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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海皇甦醒-眾神夢記7 作者: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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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海道偉大的海皇沉著穩重、神法無敵
是個渾身上下散發著王者氣息的高貴神祇
呸!這些神話都是用來騙騙笨蛋的好唄
在這世上沒人比她更瞭解那傢伙的真實面目
自私自利是他的個性,人盡可婦是他的本性
靠張俊美到無天理的臉龐周旋在脂粉堆裡
要不是她誤信小人謊言落個被囚禁的下場
也不會讓這大色胚有機會成為看守她的牢頭
既然他的子民挑選了一大群新娘等著他享用
他幹啥緊守著她不放?還狠心毀了她的故鄉
口口聲聲在乎的只有她,卻同時把心分給別人
若不能完全擁有,那她情願什麼都不要有



第一章

  每個人的一生裡,都釀著一罈酒。
  有人什麼都不在乎,僅僅只為了個女人而心痛。
  有人不顧一切想擁有。卻永遠的被遺忘與留下。
  那一罈罈用歲月釀成的酒,在摻雜了愛憎別離後,飲來,或許濃烈穿腸,抑或苦澀交織。
  當酩酊大醉一場,再次甦醒後,昨夜飲下時的種種,都將如同水面上的漣漪……
  縱然美麗。依舊得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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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段早已不再存在,也再無法重來的光輝時代。
  穹蒼蔚藍,海平面的那一端,湛藍的海水與天連成一色,放眼看去,璀璨的驕陽下,這是一片藍色的世界,屬於海皇的藍。
  波光瀲灩的海面,盛載著飛懸在天際的仙山倒影,一座座懸浮在空中載有仙殿的仙山,與迷海海面上居滿神子的數千座小島相互輝映,盛陽下,一道道水波劃過海面,在盛陽下紛紛揚帆的船隻,載滿了來自於各島的神子,朝位於高高聳立在迷海中心的海皇皇宮開去,在那座金碧輝煌的宮裡,不只居有海皇,聽說在這次的海皇生辰裡,連遠居於天宮的天孫,和地藏的女媧也都大駕光臨迷海。
  迷海已有多年未曾如此熱鬧過了,相較於以往,三道武功、權勢、神恩三者居於鼎盛的黃金時代,眼前的景況雖仍是繁華熱絡,但已是大不如昔。自人子在中上建立帝國之後,三道神子勢力即逐年凋萎,近來人子的抗爭益加熱烈,甚至在人子皇帝的號召下,長年來被視為奴的人子們,開始在各地起義欲推翻奴制……
  劃過海面的白色浪花,在藍色的水面上朵朵盛開,規律的浪濤聲就像一則安慰他們的夢,在這夢裡,一切都末變,神子仍是神之恩典下的統治大地者,在海濤聲以外,沒有戰火、沒有處心積慮想要脫離統治的人子,有的就只是千百年來不變的歡喻。
  「就是她?」
  高居於海皇皇宮頂端,懶洋洋趴在窗畔的天孫,一手撐著下頷凝視著皇宮遠處的某座小島,淡淡問著身旁那名坐在窗欄上的舊友,「嗯。」手拿一朵金色花朵的海皇,將香氣四溢的花兒湊近鼻稍前嗅了嗅。
  天孫不看好地搖首,「不可能的,她就連瑤池也去不了。」
  「沒別的法子?」迎面而來的海風,將海皇的面容覆蓋在那一頭黑髮下。
  不甘不願地被請來這與宴的天孫,側過頭,晾著一雙白眼將那名強神所難的同僚一把拉近。
  「你憑什麼以為你辦不到的事,我就辦得到?」臭小子,幾百年來也沒見他擺過什麼壽宴,搞了半天就是他別有所圖。
  「咱們的女神大人呢?」不死心的他,邊問邊將兩目調向坐在殿內遠處的女媧。
  天孫一掌轉過他的腦袋阻止他打歪王意。
  「甭煩她了,她要煩的事已經夠多了。」聽說地藏的神子又去找她求情了,嘖,怎麼地藏的神子每回打不過人子,就只會哭哭啼啼的找上她?  
  窗外湛藍的晴空忽地傳來數聲類似響雷的聲響,坐在遠處沉思的女媧忍不住側首瞧了瞧窗外,而倚在窗畔的他倆,則是仰首看著飄浮在天際的仙山,山頂的建築又再一次崩裂毀壞,巨大的石塊與樹木紛紛落下,掉落至底下藍色的海面上。
  「看來,已經快到極限了……」兩手擦在腰際的天孫歎了口氣,以眼瞥了瞥身旁的同伴,「你打算怎麼辦?也跟著回去?」現下還沒打算好去留,以及要拿那些神子怎麼辦的同僚,就只剩那個愁眉苦臉的女媧,與這個猶豫不決的海皇。
  他冷冷一笑,「怎麼回去?咱們不也都被遺棄了?」
  「那……」已經大抵知道未來將發生何事的天孫,試探性地拉長了音調,「你願為神子戰死嗎?」。 手中的花兒被海風吹拂得不住顫動,海皇沉默地看著遠處那座植滿這種花兒的小島,在他那雙海藍色的眼眸裡,緩緩憶起了一個屬於黑夜的身影。
  「兩界之戰就快開始了,你最好是早點下定決心。」
  百年後。
  隨著海浪起伏的小船,在愈靠近岸邊時搖晃的程度也愈激烈,站在船首的波臣,一手緊捉住小船,抬首看著眼前不知已有多少年不曾有人踏上的荒島。
  因長年累月遭受海潮與碎浪的拍打,眼前這座荒島的海岸,遍佈著形狀古怪尖銳的黑色岩石,在這小島附近,不但處處佈滿了稍微撞上就足以令船隻沉沒的礁石,潛藏在海底的激流,更像是在拒絕人們登島般,環繞在小島的四處,將想靠近小島的船隻們給一一驅離此處,而最令人頭痛的是,在這附近,不管是海面上下,還遍佈著威脅船隻的大小漩渦。
  一道激浪自前頭打向小船,再次濺濕了波臣一身,她伸手撫去滿面的海水,兩腳用力踩住船底,試著想幫後頭的湮澄穩住這艘小船。
  派出大量的船隊、花了大把的時間在迷海裡打撈,卻始終打撈不到海皇沉睡的王座,在波臣責備的目光下,對此已是無能為力的湮澄,不得不向波臣承認,就算再花個數年、數十年,他們恐怕依舊找不著那個行蹤不明的海皇。
  想讓海皇白海底重見天日,或許可能將永遠是個無法實現的美夢,終於體認這個事實的波臣,命長年在迷海上打撈的船隊返島,像是終於打消了再去尋找海皇的念頭,但就在她接到松濤轉達的一隻手信後,眼中再次燃起希望的她,立即親率船艦自琉璃島出海,來到了迷海最為偏遠且無人居住的海域,不畏這一帶總是惡劣無比。就連大型船隻也只能暫停在遠處而無法靠近的海象,將船艦停在小島遠處後,只帶了個善於控船的湮澄便想突破重圍強行登岸。
  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總算是將小船停在島岸邊的湮澄,在波臣將船繩繫妥在大浪不斷的巖岸邊後,有些遲疑地在她身後問。
  「島……島主?」
  「你愣在那做什麼?還不快上來!」躍上巖岸的波臣,回首看著還杵在船上不動的他。
  湮澄面色蒼白地問:「您真的要上這座島?」
  她揚起柳眉,「不成嗎?」費了那麼大的勁才來到這,不上島?他以為她是興致好才冒險來這一遊嗎?
  「長老們說過,這島是禁忌之島,海道的神子不許……」就算是沒有長老們的吩咐好了,這座光看外表就令人覺得陰森森的小島,一點也不像是迷海其他生氣勃勃的島嶼,相反的,這座處於迷海邊陲的小島,它根本就像是強烈排拒有外人登島。
  壓根就不相信長老們代代傳下來的警告,一心只想快點打採到消息的波臣,連話都沒有聽完便逕自轉身踏上黑色的巖岸。
  「島主!」擔心她安危的湮澄,趕忙拋下手中的船槳快步跳至岸上。
  晴蒼下,這片早已看習慣的迷海,依舊波光粼粼,美麗得像則海皇不經意創造出的藍色夢境,但愈是往島上高處走,波臣就愈覺得納悶,身處在漫草的荒徑中,她怎麼也沒想到,原本在下面看著這島時,只覺得這島的規模甚小,島上叢生的樹林面積也沒那麼大。可在一腳踏進之後,她只覺得自己走進了一座困人的迷宮裡,若不是心細的湮澄跟在她的身後,並三五步地在林間的樹上做標記,只怕他們會迷失在這座不見天日的迷林裡。
  長滿銳刺的灌木,在她順手撥開時冷不防地彈向她的面頰,她受痛地微蹙起秀眉,邊以袖擦去額問的汗水,她抬首看向被林木遮住的天際,透過片片的綠葉,刺眼的日光在一片綠意迷影裡閃爍,可她的心底卻隱隱升起了一股不安,總覺得……時光好似在她踏上這座島上時就暫停了,因那顆方才在海面上曬得她汗流浹背的太陽,此刻還是高懸在原點,完全沒有半點挪動的跡象。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島主。」走在她後頭的湮澄,在她站在原地不動時,挨至她的身旁小聲輕喚,並抬手指向一旁湮沒在樹叢裡的巨石。
  波臣回過神,好奇地走向那塊長滿了青苔,但表面平整,坐落在山頂的石製大門,拾首端詳了好一會後,她的兩目止頓在石門正中央那個年代已久的石雕上,眼中進出異樣的光彩。
  「海皇的印記……」雖然她不知道傳給她手信之人,究竟是怎知道這座島上會有這玩意的,但在她已搜遍了整座海道後,這還是頭一次在神宮以外的地方發現海皇的遺跡。
  站在一旁的湮澄,在波臣伸出兩掌推了推石門,但石門卻毫無動靜後,不安地看著她抽出腰際的佩刀。
  「慢著,島主……」明白她想做什麼後,他試著想上前阻止,但不想放過這機會的波臣,卻已一刀揮下,年代久遠的古老石門,在強大的刀勁之下,頓時在她的腳前裂垮成一堆漫著煙塵的碎石。
  古老的氣味,自石門內黑暗的洞穴裡緩緩逸出,收刀回鞘的波臣一手掩著口鼻,跨過擋在前頭的碎石走進裡頭,洞穴的寒意立即令她打了個哆嗦,在她兩眼好不容易適應了裡頭的明暗後,正準備好好打量一下四處的她,在眼角餘光中,瞧見了一張沉睡的臉龐。
  最後一塊懸在洞口頂處的石片,在湮澄步王波臣的身後時自高處墜落,巨響之中,洞外的日光照進了洞內,同時亦照亮了黑喑中的那張臉龐。
  原以為會找到海皇,或是有關於海皇線索的兩人,有一陣子,就只是站在原地,怔怔地瞧著眼前這個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女人,不知為何出現在此處的她,安靜地睡在一張石床上,就在湮臣不經意踩著了腳邊的碎石時,她立即睜開了雙眼。
  不假思索,波臣隨即一手推開湮澄並抽出長刀,大聲朝她喝問。
  「你是誰?為何你會在此處?」
  自長眠中甦醒的漣漪,緩緩在石床上側過首,眼神有些朦朧地看向他倆,半晌,在集中了視線與思緒之後,表情有些訝異的她,一手撐著石床坐起,動作輕緩地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後,舉步走向拿刀指向她的波臣。
  纖細悅耳的嗓音,迴繞在清涼的石洞內。
  「海皇在哪?」
  比她更想問這句話的波臣,在她愈走愈近時,發覺她臉上的睡意很快即被憤怒所取代,當陽光映亮了她那雙湖水般碧綠的眼眸時,她亦抬起一掌,下一刻,波臣只覺面前一黑,整個人像是一腳踩進了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手中之刀筆直落地,清脆的回音響徹整個洞內,大驚失色的濕澄忙兩手扶過像是站不住的波臣,一陣寒顫忽地自他手中接觸到的身子渡了過來,迅速竄向他的四肢,令渾身僵硬的他再扶不住波臣,只能與她一般跪倒在地。
  走至他們面前的漣漪,瞧了瞧他倆,在發覺波臣的體力與功夫都較身旁的湮澄好後,她彎身伸出一手抬起波臣的臉龐。
  「他在哪?」
  「海皇仍在沉睡,尚未……甦醒。」頭暈目眩的波臣乏力地揚著眼睫,只覺得自己像是大病了一場,不但渾身上下使不出半點力氣,腹裡更像有盆爐火正在悶燒。
  她怔了怔,「沉睡?」
  頻喘著氣的波臣,以不解的口氣問向她。
  「你不知道?」所有三道的神子與人子都知道海皇睡了百年……這件神子眼中的陳年舊事,她卻連聽都沒說過? 
  「把話說清楚。」聽了她的話,漣漪隨即一改先前不疾不徐的姿態,表情顯得有些緊張的伸出兩手,急切地扯住她的衣領向她催促。
  被她搖得全身更加不適的波臣,只好把話說得再仔細些,「自百年前的兩界之戰後,海皇就一直沉睡在海底,從未醒過……」
  什麼?
  兩界之戰後……百年?
  表情像是遭受了什麼打擊的漣漪,愕然地鬆手放開她站起,腦中一片空白地站在原地,許久過後,當她不知所措地看著四下時,不經意瞥見洞外明燦的日光,與天際那抹熟悉的藍,當下滿是心慌的她連忙奔出洞外。
  久違的人間重新回到她的面前,景色與百年前相同未變的迷海,在她居高臨下地站上海邊的崖際時,毫不保留地映王她的眼哩,面對著這片一望無際的海洋,恍然以為一切如常的她,不禁感到有些心安,可自她耳際呼嘯而過的海風,卻在她的耳畔殷殷替她溫習著,方纔她在洞內所聽到的消息。一點一滴地,輕緩的心跳,再次在她的胸腔內加快了速度有若擂鼓,血色霎時自她面上褪去,她的眼眸緩慢地自海面上拉回,滑過眼前這座她曾經見過,但卻已不是她記億中模樣的島嶼,在時光的沖刷下,它殘破荒敗得令她幾乎認不出來。
  如遭青天霹靂的她,難以置信地抬首看向天際,試圖在這面同樣湛藍的天頂,找尋往常那一座座漂浮在上頭的仙山,在找不到時,她心急如焚地趕緊在海面上尋找著,那些總是擠滿了迷海的船隻,與遠遠高高矗立在海面上的海皇宮殿,但她什麼都沒找到,她只找到了一片空虛,與一段被偷去的空白歲月。
  憑藉著身上還保有的神力,那一幕幕被她錯過的往事,在刺眼的海面光影裡跳王她的腦海中,她張大了眼看著這片海面上曾經發生的過住,海道眾神大舉遷徙、仙山墜落、兩界之戰的掀起與神子集權的崩壞……寶石般閃爍的藍色迷海,在一片動盪之後又再一次歸於平靜,白色的浪花在海面上騰起又墜落,一口口,吞噬了記憶中那耀眼的曾經。
  帶著鹹味的海風,像是石匠手中的鑿刀,在她心中一刀一血淚地雕出百年前的記憶,她聽見風掠過海面的呼喊,眾神皆已隱遁,再無神人留在人間。
  無法接受這事實的她,一手撫著額,怔顫地靠在一旁的山崖上想借此穩住自己。
  她不相信……
  失去海皇的宮殿,在晴日下壯烈地沉人海中的景象,令她深深喘了口氣,她咬牙地看著步人海中的海皇,端坐在玉座之上,抬首看著她所處的這個方向,緩緩隨著逐漸沉人海中的玉座,一塊沉默地沉人了藍色的海底……
  我不會讓你離開迷海。
  熟悉的聲音在心底響起,記憶中,站在她面前的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她頂上所有的月光,他身後一頭長髮披洩下來,像幕黑簾,將她困在簾後,也將她困在他的面前。
  她冷冷握緊了拳心。
  他是成功了,在他潛入海底沉睡,且眾神早就遠離人間後。如今迷海裡就只有她這個被留在人間的噩神未定而已,且只要海皇一日不解囚禁他們的結界,她也無法返回中上裡心愛的湖邊小居。
  她競被他留在人間?
  一股涼意漫進她的體內,那一瞬間,眼前的海與天,枯島與從前,都像是黃昏時退潮的海水,一下子退得很遠。
  遍身冷熱交織,困躺在洞內的波臣,兩手捉緊了自己的臂膀,努力抵抗著這種像是她小時候曾患過的重病的感覺,她費力地舉起手採向一旁的湮澄,在掌心觸碰到湮澄同樣滾燙的額際時。一道窈窕的影子遮住了洞外的光影,眼熟的粉色裙擺,再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的面前。
  喘著氣的她微微拾首,只見方纔那個一聲不響就跑出洞外的女人,兩眼閃爍著憤火,彎身蹲王她的身畔,一手抬起她的臉龐,以一種像是想要看穿人的目光直打量著她。
  「你叫波臣?」收回指尖後,漣漪淡淡地問:「你以為,來這島上就找得到關於海皇的線索?」
  「你怎會知——」沒告訴她這事的波臣,不禁心頭一震,但她未竟的問話,立即止於外頭照進來的陽光下。
  波臣瞪大了眼瞳,啞然無言地看著近蹲在面前、背對著光線的女人,像是褪了色般,身影愈來愈淡,陽光彷彿可以照穿她單薄的身子似的……
  不,是真的可以清楚照穿。
  視線穿透她的身子,直接看見她身後的綠意以及藍天一角後,震驚的波臣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寒顫,而察覺波臣面上表情變化的漣漪,只是低首看了看自己,而後一臉習以為常地將身影恢復原狀。
  「你……不是人?」這才開始對眼前被她擾醒的女人感到害怕,波臣努力想壓不語調中的驚惶。
  「跟我來。」漣漪並沒理會她的問題,逕自起身輕聲朝她吩咐。
  說得真簡單……波臣沒好氣地瞪著她說著說著就走人的背影,還在想到底該怎麼做,才能令這副不聽話的身子離開地面,但在漣漪步出洞外後,她的身子忽地變得輕鬆,方纔的病苦與冷熱像是根本就不曾存在過似地消逝無蹤,而與她一塊躺在地上的湮澄,也一骨祿地自地上躍起。
  站在崖頂等她的漣漪,在她攜著滿面恐懼神色的湮澄一塊來到身後時,朝海面抬起一手,白皙的指尖指向距此小島不遠的某處海面。
  「海皇的玉座就在那。盡你所能,盡快將他白海裡找出來。」
  波臣有些遲疑地望向她,不明白她是怎麼知道海皇身處在哪,以及在她那張美麗得幾乎不像凡人的面容上,為何有著極力想隱藏,卻怎麼也藏不住的怒意。
  「你找他做什麼?」對海皇這麼冒火的人,這輩子她還是頭一回見到。
  「敘舊。」
  潮水喧囂,整片海洋躺在無盡的光影裡,徘徊在岸邊的海鳥振翅遠飛,眼前分不出是海或是天的藍,令人不禁有種錯覺,錯覺頂上的藍天,像是墜進了海的那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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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鳩佔鵲巢的小子是打哪來的?
  忙了數個月才有空返回玄武島的滄海,拖著疲憊的步伐一路打發了早等著想見他的長老們,以及島上大批正等著他回來主事,的官員後,只想好好睡上個幾天的他,好不容易才能脫身回宮,卻在來到寢殿的廊上時止住了腳步,瞇著眼瞪向殿內那名大約才二十出頭的小鬼。
  偌大的殿內,半個宮衛也無,在靠窗的殿內一角,因海風吹拂而翻飛的紗簾下,一名來路不明的男子,正大刺刺地一手撐著腦袋側躺在長椅上,睡得正熟的他,一頭如瀑般的黑髮垂落至身後的椅上,自他身旁灑落的陽光,勻勻地照亮了那張俊美年輕的臉龐,耀眼的陽光順著他的睡姿一路綿延而下,光影滑落至他那因睡姿而衣衫半敞的胸前,仔細地勾勒出他赤裸的胸口,與他那一身精碩而完美的身材……
  兩眼佈滿血絲的滄海,不悅地拉大了嗓門朝身後一吼。
  「來人,是誰讓他闖人宮內的?」整座宮裡的宮衛都幹啥去了?居然沒經他的同意讓個陌生人踏進玄武島不說,還讓這傢伙在他的殿內睡成這副德行?
  往常只要他一出聲,隨即就會出現在他身後的宮衛,這回並沒有如常地隨傳隨到,靜謐依舊的殿內,就連串腳步聲也沒響起,覺得事有蹊蹺的滄海,百思不解地在無人的殿廊上看了一會,等不到來人的他,按捺下滿腹的火氣,挽起兩袖踏進殿內.就在這時,躺在長椅上安睡的男子在椅上翻了個身,剎那間,整座殿內所有窗扇,以及他身後大敞的每一扇殿門,全都整齊劃一地合上關起。
  走進殿內的滄海,連忙防備地一手覆上腰際的佩刀,當他不明所以地定站在殿內不動時,椅上的男子掀了掀緊覆的長睫,緩緩張開了一雙湛藍色的大眼。
  「你是誰?」滄海悄悄地挪動腳步移向他,謹慎地盯住他的一舉一動。
  白海底起床後,就急著趕來此處尋人的北海,頂著一副沒睡飽的模樣,逕自伸了個懶腰後,旁若無人般地開始活動著四肢的筋骨,並一手按著後頸間,製造出喀喀的聲響。
  「嘖,睡得連骨頭都變懶了……」他邊打呵欠邊抬起一掌,屈指算算後,他停下了所有的動作,神情頗為不滿地皺著眉,「才一百年?」
  冰涼的刀身在下一刻輕貼王他的頸上,不滿遭他忽略的滄海,音調低沉地再問。  
  「是誰允許你擅闖玄武島的?」
  「海道的待客之道怎變得這麼差?」北海懶懶抬首看他一眼,隨後以令他眼花的速度,一指撥開架在頸上的刀,而後在他的面前消失不見,無聲無息地閃身來到他的身旁。
  沒想到他的動作竟這麼快,暗暗心驚的滄海連忙拉開與他的距離,並把刀尖對準了他,但兩眼忙著打量四下的北海,只是抬起一掌沒頭沒腦地問。
  「是誰吵醒了她?」
  有些接不上話的滄海呆了呆,「什麼?」
  在殿中尋找了一陣的北海,忽地停止了搜尋的目光,微瞇著藍眸瞥向一旁,登時殿內所有緊閉的窗扇,遭到外力控制般全都一鼓作氣地再度開啟,無視於滄海訝異的眸光,他徐徐看向殿外遠處另一座也同樣處在迷海中的大島。
  「看樣子問題不是出在你身上,我找錯地方了。」他邊說邊扔下滄海,快步走王窗邊後,也不管窗外即是高聳的懸崖,毫不猶豫地就從窗口一躍而下。
  「慢著!」驚見他不要命的舉動後,晚了一步才回神的滄海,連忙上前想攔住陌生客。
  呼嘯而過的海風,一如往常地在耳際徘徊,幾乎整個人探出窗外的滄海,在刺目的艷陽下察覺,那個不知打哪蹦出來的男人,不但沒一腳摔死在崖底的海岸邊,反而像只島兒般地,兩腳在崖邊輕輕點踏幾步,就已安然地抵達波濤四起的海岸邊。
  「臭小子,我叫你站住你聽見了沒?」輸人輸陣,被迫挑戰自家懸崖這高度的滄海,只好硬著頭皮跟著自窗口躍下。
  拍擊在巖岸邊的海水,在高高迎向藍天後覆再落下,一身衣裳被濺濕些許的北海,高站在海岸,仰望著琉璃島的方向,半晌,他兩眼往上一抬,目光定在琉璃島上方瀰漫不散的黑雲上頭,接著他搔搔發,頗有自知之明地打消了急於尋人的衝動。
  「嗯……她醒後火氣還挺大的。」還是先別去招惹她,等她日後自個兒送上門來好了。
  一路追著他的腳步聲,在他自言自語完畢時已來到他的身後,他將頭微微往旁一偏,順手伸出一掌握住了朝他後腦揮來的拳頭。
  北海頭也不回地問:「虧你還是個島主,性子怎毛毛躁躁?」
  遭他掌心輕輕一握,立即因他的掌勁而痛得想收回手的滄海,忙不迭地想掙脫,但在他的施力下,卻怎麼也掙脫不開。當豆大的汗珠出現在滄海的額上時,站在前頭的北海只是回首看他一眼,一。雙藍眸裡,半點將他看在眼裡的意味也沒有,隨後北海鬆手一送,當下令他踉蹌地倒退了好幾步。
  喘著氣的滄海,低首看著只是遭他一握,就被握出五個指印的拳頭,登時因他而起的火氣迅即消退了一半,他抬首望進北海那雙湛藍得與飛簾十分相似的眸子裡,而後一個念頭隨即閃過他的腦海。
  「你不是海道的人……」這種藍眸,不是神子的藍,而他也生得一點都不像是神子。
  北海偏首想了想,頗為認同地點點頭,「我的確不是。」
  滄海的兩眼寫滿了防備,「你來海道有何目的?」
  「嗯……」北海擠眉皺臉地想了一會,而後漾出了個大大的笑臉,兩掌朝他一拍,「事情是這樣的,我起床時忘了把我的窩一併從海裡頭帶來,所以,就讓我在你家住上一陣吧?」
  什麼……跟什麼?
  兩眉忍不住直朝眉心靠攏的滄海,仔細瞧了一會他那不像是開玩笑的笑臉後,決定再也不同這個說話沒頭沒腦的小速之客多浪費半句唇舌。
  「你真想與我動手?」北海羌爾地揚高了劍眉,一臉無所謂地看著他那把再次急吼吼亮出來的寶刀。
  「我有責任保護海道。」來歷不明,卻能擅闖海道,甚至大刺刺地踏人他的宮裡卻無人察覺?他說什麼都不能隨便放過這傢伙。
  北海勾起薄唇,興味盎然地亮出一隻拳頭,朝他壞壞的一笑。
  「好吧,那我就意思意思羅。」
  在他突地彎身將一拳擊向岸邊的岩石時,尚未弄清他想做什麼的滄海,就見在他的準頭落下之後,一道劃破海面的浪花,以飛快的速度自岸邊襲向遠處兩座由礁石組成的小島,其中一島在浪花抵達時,發出震天巨響,並在漫天的浪花落下後沉沒再不見蹤影。
  「我叫北海。」他愉快地走至雙目呆滯的滄海面前自我介紹。
  勉強回神的滄海,不給面子地用力哼口氣,「聽都沒聽過。」
  「沒聽過?那我換個說法好了。」北海繞高了兩眉,也很能配合情況,「人們都習慣稱我為海皇。」
  海皇?
  絲毫不掩質疑的滄海,兩眼毫不客氣地掃過眼前大言不慚的陌生客……
  就憑他這副德行、這副年輕小毛頭的模樣,他也敢自稱是海皇?根據長老們的記載,他們海道偉大的海皇應是個沉著穩重、神法無敵、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王者氣息的高貴神祇,但眼前的這傢伙,別說是氣質了,他就連半點符合傳說的條件都沒有!
  他沉著一張臉,「海皇是你說了就算數的嗎?」雖然他隨意露的那一拳確實是很嚇人,放眼海道也無人有他那等好功夫,但海皇這位海道神子心目中的神人,也不是任何人可隨意冒充或侮辱的。
  「當然。」像是佐證自己所言不假般,北海再揚起一手朝海面輕輕一彈指,遠處僅存的另一座小島,也隨即迅速無聲沉至海面下。
  滄海愣愣地張大了眼,怔望著空無一物的海面,過了許久,他嚥了嚥口水,僵硬地抬起一手,顫顫地指向那個正笑得一臉愜意的北海。
  「你……」別說是普通人了,就算是帝國的四域將軍也不可能辦到這種事……
  「嘖,你這島主還滿難討好的。」以為他還是不信,有些不耐的北海索性伸出一手環住他的頸項,不顧他的掙扎反對,一鼓作氣地將他給拉至岸邊。
  就在他倆站在岸邊就定位後,北海朝海面伸出一掌,並深吸了口氣朝掌心輕吹,緊接著原本還摸不清楚他在做什麼的滄海,身子突地一僵,一頭冷汗地看著他們腳底下的巖岸旁的海水,突地急速洶湧捲動,不過一會原本如面藍鏡的海水,一路從他們腳底下至遠方分裂開來,海中的兩面水牆間,形成了一條筆直通往海心的長道,暴露出從未直接受過日照的海底表面,但在下一刻,眼前的異樣,又迅速自緊屏住氣息的滄海面前消失,海面再次恢復了原狀,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
  儲存在滄海心中已有大半輩子的海皇印象,開始一點一滴的在他心中崩塌毀敗,殘留在他眼瞳裡的,僅剩下眼前北海這張年輕又玩世不恭的臉龐。
  「你……你……」從未受過這種驚嚇的他,腳不忍不住一滑,坐在巖上頻打哆嗦地看著眼前這個一聲招呼都不打,就突然冒出來嚇人的神人。
  北海慢條斯理地在他身旁蹲下,一手撐著下頷,朝他微微一笑。
  「我睡飽了。」
  咚的一聲,海道三島的玄武島島主,身子朝後一仰,後腦直接撞上身後的礁石,兩眼一翻,毫無反對地前去夢周公。
  「我喜歡這種反應。」北海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對湛藍無垠的天際,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第二章

