對眼睛是朦朦朧朧的,但卻像含著許多欲吐欲訴的言語。

江雁容拿著記錄本,退回了她的位子。康南把講台桌子上那一大堆作

業本拿了,走出了教室,剛剛走到樓梯口,突然聽到身后有人喊:“

老師!”

    他回頭,江雁容局促的站在那兒,手中拿著一個本子,但臉上卻

顯得不安和猶豫。

    “交本子?”他問,溫和而鼓勵的。

    “是的,”江雁容大膽的看了他一眼,遞上了本子說:“日記本

,補交的!”康南微微有些詫異,日記本是學校規定的學生作業之一

,但江雁容從來沒有交過日記本。他接過了本子,江雁容深深的看了

他一眼,轉身慢慢的走開了。他拿著本子,一面下樓,一面混亂的想

著江雁容那個凝眸注視。

    回到了宿舍里,康南關好房門,在桌前坐了下來。燃上了一支煙

,泡了一杯茶,他打開了江雁容的日記本。在第一頁,他看到下面的

几句話:“老師:這只是一些生活的片段,我記載它,并非為了練習

作文,而是希望得到一些人生的指示!”翻過這一頁,他看了下去,

這是一本新奇的日記,她沒有寫月日,也沒有記時間,只一段段的寫

著:“是天涼了嗎?今天我覺得很冷,無論是學校里,家里,到處都

是冷的,冬天大概已經來了!代數考卷發了,二十分,物理三十。媽

媽說:‘弟弟妹妹都考得好,你為什么不?’我怎么說呢?怎么說呢

?分數真是用功與否的代表嗎?妹妹回來晚,媽媽站在大門口等,并

且一定要我到妹妹學校里去找,幸好妹妹及時回家,笑笑說:‘和同

學看電影去了!’媽媽也笑了,問:‘好看嗎?’星期天,真乏味,

做了一天功課,媽媽說:‘考不上大學別來見我!’我背脊發冷,冬

天,真的來了嗎?生活里有什么呢?念書,念書!目的呢?考大學!

如此而已嗎?弟弟畫了張國畫,爸爸認為是天才,要再給他請一位國

畫老師。他今天頗得意,因為月考成績最低的也有八十五分,我的成

績單怎么拿出來?好弟弟,好妹妹,把你們的天份分一些給我!好爸

爸,好媽媽,把你們的愛心分一些給我!一點點,我只乞求一點點!

媽媽:別罵我,我又考壞了!以后絕不再偷寫文章了,絕不胡思亂想

了,我將盡量去管束我的思想。妹妹又拿了張獎狀回來,媽媽說:‘

叫我怎能不偏心,她是比別人強嘛!’思想像一只野馬,在窗外馳騁

遨游,我不是好的騎師,我握不住韁繩。誰知道我心中有澎湃的感情

。誰知道我也有希望和渴求?又是星期天,和弟弟打了一架,爸爸偏

袒了弟弟。小事一件,不是嗎?我怎樣排遣自己呢?我是這樣的空虛

寂寞!和爸爸嘔氣,不說話,不談笑,這是消極的抗議,我不屬于爸

爸媽媽,我只屬于自己。但生命卻是他們給的,豈不滑稽!渺小、孤

獨!我恨這個世界,我有強烈的恨和愛,我真想一拳把這個地球砸成

粉碎!爸爸和我生氣,用飯碗砸我,誤中小妹的頭,看到小妹頭上冒

出的鮮血,我失去一切思想和力量,我心中流出了百倍于妹妹的血。

妹妹,妹妹,我對不起你,我多愿意這個飯碗砸在我頭上!妹妹,你

打我吧!砍我吧!撕我吧!弄碎我!爸爸,你為什么不瞄准?為什么

不殺了我?我怎么辦呢?怎么辦呢?怎么辦呢?爸爸媽媽,別生我的

氣,我真的愛你們!真的!可是,我不會向你們乞求!我怎么辦呢?



    康南放下了這本日記,眼前立即浮起江雁容那張小小的蒼白的臉

,和那對朦朦朧朧,充滿抑郁的眼睛。這日記本上一連串的“我怎么

辦呢?”都像是她站在面前,孤獨而無助的喊著。這句子深深的打進

了他的心坎,他發現自己完全被這個小女孩(是的,她只是個小女孩

而已。)帶進了她的憂郁里,望著那几個“我怎么辦呢?”他感到為

她而心酸。他被這個女孩所撼動了,她不把這些事告訴別人,卻把它

捧到他的面前!

    他能給她什么?他能怎樣幫助她?他想起她那只冰冷的小手,和

那在白襯衫黑裙子中的瘦小的身子,竟突然渴望能把這個小女孩攬在

胸前,給她一切她所渴求的東西!假如他是參孫,他會愿意用他的大

力氣給她打出一個天地來。可是,他只是康南,一個國文教員,他能

給她什么?

    他把日記本再看了一遍,提起筆來,在日記后面批了四句話:“

唯其可遇何需求?蹴而與之豈不羞?果有才華能出眾,當仁不讓莫低

頭!”

    寫完,他的臉紅了,這四句話多不具體,她要的難道就是這種泛

泛的安慰和鼓勵嗎?他感到沒有一種評語能夠表達自己那份深切的同

情和心意。望著面前的本子,他陷進了沉思之中。桌上的煙灰碟里,

一個又一個的堆滿了煙蒂。

    這本子壓在康南那兒好几天,他一直不愿就這樣交還給她。她也

不來要還,只是,每當康南看到她,她都會羞澀的把眼光調開。

    旅行的日子到了,是個晴朗和煦的好天氣。按照預先的決定,她

們在校內集合,車子是班上一個同學的家長向電力公司借的。一群嘻

嘻哈哈的女孩子上了車,雖然有兩輛車,仍然擁擠喧囂。程心雯捧著

點名單,一共點了三次名,還是鬧不清楚是不是人都到齊了,最后還

是班長李燕再來點一次,才把人數弄清楚。康南是導師,必須率領這

些學生一齊去,兩輛車子都搶他,要他上去。他隨意上了一輛,上去

一看,發現程心雯、葉小蓁、江雁容、周雅安都在這輛車上。看到江

雁容,他竟有點莫名其妙的滿意,下意識的高興自己沒有上另外一輛



    車子開了,女孩子們從繁重的功課中逃出來,立刻都顯出了她們

活潑的,愛笑愛鬧的天性,車子中充滿了笑鬧叫嚷的聲音。程心雯在

纏著江雁容,不許她看窗子外面,要她講個故事。江雁容也一反平日

的沉默憂郁,大概是這陽光和清新的空氣使她振奮,她的黑眼睛顯得

明亮而有生氣,一個寧靜的微笑始終挂在她的嘴邊。

    “老師,”程心雯對康南說:“你知不知道江雁容最會講故事,

她講起故事來,要人哭人能哭,要人笑人能笑,她有汪精衛的本領,

只是她不肯講!”

    “別胡扯了!”江雁容說:“在車上講什么故事,你去叫周雅安

唱個歌吧!”這一說,大家都叫了起來,周雅安成為圍攻的核心,周

雅安對江雁容皺眉頭,但江雁容還了她一個溫柔的微笑。于是,周雅

安說:“好吧,別鬧,我唱就是了!”

    她唱了起來,卻是救國團團歌:“時代在考驗著我們,我們要創

造時代!……”

    馬上,部份同學合唱了起來,接著,全車的同學都加入了合唱。

她們才唱了几句,立刻聽到另一個車子里也揚起了歌聲,顯然是想壓

倒她們,唱得又高又響,唱的是一首不久前音樂課上教的歌:“崢嶸

頭角,大好青年,獻身社會做中堅。……”

    她們也提高了歌聲,兩輛車子的歌唱都比賽似的越唱越響,唱先

一個歌馬上又開始另一個歌,中間還夾著笑聲。唱得路人都駐足注視

,詫異著這些學生的天真和稚氣。康南望著這些年輕的,充滿活力的

孩子,感到自己是真的老了,距離這種大叫大唱的年齡已經太遠了。

江雁容倚窗而坐,欣賞的看著這些大唱的同學,卻微笑著不唱。但,

程心雯推著她強迫她唱,于是,她也張開嘴唱了。歌聲到后來已經變

成大吼大叫,聲音高得不能再高了,結果,兩車都不約而同停止了比

賽,爆發了一陣大笑和亂七八糟的鼓掌聲。坐在前面的司機也不禁感

到輕飄飄的,好像自己也年輕了。

    到達目的地是上午十點鐘,下了車還需要步行一小段路才是烏來

瀑布。大家三三兩兩的走在窄小的路上,提著野餐和水壺。也有的同

學跑去乘一種有小軌道的車子,并不是想省力,而是覺得新奇。江雁

容、程心雯、周雅安,和葉小蓁四個人走在一起,都走在康南旁邊,

一面和康南談天。葉小蓁在和江雁容訴說她阿姨的可惡,發誓總有一

天要把她阿姨丟到川端橋底下去。程心雯在指手划腳的告訴康南她被

訓導主任申斥的經過。她氣呼呼的說:“我告訴訓導主任,像我們這

種年齡,愛笑愛鬧是正常的,死死板板是反常,她應該把我們教育成

正常的青年,不應該教育成反常的青年。如果她怪我這個風紀股長做

得不好,干脆她到我們班上來當風紀股長,讓同學全變成大木瓜,小

木瓜,加她一個老木瓜!結果她說我沒禮貌,我說這也是正常,氣得

她直翻白眼,告訴老教官要記我一個大過!老師,你說是我沒理還是

她沒理?”

    康南微笑了,他可以想像那胖胖的黃主任生氣時的樣子。

    他說:“你也不好,你應該維持班上的秩序!”

    “哼!老師,你也幫訓導主任!”程心雯噘著嘴說。

    “我不是幫她,她說你,你聽聽就算了,何必去惹她呢!記了過

也不好看!”“她敢記我過,不過是說說而已。真記了我就去大吵大

鬧,把訓導處弄翻!老師,你不知道,逗逗訓導主任真好玩,看她那

張白臉變成黑臉,眼睛向上翻,才有意思呢!”

    康南暗中搖頭,這孩子的調皮任性也太過份了。

    到達瀑布已快十一點了,瀑布并不大,但那急流飛湍,和瀑布下

縱橫堆積的嵯峨巨石也有種聲勢凌人之概。巨大的水聲把附近的風聲

鳥鳴全遮蔽了,巨石上全布著一層水珠,飛濺的小水粒像細粉似的洒

下來,白鎊鎊的一片,像煙,也像霧。學生們開始跳在巨石上,彼此

呼叫。有的學生把手帕放到水中,去試探那激流的速度。也有的學生

在石頭上跳來跳去,從一塊石頭上越到另一塊上,其中也有不少驚險

鏡頭,更少不了尖叫的聲音。康南在一塊距離瀑布較遠的大石頭上坐

下來,燃上煙,靜靜的望著這群活躍的孩子。有三、四個學生坐到他

這兒來,純粹出于好意的和他談天,為了怕冷落了他。他了解到這一

點,心中感到几分溫暖,也有几分惆悵,溫暖的是學生愛護他,惆悵

的是自己不再是跳跳蹦蹦的年齡,而需要別人來陪伴了。他注意到江

雁容和周雅安在另一塊石頭上,兩人不知談些什么,江雁容坐著,雙

手抱著膝。不知怎么,康南覺得這孩子好像在躲避他。

    到了午餐的時間,這些學生們都不約而同的向康南所坐的石頭上

集中過來。大家坐成一個圓圈。因為康南沒有准備野餐,這些學生們

這個送來一片面包,那個送來一塊蛋糕,這個要他嘗嘗牛肉,那個要

他吃果醬,結果他面前堆滿了食物。

    像一座小山。吃完了午餐,學生們提議做團體游戲。首先,她們

玩了“碰球”,沒一會兒大家都說沒意思,認為太普通了。

    然后程心雯提議玩一種新奇的玩意,她叫它作“猜職業”,玩的

辦法是把人數分成甲乙兩組來比賽,由各組選出一個代表來,然后每

組都想一種難于表演的職業名稱,甲組就把她們決定的名稱告訴乙組

的代表,由乙組代表用表演來表示這個職業名稱,讓乙組的同學猜,

表演者不許說話出聲音,只憑手勢。然后計算猜出的時間。再由甲組

代表表演乙組決定的職業給甲組的人猜,也計算時間,猜得快的那一

組獲勝。代表要一直更換,不得重復。可以猜無數的職業,把時間加

起來,看總數誰獲勝。于是,大家分了組,葉小蓁、江雁容,和康南

都在甲組,程心雯、周雅安在乙組。推派代表的結果,甲組推了康南

,乙組推了程心雯。

    由于這游戲是程心雯提議的,大家決定由甲組出題目,讓程心雯

表演,乙組的同學來猜。甲組一連研究了几個題目,都不滿意,結果

,江雁容在一張紙上寫了“翻譯官”三個字,大家都叫好。因為,完

全憑表演,要把翻譯兩個字表演出來并不簡單。果然,程心雯拿到題

目后大皺起眉頭,葉小蓁已經大聲宣布開始計時,同時十秒、二十秒

的報了起來,乙組同學都催著程心雯表演。于是,程心雯嚴肅的一站

,嘴巴做講話的姿態亂動一陣,一面用手比划著。周雅安說:“大學

教授。”

    甲組同學大喊“不對!”程心雯抓耳撓腮了一頓,又繼續表演,

但演來演去也只能比比手勢,動動嘴巴,乙組拚命的亂猜亂叫,什么

“演說家”、“教員”、“傳教士”、“宣傳員”的亂鬧了一陣,就

沒有一個猜出是“翻譯官”來,急得程心雯手腳亂動,又不能開口說

話,只好拚命抓頭干著急。乙組的同學以為她的抓頭也是表演,一個

同學大喊:“理發師!”弄得甲組的同學哄然大笑。最后,總算被李

燕猜出是翻譯官來了,但已經猜了八分二十秒。程心雯叫著說:“我

們一定要出一個很難的給你們猜!老師表演嗎?好極了!”

    乙組的同學交頭接耳了一陣,程心雯在紙上寫了一個題目,乙組

同學看了全大笑起來,拍手叫好。程心雯把題目遞給康南,康南接過

來一看,是“女流氓”三個字,不禁啼笑皆非,要他這么個文謅謅的

男教員來表演女流氓,這明明是程心雯她們拿老師來尋開心。他抗議

的說:“不行,說好是猜職業,這個根本不是職業!”“誰說的?”

程心雯手叉著腰,兩腳呈八字站著,神氣活現的說:“就有人把這個

當職業!”

    乙組的同學已高聲宣布開始計時,葉小蓁著急的說:“老師,你

趕快表演嘛,管它是不是職業!”

    康南有些尷尬的站著,眼睛一轉,卻正好看到雙手叉腰,挺胸而

立的程心雯,不禁萌出一線靈感來,他0笑著用手指指程心雯,全體

同學都愕然了,不管甲組乙組都不知道他在表演些什么,程心雯更詫

異的望著康南,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康南也雙手叉腰,做出一股凶

相來,然后再笑著指指程心雯。于是,他看到江雁容在微笑,臉上有

種穎悟的表情,她笑著說:“我姑且猜一猜,是不是──女流氓?”

乙組的同學嘩然大叫,康南已經點頭說對,不禁笑著看看程心雯,程

心雯先愣了一下,接著就大跳大叫起來:“老師,你一定弄了鬼!你

這算什么表演嘛?這一次不算數!”

    “怎么不算?老師又沒有講話,只要不講話就不算犯規,誰叫你

出個流氓題目又做出流氓樣子來?”葉小蓁得意的叫著,聲明這次只

猜了二十秒鐘,乙組已經輸了八分鐘。

    程心雯做夢也沒想到這么快就被江雁容猜了出來,而且也沒有難

倒康南,再加以猜中的關鍵是她,康南用她來表示女流氓,江雁容偏

偏又猜中是女流氓,這實在氣人!她望望康南,又望望江雁容說:“

天知道,這樣子的表演江雁容居然猜得出來,如果你們沒有弄鬼,那

真是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了。”

    此話一說,江雁容驀的紅了臉,她轉過頭去望著岩石下面的水,

用手指在岩石上亂划。康南也猛然一呆,只看到江雁容緋紅的臉和轉

開的頭,一綹短發垂在額前。那份羞澀和那份柔弱使他撼動,也使他

心跳。他也轉開頭,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程心雯話一出口,馬上

就猛悟到自己說的不大得體,于是也紅了臉。為了掩飾這個錯誤,她

叫著說:“我們繼續比賽好了,該你們出題目了,這次我們推李燕做

代表!”

    這次甲組出的題目是“賣藝者”,很快就被猜出來了。乙組又出

了個“弄蛇的人”,由江雁容表演,只有几個小動作,康南已猜出來

了,但他卻隱住不說。但立即葉小蓁也猜了出來,然后他們又猜了許

多個職業,一直繼續玩了一小時。最后計算結果,仍然是甲組獲勝,

也就勝在“女流氓”那個職業上。乙組的同學都紛紛責怪程心雯,怪

她為什么做出那副流氓樣子來、以至于給了康南靈感。也從這天起,

程心雯就以“女流氓”的外號名聞全校了。這個游戲結束后,甲組的

同學要乙組同學表演一個節目,因為她們是負方。乙組就公推程心雯

表演,說她負輸的全部責任。程心雯不得已的站了起來說:“我什么

都不會,叫我表演什么呢?”

    “狗爬會不會?”葉小蓁說:“做狗爬也行,不過要帶叫聲的,

叫得不像不算!”

    “狗爬留著你表演吧!”程心雯瞪了葉小蓁一眼,皺皺眉頭,忽

然想起來說:“我表演說急口令好了!”于是她說:“一二三四五六

七,七六五四三二一,七個先生齊采果,七個花籃手中提,七個碟兒

裝七樣:花紅蘋果桃兒荔枝栗子李子梨!”

    大家都鼓起掌來,因為最后那一句實在拗口,她居然能清楚俐落

的念出來。由于這一表演,大家就轉變目標到個人表演上,有人惋惜

周雅安沒帶吉他來,就鬧著要周雅安唱個歌,并且規定不許唱音樂課

上教過的歌,也不許唱什么國歌黨歌的。于是,周雅安唱了一支“跑

馬溜溜的山上”。接著大家圍攻起江雁容來,堅持要她說個故事,江

雁容非常為難的站起來,推托著不愿表演。卻恰好看到一個外號叫張

胖子的同學,本名叫張家華,正在一面看表演,一面啃一個鴨腿,這

位同學的好吃是全班聞名的。江雁容微笑的看著張家華說:“我表演

朗誦一首詩好了,這首詩是描寫一位好吃的小姐請客吃飯。”于是,

她清脆的念:“好吃莫過張家華,客人未至手先抓,常將一筷連三箸

,慣使雙肩壓兩家,頃刻面前堆白骨,須臾碗底現青花,更待夜闌人

散后,斜倚欄杆剔板牙!”

    因為有些同學不懂,她又把詩解釋了一遍,結果全班哄堂大笑,

張家華拿著一個鴨腿哭笑不得。大家看到她滿嘴的油和手上啃得亂七

八糟的鴨腿,更笑得前仰后合。從此,張家華的外號就從“張胖子”

變成了“剔板牙”。康南笑著看到江雁容退回位子上,暗中奇怪她也

會如此活潑愉快。然后,何淇和胡美紋表演了一段舞蹈,何淇飾男的

,胡美紋飾女的,邊跳邊唱,歌詞前面是:“男:溫柔美麗的姑娘,

我的都是你的,你不答應我要求,我將終日哭泣。女:你的話兒甜如

蜜,恐怕未必是真的,你說你每日要哭泣,眼淚一定是假的!……”

    這個舞蹈之后,又有一位同學表演了一陣各地方言,她學台灣收

買酒瓶報紙的小販叫:“酒瓶要賣嗎?有報紙要賣?”

    贏得了一致的掌聲和喝采。又有位同學唱了段“蘇三起解”。然

后,程心雯忽然發現葉小蓁始終沒有表演,就把葉小蓁從人堆里拉出

來,強迫她表演,急得葉小蓁亂叫:“我不會表演嘛,我從來沒有表

演過!”

    “你表演狗爬好了!”程心雯報復的說。

    “狗爬也不會,除非你先教我怎么爬!”葉小蓁說。

    盡管葉小蓁急于擺脫,但終因大家起哄,她只得在圓圈中間站著

,說:“這樣吧,我說個笑話好了!”

    “大家不笑就不算!”程心雯說。

    “笑了呢?”葉小蓁問。

    “那就饒了你!”

    “一言為定!”葉小蓁說,然后咳了一聲嗽,伸伸脖子,做了半

天准備工作,才板著臉說:“從前有個人……嗯,有個人,”她眨著

眼睛,顯然這個笑話還沒有編出來,她又咳聲嗽說:“嗯,有個人…

…有個人……有個人,嗯,有個人,從前有個人……”

    大家看她一股思索的樣子,嘴里一個勁兒的“有個人,有個人”

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葉小蓁一下子就跳回自己的位子上,程心雯抓

住她說:“怎么,笑話沒講完就想跑?”

    “說好了笑了就算數的!”葉小蓁理直氣壯的說:“大家都笑了

嘛!”

    程心雯只得放了葉小蓁,恨恨的說:“這個鬼丫頭越學越壞!”

說著,她一眼看到微笑著的康南,就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叫起來:“大

家都表演了,老師也該表演一個!”

    全班都叫起來,并且拚命鼓掌,康南笑笑說:“我出几個謎語給

你們猜,猜中的有獎,好不好?”

    “獎什么?”程心雯問。

    “獎一個一百分好了,”葉小蓁說:“猜中的人下次國文考多少

分都給加到一百分。”

    “分數不能做獎品!”康南說:“猜中的人,下次我一定准備一

樣禮物送給她!”于是,他想了一會兒,在一張紙上寫下了几個謎語

,大家看上面是:可走天涯。(打一字)棄舊憐新撇路旁。(打一物

)這陽關易去難回。(打一字)一時,大家都議論紛紛起來,許多人

在石頭上亂划的猜著,也有的苦苦思索。江雁容看了一會兒,在手心

寫了一個字,然后說:“老師,第六個很容易猜,應該是個鄰居的鄰

字。第一個大概是諧音的謎語吧?”

    康南贊許的看了江雁容一眼,她思想的敏捷使他吃驚。他點點頭

說:“不錯。”

    “那么,第一個謎語是不是傘?”江雁容問。

    “對了。”

    在几分鐘內,江雁容連著猜出兩個謎語,大家都驚異的望著她,

葉小蓁說:“幸虧不是獎分數,要不然也是白獎,江雁容國文根本就

總是一百分的!”程心雯自言自語的喃喃著說:“我說的嘛,他們要

不是有鬼,就是……”她把下面的話咽回去了。

    大家又猜了一會兒,葉小蓁猜中了第二個,是個“也”字。

    江雁容又猜中了第五個,是“草鞋”。程心雯沒有耐心猜,一會

兒猜這個,一會兒又去猜那個,看到江雁容一連猜中三個,她叫著說

:“老師干脆出給江雁容一個人猜好了!這個一點意思也沒有,我們

要老師表演,老師反而弄了這些個東西來讓我們傷腦筋,好不容易有

一天假期,可以不要和書本奮斗,結果老師又弄出這個來,我們上了

老師的當!”

    同學們一想不錯,就又都大鬧起來。康南看看情況不妙,顯然不

表演無法脫身,只好說:“我也說個笑話吧!”

    “不可以像葉小蓁那樣賴皮!”程心雯說。

    康南笑笑說:“從前,有一個秀才,在一條小溪邊散步,看到河

里有許多小魚在溜來溜去的游著,于是就自言自語的說:‘溜來溜去

!’說完,忽然忘記溜字是怎么寫的,就又自言自語的說:‘溜字應

該是水字邊一個去字,因為是在水里來來去去的意思。’剛好有個和

尚從旁邊經過,聽到了就說:‘別的字我不認得,水邊一個去字應該

是個法字,我們天天做法事,這個法字我清楚得很,不是溜字。’秀

才聽了,惱羞成怒的說:‘我是秀才,難道還不知道溜字怎么寫嗎?

明明是水字邊一個去字!’和尚說:‘絕對不是水字邊一個去字!’

兩人就爭執了起來,最后,鬧到縣官面前。這個縣官也目不識丁,心

想秀才一定對,和尚一定錯,就判決溜字是水字邊一個去字,并判將

和尚打三十大板。和尚聽了,高聲叫著說:‘自從十五入溜門,一入

溜門不二心,今朝來至溜堂上,王溜條條不容情!’縣官大喝著說:

‘王法條條怎么說王溜條條?’和尚說:‘大老爺溜得,難道小的就

溜不得了嗎?’”

    笑話完了,大家都笑了起來,程心雯低聲對江雁容說:“康南真

酸,講個笑話都是酸溜溜的!總是離不開詩呀詞呀的,這一點,你和

康南倒滿相像!”

    江雁容想起程心雯起先說的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

話,和現在相像的話,不禁又紅了臉。她偷愉的看了康南一眼,康南

正含笑的望著瀑布,烏黑的眼睛深邃而明亮。

    大家在石頭上坐膩了,又都紛紛的站了起來,程心雯提議去看山

地姑娘跳舞,于是大家都上了山坡。在一個竹棚里面,有一小塊地方

,是山地人專門搭起來表演歌舞,以賺游客的錢的。零零落落的放著

几張凳子,還有個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小戲台。一個看門的小女孩看

到她們來了,立刻飛奔進去報訊。沒多久,七八個山地少女迎了出來

,都穿著圓領對襟短褂,和直籠統的裙子。衣服和裙子下擺都鑲著彩

色闊邊,上面繡滿五彩的花紋。頭上全戴著挂滿珠串花珞的沒頂小帽

,手腕上套著小鈴鐺,赤腳,腳踝上也套著小鈴鐺。她們一出來,就

是一陣叮鈴當的鈴響,然后堆著笑,用生硬的國語招呼著:“來坐!

來坐!”

    康南和學生們走進去,大家零亂的坐了下來,并且付了一場歌舞

的錢。于是,那些少女們跑到台上,胳膊套著胳膊的跳了起來,邊跳

邊唱,歌詞是山地話,難以明白,調子卻單純悅耳。康南看了一會兒

,覺得不如湘西一帶苗人的舞蹈,但也足以代表台灣山地的地方色彩

。他燃起一支煙,悄悄的溜到竹棚外面。

    竹棚外面有一塊小空地,圍著欄杆。康南剛剛踏出竹棚,就一眼

看到江雁容正一個人倚著欄杆站著,在眺望那一瀉數丈的瀑布。顯然

她根本沒有到竹棚里去,她全神貫注的注視著瀑布,完全不知道康南

走出來。康南望著她的背影,身不由己的走了過去。聽到腳步聲音,

江雁容回過頭來,一對夢似的眼光帶著几分朦朧的醉意停留在他的臉

上,她一點兒也沒有驚訝,也沒有點頭招呼,只恍恍惚惚的注視著他

,好像他并不真正出現在她身邊,而是出現在她夢里。她的短發被風

拂在額前,臉上散布著一層淡淡的紅暈。康南在她身邊站住,被這張

煥發著異樣光采的臉龐震懾住了,他默默的站著,覺得無法說話。好

半天,他才輕輕的仿佛怕驚嚇著她似的說:“我看了你的日記。”

    果然,他的說話好像使她吃了一驚,她張大眼睛,似乎剛從一個

夢中醒來,開始認清面前的環境了。她掉開頭,望著欄杆外的小陡坡

,輕聲而羞澀的說:“我不知道寫了些什么,你不會笑我吧?”

    “你想我會笑你嗎?”他說。心中猛的一動,這小女孩使他眩惑

了。

    她不說話了,沉默了一會兒,他問:“你妹妹的傷口好了嗎?”

    “好了!”她抬起頭來:“額上有一個小疤,很小,但她天天照

鏡子嘆氣。她本來長得很漂亮,你知道。”

    竹棚里傳來鼓掌聲,江雁容吃驚的回轉身子,看了康南一眼,就

一語不發的溜進了竹棚里。康南望著她那瘦小的背影,深深的吸了一

口煙,轉過身子,他望著欄杆下面,這欄杆是建在一個小懸崖上,下

面是個陡坡,再下面就是岩石和激流。他望著那激流猛烈的沖擊岩石

,看著瀑布下那些飛濺的水花,也看著那些激流造成的漩渦和浪潮,

不禁莫名其妙的陷進了沉思之中。

    大約下午五點鐘,她們開始踏上了歸程。剛坐進車子,程心雯忽

然宣布人數少了一個,造成了一陣混亂,馬上就弄清楚是程心雯計算

錯誤。車開了,大家已經不像來的時候那么有興致,程心雯嘆口氣說

:“唉!明天還要考解析几何!”

    “還有物理習題呢,我一個字都沒做。”葉小蓁說。被太陽晒得

紅扑扑的臉上堆起了一片愁云。

    “我寧愿做山地姑娘,也不必參加這個考試那個考試。”何淇說



    “我不愿意,山地姑娘太苦了!”張家華說。

    “怕沒有好東西吃,不能滿足你斜倚欄杆剔板牙的雅興嗎?”程

心雯說。

    大家都笑了起來,但笑得很短暫。只一會兒,車上就安靜了下來

,有几個同學開始倚著窗子打瞌睡。江雁容把手腕放在車窗上,頭倚

在手腕上,靜靜的注視著窗外。周雅安坐在她身邊,用手支著頭,不

知在沉思著什么。落日的光芒斜射進來,染紅了她們的臉和手。但,

沒多久,太陽落下去了,初冬的天氣特別短,黑暗正慢慢的散布開來



    “江雁容!”中午,班長李燕捧著一大疊改好的作業本進來,一

面叫著說:“康南叫你到他那里去拿你的日記本!”

    程心雯聳聳肩,望著江雁容說:“康南就喜歡這樣,不把你的日

記本交給班長拿來,要你自己去拿,故作神秘!”

    江雁容從位子上站起來,忽然失去單獨去取日記本的勇氣,她跑

到后面,拉了周雅安一起走出教室。周雅安挽著她的手臂走著,嘴里

輕快的哼著一支英文歌。江雁容審視了她几秒鐘,說:“你這兩天不

大對頭。”

    “你也不大對頭。”周雅安說。

    “我嗎?”江雁容抬抬眉毛:“我不覺得我有什么不對頭。你到

底是怎么回事?”

    “說出來你會罵我,”周雅安說:“我和小徐的誤會解除了,我

們已經講和。”

    “老天!什么是誤會?他的女朋友嗎?”江雁容說。

    “是的,他否認那是他的女朋友,他說那只是普通同學,在街上

碰到了,偶然走在一起的!”

    “你相信了?”江雁容問。

    “不十分相信,”周雅安避開江雁容的眼光:“可是,我勉強自

己相信。”

    “你為什么要這樣?”

    “我沒辦法,”周雅安說,望著腳下的樓梯,皺皺眉頭:“我愛

他,我實在沒有辦法。”

    江雁容默然不語,半天后才說:“你使我想起毛姆的人性枷鎖那

本書,你已經被鎖住了。周雅安,你只好受他的折磨,前輩子你大概

欠了他的債!”

    周雅安不說話,她們走到康南的門前,江雁容正想伸手敲門,周

雅安拉住她說:“該我問問你了,你這兩天神情恍惚,是什么事情?



    “什么事都沒有。”江雁容說。

    “那個附中的學生還在巷子里等你嗎?”

    “還在。”

    “你還沒有理過他?”

    “別胡思亂想了,我下輩子才會理他呢!”江雁容說,伸手敲門



    門開了,康南看著江雁容,有點詫異她會拉了一個同伴一起來。

江雁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的意思,她說:“我來拿日記本。”聲音

淡淡的。

    康南回轉身子,有些遲疑,終于從枕頭底下拿出了江雁容的日記

本。看到康南把江雁容的日記本放在枕頭底下,周雅安很快的掃了江

雁容一眼,但江雁容臉上毫無表情。康南把本子遞給江雁容,她默默

的接了過去,對康南迅速的一瞥,她接觸到一對十分溫柔的眼睛。握

住本子,她低低的說了一聲謝,几乎是匆忙的拉著周雅安走了。

    走出單身宿舍,在校園的小樹林外,周雅安說:“我們到荷花池

邊上去坐坐。”

    江雁容不置可否的走過去,她們在荷花池邊的石頭上坐下來,周

雅安從旁邊的一株茶花樹上摘下一個紅色的蓓蕾,放在掌心中撥弄著

。江雁容打開了那本日記,一張折疊成四方形的信箋從里面落了下來

,她立即拾起來。周雅安裝作沒有看見,走到小橋上去俯視底下的水

。江雁容緊緊的握著那張信箋,覺得心跳得反常,打開信箋,她看了

下去:“孩子:──”看了這個稱呼,她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激動。

好半天,才繼續看下去:“孩子:你肯把你這些煩惱和悲哀告訴我,

可見得你并沒有把老師當做木鐘!你是我教過的孩子里最聰明的一個

,我几乎不能相信像你這樣的孩子竟得不到父母的憐愛,我想,或者

是因為你太聰明了,你的聰明害了你。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覺得你輕

靈秀氣,不同凡響,以后,許多地方也証實了我的看法。你是個生活

在幻想中的孩子,你為自己編織了許多幻夢,然后又在現實中去渴求

幻想里的東西。于是,你的痛苦就更多于你本來所有的那一份煩惱。

孩子,這世界并不是件件都能如人意的。我但愿我能幫助你,不止于

空空泛泛的鼓勵和安慰。看了你的日記,使我好几次不能卒讀。你必

須不對這世界太苛求,沒有一個父母會不愛他們的孩子,雖然,愛有

偏差,但你仍然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許多人還會羨慕你呢!如果真

得不到父母的寵愛,又何必去乞求?你是個天份極高的孩子,我預測

你有成功的一天!把一切的煩惱拋開吧!你還年輕,前面有一大段的

生命等著你,我相信我一定能看到你成功。到那時候,我會含笑回憶

你的日記和你那份哀愁。我曾經有個女兒,生于民國三十年,死于民

國三十二年,我這一生是沒有女兒可教的了!如果我能夠,我但愿能

給你一份父愛,看著你成長和成功!酒后提筆寫這封信,雜亂無章,

不知所云。希望你能了解我醉后含淚寫這封信的苦心,有一天,你們

都成功了,我也別無所求了!康南”江雁容看完了信,呆呆的坐著,

把手放在裙褶里。這是一封非常簡短的信,但她卻感到一股洶涌的大

浪潮,卷過了她,也淹沒了她。她蒼白的臉顯得更蒼白,黑眼珠里卻

閃耀著一層夢似的光輝,明亮得奇異,也明亮得美麗。她把信再看了

一遍。眼前似乎浮起了一個煙蒂上的火光,在火光上,是一縷如霧的

青煙,煙霧中,是一張令人迷惑的臉﹔寬寬的前額,濃而微蹙的眉毛

,那對如海般深奧而不可測的眼睛,帶著智慧與高傲的神采,那彎曲

如弓的嘴邊,有著倔強自負的堅定。她垂下頭,感到一份窒息的熱情

在她的心中燃燒。她用手指在信箋上輕輕撫摩過去,自言自語的低聲

說:“康南,如果你對我有某種感情,絕不止于父親對女兒般的愛,

你用不著欺騙自己!如果我對你有某種感情,也絕不止于女兒對父親

的愛!”

    周雅安走了過來,把手放在江雁容肩上說:“怎么樣?看完沒有

?”

    江雁容抬起頭來,注視著周雅安,她那燃燒著的眼睛明亮而濕潤

。周雅安坐到江雁容身邊,突然捧起江雁容的臉,凝視著她的眼睛,

微笑著說:“她們都說我們是同性戀,現在我真有這種感情,看到你

這種神情,使人想吻你!”

    江雁容不動,繼續望著周雅安。說:“周雅安,我有一個夢,夢

里有個影子。几個月來,這個夢模模糊糊,這個影子也模模糊糊。可

是,現在這個夢使我精神恍惚,這個影子使我神魂不定。周雅安,我

該怎么辦?”

    周雅安放開江雁容,望了她一會兒說:“別說得那么文謅謅的,

夢呀影子的。你戀愛了!我真高興你也會戀愛,也嘗嘗這種滋味!几

個月前,你還在嘲笑我呢!”

    “不要說廢話,告訴我怎么辦?”

    “怎么辦?”周雅安輕松的說:“把影子抓住,把夢變成現實,

不就行了?”“沒有那么簡單,假如那么簡單,也不叫它做夢和影子

了!”江雁容說,低頭望著膝上的信紙。

    “是他嗎?”周雅安拿起那張信箋問。

    江雁容沉默的點了點頭。于是,周雅安也沉默了。半天后,周雅

安才自言自語的說:“我早料到這事的可能性了!大家說他偏心你,

別人的周記只批一兩句,你的批那么多,你的作文本他要題上一首詩

,再親自跑到三層樓上來送給你!這份感情大概早就發生了,是嗎?



    “我不知道,”江雁容苦惱的說,“但愿什么都不要發生,但愿

這世界上根本沒有我!”

    “又說傻話了!”周雅安說,握住江雁容的手:“該來的一定會

來,別逃避!‘愛’的本身是沒有罪的,不是嗎?這話好像是你以前

說的。記得你自己的論調吧?愛,沒有條件,沒有年齡、金錢、地位

、人種一切的限制!”

    江雁容垂下眼帘,望著那張信紙,突然笑起來說:“他要把我當

女兒呢!”

    周雅安拿起那張信紙:“我能看嗎?”她問。

    江雁容點點頭,周雅安看完了,把它放回江雁容手里,困惑的說

:“這封信很奇妙,不是嗎?大概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的感情。”

    上課號響了。江雁容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灰塵。忽然間,所有

的煩惱都離開了她,一種奇異的感覺滲透進她的血管中,她像被一股

溫暖的潮水所包圍住,每個細胞和毛孔都像從睡夢中覺醒,在准備迎

接一個新的,美好的外界。她的心臟是一片鼓滿風的帆,漲滿了溫情

。她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把日記本和信紙收好,微笑的說:“我們

上樓吧!”

    這天晚上,江雁容一個人坐在自己的房內,銀色的月光透過了淡

綠的窗帘,婆娑的樹葉投下了模糊的暗影,溫柔的夜風輕扣著她的窗

檻。四周充滿了沉寂,這間小屋也仿佛披上了一層夢幻的輕紗。她寧

靜的微笑著,拉開窗帘,她可以看到云層中的一彎明月,以及那滿天

閃爍的星辰。她覺得無數的柔情漲滿了她的胸懷,在這一刻,在這神

秘的夜色里,她愿意擁抱著整個的世界,歡呼出她心內所有的感情!

她重新打開那批著紅字的日記本,在她寫的每一段下面,康南都細心

的批上一首詩,她逐句看過去,暗暗記誦著每一個字,在這本小小的

冊子上,康南也費過相當的精神啊!康南,這個孤獨的人,隱約中,

她似乎看到康南寂寞的,自負的,而又高傲的走在這條人生的長途上

,雖然是踽踽獨行,卻昂首闊步,堅忍不拔。校內,他沒有一個朋友

,校外,他也沒有什么親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他生活中還有什

么?她自問著,又微笑的代他回答:“還有一些東西,有煙、有酒、

有學生!”

    “他像一只孤鶴,”她想:“一只失去同伴的孤鶴!”她抬頭望

著窗外黑色的天空,好像那孤鶴正在那兒回旋。冷風吹了進來,冬天

的夜,已經相當冷了。

    江太太走了進來,凜冽的風使她打了一個寒噤,她詫異的看著那

開著的窗子,叫著說:“雁容,這么冷,你開窗子干什么?趕快關起

來!”

    “是的,媽媽。”江雁容答應著,聲音溫柔得出奇。她懶洋洋的

站起來,闔上窗子,又無限留戀的看了窗外一眼,再輕輕嘆息一聲,

拉上了窗帘。窗外的世界又被摒絕在外面了,她坐下來,恍恍惚惚的

收起日記本,拿出一本范氏大代數。

    江太太深深的看了江雁容一眼,這孩子那種懶洋洋的神態使她生

氣,“要考大學了,她仍然這么懶散,整天腦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

”她走到廚房里去灌開水,開水灌好了,再經過江雁容的房間,發現

她還沒有打開代數書,正望著那本代數書默默出神。江太太走過去,

有點生氣的說:“你要把握時間,努力用功,每天這樣發呆的時間不

知道有多少,這樣功課怎么能好?說你不用心你不承認,你自己看看

是怎樣做功課的?這么大了,難道還要我跟在后面管你,還不趕快打

開書來!”

    “好的,媽媽。”江雁容說,仍然是溫溫柔柔的。一面慢吞吞的

打開了書。

    江太太奇怪的看看江雁容,這孩子是怎么回事?那溫柔的語調使

人心里發酸。“一個好孩子。”她想,忽然萌出一份強烈的母愛,“

以后要少責備她,她是個多愁善感的孩子。”她柔和的望望她,走出

了房間。

    江雁容目送母親走出房間,她伏下身來,望著台燈上的白磁小天

使,悄悄的說:“你了解我嗎?小天使?媽媽是不了解我的,我心中

有個大秘密,你知道嗎?我把它告訴你,你要為我守密!可愛的小天

使啊,了解我的人那么少,你,愿意做我的知己嗎?我給你取一個名

字,我叫你什么呢?夜這樣靜謐,我叫你謐兒吧,謐兒謐兒,你知不

知道我心中那份燃燒著的感情?你知不知道?”

    她把臉頰靠在桌面上,攤開的代數書放在一邊。一剎那間,一份

淡淡的哀愁襲上了她的心頭,她用手撫摩著小天使的臉,輕聲說:“

謐兒,連他都不知道我的感情!這是惱人而沒有結果的,我又把自己

放進夢里去了,謐兒,我怎么辦呢?”

    窗外起風了,風正呼嘯的穿過樹梢,發出巨大的響聲,她掀起窗

帘的一角,月亮已隱進云層,星光也似乎暗淡了。

    第二天早上,滿窗的風雨把她從沉睡中喚醒,昨夜的蔚藍云空,

一窗皓月,現在已變成了愁云慘霧,風雨淒迷。她穿上白襯衫和黑長

褲,這是學校的制服,再加上一件黑外套,仍然感到几分寒意。窗前

淅瀝的雨聲使她心中布滿莫名其妙的愁緒。上學時經過的小巷子,破

房子也使她感到寥落。教室里的喧囂更讓她煩躁。只有在國文課時,

她才覺得几分歡愉。但,那五十分鐘是消失得太快了,只一剎那,康

南已挾著課本隱沒在走廊的盡頭了。

    白天,晚上,晚上,白天,日子從指縫里溜過去。校園里的茶花

盛開了,紅的紅得鮮艷,白的白得雅潔,江雁容的課本中開始夾滿了

茶花的心形花瓣。和茶花同時來臨的,是迷迷蒙蒙,無邊無際的細雨

,台灣北部的雨季開始了。無論走到那兒,都是雨和泥濘。江雁容常

和周雅安站在校園中,仰著臉,迎接那涼絲絲的雨點。看到落花在泥

濘中萎化,她會輕輕的念:“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校園里是冷清清的,學生都躲在教室里,并且關緊門窗。

    只有江雁容喜歡在雨中散步,周雅安則舍命陪君子,也常常陪著

她淋雨。程心雯叫她們做“一對神經病”!然后會聳聳肩說:“文人

,你就沒辦法估量她有多少怪癖!”

    晚上,江雁容在雨聲中編織她的夢,深夜,她在雨聲中尋找她的

夢,多少個清晨,她在雨聲中醒來,用手枕著頭,躺在床上低聲念聶

勝瓊的詞:“尋好夢,夢難成,有誰知我此時情?枕邊淚共階前雨,

隔個窗兒滴到明!”

    這天晚上,江雁容做完功課,已經深夜十二點了。她望著她的謐

兒,心境清明如水,了無睡意。她想起白天的一件小事,她到康南那

兒去補交作文本,周雅安沒有陪她去。康南開了門,迎接的是一股酒

味和一對迷離的眼睛。她交了本子,默默看了他一會兒,他也同樣望

著她,這份沉默使人窒息。轉過身子,她開了門要退出去,在扑面的

冷風中,她咳嗽了,這是校園中淋雨的結果,她已經感冒了一星期,

始終沒有痊愈。正要跨出門,康南忽然伸手攔在門上,輕聲問:“要

不要試試,吃一片APC?”