  「海皇?」
  「他是這麼說的。」面色黯然的滄海,至今仍是不太願意承認這個頗為打擊他的事實。
  「滄海。」觀瀾正經八百地捧住他的臉龐,「你方才是不是在告訴我,海皇不但醒了,且他現下就住在你宮中?」那個長老們找了整整快一百年、波臣翻遍整座迷海就是找不到的海皇,在整座海道的神子都已快放棄尋找希望之時,自動自發地起床了不說,還主動找上他們?
  他不情不願地承認,「對。」
  接獲他的消息,特地跑來玄武島的觀瀾晾著白眼。
  「你相信?」這些年來,冒充海皇招搖撞騙的人不知見過幾個了,老是遇到自稱海皇之人的他,怎麼到現在都還學不乖?
  他一手撫著腦袋瓜後頭數日未消的腫包,再次感慨地歎了口氣。
  「由不得我不信……」要是給那小子再多證明幾回,只怕海道的小島就得再多沉幾座了……那小子或許並不是很在意海道之島因此而少了幾座,不過,身為島主的他,就很難向他的島民解釋他們的家怎會不見了。
  「走,帶我去瞧瞧。」決定一探究竟的觀瀾推著他,「這事你告訴長老們了嗎?」
  被威脅的滄海實在是怕了他的拳頭,「那小子不許我說,他只許我告訴三位島主。」
  「小子?」傳說裡的海皇,不是上了點年紀嗎?至少在她既有的印象裡,海皇該是個類似天孫般成熟穩重的男人。
  「或者該說是色胚……」回想起那個海皇這幾日在他島上所幹的事,被鬧得雞犬不寧的滄海,愈想就愈後悔。
  她更是一頭霧水,「啊?」
  不想多做解釋的滄海拉了她就走,並在心中不時提醒自己,這回定要沉住氣。
  不明所以的觀瀾任他拉著,一路上東張西望的她,總覺得這座宮裡似乎有些變了,素來穿梭在宮廊上的宮女全不見了,倒是一堆臉上充滿怨恨的男人,或坐或站地聚集在一旁同仇敵愾地私語著,她搔搔發,愈是往城頂上滄海所居的宮殿走,發覺陣陣女人調笑的聲音,和悅耳的絲竹聲也就愈大。
  一腳踏進殿裡,他倆所見到的,即是已經持續數日的情景。
  大批遭色誘的宮女與家眷,就像是逮著了花蜜的蜂蝶般,集體圍繞在北海的身畔,既是在他身畔呢噥軟語的,又是為他獻上美酒與音樂,甚至就連島上鮮少見著的舞姬們,也都衣衫半褪地出現在殿裡隨著絲竹翩翩起舞。
  「臭小子……」十指緊陷入門框的滄海,在又見到眼前的景象後,恨自找麻煩的自已恨得幾乎要咬碎一口牙。
  「你回來了。」處在溫柔鄉中的北海,枕在宮女的膝上懶洋洋地瞥他一眼。
  一口氣衝至他面前,將他自女人堆裡拖走的滄海,在把他拖到角落邊去後,極力忍住把他敲暈再扔到海裡的衝動。
  響雷直轟至他的面前,「人盡可婦是你的本性嗎?」
  「好說。」北海笑笑地應著,薄薄的唇瓣微往上揚,眼底寫滿了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色。
  滄海拉過他的衣領,怒不可遏地在他耳邊低嚷。
  「你這算哪門子的海皇?你怎不直接叫淫蕩算了!」這種吃遍所有出現在他面前女人的豆腐的傢伙是海皇?這教他要怎麼不懷疑?
  北海還煞有介事地認真撫著下頷,「是有神這麼說過我。」就那個天孫嘛。
  「是女人的都給我出去!」滄海氣炸地一把扔開他,扯大了嗓門將殿裡的人吼得鳥獸散後,再回過頭對自家的客人重申,「我說過,不管你是什麼身份,總之不准你再把狼爪伸至任何一個女人身上!」
  「無趣的男人……」他先是惋惜不已地歎口氣,隨後兩眼煥然一亮,「喲。」
  滄海眨眨眼,「咦?」又不見了?
  「滄海,你再說一次這個色胚是誰?」一手按在劍柄上的觀瀾,額上青筋直跳地指著這個來路不但不明,還敢一見到她就黏上來大吃她豆腐的男人。
  滄海一手掩著臉,「只要是女人你都不放過嗎?」完全葷素不忌,且老少通吃,偏偏他那張俊美到沒有天理的臉龐又對絕大多數的女人都很受用,若他想染指玄武島上所有的女人,應該……不需要花太久的時間。
  「還不給我住手?」只消兩三下,脾氣衝動的觀瀾,火氣立即遭他點燃,就在她火冒三丈地抽出劍想找北海算帳時,一臉無奈的滄海趕緊上前架住她。
  「雖然我一點都不想阻止你,但殺了他,咱們就沒海皇了。」色胚就色胚,雖然不如預期,但好歹電是個海皇。
  面色鐵青的觀瀾一鼓作氣改將劍架在滄海的脖子上問。
  「他就是你說的海皇?你肯定你沒說錯?」有沒有搞錯人啊?找不到神就算了,不要隨便找這種貨色的來頂替好嗎?
  「對……」滄海邊點頭承認,邊咬牙地拎定北海那一雙又想摸到觀瀾身上的手。
  才沒滄海那麼好說話的觀瀾,將劍柄一轉,仍舊是滿腹怒火地想教訓他一下,突然問,像是風神所使出的強烈海風來襲般,整座宮殿都被劇風吹搖得震動了一下,令滄海和觀瀾差點站不穩。
  「滄海,我有客來了。」知道來者何人的北海,神態平靜地兩眼看向窗外。
  滄海疑惑地大皺其眉,「客?」他都睡上百年了,這世上還有什麼認識的人?
  「嗯。」他輕聲應著,兩眼閃過異樣興奮的神采,並在觀瀾訝愕張大的眼下,再次一骨祿地躍出窗外。
  「放心,他要摔得死他就不叫海皇了。」習以為常的滄海推推她的肩,在她還沒回過神來時拉著她一塊去湊熱鬧。
  懸崖底下,一艘掛有琉璃島旗幟的中型船艦,事前並無通知即前來玄武島,遠遠看去,岸邊下了船的只有兩人,以飛快的速度抵達崖底的北海,連看都下看被迫送人來此的波臣一眼,只是在一靠近漣漪的面前後,一手揮開漣漪朝他襲來的一掌,再拉過她的腰,一言不發地俯身吻住她的唇。
  在漣漪的神力影響下,數日來飽受病痛之苦的波臣,結結實實地被眼前的景象給怔住。
  一親芳澤的北海猛然抬起頭,一手撫著被咬傷的下唇。
  「好狠……」
  「你對我做了什麼?」嘴邊還沾有點血絲的漣漪.一手揪著他的衣領急著找他興師問罪。
  「我對你做過的事可多了。」他以指拭去她唇上的血漬。回答得很曖昧。
  「你竟把我留在人間……」她氣得渾身顫抖,「你怎能這麼對我?」
  「睡了百年後,你的精神不錯。」他不以為然地聳聳肩,兩眼移至她身後的波臣身上,「就那傢伙把你吵醒的?」
  一接觸到他那森峻且帶有殺意的目光,即感到陣陣寒意自背後一骨祿地竄上,忍不住倒退一步的波臣,總覺得自己像只被蛇看上的青蛙般,正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下。
  「百年前發生了什麼事?」不容他岔開話題的漣漪,邊推撼著他的胸口邊問。
  他以指輕彈她的鼻尖,「不告訴你。」
  趕來此地後,就一直呆站在一旁的滄海,在他倆拉拉扯扯,而北海又狀似很享受時,訥訥地舉起一手發問。
  「呃……她是誰?」為什麼他倆之間的談話,聽起來就像是認識很久般?
  「勉強可算是舊友。」北海回答得很模糊,在他懷裡的漣漪聽了,反應也變得更加激烈,他只是一個不小心鬆手,就馬上遭她一巴掌襲上面頰。
  「舊友?也是神人?」雖然看他被打很爽快,但趕來的觀瀾,眉心也跟滄海一樣緊鎖。
  「嗯。」重新抓好漣漪後,北海索性將她深深按進懷裡,還低頭嗅著她發上的香氣。
  滄海一手撫著額際,總覺得眼前的來得太過措手不及的情況,令他感到有點暈眩。
  「海道……究竟有幾個神人仍在世上?」難不成……這個同樣也掛著不速之客招牌的女人,也跟那小子一樣是……
  北海回答得很乾脆,「兩個。」
  滿臉皆寫滿疑惑的三位島主,不約而同地相互對看了一會,同時在心底升起了一個疑問。  
  為什麼……地藏和天宮要找一個神人都下太容易找到,而海道的迷海裡,卻一口氣睡了兩個?這消息若是讓曾經為了找神而找到快瘋掉的天宮和地藏知情,會不會嘔得吐血?
  「你這傢伙連神也不放過嗎?」兩手直犯癢的觀瀾瞪著北海,總覺得他懷裡的女人滿是下情不願地被他摟著,令她天生的正義感看了就忍不住想發作。
  「她例外。」北海邊答邊低首看向懷中的漣漪,淡聲向她警告,「就算要出氣,你也該鬧夠了,別逼我下重手。」 
  沒把他的話聽進耳裡的漣漪,仍舊在他懷童掙扎個不停,只把話說一次的北海,在她仍執意想拉開他時,他將兩眼一瞇,出手如閃電地一拳重擊在她的腹部上。
  「你就是脾氣倔。」毫不心軟的他歎口氣,伸手將昏厥的漣漪攬進懷裡。
  光只是看他揮拳,滄海和觀瀾就被嚇出一身冷汗。
  滄海結結巴巴地問:「你……你下手會不會太重了?」一拳就可以打掉一座小島的人,用這種力道來對付她?這女人禁不禁得起呀?
  「你。」他沒理會滄海,只是朝波臣努努下巴,接著大大咧咧地朝她撂下話,「我不找你算你擅自吵醒她的帳,所以我與她之事,你最好是學滄海一樣,當作什麼都沒有看到。」
  「我若說出去呢?你能拿我如何?」沒見識過他能耐的波臣冷冷一笑,並不怎麼吃他這套。
  北海也回答得很簡單,「我會殺了你。」
  湛藍色的眸子,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耀眼,直視著他炯亮的眸心,血色瞬間自波臣的臉上褪去,當一旁的觀瀾和滄海急著前來拉住波臣時,波臣不甘心地啟口。
  「你是神。」
  「那又怎樣?」他聳聳肩,逕自抱了人就走,完全將他們的錯愕拋諸腦後。
  他說什麼?
  那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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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聽見海浪的聲音,她覺得很像是上天的歎息。
  也許海洋就只是盛載著上天眼淚的器皿,在風兒的助長下,有時咆哮、有時低語。
  以往在島上時,她常把貝殼貼近耳邊聆聽,藉著一樣的海濤聲,回憶起沒有月亮的夜晚裡,那些屬於他的灼熱氣息,和她早已熟悉的身軀。
  甘美的泉水滑過她的唇,滲進了她的口中,不僅滋潤了她的
  唇,也為她焦渴的喉際帶來一片清涼。
  她困難地吞嚥著,在著急的想喝更多時,有人再次吻上她的唇,而後將水哺進她的嘴裡,某種勾誘起她回憶的味道,淡淡地自他身上傳來,她嗅了嗅,憶起了這份屬於海洋的味道,同時也在嘴裡嘗到一絲斑腥味。
  她緩緩掀開眼睫,水綠色的眸子直望進兩抹熟悉的藍魚汪洋中。
  「氣消了沒?」坐在床邊的北海伸手撥開額上的發,修長的指尖在離開時,順道走過她的唇邊。
  很快即回憶起發生何事後,漣漪反感地皺著眉。一手撐著身子想坐起,但腹側卻傳來一陣刺痛,她連忙用手按著傷處,這才發現在她腹側裹了厚厚的紗布以固定斷骨,她悶不吭聲地檢視著自己的傷勢,沒想到他說的下重手,竟這麼重。
  「我出手重了點……」北海邊說邊朝她伸出手,想將她腹側的紗布綁松一點好讓她容易喘息,但她卻飛快地拍開他的手。
  防備的眼神清楚地寫在她的臉上,北海默不作聲地讀著她的眼眸,並在她按著腹側掙扎地想下床時,冷聲向她警告。
  「躺回去,別讓我說第二回。」
  他的音調,不高也不低,就只是淡淡的,但聽在她耳裡,它卻像極了恫喝,尤其是在他失了在人前常擺出的那種笑意時,面無表情的他,也就顯得更加遙遠陌生。實際上也沒多餘力氣移動自己的漣漪,索性往後一躺,省得這男人再賞她另一舉。
  海鳥的嗚叫聲自窗邊傳來,窗畔的紗簾被風吹得像是浪花卷卷,她微側過頭,看著他定至窗邊伸出一指,讓一隻鳥兒停在他的指上,那具她曾在黑暗裡再清楚不過的高大身軀,如今就近在跟前沭浴在艷陽下,這讓她有種還在夢中的感覺,可腹側隱隱下散的痛感,又一直提醒著她這是真實的。
  漸漸往西的日頭,緩慢地拉長了他身後的影子,她還記得,以往,每個人都對這道身影翹首以望,就連她,也曾在個秘密的暗處窺看他的身影……
  她深吸了口氣,提醒著自己別再去回想過去的種種,因為,已經一百年了,那個黃金般的時代已經過去,而她當年所追求的,機會也已稍縱即逝不再存在。
  「若不是你,我原本有機會隨眾神離開人間的。」她對著他的背影說著,語氣裡有著指責,更有著幽怨。 
  北海回頭瞧了她一眼,趕走了停在指上的海鳥後,揚高了眉定回床畔。  
  「當神有什麼好?」
  她看著一旁反問:「當人又有什麼好?」備受神子尊崇的他,怎會明白什麼都不是的感覺?
  「你就這麼不喜歡當個人?」他以指尖勾正她的臉龐,由上而下俯視著她,不讓她的雙眼有半分可逃躲的餘地。
  「我是神。」她微蹙著眉,正色地糾正。
  他毫不客氣地潑她冷水,「只有一半是。」若是人與神的混血就算是神的話,那天底下豈不一籮筐的神?
  面色本就已經非常不佳的漣漪,在他的嘲諷下,氣色更顯慘淡.她負氣地在枕上別過臉,拒絕再看他一分。
  「你真不樂意見到我?」他撇著嘴角,一手撫著胸坎,樣子像是挺受傷的。
  她悶悶地說著,「治好我的傷。」這是他打的,他總能彌補一點吧?不然頂著這傷勢,別說做什麼事,她就連哪也去不了。
  他愉快地回絕,「不要。」
  「什麼?」
  「你雖沒生了翅,但你傷勢一好,你定會不要命的想離開這座迷海,因此我下。」
  要是不早點把她栓在海道裡,他反而會更不心安,因此為了不讓她有機會離開,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連跑都不能跑。
  「你刻意的?」怒火隱隱在她眼中跳動,她才支起身子想找他算帳,他卻伸手朝她額際輕輕一推,馬上就讓她跌回原位躺好。
  他笑得壞壞的,「對。」
  望著他那像是孩童惡作劇般的笑容,漣漪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和用這種手段限制她的行動又是為了什麼,只是在她的兩眸接觸到他那很少在她面前出現的笑意後,頓時她腹內的怒火消了一半……
  原來……他笑起來是這樣子啊?
  她從沒見過他的笑容。
  他這人,對每個人都笑,就是從不曾給過她一點點,除了黑夜外,他什麼都不曾給過她……
  帶著漫下輕心的笑意,北海心情甚好地離開她的面前走更窗邊,側坐在窗邊後,一手撐著下頷遠望著外頭,一頭不受拘束的黑髮,被海風吹得飛揚不已。
  她低聲地問:「為何你沒有隨眾神一道離開人問?」所有的神都走了,她原本以為,他也會在那時跟著走的。
  北海咧出白牙,「為了你呀。」
  「兩界之戰你怎沒死?」
  「你還活著,我怎捨得死?」他兩肩一聳,朝她拋了個媚眼
  她冷冷輕哼,「你怕死?」
  「怕。」他的面色突地一換,再正經不過地向她頷首,「很怕。」
  出乎意料外的答案令她頓了頓,一時之間答不上話來。
  「漣漪。」望著外頭,他靠在窗上清楚地向她聲明,「就算你殺了我,我也不會讓你離開迷海的。」
  她沉默了一會,隨後一半是負氣一半是想賭賭看地問。
  「若我毀了海道呢?」他一手所創造的海道,他總不會置之不理吧?就像當年他為了海道參加了兩界之戰。
  「隨你。」他緩緩轉過臉,目光專注地凝望著她,「我在乎的只有你而已。」
  低沉沙啞的音律,令她的心漏跳了一拍,錯覺眼前的男人和當年一樣未變,她雙手抱緊了被單,轉過身子下去看他的臉。
  「你不信?」糾纏她的問話在她背後響起。
  失望自她的眼中一閃而逝,她將臉埋進被單裡。
  「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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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個神人是天生就犯桃花,還是天生就是禍水?
  與觀瀾肩並肩坐在殿廊中庭的滄海,左不時看看坐在東園裡那個正在拈花惹草的北海,不時瞧瞧半躺在西殿露台涼亭養傷的漣漪,滿腹怒火早已翻滾不休的他,在花園裡又湧進了更多女人,以及露台下又駐足了更多男人時,氣得島主風範盡失的多次地向身旁納涼看戲的同僚抱怨。
  他一手指向北海,「那小子是打算勾引玄武島所有的女人嗎?有沒有搞錯?除了觀瀾外,整座宮裡的女人,幾乎沒有一個可以逃出那小子的手掌心。
  不想再被北海吃豆腐,因此刻意與北海保持距離的觀瀾,視而不見地別開臉。
  「別問我,神是在你家出現的。」一想到那男人佔人便宜的手腳有多俐落,她就有股想拿刀砍神的衝動。
  「那她呢?」他又急又氣地把手指轉向,直指著宮殿另一頭的焦點人物,「她是打算勾引我家所有的男人嗎?」那邊那個說流連花叢是天性也就算了,而這個咧?她光是不說不動的坐在殿角的露台上,就把下頭所有經過見著她的男人,三魂七魄全都吸光,在他家下面迷路得回不了家。
  很清楚他想說什麼的觀瀾,只是一手撐著下頷淡淡地說著。
  「滄海,我不會幫你的。」她才不想把這兩個燙手山芋給接至都靈島上添自己的麻煩,她是在這避風頭省得那票長老又對她唸經的,她才不要多管閒事。
  「你別袖手旁觀……」面孔微微扭曲的滄海兩手緊緊握住她的肩,把她當成唯一可以解救的浮木來看待,前兩天長老們,才跑來我宮裡問這兩個人是打哪來的。」
  她不怎麼同情地問:「你怎麼說?」  
  「一個是我的遠房表弟,一個是波臣在鄉下的表妹。」
  她不可思議地揚高柳眉,「他們信?」這種破綻百出,一聽就知道沒什麼撒謊經驗的謊言,那堆跟她八字不合的長老也信?
  不得不賠上個人信譽的滄海,飽受良心譴責地兩手緊捉著發。
  「我從未對他們撒過謊……」天哪,自那天起,他只要看到任何一個長老就覺得好心虛。
  她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了。」誰教他為人老實信用可靠?這種謊言,也只有自他口裡說出來,長老們才會買他的帳。
  「就這樣?」他氣急敗壞地攤著兩掌,「你還不快想想辦法!」
  「嗯……」她懶懶地應著,視線從蜂蜂蝶蝶圍繞的北海身上,移師至那個吸引了所有男人目光的漣漪身上,「反正你不是和那些長老一樣,都很期待海皇能自海底甦醒?
  現不好了,他醒了,恭喜你們如願以償。」
  「等他醒來的又不只我一個,且我等的也不是這款的海皇!」愈想愈覺得這像場詐欺的滄海,忍不住湊至她面前激動地低嚷,「我不管,這小子我就認了,但那女人我可不認,你去告訴波臣,叫她把她找到的神給我接回去!」誰找到的就由誰來負責!他光是忙一個海皇就夠了,不要再接手另一個神。
  觀瀾將兩肩一聳,「波臣鎖島了,她要是不點頭,任誰都上不了琉璃島。」聽人說,自從那個名叫漣漪的女人出現後,波臣就與湮澄一塊病了好一陣子,因此在將漣漪送來玄武島後,波臣就說什麼也不肯再讓漣漪踏上琉璃島一回。
  「那個自私的女人……」滄海氣岔地撥著額前的發,才想繼續抱怨,冷下防地,東殿花園裡又傳來一陣女人們的嬌笑聲,頓時讓他的心火更加往上竄燒。
  觀瀾一手按下面色鐵青的滄海,省得他前去壞了海皇的興致。她百思不解地看著那個日日都處在脂粉堆裡的男人,雖然這個頗為淫蕩的海皇,看來既輕佻又好色,更是完全不可靠,但再怎麼說,他老兄好歹也是個神人,與以往威脅著海道的紫荊王相比,紫荊王不過是個平凡的人子,在海皇面前,別說是一個紫荊王,或許四域將軍齊出也都不夠看。
  只是令她好奇的是,百年前的兩界之戰裡,女媧與天孫相繼戰死,怎就獨獨海皇沒戰死,反而還睡在迷海裡?
  「海皇可有說他為何醒來?」他不會就只是醒來找女人的吧?
  滄海悻悻地哼口氣,「沒說。」
  「那他可有說他要在這待多久?」
  「我要知道就好了……」他北任何人都想問這個問題。
  觀瀾抬眼瞧了瞧那受全島男人青睞的漣漪,在露台下方的人們愈聚愈多時,她起身朝滄海揮揮手,「你上哪?」
  「趕蒼蠅。」這一尊半個字也不說,搞不好另一尊會肯透露些什麼。
  遭風兒撩動的紗簾輕飛,時而遮住了露台上人兒的臉龐,走至露台上的觀瀾,先是以眼神驅逐了下面擾人的人們,再回頭看著躺在長椅上休息的漣漪,發覺她的氣色依舊不是很好,觀瀾不禁皺緊了眉心,沒想到那個對女人都還滿溫柔的海皇,居然下手這麼狠,只一拳就讓他的這名舊友下不了床。
  拉來一張小椅在她身旁坐下後,觀瀾將掉在一旁的綾巾抬起重新擰過,伯吵醒她似地輕輕覆在她額上,但冰涼的綾巾一接觸到她的額,她立即張開了眼睫,兩眼直視著遠在宮殿另一端的花園。
  頭一回這麼近看她的觀瀾,訝異地看著那雙清澈眼眸,與海道神子的藍眸不同,那碧綠的色澤,就像隱藏在山中最深處的湖水,驅逐了炎熱的夏意,澄淨無波地映照著無雲的天際。
  「誰是飛簾?」直視著前方的漣漪,狀似漫不輕心地問。
  海潮聲像是停止了,孤寂吹過北方的風雪,隱隱在她的回憶裡呼嘯,意外的觀瀾握著綾巾的手停止在空中不動,但她很快即掩飾性地收回手,並盡力做到面無表情。
  「她曾是我的朋友。」
  「為何不再是了?」
  觀瀾下意識地撫著臂上遭纓槍給刺過的傷痕,語調平板地說著。
  「她背叛了海道。」
  來到這數日,漣漪多多少少也明白些三道與中上的現況,她默不作聲地瞧著觀瀾那雙藏不住心事的眼眸。
  在她的凝視下,覺得全身不自在的觀瀾發現,她長得實在是很美,品瑩剔透的,水漾漾的,像是玉雕似的人兒,在海道裡,她的存在本就與眾不同,也難怪全島的男人都對她神魂顛倒青睞有加。觀瀾忍不住別開眼瞳,彷彿再多看她一眼,自己就會像其他被她迷惑的男男女女般,都成了個貪飲的漠子,在她湖水般的眼眸中,醉得省人事。
  只除了那個把她擺在一旁,心思只在其他女人身上的海皇外
  「你不阻他?」觀瀾清了清嗓子,抬起一手,指向那個在女人堆裡如魚得水的男人。
  明亮的眼眸像是一下子褪了包,重新閉起雙眼的漣漪,直接將這個問題關在她的眼簾外。
  「海皇怎不跟眾神一塊走?」專程來這打聽消息的觀瀾不放棄的問。
  「不知道。」她微皺著眉,一手按著仍作疼的腹部自長椅上坐起。
  「你呢?你又怎沒離開人間?」觀瀾邊問邊扶她站起,總覺得她好嬌弱,就像個手稍稍用力一碰,就易碎的琉璃人兒。
  漣漪淡淡看她一眼,「我是神子們眼中的噩神,主宰瘟疫與疾病。」
  聽完她的話,眼中寫滿意外的觀瀾,隨即下意識地鬆開扶握著她的手,漣漪默然地看著她的反應,察覺自己失態的觀瀾,怕傷了她的心,連忙彌補似地想扶穩她,但漣漪卻冷冷地擱開了她的手。
  撫著自己的傷處站穩後,漣漪別開秀臉,在轉身離開露台時,將這句話留在身後。
  「我是個被關在海道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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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始,她和這世上大多數的人一樣,糊里糊塗的活著,日復一日地虛擲歲月,雖然很平淡,但很幸福。
  風揚風過、潮起潮落,她從沒有積極地想要爭取什麼過,也沒想過生活以外的人事物,只是一座碧綠色的小湖,就能夠讓她感到滿足。那時的她,不明愛恨,不知力量與統治,也還不懂什麼是人子與神子問的恩怨,她最大的願望,不過是想離開誕生她的這座湖泊,前去海道瞧瞧那一片藍色的迷海而已。
  現在想來,也許,那時的什麼都不懂,就已是上天賜於的最大恩澤。
  由於人子所建立的帝國,權勢與版圖日益擴張,素來聽從神子之命,奉神子為主的人子們,也漸漸不受控,尤其在今年各地秋收普遍欠收欠糧後,身為地主抽稅的神子,卻仍然照舊抽掉七成米糧,積壓已久的民怨頓時爆發,於是在帝國皇帝的慫恿下,京城中掀起了第一波起義。
  「幫你們做什麼?」聽完了他們的話後,漣漪仰首看著這一大群遠道而來的神子城主。
  「救民。」
  「我只會害人。」坐在湖邊的她,白暫的小腳輕輕踏入水中,在湖面上漾出一圈圈的漣漪。
  「就是要你害人。」其中一個城主拍著胸膛站至她面前,「你只要對付人子就成了。」
  她搖搖頭,「我不想離開這。」她一向就搞下清楚神子和人子在做什麼,且在這裡的日子過得很平靜,她並不想擾亂她的生活。
  一道低沉的男音在她身後響起,「你是個神人,你有責任幫助你的子民。」
  「我只是混血的神人,且我也幫不了人。」她回頭看了看那名目光炯炯的老人一眼,依舊無動於衷。
  「你辦得到的。」老人朝兩旁彈彈指,登時兩名年輕的男子自他身後竄出,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漣漪,再飛快地將她拖離湖邊關進準備好的車籠裡。
  「這是做什麼?」滿臉不悅的她,握著欄杆問。
  「只要你把事辦成了,我們自會放你定。」老人站在車邊說著,說完揚起一掌拍拍車頂,等待已久的馬車,立即揚蹄朝京城而去。
  照那些神子的說法,只要人子再次相信神恩,那麼神子就可以繼續統治大地,而總是自居為奴的人子們,也不會再有反抗的傻念頭,人子將會全心全意侍奉神子,一如千百年來。
  他們是這麼說的。
  晴日下,生長在護城河兩旁的柳與櫻,花朵盡落,白與粉的花瓣淹沒了整條護城河,素來熱鬧的京城,街上再不見來往行人,但在醫館外面,則是大排長龍,站在街上的漣漪,無言地看著每一張臉,都是苦都是病,都是她釋放出的瘟疫一手造成的。
  聆聽著他們痛苦的呻吟聲,看著他們焦心含淚的臉龐,漣漪很後侮,她不知自己被捲入了什麼,但她知道,她做了一件錯事,因此她急於收回已布的神法,在這時,一具熟悉的影子來到她的面前,一腳踩過掉在地上的一朵金色花兒。
  她緩緩抬起頭,不明白地看著老人眼中既得意又恐懼的眼神,當更多腳步出現在她四周時,她怔看著圍上來的人子們,人人拿刀荷槍,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對她的深惡痛絕。
  「我只是照你們的話去做……」她轉過身子,茫然地看著押她來這的老人。
  已達成目的後,老人不語,也無意開口替她解釋什麼,當漣漪再次被關進籠子裡時,她才發覺,自己做了棋子,成了老人手中的一枚棋,老人不過是用她來製造災害,在人子的請托中,再由老人來解決災害,以鞏固神子在人子心目中的地位與權力。
  殺人的、救人的,都是同一人.在他們眼中,她不過是柄屠刀。
  車況顛簸的囚車上路了,聽說它將開往海道,所有犯過錯的罪神或是混血神人,都集中被送王海道的小島上與世隔離,換言之,海道不僅是最熱鬧富裕的一座海洋,它還是三道中用來囚禁罪神的地方。眼看著身後的中土漸漸遠離,坐在車裡的她一直在想,她終於有機會見到那座美麗的迷海了,但卻不是在她所願的情況下。
  雖害眾人,但不殺一人,捫心自問,她實現了神子的願望,讓他們得到他們所想要的,但她換來的,卻是一輩子的囚禁,就連後悔的餘地都沒有。在人子們憎恨她的眼神中,她知道,她在中上是待不下去了,只是,海道似乎也沒有她容身的地方。
  囚禁她的小島叫風陵。
  小島並不大,島上植滿了某種不知名的金色花兒。聽人說,迷海的風只吹到這就停止,是海風的最終歸處與陵墓,因此這兒叫風陵。
  那一日,當下放她的小船離開這座小島時,她清澈的眼眸黯淡了下來,流淌在身體裡的血液,逐漸變得與海水一樣冰冷,連她自己都以為,此後,這世上再沒什麼可令她後悔。
  方來到島上時,日子就像是夾著海砂的米飯,即使在口中嚼碎了,依舊是細細碎碎的痛苦,難以下嚥。
  她原以為,自己永不可能會適應這座荒棄在大海中的小島,可她終究低估了歲月,一旦時間久了,那些她曾留在岸上的過往,都如同海面的細浪,變淡變無痕,再如何回首過去追責究任,並不能改變已成的事實,到頭來,究竟是被騙還是被利用,也已經不再重要。
  她漸漸遺忘了故鄉的山林、河川與湖泊,那一片綠色的想像,取而代之的,是夕陽下晶燦朵朵的浪花,和藍得似乎只要抬手一摸,就可碰觸到的藍天。
  海風灌進她的衣袍裡,髮絲自由地在空中飛揚,鼓漲的兩袖像一雙翅膀,彷彿只要張開雙臂就可以在這座迷海裡飛翔。她試著把仇恨留在她再也回不去的岸上、留給神子與人子,再把自己留給海洋,不知不覺間,中土的回憶漸漸走遠了,海潮的味道填蓋了她的日夜,後來她發覺,只要把日子過慣了,也就不再覺得那麼苦澀難以吞嚥。
  直到他來到這座島上。
  粗糙的大掌滑過她的腰際,停在她赤裸的背後將她按向自己,比火焰還溫暖的體溫再次追上來覆蓋住她,令她忘記了迷海的冬夜裡的寒冷,強烈的海風在窗外呼嘯,島上的花兒在風中搖曳亂舞,那座總是燈火輝煌的島嶼,則在黑暗的海洋裡燦燦生輝。
  居住著海皇的移動宮殿狼城,在她被囚在風陵數年後,漂移王在迷海裡算是偏遠的風陵一帶,沒有人知道海皇為何會離開三島,也許海皇只是想換個地點居住,也可能是海皇厭倦了總是圍繞在他身邊的神人與神子。以往與他們這些罪神毫無交集的海皇,如今就近居於他們的近處,只要推開窗,她即可看見那座本是遙不可及的狼城宮殿,白色的宮牆與金色的塔尖,教人看過一眼,就捨不得再移開眼。
  在沒有月亮的晚上,海皇會來到這座島上,他從不曾在白日裡來,她也總覺得,自己就像是他見不得人的黑夜。
  灼熱的唇瓣與濕潤的舌尖阻斷了她的意識,迷離的夜色中,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卻覺得他那雙湛藍的眼眸,即使是在這樣的黑暗裡,也依舊閃爍如晴空下的藍色迷海,並沒有因夜幕的緣故而漏看了半分。
  她像是一本被打開的書,一頁頁遭他翻開閱過,用他的眼、他的唇、他的指尖。急促的氣息吹拂在她的頰上,她閉著眼將自己投人其中,攀上他肩後的十指深深陷人他的肌肉裡,自她上方傳來的嘶啞喘息,和低沉呻吟,遠比卷蝕浪濤的漩渦還教人炫惑,他的聲音糾纏著她,就像他倆纏繞在一塊的黑髮。
  自上方墜落的汗水滴在她的髮際,厚實的大掌捧起她的兩頰,他的額與鼻稍緊抵著她的,她抬手撫過他汗濕的背脊,聆聽著他的氣息由粗重漸變得徐緩,淡淡的粉色光束出現在東方的海面,天色將明,他又將離開這裡回到他的世界,在回到那座有著金色塔尖的狼城後,她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這座島上的喘息與黑夜,或許在離開這之後,他又將趕赴另一良宵,或是另一場紅粉之約,其實一開始她就很清楚,她不過是他生命中的其中一個女人而已。
  她翻過身子,下去看外頭海皇那具消失在海濤裡的身影,抱著殘留著他體溫的被褥,她將臉埋進其中,暗自在心中告訴自己,就算有的只是體溫也好。
  只是這樣也好。
  規律的海濤聲催哄著一夜未睡的她入眠,她倦累地閉上眼,將眼前的黑暗當作是另一個激情黑夜的延續,擁抱著懷中漸失溫度的被褥,一如往常地,繼續等待下一個黑夜。
  她曾經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到永遠。