    他打開抽屜,拿出一瓶沒開過的藥瓶,倒了一粒在手心中。江雁

容無法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接過了藥片,康南已遞過來一杯

白開水,她吃了藥,笑笑。不愿道謝,怕這個謝字會使他們生疏了。

她退出房門,感到自己的心跳得那么快,她相信自己的臉已經紅了。

    現在,在這靜靜的深夜里,她的臉又紅了。望著謐兒,她輕輕的

問:“他是不是專為我而買一瓶APC?他是嗎?”

    嘆了口氣,她把明天要用的課本收進書包里。有兩片花瓣從書中

落了下來,她拾起來一看,是兩瓣茶花,當初愛它的清香和那心形的

樣子而夾進書中的。她把玩著花瓣,忽然心中充滿了難言的柔情,提

起筆來,她在每一片上題了一首詞,第一闋是“憶王孫”:“飛花帶

淚扑寒窗,夜雨淒迷風乍狂,寂寞深閨恨更長,太淒涼,夢繞魂牽枉

斷腸!”

    第二闋是一闋“如夢令”:“一夜風聲凝咽,吹起閑愁千萬,人

靜夜闌時,也把夢兒尋遍,魂斷魂斷,空有柔情無限!”

    寫完,她感到耳熱心跳,不禁聯想起紅樓夢里林黛玉在手帕上題

詩的事。她順手把這兩片花瓣夾在國文筆記本里,捻滅了燈,上床睡

覺了。床上,和她同床的雁若早已香夢沉酣了。

    第二天午后,康南坐在他的書桌前面,批改剛收來的筆記本,習

慣性的,他把江雁容的本子抽出來頭一個看。打開本子,一層淡淡的

清香散了開來,康南本能的吸了一口氣,江雁容那張清雅脫俗的臉龐

又浮到面前來,就和這香味一樣,她雅潔清麗得像一條小溪流。他站

起身來,甩了甩頭,想甩掉縈繞在腦中的那影子。為自己泡了一杯茶

,他坐回到書桌前面,默然自問:“你為什么這樣不平靜?她不過是

個惹人憐愛的小女孩而已,你對她的感情并沒有越軌,不是嗎?她像

是你的女兒,在年齡上,她做你的女兒一點都不嫌大!”拿起江雁容

的筆記本,他想定下心來批改。可是,兩片花瓣落了下來。他注視著

上面的斑斑字跡,這字跡像一個大浪,把他整個淹沒了。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他,他迅速的把這兩片花瓣放進上衣口

袋里,打開了房門。門外,江雁容喘息的跑進來,焦灼而緊張的看了

康南一眼,不安的說:“你還沒有改筆記本吧,老師?我忘了一點東

西!”

    康南關上房門,默默的望著江雁容,這張蒼白的小臉多么可愛!

江雁容的眼睛張大了,驚惶的望望康南,就沖到書桌前面,她一眼就

看到自己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于是,她知道她不必找尋了。回轉身來

,她靠在桌子上,惶惑的注視著康南,低聲說:“老師,還給我!”

    康南望著她,根本沒聽到她在說什么。“這個小女孩,小小的小

女孩,純潔得像只小白鴿子。”他想,費力的和自己掙扎,想勉強自

己不去注視她。但,她那對驚惶的眼睛在他面前放大,那張變得更加

蒼白的臉在他眼前浮動,那震顫的,可憐兮兮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飄

過:“老師,還給我,請你!”

    康南走到她旁邊,在床沿上坐下來。從口袋里拿出那兩片花瓣。

“是這個嗎?”他問。

    江雁容望望那兩片花瓣,并不伸手去接,又把眼光調回到康南的

臉上。她的眼睛亮了,那抹驚惶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夢似

的光輝。她定定的看著他,蒼白的臉全被那對熱情的眸子照得發亮,

小小的嘴唇微微悸動,她的手抓住面前的一張椅子的扶手,纖長的手

指几乎要陷進木頭里去。

    “喔,老師。”她喃喃的說,像在做夢。

    “江雁容,”他費力的說,覺得嘴唇發干。“拿去吧。”他把那

兩片花瓣送到她面前。

    她沒有伸手去拿,也沒有去看那花瓣,她的眼光仍然停留在他臉

上,一瞬也不瞬。

    “老師,”她說,低低的,溫柔的。“老師!你在逃避什么?”

    康南的手垂了下來,他走過去,站在江雁容的面前。

    “江雁容,出去吧,離開這房間!”他暗啞的說。

    “老師,你要我走?”她輕輕的問,站直了身子,轉向門口。

    康南迅速的把手壓在她的手背上,于是,一股旋干轉坤般的大力

量征服了他,他握緊了這只手,想說什么,卻說不出口。江雁容的眼

睛燃燒著,嘴里模糊的反復的說:“老師,老師,老師。”

    康南撫摩著這只手,這手是冰冷的。

    “你穿得太少了!”他說。

    “中午脫了一件毛衣,下午忘了穿。”她說,輕聲的。眼睛里在

微笑。

    康南不再說話,就這樣,他們靜靜的站了好一會兒。然后,康南

嘆了口氣,把江雁容拉到自己的胸前,他攬住她,讓她小小的,黑發

的頭靠在他的胸口。他不再費力和自己掙扎,他低聲說:“從沒有一

個時候,我這么渴望自己年輕些!”

    江雁容緊緊的靠著他,眼睛里有著對幸福的憧憬和渴求。

    她望著窗子,雨水正在窗玻璃上滑落。“多美的圖案!”她想。

    雨滴叮叮咚咚的敲擊著窗子,“多美的音樂!”她又想。微笑著

閉上眼睛,盡力用她的全心去體會這美麗的人生。

    寒假悄悄的來了,又悄悄的過去了。對高三學生而言,這個寒假

是有名無實的,她們照舊到學校補課,照舊黃昏時才回家,照舊有堆

積如山的作業。各科的補充教材紛紛發了下來,僅僅英文一門,就需

要念五種不同的課本,另外再加講義。別的功課也都不是一種課本就

完事的,每個學生的書包都沉重得背不動,這份功課更沉重得使她們

無法透氣。新的一學期又開始了,換言之,再有三個多月,她們就該

跨出中學的門檻,再有五個月,就該參加升大學的聯合考試了。學生

們都普遍的消瘦下去,蒼白的臉色和睡眠不足的眼睛充分說明了她們

的生活。但是,老師們不會因為她們無法負荷而放松她們,家長也不

會因為她們的消瘦而放松她們,她們自己更不會放松自己。大學的門

開著,可是每十個學生里只有一個能走進去。這世界上,到處都要競

爭,你是強者才能獲勝。優勝劣敗,這在人類還是猿猴的時代就成了

不變的法則。

    台灣的春天來得特別早,校園里的杜鵑花已全開了。荷花池畔,

假山石旁,到處都是紅白一片。几枝初放的玫瑰,迎著溫和的嬌陽,

懶洋洋的綻開了花瓣。台灣特產的扶桑花是四季都開的,大概因為這

是春天,開得似乎格外艷麗﹔大紅的、粉紅的、白的、黃的,布滿校

園的每個角落,吊燈花垂著頭,拖得長長的花蕊在微風中來回擺動。

梔子花的香味可以飄上三樓的樓頂,誘惑的在那些埋頭讀書的少女們

身邊回旋,仿佛在叫著:“你知道嗎?春天來了!你知道嗎?春天來

了!”

    江雁容從一個無法解決的代數題目上抬起頭來,深呼吸了一口氣

說:“唔,好香!梔子花!”

    程心雯坐在桌子上,膝上放著一本外國地理,腳放在椅子上,雙

手托著下巴,無可奈何的看著膝上的地理書。聽到江雁容的話,她也

聳聳鼻子:“唔,是梔子,就在我們窗子外的三樓下面,有一棵梔子

花。”

    葉小蓁從她的英文書上抬起頭來:“是梔子花嗎?聞起來有點像

玉蘭花。”

    “聾鼻子!”程心雯罵:“梔子和玉蘭的香味完全不同!”她和

葉小蓁是碰到一起就要抬杠的。

    “鼻子不能用聾字來形容,”葉小蓁抗議的說:“江雁容,對不

對?”

    江雁容伸伸懶腰,問程心雯:“還有多久上課?”

    “四十分鐘。”程心雯看看手表。這是中午休息的時間。

    “我要走走去,坐得脊椎骨發麻。”江雁容站起身來。

    “脊椎骨沒有感覺的,不會發麻。”葉小蓁說。

    “你已經決定考乙組,不考生物,你大可不必這樣研究生物上的

問題。”程心雯說。

    江雁容向教室門口走去。

    “喂,江雁容,”葉小蓁喊:“如果你是偷花去,幫我采一朵玫

瑰花來!”

    “她不是偷花去,”程心雯聳聳肩:“她是去找康南聊天!”

    “她為什么總到康南那兒去?”葉小蓁低聲問。

    “物以類聚!這又是生物問題!”程心雯說,用紅筆在地理書上

勾出一個女人頭來,再細心的畫上頭發、眼睛、鼻子,和嘴,加上這

一頁原有的三個人頭,那些印刷著的字跡几乎沒有一個字看得出來了



    江雁容折了回來,走到程心雯和葉小蓁身邊,笑著說:“到門口

看看去,一塊五毛的帽子脫掉了!”

    “真的?”

    像個大新聞般,三、四個同學都涌到門口去看那個年輕的禿頭老

師。這位倒楣的老師正從走廊的那一頭走過來,一路上,學生們的頭

像玩具匣里的彈簧玩偶似的從窗口陸續探了出來,假如“眼光”能夠

使人長頭發的話,大概他的禿頂早就長滿黑發了。

    江雁容下了樓,在校園中略事停留,采了兩枝白玫瑰和一枝梔子

花。她走到康南門口,敲了敲門,就推開門走進去。

    康南正坐在書桌前沉思,滿房間都是煙霧,桌上的煙灰碟里堆滿

了煙蒂。

    “給你的房間帶一點春天的氣息來!”江雁容微笑著說,走過去

,把一枝梔子和一枝玫瑰順手插在桌上的一個茶杯里,把剩下的一枝

玫瑰拿在手中說:“這枝要帶去給葉小蓁。”她望望康南,又望望桌

上的煙灰碟和學生的練習本。她翻了翻表面上的几本,說:“一本都

沒改!交來好几天了,你越變越懶了!”她聞聞手上的玫瑰,又望望

康南:“你喜歡玫瑰還是梔子?嗯?”

    康南隨意的哼了一聲,沒有說話。江雁容靠在桌子上,伸了個懶

腰。

    “這兩天累死了,接二連三的考試,晚上又總是失眠,白天精神

就不好!喂,昨天的國文小測驗考卷有沒有看出來?我多少分?”

    康南搖搖頭。

    “還沒看嗎?”江雁容問。

    “嗯。”

    “你看,我說你越來越懶了!以前考試,你總是第二天就看出來

的!”她微笑的望著康南,噘了噘嘴:“昨天的解析几何又考壞了,

假如我有我妹妹數理腦筋的十分之一,我就滿意了,老天造人也不知

道怎么造的,有我妹妹那么聰明的人,又有我這么笨的,還是同一對

父母生出來的,真奇怪!”

    康南望著窗子外面,微蹙著眉,默然不語。江雁容又笑笑說:“

告訴你一件事,那個在電線杆下面等我的小家伙不知道怎么把我的名

字打聽出來了,寫了封信到學校里來,前天訓導主任把我叫去,大大

的教訓了我一番,什么中學生不該交男朋友啦,不能對男孩子假以辭

色啦,真冤枉,那個小東西我始終就沒理過他,我們訓導主任也最喜

歡無事忙!大驚小怪!”她停了一下,康南仍然沉默著,江雁容奇怪

的看看他,覺得有點不大對頭,她走過去說:“怎么回事?為什么你

不說話?”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康南說,聲音冷冰冰的。拿出一支煙,

他捻亮打火機,打火機的火焰在顫動,燃上了煙,他吹滅了火焰。

    江雁容睜大了眼睛,默默的看著他,然后問:“是我得罪了你嗎

?”

    “沒有。”康南說,依然是冷冰冰的。

    江雁容站著,呆呆的看著他。康南靠在椅子里,注視著窗玻璃上

的竹影,自顧自的吐著煙圈。江雁容感到一份被冷落的難堪。她竭力

思索著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但一點頭緒都想不出來,她勉強壓制

著自己,忍耐的說:“好好的,你這是怎么了?是不是怪我好几天沒

有到你這兒來?你知道,我必須避嫌疑,我怕她們疑心,女孩子的嘴

巴都很壞,我是不得已!”

    康南仍然吐著煙霧,但吐得又快又急。

    “你到底為什么?”江雁容說,聲音微微顫抖著,努力忍著即將

升到眼眶中的淚水:“你不要給我臉色看,這几天媽媽天天找我的麻

煩,我已經受夠氣了!我是不必要受你的氣的!”

    “就是這句話!”康南抬起頭來說:“你是不必要受我的氣的,

走開吧,走出這房間,以后,也不要再來!”他大口的噴著煙霧。

    江雁容咬著嘴唇,木立在那兒。接著,眼淚滑下了她的面頰,她

跺了一下腳,恨恨的說:“好,我走!以后也不再來!”她走向門口

,用手扶著門柄,在口袋里找手帕擦眼淚,沒有找到。她用手背擦擦

面頰,正要扭轉門柄,康南遞過一塊手帕來,她接過來,擦干了眼淚

,忽然轉過身子,正面對著康南說:“如果你不愿意我再來,你可以

直接告訴我,不必給我臉色看,我并不那么賤,并沒有一定要賴著來

!”

    康南望著她,那對淚汪汪的眼睛楚楚可憐的看著他,那秀麗的嘴

唇委屈的緊閉著,蒼白的臉上有著失望、傷心,和倔強。他轉開頭,

想不去看她,但他做不到。嘆了一口氣,他的矜持和決心完全瓦解,

他把她的手從門柄上拿下來,輕聲說:“雁容,我能怎么做?”

    江雁容遲疑的望著他,問:“你是什么意思?”

    “雁容,”康南困難的說:“我要你離開我!你必須離開我!你

的生命才開始,我不能害了你。雁容,不要再來了,如果你來,我就

抗制不了自己不去愛你!可是,這樣發展下去絕對是個悲劇,雁容,

最好的辦法是就此而止!”

    “你怕什么?”江雁容說:“老師,我心目中的你是無所畏懼的

!”

    “我一直是無所畏懼的,”康南說:“可是,現在我畏懼,我畏

懼會害了你!”

    “為什么你會害了我?”江雁容說:“又是老問題,你的年齡,

是嗎?老師,”她熱情的望著他,淚痕尚未干透,眼睛仍然是水汪汪

的。“我不在乎你的年齡,我不管你的年齡,我喜歡的是你,與你的

年齡無關!”

    “這是有關系的!”康南握住她的手臂,讓她在椅子里坐下來,

自己坐在她對面,望著她的眼睛說:“這是有關系的,你應該管,我

比你大二十几歲,我曾經結過婚,有過孩子。而你,只有十八歲,秀

麗聰穎,純潔得像只小白鴿,你可以找到比我強一百倍一千倍的對象

!如果我拖住你,不是愛你而是害你……”

    “老師,”江雁容不耐煩的打斷他:“你怎么這樣俗氣和世故!

你完全用世俗的眼光來衡量愛情,老師,你把我看得太低了!”

    “是的,我是世故和俗氣的。雁容,你太年輕了,世界上的事并

不這么簡單,你不懂。這世上并不止我們兩個人,我們生活在人群里

,也要顧忌別人的看法。我絕不敢希望有一天你會成為我的妻子!”

    江雁容疑惑的望著他,然后說:“我要問你一句話!”

    “什么話?”

    “你,”她咬咬嘴唇:“是真的愛我嗎?還是,只是,只是對我

有興趣?”

    康南站起身來,走到桌子旁邊,深深的吸著煙,煙霧籠罩了他,

他的眼睛暗淡而朦朧。

    “我但愿我只是對你有興趣,更愿意你也只是對我有興趣,那么

,我們逢場作戲的一起玩玩,將來再兩不傷害的分手,各走各的路。

無奈我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們都不是那種人,總有一天,我們會

造成一個大悲劇!”

    “只要你對我是真心的,”江雁容說:“我不管一切!老師,如

果你愛我,你就不要想甩開我!我不管你的年齡,不管你結過婚沒有

,不管你有沒有孩子,什么都不管!”

    “可是,別人會管的!你的父母會管的,社會輿論會管的,前面

的阻力還多得很。”

    “我知道,”江雁容堅定的說。“我父母會管,會反對,可是我

有勇氣去應付這個難關,難道你沒有這份勇氣嗎?”

    康南望著江雁容那對熱烈的眼睛,苦笑了一下。

    “你有資格有勇氣,我卻沒有資格沒有勇氣。”

    “這話怎么講?”

    “我自己明白,我配不上你!”

    江雁容審視著康南,說:“如果你不是故意這么說,你就使我懷

疑自己對你的看法了,我以為你是堅定而自負的,不是這樣畏縮顧忌

的!”

    康南滅掉了手上的煙蒂,走到江雁容面前,蹲到江雁容腳下,握

住了她的手。“雁容,為什么你愛我?你愛我什么地方?”

    “我愛你,”江雁容臉上浮起一個夢似的微笑。“因為你是康南

,而不是別人!”

    康南凝視著她,那張年輕的臉細致而姣好,那個微笑是柔和的,

信賴的。那對眼睛有著單純的熱情。他覺得心情激蕩,感動和憐愛糅

和在一起,更加上她對他那份強烈的吸引力,匯合成一股狂流。他站

起身來,把她拉進懷里,他的嘴唇從她的面頰上滑到她的唇上,然后

停留在那兒。她瘦小的手臂緊緊的勾著他的脖子。

    他放開她,她的面色紅暈,眼光如醉。他輕輕叫她:“小江雁容

!”

    “別這么叫,”江雁容說:“我小時候,大家都叫我容容,現在

沒人這么叫我了,可是我依然喜歡別人叫我容容。”

    “小容容!”他叫,憐愛而溫存的。

    江雁容垂下頭,有几分羞澀。康南在她前面坐下來,讓她也坐下

,然后拉住她的手,鄭重的說:“我真不值得你如此看重,但是,假

如你不怕一切的阻力,有勇氣對付以后的問題,我也不怕!以后的前

途還需要好好的奮斗一番呢!你真有勇氣嗎?”

    “我有!你呢?”

    “我也有!”他緊握了一下她的手。

    “現在,你才真像康南了。”江雁容微笑的說:“以后不要再像

剛才那樣嘔我,我最怕別人莫名其妙的和我生氣。”

    “我道歉,好嗎?”

    “你要是真愛我,就不會希望我離開你的。”

    “我并沒有希望你離開我,相反的,我那么希望能得到你,比我

希望任何東西都強烈,假如我比現在年輕二十歲,我會不顧一切的追

求你,要是全天下都反對我得到你,我會向全天下宣戰,我會帶著你

跑走!可是,現在我比你大了那么一大截,我真怕不能給你幸福。”

    “你愛我就是我的幸福。”

    “小雁容,”康南嘆息的說:“你真純潔,真年輕,許多事你是

不能了解的,婚姻里并不止愛情一項。”

    “有你,我就有整個的世界。”

    他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她的臉上散布著一層幸福的光采,眼光

信賴的注視著他,康南又嘆息了一聲:“雁容,小雁容,你知道我多

愛你,愛得人心疼。我已經不是好老師,我沒辦法改本子,沒辦法做

一切的事,你的臉總是在我眼前打轉。對未來,我又渴求又恐懼。活

了四十四年,我從沒有像最近這樣脆弱。小容容,等你大學畢業,已

經是五年以后,我們必須等待這五年,五年后,我比現在更老了。”

“如果我考不上大學呢?”

    “你會考得上,你應該考得上。雁容,當你進了大學,被一群年

輕的男孩子所包圍的時候,你會不會忘記我?”

    “老師!”江雁容帶著几分憤怒說:“你怎么估價我的?而且你

以為現在就沒有年輕的男孩子包圍我嗎?那個附中的學生在電線杆下

等了我一年,一個爸爸的學生每天晚上跑到家里去幫我抄英文生字,

一個世伯的兒子把情書夾在小說中送給我……不要以為我是沒有朋友

而選擇了你,你估低了自己也估低了我!”

    “好吧,雁容,讓我們好好的度過這五年。五年后,你真愿意跟

我在一起?你不怕別人罵你,說你是傻瓜,跟住這么一個老頭子?”

    “你老嗎?”江雁容問,一個微笑飛上了嘴角,眼睛生動的打量

著他。

    “我不老嗎?”

    “哦,好吧,算你是個老頭子,我就喜歡你這個老頭子,怎么樣

?”江雁容的微笑加深了。嘴角向上翹,竟帶著几分孩子氣的調皮,

在這兒,康南可以看到她個性中活潑的一面。

    “五年后,我的胡子已經拖到胸口。”康南說。

    “那不好看,”江雁容搖著她短發的頭,故意的皺攏了眉毛。“

我要你剃掉它!”

    “我的頭發也白了……”

    “我把頭發染白了陪你!”

    康南感到眼角有些濕潤,她的微笑不能感染給他。他緊握了一下

她的手,說:“你的父母不讓你呢?”

    “我會說服他們,為了我的幸福計,他們應該同意。”

    “他們會認為跟著我并非幸福。”

    “是我的事,當然由我自己認為幸福才算幸福!”

    “如果我欺侮你,打你,罵你呢?”

    “你會嗎?”她問,然后笑著說:“你不會!”

    上課號“嗚”的響了,江雁容從椅子里跳起來,看看手表,嘆口

氣說:“我來了四十分鐘,好像只不過五分鐘,又要上課了,下午第

一節是物理,第二節是歷史,第三節是自習課,可是要補一節代數。

唉,功課太多了!”她走向門口,康南問:“什么時候再來?”

    “永遠不來了,來了你就給人臉色看!”

    “我不是道過歉了嗎?”

    江雁容抿著嘴笑了笑,揮揮手說:“再見,老師,趕快改本子去

!”她迅速的消失在門外了。

    康南目送她那小巧的影子在走廊里消失,關上了門,他回過身來

,看到地上有一枝白玫瑰,這是江雁容准備帶回去給葉小蓁的,可是

不知什么時候落到地下了。康南拾了起來,在書桌前坐下,案上茶杯

里的玫瑰和梔子花散發著濃郁的香氣,他把手中這一枝也插進了茶杯

里。江雁容走了,這小屋又變得這樣空洞和寂寞,康南摸出了打火機

和煙,燃起了煙,他像欣賞藝朮品似的噴著煙圈,大煙圈、小煙圈,

和不成形的煙圈。寂寞,是的,這么許多年來,他都故意忽略自己的

寂寞,但是,現在,在江雁容把春的氣息帶來之后,又悄然而退的時

候,他感到寂寞了,他多愿意江雁容永遠坐在他的對面,用她那對熱

情的眸子注視他。江雁容,這小小的孩子,多年輕!多純真!四十歲

之后的他,在社會上混了這么多年,應該是十分老成而持重的,但他

卻被這個純真的孩子所深深打動了,他無法解釋自己怎會發生如此強

烈的感情。噴了一口煙,他自言自語的說:“康南,你在做些什么?

她太好了,你不能毀了她!”他又猛吸了一口煙:“你確信能給她幸

福嗎?五年后,她才二十三歲,你已將近五十,這之間有太多的矛盾

!占有她只能害她,你應該離開她,要不然,你會毀了她!”他沉郁

的望著煙蒂上的火光。“多么熱情的孩子,她的感情那么強烈又那么

脆弱,現在可能已經晚了,你不應該讓感情發生的。”他站起身來,

恨恨的把煙蒂扔掉,大聲說:“可是我愛她!”這聲音嚇了他自己一

跳。他折回椅子里坐下,靠進椅子里,陷入了沉思之中。從襯衫口袋

里,他摸出一張陳舊的照片,那上面是個大眼睛的女人,瘦削的下巴

,披著一頭如云的長發。他凝視著這張照片,輕聲說:“這怎么會發

生的呢?若素,我以為我這一生再也不會戀愛的。”

    照片上的大眼睛靜靜的望著他,他轉開了頭。

    “你為我而死,”他默默的想。“我卻又愛上另一個女孩子,我

是怎樣一個人呢?可是我卻不能不愛她。”他又站起身來,在室內來

回踱著步子。“最近,我几乎不了解我自己了。”他想,煩躁的從房

間的這一頭踱到那一頭。“雁容,我不能擁有你,我不敢擁有你,我

配不上你!你應該有個年輕漂亮的丈夫,一群活潑可愛的兒女,而不

該伴著我這樣的老頭子!你不該!你不知道,你太好了,唯其愛你,

才更不能害你!”他站住,面對洗臉架上挂著的一面鏡子,鏡中反映

的是一張多皺紋的臉和充滿困擾神色的眼睛。

    第二月考過去了,天氣漸漸的熱了起來,台灣的氣候正和提早來

到的春天一樣,夏天也來得特別早,只一眨眼,已經是“應是綠肥紅

瘦”的時候了。江太太每天督促雁容用功,眼見大學入學考試一天比

一天近,她對于雁容的考大學毫無信心,恨不得代她念書,代她考試

。住在這一條巷子里的同事,有四家的孩子都是這屆考大學,她真怕

雁容落榜,讓別人來笑話她這個處處要強的母親。她天天對雁容說:

“你絕不能輸給別人,你看,徐太太整天打牌,從早到晚就守在麻將

牌桌子上,可是她的女兒保送台大。我為你們這几個孩子放棄了一切

,整天守著你們,幫助你們,家務事也不敢叫你們做,就是希望你們

不落人后,我真不能說不是個好母親,你一定要給我爭口氣!”

    江雁容聽了,總是偷偷的嘆氣,考不上大學的恐懼壓迫著她,她

覺得自己像背負著一個千斤重擔,被壓得透不過氣來。在家里,她總

感到憂郁和沉重,妹妹額上的疤痕壓迫她。

    和弟弟已經几個月不說話了,弟弟隨時在找她尋事,這也壓迫著

她。爸爸自從上次事件之后,對她特別好,常常故意逗她發笑,可是

,她卻感到對父親疏遠而陌生。母親的督促更壓迫她,只要她略一出

神,母親的聲音立即就飄了過來。

    “雁容,你又發什么呆?這樣念書怎么能考上大學?”

    考大學,考大學,考大學!還沒有考呢,她已經對考大學充滿了

恨意。她覺得母親總在窺探她,一天,江太太看到她在書本上亂畫,

就走過去,嚴厲的說:“雁容,你最近怎么回事?總是神不守舍!是

不是有了男朋友?不許對我說謊!”

    “沒有!”江雁容慌張的說,心臟在猛跳著。

    “告訴你,讀書時代絕不許交朋友,你長得不錯,天份也高,千

萬不要自輕自賤!你好好的讀完大學,想辦法出國去讀碩士博士,有

了名和學問再找對象,結婚對女人是犧牲而不是幸福。你容易動感情

,千萬記住我的話。女人,能不結婚最好,像女中校長,就是沒有結

婚才會有今日的地位,結了婚就毀了。真要結婚,也要晚一點,仔細

選擇一個有事業有前途的人。”

    “我又沒有要結婚,媽媽說這些做什么嘛!”江雁容紅著臉說,

不安的咬著鉛筆的橡皮頭。一面偷偷的去注視江太太,為什么她會說

這些?難道她已經懷疑到了?

    “我不過隨便說說,我最怕你們兩個女兒步上我的后塵,年紀輕

輕的就結了婚,弄上一大堆孩子,毀掉了所有的前途!最后一事無成

!”

    “媽媽不是也很好嗎?”江雁容說:“這個家就是媽媽的成績嘛

,爸爸的事業也是媽媽的成績……”

    “不要把你爸爸的事業歸功到我身上來!”江太太憤憤的說:“

我不要居這種功!家,我何曾把這個家弄好了?我的孩子不如別人的

孩子,我家里的問題比任何人家里都多!父親可以打破女兒的頭,姐

姐可以和弟弟經年不說話,像仇人似的。我吃的苦比別的母親多,我

卻比別的母親失敗!家,哼!”

    江太太生氣的說,眼睛瞪得大大的。

    “可是,你有一群愛你的孩子,還有一個愛你的丈夫,生活在愛

里,不是也很幸福嗎?”江雁容軟弱的說,感到母親過份的要強,尤

其母親話中含刺,暗示都是她使母親失敗,因而覺得刺心的難過。

    “哼,雁容,你太年輕,將來你會明白的,愛是不可靠的,你以

為你爸爸愛我?如果他愛我他會把我丟在家里給他等門,他下棋下到

深更半夜回來?如果他愛我,在我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他會一點都

不幫忙,反而催著要吃飯,抱怨菜不好?你看到過我生病的時候,爸

爸安慰過我伺候過我嗎?我病得再重,他還是照樣出去下棋!或者他

愛我,但他是為了他自己愛我,因為失去我對他不方便,絕不是為了

愛我而愛我!這些,你們做兒女的是不會了解的。至于兒女的愛,那

是更不可靠了,等兒女的翅膀長成了,隨時會飛的。我就從我的父母

身邊飛開,有一天你們也會從我的身邊飛開,兒女的愛,是世界最不

可靠的一種愛。而且,就拿現在來說,你們又何嘗愛我?你們只想父

母該怎么怎么待你們,你們想過沒有該怎么樣待父母?你就曾經散布

謠言說我虐待你!”

    “我沒有!”江雁容跳起來說。

    “沒有嗎?”江太太冷冷的一笑。“你的日記本上怎么寫的?你

沒有怪父母待你不好嗎?”

    江雁容心中猛然一跳,日記本!交給康南看的日記本!她再也沒

有想到這個本子會落到母親手中,不禁暗中慶幸自己已經把康南夾在

日記本中的信毀了。她無言的呆望著面前的課本,感到母親的精細和

厲害,她記得那本日記是藏在書架后面的,但母親卻會搜出來,那么

,她和康南的事恐怕也很難保密了。

    “雁容,”江太太說:“念書吧。我告訴你,世界上只有一種愛

最可靠,那是母親對兒女的愛。不要怪父母待你不好,先想想你自己

是不是待父母好。以前的社會,是兒女對父母要察言觀色,現在的社

會,是父母要對兒女察言觀色,這或者是時代的進步吧!不過,我并

不要你們孝順我,我只要你們成功!現在,好好念書吧!不要發呆,

不要胡思亂想,要專心一致!”

    江雁容重新回到課本上,江太太沉默的看了江雁容一會兒,就走

出了江雁容的房間。雁若正在客廳的桌子上做功課,圓圓的臉紅扑扑

的,收音機開著,她正一面聽廣播小說一面做數學習題,她就有本事

把廣播小說全聽進去,又把習題做得一個字不錯。江太太憐愛的看了

她一眼,心想:“將來我如果還有所希望,就全在這個孩子身上了!

除了她,就只有靠自己!”

    她走到自己房里,在書桌上攤開畫紙,想起畫畫前的那一套准備

工作,要洗筆,洗水碗,調顏色,裁畫紙,磨墨,再看看手表,再有

半小時就該做飯了,大概剛剛把准備工作做完就應該鑽進廚房了。她

掃興的在桌前坐下來,嘆口氣說:“家!幸福的家!為了它你必須沒

有自己!”

    第二次月考后不久,同學中開始有了流言。江雁容成了大家注意

的目標,康南身后已經有了指指戳戳的談論者。這流言像一把火,一

經燃起就有燎原之勢。江雁容已經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她感到几分

恐懼和不安,但她對自己說:“該來的一定會來,來了你只好挺起脊

梁承受,誰叫你愛上他?你就得為這份愛情付出代價!”她真的挺起

脊梁,准備承受要來到的任何打擊。

    一天中午,她從一號回到教室里,才走到門口就聽到程心雯爽朗

的聲音,在憤憤的說:“我就不相信這些鬼話,胡美紋,是你親眼看

到的嗎?別胡說了!康南不是這種人,他在我們學校教了五年了,要

追求女學生五年前不好追求,等老了再來追求?這都是別人因為嫉妒

他聲譽太好了造出來中傷他的。引誘女學生!這種話多難聽,准是曹

老頭造的謠,他恨透了康南,什么話造不出來?”

    江雁容聽到程心雯的聲音,就在門外站住了,她想多聽一點。接

著,胡美紋的聲音就響了:“康南偏心江雁容是誰都知道的,在她的

本子上題詩題詞的,對別的學生有沒有這樣?江雁容為什么總去找康

南?康南為什么上課的時候總要看江雁容?反正,無風不起浪,事情

絕不簡單!”

    “鬼扯!”程心雯說:“康南的清高人人都知道,或者他有點偏

心江雁容,但絕不是傳說的那樣!他太太為他跳河而死,以及他為他

太太拒絕續弦的事也是人人都知道的,假若他忘掉為他而死的太太,

去追求一個可以做他女兒的學生,那他就人格掃地了,江雁容也不會

愛這種沒人格沒良心的人的。為了江雁容常到康南那里去,就編派他

們戀愛,那么,何淇也常到康南那里去,葉小蓁也去,我也去,是不

是我們都和康南戀愛,廢話!無聊!”

    “哼,你才不知道呢,”胡美紋說:“你注意過康南看江雁容的

眼光沒有,那種眼光”“算了!”程心雯打斷她說:“我對眼光沒研

究,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來,不像你對情人的眼光是內行!”

    “程心雯,你這算什么話?”胡美紋生氣的說:“我就說康南不

是好人,他就是沒人格,江雁容也不是好東西……”

    “算了,算了,”這是何淇的聲音:“為別人的事傷和氣,何苦

?江雁容滿好的,我就喜歡江雁容,最好別罵江雁容!這種事沒証據

還是不要講的好!”

    “沒証據,走著瞧吧!”胡美紋憤憤的說。

    “我也不相信,”這是葉小蓁的聲音:“康南是個好老師,絕不

會這么無恥!”

    “你們為什么不把江雁容捉來,盤問盤問她,看她敢不敢發誓…

…”胡美紋激怒的說。

    “噓!別說了!”一個靠門而坐的同學忽然發現了在門口木然而

立的江雁容,就迅速的對那些爭執的同學發了一聲警告,于是,大家

一聲都不響了。

    江雁容走進教室,同學們都對她側目而視。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

下來,不敢去看那為她爭執得滿臉發紅的程心雯。她呆呆的坐著,腦

子里是一片混亂,她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剛剛聽來

的話像是一個響雷,擊得她頭昏腦脹。尤其是“康南的清高是人人都

知道的……假如他忘掉為他而死的太太,而去追求一個可以做他女兒

的學生,那他就人格掃地了!”“康南是個好老師,絕不會這么無恥

!”“康南不是好人,他就是沒人格,江雁容也不是好東西!”這些

話像一把把的利劍,插在她的心中。這是她以前從沒有想到的,她從

不知道康南如果愛了她,就是“沒人格”、“沒良心”,和“無恥”

的!也從不知道自己愛了康南,就“不是好東西”。是的,她一直想

得太簡單了,以為“愛”只是她和康南兩個人的事,她忽略了世界上

還有這么多的人,也忽略了自己和康南都生活在這些人之間!康南,

他一直是學生們崇拜的偶像,現在,她已經看到這個偶像在學生們心

中動搖,如果她們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這偶像就該摔在地下被她們

所踐踏了!

    “康南是對的,我們最好是到此而止。”她苦澀的想。“要不然

,我會毀掉他的聲譽和一切,也毀掉我自己!”她面前似乎出現了一

幅圖畫,她的父母在罵她,朋友們唾棄她,陌生人議論她……“我都

不在乎,”她想,“可是,我不能讓別人罵他!”她茫然的看著黑板

,傍徨得像漂流在黑暗的大海上。

    這天黃昏,在落霞道上,周雅安說:“江雁容,你不能再到康南

那里去了,情況很糟,似乎沒有人會同情你們的戀愛。”

    “這份愛情是有罪的嗎?為什么我不能愛他?為什么他不能愛我

?”江雁容苦悶的說。

    “我不懂這些,或者你們是不應該戀愛……”

    “現在你也說不應該!”江雁容生氣的說:“可是,愛是不管該

不該的,發生了就沒辦法阻遏,如果不該就可以不愛,你也能夠不愛

小徐了!”

    “好了,別和我生氣,”周雅安說:“不過,這樣的愛結局是怎

樣呢?”

    江雁容不說話了,半天之后才咬咬牙說:“我不顧一切壓力。”

    “可是,別人罵他沒人格,你也不管嗎?”

    江雁容又沉默了,周雅安說:“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今天我到

江乃那兒去交代數本,正好一塊五毛也在那兒談天,好像也是在談康

南,我只聽到一塊五毛說:‘現在的時代也怪,居然有女孩子會愛他

!’江乃說:‘假如一個老謀深算的人要騙取一個少女的愛情是很容

易的!’我進去了,他們就都不說了。江雁容,目前你必須避開這些

流言,等到考完大學后再從長計划,否則,對你對他,都是大不利!



    “我知道,”江雁容輕聲說,手臂吊在周雅安的胳膊上,聲音是

無力的。“我早就知道,他對我只是一個影子,虛無縹緲的影子,我

們是不會有好結局的,我命中注定是要到這世界上來串演一幕悲劇!

他說得對,我們最好是懸崖勒馬!”

    落日照著她,她眼睛里閃著一抹奇異的光,小小的臉嚴肅而悲壯

。周雅安望著她,覺得她有份怪異的美,周雅安感到困惑,不能了解

江雁容,更不能了解她那奇異的神情。

    畢業考,像一陣風似的過去了。江雁容答完了最后一張考卷,輕

輕呼出一口氣:“再見了!中學!”她心中低喊著,這是中學里最后

一張考卷了,她沒有愛過中學生活,相反的,她詛咒中學,詛咒課本

,也詛咒過老師。可是,當她把這最后一張考卷交到講台上,她竟感

到一陣茫然和淒惶。畢業了,未來是渺不可知的。跨出試場,她望著

滿操場耀眼的陽光發愣。

    在不遠的樹蔭下,程心雯正指手划腳的和何淇談著什么,看到江

雁容出來,就跳過來抓著江雁容的手臂一陣亂搖,嘴里大嚷著:“你

看怎么辦?我把草履虫的圖畫成了變形虫,又把染色質和染色體弄成

一樣東西,細胞的構造畫了個亂七八糟,連細胞核都忘記了,我以為

絕不會考什么受精,偏偏它又考出來了,那一題我就只好不答,你看

,我這次生物一定不會及格了。”

    “你把我的手臂都搖斷了!”江雁容慢吞吞的說,掙開了程心雯

的掌握。“放心吧,我包管你會及格,畢業考就是這么回事,不會讓

我們不畢業的!”

    “可是我一定不會及格嘛,我自己算了,連二十分都沒有。”

    “充其量補考!”江雁容說,一面向操場的另一頭走去。

    “喂喂,你到哪里去?”程心雯在她身后大喊。

    “上樓,收拾書包!”江雁容說。

    “喂,你別走,”程心雯趕上來,拉住她的手說:“現在考完了

,我有許多話要和你談談。”

    江雁容站住了,望著程心雯的眼睛說:“程心雯,你要談的話我

都知道,你最好別和我談什么,假如你們對我有什么猜測,你們就盡

量去猜吧,我是沒有什么話好說的。”她顯得淒惶無助,眼睛中充滿

了淚水。

    程心雯怔住了。

    “怎么,你……江雁容,別這樣,我一點惡意都沒有,現在亂七

八糟的傳言那么多,真真假假,連我也糊涂了,我真怕你會上了別人

的當!”

    “上誰的當?”江雁容問。

    “康南!”

    “康南?”

    “嗯,我怕他是個偽君子!怕他那個好老師的外表都是偽裝,但

是,我并不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來的。江雁容,只要你告訴我一聲,

康南并沒有和你談戀愛,我就放心了。”

    “我沒有什么話好說!”江雁容說,迅速的轉過身子,向校園跑

去。程心雯呆立在那兒,然后恨恨的跺了一下腳。

    “康南,你是個混蛋!”她低低的,咬牙切齒的說。

    江雁容跑進了校園里,一直沖到荷花池的小橋上,她倚著欄杆,

俯下頭,把頭埋在手心里。

    “天哪,這怎么辦?”

    在小橋上足足站了三十分鐘,她發現許多在校園中散步的同學都

在好奇的注視她。荷花池里的荷花又都開了,紅的,白的,一朵朵亭

亭玉立在池水中。她依稀記得去年荷花盛開的時候,一年,真快!但

這世界已不是去年的世界了,她也不是去年的她了。

    離開荷花池,她茫然的走著,覺得自己像個夢游病患者。

    終于,她站住了,發現自己正停在康南的門口。推開門,她走了

進去,有多久沒到這房里來了?她計算不清,自從她下決心不連累康

南的名譽之后,她沒有再來過,大概起碼已經有几百個世紀了。她和

自己掙扎了一段長時間,現在,她認清了,她無從逃避!這段掙扎是

痛苦的,像一次大戰爭,而今,她只覺得疲倦,和無可奈何。

    一股熟悉的香煙味迎接著她,然后,她看到了康南,他正和衣躺

在床上,皮鞋沒有脫,床單上都是灰塵,他的頭歪在枕頭上,正在熟

睡中。這房間似乎有點變了,她環視著室內,桌上凌亂的堆著書本、

考卷,和學生的紀念冊。地上散布的全是紙屑和煙蒂,毛筆沒有套套

子,丟在桌子腳底下。這凌亂的情形簡直不像是康南的房間,那份整

潔和清爽那里去了?她輕輕的闔上門,走了過去,凝視著熟睡的康南

,一股刺鼻的酒味對她沖過來,于是,她明白他不是睡了,而是醉了

。他的臉色憔悴,濃眉微蹙,嘴邊那道弧線更深更清晰,眼角是濕潤

的,她不敢相信那是淚痕,她心目中的康南是永不會流淚的。她站在

那兒好一會,心中充滿了激情,她不愿驚醒他。在他枕頭下面,她發

現一張紙的紙角,她輕輕的抽了出來,上面是康南的字跡,零亂的、

潦草的、縱橫的布滿了整張紙,卻只有相同的兩句話:“知否?知否

?他為何不斷抽煙?知否?知否?他為何不斷喝酒?”

    翻過了紙的背面,她看到一封沒有寫完的信,事實上,這信只起

了一個頭,上款連稱呼都沒有,與其說它是信,不如說是寫給自己看

的更妥當,上面寫著:“你撞進我的生命,又悄悄的跑掉,難道你已

經看出這份愛毫無前途?如果我能擁有你,我只要住一間小茅屋,讓

我們共同享受這份生活﹔階下虫聲,窗前竹籟,一瓶老酒,几莖咸菜

,任月影把花影揉碎……”

    信到此而止,下面是一連几個畫著大驚嘆號的句子:夢話!夢話

!夢話!四十几歲的人卻在這里說夢話!

    你該看看你有多少皺紋?你該數數你有多少白發?”

    然后,隔得遠遠的,又有一行小字:“她為什么不再來了?”

    江雁容把視線移到康南臉上,呆呆的凝視他。于是,康南的眼睛

睜開了,他恍恍惚惚的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頭,又把眼睛閉上了。

然后,他再度張開眼睛,集中注意力去注視她,他搖了搖頭,似乎想

搖掉一個幻影。江雁容向床前面靠近了一步,蹲下身子,她的頭和他

的距離得很近,她用手指輕輕撫摸他的臉,低聲說:“渴嗎?要喝水

嗎?”

    康南猛的坐了起來,因為起身太快,他眩暈的用手按住額角,然

后望著她,一句話都不說。

    “我又來了,你不歡迎嗎?”她問,眼睛里閃著淚光。

    康南一把拉起她來,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唇上,他炙熱的呼吸吹在

她的臉上,他用手托住她微向后仰的頭,猛烈的吻她,她的臉、鼻子

、嘴唇,和她那小小的,黑發的頭。她的淚水弄濕了他的唇,咸而澀

。她的眼睛閉著,濕潤的睫毛微微跳動。他注視她,仔細的,一分一

厘的注視,然后輕聲說:“你瘦了,只為了考試嗎?”她不語,眼淚

從她的眼角滑下去。

    “不要哭!”他柔聲說。

    “我努力了將近一個月,几分鐘內就全軍覆沒了。”她哽塞的說



    “小雁容!小容容!”他喃喃的喊。

    “我們走吧,康南,帶我走,帶我遠離開這些人!”

    康南黯然的注視她,問:“走?走到哪里去?”

    “到深山里去!到曠野里去!到沒有人的地方去!”

    康南苦笑了一下。

    “深山、曠野!我們去做野人嗎?吃草根樹皮還是野獸的肉?而

且,那一個深山曠野是沒有人的?”

    江雁容仰著的臉上布滿淚光,她凝視他的臉,兩排黑而密的睫毛

是濕潤的,黑眼睛中燃燒著熱情的火焰,她的嘴微張著,帶著几分無

助和無奈。她輕聲說:“那么,我們是無從逃避的了。”

    “是的。”

    “你真的愛我?”她問。

    “你還要問!”他捏緊她的胳膊。

    “你知道你愛我付出多少代價?你知道同學們會對你有怎樣的評

價?你知道曹老頭他們會藉機攻擊你?你知道事情一傳開你甚至不能

再在這個學校待下去,你知道大家會說你是偽君子、是騙子、是惡棍

……”

    “不要再說下去,”他用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我都知道,可

能比你說的情況更糟。不過,我本來就是個惡棍!愛上你就是惡棍。



    “康南,”她低低的喊:“康南,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他再度擁抱了她。

    “我真想揉碎你,”他說,吻著她的耳垂。“把你做成一個一寸

高的小人,裝在我的口袋里。雁容,我真能擁有你嗎?”

    “我告訴你一句話,”江雁容輕聲說:“我這一輩子跟定了你,

如果真不能達成愿望,我還可以死。”

    康南的手指几乎陷進江雁容的骨頭里去,他盯住她的眼睛,嚴厲

的說:“收回你這句話!告訴我﹔無論遭遇什么打擊,你絕不尋死!



    “別對我這么凶,”江雁容柔弱的說:“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

活著不是比死了更痛苦?”

    “那你也要為我痛苦的活著!”康南固執的說:“已經有一個女

人為我而死,我這一生造的孽也夠多了,如果你再講死字,不如現在

就分手,我要看著你健康愉快的活著!”

    “除非在你身邊,我才能健康愉快的活著!”

    “雁容,”他注視她:“我越來越覺得配不上你!”

    “你又來說這種沒骨頭的話,簡直使我懷疑你是不是康南!”

    “你比我純真,比我有勇氣,你敢愛也敢恨,你不顧忌你的名譽

和前途,這些,你都比我強!和你比,我是個渺小而卑俗的人……”

    有人敲門,康南停止說話,江雁容迅速的從康南身邊跳開,坐到

桌前的椅子里。門几乎立即被推開了,門外,是怒容滿面的程心雯,

她嚴厲的看看康南,又看看江雁容,冷冷的對江雁容說:“我在樓上

找不到你,就猜到你在這兒!”

    江雁容垂下頭,無意識的撫平一個裙褶。

    程心雯“砰”的關上房門,直視著康南,坦率的說:“老師,你

怎么能這樣做?江雁容可以做你的女兒!”

    康南不知說什么好,他默然的望著程心雯,這是個率直的女孩子

,她帶來了現實!

    江雁容猛然站了起來。

    “程心雯,我們出去談談!”

    “我不要和你談了!”程心雯憤憤的說:“你已經中了這個人的

毒!看你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我就生氣,你們!真是一對璧人!江雁

容,你是個大糊涂虫!你的頭腦跟聰明到哪里去了?老師,我一直最

敬佩你,現在我才看清你是怎么樣的人!”她沖出房門,又把門“砰

”的帶上。一時,室內充滿了寂靜,然后,康南在床上坐下來,從桌

上拿起一支鉛筆,發泄的把它折成兩段。江雁容注視著他,他的臉色

蒼白郁憤,那支鉛筆迅速的從兩段變成了四段,又從四段變成了八段



    江雁容站起身來靜靜的走到康南面前:“老師,我知道我該怎么

做了。再見!”

    “你要怎么做?”康南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

    “我要離開你!”江雁容平靜而堅決的說。掙出了康南的掌握,

轉身向門口走去。

    “等一下,雁容!”康南喊。

    “老師,再見!”江雁容打開門,又很輕很輕的加了一句:“我

愛你,我永遠愛你。”她迅速的走出了康南的房間,向校園的方向跑

去。

    畢業考后一星期,學校公布了補考名單,江雁容補考數學物理,

程心雯補考生物。又一星期,畢業名單公布了,她們全體順利的跨出

了中學的門檻。六月初,畢業典禮在學校大禮堂舉行了。

    她們魚貫的走進大禮堂,一反平日的嘈雜吵鬧,這天竟反常的安

靜。老教官和小教官依然分守在大禮堂的兩個門口,維持秩序。小教

官默默的望著這群即將走出學校的大女孩子,和每個學生點頭微笑。

老教官也不像平日那樣嚴肅,胖胖的臉上有著溫柔的別情,她正注視

著走過來的程心雯,這調皮的孩子曾帶給她多少的麻煩!程心雯在她

面前站住了,笑著說:“教官,仔細看看,我服裝整不整齊?”

    教官打量了她一番,詫異的說:“唔,學號,好像是真的繡的嘛

!”

    “昨天開夜車繡起來的!”程心雯說,有點臉紅。

    老教官望著那個繡得亂七八糟的學號,竟感到眼眶發熱。

    程心雯又走到小教官面前,作了個鬼臉,低聲說:“李教官,請

吃喜酒的時候別忘了我!”

    小教官的臉一紅,罵著說:“畢業了,還是這么頑皮!”說著,

她望著那慢慢走來的江雁容說:“江雁容,快一點!跑不動嗎?”

    江雁容回報了她一個沉靜的微笑,她呆了一下。“如果我是個男

老師,我也會愛上她!”她想,對于最近的傳聞有些相信了。

    畢業典禮,和每年的開學式、休學式類似,校長報告,訓導主任

、教務主任、事務主任……訓話,老師致辭,……可是,這天的秩序

卻分外好,學生們都靜悄悄的坐著,沒有一點聲音。比往日開學休學

式多了一項,是在校學生致歡送辭,和畢業生致答辭。都完了之后,

肅穆淒切的鋼琴響了起來,全體同學都站起身,准備唱畢業歌,江雁

容輕輕對周雅安說:“我從沒有愛過中學生活,可是,今天我卻想哭

。”

    “我有同感。”周雅安說:“我想,中學還是我們的黃金時代,

這以后,我們不會像中學時那樣天真和純潔了。”

    畢業歌響了起來:“青青校樹,萋萋庭草,欣沾化雨如膏,筆硯

相親,晨昏歡笑,奈何離別今朝。世路多歧,人海遼闊,揚帆待發清

曉,誨我諄諄,南針在抱,仰瞻師道山高。……”

    歌聲里,她們彼此注視,每人都凝注了滿眶熱淚。

    畢業之后,她們最忙的一段時間開始了,再有一個多月,就是聯

合考試的日子。這些學生們都鑽進了書本里,拚命的念,拚命的准備

,恨不得在一個多月內能念完全天下的書。有的學生在家里念,也有

的學生在學校里念,反正,這一個半月,她們與書本是無法分開的,

那怕是吃飯和上廁所,也照樣一卷在握。

    江雁容把自己關在家里,也關在書堆里。周雅安天天來陪她一起

念。一天,周雅安來了,她們在一起溫習地理。研究完了一個問題之

后,周雅安在一張紙條上寫了几個字,遞給江雁容,江雁容看上面寫

的是:“小徐昨天和那個女孩子訂婚了,愛情,豈不可笑!”

    江雁容抬起頭來,望著周雅安,周雅安又寫了几個字給江雁容,

寫的是:“不要和我談,現在什么都別談,考完大學再說!”

    然后,她望著課本說:“你再講一遍,蘇伊士運河和巴拿馬運河

縮短的航程。”

    江雁容繼續注視著周雅安,低聲說:“你怎么能這么平靜?”

    “我平靜?”周雅安拋掉了書,站起身子,在室內繞了個大圈子

,然后把手放在江雁容肩膀上,冷笑著說:“江雁容,我想明白了,

愛情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世界上永遠不會有真正持久的愛情,如果

你對愛情認真,你就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以后,看吧,我再也不

這么傻了,我已想透了,看穿了!”

    “你不能一概而論……”

    “算了,算了,”周雅安憤憤的說:“我勸你也別認真,否則,

有得是苦要吃……”

    “別說了,媽媽來了!”江雁容及時下了一句警告。就把頭俯在

書本上,周雅安也拾起書,用紅筆有心沒心的在書上亂勾。江太太果

然來了,她望了江雁容和周雅安一眼,就穿過房間到廚房去倒開水。

江雁容知道她并不是真的要倒開水,不過是藉此來看看她們有沒有念

書而已。江太太倒完水,又穿過房間走了。江雁容猜想,她大概已經

聽到了一些她們的談話,她在紙上寫了几句話遞給周雅安:“念書吧

,免得媽媽再到房間里來打轉!”

    “你媽媽太精了!”周雅安寫。

    “她就怕我考不上大學,如果我真失敗了,就簡直不堪設想了!

”江雁容寫,對周雅安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微笑。

    這一天終于來了,對江雁容而言,那真像一場噩夢。坐在那堅硬

的椅子上,握著一支鋼筆,聚精會神的在卷子上填下自己的命運。那

些白襯衫黑裙子的同學,那些鉛印的考卷,監考先生的眼睛,散在走

廊上的書本,考試前及結束時的鐘聲,考完每一節之后的討論答案…

…這一切一切,像是紊亂,又像簡單,像是模糊,又像清晰,反正,

都終于過去了。

    大專聯考后的第二天早晨,江雁容在曉色中醒來。她用手枕著頭

,望著帳頂發呆。她簡直不敢相信,准備了那么久的考試,現在已經

成為過去式的動詞了。多少的奮斗,多少的努力,多少的掙扎,都只

為了應付這兩天,現在這兩天已經過去了。不需要再一清早爬起來念

書,不需要在桌子上堆滿課本、筆記、參考資料。不需要想還有多少

功課沒有准備……這好像是十分奇妙的。她一動也不動的望著帳頂,

連表都不想看,時間對她已不重要了。可是,她并沒有像預期的那樣

輕松,反而有一種空空洞洞,茫然若失的感覺。一個多月來,她把精

神貫注到書本上,而今,突然的輕松使她感到迷失。她翻了一個身,

把頭埋在枕頭里,心中有一個小聲音在低低的叫著:“康南,康南,

康南!”

    她坐起來,懶洋洋的穿衣服,下床,梳洗,吃早飯,心中那個小

聲音繼續在叫著:“康南,康南,康南。”

    早飯桌上,江太太望著江雁容,一個多月來,這孩子更瘦了,看

起來輕飄飄的。臉色太蒼白,顯得眼睛特別黑。江太太關心的說:“

雁容,考完了,今天去找周雅安玩玩吧!”接著,她又不放心的問:

“你自己計算一下,到底有把握拿到多少分?”

    “喔,媽媽,”江雁容說:“別再談考試了,現在,我連考了些

什么題目都忘光了!”

    江太太看看她,心里的不滿又升了起來,這孩子一點都不像江太

太年輕的時候,記得她以前考過試,總要急急忙忙計算自己的分數的



    吃完了早飯,江雁容望著窗外的太陽光發愣,有點不知道該做些

什么好,心里那個小聲音仍然在叫:“康南,康南,康南,康南!”

叫得她頭發昏,心里沉甸甸的。“我有許多事要做,”她腦中紛亂的

想著:“要整理一下書籍,把課本都收起來,要把几本愛看的詩集找

出來,要去做几件衣服,要……”這些紛亂的思想到最后,卻和心中

的小聲音合而為一了:“康南,康南,康南!”她嘆了口氣,走到玄

關去穿鞋子,一面向母親交代:“媽,我去找周雅安。”

    “好吧,該散散心了,”江太太說:“回不回來吃午飯?”

    “不一定,別等我吧!”

    一走出大門,她的意志、目標都堅定了!她迫不及待的向學校的

方向走,心里的小聲音變成了高聲大叫,她快快的邁著步子,全部心

意都集中在一個渴望上:“康南!”

    走進校門,校園里的花向她點著頭。“好久不見!”她心中在說

,走過校園,穿過那熟悉的小樹林,她茫然四顧,這正是暑假,學校

里竟如此冷冷清清!荷花池里的花盛開著,橋欄杆上沒有學生。她走

進了教員單身宿舍的走廊,一眼就看到那個胖胖的教務主任正從康南

房里出來,她和教務主任打了個照面,她行了禮,教務主任卻愣了一

下,緊盯了她一眼,點點頭走開了。“大概又來接頭下學期的排課間

題,下學期的高三,不知道那一班能搶到他!”她想著,停在康南的

門外。

    她的心臟猛烈的跳了起來,血向腦子里集中,“啊,康南!”她

低低的念著,閉起眼睛,做了個深呼吸,敲了敲房門。

    門立即打開了,江雁容張開了眼睛,一動也不動的望著康南,康

南的眉毛向上抬,眼睛死死的盯著她。然后,他伸手把她拉了進來,

把門在她身后闔上。她的身子靠在門上,他的手輕輕的落在她的頭上

,帶著微微的顫抖,從她面頰上撫摸過去。她張開嘴,低低的吐出三

個字:“你好嗎?”

    他把手支在門上,望著她,也低低的說:“謝謝你還記得我。”

    聽出話中那份不滿,她把眼光調開,苦笑了一下,默然不語。

    “考得怎樣?”他問。

    “不要談考試吧!”

    她審視他。他的臉色憔悴,雙頰瘦削,但眼睛是灼灼逼人的。他

們彼此注視了一段很長的時間。然后,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立

即倒進了他的懷里,把頭靠在他寬寬的胸膛上,兩手環住了他的腰。

他撫弄她的短發,這樣,又站了好一會兒,她笑了,說:“康南,我

們是兩個大傻瓜!現在,我知道了,我永遠沒有辦法讓自己離開你的

,我認了!不管我帶給你的是什么,也不管你帶給我的是什么,我再

不強迫自己離開你了!我准備接受一切打擊!”

    “你是個勇敢的小東西!也是個矛盾的小東西!”康南說,讓她

坐在椅子里,倒了杯茶給她。“等到明天,你又會下決心不到我這兒

來了!”

    “我現在明白了,這種決心是無用的。除非有一個旋乾轉坤般的

大力量,硬把我們分在兩個星球里,要不然,我沒辦法離開你。”

    “或者,這旋乾轉坤般的大力量就要來了!”康南自言自語的說

,燃起了一支煙。

    “你說什么?”

    “沒有什么,”康南把手蓋在她的手上,望著她:“本來,你只

有三磅半,現在,連三磅半都沒有了!”

    “考試嘛,天天開夜車!”

    “是嗎?”

    “還有,我要和自己作戰,一段大戰爭!”她抬頭看看他,突然

抓緊了他的手:“康南,我想你,我想你,我真想你!”

    康南調開了眼光,深深的吸了口煙。他臉上有種郁悶的神情,他

捏緊江雁容的手,捏得她發痛。然后,他拋開她的手,站起身子,像

個困獸般在室內兜了一圈,終于站定在江雁容面前,說:“如果我比

現在年輕二十歲,我可以天天到你門外去守著你,你不來看我,我可

以闖了去找你。可是,現在,我必須坐在房里等,等等等。不知道你

那一天會發慈悲,不知道你是下一分鐘,或再下一分鐘,或明天后天

會來?或者永不再來?我從沒有向命運祈求過什么,但我現在祈求,

祈求有資格愛你和被你愛!”

    “不要談起資格問題,要不然又是老問題,”江雁容說。

    “你愛我,想我,這就夠了!”

    “可是,不要以為我希望你來,我并不希望你來!”

    “怎么講?”

    “你來了我們就只好一起往火坑里跳,你不來,才是救了我和你

!”

    “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往火坑跳?”

    “好吧,我們跳吧!”康南托起她的下巴:“我早已屈服了!如

果我能有你,我什么都不要!”

    “你還要的,要你的煙和酒!”

    “如果你要我戒,我也可以戒!”

    “我不要你戒,”江雁容搖搖頭:“我不剝奪你的快樂!”

    康南凝視著她。“你會是個非常可愛的小妻子!”

    聽到“小妻子”三個字,江雁容的臉紅了。康南走到桌子旁邊,

拿起一張紙來,遞給江雁容說:“你知道不?你考了兩天試,我也考

了兩天!”

    江雁容看看那張紙,那是一張大專聯考的時刻表,在每一門底下

,康南都用紅筆打了個小勾,一直勾到最后一門,最底下寫了四個字

:“功德圓滿”。

    “這是做什么?”

    “我坐在這里,一面抽煙,一面看表,等到表上的時間告訴我你

的考試下課了,我就在這一門底下打一個記號,你考一門,我打一門

,直到最后,你考完了,我也捱完了!”

    “你真──”江雁容搖搖頭:“傻氣!”

    康南的手指從她鼻子上滑下去。

    “雁容,你真有勇氣跟著我?那要吃許多苦,我是個一無所有的

人,金錢、地位、青春!全沒有,跟著我,是只有困苦……”

    “我只要你!”江雁容打斷他。

    “你也還要的,要三間茅屋,要一個風景優美的深山!”

    “有你,我連茅屋都不要!”

    “跟著我去討飯嗎?我拿著碗走在前面,你拿著棍子在后面幫我

打狗!”

    “行!跑遍天涯,四處為家,這滋味也不錯!”

    “雁容──你真傻!”

    他們彼此注視,都笑了。江雁容走到窗子前面,望著外面的几枝

竹子發了一陣呆,又抬頭看著窗外的藍天,和那飄浮著的白云。說:

“在我小的時候,媽媽忙著照顧弟弟妹妹,就搬一張椅子放在窗口,

讓我坐在上面。我會注視窗外,一坐好几小時。”

    “那時候,你的小腦袋里想些什么呢?”康南問。

    “想許許多多東西,想窗外多可愛,希望自己變成一只小鳥,飛

到窗子外面去。”她嘆了口氣:“一直到現在,我對窗外還是有許多

遐想。你看,窗子外面的世界那么大,那么遼闊,那外面有我的夢,

我的幻想。你知道,一切‘人’,和人的‘事’都屬于窗子里的,窗

外只有美、好,和自然,在窗外的世界里,是沒有憂愁,沒有煩惱的

。”她把頭靠在窗檻上,開始輕輕的哼起一個兒歌:“望望青天高高

,我愿變只小鳥,扑扑翅膀飛去,飛向云里瞧瞧!……”

    康南走過去,站在她身邊,感嘆的說:“那么,你所謂的‘窗外

’,只是個虛無縹緲的境界,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是嗎?”

    “大概是,”江雁容說,轉過頭來,深深的望著康南:“不過,

我始終在追求著這個境界。”

    “可憐的雁容,”康南搖搖頭:“你可能永遠找不到這境界。”

    “那么,我會永遠守著窗子,望著窗外。”

    時間溜得很快,只一會兒,中午來了。江雁容嘆息著說:“我要

走了,我還要去看看周雅安。”

    “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在一個學校附近的小館子里,他們吃了一頓簡單的飯,康南破例

沒有喝酒。吃完飯,康南把江雁容送到公共汽車站,江雁容說:“下

午,一定會有很多同學來看你,做個好老師也不簡單!”

    “現在已經不是好老師了!”康南笑了一下。

    “哦,今天教務主任來跟你商量排課嗎?我看到他從你房里出來

!”

    “排課?”康南笑笑。“不,他來,請我卷鋪蓋。”

    “怎么?”江雁容大吃一驚。

    “別緊張,我早就想換個環境了,他說得也很婉轉,說學校可能

要換校長,人事大概會有變動……我不是傻瓜,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走就走吧,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又何必一定待在這個學校!”

康南故作輕松的說。

    “那么,你……”

    “這些事,你別操心,”康南說:“車來了,上車吧!”

    “可是,你到哪里去呢?”

    “再說吧!上不上車?”

    “我明后天再來!”江雁容說,上了公共汽車。

    康南站在那兒,目送公共汽車走遠,茫茫然的自問了一句:“是

的,我到哪里去呢?”他明白,這只是打擊的第一步,以后,還不知

道有多少的打擊將接踵而至呢!“當我走投無路的時候,你真能跟我

討飯嗎?”他心中默默的問著,想著江雁容那纖弱的身子和那輕靈秀

氣的臉龐,覺得在她那脆弱的外表下,卻藏著一顆無比堅強的心。

    大專聯考后的一星期,程心雯來找江雁容一起去看電影。

    從電影院出來,她們在街頭漫步走著,江雁容知道程心雯有一肚

子的話要和她說,而在暗中准備招架。果然,程心雯開始了,劈頭就

是一句:“江雁容,康南到底有些什么地方值得你愛?”

    江雁容愣了一下,程心雯立即接下去說:“你看,他的年齡比你

大那么多……”

    “我不在乎他的年齡!”

    “江雁容,我看你傻得可憐!告訴你,他根本不可能愛上你!”

    “不可能?”

    “他對你的感情絕不是愛情,你冷靜的想一想就會明白,他是個

四十几歲的男人,飽經世故,不會像年輕人那樣動情的!他只是因為

孤獨寂寞,而你引起了他的興趣,這種感情并不高尚……”

    “不要再講下去!”江雁容說,奇怪那粗率的程心雯,居然能這

樣分析事情。“你怕聽,因為我講的是實情。”程心雯緊盯著說:“

事實上,你連你自己都不了解,你對康南也不是什么真正的愛情,你

只是一時的……”

    “我知道你要說的,”江雁容打斷她:“我只是一時的迷惑,是

不是?這不叫愛情,這只是一個少女的沖動,她以為這就是戀愛了,

其實她還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愛,這個男人只使她迷惑,總有一天,她

會發現自己并不愛他!程心雯,你要說的是不是這些?”

    程心雯懊惱的望了江雁容一眼,憤憤的說:“你明白就好了!你

的生活太嚴肅,小說看得太多了,滿腦子……”

    “羅曼蒂克的思想,”江雁容代她接了下去,嘲諷的說:“生活

中又沒有什么男朋友,于是一個男人出現了,我就以為是珍寶,對不

對?”

    程心雯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半天后才說:“我真不知道康南什么

地方迷住了你!你只要仔細的看看他,就會發現他渾身都是缺點,他

那么酸,那么道學氣,那么古板……”

    “這些,見仁見智,各人欣賞的角度不同。程心雯,你不要再說

了,你的意思我了解,如果我能夠自拔,我絕對不會沉進這個漩渦里

去,可是,現在我是無可奈何的,我努力過,也掙扎過,我和自己作

過戰,但是我沒有辦法。程心雯,你不會懂的!”

    “江雁容,”程心雯沉住臉,顯得少有的誠懇和嚴肅,語重心長

的說:“救救你自己,也救救康南!你應該理智一點,就算你們是真

正的戀愛了,但這戀愛足以毀掉你們兩個人!昨天我去看過康南,他

已經接了省立中的聘書,馬上就要搬到省立中去了。全校風風雨雨,

說他被趕出××女中,因為他誘惑未成年的女學生。几年來,康南不

失為一個好老師,現在一步走錯,全盤完蛋,省立×中是不知情,如

果知道了,也不會聘用他。而你呢,你知不知道同學們把你講得多難

聽,你犯得著嗎?這些都不談吧,你自己認為你們有什么好結果?你

媽媽一天到晚盼望你做女博士,拿諾貝爾獎金,出國留學,要不然嫁

個年輕有為有成就的丈夫,她會允許你和康南結婚?一個結過婚,有

孩子的小老頭?事情一鬧開,你媽媽的脾氣,一定會弄得滿城風雨,

江雁容,仔細想想看,后果如何?你父親在學朮界也是有名的人,你

千萬小心,弄得不好,連你父親的名譽都要受影響!江雁容,理智一

點,只要你不去找他,他是沒有辦法找你的,逃開這個人吧!逃開他

的魔掌……”

    “不要這么說,你把他看成魔鬼?”

    “他糊涂到跟你談戀愛的地步,他就是魔鬼!”

    “可是,愛情是沒有罪的……”

    “這樣的愛情就是有罪!”程心雯斬釘截鐵的說。“江雁容,我

和你講這些是因為我跟你好,你不要再糊涂了,下一個決心,從今天

起不要去看他!”

    江雁容茫茫然的看了程心雯一眼,淒苦的搖了搖頭:“程心雯,

我辦不到!”“你……”程心雯氣得瞪大了眼睛:“簡直是不可救藥

!”

    江雁容望著地下,默默無言的咬著手指甲。程心雯看了她好一會

,氣呼呼的說:“好吧,我等著看你栽斤斗,等著看康南身敗名裂!

等著看你們這偉大的戀愛的結局!”

    說完,她招手叫住一輛流動三輪車,價錢也不講就跳上了車子,

對江雁容揮揮手說:“我回家去了,再也不管你江雁容的事了!你是

個大糊涂蛋!”

    江雁容目送程心雯走遠,禁不住閉上眼睛,在路邊站了几秒鐘,

直到有個男學生在她身邊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她才驚醒過來。轉過

身子,她向周雅安的家走去,她渴望能找到一個同情她,了解她的人

。“我錯了嗎?或者,只有戀過愛的人才知道戀愛是什么!”她想。

滿腹淒惶無助的情緒,在周雅安門口停了下來。還沒有敲門,她就聽

到一陣吉他的聲音,其中還伴著周雅安那磁性而低柔的歌聲,江雁容

把背靠在牆上,先傾聽她唱的歌:“寒鴉已朦朧入睡,明月高懸云外

,映照幽林深處,今宵夜色可愛!朔風如在嘆息,對我額上吹襲,溪

水依舊奔流,朋友,你在哪里?……”

    江雁容伸手敲門,吉他的聲音停了。開門的是周雅安自己,穿著

一件寬寬大大的睡袍,攔腰系了根帶子,頭發用一條大手帕包著,額

前拂著几綹亂發,一股慵慵懶懶的樣子。江雁容到了她房里,她微微

一笑說:“就猜到是你!要不要聽我彈吉他?我彈一個吉普賽流浪者

之歌給你聽!”說著,她像個日本人似的盤膝坐在榻榻米上,抱著吉

他,輕輕的彈弄了起來。江雁容坐在她對面,用手抱住膝,把下巴放

在膝蓋上,呆呆的聽。周雅安一面彈,一面說:“看你又是一肚子心

事!”

    “嗯,”江雁容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突然冒出一句話來:“周

雅安,我到底該怎么辦?”

    周雅安望望她,笑了笑,在弦上亂拂了一陣說:“怎么辦?一起

玩玩,等玩厭了就分手,就是這樣,什么事值得那樣嚴重?愛情不過

是個口頭說說的東西而已,對它認真才是傻瓜呢!”

    “這是你的論調嗎?”江雁容皺著眉問。

    “是呀,有什么不對嗎?告訴你,及時行樂才是人生最重要的,

別的都去他的!世界上不會有持久的愛情,你別急,包管再過三天半

,你也不會喜歡康南了!”江雁容凝視著周雅安,后者聳了聳肩,一

副滿不在乎的勁兒,自管自的撥弄著琴弦,鼻子里哼著歌。

    “周雅安,你變了!”江雁容說。

    “是嗎?”周雅安問,又笑了笑:“世界上沒有不變的東西,十

年后,我們還不知道變成什么樣子呢!現在你在這兒為愛情煩惱,十

年后,你可能有一大堆兒女。假如我們再碰到了,你會聳聳肩說:‘

記不記得,周雅安,我以前還和康南鬧過戀愛哩!’”

    江雁容站了起來,生氣的說:“我們現在是話不投機了!我看我

還是告辭的好!”

    周雅安跳起來,把吉他丟在一邊,按住江雁容說:“坐下來!江

雁容!”她的臉色變了,望著江雁容,嘆了口長氣說:“江雁容,我

說真話,勸你別認真,最聰明的辦法,是和康南分手!”

    “你現在也這樣說嗎?一開始,你是贊成的!”

    “那是那個時候,那時我沒想到阻力這么多,而且那時我把愛情

看得太美了。江雁容,記不記得一年前,我們在學校的荷花池邊談話

,你還說愛情不會到你身上來,曾几何時,你就被愛情弄得昏頭昏腦

了。我覺得,走進愛情就走進了痛苦,那時候的你比現在幸福!江雁

容,你曾勸我和小徐分手,當小徐折磨我的時候,你說這次戀愛只是

我生命中的一小部分,并不是全部,記得嗎?現在,我用你自己的話

來勸你,和他分手吧,將來有一天,你會再開始一段戀愛的。”

    “永遠不會!”江雁容說:“我這一生永不可能再愛一個人像愛

他這樣。”

    周雅安點了點頭。

    “我了解,”她輕聲說:“可是,這段戀愛會帶給你什么呢?我

只能勸你把戀愛看淡一點,在問題鬧大以前,把這段戀愛結束吧!我

聽到許多人談論你,講得不堪入耳,至于康南,更被罵得狗血噴頭。

這件事你媽媽還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更不曉得會鬧成什么樣子呢

!江雁容,相信我的話,只有几個月,你就會把這件事忘記了。你看

,我的戀愛的夢已經醒了,你也該醒醒了!”

    “可是,你還在愛他,還在想他,是不是?”

    “不!”周雅安憤憤的說:“我只恨他!”

    “你恨他是因為你愛他,如果你不愛他,也不會恨他了!”

    “管他呢!”周雅安挑挑眉毛:“反正,我的戀愛已經結束了,

你如果為大局著想,也該快刀斬亂麻,及時自拔!”

    江雁容呆望著榻榻米上的吉他,一句話也不說,過了好半天,周

雅安問:“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讓我解脫。”

    “什么辦法?”

    “死!”

    “別胡說了!”周雅安望了她一眼:“等進了大學,新的一段生

活開始了……”

    “大學!”江雁容叫:“大學還是未知數呢!”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十分美好,月光正洒在大地上

。周雅安又在撥弄著琴弦低唱了:“我從何處來,沒有人知道!我往

何處去,沒有人明了。”

    “一首好歌!”她想。望著月光發愣。

    這是大學聯考放榜的前一天。

    江雁容在室內踱來踱去,坐立不安。明天,她的命運要決定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能考上,也不相信自己會落榜,這種懸而未決的局面

使她焦躁。江太太正在畫畫,江雁容的不安感染了給她,一連畫壞了

三張紙。她望著江雁容,后者臉上那份煩躁使她開口了:“別在房里

跑來跑去,反正明天什么都知道了!”

    “嗯,”江雁容悶悶的應了一聲,突然說:“媽,我出去一下。



    “又要出去?”江太太狐疑的望著江雁容:“你每天都往外跑,

到底出去做什么?”

    “找周雅安嘛!”江雁容說。

    “每天找周雅安?你和周雅安有些什么談不完的話?為什么總是

你去找她她不來找你?”江太太問,銳利的望著江雁容,近來,江雁

容的行動使她滿肚子的懷疑。

    “就是那些話嘛,我找她看電影去。”

    “又看電影?你到底看了多少場電影?”

    “媽媽怎么回事嘛,像審犯人似的!”江雁容噘著嘴說。

    “雁容,”江太太說:“前兩天,在省立×中教書的胡先生說是

在×中看到你,你去做什么?”

    江雁容的心猛跳了起來,但她平靜的說:“哦,我和周雅安一起

去看了一次康南,就是我們的導師,他現在轉到省立×中去教書了!



    “你常去看他嗎?”江太太緊盯著江雁容問。

    “沒有呀,”江雁容臉在發燒,心跳得更厲害了,她把眼睛轉開

,望著別處支吾的說:“只去了一兩次。”

    “雁容,”江太太沉著臉說:“一個女孩子,對自己的行為一定

要小心,要知道蜚短流長,人言可畏。康南是個男老師,你是個女學

生,常到他房間里去會給別人講閑話的。當然我知道康南是個正經的

好老師,但是嫌疑不能不避。上次我聽隔壁劉太太說,不知道是你們

女中還是雁若的女中里,有個男老師引誘了女學生,鬧得很不像話。

你看,一個女孩子要是被人講了這種閑話,還做不做人呢?”

    江雁容咬著下嘴唇,偷偷的看了江太太一眼,臉上燒得滾燙。從

江太太的神色里,她看出母親還沒有發現她的事,她故意跺了一下腳

說:“媽媽跟我說這些,好像我做了什么……”

    “我不是說你做了什么,我只是叫你小心!你知道人的嘴巴是最

壞的!我是愛護你,你就跟我瞪眼睛跺腳!”江太太有點生氣的說。

    “我不過說了句要去找周雅安,媽媽就跑出這么一大套話來。”

江雁容低低的說。

    “好吧,你去吧!”江太太一肚子的不高興:“反正,在家里是

待不住的!這個家就是丈夫兒女的旅館,吃飯睡覺才會回來,我是你

們燒鍋煮飯的老媽子!”

    江雁容在椅子里一坐,噘著嘴說:“好了,不去好了!”

    “去吧!”江太太說:“不去我又要看你一個下午的臉色!把孩

子帶大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處!你要去就去吧,還發什么呆?晚上早

點回來!”

    江雁容遲疑了一下,終于走到玄關去穿上鞋子,直到走出大門,

她才長長的吐了一口氣。這才想起來,父親的一個朋友胡先生也在省

立×中教書。自從康南搬到省立×中之后,她几乎每隔一兩天就要去

一次,看樣子,這秘密是保不住了!

    站在家門口,她猶豫了一下,終于嘆了口氣,選擇了那條到省立

×中的路線。她知道她不應該再去了,但她不能自已,一種強而有力

的吸引力控制了她。她對自己不滿的搖頭,但她仍然向那條路走著,

直到她走進了×中的大門,又走進了教員單身宿舍的走廊,她還在和

自己生氣。停在康南門口,她敲了門,心里還在想:“我應該回去,

我不應該到這里來!”

    但,當康南的臉出現在她面前,這一切的思想都遁走了。

    關上了房門,康南把桌上已經泡好的一杯香片遞給江雁容,江雁

容接了過來,望著茶杯里的茉莉花問:“你算准了我今天要來?”

    “我每天都泡兩杯茶,你不來也像來了一樣,有時弄糊涂了,我

會對著你的茶杯說上一大堆話。”

    江雁容微微的笑了,默默的端著杯子。康南凝視著她,她的睫毛

低垂,眼睛里有一層薄霧,牙齒習慣性的咬著下嘴唇,這神情是他熟

悉的,他知道她又有了心事。他拿起她的一只手,扳開她的手指,注

視著她掌心中的紋路。江雁容笑笑說:“你真會看手相?我的命運到

底怎樣?”

    “不,我看不出來,你的手相太復雜!”

    “那一次你看的手相呢?怎么看出那么多?記得嗎?你說我老運

很好,會享兒女的福。兒女,我和誰的兒女,會是你的嗎?”

    “你說過,那些都是江湖話!”他把她的手合攏,讓她握成拳,

用自己的大手掌握住了她:“小容容,你那么小,但是你比我堅強。



    “我不堅強,我下過一百次決心不到你這里來,但是我仍然來了

!”

    “我也下過一百次決心,要冷淡你,疏遠你。”

    “為什么不呢?”她昂起頭,有一股挑戰的味道。

    康南看著她,然后輕輕托起她的下巴,他的嘴唇輕觸了一下她的

,十分溫柔。“我要你,小容,”他低低的說,他的手在發抖:“我

要你。”他用嘴唇從她面頰上擦過去,凝視著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半

垂,黑眼珠是濕潤的。“告訴我,你永不會屬于別人,告訴我!”

    “用不著我告訴你,”她低聲說:“你還不知道?”

    “我知道你的心,但是我怕命運,很多時候,我們是無法支配命

運的。”

    “你認為命運不會把我判給你?”

    “是的,因為你太好,我不配!”

    “誰配呢?如果連你都不配?”

    “有比我年輕有為有前途的人。”

    “但是他們不是康南,他們沒有康南的一個毛孔和一個細胞,他

們是他們!”康南擁緊她,他的嘴唇緊貼著她的。她被動的仰著頭,

眼淚從她眼角滑下去。

    “你又哭了。”

    “我知道,我們在說夢話,”她淒苦的微笑。“我不知道我的命

運是什么,我有預感,有一大堆的不幸正等著我。”

    “不會,明天放榜了,我猜……”

    “不要猜!我有預感。康南,我很害怕,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

    “不要怕,天倒下來,讓我幫你撐,行嗎?”

    “只怕你撐不住!”她走開,走到書桌旁邊去,隨手翻弄著桌上

的東西,一面低聲說:“媽媽已經懷疑我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

為!康南,我真想把一切都告訴媽媽,反正總有一天她會知道的,如

果風暴一定會來,還不如讓它早一點來。”

    康南默然不語。江雁容從桌上拿起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打開來

看,康南抓住了她的手:“不要看,昨天我不在家,她們從門縫里塞

進來的條子,沒有什么。”“讓我看!”江雁容說,打開了紙條,筆

跡并不陌生,這是兩個同學寫的:“老師:這兩天大家都很忙,好久

都沒有機會和您談話了,但您永遠是我們最尊敬最愛戴的老師。今天

來訪,又正逢老師外出,非常遺憾。現在我們有几個小問題,能否請

您為我們解答一下?一、您認為一個為人師表者最值得尊敬的是什么

?如果他因一時的沖動而失去了它,是不是非常的可惜?二、我們有

老師和同學的感情超過了師生的范圍,您對這事有什么感想?那位老

師向來是同學所最尊敬的,而這事卻發生在他的身上,您認為這位老

師是不是應該?他有沒有錯誤?假如您是那位老師,您會采取什么態

度?三、您認為朱自清的‘給亡婦’一文,是不是都是虛情假意?四

、您為何離開女中?老師,我們都不會說話,但我們都非常誠懇,如

果這紙條上有不禮貌的地方,請您原諒我們!敬祝快樂兩個最尊敬您

的學生何淇蔡秀華同上”江雁容放下紙條,望著康南。她想起以前曾

和何淇談起朱自清的給亡婦一文,認為朱自清有點矯揉造作,尤其最

后一段,因后妻不適而不上墳,更顯得他的虛情假意,而今,她們竟

拿出朱自清的給亡婦來提醒康南的亡妻,這是相當厲害的一針。她把

紙條鋪平,淡淡的說:“康南,你一生高傲,可是,現在你卻在忍受

這些!”

    “我當初沒有要人說我好,現在也不在乎人說我壞!”康南說,

把紙條撕碎了。

    “康南,”江雁容審視著他:“你是在乎的,這張紙條已經刺傷

了你!”

    “我不能希望她們能了解我,她們只是些毛孩子!”

    “大人呢?大人能了解嗎?曹老頭、行尸走肉、唐老鴨,那些人

能了解嗎?我的父母會了解嗎?教務主任、校長了解嗎?這世界上誰

會了解呢?康南,你做了老師,有過妻子,又超過了四十歲,所以,

你是不應該有感情有血有肉的,你應該是一塊石頭,如果你不是石頭

,那么你就是壞蛋,你就該受萬人唾罵!”

    康南不說話,江雁容靠著桌子站著,眼睛里冒著火焰。突然,她

彎下腰來,仆在康南的膝上。

    “康南,我們錯了,一開始就錯了!”

    “沒有錯,”康南撫摸著她的后頸,頸上有一圈細細的毫毛。“

別難過!”

    “我愿意有人給我力量,使我能離開你!”

    他攬緊她,說:“不!”

    “康南,我有預感,我總有一天會離開你。”

    “我怕你的預感,你最好沒有預感。”

    他們靜靜的望著,時間消失得很快,暮色從四面八方包圍了過來

,室內已經很暗了。康南開了燈,望著沉坐在椅中凝思的江雁容,問

:“想什么?”

    “就這樣,靜靜的坐著,我看著你,你看著我,不要說什么,也

不要做什么,讓兩人的心去彼此接近,不管世界上還有什么,不管別

人會怎么說,這多美!”她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假如沒有那些多

管閑事的人就好了!他們自以為在做好事,在救我,在幫助我,康南

,你不覺得可笑嗎?這是個莫名其妙的世界!我會被這些救我的人逼

到毀滅的路上去,假如我自殺了,他們不知會說什么!”

    “會罵我!”

    “如果你也自殺呢?”

    “他們會說這是兩個大傻瓜,大糊涂虫,兩個因情自誤的人!”

    “唉!”她把頭靠在椅背上,嘆了口長氣。

    “怎么了?”

    “我餓了!想吃飯。”

    “走吧,到門口的小館子里去吃一頓。”

    江雁容懶懶的站起身來,跟著康南走出校門。在校門口的一個湖

南館子里,他們揀了兩個位子坐下。剛剛坐定,江雁容就“啊!”了

一聲,接著,里面一個人走了出來,驚異的望著江雁容和康南,江雁

容硬著頭皮,站起身來說:“胡先生,你也在這兒!”

    這就是那個曾看見她的胡先生,是個年紀很輕的教員,以前是江

仰止的學生。“哦,江小姐,來吃飯?”胡先生問,又看了康南一眼



    “這是胡先生,”江雁容對康南說。

    “我們認識,”胡先生對康南打了個招呼。“我們的宿舍只隔了

三間房間。”“胡先生吃了嗎?”康南客氣的說:“再吃一點吧!”

    “不,謝謝!”胡先生對江雁容又看了一眼:“我先走了,晚上

還有事。”

    江雁容目送胡先生走出去,用手指頭蘸了茶碗里的茶,在桌子上

寫:“麻煩來了!”然后望望康南,無可奈何的挑了挑眉毛。

    “該來的總會來,叫菜吧!”

    “不反對我喝酒嗎?”康南問。

    “不,我也想喝一點!”

    “你喝過酒?”

    “從來滴酒不沾的,但是今天想喝一點,人生不知道能醉几次?

今天真想一醉!”

    康南叫了酒和一個拼盤,同時給江雁容叫了一瓶汽水。酒菜送來

后,江雁容抗議的說:“我說過我要喝酒!”

    “醉的滋味并不好受。”康南說。

    “我不管!”她搶過康南手中的瓶子,注滿了自己的杯子,康南

按住她的手說:“你知道這是高粱?會喝酒的人都不敢多喝,別開玩

笑!喝醉了怎么回家?”

    “別管我!我豁出去了!一醉解千愁,不是嗎?我現在有萬愁,

應該十醉才解得開!我希望醉死呢!”拿起杯子,她對著嘴直灌了下

去,一股辛辣的味道從胸口直沖進胃里,她立刻嗆咳了起來。康南望

著她,緊緊的皺起眉頭:“何苦呢!”他說,拿開了她的杯子。

    “給我吧!我慢慢喝。”江雁容說,用舌頭舔了舔嘴唇:“我真

不知道你怎么會愛酒,這東西跟喝毒藥差不多,這樣也好,如果我要

服毒,先拿酒來練習!”

    “你胡說些什要?”

    “沒有什么,我再喝一點,一點點!”

    康南把杯子遞給她。

    “只許一點點,別喝醉!慢慢喝。”

    江雁容抿了一口酒,費力的把它咽進肚子里去,直皺著眉頭。然

后,她望著康南說:“康南,我真的下決心了,我不再來看你了,今

天是最后一次!”

    “是嗎?”康南望著她,她蒼白的臉頰已經染上一層紅暈,眼睛

水汪汪的。“不要再喝了,你真的不能喝!”

    “管他呢!”江雁容又咽了一口酒。“這世界上關心我們的人太

多了!到最后,我還是要離開你的。我已經毀了半個你,我必須手下

留情,讓另外那半個你在省立×中好好的待下去!”

    “你不是餓了嗎?我叫他們給你添飯來。”康南說。

    “我現在不餓了,一點都不想吃飯,我胸口在發燒!”江雁容皺

著眉說。

    “你已經醉了!”

    “沒有醉!”江雁容搖搖頭。“我還可以喝一杯!”

    康南撤去酒杯,哄孩子似的說:“我們都不喝了,吃飯吧!”

    吃完飯,江雁容感到臉在發燒,胸中熱得難受。走出飯館,她只

覺得頭昏眼花,不由自主的扶著康南的手臂,康南拉住她說:“何苦

來!叫你不要喝!到我屋里去躺一躺吧!等下鬧上酒來就更難過了!