第三章

  打從一早起,漣漪的門外就一直出現諸如此類的低語。
  「你去。」
  「不不不,你去。」
  「我是個男人,我沒定力。」
  「我是個女人,我比你更沒定力。」
  「你沒有沒弄錯?她是個女人,你見鬼的受什麼色誘?你哪需要什麼定力?」
  「她美成那樣,除了咱們那個眼睛有問題的島主外,誰能不受她的影響?還有,就連那個叫北海的都躲她躲得遠遠的了,我只是個普通人,我哪能不受她的誘惑?」
  遭神關在西殿內的漣漪,再一次地將一雙水目投向那道門扇,就見門扇外頭,一班被北海遣來專門看著她的侍衛和宮女,又開始在你推我、我推你地想把責任推到對方的身上,而不願意進門來寸步不離地看著她,那個與她在殿裡相對無言一整日後,不得不換班休息的滄海,則是聽說已經趕去辦公了,至於那個下令囚禁她的北海,現下應該還在東殿裡陪著那些宮女玩樂。
  愈想愈生氣,門外那些令人厭煩的推托責任,她也愈聽愈膩,她揮手一揚,高聳的門扇立即在他們的面前緊閉,省得那些不願進來看著她的人再來煩她。  
  滿腹怒氣無處洩的她,遷怒地一拳重擊在案上。
  北海究竟在想什麼?他以為她還是他的囚犯嗎?
  「你的心情很差?」不知是何時溜進她寢殿裡的北海,閒適地倚在門邊瞧著她難得氣得鐵青的臉色。
  漣漪看了只會在夜晚來臨時才來看她的他一眼,隨即轉首看向外頭,此時原本還懸掛在海平線那一端的夕日已然沉沒,她沒想到她光顧著生氣,轉眼問她又耗費掉了一日的時間。
  滿腹怒氣的她,在忍了三日後終於再也忍不住。
  「你想一輩子都把我關在這座島上嗎?」不讓她離開這座玄武島便罷了,他還無時無刻不派人盯著她,不然就由他親自上場,以往他是因他的職責所在,現在呢?眾神全早已跑光了,他以為他還是她的牢頭?
  他慢條斯理地扳著修長的十指,「事實上,我比較想脫光你的衣裳,再拿條鏈子將你栓在我身上。」
  漣漪怔愣了一會,一雙寫滿怒意的水眸直投映在他那張不像是開玩笑的俊臉上。
  「你以前不會這樣的……」從來不缺女人的他,為什麼要晚了百年後才來在乎她的存在? 
  「神是會變的。」他輕聳著寬肩,長腿一跨,筆直地朝她的方向走來。
  怒氣正當頭的她,在他欺上前來後,並壓低了臉龐想吻她時立即撇開臉,他盯著她柔美的側臉半晌,朝旁一彈指,殿內所有的窗扇登時應聲全都關上,只留下了一室的黑暗。
  熟悉的指尖撫上她方才因捶向桌案,而輕微破皮的掌背,他徐徐拉來它將它移至唇邊,細細地吻著她的傷處,她微微一動,他的另一隻大掌,立即環上她的腰際將她拉來貼靠在他的身上。
  「我不懂你在想什麼……」令她備感困惑的溫度,自她的掌背一路燒上了她的面頰。
  「那就不要懂。」黑暗中惑人的低嗓,自她的頂上緩緩移至她的耳畔。
  令人戰慄的酥麻嗓音,讓她忍不住抖了抖身子,遙遠記憶裡的喘息聲,和裸身肌膚相觸的麻痺感,像朵甜美的罌粟花,隱約地在她的腦海中盛開,她大大喘了口氣,直覺地想在像以往一般沉溺之前先行逃開,但那一雙已移至她臉龐的大掌,十指靈活地在她的面上游移,輕柔得像是蝶吻,又像一疋上好的絲綢輕撫而過,小心翼翼的程度,就像是他正以指頭溫習著什麼般。 
  撫面的氣息奪去了她的聲音,她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你不逃嗎?」他低首輕啄了一下她的唇瓣,低聲問。
  「逃得出你的掌心嗎?」能逃到哪去?不管她上哪,她相信他一定會將她追回來,從前是這樣,現在,似乎也是這樣。
  「不能。」他專斷地替她下了結論,一手環住她的肩將她從房子的這一頭拖至另一頭,直將她壓進軟綿綿的被堆裡。
  枕靠在他的寬肩上,不習慣這樣的漣漪,下意識地想離他遠點,但他卻閉上眼,躺在她的身旁一手握緊了她的肩,一手還擺放在她的胸腹問阻止她亂動。她試了好一陣後,體認到今晚似乎是真的會依他的話被綁在他身上後,她索性不再掙動,反而就著篩進窗扇的月光,瞧著他臉部的輪廓。
  「你想回中上?」在她以為他快睡著時,北海邊撫她的手臂邊問。
  知道他指的是那天她跑回島上的事,她選擇沉默不作答,出.覺得很明白她意圖的他,問得很多此一舉。
  「為什麼想回去?」帶點睡意的聲音,聽來更是低沉了幾分。
  她隨口打發他,「想家。」
  他豁然睜開雙眼,翻身王她的身上,在她詫異地倒吸口氣時,他以指輕點著她的鼻尖笑問。
  「你以為,只要回到你的出生地,就可以讓你獲得更多的神力?你以為只要回去,你就有機會上瑤池或是離開人間?」她的小腦袋瓜裡在兜著什麼轉,別人或許不明白,他可是連猜都不必猜。
  漣漪負氣地別開臉,「既然你都知道,那又何必問我?」
  「你就這麼急著想逃離我?」他不疾不徐地轉回她的臉龐,俯下身子,用已經習慣黑暗的藍眸鎖住她臉上所有的表情。
  「我說過我要離開你。」百年前她就已經下定決心了,她才不會因為他一貫的男色或是柔情而輕易打消念頭。
  如雨點般的細密啄吻灑下她的臉龐,吻過她的眼眉,她的面頰,就是不落在她的唇上,在她抬手想阻止他時,他握住她的掌心,嚴肅而正經地向她告知。
  「你出生的那座湖已不在了。」
  她渾身一震,「不在了?」
  「我填了它。」填座湖或是移座山,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為了讓她徹底死心,他可以做得更多更絕。
  「你怎可以這麼做!」沒料到他居然連這種事都做得出來,勃然大怒的漣漪,想也不想地就揚起另一手賞他一記巴掌。
  一臉無所謂的北海,舔了舔嘴角的血絲,在她想起身時以身子緊密地壓住她,並將她的兩手高舉過頭,一掌緊緊按住。
  「現下,你已經沒有回去的理由了。」他低首直視著她的水眸,「你若是只海島,我會剪斷你的翅膀,你若是艘即將遠行的船,我會讓你擱淺。我做得出所有你想像得到和想像不到的事,因此你最好是記得,在你面前,我不是什麼海皇,我只是男人。」
  從沒被他這麼威脅過的漣漪,在這瞬間,不禁開始懷疑起眼前的男人,是否就是她所認得的那個北海,無意識間,不知是害怕還是氣怒的緣故,止不住的抖顫襲上她的身子,而察覺到她在發抖後,北海鬆開了她的手,轉過她的身子讓她的背貼合在他的胸前,不停地撫著她的手臂安撫著她。
  回神後的漣漪,滿心悲痛地只想快些回到中土去看看出生的故鄉,但這時他的兩掌卻移王她的胸脯上,令她再也不敢妄動。
  溫熱的唇吻上她的後頸,隔著薄薄的衣料,往下一路吻王她的背脊,在移至她的心房後頭後,停佇不動。她緊張地屏住氣息,以為他會再做出些什麼事,而後又在天明時分離開她,可他卻只是歎了口氣,睡正了身子後將她在懷中抱緊,用四肢與她交纏鎖住她。
  「睡吧。」拂在她耳畔的低語,那聲音,像極了外頭的海濤。
  聆聽著外頭拍擊海岸的海浪,規律的音調一波接一波,就像是此刻他貼緊她的心跳,無法離開的漣漪咬緊了下唇,極力想忽略身後傳來,那曾經令她拚命想遺忘,更想戒除的溫度。
  「我想念你。」拆下了在人前所戴著的面具,他哺聲在她耳邊訴說著。
  她愕然地睜開雙眼,淚水迅速佔據了她的眼眶。
  「我好想……好想再見你一面。」
  漣漪用力閉上眼,就像是他把月光關在外頭一般,那久末回味過的短暫夢想,又再次悄悄人侵至她的心底,揉捏愁腸,擾亂了那一池她原本認為已經心死的湖水。
  她心酸地想著,在天明後,身後的體溫又將會離開,而徘徊在她身上的指尖,在日光照進來前,也會離去。
  被篩漏進來的月光,一格一格地映在潔白的地板上,被關在每一個小框框裡的銀芒,像極了他們各自鎖在一旁的心,在雲朵遮住了月兒的同時,點點銀色的光芒也失去了所有輝照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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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不了每次一登上玄武島,就一定會遭北海吃豆腐的觀瀾,在隔了一段時間後,再次來到這座島上,只是這回她找上的,不是北海也不是滄海,而是傷勢已快痊癒的漣漪。
  一張張苦的、病的臉龐,在宮外徘徊下散,來自琉璃島與都靈島的島民們,隨著身負他們請托的觀瀾一塊到了島上,扶老攜幼地來到宮後的廣場上,仰首望著那扇代表著希望的窗扇。
  「要我救他們?」聽完了她的請求後,站在窗邊的漣漪,微微側首看向身後問。
  「對。」觀瀾點點頭,在這事上頭,實在是已經想不出還有什麼好法子。
  聆聽著觀瀾堅定的請求聲,漣漪忽然覺得眼前的時光與景物正急速倒退,退回遙遠的中土,和那一片有著湖泊的森林裡,當年那些特意來找她的神子也是用這種目光看她的,而當她如他們所願,以瘟疫毀了一座座的城市時,那些人則是對她換上了另一種眼神……
  「去找你們的海皇,拯救蒼生這等事與我無關,我只是個噩神。」她猛然合上窗扇,杜絕窗外那一張張臉龐再入侵她的眼簾。
  「你真是個噩神?」觀瀾在她掉頭就走時追在她身後問,「在海道的歷史上,我從沒聽過有什麼瘟疫或是天災。」
  她頭也不回,「你可去中土打聽一下消息。」
  「我不認為你是。」觀瀾一把握住她稍嫌冰涼的手,逼她不得不停住腳步。
  在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別說是罪惡了,觀瀾就連一點惡意或是恨意都找下著。
  被困在這兒的她,其實大可對那些看守著她的人,製造出瘟疫或是其他疾病,讓她有機會脫逃的,但她沒有,除了發現她的波臣外,她沒有對任何神子動用過她的神力,自她醒來後,海道還是如以往一般並沒有什麼改變,當然更沒有因她而發生什麼噩事,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宮裡看著海洋,這樣的她,怎會是個噩神呢?
  「放手。」漣漪不悅地看著原本還不敢碰觸她的觀瀾,試著想抽回自己的手。
  「我知道你會幫忙。」總覺得她外表和內心其實大不相同,因此下死心的觀瀾,仍是試著想要打動她。
  她冷漠地問:「我為何要為你們做?」
  「你確實不必,我只是希望你能幫忙。」觀瀾微微一笑,臉上爽朗的笑容,令漣漪有些錯愕。
  凝神定眼瞧了她半晌後,漣漪慢條斯理地拉開她束縛的掌心,轉身離開身後那一雙對她雖也是同樣別有所圖,然而出發點卻是出於一片愛民之心的眼眸。
  「我見你常看著岸上的方向。」觀瀾走至露台,站在她身旁看著她的髮絲在風中飛揚,「你想去岸上?」
  「我想家。」她喃聲說著那從前她曾有過,但現在卻淡得已經不見一絲蹤影的心願。
  「你是打哪來的?」一直很想弄清楚她與海皇來歷的觀瀾,想趁著拉近彼此距離的機會,一解心中之謎。
  「中土。」
  「中土?」觀瀾納悶地搔著發,「你不是從瑤池來的?」聽長老們說,天上的神人不都和諭鳥一樣來自西方的仙山嗎?中上何時起也有神人了?
  漣漪側過臉龐,以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瞧了觀瀾好一會,就在觀瀾被她瞧得渾身不自在時,她像是看透了什麼般,淡淡對她說著。
  「我生在中土,我的父親是湖神。」
  「母親呢?」觀瀾立即聽出不對勁之處。
  她別開臉,「人。」
  滿心意外的觀瀾,難以置信地眨著眼,從沒想過這世上除神與人外,也有這兩者所生之子,只是……她似乎並不願意承認這點。
  「在被關進迷海前,你犯了何罪?」望著她落寞的模樣,觀瀾想起了她曾說過的話,但至今觀瀾仍是想不出,這麼一個水漾的人兒,究竟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才會淪落為神囚一途。
  回想起被出賣的往事,漣漪只是冷冷低笑。
  「我唯一的罪,就是聽信人類。」
  在她的笑音裡,觀瀾聽不出她半點出自肺腑的笑,相反的,那像是一種控訴,這讓觀瀾不禁想起也曾在她面前笑得很無奈的飛簾,這麼看著漣漪的側臉,她忽然覺得,眼前的人兒,與飛簾有些相似。
  即將沉沒與海天一端的夕日,進射出耀眼的霞光,察覺到迎風而立的漣漪在風中的身子似有些抖顫,觀海才想上前拉她進殿避避冷風,冷不防的,一隻大掌忽置在她肩頭上將她往旁一推,杜絕了她的碰觸,並在不一瞬間將漣漪高高抱起。
  不設防的漣漪深深一喘,在回過神時發現自己處在何人懷中時,她頓時不悅地蹙起眉心,直瞪向唯有在天黑後才會找上她的男人。
  輕而易舉將漣漪抱在懷中的北海,佔有性地收攏了雙臂,湛藍的眸子在夕照下顯得有些陰沉,他邊輕吻著漣漪的臉龐,邊將話帶進觀瀾的耳裡。
  「警告你,最好少打她的主意,她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過心軟和輕易取信於人。」
  「我只是——」自覺有必要解釋什麼的觀瀾,連話都還沒有說完,就被眼前他倆過於親密的舉止給忘了話尾。
  深深吻向漣漪的北海,一點也不在乎眼前是否還杵了個局外人,不顧漣漪的反對,放浪地以唇舌勾引著她,並在將她給吻得喘不過氣來時,示威性地輕舔著她在被侵佔後顯得嬌艷欲滴的紅唇。
  頭頂幾乎要冒出煙的觀瀾,在意猶未盡的北海終於開漣漪後,努力壓下一臉的臊紅,想跟著已快步進屋的漣漪一同進去裡頭把話說完,未料北海迅速移至她的面前阻擋住她的去路。
  「不要利用她。」
  她一臉不快,「我不過是想請她幫忙。」這個神是哪有毛病啊?霸佔著漣漪就算了,就連想拉近一點距離也不行?只是想請漣漪出手助人救人罷了,他有必要把她想得那麼卑劣嗎?
  他愉快地抬高下巴,「我不准。」
  觀瀾隱忍著怒氣,「你的子民有難,你要袖手旁觀?」
  「疾病只是常態。」
  「瘟疫可不是。」天災是一回事,但人禍既是人惹出來的,就有必要去收拾。
  北海愈看愈覺得她的性格實在無可救藥。
  「你不覺得你保護過度了?」嘖,海道打哪時候起出了個與眾不同的怪胎了?
  「我是海道的島主,不由我來保護他們,那由誰來?」她說得一臉理直氣壯。
  「他們自己。」若是事事都得靠神來解決來安排,那不如乾脆都死了算了。
  愈聽愈火大的觀瀾,猶未開口,就驀然察覺自己的肩上多了一隻不該出現的偷香大掌,正對她揉揉捏捏大吃起她的豆腐,她咬牙地一手握緊了拳,一手拎走他造次的手指頭。
  「哎呀,你的反應還是一樣敏銳。」像是換張臉似的,北海笑笑地一手撫著面頰向她恭維。
  觀瀾忿忿地撇開他的手,「你究竟懂不懂什麼叫適可而止?傷她的心,你很引以為樂嗎?」
  北海挑高了兩眉,語意不明地道:「我倒希望她能為我傷心。」
  眼見他還是一如以往的輕佻不顧忌他人的心情,自覺多此一舉的觀瀾沒好氣地想離他遠點,未料他恐嚇的音調卻追在她的身後。
  「你要敢利用她做了什麼,後果,由你承擔。」
  「我不會害她,更不會利用她。就算你是神,你也少把這世上的每個人都當成害蟲般看待!」認為有必要把話說清楚的觀瀾,總覺得他似乎把她當成了什麼利用漣漪的人似的。
  他不以為然地輕笑,「是人的都這麼說。」
  聽了他的話後,觀瀾在他準備進殿去找漣漪時,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這不是屬於她的時代,為什麼你要困住她?就算你不肯讓她隨眾神一塊歸去,那就讓她回去她原本的地方不是很好嗎?」明眼人也看得出來,漣漪根本就不願留在海道,他人或許不知漣漪的心事,難道連他也看不出來嗎?
  「我困住她?」北海頓了頓,挑高一雙朗眉,「她這麼說的?」
  「不是嗎?」事實擺在眼前,瞎子也看得出來。
  似在玩味她的話般,他沉吟了許久,半晌,他緩緩拉開她緊握不放的手,一反輕佻的前態,神色冷漠得像在他倆之間築起了一座高牆。
  「事實上,是她困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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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海說的沒錯,她是很容易心軟,也太過輕易取信於人。
  獨自孤站在海岸邊的漣漪,在月兒東昇在海平線的那一端時,如觀瀾所願地站在海岸邊,施法收回不知是由何人所放王迷海的瘟疫,暗地裡偷偷成全觀瀾的願望,雖然說她從無一日遺忘當年的神子們對她做了什麼。
  那些深烙在她腦海裡的面孔一一劃過她的眼前。
  當年,不就是神於請求她製造瘟疫的嗎?為什麼那些神子為了證明自己的地位,又答應了人子驅逐她?到頭來把錯怪王她的頭上,還認定她有罪,將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的她綁至海道囚禁。
  然而即使是這樣,她還是願救,雖然這跟她的本分完全相反,因她無法忘記那雙不帶一分私心的眼眸,和除了北海外,頭一個敢靠近她,甚至敢握住她的手的觀瀾。
  完成了觀瀾的願望後,回到宮內,夜色已深,她刻意繞過熱鬧且活色生香的東殿,避開那令她煎熬的場景,雖然說,她嘴上從不說破,亦從不肯承認。
  猶未行王西殿,燈影搖曳的廊上猛然一股氣息襲來,一雙大掌自她身後攀上她的腰際,濃烈得令人不禁屏息的剌鼻香氣,就在北海埋首在她頸間時將她一併兜攏住。
  「別碰我!」
  壓抑不住的心火,在她嗅到那股香氣後,化為有生以來頭一回的行動,她毫不猶豫扯開彼此的身軀,一掌重擊在他毫無防備的胸膛上,力道之大,就連一旁僅只是掃到掌風的廊柱與粉牆登時進裂出數道裂痕,收勢不及的漣漪,在粉牆上的磚石掉落之後,這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麼。
  意外的神色難得出現在北海的面上,他看著仍是氣憤難平的她,而後拉長了音調問。
  「因為……我身上有別的女人的味道?」
  他倆從不說破的一點,他居然說出口了……他究竟把刻意視而不見的她當作什麼?
  她都裝聾作啞那麼多年了……
  下一刻,漣漪飛快地轉身步入西殿,沿途順手拉住了正準備離開西殿的滄海,在她走至燈火明亮的主殿後,她即停下腳步一手攀住滄海的頸項,一手拉住他的衣領,而後她踮高腳尖將芳唇主動奉上。
  還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就見一張早就名花有主的唇瓣莫名其妙地附了上來,三魂七魄當下統統出竅的滄海,趕忙在緊要關頭以兩手摀住自己的唇,以免無故丟了清白外,還得遭受殺身之禍。
  「你敢拒絕我?」漣漪瞇細了雙眼,用力扯緊他的衣領。
  一頭冷汗的滄海,怯怯地抬手指向一旁表情似要食人下腹的北海。
  「我是怕我會被他「唰」的一聲給殺掉……」就算是天香國色又怎麼樣?無命消受啊,誰要吃了她,包準待會就被那只陰晴不定的笑面虎給啃了。
  她迅即撇過玉容,贈了北海一記挑釁的冷眼。
  「若你希望,我身上也可以有其他男人的味道!」
  面無表情的北海,只是沉著聲,將殺人似的銳眸狠狠掃向性命就懸在刀口上的滄海。
  「呃……」眼見神仙大人似乎真動上肝火了,滄海嚥了嚥唾沫,害怕地挪開擱在他衣領上的玉掌,打算走為上策,「那個……我是不清楚你們之間有什麼恩怨啦,不過這些都不關我這凡人的事,我先告辭了……」只要他能離開這裡,他可以主動為這對葫蘆裡也不如在賣什麼藥的男女提供刀刀劍劍,保證可以讓他們互砍到他們彼此都心滿意足為止。
  「回來!」
  「滾!」
  關他什麼事呀?他究竟是初一、十五忘了擺上瓜果,還是忘了蓋兩座後宮給這兩尊神人享用?他們沒事醒來做什麼?
  定立在中間的滄海,好不為難地瞧著這兩尊也不乾脆拿刀互砍,卻偏偏要殃及無辜的天上神。
  」你嫉妒嗎?你心痛嗎?」漣漪一手撫過滄海的臉龐,邊問邊偎進滄海的懷裡,「屬於你的東西別人也可分享,這滋味好受嗎?」
  「你不想活只管說一聲就成了,何苦拉我當墊背的……」全身僵如硬木,手指頭連碰也不敢碰她一下的滄海,苦情得簡直快流下兩行無辜的晶淚。
  眼裡似進了沙子般,眼前的情景怎麼也無法忍受,難得在漣漪面前顯露情緒的北海,在下一刻立即採取行動,絲毫不憐香惜玉地一掌狠命將她給扯過來。
  「有……有話好說……」被他嚇得面無血色的滄海,忙不迭地抬高兩掌勸和,就怕一不小心真會鬧出神命來。「你、你下手輕一點,她的手會斷的……」這女人禁不禁得起呀?那個臭小子當她是鐵打的還是石造的?
  一臂硬生生遭折到身後的漣漪,劇烈的痛楚令她不住地喘息,但她緊抿著唇,就是不願向他低頭,就在北海快扭斷她的纖臂之時,突來的自由令她腳步猛然往前一顛,北海飛快地別開臉,在他轉身的那個片刻,捕捉到他眼角餘光的漣漪,看下清此刻他眼裡所盛著的,究竟是愛還是恨。
  「不如,你們就好好談一談……」現場走不掉的第三者,在他倆沉默地背對著彼此時,再次發出一個顫巍巍的抖音。
  說時遲,那時快,重獲自由的漣漪馬上轉身就走,而定立在原地的北海,則是連回過頭去看她也沒有。
  怎麼脾氣都這麼倔?
  虎口餘生的滄海,在拍著胸膛慶幸撿回小命一條之餘,還是弄不清這對男女怎老是在人前人後玩著不同的把戲。
  「去看著她。」努力調勻了一身的氣息後,頗擔心漣漪又做出什麼的北海,朝他彈彈指。
  滄海小心翼翼地瞄著他老兄說變就變的尊容。
  「你保證不會吃味?」風險很大耶。
  他厲目一瞠,「去!」
  「真受不了……」滄海抓抓發,不情不願地移動雙足,邊在嘴邊碎碎念,邊暗自提醒自己得去扎上數個草人好留待日後備用。
  滄海兩腳一離殿,北海隨即閃身至殿角,一掌將躲藏在漣漪寢殿中的大祭司一把抓出,猶未發出的驚呼仍含在大祭司的口中,但北海已迅速將她懷裡所藏之物給搜出。
  「你的主人沒告訴過你,這玩意對漣漪根本不管用?他以為漣漪身上流的是何人的血,憑他也想動漣漪?」北海邊握碎手中百制的咒神之物,邊毫不留情地一把將她給扔走。
  「海皇……」重跌在地的大祭司,忙不迭地匍匐在地,壓低了腦袋不敢直視著他。.北海拍去兩掌的碎屑,「看來,波臣是沒把我的話給當一回事多嘴了。」
  冒險離開都靈島神宮私闖玄武島的大祭司,聽了心頭猛然…驚,才抬首想趕緊離開他的面前,眼前卻突地一花,在下一刻已進北海一掌握住頸項高高提起。
  「你們這些凡人真以為,人有法子駕馭神人?」沒法朝他下手,就退而求其次拿漣漪當目標來威脅他?
  「你……」她霎時怔住了,不明白他是怎地看穿她的心思,和他究竟是知道了多少。
  「你們的主子想要當另一個海皇那是他家的事,但他可不要以為,憑他就可拿下海道,再進一步一統三道。」殘酷的笑容停映在他的臉上,他毫不節制地加重指尖掐按的力道,「他是什麼東西?神人是他可操控的?枉你活了一把年歲還愚蠢至此,那傢伙不過是隨口胡認了個永不能成真的美夢,這你就信了?別笑掉我的大牙了,別說是想拉下我,就算是我不踏出迷海半步,那傢伙也休想動漣漪一發一毫。」
  面龐漲紫的大祭司,兩腳不住在空中踏動,北海冷哼一聲,在她頸上留下了鮮明的指印後才不耐地鬆手。
  「誰……才是你的對手?」委坐在地上頻咳了一陣後,四肢不斷打著哆嗦的大祭司喘息地問。
  「皇帝。」  
  「浩瀚不過是個人子……」難以置信過後,在她面上出現的,是不置可否的輕嘲。
  「他不只是個人子,他還是個很有趣的人子。」北海饒有深意地一笑,繼而笑意一斂懶懶將目光掃向她,「帶話給波臣,別再讓我知道她又打劫人了。」
  多年來深深支持波臣所為的大祭司,頓時不顧安危地站直身子朝他低吼。
  「你憑什麼對波臣說教?你沒那資格開口,因你根本就不配當海道的主人!」自他醒來後,貴為海皇的他為神子們做了什麼?沉溺於女色中倒也罷了,對於海道深受人子的威脅全然置之不理,就連海道出現了疫情,他也置若罔聞,他壓根就沒在意過海道神子的死活!
  他一副不關己事,「是嗎?」
  「是你縱容我們的!」多年來固守海道傳統與光榮的大祭司忿忿朝他揮著手,「當初你根本就沒制止我們的祖先對人子殺燒擄掠不是嗎?不要晚了一百年後才來告訴我們,你無意要他們那麼做,當初是你默許海道神子所作所為的,你沒資格將責任撇得那麼清!」
  「我對你們……有責任?」他聽得所有興致都被她給挑起了。
  「當然!既生之則養之,我們所作所為你若不允許,當初你大可阻止不是嗎?」
  北海偏首細想了一會,慢條斯理地露出冷笑。
  「那,我可以把你們的命都收回嗎?」
  她倒抽口涼氣,「什麼?」
  「既生之則養之?」他喃喃笑問,而後朝她搖搖食指,「不,是既造之亦可毀之。」
  「是你創造了我們……你怎可以……」她兩腳不住地後退,直至撞上了殿柱,仍是睜瞪著圓眸看向血液似沒有溫度的他。
  他緩緩張握著五指,「我沒什麼是做不出來的。」
  深沉的寒慄自大祭司的心中升起,她屏住了氣息僵立在原地動也不敢動,失了興致的北海懶得在她身上再多浪費口舌,長腿一跨就朝殿內走去,逮著這機會的大祭司當下飛也似地逃出西殿外,只是她才來到外頭的殿廊上,另一雙不懷好意的眼眸也正等著她。
  豆大的汗珠自她額際上滑下,她緊張地看著要素人命,遠比北海更簡單省事,甚至連什麼力氣也不需用上的漣漪。
  漣漪款款移步至她的面前。
  「誰在打他主意?」她怎從不知,她有那榮幸成了北海的弱點?
  大祭司腦中一片混沌,「你不是恨海皇嗎?」打從她出現在北海面前起,她不就一直與他水火不容?她不是也非常憎恨困住了她的北海?
  「誰說的?」
  這女人和那男人究竟是怎麼回事呀?波臣不是說他們在人前拳來拳往的嗎?方才看他們也像快砍了對方似的,怎這一會又不講原則地變卦了?
  「我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音調平穩似水的漣漪,無聲無息地移動腳步逼近她。
  「不說你能拿我如何?」大祭司鼓起勇氣笑問:「也讓我似波臣般病得下不了床?
  還是你能讓瘟疫蔓延整個海道?」波臣會受她影響,那是因為波臣不過是個凡人,她可不是,她乃海道神宮最至高無上的祭司,除卻那個已離開海道的飛簾外,放眼海道,有誰在她眼下?
  傾城的笑靨,自漣漪的唇邊徐徐綻開。
  「你這願望,不難達成。」
  不待漣漪出手,原本就是衝著漣漪而來的大祭司,飛快地自懷中掏出一張靈符,而早就悟出她企圖的漣漪,則在她雙手結印前,玉掌一揚直抵她的面門,修長的指尖才輕觸到她的額際,只在片刻問,覺得渾身疼痛得如萬蟻啃咬的大祭司,手中的靈符登時握不住地飄墜聖地。
  漣漪居高臨下地看著委地喘息的她,冷漠的神色與北海如出一轍。  
  「要我順道實現你第二個願望嗎?」
  等待了百年後,萬沒想到他們所期待的神人竟是如此令人心冷,再也難掩憤意的大祭司,氣抖地直掙扎想起身。
  「你們算是什麼神人?你們當人命是任你們揉捏的東西嗎?」兩個都一樣喜怒無常,也視人為無物,他們怎配當神?
  「是如此。」不痛不癢的漣漪,不客氣地點頭同意。
  她深感齒冷,「你絲毫不感到罪惡?」
  漣漪答來毫不猶豫。
  「再也不。」被囚禁那麼多年後,她早已將她當年所犯下的罪愆贖盡了。
  「你……」
  「人子或神子的死活、你們心痛與否,與我何干?」她乎平淡問,側首瞧著大祭司那張充滿慾望的臉龐,「逼迫我操縱人命,而在事後又將我給一腳踢開,還將我囚禁在迷海裡的,不正是當年的你們?若要我憐憫,你們怎不順道教教我慈悲為何物?若要我不害人,當年你們就不該打擾我平靜的生活要我去害人。」
  這世上的人們,從無一人給過她愛,也從無人教過她該如何愛,他們只留給了她無止境的悔恨,讓她用盡所有囚禁的時間去明白該怎麼憎恨當年利用她的人,在神子身上,她只習到了該如何讓罪惡產生而已,而這,不就是當初他們所要她做的?況且,她生來就是為這人間帶來災難的,在這情況下,要她感到罪惡?
  這也未免太過為難她了。
  「你想做什麼?」兩手撫著雙臂抵抗痛感的大祭司,在她神色愈看愈詭異時,忍不住想離她遠一點。
  漣漪回首瞧了有著北海存在的西殿一會,慢條斯理地挪動蓮足走向她。
  「別過來……」
  她以一指勾起大祭司的衣領,不定決心地道。
  「我要你帶我上岸。」再也不了,她不願再困鎖在一座島嶼上,她要尋回那已在她記憶中遺忘的生活,她要逃到另一個沒有北海的天地裡,而他,再不能讓別的女子來傷她所剩無幾的自尊。
  哀怨到極點的男音,下一刻自她身後響起,伴隨著的,是一張泫然欲泣的苦瓜臉。
  「你專程醒來找我麻煩的不成?」負責當她跟屁蟲的滄海,躲在殿柱後聽完她的宣言後,簡直想動手將她敲暈省事,不然就對她下藥,好讓她十天半個月醒不來不再造反。
  「滄海。」以一指輕鬆勾著大祭司衣領的漣漪,轉首上上下下瞧了這個她已經忍受夠的看守人一眼,接著對他綻出春花般的笑顏。
  「幹嘛?」沒被迷得暈頭轉向的滄海,恐懼戒慎地瞧著她那別有所圖的模樣。
  「你病過嗎?」美人巧笑倩兮,完全令人憶下起方才跟北海對上的那個女人是同一人。
  啊?病?
  他愈聽愈覺得古怪,「托福,身強體健,自小到大也沒患過幾次風寒……」
  「島上可有良醫?」勉強還算有點良心的她,對他這提供食宿的島主頗留情面的。
  他兩眼不安地轉呀轉,「恰巧……有那麼一兩個。」
  「近來一直奉命看著我,累了吧?我這臉,你電瞧得生厭了是不?」她每說一句就朝他逼近一步。
  「還好,總比掉腦袋來得好……」猛然回想起與她處過一段時間的波臣,前陣子是如何病得下不了床,終於有絲警覺的滄海,開始在腦中計較著這兩尊神人的殘忍度。
  她一掌輕拍在他肩上,「依我看,不如你就去躺著歇歇,省點工夫別再對我如此勞心費力。」
  彷彿足以燎原的熱度,在那隻玉掌往他的肩頭這麼一招呼過後,就一路自他肩頭竄至他的四肢百骸,來不及落跑為上的滄海,頓時往地上大大一趴,不但連移動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還忽冷忽熱得直打顫。
  「你……你……」媽呀,還真的也對他來這招。
  漣漪輕輕撩起裙擺,「這是神恩,好好領會吧。」