    回到康南屋里,江雁容順從的靠在康南的床上。康南為她擰了一

把手巾拿過來,走到床邊,他怔住了。江雁容仰天躺著,她的短發散

亂的拂在額前耳邊,兩頰如火,嘴唇紅灩灩的微張著,闔著兩排黑而

密的睫毛,手無力的垂在床邊。康南定定的凝視著這張臉龐,把手巾

放在一邊。江雁容的睫毛動了動,微微的張開眼睛來,朦朦朧朧的看

了康南一眼,嘴邊浮起一個淺笑。

    “康南,”她低低的說:“我要離開你了!多看看我吧,說不定

明天你就看不到我了!”

    “不!”康南說,在床邊坐下來,握緊了她的手。“讓我們從長

計議,我們還有未來!”

    江雁容搖搖頭。

    “沒有,你知道我們不會有未來,我自己也知道!我們何必騙自

己呢?”她閉上眼睛,嘴邊仍然帶著笑。“媽媽馬上就會知道了,假

如她看到我這樣子躺在你的床上,她會撕碎我!”

    她嘆口氣,睜開眼睛:“我累了,康南,我只是個小女孩,我沒

有力量和全世界作戰!”她把頭轉向床里,突然哭了起來。

    康南伏下身去吻她。

    “不要哭,堅強起來!”

    “我哭了嗎?”她模模糊糊的問:“我沒有哭!”她張開眼睛:

“康南,你不離開我嗎?”

    “不!”

    “你會的,你不喜歡我,你喜歡你的妻子。”

    “小容,你醉了!要不要喝水?”

    “不要!”她生氣的扭轉頭。“你跟我講別的,因為你不愛我,

你只是對我發生興趣,你不愛我!”

    “是嗎?”他吻她:“我愛你!”他再吻她:“你不知道愛到什

么程度!愛得我心痛!”他再吻她,感到自己的眼角濕潤:“雁容,

我愛你!愛你!愛你!”

    “康南,不要愛我,我代表不幸,從今天起,不許你愛我,也不

許任何人愛我!”

    “雁容!”

    “我頭痛。”

    “你醉了。”

    “康南,”她突然翻身從床上坐起來,興奮的望著他,急急的說

:“你帶我走,趕快,就是今晚,帶我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去!走!

我們馬上走!走到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去!趕快,好嗎?”

    “雁容,我們是沒有地方可去的!”康南悲哀的望著江雁容那興

奮得發亮的眼睛。“我們不能憑沖動,我們要吃,要喝,要生存,是

不?”

    “康南,你懦弱!你沒種!”江雁容生氣的說:“你不敢帶著我

逃走,你怕事!你只是個屠格涅夫筆下的羅亭!康南,你沒骨氣,我

討厭你!”

    康南站起身來,燃起一支煙,他的手在發抖。走到窗邊,他深深

的吸了一口煙,對著窗外黑暗的長空噴出去。江雁容溜下床來,搖晃

著走到他面前,她一只手扶著頭,緊鎖著眉,另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

腕,她的眼睛乞求的仰望著他。

    “我不是存心這么說,”她說:“我不知道在說什么,我頭痛得

好厲害,讓我抽一口煙。”

    他伸手扶住了她。

    “雁容,”他輕聲說:“我不能帶你逃走,我必須顧慮后果,台

灣太小了,我們會馬上被找出來,而且,我沒錢,我們能到哪里去呢

!”

    “別談了,”江雁容說:“我要抽一口煙,”她把煙從他手中取

出來,猛吸了一口。立即,一陣嗆咳使她反胃,她拉住他的手,大大

的嘔吐了起來。康南扶住她,讓她吐了個痛快,她吐完了,頭昏眼花

,額上全是汗,康南遞了杯水給她,她漱過口,又洗了把臉,反而清

醒了許多。在椅子里坐下來,她休息了一段時間,覺得精神恢復了一

些。

    “好些嗎?”康南問,給她喝了口茶。

    “几點鐘了?”她問,回到現實中來了。

    “快九點了。”他看看表。

    “我應該回去了,要不然媽媽更會懷疑了。”她振作了一下:“

我身上有酒味嗎?希望媽媽聞不出來。”

    “我送你回去。”康南說。

    走到外面,清新的空氣使她精神一爽。到了校門口,她叫了一輛

三輪車,轉頭對康南說:“別送我,我自己回去!”站在那兒,她欲

言又止的看了康南,一會兒,終于說:“康南,我真的不再來了!”

    “你還會來的!”康南說,握緊她的手。

    “不怕我毀了你?”她問。

    “只怕我毀了你!”他憂郁的說。

    “康南,記得秦觀的詞嗎?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江雁容跨上了三輪車,對康南揮揮手:“再見,康南,再見!”

    三輪車迅速的踩動了,她回頭望著康南,他仍然站在那兒,像一

株生根的樹。一會兒,他就只剩下個模糊的黑影,再一會兒,連影子

都沒有了。她嘆口氣,坐正了身子,開始恐懼回家后如何編排謊話了

。她用手按按面頰,手是冷的,面頰卻熱得燙手。

    在路口,她叫車子停下,下了車,她迅速的向家中跑去,心中有

種莫名其妙的緊張。按了鈴,來開門的是雁若,她望了姐姐一眼,眼

中流露出一抹奇異的憐憫和同情。她緊張的走進家門,江太太已經站

在玄關等她。

    “你整個下午到哪里去了?”江太太板著臉,嚴厲的問。

    “去找周雅安。”她囁嚅的說。

    “你還要對我說謊,周雅安下午來找過你!”

    江雁容語塞的望著母親,江太太臉上那層嚴霜使她害怕。

    在江太太身后,她看到了父親和江麟,江仰止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正默默的搖頭,望著她嘆氣。江麟也呆呆的望著她,那神情就像她

是個已經死去的人。恐懼升上了她的心頭,她喃喃的說:“怎么,有

……什么……”

    “今天爸爸到大專聯考負責處去查了你的分數,”江太太冷峻的

說:“你已經落榜了!”

    江雁容覺得腦子里“轟”然一聲巨響,她退了几步靠在牆上,眼

前父母和江麟的影子都變得模糊不清了,她仰首看看天花板,喉頭像

被扼緊似的緊逼著,她喃喃的自語著:“天哪,你竟沒有給我留下一

條活路!”

    說完,她向前面栽倒了過去。

    “我從何處來,沒有人知道!我往何處去,沒有人明了!”

    江雁容躺在床上,仰視著天花板。一整天,她沒有吃,沒有喝,

腦子里空空洞洞,混混沌沌。可是,現在,這几句話卻莫名其妙的來

到她的腦中。是的,從何處來?她真的奇怪自己的生命是從那里來的

?生命多奇妙,你不用要求,就有了你,當你還在糊糊涂涂的時候,

你就已經存在了。她想起父親說過的順治皇帝當和尚時寫的一個偈語

中的兩句:“生我之前誰是我,生我之后我是誰?”她也奇怪著誰是

她,她是誰?

    “十九年前的我不知在哪里?”她模糊的想著:“一百年后的我

又不知道在哪里?”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她定定的望著那塊水漬。

“為什么我偏偏是我而不是別人呢?我愿意做任何一個人,只要不是

江雁容!”

    天早已黑了,房間里一片昏暗,只有桌上的一盞小台燈亮著,燈

上的白磁小天使仍然靜靜的站著。江雁容把眼光調到那小天使身上,

努力想集中自己的思想,但她的思想是紊亂而不穩定的。“天生我材

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她想。

    “但我不是李白,我是無用的,也沒有可以復來的千金!”她翻

了個身。“虛空的虛空,一切都是虛空!”這是聖經里的句子,她總

覺得這句子不大通順。“人死了不知道到哪里去了?靈魂離開軀殼后

大概可以隨處停留了。人的戒條大概無法管靈魂吧!”她覺得頭痛。

“我在做什么?為什么躺在床上?是了,我落榜了!”她苦澀的闔上

眼睛。“為什么沒有發生地震、山崩,或陸沉的事?來一個驚天動地

的大變動,那么我的落榜就變成小事一樁了!”

    有腳步聲走進屋子,江雁容沒有移動。是江太太。她停在床前面

,凝視著面如白紙的江雁容。然后,她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雁容,”她的聲音非常柔和。

    江雁容把頭轉開,淚水又沖進了眼眶里。

    “雁容,”江太太溫柔的說:“沒有人是沒經過失敗的,已經過

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振作起來,明年再考!起來吧,洗洗臉,吃

一點東西!”

    “不,媽媽,你讓我躺躺吧!”江雁容把頭轉向牆里。

    “雁容,我們必須面對現實,躺在床上流淚不能解決問題,是不

是?起來吧,讓雁若陪你看場電影去。”江太太輕輕的搖著江雁容。

    “不!”江雁容說,淚水沿著眼角滾到枕頭上。“為什么她不罵

我一頓?”她想著:“我寧愿她大罵我,不愿她原諒我,她一定比我

還傷心還失望!哦,媽媽,可憐的媽媽,她一生最要強,我卻給她丟

臉,全巷子里考大學的孩子,就我一個沒考上!哦,好媽媽,你太好

,我卻太壞了!”江雁容心里在喊著,淚水成串的滾了下來。“你一

定傷心透了,可是你還要來勸我,安慰我!媽媽,我不配做你的女兒

!”她想著,望著母親那張關懷的臉,新的淚水又涌上來了。

    “雁容,失敗的并不是你一個,明年再考一次就是了,人不怕失

敗,只怕灰心。好了,別哭了,起來散散心,去找周雅安玩玩吧!”

    周雅安!周雅安和程心雯都考上了成大,她們都是勝利者,她怎

能去看她們快樂的樣子?她閉上眼睛,苦澀的說:“不!媽媽!你讓

我躺躺吧!”

    江太太嘆了口氣,走開了。對于江雁容的失敗,她確實傷心到極

點,她想不透江雁容失敗的原因。孩子的失敗也是母親的失敗!可是

,她是冷靜的,在失望之余,她沒忘記振作雁容是她的責任。看到雁

容蒼白的臉和紅腫的眼睛使她心痛,想起雁容的失敗就使她更心痛。

走到她自己的桌子前面,鋪開畫紙,她想畫張畫,但,她無法下筆。

“無論如何,我已經盡了一個母親的責任!別的母親消磨在牌桌上,

孩子卻考上大學,我呢?命運待我太不公平了!”她坐在椅子里,望

著畫紙發呆,感到心痛更加厲害了。

    江雁容繼續躺在床上,她為自己哭,也為母親哭。忽然,她面前

一個黑影一閃,她張開眼睛,驚異的發現床前站的是江麟,自從誣告

一咬的仇恨后,他們姐弟已將近一年不交一語了。

    “姐,”江麟有點不好意思的說:“考不上大學又不是你一個,

那么傷心干什么?喏,你最愛吃的牛肉干!是雁若買來請你的。爸爸

問你要不要去看電影?傻人捉賊!是個什么英國笑匠諾曼威斯頓演的

,滑稽片,去不去?”

    江雁容呆呆的看著江麟,和那包牛肉干,心里恍恍惚惚的。突然

,她明白全家都待她這么好,考不上大學,沒有一個人責備她,反而

都來安慰她,她又想哭了。轉開頭,她哽塞的說:“不,我不去,你

們去吧!”

    弟弟妹妹去看電影了,她又繼續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

    “我對不起家里的每一個人,我給全家丟臉!”她想。又聯想起

母親以前說過的話:“我們江家不能有考不上大學的女兒!”

    “你考不上大學不要來見我!”她把頭埋進枕頭里,覺得有一萬

個聲音在她耳邊喊:“你是江家的羞恥!你是江家的羞恥!你是江家

的羞恥!”

    有門鈴聲傳來,江太太去開的門,于是,江雁容聽到母親在喊:

“雁容,程心雯來看你!”

    立即,程心雯已經鑽進了她的房里,她跑到床邊喊:“江雁容!



    江雁容什么話都說不出來,眼淚又來了。

    “你不要這樣傷心,”程心雯急急的說:“你想想,考大學又不

是你一生唯一的事!”

    不是唯一的事!她這一生又有什么事呢?每一件事不都和考大學

一樣嗎?哦,如果她考上了大學,她也可以這樣的勸慰失敗者。可是

,現在,所有的安慰都變得如此刺心,當你所有的希望全粉碎了的時

候,又豈是別人一言半語就能振作的?她真希望自己生來就是個白痴

,沒有欲望,沒有思想,也沒有感情,那么也就沒有煩惱和悲哀了。

但她卻是個有思想有感情的人!

    “江雁容,別悶在家里,陪我出去走走吧!”

    “不!”

    “我們去找周雅安?”

    “不!”

    “那么去看電影。”

    “不!”

    “江雁容,你怎么那么死心眼?人生要看開一點,考大學不是什

么了不起的事!”

    如果我考上了,我也會這么說。江雁容想著,默默的搖了搖頭。

程心雯嘆了口氣,伏下身來低聲說:“你需要我為你做什么事嗎?”

    江雁容又搖搖頭。忽然拉住程心雯的手。

    “程心雯,你是我的好朋友!”

    程心雯眨著她的眼睛,笑了笑。

    “始終我們都很要好,對不對?雖然也孩子氣的吵過架,但你總

是我最關心的一個朋友!”她伏在江雁容耳邊,低低的說:“早上我

見到康南,他問起你!”

    康南!江雁容覺得腦子里又“轟”然一響。考大學是她的一個碎

了的夢,康南是另一個碎了的夢。她把頭轉開,眼淚又滾了下來。

    三天之后,江雁容才能面對她所遭遇的問題了。那是個晴朗的好

天氣,她落榜后第一次走出了家門。站在陽光普照的柏油路上,她茫

然回顧,不能確定自己的方向。最后,她決心去看看周雅安,她奇怪

,落榜以來,周雅安居然沒有來看她。“看樣子,朋友是最容易忘記

被幸福所遺棄的人!”她想,這是白朗蒂在簡愛中寫的句子。走出巷

子,她向周雅安的家走去,才走了几步,她聽到有人叫她:“江雁容

!”

    她回過頭,是葉小蓁和何淇。她們都已考上台大。

    “我們正要來看你。”葉小蓁說。

    “我剛要去找周雅安。”江雁容站住了說。

    “真巧,我們正是從周雅安家里來的。”何淇說。

    “她在家?”

    “嗯。”葉小蓁挽住了江雁容:“我們走走,我有話和你談。”

    江雁容順從的跟著她們走,葉小蓁沉吟了一下說:“周雅安告訴

我們,康南毀了你,因為他,你才沒考上大學,是嗎?”

    周雅安!江雁容頭昏腦脹的想:“你真是個好朋友,竟在我失敗

的時候,連康南一起打擊進去!”她語塞的望著葉小蓁。

    何淇接著說:“周雅安告訴我們好多事,我真沒想到康南會在你

本子里夾信來誘惑你,江雁容,你應該醒醒了,康南居然這樣無恥…

…”

    “周雅安出賣了我!”江雁容憤憤的說。

    “你別怪周雅安,是我們逼她說的。”葉小蓁說。

    “她不該說,那些信沒有一絲引誘的意思,感情的發生你不能責

怪那一方,周雅安錯了!她不該說,我太信任她了!”

    江雁容咬著嘴唇說。

    “江雁容,我們在學校里那么要好,我勸你一句話:躲開康南,

他不是個君子!”葉小蓁說。

    “你不是最崇拜他的嗎?”江雁容問。

    “那是以前,那時候我并不知道他的道德面孔全是偽裝呀!現在

想起來,這個人實在很可怕!”

    “我知道了,葉小蓁,你們放心,我會躲開他的!”

    和葉小蓁她們分了手,江雁容趕到周雅安家里,劈頭就是一句:

“周雅安,你好,沒忘記我是誰吧?”

    “怎么了?你?”周雅安問。“怪我沒去看你嗎?我剛生了一場

病。”

    “周雅安,你出賣了我!你不該把那些事告訴葉小蓁她們,你不

該把我考不上大學的責任歸在康南身上!”

    “難道他不該負責任嗎?假如你不是天天往他房間里跑,假如你

不被愛情沖昏了頭,你會考不上大學嗎?”

    “周雅安,我太信任你了,現在我才知道你是個不足信賴的朋友

!”

    “江雁容,”周雅安困惑的說:“你是來找我吵架的嗎?”

    “我是來找你吵架的,”江雁容一肚子的傷心、委屈全爆發在周

雅安的身上:“我來告訴你,我們的友誼完蛋了!”

    “你是來宣布跟我絕交?為了這么一點小事?”

    “是的!為了這一點小事!我母親常說:‘有朋友不如沒朋友。

’我現在才懂得這意思!周雅安,我來跟你說再見!我以后再也不要

朋友了!”說完,她轉過身子,頭也不回的向大路走去。

    離開了周雅安的家,她覺得茫然若失,搭上公共汽車,她無目的

的在西門町下了車。她順著步子,沿著人行道向前走,街上全是人,

熙來攘往,匆匆忙忙。但她只覺得孤獨寂寞。在一個電影院門口,她

站住了,毫無主見的買了一張票,跟著人群涌進戲院。她并不想看電

影,只是不知道該做什么好。剛剛坐定,她就聽到不遠處有個聲音在

說:“看!那是江雁容!”

    “是嗎?”另一個聲音說,顯然是她們的同學:“在那兒?康南

有沒有跟她在一起?”

    “別糊涂了,康南不會跟她一起出入公共場合的!”

    “你知道嗎?”一個新的聲音插入了:“江雁容是江仰止的女兒

,真看不出江仰止那樣有學問的人,會有一個到男老師房里投懷送抱

的女兒!”

    “據說康南根本不愛她,是她死纏住康南!”

    完了!這里也是待不住的!江雁容站起身來,像逃難似的沖出了

電影院。回到大街上,她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天!我該怎么辦?”

    靠在電影院的牆上,她用手緊緊壓著心臟,一股冷氣從她胸腔里

升了上來,額上全是冷汗。她感到頭昏目眩,似乎整個大街上的人都

在望著她,成千成萬只手在指著她,几個聲音在她耳邊狂喊:“看哪

,那是江雁容!那個往男老師房里跑的小娼婦!”

    “看到嗎?那個是江仰止的女兒,考不上大學,卻會勾引男老師

!”

    她左右四顧,好像看到許許多多張嘲笑的臉龐,聽到許許多多指

責的聲音,她趕快再閉上眼睛:“不!不!不!”她對自己低聲說,

拭去了額上的汗。蹌踉著向大街上沖去。

    “給我一條路走,請給我一條路走!”

    她心里在反復叫著,一輛汽車從她身邊緊擦而過,司機從窗口伸

出頭來對她拋下一聲咒罵:“不長眼睛嗎?找死!他媽的!”

    她跌跌沖沖的穿過了街道,在人行道上無目的的亂走。

    “找死”,是的,找死!她猛然停住,回頭去看那輛險些撞著她

的車子,卻早已開得沒有影子了。她呆呆的看著街道上那些來往穿梭

不停的汽車,心臟在狂跳著,一個思想迅速的在她腦中生長,成形。

“是的,找死!人死了,也就解脫了,再也沒有痛苦,沒有煩惱,沒

有悲哀和愁苦了!”她凝視著街道,一瞬間,好像世界上所有的聲音

都匯成一種聲浪,在她耳畔不斷的叫著:“死吧!死吧!死吧!”

    她跨進了一家藥房,平靜的說:“請給我三片安眠藥片!”

    拿著藥片,她又跨進另一家藥房。一小時內,她走了十几家藥房



    回到家里,她十分疲倦了,把收集好的三十几片安眠藥藏在抽屜

中,她平靜的吃飯,還幫媽媽洗了碗。

    黃昏的時候,天變了。窗外起了風,雨絲從窗口斜掃了進來。江

雁容倚窗而立,涼絲絲的雨點飄在她的頭發和面頰上。窗外是一片朦

朦朧朧的夜霧。“人死了會有靈魂嗎?”她自問著。“如果有靈魂,

這種細雨鎊鎊的夜應該是魂魄出來的最好時光。”她靜靜的站著,體

會著這夜色和這雨意。“我還應該做些什么?在我離開這個世界之前

?”她回到桌邊,抽出一張信紙,順著筆寫:“我值何人關懷?我值

何人憐愛?愿化輕煙一縷,來去無牽無礙!”

    她怔了一下,望了望窗外的夜色和雨絲,又接著寫下去:“當細

雨濕透了青苔,當夜霧籠罩著樓台,請把你的窗兒開,那飄泊的幽靈

啊,四處徘徊!那游蕩的魂魄啊,渴望進來!”

    用手托住面頰,她沉思了一會兒,又寫了下去:“啊,當雨絲濕

透了青苔,當夜霧籠罩了樓台,請把你的窗兒開,沒有人再限制我的

腳步,我必歸來,與你同在!我必歸來,與你同在!”

    寫完,她把頭仆在桌上,氣塞喉堵,肝腸寸斷。過了一會兒,她

換了張信紙,開始寫一封簡單的信。

    “南:再見了!我去了,別罵我懦弱,別責備我是弱者,在這個

世界上,你給過我快樂,給過我哀傷,也給過我幻想和絕望。現在,

帶著你給我的一切一切,我走了,相信我,在我寫這封信的時候,心

中的難過一定賽過你看信的時候。別為我傷心,想想看,我活著的時

候就與歡笑無緣,走了或者反會得到安寧與平靜。因此,當你為我的

走而難過的時候,也不妨為我終于得安寧而慶幸。但愿我能把你身上

的不幸一起帶走,祝福你,希望在以后的歲月里,你能得到快樂和幸

福。你曾說過,你懷疑你妻子的死訊,我也希望那死訊只是個謠言。

假如你終于有一天能和你妻子團圓,請告訴她,在這世界上,曾有這

么一個小小的女孩子,愛過她所愛的人,并且羨慕她所擁有的一切!

記得嗎?有一天你在一張紙上寫過:‘今生有愿不能償,來世相逢又

何妨?’好的,讓我期待著來世吧。只是,那時候應該注意一下,不

要讓這中間再差上二十年!再見了!老師!讓我再最后說一句:我─

─愛你!容”信寫完了,她把剛剛寫的那首詩和信封在一起,冒雨走

到巷口去寄了信。回到家里,夜已經深了。江太太正在畫畫。

    她走到江太太身邊,默默的望著江太太的頭發,臉龐,那專注的

眼睛,那握著筆的手……一種依戀的孺慕之思油然而生,她覺得喉嚨

縮緊了,眼淚涌進了眼眶。她顫著聲音叫:“媽媽!”

    江太太回過頭來,江雁容猛然投進她的懷里,用手抱住了她的腰

,把臉埋在她的胸前,哭著說:“媽媽,請原諒我,我是個壞孩子,

我對不起你這么多年的愛護和教育!”

    江太太被她這突然的動作弄得有點驚異,但,接著,就明白了,

她撫摩著江雁容的頭發,溫柔的說:“去睡吧,今年考不上,明年再

考就是了!”

    “媽媽,你能原諒我,不怪我嗎?”江雁容仰著頭,眼淚迷離的

望著江太太。“當然。”江太太說,感到鼻子里酸酸的。

    江雁容站起身來,抱住母親的脖子,在江太太面頰上吻了一下。

“媽媽,再見!”她不勝依依的說。

    “再見!早些睡吧!”

    江雁容離開了母親的房間,看到江仰止正在燈前寫作,她沒有停

留,只在心里低低的說了一聲:“爸爸,也再見了!”回到了自己的

房里,她怔怔的望著床上熟睡的江雁若,像祈禱般對妹妹低低的說:

“請代替我,做一個好女兒!請安慰爸爸和媽媽!”

    走到桌前,她找出了藥片,本能的環視著室內,熟悉的綠色窗帘

,台燈上的小天使,書架上的書本,牆上貼的一張江麟的水彩畫……

她呆呆的站著,模模糊糊的想起自己的童年,跟著父母東西流浪,她

仿佛看到那拖著兩條小辮子的女孩,跟在父母身后長途跋涉。在兵荒

馬亂的城里,在蔓草叢生的山坡,她送走了自己的童年。只怪她生在

一個戰亂的時代,先逃日軍,再逃中共,從沒有過過一天安靜的日子

。然后,長大了,父母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弟妹身上,她是被冷落的。

她離撒嬌的年齡已經很遠了,而在她能撒嬌的那些時候,她正背著包

袱,赤著腳,跋涉在湘桂鐵路上。

    細雨打著玻璃窗,風大了。江雁容深深的吸了口氣。她想起落霞

道上,她和周雅安手挽著手,并肩互訴她們的隱秘,和她們對未來的

憧憬。她依稀聽到周雅安在彈著吉他唱她們的歌:“海角天涯,浮萍

相聚,嘆知音難遇!山前高歌,水畔細語,互剖我愁緒。昨日悲風,

今宵苦雨,聚散難預期。二人相知,情深不渝,永結金蘭契!”這一

切都已經隔得這么遙遠。她覺得眼角濕潤,不禁低低的說:“周雅安

,我們始終是好朋友,我從沒有恨過你!”

    接著,她眼前浮起程心雯那坦率熱情的臉,然后是葉小蓁、何淇

、蔡秀華,……一張張的臉從她面前晃過去,她嘆了口氣:“我生的

時候不被人所了解,死了也不會有人同情。十九年,一夢而已!”

    她迷迷離離的看著台燈上的小天使:“再見!謐兒!”

    她低低的說,拿起杯子,把那些藥片悉數吞下。然后,平靜的換

上睡衣,扭滅了台燈,在床上躺下。

    “我從哪里來,沒有人知道,我往何處去,沒有人明了!”

    她仿佛聽到有人在唱著。“一首好歌!”她想,凝視著窗子。

    “或者,我的‘窗外’不在這個世界上,在另外那個世界上,能

有我夢想的‘窗外’嗎?”她迷迷糊糊的想著,望著窗外的夜、雨…

…終于失去了知覺。

    沒有人能解釋生死之謎,這之間原只一線之隔。但是,許多求生

的人卻不能生,也有許多求死的人卻未見得能死。匯雁容在迷迷糊糊

之中,感到好像有一萬個人在拉扯她,分割她,她掙扎著,搏斗著,

和這一萬個撕裂她的人作戰。終于,她張開了眼睛,恍恍惚惚的看到

滿屋子的人,強烈的光線使她頭痛欲裂。她繼續掙扎,努力想弄清楚

是怎么回事,她的耳邊充滿了亂糟糟的聲音,腦子里彷佛有人在里面

敲打著鑼鼓,她試著把頭側到一邊,于是,她聽到一連串的呼喚聲:

“雁容!雁容!雁容!”

    她再度張開眼睛,看到几千几萬個母親的臉,她努力集中目力,

定定的望著這几千几萬的臉,終于,這些臉合成了一個,她聽到母親

在說:“雁容,你到底是為什么?為什么?”

    她醒了,那個飄散的“我”又回來了,是,她明白,一切都過去

了,她沒死。閉上眼睛,眼淚沿著眼角滾了下來,她把頭轉向床里,

眼淚很快的濡濕了枕頭。

    “好了,江太太,放心吧,已經沒有危險了!”這是她熟悉的張

醫生的聲音。“你看不用送醫院嗎?張大夫?”是父親的聲音。

    “不用了,勸勸她,別刺激她,讓她多休息。”

    醫生走了,江雁容淚眼模糊的看著母親,淡綠的窗帘、書架、小

台燈……這些,她原以為不會再看到的了,但,現在又一一出現在她

面前了。江太太握住了她的手:“雁容,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江雁容費力的轉開頭,淚水不可遏止的滾了下來。

    “告訴媽媽,你為什么?”江太太追問著。

    “落──榜。”她吐出兩個字,聲音的衰弱使她自己吃了一驚。

    “這不是真正的原因,我要那個真正的原因!”江太太緊追著問



    “哦,媽媽。”江雁容的頭在枕上痛苦的轉側著,她閉上眼睛,

逃避母親的逼視。

    “媽媽別問了,讓姐姐休息吧。”在一邊的雁若說,用手帕拭去

了江雁容額上的冷汗。

    “不行!我一定要知道事實。雁容,告訴我!”

    “媽媽,不,不!”江雁容哭著說,哀求的望著母親。

    “意如,你讓她睡睡吧,過兩天再問好了!”江仰止插進來說,

不忍的看著江雁容那張小小的,慘白的臉。

    “不,我一定要現在知道真相!雁容,你說吧!有什么事不能告

訴母親?”

    江雁容張大眼睛,母親的臉有一種權威性的壓迫感,母親那對冷

靜的眼睛正緊緊的盯著她。她感到無從逃避,閉上眼睛,她的頭在劇

烈的痛著,渾身都浴在冷汗里,江太太的聲音又響了:“你是不是為

了一個男人?你昏迷的時候叫過一個人的名字,告訴我,你是不是為

了他?”

    “哦,媽媽,媽媽!”江雁容痛苦的喊,想加以解釋,但她疲倦

極了,頭痛欲裂,她哭著低聲哀求:“媽媽,原諒我,我愛他。”

    “誰?”江太太緊逼著問。

    “康南,康南,康南!”江雁容喊著說,把頭埋在枕頭里痛哭起

來。

    “就是你那個男老師?在省立×中教書的?”江太太問。

    “哦,媽媽,哦,媽媽,哦!”她的聲音從枕頭里壓抑的飄出來

。“我愛他,媽媽,別為難他,媽媽,請你,請你!”

    “好,雁容,”江太太冷靜的說:“我告訴你,天下最愛你的是

父母,有什么問題你應該和母親坦白說,不應該尋死!我并不是不開

明的母親,你有絕對的戀愛自由和婚姻自由,假如你們真的彼此相愛

,我絕不阻擾你們!你為什么要瞞著媽媽,把媽媽當外人看待?你有

問題為什么不找媽媽幫忙?世界上最愛你的是誰?最能幫助你的又是

誰?假如你不尋死,我還不會知道你和康南的事呢!如果你就這樣死

了,我連你為什么死的都不知道!雁容,你想想,你做得對不對?”

    “哦,媽媽。”江雁容低聲喊。

    “好了,現在你睡睡吧,相信媽媽,我一定不干涉你的婚姻,你

隨時可以和康南結婚,只要你愿意。不過我要先和康南談談。你想吃

什么嗎?”

    “不,媽媽,哦,媽媽,謝謝你。”江雁容感激的低喊。

    江太太緊緊的閉著嘴,看著江雁容在過度的疲倦后,很快的睡著

了。她為她把棉被蓋好,暗示雁若和江麟都退出房間。她走到客廳里

,在沙發中沉坐了下來,望著默默發呆的江仰止,冷笑了一聲說:“

哼,現在的孩子都以為父母是魔鬼,是他們的敵人,有任何事,他們

甯可和同學說,絕不會和父母說!”

    “康南是誰?媽媽?”江麟問。

    “我怎么知道他是誰?”江太太憤憤的說:“他如果不是神,就

是魔鬼!但以后者的成分居多!”她看看江仰止:“仰止,我們為什

么要生孩子帶孩子?”

    江仰止仍然默默的站著,這件突如其來的事整個沖昏了他的頭,

他覺得一片茫茫然!他的學問在這兒似乎無用了。

    “哼!”江太太站起身來:“我現在才知道雁容為什么沒考上大

學!”抓起了她的皮包,她沖出了大門。

    康南接到江雁容那封信,已經是寫信的第二天下午了。信封上熟

悉的字跡使他心跳,自從江雁容落榜以來,他一直沒見到過她,想像

中,她不知如何悲慘和失望。但他守著自己的小房間,既不能去探視

她,也不能去安慰她,這咫尺天涯,他竟無法飛渡!帶著無比的懊喪

,他等待著她來,可是,她沒有來,這封信卻來了。

    康南握著信,一種本能的預感使他不敢拆信,最后,他終于打開

信封,抽出了信箋。最先映入他眼中的是那首詩,字跡潦草零亂,几

不可辨。看完,他急急的再看那封信,一氣讀完,他感到如同挨了一

棍,呆呆的坐著,半天都不知道在做什么。然后,抓起信箋,他再重

讀了一遍,這才醒悟過來。

    “雁容!”

    他絕望的喊了一聲,把頭埋在手心中。接著,他跳了起來。“或

者還能夠阻止!”他想,急急的換上鞋子。但,馬上他又愣住了。“

怎樣阻止她呢?到她家里去嗎?”他系上鞋帶,到了這時候,他無法

顧慮后果了。“雁容,不要傻,等著我來!”

    他心里在叫著,急切中找不到鎖門的鑰匙。“現在還鎖什么門!

”他生氣的說。心臟在狂跳,眉毛上全是冷汗。“但愿她還沒有做!

但愿她還沒有做!天,一切的痛苦讓我來擔承,饒了她吧!”

    沖到門口,他正預備開門,有人在外面敲門了,他打開門。外面

,江太太正傲然挺立著,用一對冰冷而銳利的眼睛打量著眼前這個男

人。

    “請問,您找那一位?”康南問,望著這個陌生的中年婦人。她

的臉色凝肅,眼光灼灼逼人。康南几乎可以感到她身上那份壓倒性的

高傲氣質。

    “我是江雁容的母親,你大概就是康先生吧!”江太太冷冷的說



    “哦,”康南吃了一驚,心里迅速的想:“雁容完了!”他的嘴

唇失去了顏色,面容慘白,冷汗從額上滾了下來。但他不失冷靜的把

江太太延了進來,關上房門,然后怯怯的問:“江雁容──好嗎?”

    “她自殺了,你不知道嗎?”

    果然,康南眼前發黑,他顫抖的扶住了桌子,顫聲問:“沒有救

了?”

    “不,已經救過來了!”江太太說,繼續冷靜的打量著康南。

    “謝謝天!”康南心中在叫著:“謝謝天!”他覺得有眼淚沖進

了眼眶。不愿江太太看到他的窘狀,他走開去給江太太泡了一杯茶,

他的手無法控制的抖著,以至于茶潑出了杯子。

    江太太平靜的看著他,傲然說:“康先生,雁容剛剛才告訴我她

和你的事。”她的眼睛緊逼著康南,從上到下的注視著他,康南不由

自主的垂下了眼睛。

    “是的,”他說,考慮著如何稱呼江太太,終于以晚輩的身分說

:“伯母……”

    “別那么客氣,”江太太打斷他:“彼此年齡差不多!”

    康南的臉紅了。

    “我想知道,雁容有沒有信給你?”江太太問。

    “剛剛收到一封。”

    “我想看看!”

    康南把那封信從口袋里拿出來,遞給江太太,江太太匆匆的看了

一遍,一語不發的把那封信收進了皮包里。她盯著康南,咄咄逼人的

說:“看樣子,你們的感情已經很久了,康先生,你也是個做過父親

的人,當然不難體會父母的心。雁容只是個孩子,我們吃了許多苦把

她扶育到十九歲,假如她這次就這樣死了,你如何對我們做父母的交

代?”

    康南語塞的看著江太太,感到她有種控制全局的威力。他囁嚅的

說:“相信我,我對江雁容沒有一點惡意,我沒料到她竟這么傻!”

    “當然,”江太太立即抓住他的話:“在你,不過逗逗孩子玩,

你不會料到雁容是個認真的傻孩子,會認真到尋死的地步……”

    “不是這樣,”康南覺得被激怒了,他壓制著說:“我絕沒有玩

弄她的意思……”

    “那么,你一開始就准備跟她結婚?”

    “不,我自知沒有資格……”

    “既然知道沒有資格,你還和她談戀愛,那你不是玩弄又是什么

呢?”

    康南感到無法解釋,他皺緊了眉。

    “江太太,”他于是勉強的說:“我知道我錯了,但感情的發生

是無話可說的,一開始,我也努力過,我也勸過她,但是……”他嘆

口氣,默然的搖搖頭。

    “那么,你對雁容有什么計划?你既不打算娶她,又玩弄她的感

情……”

    “我沒有說不打算娶她!”康南分辯。

    “你剛才不是說你自知不能娶她嗎?現在又變了,是不是?好吧

,那你是打算娶她了?請恕我問一句,你今年多少歲?你能不能保証

雁容的幸福?雁容在家里,是一點事都不做的,一點委屈都不能受的

,你能給她一份怎么樣的生活?你保証她以后會不吃苦,會過得很快

樂?”

    康聲低下了頭,是的,這就是他自己所想的問題,他不能保証,

他始終自認為未見得能給她幸福。最起碼,自己比她大了二十几歲,

終有一天,他要把她拋下來,留她一個人在世界上,他不忍想,到那

一天,他柔弱的小容會怎么樣!

    “康先生,”江太太繼續緊逼著說:“在這里,我要問問你,什

么是真正的愛情?你是不是想占有雁容,剝奪她可以得到的幸福?這

叫做真愛情嗎?”

    “你誤會了,我從沒有想占有雁容……”

    “好!這話是你說的,如果雁容問起你,希望你也這樣告訴她!

你并不想要她,是不是?”

    “江太太,”康南脹紅了臉:“我愛雁容,雖然我知道我不配愛

,我希望她幸福,那怕是犧牲了我……”

    “如果沒有你,她一定會幸福的,你不是愛她,你是在毀她!想

想看,你能給她什么?除了嘴巴上喊的愛情之外?她還只是個小孩,

你已經四十几了,康先生,做人不能做得太絕!假如雁容是你的女兒

,你會怎么樣想?”

    “江太太,你是對的。”康南無力的說。“只要你們認為雁容會

幸福,我絕不阻礙她。”他轉開頭,燃起一支煙,以掩飾心中的絕望

和傷感。

    “好吧,”江太太站起身來。“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請你

體諒做父母的心,給雁容一條生路!我相信你是君子,也相信你說的

不想占有雁容的話,既然當初你也沒存要和她結婚的心,現在放開她

對你也不是損失。好吧,再見!”

    “等一等,”康南說:“我能去看她一次嗎?”江太太冷笑了一

聲。

    “我想不必了,何必再多此一舉!”

    “她──身體──”康南困難的說,想知道江雁容現在的情況。

    “康先生放心吧,雁容是我的女兒,我絕對比你更關心她!”她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說:“如果雁容來找你,請記住你答應我的話

!”開開門,她昂著頭走了。

    康南關上門,倒進椅子里,用手蒙住了臉。

    “雁容!小容!容容!”他絕望的低喊:“我愛你!我要你!我

愛你!我要你!”他把頭仆在桌上,手指插進頭發里,緊緊的拉扯住

自己的頭發。

    江太太回到家里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了。江雁容剛剛醒來,

正凝視著天花板發呆。現在,她的腦子已比較清楚了,她回憶江太太

對她說的話,暗中感嘆著,她原以為母親一定反對她和康南,沒想到

母親竟應允了。早知如此,她何必苦苦的瞞著母親呢?“我有個好媽

媽。”她想,“康南,別愁了,一切問題都解決了!”她閉上眼睛,

幻想著和康南以后那一連串幸福的日子。

    江太太進了門,先到書房中和江仰止密談了一下。然后走到江雁

容房里。

    “雁容,好些嗎?”她問,坐在雁容的床頭。

    “哦,媽媽,”江雁容溫柔的笑笑,微微帶著几分靦腆:“我真

抱歉會做這種傻事!”

    “年輕人都會有這種糊涂的時候,”江太太微笑著說:“你舅舅

讀中學的時候,為了一個女孩子吞洋火頭自殺,三個月之后卻和另一

個女孩子戀愛了。”

    江雁容感到舅舅的情況不能和她并提,她轉變話題問:“媽媽剛

才出去了?”“雁容,”江太太收起了笑容,嚴肅而溫和的望著江雁

容。

    “我剛才去看了康南,現在,告訴我,你們是怎么開始戀愛的?



    江雁容不安的看著江太太,蒼白的臉浮起一片紅暈。

    “我不知道怎么說,我箱子里有個小本子,里面有片段的記載。



    “好,我等下去看吧,”江太太說,沉下臉來。“雁容,每個女

孩子都會有一段初戀,每個人的初戀也都充滿了甜蜜和美好的回憶。

現在,保留你這段初戀的回憶吧,然后把這件事拋開,不要再去想它

了。”

    “媽媽,”江雁容驚惶的說:“你是什么意思?”

    “忘掉康南,再也不要去理他了!”江太太一字一字的說。

    “媽媽!”江雁容狐疑的望著江太太:“你變了卦!”

    “雁容,聽媽媽的話,世界上沒有一種愛可以代替母愛。媽媽是

為了你好,不要去追究原因,保留你腦子里那個美好的初戀的印象吧

,再追究下去,你就會發現美的變成丑的了。”

    “媽媽,你是什么意思?你見到康南了?”江雁容緊張的問,臉

色又變白了。“是的,”江太太慢吞吞的說:“我見到康南了。”

    “他對你說了些什么?”

    “你一定要聽嗎?雁容?”江太太仍然慢吞吞的說:“我見到了

他,他告訴我,他根本無意于娶你。而且還勸你不要愛他!雁容,他

沒有愛上你,是你愛上他!”

    “不!不!不!”江雁容喊,淚水迷鎊了視線:“他不會這樣說

,他不能這樣說!”

    “他確實這樣說的!你應該相信我,媽媽不會欺騙你!雁容,他

是個懦夫!他不敢負責任!他說他從沒有要娶你,從沒有想要你!雁

容,他毫無誠意,他只是玩弄你!”

    “不!不!不!”江雁容大聲喊。

    “我今天去,只要他對我說:他愛你,他要你,我就會把你交給

他。但他卻說他沒有意思要娶你,雁容,你受騙了,你太年輕!我絕

沒有造謠,你可以去質問他!現在,把他忘掉吧,他不值得你愛!”

    “不!不!不!”江雁容喊著,把頭埋在枕頭里痛哭,從沒有一

個時候,她覺得這樣心碎,這樣痛恨,她捶著枕頭,受辱的感覺使她

血脈僨張。她相信江太太的話,因為江太太從沒說過謊。她咬住嘴唇

,直到嘴唇流血,在這一刻,她真想撕碎康南!她再也沒想到康南會

這樣不負責任,竟說出無意娶她的話!那么,這么久刻骨銘心的戀愛

都成了笑話!這是什么樣的男人!這世界多么可怕!她哭著喊:“我

為什么不死,我為什么不死!”

    江太太俯下身來,攬住了她的頭。

    “雁容,哭吧,”她溫柔的說:“這一哭,希望像開刀一樣,能

割去你這個戀愛的毒瘤。哭吧,痛痛快快的哭一次,然后再也不要去

想它了。”

    “媽媽哦!媽媽哦!”江雁容緊緊的抱住母親,像個溺水的人抓

著一塊浮木一樣。“媽媽哦!”

    江太太愛憐的撫摸著她的短發,感到鼻中酸楚。

    “傻孩子!傻雁容!你為什么不信任母親?如果一開始你就把你

的戀愛告訴我,讓我幫助你拿一點主意,你又怎么會讓他欺騙這么久

呢?好了,別哭了。雁容,忘掉這件事吧!”

    “哦,”雁容哭著說:“我怎么忘得掉?我怎么能忘掉!”

    “雁容,”江太太忽然緊張了起來。“告訴我,他有沒有和你發

生肉體關系?”

    江雁容猛烈的搖搖頭。江太太放下心來,嘆了口長氣說:“還算

好!”

    “媽媽,”江雁容搖著頭說:“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愛他,哦,他

怎么能這樣卑鄙!”她咬緊牙齒,捶著枕頭說:“我真想殺了他!殺

了他!殺了他!”

    她又哭又叫,足足鬧了半小時,終于被疲倦所征服了,她的頭在

劇烈的痛著,但是心痛得更厲害。她軟弱的躺在床上,不再哭也不說

話,眼睛茫然的望著窗子,和窗外黑暗的世界。

    在外表上,她是平靜了。但,在內心,卻如沸水般翻騰著。

    “我用全心愛過你,康南,”她心里反復的說著:“現在我用全

心來恨你!看著吧!我要報復的,我要報復的!”她虛弱的抬頭,希

望自己能馬上恢復體力,她要去痛罵他,去質問他,甚至于去殺掉他

!但她的頭昏沉得更厲害,四肢沒有一點力氣,被衰弱所折倒,她又

熱淚盈眶了。“上帝,”她胡亂的想著:“如果檷真存在,為什么不

讓我好好的活又不讓我死?這是什么世界?什么世界?”眼淚已干,

她絕望的閉上眼睛,咬緊嘴唇。

    三天之后,江雁容仍然是蒼白憔悴而虛弱的,但她堅持要去見一

次康南,堅持要去責問他,痛罵他,她抓住江太太的手說:“媽媽,

這是最后一次見他,我不出這一口氣永不能獲得平靜,媽媽,讓我去

!”

    江太太搖頭,但是,站在一邊的江仰止說:“好吧,讓她去吧,

不見這一次她不會死心的!”

    “等你身體好一點的時候。”江太太說。

    “不!我無法忍耐!”

    江太太不得已,只得叫江麟送江雁容去。但,背著江雁容,她吩

咐江麟要在一邊監視他們,并限定半小時就要回來。

    她不放心的對江雁容說:“只怕你一見他,又會被他的花言巧語

所迷惑了!記住,這個人是條毒蛇,你可以去罵他,但再也不要聽信

他的任何一句話!”

    江雁容點點頭,和江麟上了三輪車。在車上,江雁容對江麟說:

“我要單獨見他,你在校園等我,行不行?”

    “媽媽要我……”江麟不安的說。

    “請你!”

    “好吧!”江麟同情的看了姐姐一眼,接著說:“不過,你不要

再受他的騙!姐姐,他絕對不愛你,告訴你,如果我的女朋友為我而

自殺,那么,刀擱在我脖子上我也要去看她的!他愛你,他會知道你

自殺而不來看你嗎?”

    “你是對的,我現在夢已經醒了!”江雁容說:“我只要問他,

他的良心何在?”

    當江雁容敲著康南的門的時候,康南正在房間里踱來踱去,從清

晨直到深夜。江太太犀利的話一直蕩在他的耳邊,是的,真正的愛是

什么?為了愛江雁容,所以他必須撤退?他沒有資格愛江雁容,他不

能妨礙江雁容的幸福!是的,這都是真理!都是對的!他應該為她犧

牲,那怕把自己打入十八層地獄!但,江雁容離開他是不是真能得到

幸福呢?誰能保証?他的思想紊亂而矛盾,他渴望見到她,但他沒有

資格去探訪,他只能在屋里和自己掙扎搏斗。他不知道江太太回去后

和江雁容怎么說,但他知道一個事實,雁容已經離開他了,他再也不

能得到她了!“假如你真得到幸福,一切都值得!如果你不能呢?我

這又是何苦?”他憤憤的擊著桌子,也擊著他自己的命運。

    敲門聲傳來,他打開了門,立即感到一陣暈眩。江雁容站在那兒

,蒼白、瘦弱,而憔悴。他先穩定了自己,然后把她拉進來,關上房

門。她的憔悴使他吃驚,那樣子就像一根小指頭就可以把她推倒。但

她的臉色憤怒嚴肅,黑眼睛里冒著瘋狂的火焰,康南感到這火焰可以

燒熔任何一樣東西。他推了張椅子給她,她立即身不由主的倒進椅子

里,康南轉開頭,掩飾涌進眼眶里的淚水,顫聲說:“雁容,好了嗎

?”

    江雁容定定的注視著他,一語不發,半天后才咬著牙說:“康南

,你好……”才說了這兩個字,她的聲音就哽塞住了,眼淚沖進了眼

眶里,好一會,她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聲音,一字一字的說:“康南,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正大光明的人,誰知道你是個卑鄙無恥的魔鬼!”

    康南身子搖晃了一下,眼前發黑。江雁容滿臉淚痕,繼續說:“

你告訴我母親,你根本沒意思要娶我!康南,你玩弄我的感情,你居

然忍心欺騙我,你的良心呢?你……”她哽塞住,說不出話來,臉色

益形蒼白。康南沖到她身前,抓住她的手,蹲伏在她的腳前。她的手

冷得像塊冰,渾身劇烈的顫抖著,他的手才接觸到她,她就迅速的抽

出手去,厲聲說:“不許你碰我!”然后,她淚眼迷離的望著他的臉

,舉起手來,用力對他的臉打了一個耳光。康南怔了一下,一把拉住

她的手,把江太太臨走時警告他的話全拋在腦后,憤怒的說:“我沒

說過無意娶你!”

    “你說過,你一定說過!媽媽從不會無中生有!”她痛苦的搖著

頭,含淚的眼睛像兩顆透過水霧的寒星,帶著無盡的哀傷和怨恨注視

著他,這把他折倒了,他急切的說:“你相信我會這樣說?我只說過

我自知沒資格娶你,我說過我并沒有要占有你……”

    “這又有什么不同!”

    “這是不同的,你母親認為我占有你是一種私欲,真正愛你就該

離開你,讓你能找到幸福,否則是我毀你,是我害你,你懂嗎?我不

管世界上任何一切,我只要你幸福!離開你對我說是犧牲,這么久以

來你還不了解我?如果連你都在誤會我在欺騙你,玩弄你,我還能希

望這世界上有誰能了解我!好吧!雁容,你恨我,我知道,繼續恨吧

,如果恨我而能帶給你幸福的話!你母親措辭太厲害,她逼得我非說

出不占有你的話,但是我說不占有你并不是不愛你!我如果真存心玩

弄你,這么久以來,發乎情,止乎禮,我有沒有侵犯你一分一毫?雁

容,假如我說了我無意娶你,我不要你……或任何不負責任的話,我

就馬上死!”他握緊了那只小小的冰冷的手,激動和難過使他滿盈熱

淚,他轉開頭,費力的說:“隨你怎么想吧!雁容,隨你怎么想!”

    江雁容看著他,淚珠停在睫毛上,她思索著,重新衡量著這件事

情。康南拿出一支煙,好不容易點著了火,他郁悶的吸了一大口,站

起身來,走到窗口,竭力想平靜自己,四十几歲的人了,似乎不應該

如此激動,對窗外噴了一口煙,他低聲說:“我除了口頭上喊的愛情

之外,能給你什么!這是你母親說的話,是的,我一無所有,除了這

顆心,現在,你也輕視這顆心了!我不能保証你舒適的生活,我不配

有你!我不配,我不配,你懂嗎?”

    “康南,你明明知道我的幸福懸在你身上,你還准備離開我!你

明知沒有你的日子是一連串的黑暗和絕望,你明知道我不是世俗的追

求安適的女孩子!你為什么不敢對我母親說:‘我愛她!我要她!我

要定了她!’你真的那么懦弱?你真是個屠格涅夫筆下的羅亭?”

    康南迅速的車轉身子來面對著她。

    “我錯了,我不敢說,我以為我沒資格說,現在我明白了!”

    他走到江雁容身邊,蹲下來望著她:“你打我吧!我真該死!”

    他們對望著,然后,江雁容哭著倒進了他的懷里,康南猛烈的吻

著她,她的眼睛、眉毛、面頰,和嘴唇,他摟住她,抱緊了她,在她

耳邊喃喃的說:“我認清了,讓一切反對的力量都來吧,讓一切的打

擊都來吧,我要定了你!”

    他們擁抱著,江雁容小小的身子在他懷里抽搐顫抖,蒼白的臉上

淚痕狼藉,康南捧住她的臉,注視她消瘦的面頰和憔悴的眼睛,感到

不能抑制的痛心,眼淚涌出了他的眼眶,他緊緊的把她的頭壓在自己

的胸前,深深的顫栗起來。

    “想想看,我差點失去你!你母親禁止我探視你,你……怎么那

么傻?怎么要做這種傻事?”他吻她的頭發:“身體還沒好,是不是

?很難過嗎?”

    “身體上的難過有限,心里才是真正的難過。”

    “還恨我?”

    她望著他。“是的,恨你沒勇氣!”

    康南嘆了口氣。“如果我沒結過婚,如果我比現在年輕二十歲,

你再看看我有沒有勇氣。”

    一陣高跟鞋的聲音從走廊傳來,他們同時驚覺到是誰來了,江雁

容還來不及從康南懷里站起來,門立即被推開了。江太太站在門口,

望著江雁容和康南的情形,氣得臉色發白,她冷笑了一聲:“哼,我

就猜到是這個局面,小麟呢?”

    “在校園里。”江雁容怯怯的說,離開了康南的懷抱。

    江太太走進來,關上房門,輕蔑而生氣的望著江雁容說:“你說

來罵他,責備他,現在你在這里做什么!”

    “媽媽!”江雁容不安的叫了一聲,低下了頭。

    “康先生,你造的孽還不夠?”江太太逼視著康南:“你說過無

意娶她……”“江太太!”康南嚴肅的說:“我不是這樣說的,我只

是說如果她離開我能得到幸福,我無意占有她!可是,現在我愿向您

保証我能給她幸福,請求您允許我們結婚!”

    江太太愕然的看著康南,這個變化是她未曾料及的。一開始,從

江雁容服毒自殺,到她供出和康南的戀愛,江太太就自覺卷進一個可

怕的狂瀾中。她只有一個堅定的思想,這個戀愛是反常的,是違背情

理的,也是病態而不自然的。她了解江雁容是個愛幻想的孩子,她一

定把自己的幻想塑成一個偶像,而把這偶像和康南糅和在一起,然后

盲目的愛上這個自己的幻像。而康南也一定是個無行敗德的男老師,

利用雁容的弱點而輕易的攫取了這顆少女的心。所以,她堅定的認為

自己要把江雁容救出來,一定要救出來,等到和康南見了面,她更加

肯定,覺得康南言辭閃爍,顯然并沒有于冒天下之大不韙而娶江雁容

的決心。于是她對于挽救雁容有了把握,斷定康南絕對不敢硬干,絕

對不會有誠意娶雁容,這種四十几歲的男人她看多了,知道他們只會

玩弄女孩子而不愿負擔起家庭的責任,尤其要付出相當代價的時候。

康南開口求婚使她大感詫異,接著,憤怒就從心底升了起來。哦,這

是個多么不自量力的男人,有過妻子,年過四十,竟想娶尚未成人的

小雁容!她不是個勢利的母親,但她看不起康南,她斷定雁容跟著他

絕不會幸福。望了康南好一會兒,她冷冷的笑著說:“怎么語氣又變

了?”她轉過頭,對江雁容冷冰冰的諷刺著說:“雁容,你怎么樣哀

求得他肯要你的?”

    “哦,媽媽。”江雁容說,臉色更加蒼白了。

    “江太太,”看到江太太折磨雁容使康南憤怒,他堅定的說:“

請相信我愛江雁容的誠意,請允許我和她結婚,我絕對盡我有生之年

來照料她,愛護她!我說這話沒有一絲勉強,以前我怕我配不上她…

…”

    “現在你覺得配得上她了?”江太太問。

    康南的臉紅了,他停了一下說:“或者大家都認為配不上,但是

,只要雁容認為配得上,我就顧不了其他了!”

    江太太打量著康南,后者挺然而立,有種挑戰的意味,這使江太

太更加憤怒。轉過身來,她銳利的望著江雁容,嚴厲的說:“你要嫁

這個人,是不是?”

    江雁容低下頭去。

    “說話呀!”江太太逼著:“是不是?”

    “哦,媽媽,”江雁容掃了母親一眼,輕輕的說:“如果媽媽答

應。”

    “假如我不答應呢?”江太太問。

    江雁容低頭不語,過了半天,才輕聲說:“媽媽說過不干涉我的

婚姻。”

    “好,我是說過,那么你決心嫁他了?”

    江雁容不說話。江太太怒沖沖的轉向康南。

    “你真有誠意娶雁容?”

    “是的。”

    “你能保証雁容的幸福?保証她不受苦?”

    康南望了江雁容一眼。“我保証。”他說。

    “好,那么,三天之內你寫一張書面的求婚信給雁容的爸爸和我

,上面要寫明你保証她以后絕不受苦,絕對幸福。如果三天之內你的

信不來,一切就作罷論。信寫了之后,你要對這信負全責,假如將來

雁容有一丁點兒的不是,我就唯你是問!”

    康南看著那在憤怒中卻依然運用著思想的江太太,知道自己碰到

了一個極強的人物。要保証一個人的未來几乎是不可能的,誰能預測

命運?誰又能全權安排他的未來?他又望了江雁容一眼,后者正靜靜

的看看他,眼睛里有著單純的信賴和固執的深情,就這么一眼相觸,

他就感到一陣痙攣,他立即明白,現在不是她離不離得開他的問題,

而是他根本離不開她!他點點頭,堅定的望著江太太:“三天之內,

我一定把信寄上!”

    江太太銳利的看著康南,几乎穿過他的身子,看進他的內心里去

。她不相信這個男人,更不相信一個中年男人會對一個小女孩動真情

。山盟海誓,不顧一切的戀愛是屬于年輕人的,度過中年之后的人,

感情也都滑入一條平穩的槽,揆之情理,大都不會像年輕人那樣沖動

了。難道這個男人竟真的為雁容動了情?她打量他,不相信自己几十

年閱人的經驗會有錯誤,康南的表情堅定穩重,她簡直無法看透他。

“這是個狡猾而厲害的人物,”她想,直覺的感到面前這個人是她的

一個大敵,也是一只兀鷹,正虎視眈眈的覬覦著像只小雛雞般的雁容

。母性的警覺使她悚然而驚,無論如何,她要保護她的雁容,就像母

親佑護她的小雞一般。她昂著頭,已准備張開她的翅膀,護住雁容,

來和這只兀鷹作戰。

    “好!”她咬咬牙說:“我們等你的信來再說!雁容,現在跟我

回去!在信來之前,不許到這兒來!”

    江雁容默默的望了康南一眼,依然是那么信賴,那么深情,引起

康南內心一股強烈的沖擊力。他回望了她一眼,盡量用眼睛告訴她:

“你放心,我可以不要全世界,但是要定了你!”他看出江雁容了解

了他,她臉上掠過一層欣慰的光采,然后跟著江太太走出了房間。

    帶著江雁容,找到了江麟,他們坐上三輪車回家,江太太自信的

說:“雁容,我向你打包票,康南絕不敢寫這封信,你趁早對這個人

死心吧!”

    江雁容一語不發,江太太轉過頭去看她。她蒼白的小臉煥發著光

采,眼睛里有著堅定的信任。那兩顆閃亮的眸子似乎帶著一絲對母親

的自信的輕蔑,在那兒柔和的說:“他會寫的!他會寫的!”

    接著而來的三天,對江太太來說,是極其不安的,她雖相信康南

不敢寫這封信,但,假如他真寫了,難道她也真的就把雁容嫁給他嗎

?如果再反悔不嫁,又違背了信用,而她向來是言出必行的!和江太

太正相反,江雁容卻顯得極平靜,她安靜的期待著康南的信,而她知

道,這封信是一定會來的!

    這是整個家庭的低潮時期,江家被一片晦暗的濃霧所籠罩著,連

愛笑愛鬧的江麟都沉默了,愛撒嬌的雁若也靜靜的躲在一邊,敏感的

覺得有大風暴即將來臨。江仰止的大著作已停頓了,整天背負著兩只

手在房里踱來踱去,一面嘆氣搖頭。對于處理這種事情,他自覺是個

低能,因此,他全由江太太去應付。不過,近來,從雁容服毒,使他

几至于失去這個女兒,到緊接著發現這個女兒的心已流落在外,讓江

仰止憬然而悟,感到几十年來,他實在太忽略這個女兒了。江太太看

了江雁容的一本雜記,實際上等于一本片段的日記,這之中記載了她

和康南戀愛的經過,也記載了她在家庭中受到的冷落和她那份追求情

感生活的渴望。這本東西江仰止也看了,他不能不以一種新的眼光來

看江雁容,多么奇怪,十几年的父女,他這才發現他以前竟完全不了

解江雁容!那些坦白的記載提醒了他的偏愛江麟,也提醒了他是個失

職的父親。

    那些哀傷的句子和強烈的感情使他感到愧疚和難過,尤其,他發

現了自己竟如此深愛江雁容!深愛這個心已經離棄了父母的女兒。他

覺得江雁容的愛上康南,只是因為缺乏了父母的愛,而盲目的抓住一

個使她能獲得少許溫情的人,這更加使他感到江雁容的可愛和可憐。

他知道自己有救助江雁容的責任,他想彌補自己造成的一份過失,再

給予她那份父愛。但,他立即發現,他竟不知如何做才能讓江雁容了

解,他竟不會表達他的感情和思想,甚至于不會和江雁容談話!江太

太總是對他說:“你是做爸爸的,你勸勸她呀!讓她不要那么傻,去

上康南的當!”

    怎么勸呢,他茫然了。他向來拙于談話,他的談話只有兩種,一

種是教訓人,一種是發表演說。要不然,就是輕輕松松的開開玩笑。

讓他用感情去說服一個女孩子,他實在沒有這份本領。

    在他們等信的第三天早上,江仰止決心和江雁容談談。他把江雁

容叫過來,很希望能輕松而誠懇的告訴江雁容,父母如何愛她,要她

留在這個溫暖的家里,不要再盲目的被人所欺騙。可是,他還沒開口

,江雁容就以一副忍耐的,被動的,准備挨罵的眼色看著他。在這種

眼色后面,江仰止還能體會出一種反叛性,和一種固執的倔強。嘆了

口氣,江仰止只能溫柔的問:“雁容,你到底愛康南一些什么地方?

聽媽媽說,他并不漂亮,也不瀟洒,也沒什么特別了不起的地方。”

    江雁容垂下眼睛,然后,輕輕的說:“爸爸,愛情發生的時候,

是沒有什么道理可講的,也無法解釋的。爸爸,你不會用世俗的眼光

來衡量愛情吧!”

    “可是,你想過沒有,你這份愛情是不合常理的,是會遭到別人

攻擊的?”

    “我不能管別人,”江雁容倔強的說:“這是屬于我自己的事,

與別人無關,是不是?人是為自己而活著,不是為別人而活著,是不

是?”

    “不,你不懂,人也要為別人而活!人是不能脫離這個社會的,

當全世界都指摘你的時候,你不會活得很快樂。而且,人不能只憑愛

情生活,你還會需要很多東西,包括父母、兄弟、姐妹,和朋友!”

    “如果這些人因為我愛上了康南而離棄我,那不是我的過失。爸

爸!”江雁容固執的說。

    “這不是誰的過失的問題,而是事實問題,造成孤立的事實后,

你會發現痛苦超過你所想像的!”

    “我并不要孤立,如果大家逼我孤立,我就只好孤立!”江雁容

說,眼睛里已充滿了淚水。

    “雁容,”江仰止無可奈何的嘆口氣:“把眼界放寬一點,你會

發現世界上的男人多得很……”

    “爸爸,”江雁容打斷了他,魯莽的說:“世界上的女人也多得

很,你怎么單單娶了媽媽?”

    江仰止啞然無言,半天后才說:“你如果堅持這么做,你就一點

都不顧慮你會傷了父母的心?”

    江雁容滿眼淚水,她低下頭,猛然醒悟,以父母和康南相提并論

,她是如此偏向于康南!在她心里,屬于父母的地位原只這么狹小!

十九年的愛護養育,卻敵不住康南的吸引力!她把父母和康南放在她

心里的天平上,詫異的發現康南的那一端竟重了那么多!是的,她是

個不孝的孩子,難怪江太太總感慨著養兒女的無用,十九年來的撫養

,她羽毛未丰,已經想振翅離巢了。望著父親斑白的頭發,和少見的

,傷感的臉色,她竟不肯說出放棄康南的話。她哀求的望了父親一眼

,低低的說:“爸爸,我不好,你們原諒我吧!我知道不該傷了你們

的心,但是,要不然我的心就將碎成粉末!”她哭了,逃開了父親,

鑽進自己的臥室里去了。

    江仰止看著她的背影,覺得眼中酸澀。孩子長成了,有他們自己

的思想和意志,他們就不再屬于父母了。兒女可以不顧慮是否傷了父

母的心,但做父母的,又怎忍讓兒女的心碎成粉末?他感到自己的心

意動搖,主要的,他發現江雁容內在的東西越多,他就越加深愛這個

女兒。這變成他心中的一股壓力,使他不忍也不能看到她痛苦掙扎。

    江太太走進來,問:“怎么樣?你勸了她嗎?”

    江仰止無可奈何的搖搖頭。

    “她已經一往情深了,我們的力量已太小了。”

    “是嗎?”江太太挺起了背脊:“你看吧!不顧一切,我要阻止

這件事!首先,我算定他不敢寫那封信!他是個小人,他不會把一張

追求學生的字據落在我手里,也不敢負責任!你看吧!”

    但是,下午三點鐘,信准時寄到了。江仰止打開來細看,字跡勁

健有力,文筆清麗優雅,辭句謙恭懇切,全信竟無懈可擊!他的求婚

看來是真切的,對江雁容的情感也頗真摯。江仰止看完,把信遞給江

太太,嘆口氣說:“這個人人品姑且不論,才華確實很高。”

    江太太狠狠的盯了江仰止一眼,生氣的說:“什么才華!會寫几

句詩詞對仗的玩意,這在四十几歲的人來說,几乎人人能寫!”看完

信,她為自己的判斷錯誤而生氣,厲聲說:“雁容,過來!”

    事實上,江雁容根本就站在她旁邊,她冷冷的看著江雁容說:“

好,康南的求婚信已經來了,我曾經答應過不干涉你的婚姻,現在,

你是不是決定嫁給這個人?”

    江雁容在江太太的盛氣下有些瑟縮,但她知道現在不是畏縮的時

候,她望著榻榻米,輕輕的點了兩下頭。

    “好!”江太太咬咬牙:“既然你已經認定了嫁他,我就守信不

干涉你,你去通知康南,叫他一個月之內把你娶過去,不過,記住,

從此你算是和江家脫離了關系!以后你不許承認是江仰止的女兒,也

永遠不許再走進我的家門!”

    “哦,媽媽!”江雁容低喊,抬頭望著江太太,乞求的說:“不

!媽媽,別做得那么絕!”

    “我的話已經完了,你只有在家庭和康南中選一條路,要不然和

康南斷絕,要不然和家庭斷絕!”

    “不!媽媽!不!”江雁容哀求的抓住母親的袖子,淚水盈眶。

“不要這樣,媽媽!”

    “你希望怎么樣?嫁給康南,讓人人都知道江仰止有一個康南那

樣的女婿?哼?雁容,你也未免太打如意算盤了。假如你珍惜這個家

,假如你還愛爸爸媽媽和你的弟弟妹妹,你就和康南斷絕!”

    “不!”江雁容搖著頭,淚如雨下:“我不能!我不能!”

    “雁容,”江仰止插進來說:“想想看,你有個很好的家,爸爸

媽媽都愛你,弟弟妹妹也舍不得你離開,想想看,十九年的恩情,你

是不是這么容易斬斷?如果你回到爸爸媽媽的懷抱里來,我相信,半

年內你就會忘了康南……”

    “不!不!不!”江雁容絕望的搖著她的頭。

    “好!”江太太氣極了,這就是撫育兒女的好處!當他們要離開

的時候,對這個家的溫情竟這樣少!父母弟妹加起來,還敵不過一個

康南!“好!”她顫聲說:“你滾吧!叫康南馬上把你娶過去,我不

想再見到你!就算我沒有你這個女兒!去通知康南,一個月之內不迎

娶就作罷論!現在,從我面前滾開吧!”

    “哦,媽媽。哦,媽媽!不要!”江雁容哭著喊,跪倒在江太太

腳前,雙手抓緊了江太太的旗袍下擺,把面頰緊挨在江太太的腿上。

“媽媽,媽媽!”

    江太太俯頭看著江雁容,一線希望又從心底萌起,她撫摩著江雁

容的頭發,鼻子里酸酸的。

    “雁容,”她柔聲說:“再想想,你舍得離開這個家?連那只小

白貓,都是你親手喂大的,后院里的蔦蘿,還是你讀初二那年從學校

里弄回來的種子……就算你對父母沒有感情,你對這些也一無留戀嗎

?雁若跟你睡慣了,到現在還要攬住你的脖子睡,她夜里總是怕黑,

有了你才覺得安全……這些,你都不顧了?”

    “媽媽!哦,媽媽!”江雁容喊。

    “你舍不得?是不是?好孩子,告訴媽媽,你愿意留下來,愿意

和康南斷絕!爸爸媽媽也有許多地方對不起你,讓我們再重新開始,

重新過一段新生活,好不好?來,說,你愿意和康南斷絕!”

    “哦,媽媽,”江雁容斷斷續續的說:“別逼我,媽媽,我做不

到!媽媽哦!”她搖著頭,淚水弄了江太太一身。

    “好,”江太太的背脊又挺直了:“媽媽這樣對你說,都不能讓

你轉變!那么,起來吧!去嫁給康南去!以后永遠不要叫我做媽媽!

我白養了你,白帶了你!滾!”她把腿從江雁容手臂里拔出來,毅然

的抬抬頭,走到里面去了。

    失去了倚靠,江雁容倒在地下,把頭埋在手腕里,哭著低聲喊:

“上帝哦,我寧愿死!”

    江仰止走過去,眼角是濕潤的。他托起江雁容的頭,江雁容那對

充滿了淚的眼睛正哀求的看著他。他搖搖頭,嘆了口氣,感慨的念了

兩句:“世間多少痴兒女,可憐天下父母心!”然后,他站起身,蹌

踉的走開說:“起來吧!雁容,做爸爸的答應你和他結婚了!”

    康南在他的小屋里生起了一個炭爐子,架上一口鍋,正在炒著一

個菜,菜香彌漫了整間屋子。他看看靠在椅子里的江雁容,她正沉思

著什么,臉上的神情十分寥落。

    “來,讓你看看我的手藝,”康南微笑著說:“以前在湖南的時

候,每到請客,我就親自下廚,炒菜是一種藝朮。”

    江雁容仍然沉思著,黑眼睛看起來毫無生氣。康南走過去,用手

臂支在椅背上,在她額上輕輕的吻了一下,俯視著她:“想什么?”

    江雁容醒了過來,勉強的笑了笑,眨眨眼睛。

    “你娶了我之后會不會后悔?”

    “你怎么想的?”

    “我什么都不會,炒菜燒飯,甚至洗不干淨一條小手帕,你會發

現我是個很無能的笨妻子!”

    “讓我伺候你!你會是個十分可愛的小妻子!讓我為你做一切的

事,我高興做,只要是為你!”

    江雁容笑笑,又嘆了口氣:“婚事准備得怎么樣?越快越好,我

怕媽媽會變卦!”

    “房子已經租定了,剩下的工作是買家具,填結婚証書,和做衣

服。”

    “還做什么衣服,公証結婚簡單極了!”江雁容望著窗外,又嘆

了口氣。

    康南把菜裝出來,放在桌子上。望著江雁容。

    “怎么了?”

    “有點難過,”江雁容說,眼睛里升起一團霧氣。“康南,你會

好好待我?為了你,我拋棄了十九年的家,斷絕了父母弟妹和一切原

有的社會關系。等我跟你結了婚,我就只有你了!”

    康南捧住她的臉,看著她那對水汪汪的眼睛,小小的嘴角浮著個

無奈的,可憐兮兮的微笑。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個女孩子終于要屬于

他了,完完全全的屬于他。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她拋棄

家庭來奔向他,她那種火一般的固執的熱情使他感動,她那蠶絲般細

韌的感情把他包得緊緊的。他溫柔的吻她。

    “小雁容,請相信我。”他再吻她,“我愛你,”他輕聲說:“

愛得發狂。”他的嘴唇輕觸著她的頭發,她像個小羊般依偎在他胸前

,他可以聽到她的心的跳動,柔和細致,和她的人一樣。他們依偎了

一會兒,她推開他,振作起來說:“來,讓我嘗嘗你炒的菜!”

    他們開始吃飯,她望著他笑。

    “笑什么?”他問。

    “你會做許多女人的事。”她說。

    他也笑了。“將來結了婚,你不愿意做的事,我都可以幫你做。



    她沉默了一會兒,皺皺眉。

    “不知道為什么,”她說:“我有點心驚肉跳,我覺得,我們的

事還有變化。”

    “不至于了吧,一切都已經定了!”康南說,但他自己也感到一

陣不安,他向來很怕江雁容的“預感”。“今天下午兩點鐘,我的堂

弟和一個最好的朋友要從台南趕來,幫忙籌備婚事。”

    “那個朋友就是你提過的羅亞文?”江雁容問。

    “是的。”

    羅亞文本是康南在大陸時的學生,在台灣相遇,適逢羅亞文窮病

交迫,康南幫助了他。為他治好了肺病,又供給學費使他完成大學教

育。所以,羅亞文對于康南是極崇拜也極感激的。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康平。”

    “好吧,我等他們來。”江雁容說。

    “我弟弟寫信來,要我代他向大嫂致意。”

    “大嫂?”

    “就是你呀!”

    江雁容驀的臉紅了。

    吃過了飯,他們開始計划婚禮的一切,江雁容說:“我爸爸媽媽

都不會參加的。但是我還沒有到法定年齡,必須爸爸在婚書上簽字,

我不認為他會肯簽。”

    “既然已經答應你結婚,想必不會在婚書上為難吧!”康南說。

    江雁容看著窗外的天,臉上憂思重重。

    “我右眼跳,主什么?”她問。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康南說,接著說:“別迷信了吧!

一點意義都沒有!”但是,江雁容的不安影響了他。他也模糊的感到

一層陰影正對他們籠罩過來。

    兩點鐘,羅亞文和康平來了。康平年紀很輕,大約只有二十几歲

,英俊漂亮,卻有點現腆畏羞。羅亞文年約三十,看起來是個極聰明

而理智的男人。他們以一種新奇的眼光打量江雁容,使江雁容覺得臉

紅,羅亞文笑笑,露出一口白牙,給人一種親切感。

    “沒想到江小姐這么年輕!”他說。

    江雁容的臉更紅了,康南也微微感到一陣不安。然后他們開始計

划婚事,江雁容顯得極不安,坐了一會兒,就起身告辭。走出了康南

的房間,她奇怪的看了看天,遠處正有一塊烏云移過來。“是我命運

上的嗎?”她茫然自問:“希望不是!老天,饒了我吧!”

    回到家里,一切如常,江太太不理她,江仰止在書房中嘆氣。只

有江雁若和她打招呼,告訴她周雅安和程心雯來看過她,向她辭行,

她們坐夜車到台南成大去注冊了。

    “去了兩個好朋友,”她想。“我更孤獨了。”

    以后半個月,一切平靜極了。江仰止又埋在他的著作里,江太太

整天出門,在家的時候就沉默不語。一切平靜得使人窒息。江雁容成

了最自由的人,沒有任何人過問她的行動。她几乎天天到康南那兒去

,她和康平羅亞文也混熟了,發現他們都是極平易近人的青年。他們

積極的准備婚事,康平已戲呼她大嫂,而羅亞文也經常師母長師母短

的開她的玩笑了。只有在這兒,她能感到几分歡樂和春天的氣息,一

回到家里,她的笑容就凍結在冰冷的氣氛中。

    這天,她從康南那兒回來,江太太正等著她。

    “雁容!”她喊。

    “媽媽!”江雁容走過去,敏感到有問題了。她搶先一步說:“

我們已經選定九月十五日結婚。”

    江太太上上下下的看著她,然后冷冰冰的說:“收回這個日期,

我不允許你們結婚!”

    像是晴天中的一個霹靂,江雁容立即被震昏了頭。她愕然的看著

江太太,感到江太太變得那么高大,自己正被掌握在她手中,她恐懼

的想,自己是沒有力量翻出她的掌心的,正像孫悟空翻不出如來佛的

掌心一樣。她囁嚅的說:“爸爸已經答應了的!”

    “要結婚你去結婚吧,”江太太說:“我們不能簽字,要不然,

等到你自己滿了法定年齡再結婚,反正你們相愛得這么深,也不在乎

再等一年多,是不是?你們就等著吧!我不干涉你的婚姻,但我也絕

不同意你這個婚姻,明白嗎?去吧!一年多并不長,對你對他,也都

是個考驗,我想,你總不至于急得馬上要結婚吧?”

    江雁容望著江太太,她知道她沒有辦法改變江太太的主意。是的

,一年多并不長。只是,這一年多是不是另藏著些東西?它絕不會像

表面那樣平靜。但,她又能怎樣呢?江太太的意志是不容反叛的!她

蹌踉的退出房間,知道自己必須接受這安排,不管這后面還有什么。

    當江雁容帶著這消息去看康南的時候,康南上課去了,羅亞文正

在他房間里。江雁容把婚禮必須延到一年后的事告訴羅亞文,羅亞文

沉思了一段長時間,忽然望著江雁容說:“江小姐,我有一種感覺,

你不屬于康南!”

    江雁容看著他,覺得他有一種超凡的智慧和穎悟力,而且,他顯

然是個懂得感情生活的人。

    “就是到了一年后,”羅亞文說:“阻力依然不會減少!你母親

又會有新的辦法來阻止了。”他望著她嘆了口氣。“你和康南只是一

對有情人,但不是一對有緣人,有的時候,我們是沒有辦法支配命運

的!你覺得對嗎?”

    江雁容茫然的坐著,羅亞文笑笑說:“既然你們不結婚,我也要

趕回台南去了。”停了一會兒,他又說:“江小姐,如果我是你,我

就放棄了!”

    “你是什么意思?”江雁容問。

    “這道傷口已經划得很深了,再下去,只有讓它划得更深。”羅

亞文說,誠懇的望著江雁容:“你自己覺得你有希望跟他結合嗎?”

他搖搖頭:“太渺茫了。”是的,太渺茫了,在接下來的日子中,江

雁容才更加感到這希望的渺茫。江太太的態度忽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

轉變,她用無限的溫柔和母愛來包圍住江雁容,在江雁容面前,她絕

口不提康南。同時對她亦步亦趨的跟隨著,無形中也限制了她去探訪

康南。她發現,她等于被母親軟禁了。在几度和康南偷偷見面之后,

江太太忽然給江雁容一個命令,在她滿二十歲之前,不許她和康南見

面!否則,江太太要具狀告康南引誘未成年少女。江雁容屈服了,她

在家里蟄居下來,一天一天的捱著日子,等待二十歲的來臨。

    生活變得如此的寂寞空虛和煩躁,江雁容迅速的憔悴下去,也委

頓了下去。對于母親,她開始充滿了恨意。江太太的感覺是敏銳的,

她立即覺出了江雁容對她的仇恨。這些日子以來,她內心的掙扎和痛

苦不是外人所能了解的。眼望著江雁容,一朵她所培育出來的小花,

那么稚嫩、嬌弱,卻要被康南那個老狐狸所攀折,這使她覺得要發狂

。為江雁容著想,無論如何,跟著康南絕不會幸福。雁容是個太愛幻

想的孩子,以為“愛情”是人生的一切,殊不知除了愛情之外,生存

的條件還有那么多!她不能想像雁容嫁給康南之后的生活,在所有人

的鄙視下,在貧窮的壓迫下,伴著一個年已半百的老頭,那會是一種

多么悲慘的生活。她現在被愛情弄昏了頭,滿腦子綺麗的夢想,一旦

婚后,在生活的折磨下,她還有心情來談情說愛嗎?江太太想起她自

己,為了愛情至上而下嫁一貧如洗的江仰止,此后二十年的生活中,

她每日為了几張嗷嗷待哺的小嘴發愁,為三餐不繼憂心,為前途茫茫

困擾,為做不完的家務所壓迫……愛情,愛情又在那里?但是,這些

話江雁容是不會了解的,當她對江雁容說起這些,江雁容只會以鄙夷

的眼光望著她,好像她是個金錢至上的凡夫俗子!然后以充滿信心的

聲音說:“媽媽,只要有愛情,貧窮不當一回事!”

    是的,只要有愛情,貧窮不當一回事,社會的抨擊不當一回事,

親友的嘲笑也不當一回事!可是,她怎能了解日久天長,這些都成了

磨損愛情的最大因素!等到愛情真被磨損得黯然無光,剩下的日子就

只有貧窮、孤獨、指責,和困苦了!到那時再想拔步抽身就來不及了

!江太太不能看著江雁容陷到那個地步,她明知如果江雁容嫁給康南

,那一天是一定會來臨的!但是,要救這孩子竟如此困難,她在江雁

容的眼睛里看出仇恨。“為了愛她,我才這么做,但我換得的只是仇

恨!可是,我不能撒手不管,不能等著事實去教訓她,因為我是母親

!”

    當著人前,江太太顯得堅強冷靜,背著人后,她的心在流血。“

為了救雁容,我可以不擇手段,那怕她恨我!只希望若干年后,當她

也長大了,體驗過了人生,看夠了世界,那時候,她能了解我為她做

了些什么!”她想著,雖然每當江雁容以怨恨的眼光看她一眼,她就

覺得自己的心被猛抽了一下,但她仍然咬著牙去安排一切。有的時候

,看到江雁容那冷漠的小臉,她就真想隨江雁容去,讓她自己去投進

火坑里。可是,她知道她不能那么做,因為她是母親,孩子的一生握

在她的手里!“母愛真是個奇怪的東西,你竟然不能不愛她!”她想

著,感到泫然欲涕。短短的几十天,她好像已經老了几十年了。

    江雁容更加蒼白了,她的臉上失去了歡笑,黑眼睛里終日冷冷的

發射著仇恨的光。她變得沉默而消極,每日除了斜倚窗前,對著窗外

的青天白云發呆之外,几乎什么事都不做,看起來像一只被關在籠子

里的小鳥。

    “這樣不行!這樣她會生病的!”江太太想,那份蠢動在她心頭

的母愛又迫著她另想辦法。她感到她正像只母貓,銜著她的小貓,不

知道放在什么地方才能安全。

    沒多久,江雁容發現家里熱鬧起來了,許多江仰止的學生,和學

生的朋友,開始川流不息的出入江家。江麟和江雁若都卷進了這批青

年中,并且把江雁容拉了進去,他們打橋牌,做游戲,看電影……這

些年輕人帶來了歡笑,也帶來了一份年輕人的活力。家庭中的空氣很

快的改觀了,日日高朋滿座,笑鬧不絕,江麟稱家里作“青年俱樂部

”。江雁容冷眼看著這些,心中感嘆著:“媽媽,你白費力氣!”可

是,她也跟著這些青年笑鬧,她和他們玩,和他們談笑,甚至于跟他

們約會、跳舞。她有一種自暴自棄的心理,這些人是母親選擇的,好

吧,管你是誰,玩吧!如果得不到康南,那么,任何男孩子還不都是

一樣!于是,表面上,她有了歡笑。應酬和約會使她忙不過來。但,

深夜里,她躺在床上流淚,低低的喊:“康南!康南!”

    和這些年輕人同時而來的,是親友們的諫勸。曾經吞洋火頭自殺

的舅舅把年輕時的戀愛一樁樁搬了出來,以証明愛情的短暫和不可靠

。一個舊式思想的老姑姑竟曉以大義,婚姻應聽從父母之命,要相信

老年人的眼光。一個爸爸的朋友,向來自命開明,居然以“年齡相差

太遠,兩性不能調諧”為理由來說服江雁容,弄得她面紅耳赤,瞠目

結舌。……于是,江雁容明白她已經陷入了八方包圍。憑她,小小的

江雁容,似乎再也不能突圍了。

    兩個月后。

    這天,康南意外的收到江雁容一封信。

    “南:媽媽監視得很嚴,我偷偷的寫這信給你!我渴望見到你,

在寶宮戲院隔壁,有一家小小的咖啡館,明天下午三點鐘,請在那咖

啡館中等我!我將設法擺脫身邊的男孩子來見你!南,你好嗎?想你

,愛你!想你,愛你!想你,愛你!容”准三點鐘,康南到了那家咖

啡館,這是個道地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而且每個座位都有屏風相

隔,康南不禁驚異江雁容怎么知道這么一個所在!大約四點鐘,江雁

容被侍應生帶到他面前了,在那種光線下,他無法辨清她的臉,只看

得到她閃亮的眼睛。侍應生走后,她在他身邊坐下來,一股脂粉香送

進了他的鼻子,他緊緊的盯著她,几乎懷疑身邊的人不是江雁容。

    “康南!”她說話了,她的小手抓住了他。“康南!”

    像一股洪流,康南被淹沒了!他把她拉進懷里,找尋她的嘴唇。

    “不要,康南!”她掙扎著坐起來,把他的手指壓住在自己的唇

上,低聲說:“康南,這嘴唇已經有別的男孩子碰過了,你還要嗎?



    康南捏緊她的手臂,他的心痙攣了起來。

    “誰?”他無力的問。

    “一個年輕人,政大外交系三年級的高材生,很漂亮,很有天才

。有一副極美的歌喉,還能彈一手好鋼琴。父親是台大教授,母親出

自名們,他是獨生子。”江雁容像背家譜似的說。

    “嗯。”康南哼了一聲,放開江雁容,把身子靠進椅子里。

    “怎么?生氣了?”

    “沒有資格生氣。”康南輕輕說,但他呼吸沉重,像一只被激怒

的牛。他伸手到口袋里拿出煙,打火機的火焰顫動著,煙也顫動著,

半天點不著火。江雁容從他手上接過打火機,穩定的拿著,讓他燃著

了煙。火焰照亮了她的臉,她淡淡的施了脂粉,小小的紅唇丰滿柔和

,粉紅色的雙頰細膩嬌艷,她穿著件大領口的湖色襯衫,露出白哲的

頸項。康南目不轉睛的望著她,她抬了抬眼睛,微微一笑,吹滅了火



    “不認得我了?”她問。

    “嗯。”他又哼了一聲。

    “你知道,媽媽和姨媽她們整天在改變我,她們給我做了許多新

衣服,帶我燙頭發,教我化妝朮,舅母成了我的跳舞老師……你知道

,我現在的跳舞技朮很好了!前天晚上的舞會,我几乎沒有錯過一個

舞!前天不是和政大的,是一個台大的男孩子,他叫我作‘小茉莉花

’。”

    “嗯。”

    “人要學壞很容易,跳舞、約會,和男孩子打情罵俏,這些好像

都是不學就會的事。”

    “嗯。”

    江雁容沉默了一會兒。

    “你為什么不說話?”她問。

    “還有什么話好說?”他噴出一大口煙。

    江雁容默默的看著他,然后,她投進了他的懷抱,她的胳膊勾住

了他的脖子,她的臉緊貼在他的胸前。她啜泣著說:“康南,啊,康

南!”

    他撫摩她的頭發,鼻為之酸。

    “我竟然學不壞,”她哭著說:“我一直要自己學壞,我和他們

玩,論他們吻我,跟他們到黑咖啡館……可是,我仍然學不壞!只要

我學壞了,我就可以忘記你,可是,我就是學不壞!”

    他捧起她的臉,吻她。他的小雁容,純潔得像只小白鴿子似的雁

容!無論她怎么妝扮,無論她怎么改變,她還是那個小小的、純潔的

小女孩!

    “雁容,不要折磨你自己,你要等待。”他說。

    “等待?等到你娶我的時候嗎?告訴你,康南,這一天永遠不會

來的!”

    “你要有信心,是不是?”

    “信心?對誰有信心?命運不會饒我們的,別騙我,康南,你也

沒有信心,是不?”

    是的,他也沒有信心。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這孩子不會屬于他。

可是,在經過這么久的痛苦、折磨、奮斗,和掙扎之后,他依然不能

獲得她,他不禁感到一陣不甘心。尤其,他不能想像她躺在別的男人

懷里的情形,他覺得自己被嫉妒的火焰燒得發狂。這原不該是他這個

度過中年之后的男人所有的感情,為什么這孩子竟能如此深的打進他

心中?竟能盤踞在他心里使他渾身痙攣顫抖?

    “康南,別騙我,我們誰都沒有辦法預卜一年后的情形,是不是

?媽媽個性極強,她不會放我的,她甯可我死都不會讓我落進你手中

的!康南,我們毫無希望!”

    “我不信,”康南掙扎的說:“等你滿了二十歲,你母親就沒有

辦法支配你了,那時候,一切還是有希望!”

    “好吧,康南,我們等著吧!懷著一個渺茫的希望,總比根本不

懷希望好!”江雁容嘆了口氣,把頭靠在康南的肩上。

    咖啡館的唱機在播送著一曲柔美的小提琴獨奏“夢幻曲”,江雁

容幽幽的說:“夢幻曲,這就是我們的寫照,從一開始,我們所有的

就是夢幻!”

    他們又依偎了一會兒,江雁容說:“五點鐘以前,我要趕回去,

以后,每隔三天,你到這里來等我一次,我會盡量想辦法趕來看你!



    就這樣,每隔几天,他們在這小咖啡館里有一次小小的相會,有

時候短得只有五分鐘,但是,夠了。這已經足以鼓起江雁容的生氣,

她又開始對未來有了憧憬和信心。她恢復了歡笑,活潑了,愉快了,

渾身都散發著青春的氣息。這引起了江太太的懷疑,但江雁容是機警

的,她細心的安排了每次會面,竟使江太太無法捉住她。可是,世界

上沒有永久的秘密,這天,她才回到家里,江太太就厲聲叫住了她:

“雁容!說出來,你每次和康南在什么地方見面?”