第四章

  事前並沒有預兆。
  在海上泛起濃霧的那一日,迷海上的仙山大舉墜落。那一陣子,只要抬起頭,就可看見殘存的仙山往瑤池的方向移動,天頂上的眾神與仙人們正大舉遷徒中。
  北海已經有一陣子沒來這座荒島了,坐在海邊的漣漪遠望著近來都被濃霧遮蔽的宮殿,直在心裡想著,海道裡的眾神都走了,他是海皇,他也定會離開。
  他將會棄她而去……
  幾日後,諭鳥來諭,在兩界之戰爆發前,神子央求眾神給所有處在迷海裡的罪神一個機會,只要他們願替神子出征,就可贖罪,到時他們就代所有罪神向眾神請求,讓他們一塊離開人間返回神界。
  多年來的囚禁,忽地有了一線自由的曙光。
  那一夜,在海皇離開迷海,去天宮與天孫商議兩界之戰之事時,關在迷海裡的所有罪神,被集中到玄武島上討論關於眾神與神子提出的條件,和她一樣,多年來渴望重獲自由的罪神們,很快即作出了決定,答應眾神的條件,就為神子一戰,以換取贖罪的機會。
  還不太能接受這消息的漣漪,站在人群中茫然地聽著,在她身邊的罪神們都熱烈贊同之時,她卻仍在搖擺不定。
  「你走不走?」好一陣子過後,周圍喧囂的聲浪退去,一道陌生的聲音問在她耳邊。
  猶豫頓時泛滿了她的心中,她遲疑地屏住了氣息,一時之間,北海背對著她離去的背影閃過她的面前,令她開不了口、也做不出抉擇,當她的沉默引來了在場所有罪神懷疑的目光,並進一步以眼神逼迫著她時,她覺得自己突然在他們眼中成了個下合群的叛徒。
  你不願離開這座迷海?
  你要繼續當個囚犯?歲歲年年都被困在這座荒島上?
  你是為了誰而留下?  
  ……他們無聲的眼神都這麼問著。
  在強烈的沉默推促下,過了很久,她聽見自己這麼說。
  「我跟你們一塊走。」
  或許,這只是迫於同儕的壓力,因人人都走,她沒有理由下離開,哪個被關在島上的人是不想離開這兒的?在其他罪神質疑的目光下,她說不出口……她說不出在那明亮輝煌的狼城宮中,有道曾佇立在窗畔凝視她的身影,她說不出,那個只屬於她與北海的秘密黑夜,她只能在人前否認她與北海的關係,並在他們同仇敵愾的眼神中做出選擇,撇清囚犯與囚禁者的立場。
  在作了決定後,她有一種既鬆了口氣,卻又覺得後侮的預感,她無法驅逐它,就只能等待著時間快點沖淡這份感覺,離開的時間快點到來。她不斷提醒著自己,是多麼懷念想回到以前還住在湖畔時的歲月,那時的她,既自由,心上也沒有任何人的影子,她從沒有忘記過從前,現下的她,只是因為一時的熱情而忘了回首。
  每當北海離開她的荒島,黑夜帶來的熱情冷卻之後,她忍不住會想問自己,為什麼她會被困在這座海洋裡?為什麼她甘心不離開?她究竟想圖個什麼?
  或許只是因為月光迷惑了她。
  在有月光的晚上,北海會開啟那扇與她遙對的窗,她也總是隔著海洋遠遠地眺望,只是,他給的回憶太少,不是以讓她回憶一輩子,他給的黑夜太短暫,她總是睜大了眼,看著珍惜的夜晚一點一滴地流逝而過。
  她一直很想告訴他,她討厭黎明,她不願見到東方的天際泛白,她不願見他踏浪離去的背影,她只是想和他一塊坐在海邊,靠著他的肩,一塊看日昇日落,她要的不是黑夜裡的激情燃燒,而是日光下的相依溫煦。
  他是在何時盤據在她心中的?從他第一次踏上這座荒島起?還是這些年下來累積的歲月所致?她不知該怎麼形容他在她心底的感覺,一直以來,她總認為他是由一顆顆的海砂堆徹而成的,一開始並沒有什麼感覺,只是覺得偶爾會在心裡微微刺痛,待日子久了,堆積的海砂積少成多,漸漸在她的心中成為一座堡壘。
  只是這座堡壘的圍牆,太高太險,她攀不過,她所能做的,僅是在人群中偷偷看他一眼。無論是海道還是另外兩道,眾神或是神子,她知道,沒有人會原諒她,因海皇是所有人的,但她卻偷偷在私底下佔據了他的黑夜,就像是個說不出口的秘密般,只能緘默,不能張揚,他們聯手讓它見不了日光。
  漸漸的,她不再在白日裡望進那扇窗子裡,因為,她怕會看見他與其他女人交織的身影,她不再站在海邊凝視著他所創造的海面,因她怕心湖會像海浪一樣動盪,她亦不再繼續在心中堆砌,那雖是美好,卻只能屬於秘密的黑夜世界……
  「你聽到消息了?」熟悉的男音在她身後響起,隨後一室的燈火也都在同時遭到點燃。
  已經收拾好行李的漣漪,抬首看了看外頭已近黃昏的天色,心想她要是不能在日落之前趕上那艘前來接她的船,她就要錯過這唯一一次救贖的機會了。
  「不要去。」北海自她的身後擁住她,一手拉開她打點好的行李,將它扔在一旁。
  她捺著性子細聲說著,「我不能錯過這機會。」
  在她前去拾那只行李時,仗著身形優勢的北海,兩掌按在她的腰際將她高高抱起,再將她扔至一旁的床榻上。
  從不曾接受過他半點粗魯對待的漣漪,眼中閃過了一絲訝異,她掙扎地在床上坐正,總覺得今日的他,心情好像肆虐過海面的沖天浪濤,而外頭那片海洋,似乎也正反映著他的情緒,以這種狂風大浪來看,或許,他正處於震怒中也說不定。
  只是他氣什麼呢?
  「我不想永遠都被關在這。」她低聲說著,揉了揉被弄疼的手腳,逕自下了床,不想明白他的火氣是從何而來,也不想再擾亂心中那池好不容易才命自己平定下來的湖水。
  「你無法離開人間的。」他自她的身後兩手按住她的肩頭,低聲向她揭露這個所有罪神皆不知的事實,「不只是你,他們也沒法離開迷海一步。」
  她並下相信,「你無權不放我走。」
  「沒錯,我只是受命將你們關在此地而已,我的確無權不放你們走,但我還是告訴你,別去,去了,你定會後悔。」
  遠處的海濤,在風中婆娑起舞,一室的沉默在他倆的僵持問,伴著海濤聲聲拍擊在巖上,她不為所動地站在原地,不願回頭,無論他的語氣再如何急切真誠。
  「留在迷海。」低啞的嗓音飄繞在她的耳際。
  她緩緩側過身,凝睇著他問:「留在這,當你偶爾停泊的島嶼?」
  強烈的海風像是凝凍在窗外不動,北海屏住了氣息,怔怔地看著她,因為她問得太真誠,即使下帶半點情緒,那惹人憐惜的語調仍是聽來讓人覺得心碎,翦翦的綠色眸心,此刻就像座透明的湖水一般,誠實地映照出他那一雙透露著心虛與不安的眼眸。
  「你把我當成什麼?」漣漪仰首望著他,固執地一聲問過一聲,「想到我時,就來我這走走,吻吻我、抱抱我?忘了我時,就把我當成個被囚禁的罪神,與其他的罪神一視同仁?」
  不願在她面前被揭露出來,也一直刻意隱藏的私心,此刻像紙團再也包不住的火苗,在他們之間燦燦地燃燒,北海收緊了握住她的掌指,他沒有承認,但他的無言,也代表著沒有否認。
  她的眼中蓄滿了失望,「我從不想問你,在迷海裡你究竟有多少個女人,因我很清楚,我不是你的唯一,而是其一。」
  在今夜之前,她從沒打算打破他們之間這暖昧的沉默,她也沒想過要在他面前問他還有多少個女人。她一直都這麼告訴自己,只要他肯把他的夜晚留給她,她可以不去計較他的白天,她也可以不去想像他的多情,是否也分至了另一個女人身上,可是貪心就像只張大口的野獸,在她不知不覺間,也把她變成了一隻貪婪的獸,再也不能滿足於現況。
  她冷冷撥開他擱放在她肩上的大掌。
  「你有那麼多無盡的白天,少了一個我,對你來說,只不過是少了一個黑夜而已。」
  「你這麼想?」他的眼神很複雜,聲音像是緊縮在喉際,他試了好久,才勉強能夠出聲。  
  「這是事實。」她淒惻地笑著,不想再欺騙自己是個毫無感覺的人,在心底數算著一夜過一夜,猜測著他今夜來不來,或又是去了哪一座不知名的溫柔鄉。「去找你其他的島嶼。」
  「漣漪——」北海在她轉身走向大門時,忙一把想握住她的手,但他沒握著,清脆的撕裂聲傳來,像是夜色裡斷了線的弦,他只捉住了一截遭他撕裂的衣袖。
  「我要成為神。」她腳下的步子頓了頓,側首朝他苦澀地微笑,「我要回去中土,那個你再不能囚禁我的地方。」
  他就像只自由的鳥兒。
  總有天,他會離開她的島嶼,振翅高飛,飛至海天一涯,或是另一座也充滿了花香的小島上,任憑她孤零零地在這座教人迷惑的海洋裡沉沒。無論他給的黑夜再溫柔、再多情,遲早,她這座荒島,終將會成為一座被遺忘的無聲之島永遠的在迷海裡沉默不語。
  因此,在被他遺忘之前,她的選擇是……
  由她先行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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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們真能來這嗎?」
  剛踏上岸就愈想愈不妥的滄海,四下環顧了這座在迷海裡也不知荒廢了多少年的小島,並再次跟上前頭那名強行脅迫他帶她來此的神人。
  零零落落生長在巖縫間的金色花兒,微微的香氣,將海風染成一種回憶的味道,趁著北海忙著周旋於美人堆裡無暇理會她,再次重遊百年前舊居的漣漪,順著海風,站在曾經不知在多少個白日裡眺望遠處的岩石上,她撥開飄打的髮絲,訝異地看著眼前這座只是經過了百年,就已殘破到只剩一堆殘破石塊的舊居。
  原本她還以為,只是過了百年的時光而已,這兒的改變應該不會太大,可不知是她太低估了歲月的破壞力,還是為其他的原因所致,這裡居然沒剩下些什麼。
  「也沒告知海皇一聲,若他找起你該怎麼辦?」很想拉她回船上的滄海,不安地走到她身後叨念,對眼前這處廢墟一點訪古的興致也沒有。
  漣漪頭也不回地說苦,「伯的話,你可先回去。」
  他歎口氣,「能這樣就好了……」他更怕要是沒帶著她回去,或是她在迷海裡不見了,到時那只始終像是沒睡飽的笑面虎會拿他開刀。
  她彎下身子翻開一塊碎石,試苦在成堆的石塊裡找出當年曾經埋藏的東西,她還記得,當年她在來到這座島上時,強烈思念中土的她,深怕她會在這因上太久,為了不遺忘她回家的路,她曾仔細地將由中上來到海道的路程刻在一面石板上,好在日後能夠離開這裡時找到回家的路。 
  可不知是她的記憶太過模糊,還是就連那塊石板也遭歲月風化了,在這片亂石堆裡,她找不到半點從前的蛛絲馬跡,一陣心慌的感覺忽然自她心中湧了上來,就如同當年她放棄了希望,以為她將永不能離開此地時一樣。
  「那個……」察覺海面上動靜的滄海,在她忙得不可開交時,頗為猶豫地開口想向她示警。
  「別煩我。」她隨口打發他,仍舊想在這找到一線離開這座迷海的契機。
  「不關我的事……」滄海一手掩著嘴,在遠方某個人怒氣沖沖地朝他們這方向殺來時,識時務地先躲至一旁。
  到底在哪?
  費盡力氣卻找不到的漣漪,愈找愈是心慌,也愈是起疑,不知怎地,在來到這後,她憶起了她似乎曾在百年前遺忘了某件事,至於是什麼事,或是詳細情形,她都記不得,她只隱約地記得這似乎與北海有關,他當年好像曾在島上對她說過某些話,和做過某件事,而那時的她……
  「你想找什麼?」飽含著怒意的男音,在她身後響起時,結結實實地嚇了她一跳。
  在分析完他此刻可能有的心情後,強自鎮定的漣漪,繼續低著頭找尋她所要的東西不理他。
  北海直接省了她的事,「這島上能毀的東西我全都毀了,包括你要找的東西。」
  「你毀了?」她猛然回首,話才說完而已,立即遭他一骨碌地揪起不得不在他面前站正。
  他微帶粗礪的指尖滑過她水似的面頰,「我說過,我不會讓你離開迷海,所以你大可死了那條心。」
  她不客氣地撥開他的手,朝後退了一步,迎上他專制的眼神。
  「你究竟想做什麼?」當年他沒經她的同意讓她睡了百年就算了。現在又不許離開他的領域半步,這算什麼?他以為她是他的誰?禁?嗎?
  北海神情複雜地瞧了她好一會,就在她以為他又不打算回答她時,他像是強忍著什麼,突地低啞地問。  
  「留在我身邊,很痛苦嗎?」
  是不是痛苦,她已分不清了。
  天堂與地獄,在他身上,只是日與夜之隔。
  他就像一叢長滿銳刺和令人寸步難行的荊棘林,明知道不該
  向他而去,卻還是讓人難忍期待地直向他走去,即使她明知道就算是遍體鱗傷、鮮血直流,也不一定能夠到達他的心房外頭,可只要是一踏人他的視線內,她就成了一個進入沼澤裡頭的人,只能看著自己下勇敢的前進,繼而深陷在苦楚裡。
  「就算是痛苦,你也得待著!」遲遲等不到她的回答,北海微瞇著眼眸,猛然收緊掌指,用力將她扯進懷抱裡,不經過問地將她高高抱起。
  「放手!」她忙不迭地想掙扎下地,但成效不彰,他也不痛不癢,只是一路將她扛向停靠在岸邊的大船。
  跟在他倆後頭的滄海,一頭冷汗地瞧著對待所有女人,向來都憐香惜玉的北海,此時不僅動作粗魯,臉上的表情更像是怒火中燒,一路將漣漪給挾持上船後,便在所有船員面前,一腳踹開船艙艙門,再將她給一把扔進裡頭並反鎖上艙門。  
  「起航!」在路過滄海身邊時他順口扔下一句。
  滄海百思不解地搔搔發,先是去吩咐大副返航回玄武島後,再慢吞吞地踱向北海的身後,直在想著那個和觀瀾與波臣皆不同,反而像是水做的漣漪,一身細皮嫩肉的,是否能禁得起北海粗蠻的對待。  
  他晃呀晃地來到北海的身後,小心地觀察完北海此刻還算是平和的表情後,冒著觸怒他的危險開口。
  「為何你對每個女人都溫柔體貼,獨獨就是對她毫不客氣?」真怪,這小子怎不一視同仁?這女人說什麼都比他島上的女人美上十來倍,照理說這小子應該會狼心大動,或是與他對其他女人一樣百般呵護才是啊。
  「我愛她呀。」北海下正經地應著,自顧自地靠坐在船艙旁的船緣上。
  滄海晾著白眼:「只要是女人你都愛不是嗎?」他不是完全不忌口?  
  他微微勾起唇角,「她不是其他的女人。」
  風兒拍打船帆的聲響,令滄海幾乎漏聽了他的這句話,雖然他嘴上在笑,但滄海卻感覺不到他半點真心的笑意,帶著夏日氣息的海風將北海的長髮吹得迎風飄揚,船帆製造的陰影半遮在他的臉上,就像是被分割的日與夜,各據一端……不知為何,滄海突然覺得他望向海洋的那一雙眼眸,在陽光下顯得很寂寞。
  向來就只是將事事看在眼裡而不開口說出的滄海,總覺得這陣子觀察下來,這個叫海皇的小子,外表雖年紀輕輕,也總愛流連花叢,可是只要在那個叫漣漪的女人面前,他在人前表現出來的定力和耐性,就顯得像是個偽裝,在她面前,他會動怒、也會心急,而臉上的笑意,也不會像此時的那麼假。
  或許他也只是個寂寞的神。
  一望無際的海水反射著耀眼的金光,微熱的風兒拂上人面,滄海抬起一手遮著日光,邊想邊看向像是快睡著的北海。
  「當年你怎會想要創造海道?」供他白吃白住這麼久了,身為島主,再不從他身上套出點消息,只怕觀瀾又會譏笑他無能。
  北海想了想,在他期待的眼神下,突地將面色一換,毫不客氣的朝他攤攤兩掌。
  「當年還不就是那個不苟言笑的女媧沒事創造了什麼地藏,結果那個吃飽撐苦的天孫,也輸神不輸陣的跟著創造了個天宮,於是在他的激勵下,閒閒沒事做的我,為了不讓他們看扁,也就順手弄出了個海道。交友不慎的下場,就是閒事做太多。
  很是後悔問了這個問題的滄海,一臉呆滯地瞪向臉上表情顯得很多餘的北海。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海道……就只是無聊的意氣用事之下的產物?」怎麼和長老們所說的都不一樣?
  「嗯……」北海若無其事地搔搔發,「大致上是這樣。」比起弄(缺字)和天宮之後,就一死了之的那兩個神,他顯得有責任心多了,不然他也不必辛辛苦苦地睡了個百年,還要起床來管這些神子小輩的小事。
  什麼寂寞的神?這小子八成是吃飽了撐著!前言統統撤回!
  「接下來你是不是要問我為何睡了百年?」早就看透他心思的滄海,咧笑著嘴,一手撐著下頷悠悠哉哉地問。
  生性正經八百的滄海直咬著牙,「可為我這凡人開悟嗎?」
  「恩……我約了神。」北海皺皺鼻尖,「不過我醒得太早了,離赴約的日子還有段時間。」若不是那個波臣沒事擾醒了漣漪,本還打算多睡一陣的他,也不必急急忙忙的起床,搞得他現在還得寄人籬下浪費時間。
  「……你只是睡著等神?」不是為了光復海道,也不是為了讓他重返以往那個光輝的時代.當然更不是想打敗人子拿回失去的領土,而只是因為……他老兄約了神?
  覺得莫名其妙的北海反睨他一眼,「不然你以為我在海底有多麼大事大業?」這傢伙到底把海皇想得多偉大呀?他怎從不記得他曾做過哪樁值得海道神子們念念不忘的事?
  備受打擊的滄海張人了嘴沉默了一會,接著突地板起臉別過身子。
  「我什麼都不想問了。」不管了,反正他只是個水裡游和地上走的小小凡人,跟那些天上飛的、海底睡的什麼關係都沒有,他也不想再去弄清楚那些仙神在百年之前發生過什麼事。
  「滄海。」北海懶懶地叫住他。
  「嗯?」
  「不許再讓我知道她出海。」他微笑地扳扳十指,危險地瞇起藍眸,「這回就算了,她要是再離開玄武島半步,我可不保證會出什麼事。」
  被那雙寫滿威脅瞪得頭皮發麻的滄海,嚥了嚥口水,再不覺得他的樣子像在說笑。
  「你是認真的?」他抖抖身子,突地覺得海風有些冷,而北海眼神則是冷得像是雪日裡浮在海面的冰山。
  「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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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耐性是有限的。
  也不知那兩個行為總是難以用常理來看待的二相,日月不是待在宮內清閒得太過,或就只是專程想找他麻煩而已,進來,無論他是上朝或足下朝,那兩個傢伙總是纏著他不放,更別說那個天生就跟他有過節的月相,究竟是看他太過下順眼眼或是想討清舊仇,那女人居然自太后那裡尋來了本人名寫得密密麻的群芳錄,接著,她便一日一千金地將朝中大臣所有未出閣的千金小姐送至他的府上,要他在其中挑出一名適合當紫荊王王妃的女人
  為此已經忍受那個女人夠久的破浪,在翻臉到很想拆房子,只好隨意逮著借口離京,以躲避那個專拿著聖諭逼他的月渡者,再次登門找他麻煩。
  被他拖著一塊離京的石中玉,邊在林問走著,邊一臉不痛快地看著那名把他硬是從愛染身邊,拖來這處靠近天宮迷陀域裡的同僚。
  「能不能告訴我,你拖我下水的理由是什麼?」他幹啥舒舒服服的將軍府下待,反而要陪這個小王爺來這找人?他只是傳訊,又不是被指名要見的人!
  破浪冷冷揚眉橫他一眼,「本王既過得下痛快,為何要讓你獨自快活?一一「總有天我要叫陛下治治你任性的毛病……」石中玉臭著臉,邊撥開橫在前頭的樹枝邊在嘴邊咕噥。
  「她人呢?」來到指定地點後,破浪兩手環著胸問。
  「在這。」未待石中玉開口,一道清冷的女聲即自樹林的那一頭傳來。
  見著那張許久未見的臉龐,破浪頭一個反應即是沉著一張臉,火力全開地問。
  「你可知孔雀死了?」打從孔雀死後至今,也沒見這女人捎過什麼口訊或書信,或是找個人關心一下孔雀的身後事,枉費孔雀生前一心苦苦惦著她,而她呢?完完全全的不聞不問!
  「我知道。」特意找他們來此的夜色,面無表情地低聲應著。
  他額上青筋直跳地問:「就這樣?」
  不甘示弱的夜色,也一臉不悅地將兩道冷箭戳向破浪。
  「我沒你想的那麼冷血,我也只是人而已。」若不是因孔雀,她壓根就不想再看到這個趾高氣昂的囂張小王爺。
  心情登時惡劣到極點的破浪,隨即扭頭就走,而專程來這負責緩頰的石中玉,先是伸出兩掌要她緩一緩心火,再百般無奈地一手拖住某位任性的大爺。
  「拜託你們別老是說不到三句話就翻臉好嗎?」他還以為這兩個同僚在分別了這麼久後,見了面會收斂點呢,沒想到水火還是水火,不管到了哪都還是一樣的不容。
  「陛下作主讓孔雀下葬了嗎?」夜色別過臉,轉而面向另一個比較好溝通的前任同僚。
  石中玉煩惱不已地兩手捉著發,「提到這個我就頭大……」
  「發生何事?」她眨眨眼,沒想到就連一旁的破浪,在這個問題前,也同樣擺出了面有難色的表情。
  「樂天說什麼都不肯讓孔雀入土。」石中玉哀歎再哀歎地攤著兩掌,前些天我才帶著愛染去勸過她一回,誰知她隔天竟盜走了孔雀的屍首。」那女人名字不是叫樂天嗎?以往看她也真是個快快樂樂的樂天派,沒想到她居然這麼不能接受孔雀已死的事實,還甘冒風險做出了那種事。
  「盜走?」夜色愕然地微張著嘴,「那孔雀現不在哪?」
  「誰曉得?」石中玉搖搖頭,「總之,愛染已經派人去找樂天了,希望她不會做出什麼傻事才好。」為了找孔雀,他和破浪是整座京城翻都翻遍了,可最要命的是,樂天似乎是帶著孔雀離京了,這不可好,有葬禮卻沒屍首,禮部現不是一天到晚都往離火宮問,到底要到什麼時候他們才肯把孔雀交給禮部。
  那個女人究竟把人帶到哪去了?現不只要一提到這問題,別說是他與破浪的眉頭皺得深,禮部裡大小官員的臉色也都臭得跟死人似的,全朝上下也都在猜,那具擺在離火宮裡的屍首,究竟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被帶出城的。
  完全料不到竟會發生這事,夜色一手撫著額,好不容易才較為接受這消息後,她深吸了口氣,開始在腦海裡回想著,帝國四大巫女中,樂天最善長的巫術是哪種,而其他巫女又能夠辦到哪些。
  「怎麼,你也會在乎?」破浪低聲冷哼,又是一陣譏嘲。
  已經受夠他的夜色,二話不說地以一記掌風朝那個今日看她特別下順眼的男人招呼過去,而不把她這小伎倆看在眼裡的破浪,則是直接揚起一槍往旁一擋。  
  「樂天呢?」聽完石中玉所說的話,緊緊捉住一線希望的她,一手撫著下頷問。
  「她一直留在北域裡等你。」石中玉納悶地瞧著她盤算的模樣,「你找她有事?」
  她很快即作出決定,「你派人托個訊,叫喜天去找樂天。」他人或許找不到,但她的喜天本事可大了。
  「理由?」
  「這是我欠孔雀的。」她頓了頓,掩飾性地別過臉,不讓他們看見她眼裡的傷陵。  
  「好吧。」石中五大約也猜得到她想做什麼,只是,他仍舊不敢抱有多大的期望。
  「你們敘完舊了沒?」等得很不耐煩的破浪,一心只想快點離開這,「你找我們來這做什麼?」
  夜色睨他一眼,隨即換上公事公辦的口吻,「我只是想告訴你們,我既被流放王迷陀域,我就不會讓地藏或海道的神子踏入迷陀域半步。」
  林中突有一陣寂靜,兩個不知該說是意外還是措手不及的男人,面面相覷了一眼,再有志一同地把目光調至她的身上。
  「你手中有兵嗎?」破浪不屑地冷笑。
  夜色自信滿滿地反問:「我又不是你,我要招兵買馬還會困難嗎?」她只是懶得開口而已,要不然迷陀域裡的各路人馬老早就被她納為窿下為她效命了。
  「你方才只提到地藏與海道,那天宮呢?」破浪緊壓著她的私人因素打。
  「我不能對付天宮。」
  石中玉直攏著兩眉,「因你娘是天宮的神子?」以往還認為她公正不偏的呢,沒想到她的心居然偏得這麼遠,也不避嫌一下。
  「對。」夜色也不介意向他們承認這點。
  破浪問得很尖銳,「公與私,你分得開?」
  「你還想要腦袋的話,就少質疑我的人格。」容不得人這麼懷疑她的夜色,兩眼直戳向破浪,「我警告你,現下我已無官職在身,別以為我會再對你客氣。」以往她是看在浩瀚的面子上,不然她老早就想好好修理他一頓了。
  「你就少惹她一點行不行?」歎息連天的石中玉,再一次把沒三兩下又開始激動的破浪給拉至一邊去。
  「你給我說清楚,為何本王還要忍受那個女人?」破浪一手指著她,索性把火氣全都出到石中玉的身上。
  「你都說她是個女人了嘛。」石中玉僵笑著臉開始哄他,「來,學學我,女人這玩意,能讓就讓,所以你就讓讓讓……」
  「我方纔的話還沒說完。」夜色兩手環著胸,沒什麼耐性地等他倆把私話說完。
  「是是是……那下文咧?」哄完這個,被迫當性子最好的一個的石中玉,趕緊再擺上另一張笑臉去哄另一個。
  夜色以不容他們反對的語氣宣佈。
  「聽著,四域將軍不能垮,四域將軍是守衛帝國最重要的防線,為了陛下,咱們必須守住四域。」這些日子來,她始終惦念不下的,就是帝國與浩瀚,因此她決定,無論她是否遭帝國逐出中上,也無論她的娘親是否是天宮之人,她就是她,帝國的夜色,這一點,在她被逐出帝國時不會變,現在也不會變。
  早就知道她死命效忠性子不會變的石中玉,得意地朝原本下看好她的破浪揚了揚眉,破浪看了,哼了一聲後,不以為然地別過臉。
  「我只有一個問題。」石中玉慢吞吞地朝她抬起一掌,「阿爾泰呢?他信得過嗎?」
  說到那個新同僚,別說是破浪不能接受了,就連他也對來自地藏的阿爾泰滿是戒心,「你們不相信陛下的眼光?」完全信任浩瀚作為的夜色,根本就不覺得這有什麼好懷疑的。
  「不……」被堵得沒話說的兩個男人,只能不情不願地撇撇嘴。
  「破浪,由你來接掌北域,石中玉,你去接管東域。」覺得該交代的都差不多後,夜色再將她已擬好的部署向他倆宣佈,「都聽清楚了?」
  「清楚。」生性任勞任怨的石中玉沒意見。
  「慢著。」破浪是愈想愈不平,「為何我們還要聽這女人的命令?」她都已經不是他們的頭子了,他幹嘛還要對她言聽計從?
  石中玉不客氣地潑他一盆冷水,「你若打得過她,你可以不要聽啊!」他又不是呆子,當然是惡勢力比較偉大!
  一臉傲然的夜色,還撿在這當頭刻意對破浪大咧咧地揚高了下頷,氣得破浪直後侮當初幹嘛要為了她被貶之事,只差沒為她跑斷了兩條腿。
  「夜色,你後悔過嗎?」一直很想問她這句話的石中玉,猶豫了許久,總算把這件他們都不願直說的事問出口。
  「沒有。」她回答得毫不猶豫。
  「那就好。」石中玉愣了愣,半晌笑笑地撫著胸坎。
  「喂!」對她的命令,顯得不情不願的破浪,報復性地向她警告,「待我到了北域後,我可不保證我不會殺了風破曉。」哼,那個天宮的男人就不要找他單挑,不然衝著夜色和孔雀的面子,他定會讓風破曉死得很難看。
  「你能不能殺了他,那還是一回事。」她挑挑黛眉,倒過來對他撂下狠話,「別怪我沒把醜話說在前頭,風破曉若是死了,到時我定會殺了你替他報仇。」
  知道接下來將發生何事的石中玉,一手掩著臉,放棄再攔著老是一見面就想拚個你死我活的兩人,搖頭晃腦地走聖一旁去照舊當個局外人。
  「本王受夠你這女人了!今日在分出個高下前,咱們誰都別想走!」果不期然,在下一刻,怒氣沖沖的破浪立即將兩柄纓槍握在手中朝她大喝。
  「我不介意成全你。」眼見他亮出兩柄纓槍,早有準備的夜色也說著說著就抽出兩柄彎刀。
  咻咻的刀風加上尖銳的嘯音,隨著七歪八倒的樹木,此起彼落地在林子的這一頭和那一頭響起,原本是遮蔽了天空的滿林綠葉,也禁不住震擊地紛紛落下,有如綠色的六月之雪,覆蓋了一地漾漾的綠意。
  蹲在一旁的石中玉,左看看這個新仇舊仇全都撩上來的同僚,右瞧瞧那個沒了身份的束縛,再也不同破浪客氣的前任同僚,眼看整座林子遲早會遭毫不克制的他倆給剷平,他習以為常地大大歎了口氣。  
  「我說……」他張大了嘴晾著白眼問:「兩位,動作輕一點行不行?你們是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咱們躲在這密商嗎?」這算哪門子的密商啊?再製造出這種吵死人的聲響,只怕所有迷陀域裡的人都會跑來這湊熱鬧了。
  「少囉唆!」忙得不可開交的兩人,異口同聲地要他閃遠一點,別來壞他們的好事。
  「喂,別打真的啊!」愈看愈不對勁的石中玉,一骨碌地自地上跳起朝他們大吼,「你們行行好成不成?你們要是哪個不小心掛了,或是傷了殘了,我豈不是要負責你們所有的工作?我已經夠苦命了,一年到頭四處跑來跑去不說,鎮守的地域更是調過來又換過去,還不時得去替你們收拾」下你們捅出來的樓子,你們就給我省點事行不行?」
  完全聽不進耳的兩人,在又分別擊倒了一排大樹後,順道各掃兩記掌風送給他當饅禮。
  抱怨無效,只能等著收爛攤子的石中玉,摸摸鼻子又蹲回原位,無言地繼續看著他倆愈打愈上興頭,這讓他不禁回想到,那時離火宮的楓紅,武台上他們四人輪流上場練身手的往事,看著看著,他心緒沉重地朝天歎了口氣。
  景物依舊,歲月卻無法重來。雖說眼前的景況,與往日完全相同,只是,那份他們皆說不出口的記憶,卻再也不能重現或尋回。
  因為這片藍天下,在他們的身邊,再無法見到孔雀的身影。