    江雁容的心沉進了地底下,她囁嚅的說:“沒有呀!”

    “沒有!”江太太氣沖沖的說:“你還說沒有!胡先生看到你們

在永康街口,你老實說出來吧,你們在哪里見面?”

    江雁容低下頭,默然不語。

    “雁容,你怎么這樣不要臉?”江太太氣得渾身發抖。“你有點

出息好不好?現在爸爸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江仰止有個女兒到男老師房

里去投懷送抱!你給爸爸媽媽留點面子好不好?爸爸還要在這社會上

做人,你知不知道?”

    江雁容用牙齒咬住嘴唇,江太太的話一句一句的敲在她的心上,

她的臉色變得蒼白了。

    “好吧,既然你們失信于先,不要怪我的手段過份!”江太太怒

氣填膺的說了一句,轉身走出了房間,江雁容驚恐的望著她的背影,

感到一陣暈眩。

    “風暴又來了!”她想,乏力的靠在窗上。“我真愿意死,人活

著到底為了什么?”

    又過了三天,她冒險到咖啡館去看康南,她要把江太太發現他們

相會的事告訴他。在路口,康南攔住了她,他的臉色憔悴,匆匆的遞

了一個紙條給她,就轉身走了。她打開紙條,上面潦草的寫著:“容

:你母親已經在刑警總隊告了我一狀,說我有危害你家庭,勾引未成

年少女之種種惡行。一連三天,我都被調去審訊,我那封求婚信以及

以前給你的一封信,都被照相下來作為引誘你的証據。雖然我問心無

愧,但所行所為,皆難分辯,命運如何,實難預卜!省中諸同仁都側

目而視,謠言紛紜,難以安身,恐將被迫遠行。我們周圍,遍布耳目

,這張紙條看后,千萬撕毀,以免后患。雁容雁容,未料到一片痴情

,只換得萬人唾罵!世界上能了解我們者有几人?雁容珍重,千萬忍

耐,我仍盼你滿二十歲的日子!南”江雁容踉蹌的回到家里,就倒在

床上,用棉被蒙住了頭。

    她感到一種被撕裂的痛楚,從胸口一直抽痛到指尖。她無法運用

思想,也無法去判斷面前的情況。她一直睡到吃晚飯,才起來隨便吃

了兩口。江太太靜靜的看著她,她的蒼白震撼了江太太,禁不住的,

江太太說:“怎么吃得那么少?”

    江雁容抬起眼睛來看了江太太一眼,江太太立即感到猛然被人抽

了一鞭,倉促間竟無法回避。在江雁容這一眼里,她看出一種深切的

仇恨和冷漠,這使她大大的震動,然后剩下的就是一份狼狽和刺傷的

感情。她呆住了,十九年的母女,到現在她才明白彼此傷害有多深!

可是,她的動機只是因為愛雁容。

    吃過了晚飯,江雁容呆呆的坐在台燈下面,隨手翻著一本白香詞

譜,茫然的回憶著康南教她填詞的情況。她喃喃的念著几個康南為她

而填的句子:“盡管月移星換,不怕云飛雨斷,無計不關情,唯把小

名輕喚!……”感到心碎神馳,不知身之所在。在今天看到康南的紙

條后,她明白,他們是再也不可能逃出江太太的手心,也是再不可能

結合的了。忽然,劇烈響起的門鈴聲打斷了她的沉思,突然的干擾使

她渾身掠過一陣痙攣。然后,她看到門外的吉普車和几個刑警人員。

她站起身來,聽到江仰止正在和刑警辦交涉:“不,我沒想到你們要

調我的女兒,我希望她不受盤詢!”

    “對不起,江教授,我們必須和江小姐談談,這是例行的手續,

能不能請江小姐馬上跟我們到刑警總隊去一下?我們隊長在等著。”

    江仰止無奈的回過身來,江雁容已走了出來,她用一對冷漠而無

情的眼睛看了江仰止一眼說:“爸爸,我做錯了什么?你們做得太過

份了!你們竟把自己的女兒送到刑警總隊去受審!爸爸,我的罪名是

什么?多么引人注目的桃色糾紛,有沒有新聞記者采訪?”

    江仰止感到一絲狼狽,告到刑警總隊原不是他的意思,他早知道

這樣做法是兩敗俱傷,可是,他沒有辦法阻止盛怒的江太太。望著江

雁容挺著她小小的脊梁,昂著頭,帶著滿臉受傷的倔強,跟著刑警人

員跨上吉普車,他覺得心中一陣刺痛,他知道他們已傷害了雁容。回

過頭來,江太太正一臉惶惑的木立著,他們對望了一眼,江太太掙扎

著說:“我只是要救雁容,我只是要把她從那個魔鬼手里救出來,我

要她以后幸福!”

    江仰止把手放在江太太肩上,同情而了解的說:“我知道。”

    江太太望著江仰止,一剎那間,這堅強的女人竟顯得茫然無助,

她輕聲說:“他們會不會為難雁容?仰止,你看能不能撤銷這個告訴

?”

    “我會想辦法。”江仰止說,憐惜的看看江太太,詫異最近這么

短的時間,她已經蒼老了那么多。

    江雁容傲然而倔強的昂著頭,跟著刑警人員走進那座總部的大廈

,上了樓,她被帶到一間小房間里。她四面看看,房里有一張書桌和

兩把椅子,除此之外,几乎一無所有。她覺得比較放心了,最起碼,

這兒并沒有采訪社會新聞的記者,也沒有擁擠著許多看熱鬧的人。那

個帶她來的刑警對她和氣的說:“你先坐一坐,隊長馬上就來。”

    她在書桌旁的一張椅子里坐了下來,不安的望著桌面上玻璃磚下

壓著的几張風景畫片。一會兒,隊長來了,瘦瘦的臉,溫和而深沉的

眼睛,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他捧著一個卷宗夾子,在書桌前面的藤椅

里坐下,對江雁容笑了笑,很客氣的問:“是江小姐吧?”

    江雁容點點頭。

    “江仰止是你父親嗎?”

    江雁容又點點頭。

    “我聽過你父親的演講。”那隊長慢條斯理的說:“好極了,吸

引人極了。”江雁容沒有說話。于是,那隊長打開了卷宗夾子,看了

看說:“康南是你的老師嗎?”

    “是的。”

    “怎么會和你談戀愛的?”

    “我不知道怎么說,”江雁容回避的把眼光調開:“他是個好老

師,他愛護我,幫助我,我感激他,崇拜他……當愛情一開始的時候

,我們都沒有注意,而當我們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愛得很深了。”她

轉過頭來,直望著隊長的臉:“假若你要對愛情判罪,你就判吧!”

    那隊長深深的注視了她一會兒,笑了笑。

    “我們不會隨便判罪的。你和他有沒有發生關系?”

    “何不找個醫生來驗驗我?”江雁容生氣的說。

    “你的意思是沒有,是嗎?”

    “當然,他不會那樣不尊重我!”

    隊長點點頭,沉思了一會兒。

    “這是他寫的嗎?”

    他拿出一張信箋的照片來,這是康南某日醉后寫的,她把它夾在

雜記本中,因而和雜記本一起到了母親手里。其中有一段,是錄的趙

孟□之妻管夫人的詞:“你濃我濃,忒煞情多,情多處,熱如火!把

一塊泥,捏一個你,塑一個我,將我兩個,都來打破,用水調和,再

捏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與你生同一個衾

,死同一個槨。”

    江雁容點了點頭,表示承認。那隊長說:“以一個老師的身分,

寫這樣的信未免過份了吧?”

    “是嗎?”江雁容挑戰的說:“一個人做了老師,就應該沒有感

情了嗎?而且,我看這信的時候,并沒有想到他老師的身分,我只把

他當一個朋友。”她咬了咬嘴唇,又輕聲加了一句:“假若你把所有

全天下男女的情書都找來看看,比這個寫得更過份的,不知道有多少

呢!”

    那隊長望著她,搖了搖頭:“江小姐,看你的外表,你是非常聰

明的,你又有一個很高尚的家庭,為什么你會做出這種事來?”

    江雁容脹紅了臉,感到被侮辱了。

    “我做出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來了?”她憤憤的問。

    “我是指你這個不正常的戀愛,”那隊長溫和的說:“你看,像

康南這種人的人格是沒有什么話好說的,既不能忠于自己妻子,又不

能安份守己做個好教員,給一個比自己小二十几歲的女學生寫這種情

書……任何人都能明白他是怎么樣的一種人!而你,江小姐,你出自

書香門第,父親也是個有名有學問的教授,你怎么會這樣糊涂呢?你

把自己和康南攪在一起是多么不值得!”

    江雁容脹紅的臉又轉成了灰白,她激怒得渾身發抖,好半天,才

咬著牙說:“我不能希望世界上的人會了解我們的愛情!”

    “江小姐,”那隊長又繼續說:“你父母把這件案子告到我們這

兒來,我們只有受理。可是,為你來想,攪進這種不大名譽的案子中

來實在不太好,你要知道,我是很同情你,很想幫助你的。你也受過

高等教育,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學生,怎么不知道潔身自愛呢?”

    江雁容從椅子里跳了起來,淚珠在眼眶里打轉,她竭力憋著氣說

:“請你們送我回去!”

    那隊長也站起身來,用一種憐憫的眼光望著她說:“江小姐,如

果你能及時回頭,我相信你父母會撤銷這案子的,人做錯事不要緊,

只要能改過,是不是?你要為你父親想,他的名譽也不能被你拖垮。

你小小年紀,盡可利用時間多念點書,別和這種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

……”

    江雁容咬緊了嘴唇,眼淚迸了出來,她把手握緊了拳,從齒縫里

說:“別再說!請你們送我回去!”

    “好吧!回去再想想!”

    那隊長叫人來帶她回去,她下樓的時候,正好兩個刑警押了一批

流鶯進來,那些女的嘴里用台語亂七八糟的說著下流話,推推拉拉的

走進去,一面好奇的望著江雁容,江雁容感到窘迫得無地自容,想起

那隊長的話,她覺得在他們心目中,自己比這些流鶯也高明不了多少



    江雁容回到了家里,走進客廳,江仰止和江太太正在客廳中焦慮

的等著她。她一直走到江太太的面前,帶著滿臉被屈辱的憤恨,直視

著江太太的眼睛,輕聲而有力的說:“媽媽,我恨你!我恨你!我恨

你!”

    說完,她轉身沖回自己的房間里,把房門關上,倒在床上痛哭。

江太太木然而立,江雁容的話和表情把她擊倒了,她無助的站著,軟

弱得想哭。她知道,她和康南做了一次大戰,而她是全盤失敗了。她

搖晃著走回自己的房間,江雁若正在江太太的書桌上做功課。江太太

茫然的在床沿上坐下,江雁若跑了過來,用手挽住江太太的脖子,吻

她的面頰,同情的喊:“哦,媽媽,別傷心,媽媽,姐姐是一時沖動

。”

    江太太撫摸著江雁若的面頰,眼中充滿了淚水,輕輕的說:“雁

若,你還小,等你長大了,你也會從媽媽身邊飛開,并且仇視媽媽了

!”

    “哦,不,不!我永遠是媽媽的!”江雁若喊著,緊緊的抱著母

親。

    “不會的,”江太太搖搖頭,眼淚滑了下來。“沒有一個孩子永

遠屬于父母。雁若,千萬不要長大!千萬不要長大!”

    江雁容哭累了,迷迷糊糊的睡著了。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寧,好

几次都被噩夢驚醒,然后渾身冷汗。她注意到每次醒來,江太太的房

里仍然亮著燈光,顯然,江太太是徹夜未睡。她在床上輾轉反側,深

深懊悔晚上說的那几句話,她明白自己已經傷透了母親的心,這一刻

,她真想扑在母親腳前,告訴她自己是無意的。可是,倔強封住了她

的嘴,終于,疲倦征服了她,她又睡著了。

    早上醒來,已經日上三竿了,她起了床,雁若和江麟都上課去了

,飯桌上擺著她的早餐。她整理床鋪的時候,發現枕邊放著一封信,

她詫異的抽出信箋,竟是江太太寫給她的!

    上面寫著:“容容:在你很小的時候,我們都叫你容容。那時候

,你喜歡扑在我懷里撒嬌,我還能清晰的記得你用那軟軟的童音說:

‘媽媽喜歡容容,容容喜歡媽媽!’曾几何時,我的小容容長大了。

有了她自己的思想領域,有了她獨立的意志和感情。于是,媽媽被摒

絕于她的世界之外。大家也不再叫你容容,而叫你雁容,我那個小小

的容容已經失去了。今天,我又叫你容容了,因為我多么希望你還是

我的小容容!事實上,我一直忽略著你在長大,在我心中,管你是十

七、十八、十九、二十,你還是我的小容容,可是,你已經背棄了我

!孩子,沒有一個母親不愛她的子女,這份愛是無條件的付與,永遠

不希望獲得報酬和代價。孩子,我所做的一切,無論是對是錯,全基

于我愛你!小容容,如果我能洒脫到不愛你的地步,我也無需乎受這

么多的折磨,或者,你也就不會恨我了。可是,我不能不愛你,就在

你喊著你恨我的時候,我所看到的,依然是我那個搖搖擺擺學走路的

小容!孩子,事實上,你仍在學步階段,但你已妄想要飛了。容容,

我實在不能眼看著你振起你未長成的翅膀,然后從高空里摔下來,我

不能看著你受傷流血,不能看著你粉身碎骨!孩子,原諒媽媽做的一

切,原諒我是因為愛你,媽媽求求你,回到媽媽的懷里來吧,你會發

現這兒依然是個溫馨而安全的所在。小容容,回來吧!所有做兒女的

,總以為父母不了解他們,總以為父母是另一個時代的人,事實上,

年輕一代和年老一代間的距離并不是思想和時代的問題,而是年老的

一代比你們多了許多生活的經驗。可是,你們不會承認這個,你們認

為父母是封建、頑固,和不開明!孩子,將來,等你到了我的年齡,

你就會了解我的,因為我憑經驗看出你盲動會造成不幸,而你還沉溺

在你的夢和幻想里。容容,別以為我沒有經過十九歲,我也有過你那

份熱情和夢想,所以,相信我吧,我了解你。我是在幫助你,不是在

陷害你!最近,我似乎不能和你談話了,你早已把你的心關閉起來,

我只能徘徊在你的門外。所以,我迫不得已給你寫這封信,希望你能

體會一個可憐的,母親的心,有一天,你也要做母親,那時候,你會

充分了解母親那份愛是何等強烈!孩子,我一生好強,從沒有向人乞

求過什么,但是,現在我向你乞求,回來吧!小容容!父母的手張在

這兒,等著你投進來!回來吧,容容!做父母的曾經疏忽過你,冷落

了你,請你給父母一個補過的機會。兒女有過失,父母是無條件原諒

的,父母有過失,兒女是不是也能這樣慷慨?回來吧!容容,求你!

媽媽于深夜”看完了信,江雁容早已泣不成聲。媽媽,可憐的媽媽!

她握著信紙,淚如雨下。然后,她跪了下來,把頭放在床沿上,低聲

的說:“媽媽,我屈服了!一切由你!一切由你!”她用牙齒咬住被

單,把頭緊緊的埋在被單里。“媽媽哦!”她心中在叫著:“我只有

聽憑你了,撕碎我的心來做你孝順的女兒!”她抬起頭,仰望著窗外

的青天,喃喃的,祈禱似的說:“如果真有神,請助我,請給我力量

!給我力量!”

    這天下午,江雁容和康南又在那小咖啡館中見面了。她刻意的修

飾了自己,淡淡的施了脂粉,穿著一套深綠色的洋裝。坐在那隱蔽的

屏風后面,她盡量在暗沉沉的光線下去注視他,他沉默得出奇,眼睛

抑郁迷茫。好半天,他握住了她的手,才要說什么,江雁容先說了:

“別擔心刑警隊的案子了,媽媽已經把它撤銷了。”

    “是嗎?”康南問,凝視著江雁容:“怎么這樣簡單就撤銷了?



    “媽媽總是媽媽,她不會傷害我的。”她輕輕的說,望著面前的

咖啡杯子出神。她不能告訴他,今天早上,她們母女曾經談了一個上

午,哭了說,說了哭,又吻又抱。然后,江太太答應了撤銷告訴,她

答應了放棄康南。她咽下了喉嚨口堵塞著的硬塊,端起咖啡,既不加

牛奶也不放糖,對著嘴灌了下去。

    “好苦,”她笑笑說:“但沒有我的心苦!”

    “雁容,”康南握緊了她的手:“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他沉吟

的看著她,終于說了出來:“我們要分離了!”

    她迅速的抬起頭來,直視著他。這話應該由她來說,不是由他!

她囁嚅的問:“怎么?”

    “省中已經把我解聘了,教育廳知道了我們的事,有不錄用的諭

令下來,台北已經不能容我了!”

    “哦!康南!”江雁容喊。多年以來,康南是各校爭取的目標,

學生崇拜的對象,而現在,教育廳竟革了他的職!教書是他終生的職

業,學生是他生活上的快樂,這以后,叫他怎么做人呢?她惶然的喊

:“康南,我害了你!”

    康南握住了她的小手。

    “不要難過,雁容,在這世界上,只要能夠得到一個你,其他還

有什么關系呢!”

    “可是,你連我也得不到哦!”江雁容心中在喊,她已經做了允

諾,想想看,經過這么久的掙扎和努力,她還是只得放棄他,她不忍

將這事告訴他,淚水涌進了她的眼眶。

    “不要愁,”康南繼續說:“羅亞文在A鎮一個小小的初級中學

里教書,我可以去投靠他,或者,可在那中學里謀一個教員的位置,

吃飯總是沒問題的。我會隱居在那里,等著你滿二十歲,只是,以后

的日子會很困苦,你過得慣嗎?”

    江雁容用手蒙住臉,心中在劇烈的絞痛,她無法壓抑的哭了起來



    “別哭,”康南安慰的拍著她的肩膀。“只是短暫的別離而已,

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是嗎?雁容,等你滿了二十歲,你可以給我一

封信,我們一起到台南去結婚,然后在鄉間隱居起來,過你所希望的

茅屋三間,清茶一盞,與世無爭的生活。到那時候,你為我所受的一

切的苦,讓我慢慢的報償你。”

    江雁容哭得更厲害,她用手抓住他,把臉埋在他的胸前。

    “康南,一年太長了,康南……”她絕望的搖頭。

    “只要有信心,是不是?”康南拍著她的手。“我對你有信心,

你難道對我還沒有信心嗎?”

    “不!不!不!”江雁容心里在叫著:“我已經答應過了,我怎

么辦呢?”但她嘴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緊緊的抓著康南的衣服,

小小的身子在發抖。

    “雁容,相信我,并且答應我,”他用手托起江雁容的下巴,深

深的注視著她的眼睛:“一年之后,到台南車站來,我等你!不要讓

我等得太久。雁容,記住,一年之后,你已經到了法定年齡,你可以

自己做主了,那時候,我會守在台南火車站!”

    “哦!康南!”江雁容深吸了口氣,恍恍惚惚的看著面前這張臉

,她對江太太所做的允諾在她心中動搖。她閉上眼睛,語無倫次的說

:“是的,一年后,或者我會去,沒有法律可以限制我了,我要去!

是的,你等我,我會來的。但是,但是,但是……我怎么辦呢?我會

去嗎?我真會去嗎?我……”她痛苦的把頭從康南手上轉開。康南感

到他握的那只小手變得冰一樣冷,并且寒顫著。他抓住了她的肩膀,

凝視著她:“雁容,你一定會去,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我……”她咬咬牙,顫抖的端起咖啡杯,喝了

一口。“假如我沒有去……”

    康南捏緊了她的肩膀。

    “你是什么意思?”他問。

    “我對未來沒有信心!你知道!”她叫著說,然后,痛哭了起來

。“康南,”她泣不成聲的說:“我簡直不知道要怎么辦?我是要去

的,我會去的,你等我吧!只是,假若……假若……到時候我沒有去

,你不要以為我變了心,我的心永遠不變,只怕情勢不允許我去。”

    康南把手從她肩膀上放下來,燃起了一支煙,猛烈的吸了兩口。

在煙霧和黑暗之中,他覺得江雁容的臉是那么模糊,那么遙遠,好像

已被隔在另一個星球里。一陣寒顫通過了他的全身,他望著她,她那

淚汪汪的眼睛哀怨而無助的注視著他。他感到心中猛然掠過一陣尖銳

的刺痛,拿起那支煙,他把有火的那一端撳在自己的手背上,讓那個

燒灼的痛苦來平定內心的情緒。江雁容扑了過來,奪去了他手里的煙

,丟在地下,喊著說:“你干什么?”

    “這樣可以舒服一些。”他悶悶的說。

    江雁容拿起他那只手來,撫摸著那個灼傷的痕跡,然后用嘴唇在

那個傷口上輕輕摩擦,把那只手貼在自己的面頰上。

    她的淚水弄痛了他的傷口,他反而覺得內心平靜了一些。她輕聲

說:“康南,你不要走,你守住我,好嗎?”

    “小容,”他用手指碰著她耳邊細細的茸毛。“我不能不走,但

,我把我的心留在你這兒。”

    “我可能會傷害你的心。”

    “你永遠不會,你太善良了,太美,太好了。”

    “是嗎?”江雁容仰視著他,“你相信我不會傷你的心嗎?”

    “我相信!”康南說:“雁容,拿出信心來,我馬上就要離開你

了,我要你有信心!”

    “康南,”她拚命搖頭。“康南!我沒有辦法,沒有信心,命運

支配著我,不是我在支配命運!”她把手握著拳。“我的力量太小了

,我只是個無用的小女孩。康南,假若到時候我沒有去,你就忘了我

吧!忘了我!”

    康南狠狠的盯著她。

    “你好像已經算定你不會去!”

    “我不知道,”江雁容無助的說。“可是,康南,我永遠愛你,

永遠愛你。不管我在那兒,我的心永遠跟著你,相信我,康南,我永

不負心!我會永遠懷念你,想你!那怕我做了別人的妻子,我的心還

是你的!”

    康南捧起了她的臉,注視著她的眼睛。

    “為什么要說這種話?說起來像訣別似的!”

    “康南,”她閉上了眼睛:“吻我!”

    他的嘴唇才碰到她的,她就用手死命的勾住了他的脖子,她的嘴

唇火熱的壓著他的,身子緊緊的靠著他。他感到她的淚水正流到嘴邊

,他可以嘗出那淚水的咸味。然后,她的身子蜷伏進他的懷里,她小

小的頭倚在他的胸口,她輕輕的啜泣著,一遍又一遍的低喊:“康南

哦!康南哦!康南哦!”

    “容容!”他的鼻子發酸,眼睛潮濕了。“相信我,我等著你。



    江雁容閉上眼睛,一串眼淚滴在他的衣服上。就這樣,她一語不

發的靠著。唱機里又播放起夢幻曲來,她依戀的靠緊了他。曲子完了

,她的夢也該醒了。但她不想移動,生怕一移動他就永遠消失了。好

半天,她才顫抖著問:“几點了?”

    康南把打火機打亮,用來看表:“快六點了!”

    江雁容在打火機的光亮下注視著康南,臉上有種奇異的表情。“

不要滅掉打火機,讓我就這樣看著你!”她說。康南讓打火機亮著,

也在火焰下注視江雁容,她的黑眼睛像水霧里的寒星,亮得奇異。臉

上淚痕猶在,肅穆庄嚴,有種悲壯的、犧牲的表情,看起來淒美動人

。許久許久,他們就這樣彼此注視,默然不語。然后,火光微弱了,

機油將盡,最后,終于熄滅了。江雁容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走吧,該回去了!”

    他們走出咖啡館,一陣寒風迎著他們,外面已經黑了。冬天的暮

色,另有一種蒼涼的味道。

    “你什么時候走?”江雁容問。

    “明天。”

    “好快!”江雁容吸了口氣:“我不送你了,就今天跟你告別。

”她望著他:“康南,再見了,別恨我!”

    “我永不會恨你。”

    “康南,”她吞吞吐吐的說:“多珍重,少喝點酒,也少抽點煙

……”她的聲音哽住了。“如果我今生真不能屬于你,我們還可以有

來生,是不是?”

    康南的眼睛模糊了。

    “我等你,雁容。”

    他們走到寶宮戲院前面,霓虹燈閃耀著,戲院前的電影廣告前面

疏疏落落的有兩三個人在看廣告。江雁容說:“站住!康南。以前我

看過一部電影,當男女主角必須分手的時候,男的停在一個商店前面

,望著櫥窗,女的在他后面走開了。現在,你也站著,五分鐘內,不

許回頭,我走了!”

    康南遵命站住,臉對著櫥窗。江雁容輕聲說:“再見,康南,再

見!”

    康南迅速的回過頭來:“雁容!你會去的,是不是?”

    江雁容默然。

    “我不知道,”她輕輕說:“我真的不知道。康南,回過頭去,

跟我說再見。”

    康南望了她好一會兒,把頭轉了過去,顫聲說:“再見,小容!

”他咬住牙,抵制即將涌出的淚水。“她不會去的,”他想著,定定

的望著櫥窗:“我永遠失去她了!永遠失去了!經過這么久的努力,

我還是失去她了!”

    “再見!康南!”江雁容喊,迅速的向信義路口跑去,跑到巷口

,她回過頭來,康南正佇立在暮色之中,霓虹燈的光亮把他的影子投

在地上,瘦瘦的,長長的,孤獨的,寂寞的。

    “就這么永別了嗎?是的,永遠不會再見了!”她酸澀的想,拭

去了頰上的淚痕,向前面走去。

    夜來了。

    白天過去了是黑夜,黑夜過去了是白天。地球無聲無息的運轉著

,三年的時間,悄悄的過去了。

    這是混亂的一天,從一清早,家里就亂成一團。早上,江雁容起

身沒多久,程心雯就來了,跟著程心雯一起來的,是一陣嘻嘻哈哈的

笑鬧和打趣。江雁容羞澀的站著,多少有點緊張和不安,程心雯拍著

她的肩膀說:“還發什么呆?新娘子?趕快去做頭發,我陪你去。你

看,為了給你當女嬪相,我本來想剪短頭發的都沒剪,誰教你留那么

一頭長發,我也只好留長頭發陪你。快走吧,到海倫去做,那兒的手

藝比較好。”

    和程心雯一起到了理發店,程心雯像個指揮官似的,指示著理發

師如何卷,這邊要彎一點,這邊要直一點,弄了半天,等江雁容戴著

滿頭發卷,被套進吹風機的大帽子里,程心雯就在她旁邊一坐。突然

嚴肅的說:“江雁容,有句話一直想問你,最近你忙著結婚的事,我

也沒辦法和你談話。老實告訴我,你嫁給李立維,是不是完全出于愛

情?”

    “你這話怎么講?”江雁容皺著眉頭說:“李立維在台灣無親無

友,一個窮無立錐之地的苦學生,不為愛情還能為什么別的東西而嫁

給他呢?”

    “我的意思是說,”程心雯抓了抓頭,中學時代那份憨直仍然存

在。“你對康南已經完全忘懷了嗎?”

    江雁容鎖起了眉頭,一清早,她一直告誡著自己,今天絕不能想

到康南!可是,現在程心雯來揭傷疤了。她嘆了口氣說:“程心雯,

我和康南那段事你和周雅安是最了解的,我承認三年來,我并不能把

他全然忘懷,但是,現在我既擇人而嫁,以后就再不提,也不想這個

人了!當然,我欠康南的很多,可是,我是無可奈何的。他的一個朋

友說得好,我和康南僅僅有情而無緣!和李立維,大概是有緣了吧!



    “有沒有情呢?”程心雯追問。

    “當然也有,我欣賞他,喜歡他,也感于他的深情。”

    “我有一句話要說,江雁容,”程心雯嚴肅的說:“好好做一個

好妻子,盡量去愛李立維,他是個非常好的人!康南那件事已經過去

了,不要讓康南的陰影存在你和李立維的中間!”

    江雁容感激的看著程心雯,在程心雯洒脫的外表下,向來藏著一

顆細密的心。她知道程心雯這几句話是語重心長的。

    她對程心雯點點頭:“謝謝你,程心雯,這是我們最后一次提康

南,以后大家都不要再提了!”

    做好了頭發,回到家里,家中已經充滿了客人,周雅安和葉小蓁

也來了,葉小蓁吱吱喧喳的像只多話的小鳥。舅母、姨媽更擠了一堂

,圍著江雁容問長問短。江太太在客人中周旋,大家都爭著向她恭喜

,她心里是欣慰的,三年前為救江雁容所做的那番奮斗猶歷歷在目,

而今,江雁容終于嫁了個年輕有為的男孩子。雖然太窮了,但沒關系

,年紀輕,總可以奮斗出前途來,如果跟了康南,前途就不堪設想了

。欣慰之余,她也不無感慨,想起當年和康南的那次大戰爭,那種痛

苦和努力,今天這一聲“恭喜”,付出的代價也真不小!

    午飯之后,江雁容被按在椅子里,七八個人忙著給她化妝,穿上

了那件里面襯著竹圈圈的結婚禮服,裙子那么大,房間都轉不開了。

程心雯也換上了禮服,兩個人像兩個銀翅蝴蝶,程心雯滿屋子轉,笑

鬧不停。江雁容則沉靜羞澀。屋子里又是人,又是花,再加以各種堆

滿桌子的化妝品、頭紗、耳環……使人心里亂糟糟的。江雁容讓大家

給她畫眉、搽胭脂、口紅,隱隱中覺得自己是個任人擺布的洋娃娃。

終于,化妝完了,江雁容站在穿衣鏡前,鏡子里那個披著霧似的輕紗

,穿著綴滿亮片的白紗禮服,戴著閃爍的耳環項鏈的女孩,對她而言

,竟那么陌生。好一會兒,她無法相信鏡子里的是她自己。透過鏡子

里那個濃妝的新娘,她依稀又看到那穿著白襯衫黑裙子的瘦小的女孩

,正佇立在校中荷花池畔捕捉著夢想。

    她的眼眶濕潤了,迅速的抬了一下頭,微笑著說:“化妝太濃了

吧?”

    “要這樣,”周雅安說:“等會兒披上面紗就嫌淡了!”

    門口的客人一陣喧囂,她聽到汽車喇叭聲,和“新郎來了!”的

呼叫聲。她端坐在椅子上,李立維出現了。他含笑打量著她,笑容里

有著欣賞和掩飾不住的喜悅。她羞澀的掃了他一眼,他漂亮的黑眼睛

那么亮,她不禁想起他第一次到他們家里來,為了拜訪他崇拜已久的

江教授,而江仰止碰巧不在家,她接待了他。那時候,她就想過:“

多漂亮的一對黑眼睛!如果長在女孩子臉上,不知要風靡多少人呢!

”而現在,這對黑眼睛的主人竟做了她的丈夫!他站在她面前,笑得

那么愉快,但也有一份做新郎的緊張。程心雯在一邊大吼大叫著:“

新郎要對岳父行三鞠躬禮,岳母三鞠躬禮,凡女家長輩一人三鞠躬禮

,還要對新娘行三鞠躬禮,對女嬪相也行三鞠躬禮!趕快!一鞠躬!



    大家哄笑了起來,在哄笑聲中,江雁容看到傻呵呵的李立維真的

行禮如儀,不禁也為之莞爾。然后,到處都亂成一片,江雁容簡直不

知道怎么走出大門的,鞭炮聲,人聲,叫鬧聲,緊張中她差點連捧花

都忘了,程心雯又不時發出莫名其妙的驚呼,造成更加混亂的局面。

門口擠滿了鄰居的孩子,還有附近的太太們,她只得把頭俯得低低的

……最后,總算上了汽車。然后,是照相館中的一幕……頭抬高一點

,眼睛看正,頭向左偏一點,笑一笑,笑一笑,別緊張……哦,總算

又闖過一關。進了結婚禮堂,舊日的同學包圍了過來,或者是她太敏

感,她聽到有人在議論,隱隱提到康南的名字。李立維總是繞在她旁

邊,礙手礙腳的,如此混亂緊張的局面下,他竟悄悄俯在她耳邊問了

一句:“中午吃了几碗飯?餓不餓?”

    她真不知道男人是怎么搞的!

    行禮了,在結婚進行曲的演奏下,程心雯攙著她一步步走向禮壇

前面,賓客們在議論著,有人在大聲叫:“新娘怎么不笑?”

    這條短短的通道變得那么漫長,好像一輩子走不完似的,好不容

易,才算站住了。司儀朗聲報著:向左轉,向右轉,三鞠躬,交換飾

物,對主婚人一鞠躬,証婚人一鞠躬,介紹人一鞠躬,最后還開玩笑

的來了一個對司儀一鞠躬,引起了滿堂哄笑。然后主婚人致辭,江仰

止簡單的說了兩句。証婚人是教育界一位名人,江雁容模模糊糊聽到

他在勉勵新婚夫婦互助合作互信互諒……最后,司儀的一聲“禮成”

像是大赦般結束了婚禮。程心雯拉起了江雁容,百米賽跑般對新娘休

息室沖去,為了逃避那四面八方撒過來的紅綠紙屑。

    接著,是參加喜宴,江雁容坐在首席,食不知味。江太太溫柔的

眼光,不時憐愛的掃著她,引起她一陣惜別的顫栗。

    有的賓客來鬧酒了,滿堂嘻笑之聲。她悄悄的對李立維看過去,

正巧李立維的眼光也對她掃來,他立即對她展齒一笑,并擠眼示意叫

她多吃一點,嚇得她趕快低下頭去,暗中詫異李立維居然吃得下去。

新郎新娘敬酒時,又引起一陣喧鬧,連帶程心雯也成了圍攻的目標,

急得她哇哇大叫……

    好了,一切都過去了,席散后,江雁容發現居然不能逃過鬧房一

關。回到新房,賓客云集,那間小小的客廳被擠得滿滿的,椅子不夠

分配,江雁容被迫安排坐在李立維的膝上,大家鼓掌叫好,江雁容不

禁脹紅了臉。在客人的叫鬧起哄中,江雁容被命令做許多動作,包括

:接吻、擁抱,和合吃一塊糖……最后,客人們倦了,月亮也偏西了

,大家紛紛告辭,江雁容和李立維站在花園門口送客。程心雯和周雅

安是最后告辭的兩個,程心雯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在江雁容耳

邊輕輕說:“祝福你!永遠快樂!”

    江雁容微笑點頭,心中有種莫名其妙的感動。

    周雅安握住江雁容的手,也悄悄說:“你有個最好的選擇,幸福

中別忘了老朋友!明天我們要到成大去注冊了,別懶,多寫兩封信。



    送走了這最后一對客人,他們關上了園門,世界上只剩下他們兩

個了!這是夏末秋初的時分,園中充滿了茉莉花香,月光把這小花園

照射得如同白晝。江雁容望著李立維,李立維也正靜靜的看著她,他

那張年輕的臉上煥發著光輝和衷心的喜悅。擁住她,他吻了她。然后

,他把她一把抱了起來。

    “外國規矩,”他笑著說:“新婚第一夜,把新娘抱進新房。”

    他抱著她跨進新房,卻并不放下來。燈光照著她姣好的臉,水汪

汪的眼睛,布滿了紅暈的面頰,柔和而小巧的嘴……

    他呆呆的看著她,又對她的嘴唇吻下去,他激動的在她耳邊說:

“雁容,我真愛你,愛瘋了你!”

    江雁容從他身上滑了下來,微笑的看著他。他伸手關掉了燈,江

雁容立即走到窗邊,凝視窗外的月光。李立維走到她身后,用手攬住

她的腰:“還不累?”

    “我最喜歡在安靜的夜晚,看窗外的月光。”江雁容輕輕的說,

注視著花園中綽約的花影樹影,深深的吸了口氣。這幢小小的房子坐

落在碧潭之畔,一來由于房租便宜,二來由于江雁容深愛這個花園和

附近的環境。月光下的花園是迷人的,江雁容又輕聲說:“多美的夜

!”

    李立維也對花園注視著,他們彼此依偎,為之神往。李立維用手

指繞著江雁容披肩的長發,柔聲問:“容,愛我嗎?”

    “還要問!”江雁容說。

    “我喜歡聽你說!”他捧起她的臉,深深的注視著她的眼睛:“

你心里只有我一個,是嗎?”

    江雁容心中立即掠過一個陰影,李立維漂亮的臉上有種傻氣的固

執,也就是他這份傻氣的固執打動了她,使她答應了他的求婚。她笑

笑,抬了抬眉毛。

    “當然!”

    他笑了,笑得十分開朗。

    “我要你完完全全屬于我!你知道嗎?我會是個很嫉妒很自私的

丈夫,但我愛你愛得發狂!”

    江雁容又感到心中那個陰影。李立維在她脖子上吻了一下,很溫

柔的說:“我先去洗澡,然后幫你放好水。”

    李立維走進浴室之后,江雁容把胳膊支在窗台上,用手托住了下

巴,望著月亮發呆。恍恍惚惚的,她想起她以前抄錄了一闋詞給康南

,內容是:“恨君不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

離!恨君恰似江樓月,暫滿還虧,暫滿還虧,待得團圓是几時!”

    那時候,自己還存著能和他團圓的夢想。而現在,又是個月圓之

夜!她已經屬于別人了。今夜,康南不知在何方?他是不是也看到了

這個月亮?他不知是恨她,怨她,還是依然愛她?“我對不起你,康

南。”她對著月亮低低的說,感到黯然神傷。

    “雁容!”李立維在浴室里叫了起來:“我忘了拿干淨的內衣褲

,在壁櫥里,遞給我一下!”

    這像是一聲響雷,把江雁容震醒了!她驚覺的抬起頭來,頓時給

了自己一句警告:“以后,再也不能想康南了,李立維太好了,你絕

不能傷害他!你應該盡全力做個好妻子!”她毅然的甩甩頭,仿佛甩

掉了康南的影子。這才醒悟李立維要她做的事,想起他現在在浴室中

的情況,她羞紅了臉說:“我不管,誰叫你自己不記得帶!”

    “你不拿給我,我就光著身子到臥室里來拿!”李立維說,聲音

里夾著笑。

    “你撒賴!”江雁容叫著,在壁櫥里找出李立維的內衣和睡衣,

跑到浴室里去了。

    午夜,江雁容醒了過來。聽到身邊李立維平靜的邊竟會睡著一個

男人!側過身子,在月光的照射下,可以隱約的辨出他的面貌。她靜

靜的望著他,暗中對命運感到奇怪,認識李立維的時候,她有好几個

親密的男朋友,他們的條件,未見得不如李立維,可是,她卻嫁了李

立維!

    她還記得,李立維第二次到他們家來的時候,家中正高朋滿座,

這正是“青年俱樂部”最熱鬧的時間,有兩個男孩子在唱歌。他來了

,她開玩笑似的說:“你也唱一支歌給我們聽聽?”

    他真的唱了,唱的是一支“阮郎歸”:“南園春半踏青時,風和

聞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長蝴蝶飛。花露重,草煙低,人家帘幕

垂,秋千慵困解羅衣,畫堂雙燕歸。”

    他的歌喉并不十分好,但是,他唱完后望著她笑,一股子傻勁。

尤其,她剛剛聽了另外兩人唱了許多流行歌曲,猛然聽到他這首古色

古香的阮郎歸,不禁耳目一新。于是,她也對他笑笑,看到她笑,他

的眼睛閃亮了一下,竟十分動人。

    然后,星期天一清早,他出其不意的來了,手中捧著兩盒美而廉

的旅行野餐盒。她奇怪的說:“做什么?”

    “和你去野餐!我們到碧潭玩去,我知道山后面有個很美的地方

!”他說,笑嘻嘻的,露出兩排整齊而潔白的牙齒,清亮的眸子閃灼

動人。

    他倒是一廂情愿!既沒有事先約定,又不問她有沒有別的約會,

就魯魯莽莽的帶了野餐來了!江雁容很想碰他一個釘子。看樣子,他

連社交的禮節都不懂!可是,望著他那副興匆匆的傻樣子,她竟無法

拒絕,而他已在一邊連聲的催促了:“快點呀,穿一件外套,河邊的

風大!”

    她啼笑皆非的看著他,他仍然在催促著。

    “好吧!走!”她站起來說,自己也不明白怎么答應得如此干脆



    那天,他把她帶到碧潭后面的山里,沿著一條小山路,蜿蜿蜒蜒

的走了一段,又下了一個小山坡,眼前豁然開朗,竟是個風景絕佳的

山谷!三面都是高山,一條如帶的河流穿過谷底,清澈如鏡。河邊綠

草如茵,疏疏落落的點綴著兩三棵小橘樹。四周靜靜的,沒有一個人

影,只有兩只白色長嘴的水鳥,站在水中的岩石上,對他們投過來好

奇的眼光。江雁容深深的贊嘆了一聲,問:“你怎么知道這個地方?



    “我在這里受預備軍官訓練,碧潭附近已經摸熟了。”

    他們在草地上坐下來,她問:“這里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山谷?



    他望著她笑,說:“這里叫情人谷!”

    她的臉紅了。看著他,他笑得那么邪門,她發現在他傻氣的外表

下,他是十分聰明的。

    “唔,”她用手抱住膝:“不知道是誰取的別扭名字!”

    “是我取的,”他笑著說:“半分鐘前才想出來的!”

    他們相對望著,大笑了起來。她感到他身上那份男性的活力和用

不完的精力。他大聲笑,爽朗愉快,這感染了她,頭一次,她覺得她

能夠盡情歡樂而不再有抑郁感,也是頭一次,在整個出游的一天中,

她竟沒有想起康南。離開康南一年半以來,她第一次有了種解脫感。

    然后,他成了江家的常客,他用一種傻氣的,固執的熱情來擊敗

他的對手。江麟給他取了個外號,叫他“風雨無阻先生”,因為當他

一經追求起江雁容來,他就每日必到,風雨無阻。江雁容還記得那次

大台風,屋外天昏地暗,樹倒屋搖,他們塞緊了門窗躲在家里,江雁

若笑著說:“今天,風雨無阻先生總不會來了吧!”

    “如果他今天還來,”江麟說:“就該改一個外號,叫他神經病

了!”

    好像回答他們的議論似的,門響了起來,在大雨中,他們好不容

易才打開門。李立維正搖搖晃晃的站在門口,渾身滴著水,活像個落

湯雞!當江雁容目瞪口呆的望著他的時候,他卻依然咧著大嘴,沖著

她一個勁兒的傻笑。

    就這樣,他攻進了江雁容的心,也擊退了別的男孩子,沒多久,

他就經常和江雁容出游了。江雁容還記得,那天晚上,他們坐在螢橋

的茶座上,對著河水,她告訴了他關于康南的整個故事。講完后,她

仰著臉望著他,嘆息著說:“立維,我知道你愛我已深,可是,別對

我要求過份,我愛過,也被愛過,所以我了解。坦白說,我愛你實在

不及我愛康南,如果你對這點不滿,你就可以撤退了!”

    她現在還清楚的記得他聽完了這些話后的激動,他的臉色在一剎

那間變得蒼白,他的眼睛冒火的盯著她。好一會兒,他緊閉著嘴一句

話不說。然后,他深吸了口氣說:“如果我不能得到完整的你,我情

愿不要!”

    “好吧,”她說,望著那張年輕的負傷的而又倔強的臉說:“如

果我不告訴你,是我欺騙你,是嗎?我很喜歡你,但不像我對康南那

樣狂熱,那樣強烈,你懂嗎?”

    他咬了咬牙。“我懂,我早就知道你和康南的故事,許多人都傳

說過,可是,我沒料到你愛他愛得這么深!好吧,如果你不能愛我像

愛康南一樣,我得到你又有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是他們交友以來第一次不歡而散。回到家里,江雁容

確實很傷心,她為失去他難過,也為傷了他的心而難過,但是,那些

話她是不能不說的。一夜失眠,到天快亮她才朦朧入睡,剛睡著,就

被人一陣猛烈的搖撼而弄醒了。她張開眼睛來,李立維像只沖鋒陷陣

的野牛般站在她床前,死命的搖著她,他的眼睛布滿紅絲,卻放射著

一種狂野的光。她詫異的說:“你怎么直闖了進來?我還沒起床呢!



    “管你起床沒有!我等不及你醒過來!”他魯莽的說:“我急于

要告訴你,我收回昨天晚上的話。”他咬咬嘴唇,一股受了委屈的傻

樣子:“那怕你根本不喜歡我,我還是要你!”他眼睛潮濕,臉色蒼

白:“我愛瘋了你!我怕失去你!只要你給我機會,讓我慢慢來擊敗

你心里的偶像!”他的驕傲和自負又回來了,他挺了挺胸:“我會成

功的,我會使你愛我超過一切!”

    不管怎樣,她深深被他所感動了,她覺得眼睛濕潤,心中漲滿了

溫情。于是,她對他溫柔的點了點頭。他一把抓住了她在被外的手,

激動的說:“那么,嫁給我,等我預備軍官的訓受完了就結婚!”

    還有什么話說呢!這漂亮的傻孩子得到了勝利,她答應了求婚。

以后將近一年的時間內,每當他們親昵的時候,他就會逼著她問:“

你心里只有我一個,是嗎?”

    她能說不是嗎?她能去傷害這個善良的孩子嗎?而且,久而久之

,她自己也迷糊了,她不知道到底是愛康南深些還是愛李立維深些。

他們這兩個人是完全不同的,一個沉著含蓄,像一首值得再三回味咀

嚼的詩篇。一個豪放明朗,像一張色彩鮮明的水彩畫。可是,李立維

的固執和熱情使她根本無法思想。于是,每當他問這個問題,她就習

慣性的答一句:“當然!”

    聽到她這兩個字的回答,他會爽朗的笑起來,充滿了獲勝的快樂

和驕傲之情。現在,這個漂亮的傻孩子已做了她的丈夫,睡在她的身

邊,真奇妙!她會沒有嫁給愛得如瘋如狂的康南,卻嫁給了這個中途

撞進來的魯莽的孩子!她靜靜的,在月光照射下打量著他,他睡得那

么么香那么沉,那么踏實,像個小嬰兒。她相信山崩也不會驚醒他的

。他有一頭黑密的濃發,兩道濃而黑的眉,可是,看起來并不粗野,

有時,乖起來的時候,是挺文靜,挺秀氣的。他的嘴唇長得十分好,

嘴唇薄薄的。她最喜歡看他笑,他笑的時候毫無保留,好像把天地都

笑開了。

    在他的笑容里,你就無法不跟著他笑。他是愛笑的,這和康南的

蹙眉成了個相反的習慣。康南總是濃眉微蹙,一副若有所思的哲人態

度,再加上那縷時刻繚繞著他的輕煙,把他烘托得神秘而耐人尋味。

……哦,不!怎么又想起康南來了!奇怪,許久以來,她都沒有想過

康南,偏偏這結婚的一天,他卻一再出現在她腦海中,這該怪程心雯

不該在早上提起的。

    李立維在床上翻了個身,嘴里不知道在囈語著什么。窗外很亮,

江雁容對窗外看過去,才發現不是月光而是曙光,天快亮了。她轉頭

注視著李立維,奇怪他竟能如此好睡,他又囈語了,根據心理學,臨

醒前夢最多。她好奇的把耳朵貼過去,想聽聽他在說什么。她的發絲

拂在他的臉上,他立刻睜開了眼睛,睜得那么快,簡直使她懷疑他剛

才是不是真的睡著了。可是,他的眼睛里掠過一抹初醒的茫然。然后

,他一把攬住了她,笑了。

    “你醒了?”他問,拂開她的頭發注視她的臉。

    “醒了好久了。”江雁容說。

    “你新鮮得像才擠出來的牛奶!”他說,聞著她的脖子。

    “噢,你弄得我好痒!”她笑著躲開。

    他抓住了她,深深的注視她,他的笑容收斂了,顯得嚴肅而虔誠



    “早!我的小妻子!”他說。

    小妻子!多刺耳的三個字!康南以前也說過:“你會是個可愛的

小妻子!”“你會成為我的小妻子嗎?”“我要盡我的力量來愛護你

這個小妻子!”她猛烈的搖了搖頭,李立維正看著她,她笑著說:“

早!我的小丈夫!”

    “小丈夫!”李立維抗議的叫:“我是個大男人,大丈夫,你知

道嗎?”

    “你是個傻孩子!”江雁容笑著說,伏在床上看他:“我的傻孩

子!”她吻吻他的額頭。

    他一把抱住了她,她慌忙掙扎,笑著說:“別鬧!我怕痒!”

    他放開她,問:“醒了多久了?”

    “好久好久。”

    “做些什么?”

    “想我們認識的經過,想情人谷。”

    “情人谷!”李立維叫了起來,翻身從床上坐起來,興奮的說:

“告訴你,雁容,我們雖然沒有錢去蜜月旅行,可是我們可以到情人

谷去。起來,雁容,我們一清早去看日出,谷里一定清新極了,看看

有沒有和我們同樣早起的小鳥,快!”

    他下了床,把床邊椅子上放著的衣服丟給江雁容,擠擠眼睛說:

“懶太太,動作快一點!”

    他就是這種說是風就是雨的急脾氣。但,他這份活力立即傳染給

了江雁容,她下了床,梳洗過后,李立維早已摒擋就緒。江雁容笑著

說:“早飯也不吃就去嗎?”

    “我們到新店鎮上彎一彎,買兩個面包啃啃就行了,再買根釣魚

竿,到情人谷去釣魚,在河邊煎了吃!哈!其妙無窮!”

    走到花園門口,李立維站住了,在門邊的一棵玫瑰花上摘下一朵

半開的蓓蕾,簪在江雁容的發邊。他望著她,托起了她的下巴,深深

的吸了口氣:“我愛你,我真愛你,愛得發狂!”他吻她,然后又注

視著她:“告訴我,你心里只有我一個,是嗎?”

    “當然!”江雁容說。

    他笑了,笑得明朗愉快。

    “好,開步走!”他們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江雁容把晚餐擺在桌子上,用紗罩子罩了起來。表上指著六點二

十五分,室內的電燈已經亮了。感到几分不耐煩,她走到花園里去站

著,暮色正堆在花園的各個角落里,那棵大的芙蓉花早就謝光了,地

上堆滿了落花。兩棵聖誕紅盛開著,嬌艷美麗。茶花全是蓓蕾,還沒

有到盛開的時候。她在花園中瀏覽了一遍,又看了一次表。總是這樣

,下了班從不准時回家,五點鐘下班,六點半還沒回來,等他到家,

飯菜又該冰冷了。

    走回到房間里,她在椅子里坐了下來,寥落的拿起早已看過的日

報,細細的看著分類廣告。手上有一塊燙傷,是昨天煎魚時被油燙的

,有一個五角錢那么大,已經起了個水泡,她輕輕的撫摩了一下,很

痛。做飯真是件艱巨的工作,半年以來,她不知道為這工作多傷腦筋

,總算現在做的東西可以勉強入口了,好在李立維對菜從不挑剔,做

什么吃什么。但是,廚房工作是令人厭倦的。

    快七點了,李立維還沒有回來,天全黑了,冬天的夜來得特別早

。江雁容把頭靠在椅背上。“大概又被那些光棍同事拉去玩了!下了

班不回家,真沒道理!就該我天天等他吃飯,男人都是這樣,婚前那

股勁不知到哪里去了,那時候能多挨在我身邊一分鐘都是好的,現在

呢?明明可以挨在一起他卻要溜到外面去了!賤透了!”她想著,滿

肚子的不高興,而且,中午吃得少,現在肚子里已經嘰哩咕嚕的亂響

了起來。

    起風了,花園里樹影幢幢,風聲瑟瑟,有種淒涼而恐怖的味道。

江雁容向來膽怯,站起身來,她把通花園的門關上,開始懊悔為什么

要選擇這么一幢鄉間的房子。風吹著窗櫺,叮叮咚咚的響著,窗玻璃

上映著樹影,搖搖晃晃的,像許多奇形怪狀的生物。她感到一陣寒意

,加了一件毛衣,在書架上拿下一本唐詩三百首。她開始翻閱起來。

但,她覺得煩躁不安,書上沒有一個字能躍進她的眼帘,她闔起了書

,憤憤的想:“婚姻對我實在沒什么好處,首先把我從書房打進了廚

房,然后就是無盡止的等待。立維是個天下最糊涂的男人!最疏忽的

丈夫!”她模模糊糊的想著:“如果嫁了另一個男人呢?”

    康南的影子又出現在她面前了,那份細致,那份體貼,和那份溫

柔。她似乎又感到康南深情的目光在她眼前浮動了。甩甩頭,她站了

起來,在房間里兜著圈子,四周安靜得出奇,她的拖鞋聲發出的聲音

好像特別大。“我不應該常常想康南,”她想:“立維只是粗心,其

實他是很好的。”她停在飯桌前面,今天,為了想給立維一個意外,

她炒了個新學會的廣東菜“蚝油牛肉”,這菜是要吃熱的,現在已經

冰冷。

    明知道他不會回來吃晚餐了,但她仍固執的等著,等的目的只是

要羞羞他,要讓他不好意思。用手抱住膝,她傾聽著窗外的風聲,那

棵高大的芙蓉樹是特別招風的,正發出巨大的沙沙聲。玻璃窗上的樹

影十分清晰,証明外面一定有很好的月色,她想起康南以前寫過的句

子:“階下虫聲,窗前竹籟,一瓶老酒,几莖咸菜,任月影把花影揉

碎,任夜風在樹梢徘徊……”多美的情致!她仿佛看到了那幅圖畫,

她和康南在映滿月色的窗下,聽著虫鳴竹籟,看著月影花影,一杯酒

,一盤咸菜,享受著生活,也享受著愛情……她凝視著窗上的影子,

眼睛朦朦朧朧的。忽然,一個黑影從窗外直扑到窗玻璃上,同時發出

“吱噢”一聲,江雁容嚇得直跳了起來,才發現原來是只野貓。

    驚魂甫定,她用手輕撫著胸口,心臟還在扑通扑通的跳著。花園

外面傳來一陣熟悉的腳踏車鈴聲,終于回來了!隨著鈴聲,是李立維

那輕快的呼喚聲:“雁容!”

    打開了門,江雁容走到花園里,再打開花園的籬笆門。李立維扶

著車子站在月光之下,正咧著嘴對她笑。

    “真抱歉,”李立維說著,把車子推進來:“小周一定要拉我去

吃涮羊肉。”江雁容一語不發,走進了房里。李立維跟著走了進來,

看到桌上的飯菜。

    “怎么,你還沒吃飯?”

    江雁容仍然不說話,只默默的打開紗罩,添了碗冷飯,准備吃飯

。李立維看了她一眼,不安的笑笑說:“怎么,又生氣了?你知道,

這種事對一個男人來講,總是免不了的,如果我不去,他們又要笑我

怕太太了!你看,我不是吃完了就匆匆忙忙趕回來的嗎?”

    江雁容依然不說話,冷飯吃進嘴里,滿不是味道,那蚝油牛肉一

冷就有股腥味,天氣又冷,冷菜冷飯吃進胃里,好像連胃都凍住了。

想起這蚝油牛肉是特別為李立維炒的,而他卻在外面吃館子,她感到

十分委屈,心里一酸,眼睛就濕潤了。李立維看著她,在她身邊坐了

下來,看到她滿眼淚光,他大為驚訝,安慰的拍拍她的肩膀,他說:

“沒這么嚴重吧?何至于生這么大的氣?”

    當然!沒什么嚴重!他在外面和朋友吃喝玩樂,卻把她丟在冷清

清的家里,讓野貓嚇得半死!她費力的咽下一口冷飯,兩滴淚水滴進

了飯碗里。李立維托起了她的臉,歉意的笑了笑,他實在不明白他晚

回家一兩小時,有什么嚴重性!雖然,女孩子總是敏感柔弱些的,但

他也不能因為娶了她,就斷絕所有的社交關系呀!不過,看到她眼淚

汪汪的樣子,他的心軟了,他說:“好了,別孩子氣了,以后我一定

下了班就回家,好不好?”

    她把頭轉開,擦去了淚水,她為自己這么容易流淚而害羞。于是

,想起一件事來,她對他伸出手去,說:“藥呢?給我!”

    “藥?什么藥?”李立維不解的問。

    “早上要你買的藥,治燙傷的藥!”江雁容沒好氣的說,知道他

一定忘記買了。

    “哎呀!”李立維拍了拍頭,一股傻樣子:“我忘了個干干淨淨

。”

    “哼!”江雁容哼了一聲,又說:“茶葉呢?”

    “噢,也忘了!對不起,明天一定記得給你買!你知道,公司里

的事那么多,下了班又被小周拖去吃涮羊肉,吃完了就想趕快趕回來

,几下子就混忘了。對不起,明天一定記得給你買!”

    哼!就知道他會忘記的!說得好聽一點,他這是粗心,說得不好

聽一點,他是對她根本不關心。如果是康南,絕不會忘記的,她想起

那次感冒,他送藥的事,又想起知道她愛喝茶,每天泡上一杯香片等

她的事。站起身來,她一面收拾碗筷,一面冷冰冰的說:“不用了,

明天我自己進城去買!”

    他伸手攔住了她:“不生氣,行不行?”

    “根本就沒生氣!”她冷冷的說,把碗筷拿到廚房里去洗,洗完

了,回過身子來,李立維正靠在廚房牆上看著她。她向房里走去,他

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拉進了懷里,她掙扎著,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

他有力的胳膊箍緊了她。她屈服了。他抬起頭來,看著她的眼睛,他

臉上堆滿了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別生氣,都是我不好,我道歉,好了吧?氣消了沒有?”

    江雁容把頭靠在他胸前,用手玩著他西裝上衣的扣子洞。

    “扣子掉了一個,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知道。”

    “粗心!”

    “氣消了吧?”

    “還說呢,天那么黑,一個野貓跳到窗子上,把人嚇死了!”

    他縱聲大笑了起來,江雁容跺了一下腳:“你笑什么!有什么好

笑!”

    他望著她,看樣子她是真的被嚇著了,女人是多么怯弱的動物!

他收起了笑,憐愛的攬著她,鄭重的說:“以后我再也不晚回家了!



    可是,諾言歸諾言,事實歸事實。他依然常常要晚回家。

    當然,每次都是迫不得已,就是這樣,同事們已經在取笑他了。

下班鈴一響,小周就會問一句:“又要往太太懷里鑽了吧?”

    李立維對女人氣量的狹小,感到非常奇怪,就拿晚回家這件事來

講吧,雁容總是不能原諒他。他就無法讓她了解,男人和女人不同,

男人的世界太廣,不僅僅只有一個家!

    結婚一年了,江雁容逐漸明白,婚姻生活并不像她幻想中那么美

好,她遭遇到許多問題,都是她婚前再也想不到的。

    首先,是家務的繁雜,這一關,總算讓她克服過去了。然后是經

濟的拮據,她必須算准各項用度,才能使收支平衡,而這一點,是必

須夫婦合作的。但,李立維就從不管預算,高興怎么用就怎么用,等

到錢不夠用了,他會皺著眉問江雁容:“怎么弄的?你沒有算好嗎?



    可是,假如她限制了他用錢,他又會生氣的說:“你總不能讓我

一個大男人,身邊連錢都沒有!”

    氣起來,她把帳簿扔給他,叫他管帳,他又說:“不不,你是財

政廳長,經濟由你全權支配!”

    對于他,江雁容根本就無可奈何。于是,家庭的低潮時時產生,

她常感到自己完全不了解他。他愛交朋友,朋友有急難,他赴湯蹈火

的幫助,而她如果有病痛,他卻完全疏忽掉。在感情上,他似乎很馬

虎,又似乎很苛求,一次,她以前的一個男朋友給了她一封比較過火

的信,他竟為此大發脾氣。他把她按在椅子里,強迫她招出有沒有和

這男友通過信,氣得她一天沒有吃飯,他又跑來道歉,攬住她的頭說

:“我愛你,我愛瘋了你!我真怕你心里有了別人,你只愛我一個,

是嗎?”

    望著他那副傻相,她覺得他又可氣又可憐。她曾嘆息著說:“立

維,你是個矛盾的人,如果你真愛我,你會關心我的一切,那怕我多

了根頭發,少了根頭發,你都會關心的,但你卻不關心!我病了你不

在意,我缺少什么你從來不知道。可是,唯獨對我心里有沒有別的人

,你卻注意得很。你使我覺得,你對我的感情不是愛,而是一種占有

欲!”

    “不!”李立維說:“我只是粗心,你知道,我對自己也是馬馬

虎虎的。不要懷疑我愛你,”他眼圈紅紅的,懇切的說:“我愛你,

我嫉妒你以前的男朋友,總怕他們會把你從我手里搶回去!你不了解

,雁容,我太愛你了!”

    “那么,學得細心一點,好嗎?”江雁容用手揉著他的濃發說。

    “好!一定!”他說,又傻氣的笑了起來,好像所有的芥蒂,都

在他的笑容里消失了。可是,這份陰影卻留在江雁容的心底。而且,

李立維也從不會變得細心的。江雁容開始明白,夫婦生活上最難的一

點,是彼此適應,而維持夫婦感情的最大關鍵,是毅力和耐心。

    周雅安和程心雯都畢業了,又回到台北來居住。六月初行完畢業

典禮,周雅安就擇定七月一日結婚,未婚夫是她們系里的一個年輕助

教,女嬪相也是請的程心雯。得到了婚期的消息,這天,江雁容帶著

一份禮物去看周雅安。周雅安正在試旗袍,程心雯也在。久不聚會的

好朋友又聚在一起,大家都興奮了起來,程心雯哇啦哇啦的叫著:“

去年給江雁容做伴娘,今年給周雅安做伴娘,明年不知道又要給誰做

伴娘了?你們一個個做新娘子,就是我一輩子在做伴娘!”

    “小妮子春心動矣!”江雁容笑著說。

    “別急,”周雅安拍拍程心雯的肩膀:“你的小林不是在國外恭

候著嗎?”小林是程心雯的未婚夫,是大學同學。

    “哈!他把我冷藏在台灣,自己跑到外國去讀書,美國大使館又

不放我出去,我就該在台灣等他等成個老處女!男人,最自私的動物

!”程心雯藉著她洒脫的個性,大發其內心的牢騷。

    “同意!”江雁容說。

    “你才不該同意呢!”周雅安說:“你那位李立維對你還算不好

呀?別太不知足!論漂亮、論人品、論學問、論資歷……那一點不強

?”

    “可是,婚姻生活并不是有了漂亮、人品、學問,和資歷就夠了

的!”江雁容說。

    “那么,是還要愛情!他對你的愛還不算深呀?”

    “不,這里面復雜得很,有一天你們會了解的。說實話,婚姻生

活是苦多于樂!”

    “江雁容,”程心雯說:“你呀,你的毛病就是太愛幻想,別把

你的丈夫硬要塑成你幻想中的人。想想看,他不是你的幻想,他是李

立維自己,有他獨立的思想和個性,不要勉強他成為你想像中的人,

那么,你就不會太苛求了!”

    “很對,”江雁容笑笑說:“如果他要把我塑成他幻想中的人物

呢?”

    “那你就應該跟他坦白談。但是,你的個性強,多半是你要塑造

他,不是他要塑造你。”程心雯說。

    “什么時候你變成了個婚姻研究家了?程心雯?”周雅安笑著問



    “哼,你們都以為我糊涂,其實我是天下最明白的人!”程心雯

說著,靠進椅子里,隨手在桌上拿了一張紙和一枝眉筆,用眉筆在紙

上迅速的畫起一張江雁容的側面速寫來。

    “周雅安,記得你以前說永遠不對愛情認真,現在也居然要死心

嫁人了!”江雁容說,從牆上取下周雅安的吉他,胡亂的撥弄著琴弦



    “你以為她沒有不認真過呀,”程心雯說:“大學四年里,她大

概換了一打男朋友,最后,還是我們這位助教有辦法,四年苦追,從

不放松,到底還是打動了她!所以,我有個結論,時間可以治療一切

,也可以改變一切,像周雅安心里的小徐,和你心里的康──”“別

提!”江雁容喊:“現在不想聽他的名字!”

    程心雯抬抬眉頭,低垂著睫毛,瞇起眼睛來看了江雁容一眼。“

假如你不想提這名字,有兩個解釋,”她輕描淡寫的說,在那張速寫

上完成了最后的一筆,又加上一些陰影。“一個是你對他懷恨,一個

是你對他不能忘情,兩種情形都糟透!怪不得你覺得婚姻生活不美滿

呢!”

    “我沒說婚姻生活不美滿呀!”江雁容說,撥得吉他叮叮咚咚的

響。“只是有點感慨,記不記得我們讀中學的時候,每人都有滿懷壯

志,周雅安想當音樂家,我想當作家,程心雯的畫家,現在呢,大家

都往婚姻的圈子里鑽,我的作家夢早就完蛋了,每天腦子里都是柴米

油鹽醬醋茶!周雅安念了工商管理,與音樂風馬牛不相及,現在也快

和我變成一樣了。程心雯,你的畫家夢呢?”

    “在這兒!”程心雯把那張速寫丟到江雁容面前,畫得確實很傳

神。她又在畫像旁邊龍飛鳳舞的題了兩句:“給我的小甜心,以志今

日之聚。”底下簽上年月日。“等我以后出了大名,”她笑著說:“

這張畫該值錢了!”說著,她又補簽了名字的英文縮寫C.S.W.



    “好,謝謝你,我等著你出名來發財!”江雁容笑著,真的把那

張畫像收進了皮包里。

    “真的,提起讀中學的時候,好像已經好遠了!”周雅安說,從

江雁容手里接過吉他,輕輕的彈弄了起來,是江雁容寫的那首“我們

的歌”。

    “海角天涯,浮萍相聚,嘆知音難遇……”周雅安輕聲哼了兩句



    “你們還記得一塊五毛?”程心雯問:“聽說他已經離開××女

中了。”

    “別提了,回想起來,一塊五毛的書確實教得不錯,那時候不懂

,盡拿他尋開心。”江雁容說。

    “江乃也離開××女中了。”周雅安說。“訓導主任也換了,現

在的××女中,真是人事全非,好老師都走光了,升學率一年不如一

年。”程心雯說:“我還記得江乃的‘你們痛不痛呀?’”

    周雅安和江雁容都笑了起來,但都笑得十分短暫。江雁容不由自

主的想起那小樹林、荷花池、小橋、教員單身宿舍,和──康南。

    “記不記得老教官和小教官?”周雅安說:“小教官好像已經有

兩個小孩了。”

    “真快,”江雁容說:“程心雯,我還記得你用鋼筆描學號,用

裙子擦桌子……”

    程心雯大笑了起來。于是,中學生活都被搬了出來,她們越談越

高興,程心雯和江雁容留在周雅安家吃了晚飯,飯后又接著談。三個

女人碰在一起,話就不知道怎么那么多。直到夜深了,江雁容才跳了

起來:“糟糕,再不走就趕不上最后一班火車了!你們知道,我下了

火車還要走一大段黑路,住在鄉下真倒楣!田里有蛇,我又沒帶手電

筒,那段路才真要我的命呢!”

    “不要緊,我打包票你的先生會在車站接你。”周雅安說。

    “他才沒那么體貼呢!”

    “這不是體貼,這是理所當然,看到你這么晚還沒回來,當然會

去車站接你。”程心雯說。

    “我猜他就不會去接,他對這些小地方是從不注意的!”江雁容

說,拿起了手提包,急急的到玄關去穿鞋子。

    下了火車,江雁容站在車站上四面張望。果然,李立維并沒有來

接她。軌道四周空空曠曠的,夜風帶著几絲涼意。到底不死心,她又

在軌道邊略微等待了一會兒,希望李立維能騎車來接,但,那條通往

她家的小路上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她只得鼓起勇氣來走這段黑路。高

跟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咯咯的聲音,既單調又陰森。路的兩邊都是

小棵的鳳凰木,影子投在地下,搖搖曳曳,更增加了几分恐怖氣氛。

她膽怯的毛病又發作了,望著樹影,聽著自己走路的聲音,都好像可

怕兮兮的。她越走越快,心里越害怕,就越要想些鬼鬼怪怪的東西,

這條路似乎走不完似的,田里有蛙鳴,她又怕起蛇來。于是,在恐懼

之中,她不禁深深恨起李立維來,這是多么疏忽的丈夫!騎車接一接

在他是毫不費力的,但他竟讓她一人走黑路!程心雯她們還認為他一

定會來接呢!哼,天下的男人里,大概只有一個李立維是這么糊涂,

這么自私的!假若是康南,絕不會讓她一個人在黑夜的田間走路!

    家里的燈光在望了,她加快了腳步,好不容易才走到門口,沒有

好氣的,她高叫了一聲:“立維!”

    好半天,才聽到李立維慢吞吞的一聲:“來了!”

    然后,李立維穿著睡衣,出來給她開了門,原來他早已上了床!

江雁容滿肚子的不高興,走進了房里,才發現李立維一直在盯著她,

眼睛里有抹挑戰的味道。

    “到那里去了?”李立維冷冷的問。

    “怎么,早上我不是告訴了你,我要到周雅安那里去嗎?”

    江雁容也沒好氣的說,他那種責問的態度激怒了她。

    “到周雅安那里去?在她們家一直待到現在?”李立維以懷疑的

眼光望著她。“不是去周雅安家,難道我還是會男朋友去了嗎?”江

雁容氣沖沖的說。

    “誰知道你到哪里去了?我下班回來,家里冷鍋冷灶,連家的樣

子都沒有!”“你下班不回家就可以,我偶爾出去一次你就發脾氣!

憑什么我該天天守著家等你!”

    “你是個妻子,你有責任!”

    “我是妻子,我并不是你的奴隸!”

    “我什么時候把你當奴隸待?下了班回來,還要自己生火弄飯吃

,還要給夜游的妻子等門!”

    江雁容跳了起來,氣得臉色發白。

    “你是什么意思?你以為我出去做什么了?”

    “我沒有說你出去做什么,你大可不必作賊心虛!”李立維憤不

擇言的說。

    江雁容望著他,眼睛里几乎要噴出火來,氣得渾身發抖。

    好半天,才點點頭說:“好,你使人無法忍耐!”

    “是我使你無法忍耐還是你使我無法忍耐?今天小周一定要到我

們家來參觀,讓他看到你連鬼影子都不在,冷鍋冷灶,我自己生火招

待人吃飯,等你等到十點鐘小周才走。你丟盡了我的臉,讓我在朋友

面前失面子,讓別人看到你深更半夜不回家,不知道到哪里去鬼混了

!”

    “你說話客氣一點,我到哪里去鬼混了?早上告訴了你要去周雅

安家,誰叫你不注意,又帶朋友回家來!嫁給你,我就該大門不出,

二門不邁,做你一輩子的奴隸?你給我多少錢一個月?”

    李立維被刺傷了,他大叫著說:“嫌我窮你就不要嫁給我!你心

里那個鬼康南也不見得比我闊!”

    “他比你體貼,比你溫柔,比你懂人事!”江雁容也大叫了起來



    李立維立即沉默了下來,他盯著她,緊緊的閉著嘴,臉色變得蒼

白。江雁容走到床邊,坐在床沿上,也不說話。許久許久,李立維才

輕輕說:“我早就知道你不能忘記他,我只娶到了你的軀殼。”

    江雁容抬起頭來,滿臉淚痕。

    “立維,你別發神經病吧!我不過偶爾出去一次,你就是這副態

度!”

    “你心里只有康南,沒有我。”李立維繼續說。

    “你別胡扯,公正一點好不好?”江雁容大聲說。

    李立維走了過來,用手抓住江雁容的頭發,把她的頭向后仰,咬

著牙說:“你是個不忠實的小東西,躺在我懷里,想著別的男人!”

    “立維!”江雁容大喊。

    李立維松了手,突然抱住了她,跪在地下,把頭伏在她的膝上。

他的濃發的頭在她膝上轉動,他的手緊緊的扯住了她的衣服。

    “雁容,哦,雁容。我不知道在做什么!”他抬起頭來,乞憐的

望著她:“我不好,雁容,我不知道在做什么。我不該說那些,你原

諒我。”

    江雁容流淚了。

    “我愛你,”他說:“我愛瘋了你!”

    “我也愛你。”江雁容輕輕說。

    他站起身來,抱住她,吻她。然后,他撫摩著她的面頰,柔聲問

:“只愛我一個?”

    “是的,只愛你一個。”她說。

    于是,風暴過去了。第二天早上,他變得無比的溫柔。一清早,

就躡手躡腳的下了床,到廚房去做早餐。江雁容醒來的時候,發現他

正微笑的站在床前,手里托著一個托盤,里面放著弄好的早餐。他笑

著說:“我要學著伺候你,學著做一個體貼的丈夫。”他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比你的康南更體貼。”

    江雁容看著他,有點兒啼笑皆非,然后她坐起身來,從他手里接

過托盤,放在桌子上。微笑著說:“立維,不要再提康南,好嗎?”

    “你愛他,是嗎?”

    “那是以前,現在只愛你。”

    “我嫉妒他!”李立維坐在床沿上。“想起他還占據著你的心,

我就要發瘋。”

    “不要太多疑,立維,我只屬于你,不要再提他了!以后我們誰

都不許提他,好不好?”

    “一言為定!”李立維說,又咧開一張大嘴,爽朗的笑了起來,

望著他那毫無保留的笑,江雁容也不禁笑了起來。李立維高興的說:

“我們重新開始,永遠不吵架,為了慶祝這個新的一天,我今天請假

,我們到情人谷玩去!”

    “好!”江雁容同意的說。

    “啊哈!我先去准備釣魚竿!”李立維歡呼著跑開。江雁容望著

他的背影,嘆了口氣,搖搖頭低聲說:“一個可愛的傻孩子!”

    她下床來穿衣服,但是,她的心境并不開朗。望著窗外那隨風擺

動的芙蓉樹,她感到心底的那個陰影正在逐漸擴大中。

    這天是星期天,江雁容和李立維都沒有出去的計划,他們玩了一

會兒蜜月橋牌,李立維說餓了。正好門口來了個賣臭豆腐干的,江雁

容問:“要不要吃?”

    “好!”

    “我去拿碟子,你去拿錢。”江雁容說,拿了碟子到門口去,又

回過頭來對李立維笑著說:“你是個逐臭之夫!──快點拿錢,在我

的皮包里。”

    江雁容在門口買了兩塊臭豆腐干,等著李立維送錢來,但,等了

半天,錢還沒拿來,江雁容不耐的喊:“喂,好了沒有?”

    “好──了。”李立維慢慢的說,聲調十分特別。然后他把錢送

了出來。關好園門,江雁容把碟子端進屋里,放在桌子上,笑笑說:

“我不吃這個臭東西,你快趁熱吃吧,我就喜歡看男人吃東西的那副

饞相!”

    李立維坐在椅子里,望著江雁容。

    “你看了多少個男人吃東西?”

    “又在話里挑眼了,”江雁容笑著皺皺眉:“你的心眼有的時候

比女孩子還多!趕快吃吧!”

    李立維瞪著那兩塊臭豆腐干:“我不想吃!”

    “你又怎么了?不想吃為什么要我買?”江雁容奇怪的看著他。

    “C.S.W.是誰?”李立維冷冷的問。

    “C.S.W.?”江雁容愣住了。

    “喏!這是誰畫的?”李立維丟了一張紙給她,她拿起來一看,

不禁大笑了起來,原來是程心雯畫的那張速寫!

    “哦,就是這個讓你氣得連臭豆腐干都不要吃了嗎?”江雁容笑

著問,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你真是個多疑的傻丈夫!”

    “不要以為我會被你的態度唬倒,”李立維說:“我記得那個日

期,那就是你說到周雅安家去了,半夜三更才回來。”

    “是的,就是那一天,”江雁容仍然在笑,“那天程心雯也在,

這是程心雯畫的,C.S.W.是她名字的縮寫。”

    “哼,”李立維冷笑了一聲:“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這明

明是畫畫的人用炭筆畫的。”

    “不,你錯了,這是用眉筆畫的。”

    李立維看著江雁容:“你很長于撒謊,”他冷冰冰的說:“程心

雯會叫你小甜心?”

    “以前周雅安還叫我情人呢!”江雁容被激怒了。“立維,你不

應該不信任我!我告訴你,我并不是個蕩婦,你不必像防賊似的防著

我!”

    “你敢去找程心雯對証?”李立維說:“我們馬上進城去找她!



    江雁容望著他,氣沖沖的說:“你如果一定要程心雯對証才肯相

信的話,我們就去找程心雯吧!不過,從此,我們的夫婦關系算完!



    “何必那么嚴重?”

    “是你嚴重還是我嚴重?”江雁容叫:“我受不了你這份多疑!

為什么你每次晚回家我不懷疑你是去找妓女,去約會女朋友,去酒家

妓院?”

    “我的行動正大光明……”

    “我的行動就不正大光明了?我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嗎?立維,

你使人受不了,再這樣下去,我沒辦法跟你一起生活!”

    “我知道,”李立維喃喃的說:“你還在想念康南!”

    “康南!康南!康南!”江雁容含著眼淚叫:“你又和康南扯在

一起,這件事和康南有什么關系?”轉過身子,她沖進臥室里,把門

關上。背靠著門,她仰著頭,淚如雨下。“天哪!”

    她低喊:“叫我如何做人呢?我錯了,我不該和李立維結婚的,

這是我對康南不能全始全終的報應!”

    結婚兩年了,對江雁容而言,這兩年像是一段長時間的角力賽,

她要學著做一個主婦,學著主持一個家,更困難的,是要學著去應付

李立維多變的個性和強烈的嫉妒這使她不能忍耐。尤其,當李立維以

固執的語氣說:“我知道,你又在想康南!”

    這種時候,她就會覺得自己被激怒得要發瘋。是的!康南,康南

!這么許多年來,康南的影子何曾淡忘!事實上,李立維也不允許她

淡忘,只要她一沉思,一凝神,他就會做出那副被欺騙的丈夫的姿態

來。甚至捏緊她的胳膊,強迫她說出她在想誰。生活里充滿了這種緊

張的情況,使她感到他們不像夫婦,而像兩只豎著毛,時刻戒備著,

准備大戰的公雞。

    因此,每當一次勃溪之后,李立維能立即拋開煩惱,又恢復他的

坦然和瀟洒。而她,卻必須和自己掙扎一段長時間。日積月累,她發

現康南的影子,是真的越來越清晰了。有時,當她獨自待在室內,她

甚至會幻覺康南的手在溫柔的撫摩著她的頭發,他深邃的眼睛,正帶

著一千萬種欲訴的柔情注視著她。于是,她會閉起眼睛來,低低的問

:“康南,你在哪里?”

    這天,是他們結婚兩周年的紀念日。在江仰止家里,有一個小小

的慶祝宴,飯后,她和李立維請江麟和江雁若去看了場電影。江麟現

在已是個大學生了,雖然稚氣未除,卻已學著剃胡子和交女朋友了。

他十分欣賞他這位姐夫,尤其羨慕姐夫那非常男性化的胡子,他自己

的下巴總是光禿禿的,使他“男性”不起來。江雁若也是個亭亭玉立

的少女了,仍然維持著她“第一名”的記錄,好勝心一如江太太,有

次,李立維勉勵她做個中國的居禮夫人,她竟大聲抗議說:“我不要

做夫人!我要做江雁若!將來別人會知道我是江雁若,不會知道我丈

夫姓甚名誰!”李立維瞠目結舌,大感此妞不能小覷。

    看完電影,他們回到家里,已經是深夜了。李立維立即上了床。

江雁容關掉了電燈,倚窗而立,又是月圓之夜!她把頭靠在窗櫺上,

望著那洒著月光的花園,聞著那扑鼻而來的玫瑰花香,不禁恍恍惚惚

的想起自己在校園中采玫瑰,送到康南的屋里。

    “給你的房里帶一點春天的氣息來!”

    那是自己說過的話,多少個春天過去了,她不知道他在何處享受

他的春天?或者,他的生活里再也沒有春天了。

    月亮真好,圓而大,他們選擇了陰歷十五結婚真不錯,每個紀念

日都是月圓之夜。但是,她卻有種疲倦感,兩年,好像已經很漫長了



    “雁容!”李立維在床上喊了一聲。

    “嗯。”她心不在焉的哼了一聲。

    “還不睡?”

    “我想看看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

    “如果你懂得月亮的好看,或者我們的生活會丰富些。”江雁容

忽然說,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要講這兩句話。床上的李立維沉默了,

這種沉默是江雁容熟悉的,她知道自己又說錯了話,她已經嗅到了風

暴的氣息。

    “你的意思,”李立維冷冷的說:“是嫌我不解風情,沒有羅曼

蒂克的氣氛,是嗎?”

    “我沒有什么意思。”江雁容說。

    “你時時刻刻在拿我和你心里的康南比較,是嗎?我不如你的康

南,是嗎?我不明白月亮有什么好看,我不會作些歪詩歪詞,我不懂

溫柔體貼,是嗎?”李立維挑戰似的說,聲音里充滿了火藥味。

    “我沒有提到康南,”江雁容說:“是你又在提他!”

    “你不提比提更可惡!”李立維叫了起來:“你一直在想他,你

的心全在他身上,你是個不忠實的妻子,在我們結婚二周年紀念日的

晚上,你卻在懷念著你的舊情人!”他凶猛的喊:“雁容!過來!”

    “我不是你的狗,”江雁容昂了昂頭:“你不必對我這么凶,我

不必要聽你的命令!”

    “是嗎?”李立維跳下了床,光著腳跳到她面前。他的眼睛冒著

火,惡狠狠的盯著她。他抓住了她的衣服,拉開了她睡衣的鈕扣。

    “你做什么?”江雁容吃驚的問。

    “看看你的心是黑的還是白的!”

    “你放開我,你這只瘋狗!”江雁容喊,掙扎著。

    “哈哈,我是瘋狗,你的康南是聖人,是不是?好,我就是瘋狗

,我占有不了你的心,最起碼可以占有你的人,叫你的康南來救你吧

!”

    他攔腰把她抱了起來,丟到床上,她掙扎著要坐起來,但他按住

了她。他的神情像只要吃人的獅子。她氣得渾身發抖,嘴里亂嚷著:

“你這只野獸!放開我!放開我!”

    李立維把她的兩只手分開壓著,讓她平躺在床上,他俯視著她的

臉,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是我的妻子,你知道嗎?你屬于我,你

知道嗎?不管你這顆不忠實的心在那個男人身上,你的人總是我的!

我就要你,我就欺侮你,我就蹂躪你,你叫吧!”

    “李立維!”江雁容喊,眼睛里充滿了屈辱的淚水:“不要對我

用暴力,如果你憑暴力來欺侮我,我這一生一世永不原諒你!”

    “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你知道嗎?”李立維拉開了她的衣

服。

    “不要!立維,你怎能這樣對我?”

    “我向來不懂得溫柔的,你知道!你是我的,我就可以占有你!



    “不要!不要!不要!李立維,你會后悔的!看吧!你會后悔的

!”江雁容大叫著。

    午夜,一切過去了。江雁容蜷縮在床角里靜靜的哭泣,從沒有一

個時候,她覺得如此屈辱,和如此傷心。李立維強暴的行為毀掉了她

對他最后的那點柔情。她不斷的哭著,哭她內心和身上所受的屈辱,

看到李立維居然能呼呼大睡,她恨得想撕裂他。“這是只骯臟的野獸

!”她想。拚命的咬著自己的嘴唇,“他是沒有良心,沒有人格,沒

有一絲溫情的!我只是他的一具泄欲的工具!”她抽搐著,感到自己

身上的穢氣,就是跳到黃河里也洗不干淨了。

    清晨,李立維從睡夢里醒來,發現江雁容蜷縮在床角里睡著了。

被單上淚痕猶新,臉上布滿了委屈和受辱的表情,一只手無力的抓著

胸前的衣服,顯然是哭累了而睡著了。想起了昨夜的事,李立維懊悔

的敲了敲自己的頭。“我瘋了!”他想:“我不知道在做什么!”望

著那蜷縮成一團的小小的身子,和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他感到心臟

像被人抽了一下。他了解江雁容那份纖弱的感情,他知道自己已在他

們的婚姻上留下了一道致命傷。俯下頭,他想吻她,想告訴她他錯了

,但他不忍再驚醒她。拉了一床薄被,他輕輕的蓋在她身上。悄悄的

下了床,他到廚房里去弄好早餐,她依然未醒。“可憐的孩子!”他

憐愛而懊悔的看著她:“我錯了!”

    到了上班的時間,他吃了早飯,把她的一份罩在紗罩子底下,預

備去上班。又覺得有點放不下心,他匆匆的寫了一張紙條:“雁容,

我錯了,原諒我。”壓在紗罩子下面。然后趕去上班了。

    李立維下班回來的時候,看到門戶深扃著,他喊了兩聲“雁容”

,沒有人答應,他認為她一定出去了。她有個習慣,每次吵了架就要

出去逗留一整天,不是到周雅安那兒,就是到程心雯那兒,要不然就

干脆回娘家。“出去散散心也好!”他想,用自己的鑰匙開了門。一

走進去,他就看到桌上擺著的那份早餐,和他寫的那張紙條,都一動

都沒動。他沖進了臥室里,發現江雁容仍然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看

樣子一天都沒有起床,他叫了一聲:“雁容!”

    她張開眼睛來,望了他一眼,就又閉上了。他這才感到她的臉色

紅得不大對頭,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額角,燒得燙手。

    被他這一碰,她立即又睜開眼睛,看到他正伸手摸她,她瑟縮了

一下,就滾進了床里,用一對戒備的眼神看著他。李立維縮回了手,

苦笑了一下說:“我不碰你,你別害怕,你在發燒,那兒不舒服?”

    她望著他,仍然一語不發,那神情就像他是個陌生人。這使李立

維覺得像挨了一鞭。他在床沿上坐下來,溫柔的說:“你病了!我出

去給你買藥,大概昨晚受了涼,吃點感冒藥試試。你還想吃什么?一

天沒吃飯?我給你買點面包來,好不好?”

    她依然不說話,他看著她。她臉上有份固執和倔強,他輕輕拉住

她的手,她立即就抽回了。他無可奈何的說:“雁容,昨晚我不好,

你原諒我好嗎?”

    她干脆把身子轉向了床里,臉對著牆,作無言的反抗。李立維嘆

了口氣,起身來。“她根本不愛我,”他想。“她的心不在我這兒,

這是我們婚姻上基本的障礙,我沒有得到她,只得到了她的軀殼。”

感到自尊心受了刺傷,他在床邊呆呆的站了好一會兒。然后才轉身走

出去,騎車到新店給她買藥。

    藥買回來了,他倒了杯水,走到床邊,江雁容仍然面朝里躺著。

他勉強壓抑著自己說:“雁容,吃藥好嗎?就算你恨我,也不必和自

己的身體過不去!”

    她轉過身來,慢吞吞的坐起來吃藥,頭昏打擊著她,一日沒吃飯

和高燒,使她十分軟弱。他伸手來扶她,她本能的打了個冷顫,看到

這只手,就使她想起昨夜的強暴行為,她心里立即掠過一陣厭惡感。

她的表情沒有逃過李立維的眼睛,他勉強克制自己將爆發的一陣火氣

,服侍她吃過藥,看到她躺回床上,他問:“要不要吃面包?我買了

一個沙拉的,和一個咖哩的,要哪一個?”

    “都不要。”她簡簡單單的說。

    “勉強吃一點,好嗎?要不然你會餓壞。”他依然好言好語的說

,一面伸手去拉她。

    她皺起了眉頭,厲聲說:“把你那只臟手拿開!”

    李立維愣了愣。他瞪著她的臉,怒火燃燒著他的眼睛,他咬咬牙

說:“你的脾氣別太壞,說話多想一下,我的手怎么臟了?我沒偷過

,沒搶過,沒犯過法!”

    “你是個禽獸!”江雁容冷冷的說。

    “好,我是個禽獸,”李立維冒火了:“你十分高尚,十分純潔

,十八、九歲懂得去勾引男老師,天天跑到老師房里去投懷送抱!你

高尚得很,純潔得很!”

    “立維!”雁容大叫,從床上坐了起來,她的嘴唇顫抖著,想說

話,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渾身抖顫。她的頭在劇烈的暈眩,房

子在她眼前轉動,她努力想說話,卻只能喘息。

    李立維咬咬嘴唇,嘆了口氣,柔聲說:“好了,你躺下休息休息

吧,算我沒說這几句話!”