第五章

  就快到達岸邊了。
  在漣漪的挾持下,不得不冒著觸怒北海風險將她一塊帶出海的大祭司,一手無力地撐扶著船沿,抬首看著站在船首迎風而立的漣漪。
  也好,她想上岸登上土地也好,只要她一上岸,等著將她獻給主人的人們,定能擒住她,為主人立下大功……
  一心只盼著能及早登岸的漣漪,在強烈的海風中,並未回首去顧及此刻大祭司心中想圖的一切,她緊張地站直了身子,在海岸線出現在她的面前時,渴望地張大了眼,瞬也下瞬地望著那告別已久的上地。
  突然問,如遭天際落雷擊中般,漣漪的身子大大地顫了顫,胸口緊窒得幾乎無法呼吸的她一手撫著胸坎,在還來不及反應時,身體裡的力氣如潮水般急速退去,任她再怎麼施力想挽回也不住地白她體內流失,當下站不住的她不禁往旁一跌。
  「你……你怎了?」被她異狀有點嚇到的大祭司,遲疑地走王她的面前。
  漣漪急急喘著氣,無暇理會身旁的大祭司,她顫抖地抬起自己的雙手,在大祭司訝異的眼眸下,她發覺自己變得愈來愈透明,而那些生來即有的神力,亦消散得不留片點。
  再也不受病痛之苦的大祭司,愕然地瞧了她和自己一會,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大祭司仍是把握時機地搶回主導權,一腳踢了踢她,見她並未有所反抗後,暢快的感覺頓時泛滿了心頭。
  大祭司蹲至她的身旁,抬起那張面無血色的芳容。
  「我真不懂,憑你這小小罪神,有何能耐能成為海皇的把柄?你與他其他的女人有何不同?」除了能製造瘟疫與疾病外,她還有什麼能耐?一個海皇緊捉著她不放就罷了,為何就連波臣的頂上頭子也指名要她?
  「要問,去問他……」漣漪無動於衷地閉上限.只想平息下一身的不適。
  大祭司一把揪起她的衣領,「他根本就不配當個神!」
  強忍著痛苦的漣漪勉強睜開眼,湖水般的眼眸只看了她一會後,立即明白了大祭司心中在想的是什麼。
  「你究竟在期待什麼?」她喃聲笑問:「最盼望他醒來的人,不就是你嗎?最是希望他恢復海道以往光榮的,不也是你?如今他一如你們所願甦醒,你卻不能接受你所等待的海皇竟是如此?難道在你們眼中,唯有像飛簾一般,不惜為海道耗盡法力和性命才算是對得起神子、才配當你們崇敬的神人?你們這些神子究竟是缺了手還是斷了腳,非得要別人為你們奉獻犧牲不可?這麼希望有個神人事事為你們做盡,還得為你們拋頭顱灑熱血的話,你們怎不自己去扮神算了?」
  「住口!」面色一青一白的大祭司奮力揚起一掌,就在即將落下時,卻驀地對上了漣漪那雙反映著她自己的眼瞳。
  漣漪不客氣地繼續戳破所有神子的幻想,「北海是個自私自利的神,從前如此,今後亦會是如此,他不似女媧博愛,也無天孫的責任心,這世上他誰都下愛,他與你我都一樣,也與全天下人一樣,他最愛的只有他自己!」
  在下一刻,一道不滿的男音在她倆的身後響起。
  「你就一定要把我說成這般?」他哪有她說的做神那麼成功?渾身上下都是弱點的他,就只有她這眼盲的女人看不出來。
  「你……」
  對他突如其來出現給嚇了一跳的大祭司,猛然驚跳而起,忙一手勾住漣漪的脖子,一手抽出鞋裡的匕首,她四下看了一會,發覺海面上並無其他的船隻後,難以相信地看著不知是怎麼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北海。
  「還是想拿她來威脅我?」北海懶洋洋地看著她的舉措,「你這老頑固還真是學不乖。」
  只領教過漣漪本事的大祭司,渾身緊張地將漣漪扯至胸前,看著對她笑得不懷好意的他。
  「看在你膽敢帶走她的份上,我該怎麼折磨你好呢?」他似笑非笑地扳扳十指。
  「你敢?」看不出他說的是真是假的大祭司,用力將刀鋒抵向漣漪的頸間。
  「本神素有成人之美。」他咧嘴一笑,在大祭司眨眼的瞬間立即將漣漪給搶回懷中,同時大掌一揮,微弱的掌勁就將大祭司給揮至海中。
  北海朝在海水裡載浮載沉的她拋了個媚眼,「殺你,雖比揉死一隻螞蟻還簡單,但我向來就討厭對太老的女人動粗,若你能游回去,算你本事。」
  「慢著……」他竟然將她棄於這片大海之中?若無船隻,在她游向岸上時,她定會遭佈滿銳巖的礁岸所傷。
  輕易招來海風吹動風帆後,北海無視於遭他棄於海中的大祭司在遠處求援,一手探過漣漪的脈向後,更是使風令船隻加速離開,倚在他懷中的漣漪,有些站不住地一手捉緊他的臂膀,他皺了皺眉,抱著她蹲坐在甲板上,以指尖劃破自己的手腕後,將流出的鮮血湊至地唇邊。
  「喝下去。」
  雖是不明就裡,只能憑直覺而行的漣漪湊近芳唇,在他監視的目光下輕啜了幾口,隨即反胃地不願再多喝一口,而在見她喝下後,像是大大鬆了口氣的北海一指撫過腕間的傷痕止血,再小心將她抱人懷中,以袖輕拭著她的嘴角。
  「我會消失?」她喘著氣,極為疲憊地倚在他的胸前,費力看著向已變得老皺的一雙手,在陽光的照射下,幾乎能讓陽光穿透。
  「不會。」他篤定地應著,一手溫柔撫去她額際沁出的冷汗。
  像是印證他的話般,不過多久,原本透明的掌心很快地即恢復原本的色彩,滑嫩如故的皮膚再次回到她的身上,而那些如遭抽失的氣力,也如數一一回到體內,這讓頓有所悟的她不禁睜大了眼。
  她失聲地掩著唇,「我的命……是你給的?」
  「你記起來了?」北海身子一僵,斂緊了朗眉低首看向懷中的她。
  她馬上捉住他的話尾,「我忘了什麼?」
  也覺得再瞞她不會有什麼好處的北海,想了一會,決定對她吐實,以免往後她又做出什麼危害自己的事來。
  「你若離開海道,離開了我的神力範圍,你就將性命不保。只要你待在迷海裡,你就可繼續活著,一旦你踏出了迷海半步,任誰也保不住你。」
  「你在胡說什麼……」急於反駁他的漣漪,掙扎地想起身,他卻收攏了雙臂將她緊摟在懷中。
  「你的命是我給的。」他下後悔地將他抹去的一切告訴她,「你只能活在有我的地方。」
  力抗著這事實的她,急忙抬首看向他,但在他臉上找不到一絲猶疑或是謊騙時,她怔怔地搖首。
  「我不信……」
  他也很習以為常,「無妨,反正你向來就不信我。」
  海鳥追逐著劃過海面的船隻,在船尾聲聲輕啼,不再言語的北海將她置靠在自己的臂彎裡,讓身子尚未復原的她能夠感到舒適些,任憑她失神地靠在他的懷中接受打擊。
  「當年的你,就是因此而不讓我跟其他的罪神一塊走?」雖然她不願給自己太多的期待,但她還是只能歸出這麼一條讓她既喜又悲的結論。
  「對。」他以一指勾起她隨著海風紛飛的長髮,執至嘴邊親吻。
  她惶然地問:「沒有你,我就不會存在了?」她連岸邊都末到達,就已像是自鬼門關前定過了一回,一旦她上了岸,那後果……
  「我生,你即生,我死,你亦然。」一手造成今日局面的北海,平淡地告訴她他為他們兩人所決定的命運。
  沒為此而感到感激或是慶幸的漣漪,在看了他那早已接受事實的模樣後,苦澀地笑問。
  「你因此而不得不留在人間?」原來,他未返瑤池,就是因為身旁有了個絆住他的絆腳石。
  火氣迅速被她撩上來的北海,忍不住氣惱地問:「我就不能是心甘情願嗎?」
  難道就不能是心甘情願嗎?
  其實,不只是她,他人也曾這麼懷疑過他,就連他自己,也曾這麼懷疑過自己。
  一百年前,就在兩界之戰即將掀起的那日,來到中土與天孫、女媧會合的他,抬首看著天際上紛紛離開的眾神時,他也在問著自己,為什麼他就是不能拋開一切,尾隨著眾神離開人間,或是不顧一切為神子們豁出去,為他們向人子一決死戰?
  當他親眼看著因神子而痛苦不已的女媧,和那個雖是生性冷漠,卻覺得自己對神子有責任的天孫時,站在做與不做邊界線上的他,赫然發現自己,心思其實根本就不在兩界之戰上,亦不在神子與瑤池之間。
  而是在個女人身上。
  是,她是沒有無上的神力,更不像其他女人般愛他愛得欲生欲死、非他不可,她甚至在夜裡沒有開口對他說過話,無論他再如何多情,她都一如冷冰的湖水般冷淡,可她在海邊等待他的纖弱身影,就是捉住了他的眼、他的心,即使他再怎麼抗拒和說服自己,他就是無法不為她心動,即使,他找不到半個可以為她而獨留在人世的理由。
  他無法騙自己毫無感覺,也無法騙自己,胸口裡的那顆心,仍然還是只屬於自己而已。
  「北海?」等待著他作出決定的天孫,在一旁出聲輕喚。
  猶疑的眼瞳,在接觸到身畔的兩名神人後,當下有了一番篤定,他沉默地看著他們。  
  瞧瞧女媧,勉強自己一心成全了慾望無止無盡的神子之後,她得到了什麼?一場即將來到的死期。而天孫呢?明知自己將會戰死,卻因是造物主,而不得不為那些玩得太大卻收不起,只能找上神人收拾殘局的神子而死。
  若是自私皆是神與人的天性,他為什麼要為神子捨棄一切?成全了他人的自私,誰來成全他的?
  無法抑止的笑容出現在他的面前,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人間的這一切,再荒唐不過。
  「還記得你問我願不願為神子戰死嗎?」
  「你有答案了?」等著看他一塊出征的天孫,在見苦他啥都沒準備,也似乎不打算有所行動時,深感不妙地瞧著他那似不定了什麼決心的臉龐。
  「我的回答是我不願。」思索了多時,他終究是無法斬斷心中的依戀,不得不為一人而負天下人。
  「等等……」雖然早知道一開始就有所猶豫的他,很有可能會作出這等決定,天孫還是一手撫著額,要下計後果的他緩一緩。
  「為了她,我不能死。」心意已決的北海揚袖一揮,毫不戀棧地轉過身,打算在還來得及挽回一切時趕回迷海。
  知道他這一去,海道將會有什麼下場的天孫身形一閃,定立在他的面前攔不肯,但他卻揚掌一震,不顧老友的阻攔也要回去。
  「北海,你救不了那些罪神的!」被他逼急的天孫忙吼住他的腳步。
  北海凝視著遠方,頭也不回地告訴他。
  「我要救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她是個人!」都說過她上不了瑤池,也不可能永遠伴著他,他是還想怎樣?逆天而行嗎?
  他緩緩側首,天外飛來一筆地問。
  「告訴我,在無窮無盡的生命裡,你可曾有想得到的東西?」
  從沒想過這問題的天孫,在他專注的目光下,突然發現,面對這個問題,他竟連個答案也沒有。
  甚至,就連個想像的餘地也沒有……
  「無。」他不得不承認。
  移山倒海,輕而易舉;造人創世,也花下了多大的工夫。
  千年來,他與其他的神人一般,看盡人間七情六慾,雖說他也加入其中,但仍是個被高高奉之其上的神人,雙手不沾塵埃,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自然也不曾有過想要追求什麼的心情,更遑論這世上哪有何求之不得的東西,他擁有的,太多了,而真正能夠體會過的,則少到連他也不願去想像。
  也曾和他一般的北海,得意地向他揚高了唇角。
  「我有。」
  當北海揚起衣袖,下一刻身影消失在他面前時,沒再攔他的天孫,只是靜站在原地思索著他那抹笑中的含意,以及它又是從何而來。不知怎地,與他向來同站在高處的天孫,在這日突然覺得,那個曾與他和女媧並站在一塊冷眼旁觀世人的海皇,似乎,已被這人間染了色,再也不像個神人。
  天頂快速飛竄而過的雲朵,在掠過他頂上時,帶來了疾風的囂音。  
  呼嘯海風遠奔千里,白海面上強襲大地,吹散了天頂的雲朵,也將漣漪的衣袖吹得不住拍打飄搖。
  坐在船尾的她,在一船同是罪神的同伴們將船隻奮力劃向海岸邊時,不時回首看著已然看不見的風陵。以往從不能離開迷海的他們,在神子調派來船隻供他們登岸後,人人臉上有著掩不住的興奮,可這時的她,心中所惦著的,並不是故鄉的山林與湖水,而是那夜北海首次在他臉上表現出不願讓她離開的神態。
  他從不留她的,就如同她從不留他一般。
  是什麼令他改變了心意?為何他不願讓她離開迷海?是因她在他心中佔有一席之地,還是她比那些圍繞在他身旁的女人能讓他多看一眼?有自知之明的她知道,她不過是個神囚,身為海皇的他,她高攀不上,也不認為他會為了她而放棄那些遠比她更多情的溫柔鄉。
  當遠在戰場上的他返回迷海,發現她再也不會在島上癡癡的等候著他回來時,他會怎麼想?他會因此而抱憾嗎?往後在那些沒有她的夜裡,他會想著她嗎?會不會時間一久,在他另外找到別的女人來打發他的夜晚後,他就再也憶不起她這個總是背對著他,不看他離去的女人?
  海浪拍擊礁石的聲響,令她自漫無邊際的揣測中回過神,抬首一望,以往不可見也不可及的海岸就在眼前,脫離海皇掌握的路途。也只剩下片刻,船上每一位罪神莫不焦躁難安,興奮得再也坐不住.即使只剩下這麼一點距離了,他們也等不及地站起身直接躍向遠處那一片迎接著他們的沙灘。
  在那一刻,漣漪有些猶豫,縱使船上每一位罪神都已躍下了船隻登岸,在她眼前揮之下去的,仍是北海不願讓她離去的臉龐,她靜靜地坐在未靠岸的船上揣想著,在她曾被神子利用過一回後,這一回再為之所用,她又將會有何下場。
  游移不定的美目,突地睜大,措手不及地,未曾預料到的下場,在下一刻即在她眼前一一攤開。
  一個個登上了海岸的罪神們,在兩腳一沾上岸上的細沙後,愕然止定不動,奇異的聲響紛紛自他們的腳底下蔓延而上,漣漪驚恐地看著快速遭到石化的罪神們,雙足蒙上了一層巖似的灰,一路蔓延而上,將僵硬的他們凝封為一具石人,晚了一步上岸的,身軀則是愈來愈透明,像是岸邊浪花的泡泡,一觸即碎,兩腳仍在海中未上岸的,面貌則有著劇烈的變化,霎時迅速老化。
  他們被騙了……
  發不出驚呼的漣漪兩手掩著唇,而後驀地一怔,赫然發現自己的雙手,亦開始老化得宛如老婦。
  「漣漪!」
  在船隻即將抵岸,她慌忙將自己投入海中,急於逃回海上之時,北海下遺餘力的喝嚷聲傳抵至他的耳底。海波中載浮載沉的她一探出海面,北海已將她攔腰抱起,備受急速老化痛苦的她緊閉著雙眼,掙扎地環住他的頸項,渴望著能夠減輕疼痛些許,但幾乎讓頭部裂開的劇痛,卻令她在下一刻無力地鬆開了雙手。
  如舊的海濤聲響迴繞在她的耳際,溫暖的血液源源不絕地灌人她的口中,她咳了咳,唇上的熱感亦在此時離去,她費力地張開眼,映人眼簾的,是北海那雙寫滿責備的眼眸。
  難以填平的不甘,化為淚霧自她的眼中升起,躺在海中礁石上的她,不願承認地問。
  「眾神……只想處理掉神囚?他們根本就不在乎我們是否願助神子,是不是?」
  北海坐至她的身旁將她攬靠至懷中,以指撥開濕附在她頰上的發。
  「我阻止過你了。」
  「我為何會變老?」她虛弱地抬起一手,看著自己正在恢復原狀的手心。
  在她臉龐上移動的指尖停頓了一會。
  「難道……我只有人的壽命?」她雖不願這麼想,可是卻不能不如此懷疑。
  「你是人。」
  她不斷搖首,「我不是,我的父親是湖神……」這教她如何相信?長久以來,她不但長生不老,更擁有著凡人所無的神力,這樣的她,怎可能會是個人?
  「但你的母親是人。」北海索性將一直隱瞞她的那些在這時揭露出來,「你的神力只是與生俱來而已,那並不代表你也是神。長年來,你能在海道裡永生不老,是因我的神力所致,是我不讓歲月帶走你,是我刻意留住你。」
  在他那雙將現實帶到她眼前的黑瞳下,遭受到巨大打擊的漣漪沉默了片刻,隨後不甘心地捉緊了他的衣袖問。
  她的眼中寫滿了恐慌,「若我努力修煉呢?我能不能成為神?」
  「不能。」
  「那……」蒼白的玉容,轉眼間失去了最後一絲光彩,「我也像人一樣。會死?」
  「你休想!」他當下面色一換,窮凶極惡地握緊她的雙臂,將差點就失之交臂的她狠狠擁進懷中,力道之大,像要將她嵌入他的體內。
  汩汩不絕的淚珠,在她絕望地閉上眼時不斷落下。
  「我不會讓你離開我!」他又急又氣,大聲在她耳畔宣告,「你聽見沒有?我不允許!」
  水面上的漣漪,消失,原本就是它的宿命,縱使如此,他卻依舊貪婪地想留住這一朵令他心醉的漣漪,就算……始終都得不到她的心,也無所謂。
  只要能強留住她,他願付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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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的事,她憶不起了,她只能從北海的口中得知。
  兩界之戰開戰的那一日,亦是北海救了她的那一日,北海將一心只想回到岸上不惜尋死的她,強行抹去這段記憶,並在將她封印在迷海的小島上後,如同眾神遺棄了神子般,北海亦遺棄了海道所有引頸期盼他能大顯神威的神子,獨坐在玉座上,隨著狼城一併沉人了深邃的藍色大海中。
  躺在帶著花香的被褥上,漣漪兩眼看向寢殿上的露台,露台外,在夜晚裡看來漆黑的汪洋依舊包圍著玄武島,就像她身後的男人,依舊用他的方式包圍住她,令她不能脫逃。
  將她帶回島上的北海,坐在她的身旁手執一柄木梳,一手輕掬起她的發,慢條斯理地為她梳理著。伯她以後仍是不怕死地又想離開,也怕只有人類壽命這事太過打擊她,梳理好她的發後,北海揚掌關上了她遠跳的窗口,阻止她又為此事想太多。
  「只要你留在迷海裡,你就可以在人間永遠停留。無論是時間,或是歲月,任誰也不能將你自我的身邊帶走。」
  以往被她視為理所當然的事,在今日,竟成了一項來自於他的神恩?
  「就和你一樣永生不死?」漣漪側首看著自己因他神力所致,再不顯得蒼老的掌心。
  「對。」他一掌滑過她因側躺而顯得格外玲瓏有致的身軀。
  「我要的不是這些。」她避開他碰觸的掌心,在偌大的床上拉出一道拒絕的距離,並微微蜷起身子像要抵禦些什麼。
  猿臂一探,一具溫熱的身軀隨即附了上來,他緊貼靠著她,就像是不願離開她片刻似的。
  「你要的是什麼?」溫存的低語在她的耳畔撩撥著。
  「一個只屬於我的男人。」
  活得再長再久,歲月也還是孤單。若無人能陪伴,身為凡人的話,有的僅是一輩子的空白,但若壽命永無止境,那有的就是沒有盡頭的孤寂。她要的不多,也從來就不想擁有太多,只是她所要的,從以前到現在,就一直不能只專屬於她一人。
  因他愛的那麼多,她從不知哪個女人在所瓜分到的愛中所得到的較多,她常常在想,是不是非要將每個人所得到的愛拼湊起來,才能夠得到完整的他?當他像這般與她在一塊時,他的心定否真的全在她的身上?若否,那他其他的心,在哪?
  每當白日來臨,好幾次,當東殿傳來鶯聲燕語時,她真的很想盡力做到五覺已失,聽不見、看不到,也沒有感覺,並且試著放下往事,不再去管記憶中的曾經究竟有多美,這樣一來,當他在夜裡擁著她入睡時,或許她就不會痛苦得只想離開這片海洋,可他從不為她留點慈悲,仍舊以他自以為是的多情來折磨著她。
  就在她已經心死,不願再猜想著他的所作所為時,為何他偏偏又讓她知道,他是為了她而不得不留在人間?
  「不要拿我當借口。」在他兩臂緊摟住她時,她動也不動,彷彿無論他再怎麼做,也不能把已冰冷的那些再變得溫熱。
  「借口?」北海不悅地轉過她的臉龐。
  「你可以走,無人會攔你。」她定定看了他一會,平靜的眼眸裡,有著割捨,「你可追上眾神腳步回去瑤池,或是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從來就不是我的囚犯。」
  從前的她,總認為這句話很難說出口,但在今夜她卻發現,其實它並下難說出口,她所缺乏的,只是決心,在擺脫長久以來的奢望糾纏後,她沒有什麼好放下下的。
  「連你也不會攔我?」海藍色的眸子微微瞇起,他不住地收緊了臂膀,捉緊看似就要走遠的她。
  「不會。」
  「為什麼?」
  她以指輕觸他的唇,「因你不是屬於我的。」
  北海猛然張口咬住她的纖指,她不為所動地瞧著他在燭下有些看不清的臉龐,任他咬著也不收回指尖,因她而生的怒氣霎時湧上北海的心頭,他忿忿地挪開她的指尖,扳正她的身子再翻身至她的身上,當他低首欲吻住她的唇時,她淡淡地問。
  「我還是和當年一樣見不得人?」
  只在咫尺的雙唇懸凝在她面前,他怔了怔,準確地對上她那似洞悉的目光。
  「我聽其他罪神說,神是不能愛上人的。就因為我只是個人,所以你連承認我存在的勇氣都沒有?」在憶起自己是個人的這事實後,她跟著想起當年自罪神口裡聽來的那些話。
  或許就因她並非神人,因此她無法像其他的女人一般,光明正大的與他在一起,只能偷躲在黑夜裡,瓜分他一點點的熱情?
  在她呢喃似的語調中,北海的氣息明顯變得有些急促,察覺到這點的漣漪,苦澀地笑了笑。
  「是人是神,對我來說很重要,對你來說,也非常重要是不是?」原來當年介意著身份的,並不是只有被困在風陵的她一人而已。
  低首看著她的臉龐,懸在她身上的北海,不禁回想起當年在他開口說他不願離開迷海時,天孫與女媧臉上那同樣質疑的目光,他更記得,眾神總在他天明歸來時,質問著他夜裡究竟是上哪去了,而和他在一塊的女子,究竟是人還是神?
  在那麼多隱帶著不願說破的責備目光中,他選擇保持緘默,就如同現下一般,只是至今他忘不了的是,每當夕日即將西下,那張遠在一片金色花海中等待他的臉龐上,有著一雙多麼渴望著他到來的水眸。
  一如以往,不打算正面回答這問題的北海,緩緩低下頭,以唇輕觸著她的,失望在漣漪的眼中一閃而逝,她掩飾地閉上眼。
  「你根本就不該來人間。」若他不造出這片迷海,她也不會嚮往著來這一探究竟,而後還被神子們關進這兒,且一關,就是永無盡期。
  「我知道。」北海捧著她的臉龐,一下又一下吻著她的眼眉。
  「你不該成為我的黑夜。」當他拂開她的衣領埋首進她的頸間時,她深吸了口氣,感覺那燙熱的唇瓣似在她身上烙印。
  「我也知道。」
  明白自己終將會沉淪的漣漪,在他著手脫去自己的外衫時,避開他的碰觸,往旁退了一點望著他。
  「就算離開等於死亡也無所謂,我想要回我的自由。」
  似乎早就知道她終會說出這句話,北海只是沉穩地一笑,探出裸臂將她擁入懷中。
  「休想。」
  不再多置一詞的漣漪,閉上雙眼,不願讓他將她的傷心看得太清楚。
  逞強若無其事太強人所難,假裝不受傷更是太令人為難。
  在她胸膛裡的那顆心,和其他人都一樣的平凡,她要的不是一個對他來說特別的人,就算他把所有的黑夜都留給了她又如何?他人還是可以與她一同分享他的心,那張吻過她的唇。一樣也可以流連在其他女子的身上,若是不能完完全全的擁有,她情願什麼都不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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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於宮中忙於公務的浩瀚,在日行者以十萬火急之姿闖入宮內報訊後,訝然地擱下手中正在批閱摺子的御筆。
  「打起來了?」臨淵居然會和麗澤動手?麗澤那傢伙是怎麼有本事惹毛臨淵的?
  「正打得不可開交呢……」日行者抹去額上的大汗,「月相已先去看著他倆了,陛下,您快些移駕吧。」
  收拾好滿心的錯愕後,浩瀚沉思了半晌,急得慌的日行者不解地看著他動也不動的模樣,怕會誤了事的他,才想再開口催上…催,浩瀚這才自御座裡站起,在日行者的帶領下,準備去平息那場皇宮內的小戰事。
  下了朝後想前來坎天宮覲見浩瀚的臨淵,怎麼也沒想到,一向不出現在廟堂之上,也鮮少離府的麗澤,今日竟出現在坎天宮的御花園裡,原本他還以為麗澤也是前來覲見浩瀚,可沒想到,麗澤在他一踏進御園裡時,立即揚劍對準了他,逼得他不得不趕快抽出佩劍迎擊。  
  勉強閃身躲過另一記劍襲後,臨淵沒好氣地朝那個行事作風向來都沒個準頭的麗澤大喊。  
  「老三,別再胡鬧了!」他早該知道,比起任性的破浪,這個做任何事從來都不給理由的麗澤更是難纏。  
  「胡鬧?不巧本王我可是認真得很。」流暢運劍的麗澤,加快了手邊抽刺的速度,一劍削下他的衣袖,「再不留點神,人頭若掉了,你可別來怨我。」
  「老三!」
  「輕敵是你最大的毛病。」他愉快地點明這點,將劍尖翻轉成一朵朵劍花,更進一步在臨淵的臂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口子。
  受這一劍後,不得不認真面對他的臨淵,微微瞇細了兩眼,一反守勢,凌厲的攻勢在下一刻即展開。
  「你從未把我放在眼裡是不?你的眼裡就只看見浩瀚?」麗澤一劍架住了他的後,湊至他的面前問。
  「你想說什麼?」銳利的眸光,立即出現在臨淵的眼中。
  「眼神不錯嘛。」麗澤愉快地看著難得出現在他面上的厲容,「我真想讓浩瀚看看你此刻的模樣。」
  被日行者領著來到園中的浩瀚,在他倆全都亮出看家本事,對彼此都毫不留情時,站在遠處開口。
  「麗澤,住手。」
  他轉首看向浩瀚,冷冷低哼,「你的壞毛病就是太好說話了。」
  「麗澤。」這一回浩瀚的語調裡,就不再溫和而是充滿威脅。
  「或者該說睜隻眼閉只眼是你最大的本事?」不以為懼的麗澤,猶挑釁著他的底限繼續問。
  「二相!」浩瀚在他又舉劍刺向臨淵之時,朝身後一喝。
  隨侍在側的日月二相,立即銜命介入兩者的戰局。
  「哼。」一對上月渡者那雙老早就等著會一會他的眼眸,當不失了興致的麗澤哼了口氣,頗為不願地收劍回鞘,他轉身睨了臂上多了一道口子的臨淵一眼,接著連禮也不行地就轉身離開園中。
  縱容他離去的浩瀚並未攔不肯加以追究什麼,他只是舉步上前,在臨淵連忙收劍想向他行禮時,伸出兩掌扶起他。
  「皇兄沒事吧?」
  「臣沒事。」
  「麗澤也太不知輕重了,都幾歲了,還跟個孩子似的。」在他開口大訴麗澤的不是之前,浩瀚先他一步替他說出不滿。
  「陛下……」總覺得不對麗澤之事做出處置,就連口頭上的教訓也無關痛癢的臨淵,不滿地站直了身子想再多參麗澤幾本。
  「皇兄先去療傷吧。」浩瀚微微一笑,一手小心扶著他受傷的手臂。
  「這只是小傷,臣並不——」
  「先療傷吧。」浩瀚柔聲勸著,語氣裡,有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眼看日行者已經配合著浩瀚地走上前,準備攙走他,沒能多說幾句話的臨淵,也只好點了個頭向他行禮。
  「臣遵旨。」
  「陛下……」站在原地未動的月渡者,才想好好跟浩瀚稟報一不肯們是怎打起來的,但一道她原以為早已擺平的男音,卻在此時闖進她的耳裡。
  「陛下!」
  破浪扯開嗓門的吼聲,令浩瀚微微蹙緊了眉心,他往旁一蹬,自知辦事下力的月渡者馬上摸摸鼻尖,很識相的先行開溜,以免被那個近來被她整慘了的破浪給堵上,留下浩瀚一人獨自去打發破浪。
  「陛下,您沒事吧?」才一進宮就聽聞兩位王爺在宮中亮刀亮劍,擔心浩瀚安危的破浪,一骨碌地衝進御園中,兩腳還未跑至浩瀚的面前,話就已問出口。
  一根寒毛也沒少的浩瀚,只是一手撫著下頷,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地盯著他。
  「陛下?,,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的破浪,在日行者送走臨淵走回園中時,忙不迭地以眼神看向日行者,但他只是攤攤兩掌,也不清楚浩瀚在想什麼。
  浩瀚問得很故意,「破浪,你近來很忙?」看樣子,月渡者應該再讓他忙一點,最好是忙到就連回宮的機會也沒有。
  「還不都是那女人搞的鬼?」想到這點就有氣的破浪,兩眼四處張望,就是沒在園中找著月渡者的身影。
  「你與阿爾泰處得如何?」浩瀚抬手拍拍他的肩,閒話家常般地拉著他至園中的涼亭裡小坐。
  絲毫不加掩藏的臭臉,立刻忠實地出現在破浪的面上,浩瀚看了,沒好氣地輕歎。
  「阿爾泰是朕親任的西域將軍。」平常他不是挺沒有什麼同僚情誼的嗎?怎麼他的同僚情,老是撿在他的同僚們不在時才會發作?
  「陛下真要他取代孔雀?」不是他要挑剔阿爾泰的身份和為人,只是要他把孔雀的位置讓給一個外人……不行,他沒那度量,那位置除了孔雀外誰都別想坐!
  浩瀚玩味地挑高眉,「你有不滿?」
  「不是,只是他來自地藏——」
  「你不相信朕?」不待他把諫言說完,浩瀚迅速換上了一副大失所望的模樣。
  當下他的話全都梗在喉裡,「我……」可惡,又對他來這招。
  浩瀚在亭中站起身,關愛的大掌撫上破浪的頂上,一下又一下地拍撫著他.如同在安哄個小孩似的。
  「乖,好好和阿爾泰相處。」
  總覺得自己好像又被當成幼兒對待,面子因此而大大掛不住的破浪,很想拎定兄長那只正在對他摸摸頭的手,可笑咪咪的浩瀚的表情又顯得很緬懷似的,使得滿肚子火氣想壓又壓不住的他,就只能僵著身子坐在石椅上。
  當站在亭外的日行者掩飾性地別過臉竊笑時,再也忍耐不住的破浪,一把撇開浩瀚的大掌。  
  「臣告退!」
  大步大步踏出御園的破浪,在定至國外時,兩眼朝倚在園外沒進去裡頭看熱鬧的阿爾泰一瞪。
  「你聽清楚,本王相信的不是你,而是陛下!」
  「聽得很清楚了。」覺得他們兄弟情很好玩的阿爾泰,愛笑不笑地繞高了兩眉。
  「陛下,您的手……」這時站在串外的日行者,才發現浩瀚的掌心裡沾著了方才臨淵所流的血。
  就在日行者忙著掏出巾帕時,站在串中的浩瀚,面無表情地瞧著那一抹血漬,而後緩緩收緊了掌心。