    江雁容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李立維被嚇住了,他扶住她

,搖她,在她耳邊叫:“你怎么?雁容,你怎樣?”

    江雁容搖搖頭,從齒縫里說:“立維,我們之間完了,我們辦離

婚手續吧!”“不!”李立維讓她躺下,攬住了她的頭:“雁容,我

愛你!我愛瘋了你!”他的眼圈紅了,懊悔的說:“你原諒我,我們

再開始,我發誓,以后我再也不提康南!”

    她搖頭。

    “沒用了,立維,我們彼此傷害得已經夠深了。”她嘆了口氣,

用手指壓著額角:“再下去,只有使我們的關系更形惡化。立維,饒

饒我,我們分手吧!”

    “不!無論如何我不能放你!”他說,像個孩子般流淚了:“我

有什么過失,你告訴我,我一定改,但是,不要離開我!”

    他用手抓住她的衣服,“我愛你,雁容!”

    江雁容望著他,他流淚的樣子使她難過。李立維繼續說:“我一

切都改,我發誓!我會努力的去做一個溫柔的、體貼的好丈夫,只要

你給我機會。雁容,原諒我的出發點是愛你!不要毀了我的一切!”

    他哭得像個傻孩子,她曾愛過的那個傻孩子。于是,她也哭了起

來。他抱住她,吻她,乞求的說:“你原諒我了嗎?”

    是的,她原諒了。她又一次屈服在他的愛里。但是,這并沒有挽

救他們的婚姻。那片陰影一天比一天擴大,裂痕也一日比一日加深。

江雁容開始感到她無法負擔心中的負荷。

    這天,報上有台風警報。但一清早,天氣仍然是晴朗的。

    李立維去上班的時候,江雁容叮嚀著說:“下了班就回家,報上

說有個大台風,你記得帶几個大釘子回來,我們廚房的窗子壞了。假

如不釘好,台風來了就要命了。等會兒瓶瓶罐罐滿天飛,連搶救都來

不及,可別忘了哦!”

    “不會忘!”李立維叫了一聲,揮揮手,跳上車子走了。

    到了下午,天有些陰暗,仍然沒有起風的樣子。江雁容扭開收音

機,一面聽音樂節目和台風警報,一面刺繡一塊桌布。台風警報說台

風午夜時分從花蓮登陸,不過可能會轉向。

    江雁容看看天,藍得透明,看樣子,風向大概轉了。對于台風,

江雁容向來害怕,她有膽怯的毛病,台風一來,天昏地暗,飛沙走石

,她就感到像世界末日,而渴望有個巨人能保護她。到下午五點鐘,

仍然風平浪靜,她放心的關掉了收音機,到廚房去做晚飯,現在就是

台風來她也不怕了,李立維馬上就要回家,在台風的夜里,李立維那

份男性對她很有點保護作用。只要有他在,她是不怕什么風雨的。

    李立維下班的時候,他的同事小周叫住了他:“小李,和我到一

個地方去。”“不行,”李立維說:“有台風,要趕回去。”

    “算了吧!台風轉向了。”

    “誰說的?”

    “收音機里報告的。”

    “你要我到哪里去?”

    “就是我上次跟你提到的那個女孩子,你去幫我看看,花一筆錢

救她出來值不值得?”

    “你真想娶她呀?”李立維問,小周看上了一個風塵女子,李立

維一直不以為然,但小周堅持說那女孩本性善良,溫柔可靠。

    “有那么點意思,”小周說:“你去見見,也幫我拿點主意。”

    “去是可以,不過見了我就得走。”

    “好嘛!知道你老兄家有嬌妻,你是一下班就歸心似箭,可見女

人的魔力大矣哉!”

    跟著小周,七轉八轉,才到了萬華一棟大酒樓面前,李立維抬頭

看看,紅紅綠綠的燈光射得他睜不開眼睛,門上有三個霓虹燈的字“

尋芳閣”。他皺皺眉:“小周,這種地方可是我生平第一次來。”

    “進去吧,沒有人會吃掉你。”

    李立維進去了,這才發現出來卻不大容易,几分鐘后,他已被一

群鶯鶯燕燕所包圍了。他發現他糊里糊涂的喝了酒,又糊里糊涂的醉

了。而窗外,風雨大作,台風已經以全力沖了過來。

    這時的江雁容,正在房間里焦灼的兜圈子。台風來了,飯菜早已

冰冷,手表上的指針從七點跳到八點,八點跳到九點,李立維仍然連

影子都沒有。迫不得已,她胡亂的吃了一碗飯,把門窗都關緊。風夾

著雨點,狂掃在門和窗玻璃上,穿過原野的狂風發出巨大的呼嘯。“

他不可能趕回來了,這個死人!”

    想起必須和風雨單獨搏斗一整夜,她覺得不寒而栗。“這么大的

風,他一定回不來了!”她在房內亂轉,不知道做些什么好。

    廚房里嘩啦啦一聲巨響,使她嚇得叫了起來。沖進廚房里,才發

現窗子果然被風吹垮了。雨點正從不設防的窗口狂掃進來,她沖過去

,緊急的抓住桌上的酒瓶油瓶,把它搬進房里去。還來不及搬第二批

,一陣狂風急雨把她逼出了廚房,她慌忙碰上了廚房通臥房的門,用

全力抵住門,才把門閂上。立即,廚房里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

她知道,那些剩余的瓶瓶罐罐都遭了殃。

    “老天,李立維,你這個混蛋!”

    她咒罵著,窗外的風雨使她恐怖,她把臥室通客廳的門也關上,

站在臥室中發抖。她的衣服在剛才搶救廚房用品時已淋濕了,正濕搭

搭的黏身上。窗外的雨從窗縫中濺進來,望著那像噴泉般從窗縫里噴

進來的雨水,她覺得恐怖得渾身無力。匆忙中,她拿起一床被單,堵

著窗子的隙縫,還沒有堵好,電燈滅了,她立即陷在伸手不見五指的

漆黑中。放棄了堵窗子,她摸索著找到了床,爬到床上,她拉開棉被

,把自己連頭帶腦的蒙了起來。然后渾身發抖的低聲叫著:“康南,

康南!你絕不會讓我受這個!康南,”在這一刻,她似乎覺得康南是

個無所不在的保護神。“你保護我,你愛我,我知道,世界上只有你

是最愛我的!我不該背叛你,我不該嫁給別人!”

    花園里的一聲巨響又使她驚跳了起來,不知是那棵樹倒了。接著

,又是一陣嘩啦啦,好像是籬笆倒了。廚房里砰然一聲,彷佛有個大

東西跳進了廚房里。她蒙緊了頭,抖得床都搖動了。

    “李立維,你真沒良心!真沒良心!”她恐怖得要哭。“我再也

不能原諒你!你是個混蛋!是個惡棍!”

    這一夜,是她有生以來最恐怖、最漫長的一夜。當黎明終于來臨

,風勢終于收斂之后,她已陷入虛脫無力的狀態。室內,一尺深的水

泡著床腳,滿桌子都是水,床上也是屋頂漏下來的水。她環顧一切,

無力的把頭埋在枕頭里,疲倦、發冷、飢餓都襲擊了過來,她閉上眼

睛,天塌下來也無力管了。

    當李立維趕回家來的時候,水已經退了很多,但未消的積水仍然

淹沒了他的足踝。站在家門口,他惶然四顧,可以想見昨夜的可怕。

四面的籬笆全倒了,花園中一棵有著心形葉片的不知名的樹,也已連

根拔起。那棵為江雁容深愛著的芙蓉樹,已折斷了七、八根枝椏。另

外,四株扶桑花倒掉了一株,玫瑰折斷了好几棵,幸好江雁容最寶貴

的茶花竟得以保全。他帶著十二萬分的歉疚,越過那些亂七八糟的籬

笆,走到門邊來。門從里面扣得很緊,他叫了半天門,才聽到江雁容

的腳步踩著水的聲音。然后,門開了,露出江雁容那張蒼白的臉,蓬

亂的頭發,和一對睜得大大的,失神的眼睛。

    “哦,雁容,真抱歉……”他說,內心慚愧到極點。

    “你到哪里去了?你居然還曉得回來!”江雁容咬著牙說,看到

了他,她的怒火全沖了上來。

    “抱歉,都是小周,他一定要拖我到尋芳閣去看他的女朋友。”

    “尋芳閣是什么地方?”江雁容厲聲問,聽名字,這可不是一個

好所在。

    “是一個酒家的名……”

    “好哦!”江雁容歇斯底里的叫了起來:“你把我留在這個鄉下

和大台風作戰,你倒去逛酒家!問問你自己,你這是什么行為?你就

是要找妓女,又何必選擇一個大台風的日子!你有沒有良心?你是不

是人哪?”

    “天知道,”李立維冤枉的說:“我到那里什么壞事都沒做,起

先以為台風轉向了,后來被那些人灌了兩杯酒,不知不覺多待了一會

兒,就被風雨堵住了。我跟你發誓,我絕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我連

碰都不肯碰她們,一直到早上我出來她們都還在取笑我呢!”

    “我管你碰她們沒有?你把我一個人丟在家里就該死!你卑鄙!

你無恥!沒有責任感!你不配做個丈夫!我是瞎了眼睛才會嫁給你!

”江雁容失常的大喊大叫,一夜恐怖的經歷使她發狂。她用手蒙住臉

。“好媽媽,她真算選到了一個好女婿!”

    “不要這樣說好不好?”李立維的臉色變白了,他感到他男性的

自尊已遭遇到嚴重的傷害。“一個人總會有些無心的過失,我已經認

了錯,道了歉……”

    “認了錯,道了歉就算完事了是不是?假如我對你有不忠的行為

,我也認個錯你就會原諒了嗎?”

    “我并沒有不忠的行為……”

    “你比不忠更可惡!你不關心我,不愛我,你把我單獨留在這里

,你這種行為是虐待!想想看,我原可以嫁一個懂得愛我,懂得珍惜

,懂得溫存體貼的人!可是我卻嫁給你,在這兒受你的虐待!我真…

…”

    “好,”李立維的嘴唇失去了血色,黑眼睛燃燒了起來,江雁容

的話又尖銳的刺進了他心中的隱痛里。“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想念那

個人!”

    江雁容猛的昂起了頭來,她的臉上有股凶野的狂熱。

    “不錯!”她沉著聲音說:“我一直想念那個人!我一直在想念

他!不錯,我愛他!他比你好了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他絕不會

上酒家!他絕不會把我丟在鄉下和黑夜的台風作戰!他有心有靈魂有

人格有思想,你卻一無所有!你只是個……”

    李立維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逼退到牆邊,他壓著她使她貼住牆

,他緊瞪著她,切齒的說:“你再說一個字!”

    “是的,我要說!”她昂著頭,在他的脅迫下更加發狂:“我愛

他!我愛他!我愛他!我從沒有愛過你!從沒有!你趕不上他的千分

之一……”

    “啪!”的一聲,他狠狠的抽了她一耳光,她蒼白的面頰上立即

留下五道紅痕。他的眼睛發紅,像只被激怒的獅子般喘息著。江雁容

怔住了,她瞪著他,眼前金星亂迸。一夜的疲倦、寒顫,猛然都襲了

上來。她的身子發著抖,牙齒打顫,她輕輕的說:“你打我?”聲音

中充滿了疑問和不信任。然后,她垂下了頭,茫然的望著腳下迅速退

掉的水,像個受了委屈的、無助的孩子。接著,就低低的說了一句:

“這種生活不能再過下去了!”說完,她才感到一份無法支持的衰弱

,她雙腿一軟,就癱了下去。李立維的手一直抓著她的胳膊,看到她

的身子溜下去,他一把扶住了她,把她抱了起來,她纖小的身子無力

的躺在他的懷里,閉著眼睛,慘白的臉上清楚的顯出他的手指印。一

陣寒顫突然通過他的全身,他輕輕的吻她冰冷的嘴唇,叫她,但她是

失去知覺的。把她抱進了臥房,看到零亂的、潮濕的被褥,他心中抽

緊了,在這兒,他深深體會到她曾度過了怎樣淒慘的一個晚上!把她

放在床上,他找出一床比較干的毛毯,包住了她。然后,他看著她,

他的眼角濕潤,滿懷懊喪和內疚。他俯下頭,輕輕的吻著她說:“我

不好,我錯了!容,原諒我,我愛你!”像是回答他的話,她的頭轉

側了一下,她的睫毛動了動,朦朦朧朧的張開了眼睛,她吐出一聲深

長的嘆息,嘴里模模糊糊的,做夢似的說了几個字:“康南,哦,康

南!”

    李立維的臉扭曲了,他的手握緊了床柱,渾身的肌肉都硬了起來



    江雁容張大眼睛,真的清醒了過來。她望著木立在床邊的李立維

,想起剛剛發生的事,她知道她和李立維之間已經完了!他們彼此已

傷害到無法彌補的地步,轉開頭,她低聲說:“立維,你饒了我吧!

世界上比我好的女孩子多得很。”

    李立維仍然木立著。半天,才在床沿上坐下來,他的臉痛苦的扭

曲著,像是患牙痛。

    “雁容,你一點都不愛我,是不是?”他苦澀的問。

    “我不知道。”江雁容茫然的說。

    李立維沉默了,她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從沒有獲得過這個女孩

子!她的心一開始就屬于康南,正像她說的,她從沒有愛過他!

    “假如你不愛我,雁容,當初你為什么要嫁給我?”他又問了一

句。

    “我不知道!”她大聲說,面向床里。“我嫁的時候,對你的了

解不很清楚。”

    “你是說,你認錯了人?”

    她從床上坐了起來,雙手抱住膝,直望著他。

    “立維,別追問了,我們之間已經完了。這樣的日子,再過下去

只有使雙方痛苦。我承認我的感情太纖細,太容易受傷,而你又太粗

心,太疏忽。我們的個性不合,過下去徒增煩惱,立維,我實在厭倦

吵架的生活!”

    “這都不是主要原因,主要的,是有一條毒蛇盤據在你的心里!

”李立維說。“你總是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當然,或者這也是原因

之一,我也不否認我對康南不能忘情。”江雁容嘆了口氣:“反正,

我們現在是完了!”

    “你預備怎么樣?”

    “離婚吧!”她輕聲說。

    他覺得腦子里轟然一響。

    “你是個硬心腸的女孩子,”他狠狠的說:“我真想掏出你這顆

心來看看,是不是鐵打的?”他盯著她,她那微蹙的眉梢,如夢的眼

睛,溫柔的嘴,對他是如此熟悉,如此親切,正像他心的一部份。他

咬咬嘴唇:“不,雁容,我不會同意跟你離婚!”

    “何必呢,生活在一起,天天吵架,天天痛苦!”

    “你對我是一無留戀了,是嗎?”他問。

    她倔強的閉住嘴,默默不語。他望著她,忽然縱聲大笑起來,笑

得淒厲。江雁容害怕的望著他,她習慣于他爽朗的笑,但絕不是這種

慘笑。他笑得喘不過氣來,眼淚滲出了眼角。他用手指著她,說:“

好好,我早該知道,你心目里只有一個康南,我就不該娶你,娶回一

具軀殼,你是個沒心的人,我有個沒心的妻子!哈哈!好吧!你要走

,你就走吧!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我又為什么該臣服在你的

腳下,向你乞求愛情!雁容,你錯了,我不是這樣的男人!在你之前

,我從沒有向人如此服低!你試試,我的骨頭有多硬!”他把拳頭伸

在江雁容鼻子前面,看到江雁容畏怯的轉開頭,他又大笑了起來。

    “我知道,”他說:“你要去找康南!是嗎?去吧!你這個不忠

實的,沒有情感,不知感恩的負心人!去吧!我再也不求你!天下何

處沒有女人,你以為我稀奇你!”他捏住了江雁容的手腕,用力握緊

,痛得江雁容大叫。他的態度激發了她的怒氣,她叫著說:“放開我

,我沒有情感,你又何嘗有心有情感!是的,我要去找康南,他絕不

會像你這樣對人用暴力!”

    “他溫柔得很,體貼得很,是不是?他是上流人,我是野獸,是

不是?”他把她捏得更緊。“那么,去找他,去做他的妻子!他那么

好,你怎么又嫁給我了呢?”

    她的手腕像折碎似的痛了起來,她掙扎著大叫:“他是比你溫柔

,我沒有要嫁你,是你求我嫁給你!是媽媽做主要我嫁給你!一切何

曾依照我的意志?我只是……”

    “好!”他把她摔在床上,他眼睛要噴出火來:“你完全是被迫

嫁給我!那么,你走吧!你滾吧!滾到你偉大的康南的懷里去!讓我

看看你們這偉大的愛情會有多么偉大的結局!你去吧!去吧!馬上去

!”

    江雁容從床上跳了起來,啞著嗓子說:“我馬上走!我永遠不再

回來!我算認清了你!我馬上就走!”

    她下了床,沖到衣櫥前面,打開門,把自己的衣服抱出來,丟在

床上。

    “哈哈!”李立維狂笑著:“愛情萬歲!”他轉過身子,不看江

雁容,大踏步的向門外走去。像喝醉了酒一般,他搖搖晃晃的走到車

站,正好一班開往台北的火車停了下來,他茫然的跨上車廂:“愛情

萬歲!”他低低的念,伏在窗口,看著那從車子旁邊擦過的飛馳的樹

木:“愛情萬歲!”他又說,對自己發笑。

    旁邊一個小女孩好奇的看看他,然后搖著她身邊的一個中年婦人

的手臂說:“媽媽,看!一個瘋子!”

    “噓!”那母親制止了孩子,一面也對他投過來警戒的一眼。

    “哈哈,瘋子,做瘋子不是比一個清醒明白的人幸福得多嗎?”

他想著,靠在窗子上。

    模模糊糊的,他下了車,又模模糊糊的,他來到了一個所在,白

天,這兒沒有霓虹燈了,上了狹窄的樓梯,他大聲說:“拿酒來!”

    一個化妝得十分濃郁的女子走了過來,詫異的說:“喲,是李先

生呀,今天早上才走怎么又來了?你不是臉嫩得緊嗎?要不要親親我

呀?”

    他一把抱住了她,把頭埋在她低低的領口里。

    “要死啦!”那女的尖叫起來:“現在是白天呀,我們不開門的

,要喝酒到別的地方去!”

    “白天跟晚上有什么不同?”李立維說:“說說看,你要多少錢

?我們到旅館去!”

    “喲,你不怕你太太了呀?”

    “太太!哈哈哈!”李立維狂笑了起來。

    江雁容看著李立維走出房間,感到腦中一陣麻木。然后,她機械

化的把衣服一件件的裝進一只旅行袋里。她昏昏沉沉的做著,等到收

拾好了,她又機械化的換上一件綠旗袍,在鏡子前面慢慢的搽上口紅

和胭脂,然后拿起了她的手提包,踉蹌的走到門口。太陽又出來了,

花園中卻滿目淒涼。跨過那些七倒八歪的籬笆,一個正好騎車子過來

的郵差遞了一封信給她,她機械的接過信。提著旅行袋,茫然的向車

站走,直到車站在望,看到那一條條的鐵軌,她才悚然而驚,站在鐵

軌旁邊,她倉惶的四面看了看:“我到哪里去呢?”她想著,立即,

康南的影子從鐵軌上浮了起來,濃眉微蹙,深邃的眼睛靜靜的凝視著

她,他的嘴唇仿佛在蠕動著,她几乎可以聽到他在低低的喚:“容,

小容,容容!”

    “康南,”她心中在默語著:“在這世界上,我只有你了!”

    她抬頭看看天。“到最后,我還是做了母親的叛逆的女兒!”

    車來了,她上了車。坐定后,才發現手里的信,拆開看,是周雅

安的信,要請她到她家去吃她的孩子的滿月酒。末一段寫著:“那天

程心雯和葉小蓁也要來,我們這些同學又可以有一個偉大的聚會,談

談我們中學時的趣事。葉小蓁十月十日要結婚了,你還記得她要把她

阿姨丟到淡水河里去的事嗎?時間過得多快!程心雯年底可赴美國和

她的未婚夫團聚。真好,我們這些同學已經各有各的歸宿了!愿天下

有情人皆成眷屬!我的娃娃又哭了,不多寫,代我問候你的黑漆板凳

。還有一句,上次程心雯來,我們談論結果,公認我們這些丈夫及准

丈夫里,論風度、漂亮、談吐、多情,都以你的那位屬第一。得意不

?安”看完信,她茫然的折起信紙,“你的那位”,她知道她再也沒

有“你的那位”了!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是嗎?有情人都能成眷

屬嗎?她望著窗外,從車頭那邊飄過來一股濃煙,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恍惚的覺得,她的前途比這煙也清晰不了多少。是的,她們已經各

有各的歸宿了。但她的歸宿在哪里?

    車子向前面疾馳而去。

    這兒只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小鎮,江雁容提著旅行袋下車之后,

几乎就把這小鎮看遍了,總共也只有一條街,上面零零落落的開著几

家店鋪。江雁容四面打量,并沒有看到任何中學,走到一個水果店前

,她問:“請問你們這兒的縣立中學在哪里?”

    那水果店的老板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她,問:“你是新來的老師嗎

?學校還要走四十分鐘路呢!”

    “有沒有車子?”

    “有,公路局車,六點鐘才有一班。”

    她看看手表,才三點半,于是,她決心走路去。問明了路徑,她

略事猶豫,就提起了旅行袋,正預備動身,那老板同情的說:“太陽

大,好熱喲!”

    她笑笑,沒說什么。那老板忽然熱心的說:“讓我的女孩子騎車

送你去好了,”不等她同意,他就揚著聲音喊:“阿珠!”

    那個被稱作阿珠的女孩子應聲而出,江雁容一看,是個大約十六

、七歲的女孩,短短的頭發,大眼睛,倒也長得非常清秀。那老板對

她用台灣話嘰嘰呱呱講了一陣。阿珠點點頭,沖著她微微一笑說:“

你是新來的老師嗎?”說的是一口標准的國語。

    “不,”江雁容有點臉紅。“我去看一個朋友。”

    阿珠又點點頭,推出一輛腳踏車,笑笑說:“我送你去。”她把

江雁容的旅行袋接過來,放在車后放東西的架子上,然后拍拍車子前

面的杠子,互意江雁容坐上去。江雁容坐穩后,對那老板頷首示謝,

阿珠几乎立刻就踩動了車子。

    鄉下的路并不難走,但因前日的台風,黃土路上一片泥濘,間或

有著大水潭。阿珠熟練的騎著,一面問:“小姐從哪里來?”

    “台北。”

    “啊,怪不得那么漂亮!”

    女孩的坦率使江雁容又臉紅了。阿珠接著說:“我們這里很少有

人穿旗袍和高跟鞋。”

    江雁容無法置答的笑笑。阿珠又問:“小姐到學校去找誰?我就

是這個學校畢業的,里面的老師我都認得。”

    “是嗎?”江雁容的心狂跳了起來,這是個絕好打聽康南的機會

。這次貿然而來,她原沒有把握可以找到康南,五年了,人事的變幻

有多少?他還會在這個小小的縣立中學里嗎?

    壓抑住自己激動的情緒,她故意輕描淡寫的說:“有一位康南老

師在不在這里?”

    “哦,康老師嗎?在。”阿珠爽快的答:“他教過我國文。”

    謝謝天!江雁容激動得几乎從車上摔下來。想想看,再過半小時

,或者不到半小時,她就可以和康南見面了。康南,康南,他還是以

前的康南嗎?看到了她,他會多么驚奇,多么高興!他的小容終于來

了!雖然晚了几年,但他不會在乎的!她知道他不會在乎的!

    “你是康老師家里的人嗎?”阿珠又在問了:“你是不是他女兒

?”

    “不是!”江雁容又一次紅了臉。

    “康老師很好,就是不愛理人,也不跟學生玩。”

    “有一位羅亞文老師在不在這里?”江雁容問。

    “哦,羅老師,教理化的。他跟康南老師最要好了,像康老師的

兒子一樣。”阿珠說,繞過一個水潭。忽然,阿珠自作聰明的叫了起

來:“啊,我知道了,你是羅老師的女朋友,是嗎?”

    “不是!”江雁容尷尬的說。

    “康老師很怪哦!”阿珠突然又冒出一句話來,因為不知其何所

指,江雁容簡直不知如何接口。但,阿珠并沒有要她接口的意思,她

自管自的又接了下來:“我們叫康老師醉老頭,他一天到晚喝酒,有

的時候醉昏了,連課都不上。還有的時候,跑來上課,滿身都是酒氣

。有一次,喝醉了,在他房里又哭又笑,我們都跑去看,羅老師趕去

把我們都趕跑了。”

    江雁容的心臟像被人捏緊似的痛楚了起來。康南,哦,康南!

    “而且,”阿珠笑了,又說:“康老師最臟了,房間里總是亂七

八糟,他又不換衣服,襯衫領子都是黑的,我爸爸說,老頭子都不喜

歡洗澡的。”說完,她又笑了。

    康南,他變成什么樣子了?江雁容感到無法思議。她那整潔瀟洒

的康南,她那柔情似水的康南,難道就是現在阿珠嘴里的那個老頭子

?他已經很老了嗎?但是,他再老,也是她那可愛的,詩一樣的康南

哦!他在她心目里的地位永遠不變!可是,現在,她感到一份說不出

來的緊張,她渴望馬上見到康南,卻又害怕見到康南了。

    “康老師也不理發,頭發好長,也不剃胡子,胡子長得太長了,

他就用剪刀亂七八糟的剪一剪,”阿珠又說了,一面說一面笑,似乎

談到一件非常開心的事:“常常臉上一邊有胡子一邊沒胡子就來上課

了,哈哈,真好玩,他是個怪人!”

    怪人!是的,從阿珠嘴里的描寫,他豈止是個怪人,簡直是個怪

物了!

    縣立中學在望了,沒有高樓大廈,只是四面有几排木板房子的教

室,但有極大的空地。和以前江雁容的中學比起來,這兒簡直是個貧

民窟。在校門口下了車,由于地勢較高,沒有積水,就到處都是漫天

的黃土,風把灰沙揚了起來,簡直使人無法睜開眼睛。阿珠指示著說

:“穿過操場右面第三排第二間,就是康老師的房子,羅老師的在最

后一間。”

    “謝謝你送我!”江雁容說,打開手提包,想給她一點錢,阿珠

立即叫了起來:“啊呀,不要!不要!”說著,就逃難似的跳上自行

車向來路飛馳而去,去了一段,又回過頭來對江雁容揮揮手,笑著說

了聲再見。

    江雁容目送阿珠的影子消失。她在校門口足足站了三分鐘,竟無

法鼓足勇氣走進去。這么多年了,她再貿然而來,康南不知會作如何

想法?忽然,她感到一陣惶恐,覺得此行似乎太魯莽了一些。見了他

,她要怎么說呢?她能問:“我投奔你來了,你還要我嗎?”如果他

斥責她,她又能怎樣?而且,來的時候太倉促,又沒經過深思,她現

在的身分仍然是李立維的妻子,她要康南怎么做呢?

    不管了,這一切都先別管!她渴望見到康南,先訴一訴這五年的

委屈和思念,那種“思君憶君,魂牽夢縈”的感覺,他想必也和她一

樣強烈!等見到了康南,一切再慢慢商議,總可以商量出一個結果來

。現在,康南是她的一株大樹,她是個無所攀依的小藤蔓,她必須找

著這棵樹,做她的依靠,做她的主宰。

    走進學校,她又跋徨了,康南還是以前的康南嗎?她感到雙腿軟

弱無力,几乎不能舉步。現在正是上課的時間,她敏感到教室中的學

生都在注意她。她加快了腳步,又不由自主的慢了下來,心臟在狂跳

著,康南,康南,她多么想見又多么怕見!

    操場上有學生在上體育課,她還沒有走到操場,學生和老師就都

對她投過來好奇的眼光。她的不安加深了。越過操場,往右面走,又

穿過一道走廊,走廊后第三排房子,就是阿珠所指示的了。她緊張得

手發冷,手心中全是汗,心臟擂鼓似的敲著胸腔,呼吸急促而不均勻

。在走廊上,她看到一面大的穿衣鏡,她走過去,站在鏡子前面:“

我一定要先冷靜一下!我必須先鎮定自己!”她想著,在鏡子前面深

呼吸了一下。

    鏡子上有紅漆漆著的“正心整容”四個字,真巧!以前女中也有

一面漆著正心整容四字的鏡子。江雁容望著鏡子,于是,像忽然挨了

一棒,她看到了鏡子里的自己﹔長發披肩,雖然被風吹亂了,仍然卷

曲自如。搽了胭脂的臉龐呈水紅色,嘴唇紅而丰滿。一件綠色的旗袍

裹著她成熟的身子,白色的高跟鞋使她顯得亭亭玉立。當然,她并不

難看,但她絕不是五年前的她了!直到此刻,她才驚異的發現時間改

變人的力量是如此之大!她不再是個穿著白衣黑裙,梳著短發,一臉

稚氣和夢想的瘦小的女孩子,而是個打扮入時的,成熟的,滿臉幽怨

的少婦了。她用手摸著面頰,几乎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在這一剎那,

她是那么懷念那個逝去的小江雁容。

    在鏡子前面站了好一會兒,她發現有些學生聚攏了過來,在她身

后評頭論足的竊竊私議。她慌忙穿出了走廊,從皮包里拿出一條小手

絹。手絹帶出一串鑰匙,掉在地下,她拾了起來,是家里的門匙和箱

子的鑰匙,是的,家!現在不知道是什么樣子了?她走的時候沒有鎖

門,小偷不知會不會光顧?

    李立維不知道回去了沒有?他在盛怒之下,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總不會自殺吧?不!他不是那樣輕易會自殺的人!她停在第二間房

子門口了,她站定了,用手壓住胸口,怎么在這一刻會想起家和李立

維呢?人的思想是多么復雜和不可思議!望著那個木板的小門,她突

然失去了敲門的勇氣。康南康南康南,這么久思念著的康南,她以為

再也見不著的康南,和她就只有這么一扇門之隔了嗎?但是,她真不

敢推開這一扇門,她簡直不敢預測,這一扇門后面迎接著她的是什么

?閉上眼睛,她似乎看到康南打開了門,懷疑的,不信任的望著她,

然后,他顫抖的拉住了她的手,她投進了他的懷里,接著是一陣天旋

地轉的快樂、驚喜,和恍如隔世般的愴然情緒。

    真的,她几乎眩暈了。張開眼睛,那扇門仍然闔著。深吸了口氣

,她舉手敲了門。

    她聽到有人走動,然后門開了。她几乎不敢看,但是她看到了,

她立即有一種類似解放的松懈情緒。門里站著的,是羅亞文而不是康

南。現在,羅亞文正困惑的望著她,顯然思想還沒有轉過來,竟弄不

清楚門口站著的是誰?但,接著,他大大的驚異了:“是江小姐?”

他疑惑的說。

    “是的。”她輕輕的說,十分不安。

    羅亞文的驚異沒有消除,愣了愣,才說:“進來坐吧!”

    江雁容走了進去,一陣煙酒和腐氣混雜的氣味對她扑鼻而來。她

惶惑不安的站在房子中間。真的,這是一間亂得不能再亂的房間。一

張竹床上雜亂的堆著棉被、書籍、衣服,還有些花生皮。床腳底下全

是空酒瓶,書架上沒有一本放得好好的書。滿地煙蒂煙灰和學生的考

卷,書桌上更沒有一寸空隙之地,堆滿了學生的練習本、作文本,和

書。還有空酒瓶,一碟發霉了的小菜,和許多說不出名堂來的怪東西

。這房間與其說是住人的,不如說是個狗窩更恰當些。江雁容四面掃

了一眼,呆呆的站著,不知如何是好。羅亞文費了半天勁,騰出一張

椅子來給她坐,一面說:“江小姐從台北來?”說著,他敏銳的打量

著江雁容和她的旅行袋。

    “是的。”江雁容說,局促的坐了下來。

    他們有一段時間的沉默,然后彼此都恢復了一些冷靜,消失了初

見的那份緊張。羅亞文說:“康南上課去了,作文課,兩節連在一起

,要五點鐘才會下課。”

    “是的。”江雁容應了一聲。

    “你來──”羅亞文試探的說:“是看看他嗎?”

    怎么說呢?江雁容語塞的坐著,半天才猶豫的,機械化的說了句

:“是的。”羅亞文打量著她。然后說:“我們在報紙上見到過你的

結婚啟事,過得不錯吧?”又怎么說呢?江雁容皺了皺眉,咬了咬嘴

唇,抬起眼睛望了羅亞文一眼。羅亞文繼續問:“有小寶寶了嗎?”

    江雁容搖搖頭。“沒有。”

    羅亞文沉默了一會兒,江雁容也默默的坐著。然后,羅亞文突然

說:“過得不很愉快嗎?”

    江雁容倉惶的看了羅亞文一眼,苦笑了一下。羅亞文深思的注視

著她,臉色顯得嚴肅而沉著。

    “我能不能問一句,你這次來的目的是什么?”他單刀直入的問



    “我──”江雁容慌亂而惶然的說:“我──不知道。”是的,

她來做什么?她怎么說呢?她覺得自己完全混亂了,糊涂了,她根本

就無法分析自己在做什么。“你離婚了?”羅亞文問。

    “不,沒有,還沒有。”

    “那么,你只是拜訪性質,是嗎?”

    “我──”江雁容抬起頭來,決心面對現實,把一切告訴羅亞文

。“我和我先生鬧翻了,所以我來了。”

    羅亞文看著她,臉色更加沉重了。

    “江小姐,”他說:“這么多年,你的脾氣仍然沒變多少,還是

那么重感情,那么容易沖動。”他停了一下說:“說實話,江小姐,

如果我是你,我不走這一趟。”

    江雁容茫然的看著他。

    “康南不是以前的康南了,”羅亞文嘆口氣說:“他沒有精力去

和各種勢力搏斗,以爭奪你。目前,你還是個有夫之婦,對于他,仍

然和以前的情況一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就算你是自由之身,今日

的康南,也無法和你結合了。他不是你以前認得的那個康南了,看看

這間屋子,這還是經過我整理了兩小時的局面。一切都和這屋子一樣

,你了解嗎?如果說得殘忍一點,他現在是又病又臟,又老又糊涂,

整日爛醉如泥,人事不知!”

    “是我毀了他!”江雁容輕聲說,低垂了頭:“不過,我可以彌

補,有了我,他會恢復的……”

    “是嗎?”羅亞文又嘆了口氣:“你還是那么天真!他怎么能有

你呢?你現在是李太太,他是姓李吧?”

    “我可以離婚!”

    “你以為能順利辦妥離婚?就算你的先生同意離婚,你的父母會

同意你離婚來嫁康南嗎?恐怕他們又該告康南勾引有夫之婦,妨害家

庭的罪了。而且,江小姐,你和康南也絕不會幸福了,如果你見了康

南,你就會明白的。幻想中的愛情總比現實美得多。”

    江雁容如遭遇了一記當頭棒喝,是的,她不可能辦妥離婚,周圍

反對的力量依然存在。她是永不可能屬于康南的!

    “再說,江小姐,你知道康南在這兒的工作情形嗎?初三教不了

教初二,初二教不了,現在教初一,這是他改的作文本,你看看!”

    羅亞文遞了一本作文本過來,江雁容打開一看,上面用紅筆龍飛

鳳舞的批了個“閱”字,前面批了一個乙字,全文竟一字未改。江雁

容想起以前她們的本子,他的逐段評論,逐字刪改,而今竟一變至此

,她的鼻子發酸,眼睛發熱,視線成了一片模糊。

    “你知道,如果他丟了這個工作,他就真的只有討飯了,江小姐

,別再給別人攻擊他的資料,他受不起任何風霜和波折了!”

    江雁容默默的坐著,羅亞文的分析太清楚太精確,簡直無懈可擊

。她茫然若失,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覺得心中酸楚,頭腦昏沉。

    “你知道,”羅亞文又說:“就算一切反對的力量都沒有,他也

不能做你的丈夫了,他現在連自己都養不好,他不可能再負擔你。他

又不是真能吃苦的,他離不開煙和酒,僅僅是這兩項的用度,就已超

過他的薪水。”

    “他不能戒嗎?”江雁容軟弱的問。

    “戒?”羅亞文苦笑了笑:“我想是不可能。這几年來,他相當

的自暴自棄。我不離開這兒,也就是因為他,我必須留在這兒照應他

。好在,最近他比較好些了,他正在學習著面對現實。江小姐,如果

你還愛他,最好不要再擾亂他了。現在,平靜對他比一切都重要。或

者,再過一個時期,他可以振作起來。目前,你不要打擾他吧!如果

我是你,我就不見他!”

    江雁容乞憐似的看著羅亞文。

    “不見他?”她疑惑的問。

    “是的,”羅亞文肯定的說,江雁容感到他有一種支配人的力量

。“你想想看,見了他對你們又有什么好處呢?除了重新使他迷亂之

外?”

    “羅先生,我可以留下來幫助他,”江雁容熱烈的說:“我可以

為他做一切的事,使他重新振作起來,我可以幫他改卷子,收拾房間

,服侍他……”

    “別人會怎么說呢?”羅亞文冷靜的問:“你的丈夫會怎么辦呢

?你父母又會怎么辦呢?就是本校也不容許你的存在的,學生會說話

,教員會說話,校長也會說話,最后,只是敲掉了他的飯碗,把你們

兩個人都陷入絕境而已,你再想想看,是不是?”

    “如果我辦好了離婚……”

    “還不是一樣嗎?你的父母不會輕易放手的,社會輿論不會停止

攻擊的,這個世界不會有容納你們的地方。”他又嘆了一口氣:“江

小姐,記得五年前我的話嗎?你們只是一對有情人,而不是一對有緣

人。如果你聰明一點,在他下課回來以前離開這兒吧!對你對他,都

是最理智的。你愛他,別再毀他了!”

    江雁容悚然而驚,羅亞文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深深的打進

她的心中,她覺得背脊發冷,手心里全是冷汗。是的,她毀康南已經

毀得夠深了,她不能再毀他!她茫然四顧,渴望自己能抓到一樣東西

,支持她,扶助她。她所依賴的大樹已沒有了,她這小小的藤蔓將何

所攀附,何所依歸?

    “好,”她軟弱而無力的說:“我離開這兒!”

    羅亞文深深的注視她,懇切的說:“別以為我趕你走,我是為了

你們好,你懂嗎?我一生貧苦,闖蕩四方,我沒有崇拜過什么人,但

我崇拜康南,他曾經把我從困境里挽救出來。現在,我要盡我的力量

照顧他,相信我,江小姐,我也愛他!”江雁容淚光模糊,她看看表

,已經四點四十分了,那么,再有二十分鐘,康南要下課了。她站了

起來,提起旅行袋,一剎那間,感到前途茫茫,不知何去何從。羅亞

文站在她面前說:“現在,你預備到哪里?”

    到哪里?天地之大,她卻無處可去!

    “我有地方去。”她猶豫的說。勉強咽下了在喉嚨口蠕動著的一

個硬塊。

    “五點十分有班公路局車子開到鎮上火車站,六點半有火車開台

北,七點十分有火車南下。”羅亞文說。

    “謝謝你!”江雁容說,滿懷淒苦的向門口走去,來的時候,她

真想不到這樣一面不見的又走了。康南,她的康南,只是她夢中的一

個影子罷了。

    “江小姐,”羅亞文扶著門,熱誠的說:“你是我見過的女孩子

里最勇敢的一個!我佩服你追求感情的意志力!”

    江雁容苦笑了一下。

    “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她淒然的問。

    得到了什么?這不是羅亞文所能回答的了。站在門口,他們又對

望了一會兒,羅亞文看看表,再有十分鐘,康南就要回來了。江雁容

嘆了口氣,抬起眼睛來,默默的望了羅亞文一眼,低低的說:“照顧

他!”

    “我知道。”

    “那么再見了!”她愁苦的一笑,不勝慘然:“謝謝你的一切,

羅先生。”

    “再見了!”羅亞文說,目送她的背影孤單單的消失在前面的走

廊里,感到眼睛濕潤了。“一個好女孩!”他想:“太好了!這個世

界對不起她!”他關上門,背靠在門上。“可是,這世界也沒錯,是

誰錯了呢?”

    提著旅行袋,江雁容向校門口的方向走去。那旅行袋似乎變得無

比的沉重了。她一步拖一步的走著,腦子里仍然是混亂而昏沉的,她

什么也不能想,只是機械化的向前邁著步子。忽然,她感到渾身一震

,她的目光被一個走過來的人影吸住了。康南,假如他沒有連名字都

改變的話,那么他就是康南了!他捧著一疊作文本,慢吞吞的走著,

滿頭花白的頭發,雜亂的豎在頭上,面容看不清,只看得一臉的胡子

。他的背脊傴僂著,步履蹣跚,兩只骨瘦如柴的手指,抓緊那疊本子

。在江雁容前面不遠處,他站住了。一剎那間,江雁容以為他已認出

了她。但,不是,他根本沒有往江雁容的方向看,他只是想吸一支煙

。他費力的把本子都交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伸進袋子里去摸索,摸

了半天,帶出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破紙片,才找出一支又縐又癟的煙來

。江雁容可以看出他那孩子般的高興,又摸了半天,摸出了一盒洋火

,他十分吃力的燃著火柴,抖顫著去燃那一支煙,好不容易,煙燃著

了。

    但,他手里那一大疊本子卻散了一地,為了搶救本子,他的煙也

掉到了地下,他發出一陣稀奇古怪的詛咒。然后,彎著腰滿地摸索,

先把那支煙找到,又塞進了嘴里,再吃力的收集著散在地下的本子,

等他再站起來,江雁容可以聽到他劇烈的喘息聲。重新抓緊了本子,

他蹣跚的再走了一兩步,突然爆發了一陣咳嗽,他站住,讓那陣咳嗽

過去。江雁容可以看清他那枯瘦的面貌了,她緊緊的咬住了嘴唇,使

自己不至于失聲哭出來,她立即明白了,羅亞文為什么要她不要見康

南,康南已經不在了,她的康南已經死去了!她望著前面那傴僂的老

人,這時候,他正用手背抹掉嘴角咳出來的吐沫,又把煙塞回嘴里,

向前繼續而行。經過江雁容的面前的時候,他不在意的看了她一眼,

她的心狂跳著,竟十分害怕他會認出她來。但是,他沒有認出來,低

著頭,他吃力的走開了。她明白,自己的變化也很多,五年,竟可以

使一切改變得這么大!

    她一口氣沖出了校門,用手堵住了自己的嘴,靠在學校的圍牆上



    “我的康南!我的康南!”她心中輾轉呼號,淚水奪眶而出。她

的康南哪里去了?她那詩一般的康南!那深邃的、脈脈含情的眼睛,

那似笑非笑的嘴角,那微蹙著的眉峰,那瀟洒的風度,和那曠世的才

華,這一切,都到哪里去了?難道都是她的幻想嗎?她的康南在哪里

?難道真的如煙如云,如夢如影嗎?多可怕的真實!她但愿自己沒有

來,沒有見到這個康南!她還要她的康南,她夢里的那個康南!她朝

思暮想的康南!

    公路局的車子來了,她跟在一大堆學生群里上了車。心中仍然在

劇烈的刺痛著,車子開了,揚起一陣塵霧。康南那傴僂枯瘦的影子像

魔鬼般咬噬著她的心靈。她茫然的望著車窗外面,奇怪著這世界是怎

么回事?

    “那個綠衣服的女人到學校去過,是誰?”有個學生在問另一個

學生。

    “不知道!”另一個回答。

    “她從哪里來的?”

    “不知道!”

    “她要到什么地方去?”

    “不知道!”

    車停了,她下了車。是的,“我從何處來,沒有人知道,我往何

處去,沒有人明了!”她茫然的提著旅行袋,望著車站上那縱橫交錯

的鐵軌。

    “嗨!”一個女孩子對她打招呼,是那個水果店的阿珠。

    “要走了?這么快!”

    “是的!”她輕聲說,是的,要走了!只是不知道要走向何方。

她仍然佇立著,望著那通向各處的軌道,晚風吹了過來,拂起了她的

長發。“我從何處來,沒有人知道,我往何處去,沒有人明了!”她

輕輕的念,沒有人明了,她自己又何嘗明了?

    暮色,對她四面八方的包圍了過來。

    ──全書完──

    一九六三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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