第六章

  破天荒地,海道眾島的大小船隻,在天際晴朗的這日,全都橫越過藍色的迷海海面來到了玄武島,世代散居於海道的神子們,幾乎都在這日齊聚於玄武島,而來自都靈島神宮的巫女與長老們,更是派出龐大的陣仗,登島準備將海皇恭迎至都靈島上的神宮一異。
  高站在東殿臨海的窗口,臨窗俯視著下方目不暇給的各色船隻,數了半天也數不清究竟來了多少人後、北海神色不悅地瞪向身後的兩者。
  「是誰告訴他們的?」把他的話當耳邊風?
  一早就被召來這看神臉色的觀瀾,當下就把責任撇得乾乾淨淨。
  「不是我。」他以為她很樂意告訴她的子民們,海道出了個好色的神人嗎?他不要臉面,她要。
  「波臣那女人還真是學不乖……」才剛康復離開病榻的滄海,則是一手撫著作疼的額際,直在心底想著到底該不該去琉璃島上,把那個陷害他的波臣給大卸八塊。
  觀瀾一手指著身後遠處的殿門。
  「你不去見見他們嗎?」哼哼,現在殿外可等了一堆讓這尊神人見了就會頭疼的人呢。
  「沒興致。」北海想也不想地就打回票。
  「那她們呢?你也不見嗎?」觀瀾心情甚好地揚高了兩眉,定至另一扇殿窗邊打開它。
  不知她指的是什麼的北海,才走至那扇窗畔,立即對下頭那些少說百來個,全都穿戴著鳳冠霞帔,一副新嫁娘模樣的女人惱怒地皺緊了眉心。
  「這是什麼意思?」
  觀瀾懶懶地邊把玩著自己的手指邊說明,「她們都是海皇的新娘。」
  「新娘?」他哪時曾預約過什麼新娘?
  「神官裡的每一位後補神女,皆是神宮為海皇準備的新娘。」她不懷好意地瞟他一眼,「就算你貴為海皇,你也該有點天譴了。」
  不想讓她惹毛神人,更不想引起另一場小戰事的滄海,走至她的身旁以肘蹭蹭她,並以眼向她示意,窗外正對面的西殿露台上,這會兒正站了哪一號人物也在看著那些新娘。
  一見到漣漪那張似覆著十層寒霜的臉龐,觀瀾不禁以手掩著唇暗暗叫糟,還未來得及去向漣漪解釋,就見漣漪已快步步人殿內,並在下一刻緊閉西殿所有的窗扇。
  「我去打發那些長老。」總覺得有罪惡感的觀瀾,不情不願地主動扛下責任替北海收拾外頭那些爛攤子中的其一。
  「現下怎麼辦?」她前腳剛走,滄海就指著另一堆女人問:「這票新娘和祭司們,你還是照單全收的全都吃掉?」
  「攆回去。」也看到漣漪反應的北海,頭也不回地離開有著那群女人的窗扇。
  滄海狐疑地拉長了尾音,「你轉性格了?」他居然忌口?這太不像他的作風了。
  北海冷笑地掃他一眼,「再囉唆就由你去娶她們過門。」
  為免自己真得奉命娶那堆女人進門,任勞任怨的滄海只好再次為神扮黑臉,冒著得罪所有後補神女和祭司們的風險,前去驅走那堆還等著朝神的人們。
  吵吵嚷嚷了一會,也清楚表明了海皇的拒意後,和觀瀾一般,也得罪了長老的滄海,疲憊地回到殿內,遠遠的,就見獨坐在殿內喝著美酒的北海,兩目所望的方向,正是漣漪所居的西殿。
  「不去哄哄她嗎?」這些日子來,他多多少少也摸清楚這尊神人在想些什麼,「真是說,你拉不下面子?」方纔那堆海皇新娘的陣仗一擺出來,別說是胸懷已經夠寬大的漣漪了,他想,就算是聖人也沒那個好脾氣可再容忍。
  北海搖晃著手中的酒盅,不說也不動地望著大白日裡,卻刻意將窗扇全都緊閉的西殿。
  滄海的歎息拖得老長,「我看你挺機靈的,怎某方面卻蠢得很?」跟自己的心上人嘔氣,划得來嗎?無論結局是輸是贏,不都得要付出愚蠢的代價?傷了對方也傷了自己,這又何必?
  一直沉默不語的北海,在滄海以為他根本就不會回答時,語調空洞地問。
  「當你全心全意愛一個人,可是你卻愛得一點把握也沒有,你會怎麼做?」
  就為了這個理由?他也行行好。
  「又不是每件事都得穩操勝算才能去做,你當世上每個人生來就是贏家?」滄海不屑地朝天翻了個白眼,當下甩下那個太過無往不利的自大男人往外頭走。
  走遠的他,並沒有來得及聽見這句出自北海口中的喟歎。
  「她若會在乎就好了……」
  他最怕的就是漣漪的什麼都不在乎。
  她不在乎人子與神子之間的是與非,不在乎這片天地裡歲月如何流轉,就連他,也不在乎……她的心好像總是在遠方,他從沒有一刻能夠捉得住。
  她從不開口過問,白日裡,他和哪些女人在一塊,她也不問,他心中真正愛的人是誰。她將他的存在,視為黑夜的一部分,他只是理所當然的存在著而已,她從不似他人視他為無所不能、也非得之不可的神人,每當他離去時,她總是背對著他,從沒有開口要他留下。
  她就像一池清淡得可以看透的湖水,獨自美麗,也獨自享受孤寂。
  她永遠也不會知道,當她初初被送至風陵,在她踏進他的視線那一刻,遠站在一角的她,眼神看來是那麼的茫然與不知所措,等她明白了神於與眾神為她添了什麼罪名,與她必須承擔些什麼後,在她那雙碧綠色的眸子裡,則換上了惻然與不甘,那時的他,不知怎地,就是牢豐記住了她在風中獨自佇立的模樣。
  或許就是因為,她總是想要離去的模樣吸引了他。
  從一開始來到她的島上,她就沒有拒絕過他,原以為她和其他的女人一般,可她的冷淡,又令他幾乎有種太過自以為是的錯覺,讓他覺得,其實對她來說,他並沒有那麼重要,而他也否知,他究竟被她擺在心上的哪一處。
  當他倆抵死纏綿時,他會以為他就是她天地裡的所有,可一旦天色將明,她又會毫不猶豫地放開他的身子,轉身離他遠遠的。黑夜裡,她總是不開口不說話,偏偏又在黃昏來臨時等待著他,就像是臨波垂釣的老翁手中的釣線般,在魚兒上鉤後,鬆了又緊、緊了又鬆……
  在她出現在他的生命裡之前,他總認為,反正時間很快就會過去,從沒有什麼是可以留下的,因此他習慣了不要在心上放太多,盡量別讓自己負荷太重,因他得和所有神人一般,獨自定完無止境的人生。
  可自他成為了她的黑夜之後,他發覺,或許,他是可以對所有事、所有人都睜隻眼閉只眼,可他卻無法再接近她一分,因要面對不在乎的人與事容易,要面對自己的真心,則太難。
  再加上,眾神名冊上並沒有她的芳名,但在生死簿上,倒是早已填上了她的死期仰首急飲一口美酒後,北海一把扔開手中琉璃制的酒盅,任它摔碎成一地的斑斕。
  在此同時,處在寢殿裡的漣漪,亦揚掌一揮,將擺放在桌上漫著濃烈香氣的花朵和花瓶一塊掃落地上,只因那刺鼻的香氣,讓她想起了她曾在北海身上,所嗅到的其他女人的味道。
  海皇的新娘?那又如何?
  又不是頭一天知道他是個生性博愛又色慾薰心的男人,她管他有幾個新娘?她管他會不會和以往一樣,只要是女人就照單全收?
  百年前,那個口口聲聲對她說著不會讓她死的那個男人,上哪去了?那個可為她遺棄神子拋下兩界之戰的海皇,又在哪?還是說她根本就只是一個他用來拒戰的借口,一個留在人間的借口,他並非心甘情願,亦非如她所以為的,他是為一人而捨天下人?
  門扉遭推開的聲響,自她的身後傳來,氣息未定的她轉首看去,頗為訝異北海竟會在白日裡來見她。
  「你在乎?」看不出在想什麼的他,站在門邊瞧著她一見到他後,又再次變得冷靜的神色。
  她冷聲反譏,「你自豪嗎?」
  他覺得必須澄清些什麼,「那只是那些神子的一相情願。」他從沒立不過什麼神女新娘的規矩,他也從未要求神子為他奉上什麼新娘。
  「就算我在這,你大可照舊大方染指。」漣漪不以為然地搖首,「我的心情好壞,你又幾時曾關照過?」
  濃烈的酒意湧上北海的心頭,方才飲的那些酒,在她的話一出口後,彷彿在他的胃裡灼灼地燃燒著。
  她瞬也不瞬地凝望著他的眼眸,「去找你的那些新娘,反正,你也只會用這種方式保護你自己。」
  正要入殿的觀瀾,在北海與她擦肩而過時,遭北海撞了一下,本來是打算來此感謝她上回相助之情的觀瀾,望著北海離去的身影,再看了滿臉盛滿落寞的漣漪一眼,邊搖首邊掩上殿門輕歎。
  「何必呢?」
  重重跌坐在椅上的漣漪,自嘲地問:「和那些女人相比,我不夠熱情也不夠溫柔是不是?你也和其他人一樣,都認為我很冰冷?」
  不知該如何答她的觀瀾,只是走近她的身邊,看著她那既是後悔,卻又不知該怎麼欺騙自己的臉龐。
  「其實湖水是有感情的,它一直在等。」
  「等什麼?」
  「它在等風吹。」漣漪抖索地握緊了自己的雙手,「等風吹起浪花,將它變成海洋。」
  一絲躲過重重簾幕的日光,斜斜地傾照而下,照亮了漣漪的側臉時,亦讓觀瀾同情地斂緊了柳眉。
  她顫聲喃喃地問:「告訴我,為什麼我給了他我所有的黑夜,他卻從不肯給我一個白天?」
  也摸不清北海心思的觀瀾,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我不像他……」她兩手緊緊環抱著自己的雙臂,「我只有一顆心而已,我無法兩分。」
  甚想伸手拍拍她、安慰她的觀瀾,在窗外的日光照亮了那一顆顆自她眼中落下的晶瑩淚水時,無聲地收回自己的雙手。
  「北海,你知道嗎?只要你能對我微笑,我就會覺得好幸福,只要你抱著我輕聲告訴我,你不在乎我是誰,你願收回你的心只愛我一人,我就願放棄我天地裡的所有,就算是當下成神,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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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火宮
  五指使勁地往桌面一拍,疊滿桌面的帖於與卷宗,皆隨著桌上的筆硯往上跳了跳。
  「你說找不到是什麼意思?」眼下蓄滿黑影的石中玉,額問青筋直跳地扯大了嗓門問。
  「那個……」禁不起人凶的握雨,在衣領被自家主子一把高高提起時,怯怯地嚥了嚥口水。
  「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找不到。」不畏火爆獅子臉的攜雲,習慣成自然地將握雨拉至自己的背後,再對自家主子擺出一張老僧人定的臉。
  接連著數日被困在離火宮中,不但得接手破浪留下來的一堆公務,還得天天聽禮部嘮叨的石中玉,在肚子餓得咕嚕咕嚕直叫的情況下,面色更顯兇惡。
  「枉我在這為了離火宮的家務事忙裡忙外、忙進忙出、忙手忙腳、忙得不可開交,你們居然讓那個閒閒又任性的小王爺,跑去逍遙倒也罷了,你們還不知道咱們家的管家婆煮飯煮哪去了?你們究竟對不對得起我呀?」這兩個傢伙是養來好看的呀?沒見他都已經餓到前胸貼後背了,要進宮來見他,就不會順道扛個幾桶飯來餵他一下嗎?
  攜雲不耐地掏掏耳,「紫荊王為躲月相,昨兒個就離京前往北域了,他要走有誰攔得住?而愛染是奉你之命去找喜天的,她會遠庖廚出門去用雷打人,使得咱們三人都沒飯吃,不都是你害的?」
  「不許頂嘴!」被關在宮中早就悶出一肚子怨氣的石中玉,快如閃電地揚起拳頭,咚咚地往他們的頭上敲去。
  早有防備的攜雲,反應敏捷地抄起一本帖子擋掉鐵拳,不過反應慢了點的握雨,就只能窩在地上捂著頭悶叫。
  「不頂嘴那說正事好了。」攜雲一把拖起苦命的同僚,在他一臉害怕時,用力推他一把,「說呀,你怕他什麼?」
  「主子……」眼眶帶淚的握雨很可憐地奉上情報,「那個……海皇醒了。」
  「你說醒了是什麼意思?」下一刻,石中玉的臉果然如他預期地拉得又臭又長。
  攜雲撇撇嘴角,「就如豐面上的意思,睡在迷海裡的那傢伙醒了。」
  「這事告訴我做啥?東域又不是我——」想也不想就把這事推給破浪的石中玉,連話都還沒說完,就被攜雲板著臉給打斷。
  「夜色將軍日前說過什麼,你都忘了嗎?」就知道他的記性差。
  猛然想起夜色那副獨斷獨行的模樣,順道回想起夜色在迷陀域裡交代過些什麼後,石中五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完蛋,東域不是任性小王爺的地盤了……
  夜色那女人也太過分了,背著陛下私自瓜分地盤就算了,還撿在這時把東域交給他看管?看管,說是很簡單,但那個剛起床的神人是要怎麼看管?只管把任務扔了就什麼都不管的夜色,怎也不順道同他說說,到底該拿那個曾在海底睡覺的神怎麼辦?
  「噴!」他氣跳跳地捉著發,「那女人存心跟我過不去!」那個海皇也是,什麼時候不醒,偏偏挑在這時醒。
  「有怨言的話,你就拿刀去同她對砍好了,盡忠職守的我們,定會跟在後頭負責替主子你收屍的。」攜雲涼涼地哼了口氣,一把拖住握雨的臂膀往外頭走,「走吧,話傳到了,咱們出宮找飯吃去。」誰有空留下來看那顆石頭蹦蹦跳跳?府中的大廚出遠門去了,出去打打野食填飽肚子會實際些。
  「慢著,我的午膳——」來不及攔下他們的石中玉,孤獨懸在空中的掌心,終究沒能為他撈來幾桶飯解饑止餓。
  低沉的輕笑聲自殿旁傳來,餓得頭昏眼花的石中玉老大不痛快地往旁一瞥,就見那個打從上任後,就很少在離火宮出沒的新同僚,正優閒地倚在殿柱上看戲。
  他口氣很沖,「看什麼?」愈看愈覺得不對盤,真搞不懂陛下是怎麼挑上這傢伙的。
  「午膳我是幫不了你,不過海道之事,我倒是能幫上忙。」在見識過他所吃的飯桶桶數後,自歎不如的阿爾泰並不想幫他去綁架宮中的廚子。
  「免。」石中玉下領情地抬高下巴,「管好你自個兒的西域就成,不勞駕。」四域將軍裡有誰比他還更能適應新環境?他一年到頭地盤被調來調去又不是調假的,他可是四人中最耐操又最好用的將軍。
  「你有法子對付海皇?」雖沒將他看得很扁,不過阿爾泰的聲音裡還是帶了點質疑。
  石中玉朝天翻了個白眼。
  哪有什麼辦法啊?除了硬著頭皮上外,還能如何?
  「我一直很好奇,當年你是怎麼收服南域的。」緩緩踱到他面前,阿爾泰邊瞧著一桌的帖子邊問。
  他一臉不以為然,「南域裡又沒有那三個神人,有什麼難的?」
  阿爾泰並不上當,「但南域裡有著其他也同樣被眾神遺棄的神子也不只是三個而已。」當年流離在南域裡,沒被送王迷海裡的罪神可多了,如果說要打下三位神人屬困難,那麼要一口氣對付那些罪神,則是難上加難。
  「怎麼,想探我底細?」口風緊得很的石中玉,兩手環著胸,大咧咧地對他挑高了一雙濃眉。
  「只是想增進同僚情誼而已。」被他和破浪用冷臉對付那麼久後,他覺得自己實在是有必要申訴一不肯的冤情。
  石中玉笑笑地潑了他一盆冷水,「雖然你是陛下親任的西域將軍,夜色也要我相信你這傢伙,可本將軍就是不怎麼相信你。」
  「我做人有這麼失敗?」一手撫著下巴的阿爾泰,神態相當認真地反省著。
  「哪,你要不要說說你有啥值得我信任的?」
  「日後我會親手為陛下奉上西域。」阿爾泰爽快地將兩手一攤,「這樣夠不夠?」
  盡他所能,這就是最大的誠意了。  
  「你辦得到?」壓根就不曉得他有沒有本事的石中玉,相當不看好地瞥了瞥他。
  他雲淡風清地一笑,「何難之有?」
  反而笑不出來的石中玉,兩眼直瞪向他那不像在說謊的眼眸。
  「你與他人一樣,也認為我背叛了地藏是不?」阿爾泰斂去了臉上的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老實告訴你,我不是地藏的神子,我身上所流的是人子之血,我出自中上,乃百勝將軍廉貞的子孫,我從不欠地藏什麼,因此你們可以省省那頂栽在我頭上的冤帽了,因我既未效忠過地藏,自然亦不曾有過背叛。」
  窒人的沉默徘徊在他倆之間。過了許久後,心緒錯雜的石中玉好奇地開口。
  「對於海皇甦醒一事,你有何意見?」
  「我的建議是,暫且按兵不動。」不吝惜與他分享情報的阿爾泰,落落大方地道出消息,「我聽說,海道有人想取代海皇。」
  「喔?」早就知道這事的右中玉,臉上表情並無意外。
  「再告訴你一個消息。」阿爾泰刻意壓低了音量,以一副看好戲的姿態湊近他身邊透露,「除了去北域瞭解地形的紫荊王外,眼下詠春王與西涼王,亦不在京中。」
  石中玉愣了愣,「他們上哪去了?」那兩尊高貴且鮮少踏出京中的王爺,沒事幹嘛也學破浪出遠門去了?跟他一樣待在宮中悶得慌嗎?  
  阿爾泰徐徐輕吐,「海道。」
  石中玉兩眉一挑,肚子裡的餓蟲當下全都因這兩豐退散無蹤,頂替上了一腹的疑蟲。  
  「你知道什麼內情?」這小子……才當上西域將軍沒多久,管的閒事和打聽消息的功夫,可和孔雀不相上下,更甚者,他似乎還知道些所有四域將軍都不知的內幕。
  「不少。」總算把他的心思拐過來後,阿爾泰笑得壞壞的。
  「你對海道熟不熟?」轉了轉眼珠子想了一會後,很快即放棄對他所有成見的石中玉,裝熟絡地湊近他的身邊、他點點頭,「熟。」
  「熟到什麼程度?」石中玉兩眼緊巴著他不放,就盼他說出些能解決他頭大症的話證陽。
  「某人告訴過我,很多很多年前,我曾認識個朋友。」阿爾泰邊說邊揚起一指。「我那朋友。有個外號叫海皇。」
  錯愕瞪大的眼珠子。在此話一出後即出現在阿爾泰的面前,不在乎將這事告訴他的阿爾泰,只是在眼前的同僚瞪著他發呆時。很有耐性地等他回魂。
  聰穎的石中玉,在將他的身份重新細想過一回後,總算有些明白為何浩瀚要任他為新西域將軍,同時也開始好奇起,究竟浩瀚是怎能讓他投效於麾下?半晌。石中玉面色一換。速速換上一張過於熱絡的笑臉,並一手親熱地攬過他的肩頭。
  「我說……新同僚,有空一塊吃頓飯嗎?」
  很高興終於能不再被冷臉對待的阿爾泰,當下咧出了開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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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被世人遺忘在中上之外,平靜了百年的海道,在守護海道的風神飛簾離開了迷海,和噩神漣漪與海皇相繼甦醒後,就開始逐漸變得不平靜。
  白海皇甦醒後的這些日子以來,向來足以讓海道足食,且供神子與岸上交易的漁獲,不知因何而迅速大量銳減,接著是原本已平息的瘟疫,再次捲上重來,且這回染病的範圍較上回來得嚴重,蔓延了幾座大小島嶼不說,就連都靈島上的神宮內,祭司們亦幾乎全數患病。  
  為此,深怕性命也遭受威脅的長老們。已在數日前齊聚於波臣的琉璃島上商討此事,而他們討論的結果,就是將一切歸咎於噩神身上,並在議後聯眾登上玄武島,要求海皇將為海道帶來災厄的噩神給逐出海道。
  海皇的回答是……海皇不在家。
  特意登島卻撲了空的眾人,在宮外聚集已有數日了,身為島主的滄海為了應付他們,已是疲累不堪,就在疫情非但沒有減緩,甚至更加擴大時,已打發不了他們的滄海,不得不下令關起宮門,待海皇返島解決事端,並同時派人找來觀瀾去對那些似打算煽動迷海島民們的長老談談。
  只是作風強悍,且自飛簾離開海道起就對長老們毫不客氣的觀瀾,非但無法平息長老們對漣漪日益高張的怨慰,恐還有火上澆油之勢。
  直接將滄海踢出宮外去面對那票難纏的老人後,對那些冥頑下靈的老人說到一肚子火氣的觀瀾,怒氣沖沖地一手轟上西殿的殿門。倚站在露台外的漣漪回首看了她一眼,再次將目光調向下頭遠方仍聚集在宮外不肯走的人們。
  看著漣漪形單影隻的背影,知道自上回她和海皇吵過一頓後,就一直沒再開口說過話的觀瀾,雖是很想再請漣漪幫忙平息下疫情,卻又因此而深感自責。
  或許北海說的沒錯,疾病本就是常態,但由於她過度保護島民們,因此上回只是零星幾座島上有了疫情,她便找上漣漪幫忙,只是蒙獲了神恩解除了疫情後,海道的神子們,無人感謝過漣漪,而就在波臣四處散佈漣漪會為人們帶來病災後,海道眾島稍有病情傳出,人人就忙不迭地將漣漪給當成了不二選擇的箭靶。
  先且別說這個被困在宮內的漣漪什麼都沒做,看在漣漪救過他們一回的份上,好歹他們該懂得感恩,而不是視為理所當然,更不該將所有病因一口咬定是漣漪所為,與那個對海道完全不聞不問的海皇相比,本就不願多管閒事的漣漪已為他們做得夠多了。
  當她發洩性地在殿內用力踩著步子踱來踱去,偶爾還打碎一兩隻瓷瓶時,站在露台外的漣漪淡淡地開口。
  「你無需自責,我習慣了。」
  經她這麼一說,觀瀾更是為此感到無地自容。
  「我並沒有想到他們竟會……」竟會恩將仇報。
  「我本就是個噩神。」漣漪輕聳香肩,下以為意地看著下頭那些人的臉龐,發覺無論是百年前或百年後,人們不會變的部分永遠也不會變。
  「不是這樣的!」觀瀾急急走至她的身後,急著想要扭轉她的自嘲。
  望著怒不可抑的觀瀾,漣漪臉上的表情,看來有些意外,在意外過後,一絲淡得幾不可見的謝意自她唇畔一閃而逝。
  「不論你是犯了何罪而被關進迷海,我知道這不是你做的!」觀瀾忿忿地揮著手,愈說愈激動,「他們會怪罪至你身上,這事想也知道定是那票祭司刻意煽動,或是那票深怕大權下保的長老搞出來的手段,我相信這事絕對與你無關!」她太過明白,那些人要逼死一個人的手段了,就如同……當年他們一心想逼飛簾為海道而亡一般。
  定定凝視著她一會,瞧出她的心中事,也瞧出她心中一直隱藏著卻從沒說出聲的傷口後,漣漪歎了口氣,平靜地將目光望向閃爍著霞輝的海面。
  「這事,你們的海皇打算拿我怎麼辦?」
  「甭提他了。」想到那個不對盤的傢伙她就更有氣,「也不知那傢伙跑哪去了,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居然悶下吭聲的就不見蹤影。」他到底知不知道他還是個海皇啊?平日就只會縱情聲色,一到了緊要關頭卻閃到一旁涼快,虧得滄海還慇勤地伺候了他那麼久。
  望向海面的碧眸動了動,漣漪一手撫著陶口,不願回想地憶起了那抹已有數日沒再出現在她面前的身影。
  以往無論他倆之間發生了何事,或是再怎地傷了彼此,只要天色一黑,北海總是會回到她的身邊,可這些日子來,她不但在夜裡沒見到他,就連白日裡,他人也找下苦他對她,他已厭倦了嗎?或是他也將她看成是那些,總是在他身邊來來去去的女人一般,一旦時候到了,就不會再出現在她的身邊?還是說,他終於想離開這座人間,而不願再為了她個人的生死而被困在這座人間?
  她累了。
  她已累得不想再去猜測他的心思,若是沒有他,消失是她注定的宿命,那就消失吧。
  隨著天色愈來愈暗,瞧下清她臉上有何神情的觀瀾,命人在殿內點上了燈,同時打算再出宮去,與滄海一塊趕跑那些根本連個確實的證據也沒有,光只是仗著噩神之名,就擅自為漣漪定罪的人們。
  她安慰地伸手拍著漣漪的肩,「我知道你什麼也沒做,所以你也不需解釋什麼,更不需去理會他們,你只管安心待在宮裡就成了,我會代你去向他們說清楚。」
  漣漪側首看著這個明明就看過波臣與滄海病苦的下場,卻還是下介意她是誰,且還敢碰觸她的島主,半晌,她看向人們愈聚愈多的宮門,試著讓自己做到和北海一般的無動於哀。
  她本來就不打算解釋什麼,向來,人類要栽什麼罪,哪需要什麼事實或罪證?不只是神要害人再簡單不過,人要害人更是容易,只消捕風捉影,或是有心織罪即可,況且在他們都已認定是她所為的情況下,多說何益?自被關在風陵後,她就已經不再去想那些讓自己脫罪的字眼了。
  「漣漪……」不忍見她如此失望,觀瀾攬緊了眉心向她低語,「海道的神子並不是全都似他們這般的,神子裡頭,也是有值得令你相信的人。」
  她黛眉一揚,「你要我相信人?」
  「我雖不知以往人類對你做了什麼,但——」
  「有人在島上挖東西。」不待觀瀾把話說完,她即側首看向遠方。
  「挖東西?」觀瀾一頭霧水,「在哪?」她怎突然說到這上頭?
  漣漪抬起一手指向遠方的海面,面容上的神情,像是想推翻她方纔所說的話。
  「我什麼也沒看見。」黑漆漆的海面上,除了小島上的燈火和漁船的燈火外,哪瞧得見什麼?
  「人子與神子們正大肆地在島上挖東西,像要挖出什麼東西似的。」她面無表情地更進一步說明,「海道有客人來了,而這客人,似乎是衝著我與北海而來。」「人子與神子?」觀瀾馬上張大了眼努力看向海面,片刻後,表情頗為緊張地問:  
  「來者有……敵意嗎?」人子入侵海道了?且還和神子在一塊?是誰帶人子登島的?
  漣漪心冷地說著,「是殺意。」相信人?還要她相信什麼?
  「殺意?」
  「島主!」在觀瀾還未意會過來時,身後遠處的殿門突遭人猛烈拍打,音調聽來十萬火急的淘沙,直在外頭一聲喚過一聲。
  「我出去看看,你待在這別動。」隱約聽見除了淘沙外,自殿外傳來的其他吵嚷聲,觀瀾一手按著她的肩頭交代完後。隨即快步離開西殿。
  站在原地未動的漣漪。只是默然抬起眼眸,筆直地望著露台外的天空,在不多久後,當被困在山腳下的人們開始鼓噪喧嘩,並不顧阻攔,開始試圖想要衝進宮內,卻因滄海派兵阻攔而不得其門而人,急著證明自己仍保有海道主導大權的長老們,揚手命身後那些早就調王的兵伍,架箭瞄準了頂上的西殿時,她失望地別開臉走進殿內。
  一根根包覆著油棉且已點燃的飛箭飛上天際,看似一道道劃過夜空的天火,直往露台而來的火箭,集中射向西殿,窗畔垂曳聖地的紗簾很快即著了火,殿內的擺設也在火箭不斷射入殿內時紛紛著火燃起濃煙,站在殿中的漣漪不為所動地看著四下,只覺得這把火燃燒得既壯烈又美麗。
  還未離開宮殿的觀瀾,在見著西殿熊熊的火勢時,立即拉著淘沙返回西殿,但才行至殿門外,就遭一根根橫倒的殿柱而艇法再進一步,伴隨著火勢,嗆人口鼻的濃煙不過片刻就將西殿籠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漣漪!」她一手掩住口鼻,邊幫忙淘沙想清理出一條路好進至殿中,邊朝站在火中,似無意出逃的漣漪大喊。
  轉身看向她的漣漪,只是無奈地問。
  「人心如此,你要我期待什麼?」要她殺人、要她救人,要她生、要她死,全都操縱在人們的掌指之間,遠比海洋還要善變的人們,從來都不給她拒絕,也不曾給過她機會。
  「漣漪。你先出來……」被濃煙嗆咳得受不了的觀瀾,一手抽出長劍,不斷揚高了劍擋去上頭不住掉下的火星與木屑,並試著用劍氣劈出一條供她逃生之路。
  壓根就不打算要走的漣漪緩緩朝她搖首,並在她試著想進殿來時輕聲地道。
  「我不是飛簾。我雖感激你的關懷,但我永遠也無法成為她。」或許觀瀾很想把自認為虧欠飛簾的部分,全都彌補在她這某方面與飛簾很相似的人的身上,觀瀾更想也給她一點好讓她相信人類的友情,可是有些東西,不是觀瀾說給就能給,而她想要擁有就能夠擁有的。  
  「我並沒有要你成為她!」一把拉開淘沙以避火舌後,又怒又急的觀瀾往前跨了一步,卻馬上又遭狂噬的焰火給逼退兩步。
  「謝謝你。」道完謝後,漣漪揚起衣袖,一掌將他們給震飛至殿廊遠處遠離火場,寢殿殿門亦隨即轟然關上。
  「漣漪!」被淘沙拖著離開殿廊來到殿外的觀瀾,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直衝霄頂的烈焰,猶如一叢火矩,將漆黑的夜空燦映成一片明亮。
  四下燃燒的聲響,聽來很像是當年人子們的城市遭她所滅時的聲音,曾經有著她和北海躺在上頭的床楊,如今已在烈火中被燒滅,她靜靜地看著,突然問,她覺得眼前的一切讓她感到好疲憊,累得她再也不想動彈。
  隻身一人離開這裡後,再繼續過著煎熬的日子?若是北海永下回她的身邊呢?無法回到中上的她,是不是又要和當年一樣,獨自守著一座孤島?可就算北海回來了又如何?她已經不想再聽到那像是海濤的心跳聲,她更不想再看到他的目光又流連在其他女人的身上,她更不想猜測著,白日裡,他對他懷中所抱著的女人,所懷著的是否是他的真心。
  像是呼應她的心衷般,她再耳熟不過的男音,在她身後下遠處響起。
  「你想留在這嗎?」
  沒想到他會挑在這當頭回來,漣漪側首看了北海一眼,再一無所懼地別開臉。
  「我不在乎。」
  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的心情,只消一句話又遭她給打亂,北海微怒地鎖緊了眉心,動手揮開一朵朵朝她竄燒過去的火焰,並走至她的面前想強行帶她離殿,可還未定至她面前,他卻赫然看見她臉上的淚。
  「沒有我,你仍是你,對不對?」她迷茫的音調,不留神細聽,恐就聽不見,「但你可知道,沒有你,我就什麼也不是了?」
  火光映亮了北海的臉龐,眼中盛滿意外的他,原以為,他永遠也看不到她為他流淚和開口說出她的心中話。
  「過來,別站在那。」他強自壓下滿心的震盪,朝她揚起一掌。
  她輕搖螓首,「北海,我累了。」
  「過來。」自她面上滑下的淚珠,一顆顆掉進了她腳邊的火花中,令他看了忙不迭地為她所站的四處滅火。
  她頹然地站在原地,雙足沉重得一步也邁不開,「我已經累得無法再問你,你要的是什麼,和在你眼中,我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存在……」
  大步走至她面前一把將她扯進懷中後,北海憤然地抬起她的臉龐。
  「你說我用我的方式保護著我自己,那你呢?你不也把我拒於心門外,用你的方式保護著你自己?」不公平的人,又豈只是他而已?
  懸在她睫上的淚珠,在她看向他時翻落至他的掌心裡。
  他忍不住收緊了臂膀,以免看似隨時要棄他而去的她,在下一刻就真的消失在他的懷中。
  「若我告訴你,我願用百年的光陰換你一個笑容,你會為我而笑嗎?」
  怔顫停映在漣漪的眼瞳中,她愕然地看著看似惱怒的他,在逼迫自己放開她後,毫不考慮地單膝跪在她面前,一把拉開自己衣襟仰首看著她。
  「給你。」他兩手扯開衣衫,袒露出沒有防備的胸膛,「只要你開口,連命都可以給你。」
  氾濫的酸楚紛紛湧上她的鼻稍和心頭,她兩手掩住口鼻,淚眼朦朧地看他執起她的裙擺親吻著,就像是兩手捧著一滴美麗無比的漣漪。
  「我從不要你什麼,我只要你親口告訴我而已……」他沙啞的低喃,壓抑多年的情緒再也無法止閘,「我為何沉睡了百年,你難道不明白?我怕留你一人在人間你會太孤單,若不是為你,你以為這座人間我怎會願意留下?」
  冰冷的指尖,俏聲落在他的面龐上,仍是不敢置信的她,輕撫著他面上那被火光映照得太過清晰,因她而生,無從錯認的懊惱與多情。
  「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放棄,只是,你從不信。」他緩緩站起身,眼中有著和她一般也曾有過的心灰。
  「北海……」她哽咽地環住他的頸項,「不要看其他的女人,把你分出去的心,都收回來……」
  「收回來後呢?」他動也不動地問。
  「給我。」
  「你真要我的心?」像是再也不能壓抑般,他在她耳邊大聲抽氣,空虛的兩臂緊緊環住她。
  「你辦不到嗎?」她略微分開彼此,不確定地看著他的眼。
  「那麼,別說是黑夜,你就連白日也都得給我了。」他霸道地在她唇上低語,再俯首以吻封緘。
  弱水三千,他不要一瓢飲,他只要一朵蕩漾在水面上的漣漪。




第七章

  她夢見了從前。
  在她來到風陵的第一百日時,有名男子在黃昏時來到了這座屬於她的囚車上,當著她的面為她摘了一大束島上金色的花朵,並走至她的面前想將花贈給她。
  「我叫北海。」
  海風灌進她的耳裡,令她有些聽不清他的聲音。
  漣漪站在原地,望著那東在他手中亭串搖曳的金黃色花朵,不知道,到底該不該收不肯所贈的花束,但在夕陽染紅了他的臉龐,同時投映出他那雙湛藍得令她忘記思考的藍眸時,她無言地伸出雙手,自他的手中接過那東花朵。
  下一刻,她感覺他愈來愈靠上前,在她猶想退後時,他一手攬住了她的腰際,在收回健臂之餘,他用一種蠱惑她的眼神鎖住她,成功地留住了她的腳步,冰冷的唇瓣亦遭他突如其來的伏襲所擄掠。
  不及體會什麼甜蜜或是驚惶,在回過神來時,雙唇被掠奪的漣漪。只覺得在這冷冽的海風下,他的唇,溫暖得不可思議,而他擁住她並將她護在懷中防止海風再吹襲她的姿態,則像種珍惜。
  後來,她才知道他就是這片迷海的主人、囚禁著她的看守者,海皇。
  就在她連心都陷下去之後。
  淺淺的鼻息拂在她的面上,窗外的陽光正明亮,一束束璀璨的日光自翻飛的紗簾投射至殿內,照亮了他的臉龐。
  白日了,他還留在她的身邊。
  這是頭一回,在天明之後他沒有離她而去,也是頭一回,她安穩地睡在他的懷中,並自他的懷抱中醒來。那張近在眼前毫無防備的臉龐,在陽光下看來,遠比在黑夜裡瞧著的時候來得剛毅,一雙濃眉也顯得更加霸道,濃密的眼睫,遮住了他那雙比迷海還來得湛藍的眼瞳……
  有如湖水般冰涼的指尖,順著她的視線,輕巧地走過她目光下的每一寸,滿溢於胸的激盪,令她的喉問覺得有些哽澀。
  只要她開口,他就願給她所想要的一切。
  她不希望他再看其他的女人,他就真依照她的願望,與她同寢同食、形影不離,以往總是塞滿了東殿的女人們,在他一聲令下驅趕無蹤,再沒有人來與她瓜分他的心,有生以來頭一回,他,完完全全地屬於她,而她要的,就只是這種徹底擁有他的感覺。
  當她的指尖來到她曾說過,要他把心收回來的胸口時,早已醒來的北海,好笑地看著她的舉動,並趁她不備收攏了雙臂將她擁回懷中。
  「在想什麼?」他一手抬起她的下頷,並因她那雙沒再閃躲他的水眸,而感到無比的歡快。
  「你不需要別的女人了?」表情看來很平靜的她,語氣淡淡地問。
  「本就不需要。」他低首輕啄她的紅唇,「在有了你後,更不需要。」
  「本就?」
  柳眉微微揚超,下一刻,已到了他唇邊的芳唇迅速撤離,她一骨碌地自他的身下離開,反手將他給按王床楊裡,而她則是高坐在他的身上,低首不善地看著他。
  「漣漪?」他有點期待又有點納悶。
  「她們碰過哪?」將他渾身上下全都打量過一回後,她心中很不是滋味地問。
  只差沒樂上九重天的北海,望著她那雙凌厲得似要將他給吃下腹的神情,心情十分好地問。
  「你在乎?」她不是向來都沒啥感覺的嗎?就算他再如何試探,她也有本事將心事全都埋起來。
  她一手扯緊他的衣領,「在乎。」
  「看著我再說一回。」北海斂去了笑意,神情認真地要求。
  「我說我在乎。」她瞇細了美眸,掌指之間不自覺地使上了力道。
  「她們碰過的地方可多了。」他挑釁地咧嘴一笑,大有一副歡迎她好好拷問之勢。
  漣漪沉默了半晌,隨後一言下發地低首吻住他的唇,在他分開了後欲回吻她時,不留點回味給他的漣漪隨即挪開芳唇。
  「還有嗎?」她冷清地看著他不感饜足地舔著自己的唇。
  北海轉眼想了想,一手指向自己的兩頰。
  像要抹去其他女人曾留過的痕跡般,漣漪再次俯身以細碎的吻,將他的面頰全給吻過一回。
  得寸進尺的他,索性一口氣脫掉自己的上衣,露出精壯的胸膛,在此同時,他海藍色的眸子明顯地變得更加深幽。
  如清風般撫掠過他頸間的淡吻,像一小簇微微燃燒的火星,動作緩慢地燒過他的頸、他的肩頭,在慢慢滑曳至他的胸口時,他忍抑難耐地看著微張著唇瓣的她,慢條斯理地舔吻過他的胸口,一雙小手還順勢撫過他的腹問。
  當北海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愉悅的極刑,正欲一把將她給按回床榻裡時,不肯自他身上離開的漣漪,兩掌按住他的胸口,抬起螓首望進他的眼瞳裡,這讓他更是感到焦渴萬分。
  他沙啞地問:「你不問我為何周旋在那些女人之間?」
  漣漪面色一換,立刻撇過芳頰,同時一把將他給推開。
  「你會慌、你會怕,難道我就不會?」她掩不住憤怒地問:「利用他人來保護你,你才能覺得心安嗎?」在愛情的面前,誰能有把握?每個人都有可能會是輸家,不同的是,她不會利用他人成為她防備的盔甲,她用的是她的血肉之軀,毫不迴避地面對他,而他呢?
  北海以一指輕輕勾回她的臉龐,「可你從不表現出來。」
  「你不也是?」他把他的心藏在別的女人身上,一點一滴地瓜分掉她想得到的一切,好來保護他的安全,而在她面前時,他總是以似是而非的言語來敷衍她。
  或許他們倆都太過膽小,也太過驕傲,好幾次,她真的很想將這座迷海釀成一壇無情的酒,讓自己大醉一場之後,醒來就將他自心底深處撤底剔除,可她,做不到,就因為是他,她才無法做到,因她隱隱約約地覺得,在某方面,他與她背道而馳的那條情路,其實,起點,是在同一處。
  「人們口中所說的真心真意,你明白嗎?」掩不住的傷心出現在她的面容上,她一手撫著胸坎,情真意切地問。
  他眷戀的指尖來至她的臉龐上,「我懂的,就和你一樣多。」
  「不許再傷我的心。」她拉住他的掌心,將它擱至自己的心房處,讓它感覺一下她此時的心痛。
  「放心,捨不得。」北海一個翻身,輕易就將她壓至床褥裡,兩手捧住她的臉頰,一下又一下地吻過她的臉龐。
  頭一次感覺到他的吻,是這麼小心翼翼,不帶半點情慾,而是一種會令她回想到他首次給她的那個吻,她忍不住捉緊他的臂膀,彷彿彼此之間再怎麼近的距離,也不夠貼近。
  「你不後悔?」
  「後悔?我沒想過。」他無所謂地笑了笑,「就算你永遠都不在乎我,就算永遠都得不到你的心,我也同你耗上了。」
  她屏住了氣息問:「就算我是個人?」
  「就算是個人,我也認了。」早已不再考慮這個問題的他,將她所有的煩惱全都攬至懷中,用他有力的雙臂,將她的所有納入他的懷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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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宮
  天涯難以置信地拉大了嗓門。
  「雨師死了?」打從神器被人捷足先登了後,他派人找遍了天宮三山,也特意遣人到迷陀域大搜特搜,偏偏就是沒有神器的下落,現在地藏的人卻跑來告訴他,已經有人用了那個被偷的神器?
  「據說,是遭天孫的神器所殺。」剛送走鬼伯國特使的海角,拾首看著目前仍在天宮三山中的主事者。
  側首瞟了瞟身旁的天宮正主兒一眼後,天涯沒好氣地撇著嘴角。
  「先且別說咱們的神器目前不在天宮手上,咱們的天孫這陣子來都待在天宮三山裡,就連山門也沒出過一步,幾時起他還大老遠跑去地藏殺了他們的神女?」
  「段重樓也知道這點。」備感頭疼的海角一手撫著額,「因此地藏也無意為此向天宮興師,地藏只想知道,究竟是何人竊走了天孫的神器。」
  「他們想知道,難道我們就不想知道?」愈想愈嘔的天涯,忍不住朝天翻了個白眼,「去告訴那個段重樓,要是他們先一步找著了那個兇手,麻煩請地藏通知一聲,好讓咱們天宮趕緊去搶回天孫的神器。」
  「我已這麼說了。」海角歎了口氣,兩眼往旁一瞥,有些納悶地瞧著鳳凰凝重的神色,「天孫?」
  鳳凰邊說邊搖首,「神器既已遭人取走,只怕它再也回不了天宮,地藏若不想重蹈雨師覆轍的話,他們最好是當心一點。」
  「難道你不想索回神器?」天涯一頭霧水地看著他那像是已經做好最壞打算的模樣。
  他無奈地將兩手一攤,「能用神器者,只怕也是神人,在這情況下如何索回?」
  雖說世上的神人已所剩不多,但,那並不代表仍存在世上者就是泛泛之輩。
  天涯不以為然地哼口氣,「大不了硬碰硬。」再怎麼說他們天宮的天孫也是正牌的,比起地藏那個轉世成三人的女媧,或是其他神人……應當能耐會高一些。
  只可惜,很有自知之明的鳳凰卻挑在這時潑他一盆冷水。
  他搖搖頭,「我可沒那本事。」
  「你說什麼?」在場的兩個男人霍然拉大的嗓門,令鳳凰不得不趕緊掩起兩耳。
  「我只是個——」鳳凰深吸口氣,才想把話說出口,卻遭天涯不耐地打斷。
  「轉世後的天孫?」天涯受不了地看著這個總認為自己沒啥路用的天孫,「先且別說地藏的一個轉世女媧都能令石中玉退兵了,現下帝國的北域裡又沒了那個叫夜色的女人,你有什麼是辦不到的?」投胎過的神人是都像他一樣沒自信,還是生來就是像他這般無慾無求?難道沒人告訴過他,謙虛也要有個限度好嗎?他再這樣沒自信下去,那他們這些凡人是要怎麼辦?
  「多了。」他還是誠實得令在場的某兩人很想吐血。
  「就算沒那本事,你也最好是有點本事。」滿臉灰敗的天涯挫折地抹抹臉,「哪,風破曉派人回報說,帝國的北域來了個新的四域將軍了。」少了頭讓天宮一個頭兩個大的母獅,現下卻來了匹與天宮有過深仇大恨的豺狼。
  「誰?」
  「東域將軍,破浪。」也正為此事感到傷神的海角,直接替他補上來者的大名。
  鳳凰想了想。「托雲山天苑城……就是遭他給滅的?」
  「哼,沒齒難忘。」老早就想找破浪清一清這樁滅山之仇的天涯,記恨地將十指扳得喀喀作響。
  「天孫,你要去哪?」海角不解地看他在聽完天涯所說後,蹙眉想了不過一會,立即舉步走向殿外。
  不知他為何全無什麼退敵之計的兩人,不得其解地跟在他後頭離開了天壘城,隨他攀上後山長長的山階,一路行至位在雁蕩山山頂上的神宮。
  「你有事要找雲笈?」跟進了神宮裡後,天涯邊搔著發邊問。
  「嗯,我有事要交代她。」站在神殿裡,抬首看著大殿上高高矗立的天孫神像的鳳凰,朝一旁的海角彈彈指,「海角,神像後頭有個東西,替我拿下來行嗎?」
  「有東西?」
  半信半疑的海角,冒著大不敬與全神宮的巫女都在瞪著他的情況下,照令躍上了巨大的神像,伸手往神像的頭部後頭一探,果然如他所說的,在後頭找到了一隻包著黃龍繡紋圖的小布包。
  東西交至鳳凰的手上後,天涯與海角皆好奇地湊上前,就連方被巫女請出內殿的雲神雲笈也好奇地往前一探究竟。當鳳凰解開繡巾,打開放在手中的木雕小盒後,一小片看不出由什麼石所刻的石片立即映入他們眼簾。
  「這是什麼?」天涯皺眉地看著那片像是少了其他幾片石塊拼湊,以致只有一個奇怪形狀的石片。
  確定它安然無恙後,鳳凰合上木盒,拉起雲笈的手將它交給她。
  「保護好它。」
  「這是……」雲笈不解地抬首。  
  「希望。」他慎重地替她將繡巾再次包妥,並握了握她的手,「對神子們來說,這玩意的名字叫希望。」
  「為何要將它交給我?」覺得這塊石片雖看起來只有巴掌大,可捧在手裡卻沉重得很,被托負了重任的雲笈,有些伯自己無法負擔此重任。
  鳳凰毫不掩飾地說著,「因我無法守護它。」眼下天宮的危機仍未解除,在神器被盜後,若是日後連這也落在人子手中的話,只怕後果會更不堪設想。
  「我不懂……」
  「別懂,你只要守住它就成了。」鳳凰拍拍她的肩,繼而歎了口長氣,「現下,在地藏的雨師死後,只怕地藏的希望將再無人守護。一就不知雨師死前有沒有交代人接手看管?若無的話,地藏的豐啐子懂得它是什麼嗎?
  「就連地藏也有這破石片?」天涯與海角互看了一眼,怎麼也想不起在三道的歷史中,哪一道有流傳過關於這石片的消息。
  不想多做解釋的鳳凰朝海角吩咐,「海角,派人去通知段重樓,盡快整理出雨師的遺物,並盡全力不讓它落人人子的手中。」
  「是。」
  他猶不放心地繼續對另一人叮嚀,「天涯,去告訴風破曉,破浪這號人物,可不似夜色會對他手下留情,他最好是勤練點工夫做準備。」
  又不自己動手……他是太過看得起他們,還是就這麼看不起他自己?
  「知道了。」天涯扁扁嘴,頗為認分地準備下山去山門處那邊,找那個得守住山門的青梅竹馬談談。
  「你呢?」不拐彎抹角的雲笈,在他倆走後,直接問出天涯心中的疑惑,「仍是什麼也不做?」雖然全天宮的神子,都不會有人指望轉世後的天孫,能夠無所不能到海皇或是夜色的地步,但,相信天宮的神子們也是非常希望能夠見他一層神威的。
  鳳凰看了看很少開口說話的她,對她微微一笑。
  「我在等。」
  「等什麼?」
  走至窗畔的鳳凰,兩眼望出窗外,目光穿過瀰漫著山巔的迷霧,直抵天頂那似缺了一道口,沒有被雲朵遮蔽住的藍天。
  他頭也不回地問:「你知道鳥兒為什麼那麼自由嗎?」
  「因它們有著可翱翔的翅膀。」生性拘謹嚴肅的雲笈,小心翼翼地回答著他的問題。
  「對。」他更是難以拘管自己那雙渴望歸去的眼眸,「在很久很久以前,大約是在五百年前,我也曾有對翅膀。」
  以為他是想家的雲笈,瞧了瞧他略顯孤寂的臉龐,側首想了想,而後對他提起另一事。
  「海皂甦醒了,你不去海道看看他嗎?」若是不能回去,那麼,去看看往日的舊友也是好的。
  豈料,他卻露出苦澀的笑容。  
  「我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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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比清亮的川水還來得規律的海濤聲,令他始終都睡不好。
  身上只罩了件薄紗的波臣,在醒來時發現環在她腰際上的臂膀不在後,連忙轉過身想尋找,一側首,就瞧見似乎又是一夜未眠的臨淵,裸著背坐在床畔背對著她,兩眼直瞧向外頭在陽光下閃爍刺目的浪花。
  雙頰生暈的波臣,迷醉地瞧著那具魁梧壯健的成熟男子身軀,脫去了人子的朝服、束髮的臣冠後,披散著黑髮的他,像是一頭埋伏在荒野的野豹,既危險又惑人,教人雖心懷恐懼,卻又忍不住想再抱緊他一點。  
  他曾說過,他很滿意這具軀殼,她也是。
  潔白的指尖遊走過寬大的背脊,來到那道自他右肩斜劃而下直抵他左腰的胎記,她以指輕觸,感覺它摸起就像真的傷痕一般,也有著凹凸不平的觸感。  
  「這像刀傷。」她側著臉倚在他的背後,指尖在定過他的肩頭時,她張嘴輕咬著他肩上的肌肉。
  「它的確是。」頭也沒回的臨淵,一掌握住她的掌腕,慢條斯理地將她拉至身前躺靠在他的腿上。
  「為誰所傷?」仰望著他的波臣輕拉著他的發。
  從未遺忘過的記憶,隨著外頭的濤聲,款款走回了他的面前。
  「海皇。」
  身為被囚禁在迷海裡的罪神,哪個不想離開迷海這座雖無豐籠,卻困住他們的海洋?當年的他,就是在離開罪島欲登岸時,遭海皇給攔下,並被那位身為眾罪神牢頭的海皇給狠狠砍傷。
  「這呢?」波臣皺眉地看著他手上另一道新傷。
  「麗澤。」想起那人,他的面色立即變得森峻,「或許那小子早就知情了。」平日看他,不就是個什麼都不在乎,只貪享受皇恩,一事無成的西涼王嗎?在麗澤的眼裡,究竟看穿了多少?而麗澤是否將已知情的部分告訴了浩瀚?
  「那……」
  一掌覆在她的背後讓她坐起後,臨淵轉身將她給壓回猶帶著微溫的被榻裡,傭懶徐緩地啃吻著她的唇瓣,在她有些喘不過氣來時,他不容拒絕地低喃。
  「你得為我得到漣漪。」
  她實在是想不通,「為何非要漣漪不可?」怎麼每個人都要漣漪?海皇要她,連他也要她,她究竟是有何能耐能讓這些男人都想要她?
  「有了她,神子要一統中土就不再是難事。」臨淵側臥在她身旁,眼中勾畫著一幅期待多年的遠景。
  「但海皇不許她踏出玄武島一步。」不過是個噩神而已,有這麼大的能耐?那海道何須苦苦等個海皇等那麼久?
  她沒好氣地坐直身子攏攏發,穿好了內衫才想要拉來掛在一旁的外衫時,驀地遭他一掌緊握住腕問,力道之大,令她一骨碌地跌回他的面前。
  望著那雙近在眼前,裡頭絲毫看不見半點方才男歡女愛,現下卻寫滿冰冷的黑瞳,背上忍不住興起一陣寒粟的波臣,只好輕吐。
  「我盡力就是。」
  掌問的力道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記濃烈得令她不想抽身其中的熱吻。
  「叫你派人找的東西。找著了沒?」他邊吻向她的耳垂,邊把她穿好的內衫給再次褪去。
  她星眸微閉,「我們在找的究竟是什麼?」
  「眾神箝制神人的枷鎖。」充滿自信的笑聲,隆隆在他胸前震盪。
  「枷鎖?」她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
  無論是神態或是舉手投足,皆與待在中上時截然不同的臨淵,一手分開她的雙腿將自己埋人其中,在她愕然地拱起身子時。他得意地朝她微笑。
  「只要有了它,我就可號令留在中上的神人。」
  站在外頭欲見波臣的湮澄,抬首看了守在門外,由臨淵所帶來的松濤一眼,在松濤不許他靠近一步的眼神下,心繫琉璃島島民病況的湮澄知道,今日,他恐又將見不到他的島主,而那裡頭明明身為人子,偏又聲稱自己是海道罪神的臨淵,則又將佔據她一整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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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道自海皇創造以來,從未曾有過動盪,即使是在兩界之戰與戰後,團結一心的海道,在三位島主的帶領下,亦不曾有過內亂。
  只是這一回,投進湖水裡的石子,不僅僅造成了漣漪,它還似釀藏的酒般,日漸發酵,最終成為海道有史以來的首次分裂。
  擁戴波臣的長老們與神宮的祭司們,推舉出波臣,與另兩位島王擁戴海皇的島主分庭亢禮,所為的,即是逼海皇交出噩神,好讓瘟疫遠離海道,他們並進一步要求,百年前未參與兩界之戰的海皇光復海道,為神子奪回喪失在人子手中的中上大地。
  這一回,海皇給的回答就很明確,他的答案是……
  不。
  得到了海皇拒絕後,迷海裡上千座的小島,以琉璃島為首,約有一半的島嶼準備謀反,而一手煽動者,即是在這些年來不斷為神子劫掠人子,主張神子神恩血統遠高於人子,神子絕不可與人子平起平坐的琉璃島島主波臣。
  當兩島的臣子聚集於玄武島島上,由兩位島主領著,一塊與海皇商議該如何制止海道分裂之時,奉觀瀾之命守在南殿殿外的淘沙,一手掩著臂上遭穿刺了三個孔洞的傷口,沾著鮮血的大掌,一掌拍開議事殿的殿門。
  「島主,南殿出事了!」
  橫躺在殿內根本就沒有參與議事的北海,兩眼一抬,在觀瀾與滄海能反應過來時,以快得讓人幾乎看不清的速度一閃,先眾人一步奔至遠在另一端的南殿。
  光看淘沙的傷還有北海情急離開的模樣,氣急敗壞的觀瀾想也知道這會兒宮中入侵了什麼人。
  「波臣……」她活得不耐煩了嗎?竟然還敢拿漣漪來要脅海皇,上一回火燒西殿之事,海皇還未找上她算帳,她竟膽敢親自送上門來!  
  「來人,鎖島,不許任何人出入玄武島!」眼見事態嚴重,滄海在觀瀾奔了出去時,也忙不迭地朝身後的家臣們下令。
  慢了一步趕至南殿後,觀瀾抽出長劍一踏進殿內,觸目所及的,除了波臣外,在她身旁還有著一張人子的面孔。
  一刀架在漣漪脖子上的松濤,在北海擋住了去路之時,忙轉首看向身旁帶著他由島底秘道一路來到宮內的波臣,而波臣只是靜望著一臉興味的北海,並因他而惱怒地微斂起眉心。
  並不是很喜歡有人拿刀架著她,也很討厭有人這般緊捉著她的手臂不放,被架在松濤面前拿來當護身符的漣漪,輕歎了一口氣後,揚起一掌輕觸著頸間的刀身。
  反射著燦白銀光的刀身,瞬間如遭墨汁染黑了般,快速由漣漪指尖爬竄至刀柄的黑澤,令荷刀在手的松濤身軀大大一震,並在下一刻握不住刀柄地頹跪在地。
  「波臣沒警告過你,我是碰不得的嗎?」無動於哀的漣漪淡淡地說著。
  早知道她會來這招,波臣在下一刻立即採取行動,在眾人為此才稍稍放下心時,出手如閃電地將迷香灑向觀瀾,並在觀瀾掩住口鼻時,她上前震開觀瀾手中的長劍,抽出一柄短刀架在觀瀾頸問,改而挾持起觀瀾。
  為此,漣漪的秀眉挑了挑。
  作夢也沒想到波臣竟然激進到這等程度,知道她什麼都做得出來的滄海,又氣又急地朝她大喝。
  「波臣,你究竟想做什麼?」她瘋了嗎?在往昔;他們三人可是聯手守護海道的啊,她怎能如此對待觀瀾?
  她答來毫不遲疑,「我要漣漪。」
  「那你得先問過我才行。」北海兩手環著胸,在眾人都將目光掃向他時懶懶出聲。
  「你不在乎她的生死?」波臣邊問他邊將刀鋒更加貼緊觀瀾的頸間。
  北海聳聳寬肩,「是不在乎。」
  殿中除了完全不感到意外的觀瀾與滄海外,其他趕至此處的人不禁因這答案而瞪凸了眼。
  觀瀾撇著嘴角,「真倒楣……」被同僚拿刀架著就已經夠火大了,那男人居然還講得那麼直?好歹她也是個島主,給她留點顏面行不行啊?
  「連你也不在乎?」波臣眼眸一轉,改而將打動的對象放在漣漪身上。
  漣漪並未像北海那般,也在下一刻回說不在乎,她只是沉默地凝視著自她來到玄武島後,就一直以自己的方式照顧著她的觀瀾。或許在這世上,除了北海外,觀瀾,是第一個待她好的人類,也是頭一個走進她綿長永久的生命裡,試著想要與她做朋友的人。
  大概知道沉默的漣漪在想些什麼後,北海很不是滋味地瞇細了藍眼,用力瞪向性命還在他人手上的觀瀾。
  「這下,你明白我當初為何要警告你了嗎?」就同她說過,不要利用漣漪,更不要利用她心軟的天性要她去幫助人,現不可好,幫了人後不但沒被人感謝到一絲一毫,反而把罪過全都推至漣漪身上外,還讓人掌握了漣漪易對人心軟的這個弱點。
  也因此而深感歉疚的觀瀾,頭一次後悔要漣漪幫助人類。 
  「抱歉……」任誰能想得到,對的事,在漣漪身上就成了一件害她的事?
  「我要-帶漣漪登岸,誰要敢攔我,海道就將少一名島主!」波巨大聲地對殿上所有的人撂下話,並同時看向施法的漣漪,「你,放了松濤。」
  漣漪不置可否地輕聳著肩,兩腳往旁一跨,稍微離開了受她影響的松濤些許,松濤隨即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費力地自地上站起,縮躲至波臣的身後。
  還不想太快解決這件事的北海,在一殿的寂靜中,忽地自嘴角冒出一串輕笑,就在眾人紛紛張大了眼時,他大咧咧地走至殿中的躺椅旁,心情愉快地橫躺在上頭,繼續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難以置信的懷疑迅速累積在眾人的腹裡,氣岔的滄海才想過去把他扯離躺椅,北海只是揚指輕輕一彈,這令敏銳的滄海趕忙轉首看向驀然有了動靜的外頭。
  幾百年來,不斷吹拂著強烈海風的迷海海面,頭一回,海風不再吹拂,海濤不再起伏奔岸,平靜無波的海面上,每一艘船隻皆被留困在海面無法動彈,宛如一面明鏡的迷海,就像是霎時睡著了般。
  北海一手撐著面頰,很感興趣地看著面色有些蒼白的波臣。
  「現下,你想如何離開玄武島?」
  「我自會有我的法子。」不能靠風力,難道她就缺人力嗎? 
  「川與海,如何相比?」北海朝她眨眨眼,問得很刻意,「他有告訴你這點嗎?」
  一個小小的川神也想騎到他的頭上來?算他不該當好神,當年賞給臨淵那一刀沒事幹嘛砍得那麼留情? 
  「至少他以他尊貴的血統為傲!」不知他是如何透過她知道臨淵底細的波臣,忙不迭地破口為與她有著相同理念的臨淵反駁。
  什麼血統下血統的?荒謬,不都只是人而已?
  北海乾脆翻躺在椅上,還優閒地以兩手枕在腦後。
  「好,我等著看。」本來,他還很懶得去管一個逃出迷海的罪神搞的把戲,也不想理會海道某些神子心中不可動搖的優越心態,但在見著了波臣那麼以血統為榮的執著後……事情就突然變得很有趣了。  
  漣漪在波臣拉著中了迷香且也遭點了穴的觀瀾離殿時,邊跟上波臣的腳步,邊對不為所動的北海留下一句話。
  「我去去就回。」
  他放地心應著,「嗯,別走太遠。」
  「我知道。」漣漪也知道自己不能上岸。可她就是想借此機會前去一解心中之謎。
  滿腹的怒火不知在腹中上上下下翻滾幾回了,見他們在眾人的防備下一路出了南殿後,滄海就等不及地朝那個竟什麼事也不做的北海開火。
  「你就這樣任她們被帶走?」以往他什麼也不做,或是在女人身上某些事做了太多的部分,他全都不同這傢伙算了,可這傢伙竟容得一名神子在他面前張狂?他有沒有搞錯?
  「我有事得忙。」北海慢條斯理地起身伸了個懶腰,「你也甭去追,我待會就會去帶她們回來。」
  「慢著,你要上哪?」滄海在他習慣性地走至窗邊,並一手按著窗緣時,馬上知道他下一個動作就是往下跳。
  北海朝他拋了個媚眼,「想知道就一塊來湊熱鬧。」
  「又跳……」眼睜睜的看他再次往下跳後,已經不知跳窗過幾回的滄海朝天翻了個白眼,再次放棄大門和樓梯不用,強迫自己沿用自家神人的這種好習慣。
  少了總是拂面的海風後,整座迷海當下變得寂靜異常:兩腳剛落在山崖底下的滄海,很不能適應地瞧著四下,遠遠望去,停泊在島底處的波臣船隻,在這種無風的情況下仍是啟航了,看來波臣是帶來了相當足夠的人力才會擅闖玄武島……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還未從遠方的船隻上回過神,就突地遭北海一手自頸後的衣領拎起,滄海在北海首次以讓他開了眼界,類似輕功、又似飛翔的速度在海面上掠過時,忍不住放聲大叫。
  「再吵,就下去餵魚。」一腳輕輕點踏過海面後。北海在高高躍向天際時冷冷向他警告。
  當下收聲住口的滄海,就只能像只麻布袋般地任神拎著胞。
  不過多久,當北海兩足終於停在一處礁石上時,覺得老命好像被嚇掉一半的滄海,感激地看著腳下終於再次踏上的礁石,接著,他納悶地看著身旁將他拎來這茫茫大海中的神人。
  「我們來這……做什麼?」別說這裡跟琉璃島完全不同一個方向,這裡四處甚至沒有可住人的小島存在。
  北海將頭往旁輕輕一側,示意他看清楚一點。
  「這是……」滄海愣愣地看著開始冒出泡泡的海面,並不安地往後退了一步。
  微弱的聲響,開始自海底傳來,隨著距離愈來愈接近,轟隆隆的聲響也漸大,滄海還來不及掩上耳,就遭眼前衝破海面、高高矗立在海面上的大島給怔得一愣一愣的。
  有著金色塔尖與白色高塔的宏偉皇宮,高聳於浮島的頂端,在驕陽的照射下,百年來沉沒於海底的狼城,在北海輕輕揚指一彈後。立即在滄海的面前脫胎換骨,長滿了海藻與葵類的城垛,與積滿了海砂顯得老舊不已的狼城,只在眨眼瞬間便消失無蹤,狼城煥然如新,正靜候著它的主人再次回城統御。
  「這是……狼城?」一手合上差點掉了的下巴,勉強想起史上所載的名稱後,滄海以指顫顫地指著它問。
  「嗯。」北海徐聲應著,再次伸出一手將他給拎起。
  「你別又來了!」被拎向狼城的滄海掛在他的指尖上大叫。
  在此同一時刻,入侵海道一處無人小島,躲在岸上觀看這座已百年不見的大島重見天日後,石中玉愣張著眼,從沒想過這史上最出名的島嶼竟是這麼大。
  他要是沒看錯的話,那島……好像島身並未碰及半點海水,而是直接懸浮在海面上的。
  「那就是狼城?」羨慕得有點想搬家的他,猛然嚥了嚥口水,「百年前,它就是海皇的窩?」現在他知道當神人的好處了,住的地方還真是不賴。
  「嗯,兩界之戰後,它就隨海皇一直沉在迷海裡。」也是頭一回見識到移動之島的阿爾泰,一臉內行地向他解釋,「狼城本身會移動,它會隨海皇的喜好四處遷徙。」
  「你方才說的那個女人呢?」大老遠的隨他跑來這探情況的石中玉,一頭霧水地指向身後遠處問。
  「她是個罪神,名叫漣漪。」
  「罪神?」沒聽過這詞的石中玉皺皺眉,「有什麼本事?」該不會像風神那款的一樣難纏吧?
  阿爾泰將兩掌往旁一攤,「她若能活著上岸,她將會為中土帶來難以收拾的疫情,她的天職是主串瘟疫與疾病。」
  光是聽到瘟度與疾病這四宇,頭一個打算就是前去殺了她的石中玉,二話不說地立刻站起身準備離島。
  「若你殺了她,你就得面對海皇的怒氣。」阿爾泰哼了哼,好整以暇地潑他一盆冷水。
  兩腳馬上被他拖回來的石中玉,想了半天,在不明敵我實力的情況不再向他請教。
  「有勝算嗎?」
  他毫不考慮就搖頭,「目前沒有。」
  「那咱們究竟是來這——」滿心洩氣的石中玉才要發作,阿爾泰已來到他的面前,拍拍他的肩要他有耐心些。
  「咱們只是來看清真正的敵人是誰。」
  石中玉一愕,「真正的敵人?」



第八章

  「不舒服?」
  獨自一人站在船尾,無人敢靠近她一步,很能享受這等狀況的漣漪,毫不同情地瞧著雖已離她離得遠遠的,額際上卻仍是佈滿豆大汗珠的松濤。
  「你……」渾身忽冷忽熱,腦際又隱隱抽疼,松濤不明白,明明沒有再接觸到她了,為何他還是渾身難過得想趴下去。
  「別忘了觀瀾還在我手上。」也曾被她這手段整得死去活來的波臣,坐在船艙艙畔,以手中的短刀往觀瀾的喉間一貼,再次向她警告。
  款款移步至她們的面前,漣漪邊看向觀瀾頸上先前遭刀口劃出來的傷口,邊難以理解地看著不惜這麼做的波臣。
  「她是你的同僚。」
  「道不同不相為謀。」波臣冷冷低哼,而早已放棄再對波臣灌輸些什麼的觀瀾,則是心灰地閉上眼。
  「她與你一般皆深愛海道。」為什麼同樣都愛苦海道的兩個人,作法卻差了天南地北?
  波臣隨即駁斥,「可她是只縮頭烏龜,她成天就想著該如何不得罪紫荊王,該如何拉下顏面去討好那些人子!」
  「非要見血,非要殺得你死我活,才是你愛海道的方式?」對於她過於激進的想法,漣漪不以為然地輕搖螓首。
  「至少我懂得去奪得去擁有!」愈是回想起這百年來神子們是如何被困在這片迷海上,波臣就愈說愈激動,「海道過去耀眼的榮景就是靠我們一手所創造,而不是一味縮躲在島上等待人子施捨一點和平,或是暫且苟安於迷海之上,奪回中上,才是我等神子的本分!」
  臉上仍是沒有太大反應的漣漪,聽了,只是轉首看向身後已經遠離的玄武島。
  「北海聽了會笑的。」然後,再一臉無所謂地甩過頭,當作左耳進右耳出。
  「你也會嗎?」
  「不。」她緩緩側首,答案遠比北海的來得不在乎,「我不似他,因我根本就不在乎什麼人子與神子的差別。」人子與神子,不過是一字之差罷了,這有啥好爭的?
  眼看著漣漪那雙總是游移不定的眼眸,又不在她們的身上,遭人點了穴而無法動彈的觀瀾很明白,她的心思不是不在人的身上,她也不是沒有同情心,而是在她的心中已經填滿了北海的身影後,這世上任何的人事物,都無法能勝過北海在她心中所佔的一席之地。
  「你不需拿觀瀾威脅我,我不過是想去瞧瞧那個想取代北海的人罷了。」總覺得那把刀愈看愈刺眼,漣漪輕聲說完後,即朝她下令,「擱在觀瀾頸上的那把刀,放下。」
  在她的話一出口後,即使波臣再怎麼不願意,仍是因為不知名的力量而被迫放下那柄短刀。
  「你願上岸?」反覆思索她方纔的話,和看過她的身手後,波臣怎麼也想下通這女人在想什麼?
  她毫不考慮地回拒,「不願,也不能。」
  「什麼叫你不能?」
  「我無法上岸。」她無所謂地據實以告,「一上岸,我會立即死亡,而那樣,你們就不能利用我了。」波臣要想完成任務,最好就是別讓她出了半點差錯。
  同時出現在波臣與觀瀾眼底的懷疑,在陽光下看來是那麼的清楚,漣漪挽起垂落在頰畔的一繒髮絲,偏首朝波臣一笑。
  「我說的都是真的,信不信,隨你。」
  「島主?」愈聽愈覺得不對勁的松濤,在不知該不該命人將船划向岸邊時,猶豫地在波臣身後輕問。
  波臣朝身後揚手,「先帶她至島上再說。」算了,不管她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總之,先將她帶至琉璃島見見那個指名要她的臨淵再說。
  曝曬在烈日下的兵士們,揮汗如雨地奮力划著槳,一次又一次地划動像是失去了生命力,再也不流動也不掀波濤的海水,不知過了多久,當鎖島已久的琉璃島就快抵達,已皆筋疲力盡的眾人,這才在波臣的冷眼下鬆了口氣。
  從未到過琉璃島的漣漪,在她們先行下了船後,一臉好奇地登上島岸,當遠處一名似已等了她很久的男人,走出樹下的涼蔭,一步步朝她定來時,她訝愕地睜亮碧綠色的眸子。
  「是你……」她怔然地看著時隔百年不見,與她同樣落難於迷海的同伴,「你當年沒同那些罪神一塊上岸?」
  「我就跟在你身後。」臨淵優雅地朝她微笑,「當時既然海皂都阻止了你,而那些同僚的教訓又近在眼前,我又怎敢輕易上岸拿我的性命去贖與賭?」若不是親眼所見登岸後的後果,以及海皇又是如何不遺餘力地搶救她,他怎會放棄能夠逃離迷海的機會,趁亂躲回島上並保住了性命?
  漣漪一手撫苦額,「我以為……北海只保住了我這名罪神。」若是他不出現,她還真以為迷海裡所有的罪神都已死在那一日了。
  他嘖嘖有聲地搖首,「你的命或許是他給的,但我的命可不是。
  聽出他倆之間的分別後,漣漪微微瞇細了碧眸看向他,不一會,若有所悟的她,沒想到他竟成了個能夠離開迷海的自由人不說,他還成為了人子。
  「你轉世過。」她篤定地問:「是不?」
  「沒錯。」要想離開迷海,又想要保有身為罪神的神力,這是唯一的法子。
  「原來如此……」她喃聲應著,不一會,芳容上的神情逐漸變冷,「你究竟找我何事?」她怎不記得,她曾和這名同伴有過什麼交流?她沒記錯的話,在今日之前,他們甚至不曾說過半句話。
  十分看重她的臨淵,朝她採出一掌,不疾不徐地對她勾勒出美好的遠景。
  「我可令中上淹沒在氾濫的川水中,只要你再發揮神力施以疫情,不出一年,中土就將為你我所有。」當災難降臨中土,大挫帝國國力之後,他再以救世之主的姿態出現,一舉推翻掉皇帝,並取代三道裡什麼事都不做,也再派不上用場的天孫、女媧與海皇后,屆時,不只是中土,就連三道也將歸他所有。
  「我不呢?」又不曾欠過這傢伙什麼,她何須幫忙?
  「你甘心再當個神囚,繼續被海皇困在這座迷海裡?」臨淵好笑地看著自始至終都是囚犯的她,「你不需倚靠海皇,我亦可保住你的性命,哪怕是上岸或是離開迷海也無所謂,只要你跟我走。」
  她想了想,「你要用你的神力讓我活著?」的確,北海辦得到,他也是有可能辦得到。
  「若你願的話。」
  「我來這,只因我想知道主使者是誰而已。現下,我已知道了。把觀瀾還給我。」
  她淡淡道出來意,並在說完後,以波臣來不及阻擋之姿,飛快地閃身至波臣的面前,一掌拉開波臣之手,一掌將觀瀾拉走。
  「你……」遭她輕觸,臉上表情又蒙上一層痛苦的波臣,頗費力地站在原地喘著氣。
  「我給了你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面色顯得有些陰森的臨淵,將最後好意的勸言說出口。
  「我不要。」她不感興趣地回拒,揚手替觀瀾解了穴後,再順道將她往旁一推。
  臨淵立即朝她探出一掌,「那咱們只好見真章了!」
  也立即回掌的漣漪,一掌與他的在空中相遇,兩兩相觸的掌心裡,皆傳來了彼此深厚的勁道,站在一旁的觀瀾愕然地看著他倆,發覺他倆的掌勁不相上下。
  「漣漪……」見她赤手空拳,又只有一人,深怕她不敵的觀瀾,強忍著一身迷香尚未完全消退的不適感,自一旁兵士的手上奪來一柄劍,在擊退兵士之餘,試著想要上前一幫漣漪的忙。
  「你先走,別在這礙事。」漣漪看也不看她一眼,兀自專心地與臨淵一較高下。
  「休想!」取來三叉戟的波臣,揚戟朝觀瀾一刺,險些也讓觀瀾在臂上留下三個與淘沙同樣鮮血淋漓的孔洞。
  額問在不知不覺問已開始沁出細汗的漣漪,在已運上神力之後,卻仍無法使得臨淵有過絲毫片點病痛,知道神力對他無效之後,凝於體型壯碩與否上的差異,她隨即收掌,一掌奪來掉落在地上的長刀之後,臨淵也已抽出腰間的佩劍。
  刀劍交擊過後,沉重的力道,令她的掌心感到麻痺的痛感,她飛快地抽刀回身,在往後退時直退向觀瀾的方向,分心地探出一掌釋放出神力,令團團圍住觀瀾的兵士們一個個相繼倒地,但這時已來到她面前的臨淵毫不客套地揚劍襲來,逼得她不能再顧及觀瀾的安危,只能全心為自己保命。
  一手撐著三叉戟勉強站起後,整個人暈眩得有些站不住的波臣,不甘地咬緊了唇辦,她顫抖地抽出藏在鞋邊的短刀,在他倆你來我往之時,看準了時機,使勁全力朝漣漪擲去,感覺到刀風的漣漪雖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偏首閃過,但短刀仍是在她的頸畔劃下一道血痕。
  感覺似有溫熱的液體自她頸畔流下,已退離臨淵面前的漣漪,才抬手要摸,另一道來得無聲無息的身影,立即摟過她的纖腰,一把將她攬進懷裡,並低首吮上她頸畔的傷口。
  本想追上去再補上幾劍的臨淵,在看清來者是誰後,驀地止劍往後退了幾步。
  低首舔去漣漪頸上的血絲後,北海懶洋洋地對著他打招呼。
  「別來無恙。」
  覺得頸畔不再那麼痛的漣漪,摸了摸傷處,再看向北海此時顯得有些興奮的眸子,她輕聲一歎,自顧自地離開他的懷中,走向仍在一旁的觀瀾,拉著她一塊回到船上準備打道回府。
  「百川終須匯海。」北海扳了扳頸項,「我一直在等著看你要到何時才會主動找上我。」
  「你喚出狼城來了?」早就感覺到狼城存在的臨淵,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這名曾在他身上,留下一記險些要去他性命的刀傷的看守者。
  北海兩肩一聳,「玄武島住厭了。」
  「你還是和以往一般,不願一統中上奪回神子之權?」他太過瞭解這個只會沉溺於女色的海皇了,想必這傢伙百年前後定仍是同個樣,依舊只貪近歡而下去為遠利著想,更不會去顧全什麼大局。
  他理所當然地點點頭,「是沒那個閒工夫可奉陪。」百年前都不去摻和了,他何苦在大睡一場後,還得繼續為他人煩惱那麼多?
  一直以來都很瞧不起他的臨淵,愈看他那副輕佻的德行,就愈怨上天怎盡將所有的好處都給了這名海皇,而不將力量分給真正有需要的神人。
  「你還配當個海皇嗎?」枉費神子如此苦苦等待這傢伙一場,這個海皇不過是空有虛名而已,不像他,就算他身在中土,這些年來他為海道的一統大業做了多少事?遠自南域到其他三道,都有過他為神子盡過力的蹤跡。
  「就算我再怎麼懶,這頭街,也輪不到你來搶。」覺得與他聊著聊著,就愈感生厭的北海,事前也不打一聲招呼,在話尾一落後,笑笑地握拳朝旁轟出一拳,正中躲在他身後又想偷襲他人的波臣腹部。
  在波臣當場不支倒下後,言之有信的北海扳扳拳頭。
  「這是給你的教訓,我警告過你別多嘴。」早料定她的嘴巴守不住秘密。
  「神於不需仰賴你,因自然會有人取代你。」從很久以前起,就自知不是北海對手的臨淵,冷冷瞧了波臣一眼後,抬首向這個好運總有一天會用盡的海皇撂下誓言。
  一臉歡迎的北海朝他咧嘴一笑,「你的命若能活那麼長的話,我拭目以待。」等著收拾他的人可多了。
  在臨淵來到波臣身旁扶抱起昏迷的她時,老早就不在原地的北海,已上了那艘正等著他的船,並掀起已停止的海風,悠悠哉哉地坐在船板上等著風兒將他送返狼城,抱著波臣的臨淵,再三地看著海面又揚起令他心中暗怒叢生的海濤,憤然地轉身走向島上波臣為他準備的別院。
  安頓好迷香尚在身上未退的觀瀾,並要求北海在路經玄武島停船,好將觀瀾交回給心急如焚的滄海後,被北海留在船上沒有下船的漣漪,原本不知他還要去哪,但在船兒被風吹向那座浮在海面上的大島後,她怔站在船首久久無法言語。
  「漣漪?」眼見她的面色有些不對勁,北海連忙停妥船隻,挨至她的身邊看著眼中似有淚意的她。
  「我從未來過狼城。」過往的回憶,在她見到這座島後,霎時全都再次回到她的面前,這令她想起了那座種滿金色花兒的孤島,也想起了在那些孤單的日子裡,她是曾如何在白日裡遠望著海洋的另一邊。
  北海無書地以指盛起一滴自她頰畔滴落的淚水,同時將她攬靠在他的胸前。
  漣漪偏首看著以往總是求之不得的狼城,「一直以來,我就只能在島上望著這座城,望著你的窗、你的影子……」
  他低聲在她耳邊輕喃,「你高興的話,也可以脫光了我的衣裳,再拿條鏈子將我栓在你身上。」
  往昔之人與城,皆不再遙不可及,亦不再是屬於他人,如今在他這雙眼裡,所在乎的,電只有她而已,漣漪在他扶抱著她下了船後,站在海岸邊,邊聆聽著在狼城下面從容而過的浪花低語,邊對他綻出淺淺的笑靨。
  頭一回見她這麼對他笑,北海當下捧住她的臉龐,在確定自己已永遠留住那抹笑靨後,任憑海風吹起她如瀑的長髮,將交頸相吻的他倆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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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是你不肯離開人間的原因?」
  一聲不響就跑來友人家中亂逛的封誥,參觀完了殿外的露台踏進毆內後,又在宮內晃來晃去地繞了一會,接著再晃至北海的面前,一手指著外頭遠處躺睡在躺椅上曬著日光的漣漪問。
  北海相信他的眉頭,這輩子從沒皺得這麼深過。
  「你怎投胎成了個男人?」當年那個大美女哪去了,而這晃呀晃沒個正經的小毛頭又是打哪來的?
  「是三個。」封誥還得意洋洋地朝他亮出三根手指頭炫耀。
  落差太大了……好險當年他強留住漣漪,沒讓她也跟川神一樣試著去投胎,這不,瞧瞧,風險多大呀!萬一漣漪投胎成了個虎背熊腰的大漢怎麼辦?他豈不是得對著這片迷海夜夜垂淚至天明?
  滿心充滿震撼的北海拍拍胸口,努力命自己適應這張長相之餘深吸了口氣,「你來這做什麼?」
  他吐吐舌,「聽說你的窩浮出海面了,所以就來這敘敘舊。」
  誰跟她……不,誰跟他有交情來著?
  「我記得咱們之間並無什麼深厚的友誼。」百年前這傢伙光是寵著那票地藏神子,就忙得沒空理會其他神人了,就連天孫他也不太打交道,現在才來拉感情?
  封誥無奈地將兩掌一攤,「將就點吧,這世上的神人不多了。」
  「天孫不是也投胎了?要找就找他去。」不希望他留在這的北海,閒聊沒兩句就急著趕神。
  「現下他還在忙,沒空理會我。」很不識相的封誥刻意朝他揮揮手,「別那麼急著趕我,我只不過是來看看,這也不成?」
  「要看就回地藏看。」
  「謝了,看過了。」若不是為了廉貞,他才懶得再踏進地藏一回,要他再回去?下輩子待他心情好再說。
  冷眼看著他滿臉嫌棄的模樣,北海簡直難以相信眼前這小子,跟以往那個為了地藏,事事都肯做盡的女媧是同一人,他還記得當年在大軍即將開往兩界之戰的戰場前,女媧臉上那不得不為的不甘,但現下,在這小子身上,卻全都消失無蹤。
  「你狠下心拋棄地藏了?」他不得不這麼推測。
  封誥聳聳肩,「反正有人搶著當女媧,不差我一個。」想要扛那重責大任的人可多了,無論是地藏還是三道,此等人比比皆是。
  在這方面,無論百年前後,都無法像他一樣輕易作出決定的北海,不自覺地擰起了眉心。
  「你打算拿海道怎麼辦?」來這就是等著問他這句的封誥,有些明白地看著再次面對選擇後,還是沒法很快就作出決定的他。
  說實話,他還在想,也仍在考慮。只是不管他再怎麼想拖延時間作出決定,推著世事走的波濤,仍舊不給時間地一湧而上,他想再過不久,他又得和當年一樣,非要等到面臨最後關頭,才慢吞吞地給大家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好心轉告的封誥指著他的鼻尖提醒,「天宮那小子說你欠他一個人情,他還說,你要是敢不還這個人情,他一定會翻了你的海道。」
  「你呢?一沒把天孫放在眼裡的他挑挑眉,「你不下水攪和?」他不是愛神子嗎?
  「我都死過一回了,我才不再奉陪。」封誥笑得很好詐,「這回,我要等著看戲。」
  上回去攪和的下場,就是肚子被劃破,腦袋還順手被一刀砍下,在曾死過那麼慘後,他才不要再重蹈覆轍一回。
  「你的性子變差了。」北海不敢恭維地瞪著前前後後差了十萬八千里的他。
  他用力哼了口氣,「你也去投胎看看你就知道,到時我看你的性子變不變。」沒試過的神沒資格說。
  「除了來看我外,你有什麼目的?」
  「我只是個人了,還能有什麼目的?」本來愈看環境愈滿意,還打算在這住上十天半個月的封誥,在他那趕人似的目光不只好趕緊否認。
  「你不在乎地藏少了個雨師?」有空來他這逛逛,還不趕快回去那個跟帝國一樣損失的地藏看看?這小子當真不在乎他的寶貝地藏啦?
  他撇得一乾二淨,「那是天意。」又不是他叫阿爾泰去殺了雨師的。
  「或者該說是阿爾泰在為你報復地藏?」扳著手指頭算出些許內情後,北海不以為然地瞧著他。
  「我能說什麼?」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澄清清白,「阿爾泰並無女媧的記憶,我也未曾煽動他什麼,他的所作所為,全都出自於他本身的意志,我干涉不了他。」雨師之死,就如同他也不明白阿爾泰幹啥去偷了天孫的神器一般,他最多想得出來的結論就是……阿爾泰又太無聊,閒著沒事做。
  「你真不反對他投效皇帝?」
  封誥三兩下就看穿他,「少來了,你不也對皇帝感興趣得很?」裝客氣?哼,三道的三位神人,只怕都跟他一樣把重頭戲全看準就在那個名叫浩瀚的人身上。
  「我只是好奇。」被他這麼一說,就算是有著滿心的期待,北海也就更不願意承認。
  「我也同樣好奇。」與他相比,封誥就顯得落落大方,「我常在想,在有了那個浩瀚的攪局後,人子與神子究竟可以做到什麼程度。」
  北海白他一眼,「等著看不就知道了?」
  「是啊,等著看。」封誥再贊同不過地頷首,一手輕托著下巴倚在窗邊看著外頭波光瀲濫的海面,「身為神人,等著看,本就是我們的使命。」
  不只是花開有一定的季節,輪迴有一定的軌跡,命運,也有著它行走的一定方式。
  身為神人的他們,雖說創世是他們的使命,但他們卻從無心去干涉人間,他們就像是一個個捏陶師,盡心地捏塑出陶甕後,為它沾染上顏料,再將它放至火窯裡,看著它在經過烈火的淬煉之後,緩緩散發出它美麗的釉澤,無論日後是好是壞、是成是敗,這都不是他們所能控制的,他們唯一的立場,就只是等在窯外觀看。
  只可惜,仰賴他們的神子,似乎,從無人這麼想。
  「話說回來……」他讚歎地望著眼前湛藍得令人著迷的迷海,「忘了那些惱人的麻頂事,不看人、也不理會世事的話,這還真是一片美麗的海洋。」都怪這世上的心事太多了,多到讓人忘了這片海水有多藍。
  「佩眼吧?」備感得意的北海,不可一世地抬高了下頷,「說求求你,我就教你怎麼弄出這片玩意。」
  封誥將嘴一撇,「嘖。」都過幾百年了還是一樣的有病和臭美。
  當躺睡在外頭的漣漪,在椅上翻了個身時,封誥已蹦蹦跳跳地到宮裡四處閒逛了,迫不得已只好再多留貴客一陣的北海,沒好氣地挑著眉,趕在漣漪睡醒前踏出露台外。
  方纔睜開的一雙水眸,在大掌溫柔的輕撫下,再次舒服地閉上。
  「誰來了?」
  「沒事。」他低首吻了吻她的睡顏,「再睡一會。」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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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讕,殺了他,咱們就沒海皇了。」
  再次一臉無奈地架住直揚起劍想殺人的同僚後,滄海語氣十分遺憾地在她身後重複。
  「他說的還是人話嗎?」氣得只想除之後快的覲瀾,不死心地在他懷中掙扎。
  「他本來就不是人嘛……」雖然也很想衝上前砍那個把話說完後,就翻過去再睡大頭覺的自家主子一刀,不過長時間與北海相處下來,耐性已被訓練得很齊全的滄海,還是理智地奪下她手中的長劍。
  受海皇之邀,聯袂登上狼城的觀瀾與滄海,怎麼也想不到,在波臣已與那個名叫臨淵的男子結盟,並率海道另一半神子進行叛變,準備推翻海皇另立新主時,這個完全不覺自己地位已岌岌可危的北海,竟還大咧咧地窩在他的老窩睡覺不說,甚至方才就在他倆一同吵醒他後,他還邊揉著眼,邊對他們倆劈下一記令他倆同時心火翻湧下休的響雷。
  青天霹靂也不過如此。
  以往他再怎麼輕佻、荒誕,或是再怎麼要浪蕩優遊女人的世界,她與滄海都睜隻眼閉只眼由他去了,可聽聽這傢伙方才說了什麼?
  不關我的事。
  現下他這名海皇的臣於子臣,已聯合了外人要推翻海皇重造海道,而他這個造物主、海道另一半神子熱烈支持的對象,卻只把話一撂,就翻身繼續睡他的大頭覺?他到底還有沒有身為海皇的自覺?
  「你既創造了海道,你就該對它負責!」在他面前氣急敗壞地踱來踱去的觀瀾,愈想就愈火大,索性扯開嗓子再對他吼上一回。
  橫躺在椅上,一手撐著面頰的北海,徐徐挑高了一雙墨眉。
  「就算是自己所生的子女,他們也該有長大的一日不是嗎?」嘖,難不成生了他們後,還得一路看顧他們到老?那要不要他也順道餵他們吃、幫他們穿?誰說創造一個海道,就得永遠跟在這些神子的後頭替他們擦屁股的?
  觀瀾額上青筋直跳地大步上前,但滄海卻一把拉回她。
  「他說的也不無道理。」
  「滄海?」她訝異地瞪大眼眸,沒想到他竟在這時下連成一氣,反而還投靠到那個不負責任的男人那邊去。
  「我只是就事論事……」滄海輕輕歎息,不得不承認那個看似永都不會認真的臭小子,說得其實也有道理。「就算他是造物主又如何?我們的命並不是他的,他也的確不需永遠為我們負責,並將我們護在他的身後。」
  被他倆擾來嚷去了半天,睡意已失的北海在椅上坐起,朝他倆清了清嗓子,獲得了他倆的關注後,他慢條斯理地將一指指向遠坐在外頭看海的漣漪。
  「我重回人間,只為她。」
  觀瀾的眉心鎖得死緊,「那我們呢?」
  「告訴我,風神為何離開海道?」他側首輕問,一下子就令最是明白飛簾心情的觀瀾閉上了嘴。
  「我就說吧。」滄海伸手拍拍她,十分認同北海的想法。
  「總之,海道的家務事,由你們自個兒擺平。」北海愉快地向他倆交代,並刻意將觀瀾看得很扁地問:「這種小場面,用不著我出馬吧?」
  才不希罕他來插手的觀瀾,方乎息不久的心火隨即又被他給惹毛湧了上來。
  「用不著你!」笑話,上回六器派兵前來攻打海道,三島島主只出動了兩島,就打退了欲進犯海道的帝國之軍,這回不過是海道自家的一場叛變,規模甚至下及上一回龐大,何難之有?就算對手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北海。
  「恭喜你,你開竅了。」他真喜歡她禁不起人激的個性。
  肚子裡直有一團火在悶燒的觀瀾,氣得只差沒衝上前一拳揍扁他那張欠揍的笑臉。
  滄海瞄瞄他,「那你呢?」難不成他就待在狼城觀戰啥事也不做?
  「睡覺。」頂著一副沒睡飽的德行,他又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又睡?」聽完了他的話後,滄海的手指頭也開始跟觀瀾的一樣犯癢。
  「相信我,這回我不會睡太久的。」北海笑了笑,故意把話說得不清不楚。
  身懷緊急軍情的淘沙,在他倆遲遲不出城後,終於捺不住性子地板入城內,直接步入宮內找上被邀來城中的他倆。
  「兩位島主,叛軍有動靜了。」不敢造次的淘沙,站在殿外大聲朝他們稟報。
  「時候到了,你們也該走了。」動也不動的北海,直接將他們趕出宮去面對他們遲早都必須面對的現實。  
  「告辭。」還真的給他們袖手旁觀。
  同觀瀾一塊步出殿外後,聽完了淘沙的稟報,急著率船出海阻止波臣搶先一步進攻的滄海,在觀瀾止住腳步不走時,忍不住回頭問。
  「觀瀾?」
  「你先走,我待會就來。」兩眼一直望著殿外一隅的觀瀾朝他揮揮手,逕自走向漣漪的方向。
  坐在露台上看著海面,同時也等著看海道第一場內戰來臨的漣漪,在她走近時,輕輕側過首。
  深感欠她太多,卻又無從還起,站在她的面前,觀瀾不知該如何把海道欠她的那些,化為一句道歉說出口,因觀瀾知道,只是一句歉意,並不能抹平那些神子在她心上所造成的傷痕,更不能再令她有機會相信人類。
  「你……能原諒嗎?」遲疑了許久後,渴望知道這點的她,還是把話說出口。
  「不能。」漣漪的心情已不再為此起伏,「但我會試看忘記。」原不原諒又如何?
  人永遠都會是人,某些事情,也永不會有所改變,她掛記再多,也不會改變已成為事實的那些。
  「謝謝你……」不知自己一直深深緊屏住氣息的觀瀾,在得到她的這句話後,如釋重負地朝她頷首致謝。
  「觀瀾,飛簾一直都記得你。」漣漪在她將頭抬起來前,輕聲告訴始終將朋友放在心上,卻又不能開口采問的她。
  觀瀾的身子猛然一怔,默然地抬首看向她那雙如泓湖水的眼眸。
  「那個人很珍惜飛簾。」漣漪再進一步令她寬心。
  「是嗎?」
  「你感謝飛簾的成全,她也同樣感激你。」
  當陽光照亮了漣漪的臉龐時,觀瀾並不想問她是怎麼知道的。在這刻,在這即將再次為海道奮戰的時刻,只要能夠聽到片點飛簾能令她安心的消息,她都打心底深深感激,因她知道,她又能因此而再次獲得了努力的力量。
  「海道的內戰,我不能幫你。」為免北海又胡思亂想太多,也為免神子又將不該有的期望加諸在她的身上,漣漪不得不把醜話說在後頭。
  「我知道。」明白這點的觀瀾,咧出爽朗的笑容,「你有這份心意就很夠了。」就算她是罪神,那又如何?世上人人如何看她都無所謂,但在她觀瀾的眼中,她就和北海一樣,都是神人,並無不同,更甚者。她還有一顆關懷的心。
  「上了岸後,萬事小心。」
  「我會的。」不能再拖延時間的觀瀾朝她點點頭,在北海踏出殿外時,急著趕去與滄海會合。
  當北海來到她的身畔坐下,並一手攬過她的腰際時,頭一回在日光下與他並著肩、坐在一塊遠跳著海洋的漣漪,輕輕側首靠在他的肩上。
  「會有第二次的兩界之戰嗎?」
  他很篤定,「會。」
  「你可會離開迷海?」她主動將手伸進他的掌心裡,緩緩與他十指交握。
  「現下還不行。」牢牢握住她後,北海承諾的低語在她耳畔響起,「但就算日後要走,也是要帶你一塊走。」
  倚在他肩上的漣漪滿足地合上眼,在輕柔的海風吹拂下,緩緩墜入夢鄉。
  百年來的夢想,在今日,已有個屬於她的神人為她實現了。眼下的這座人問,與她的風月再也無關。
  北海側過身子橫抱起她,在帶著她步入殿中之時,他回首看了這片由他一手所造出的海洋,在低首看了看她香甜的睡臉之後,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將外頭的世界,暫時再留給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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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大壯觀的狼城漂浮王玄武島附近的海域。
  開戰前,相信海皇並為之出征的神子們,在見著了狼城後,每個人都因此而充滿了希望,也認為自己勝券在握,甚至不需勞動海皇出馬即可為海皇彌平戰火,然而深知內情的觀瀾與滄海,並不打算告訴他們,他們所相信的海皇,其實,根本就不打算出手幫忙,也不在乎這事。
  內戰掀起後,擁立海皇的兩位島主,兵分二路進行彌平內亂的動作,由觀瀾負責率玄武島的兵員登岸尋找波臣,而滄海則是率領船艦與那個試圖想要攔截他們,不讓他們有機會拿下波臣的湮澄進行海戰。
  一步步進逼海岸線的船隻,數量龐大得幾乎佔據了整個海面,站在岸上,居高臨下看著這一幕的波臣,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下,緩緩朝身後揚起一掌。
  轟隆隆的聲響,自岸邊的林問響起,被波臣帶來、停棲在林裡的琉璃島長有利喙的海鳥們,紛紛拍翅而起直奔上天,一根根白色的羽毛,自天際緩緩灑下,就像是六月飄雪,而在波臣鎖定了目標揚掌一揮後,盤旋在空中的海鳥們,隨即俯衝而下,依照波臣的命令朝即將登岸的船艦發動攻擊。
  「島主!」站在主船艦上的副官,在眾鳥來襲時忙不迭地大聲喚著觀瀾。
  「開艙。」早知道對手定會來這招的觀瀾,不慌不忙地對他下令。
  主艦上一具具特製的大型船艙,由左右兩旁的士兵們合力開啟,日光下,一隻隻白頭海鷹,整齊地站在欄上,觀瀾朝身後輕輕一彈指,長有利爪的海鷹們,在下一刻已飛上藍天攔截。
  時間過得很快,奉波臣之命,率領琉璃島船艦,在與滄海所率玄武島之船艦相逢過後,已有三日之久。
  三日前,當滄海所率的船艦,終於與在迷海中與他們進行遊擊戰,總是打了就跑的琉璃島之軍,在琉璃島近處相逢,這三日來,兩軍互有勝負,軍員也都損失了不少,已經對這等浪費時間的耗時戰失去耐性的滄海,下令兩島船艦進行包圍戰術,將這段時間總是打帶跑,並令他們損失不輕的琉璃島戰船重重包圍後,戰況頓時改觀。
  湮澄所率之軍,使用的是向來用於劫掠沿岸的船隻,船艦體型不大吃水不深,為求行動快速,所以所載之兵更是不多,武器也不足以應付大型海戰,雖說以速度方面來看,這對他們是很有利,只是一旦它們遭到大型戰艦的重重包圍後,就很難逃出生天。
  沉睡在海底的海龍,在眾艦包圍住了叛軍後,聆聽滄海呼喚地白海底竄出海面,一條條身影有如船隻般巨大的海龍,在滄海的指揮下,攻擊起被圍困在海中的叛軍,霎時海面上竄起了逐龍用的濃煙與箭雨,而圍困他們的船艦,亦在此時收攏了圍困的距離,準備收網一舉成擒。
  居於叛軍船上的祭司們,眼見情況不妙,忙同心協力地在船上開始唸咒,只是在滄海的冷眼下,無論他們念了多久,戰況似乎也無多大的改變,長年來被海道神子供奉在神宮裡的祭司們,在今日才知道,他們一直引以為豪的長處,其實不過是一種在人們脆弱的時候,躲走人們心中的迷信,在這片真實的海面上,一點作用也沒有。
  在濃煙漫過眼際之時,船艦猛然遭到了撞擊,一手捉住船沿的滄海在濃煙中定眼一看,誓死效忠波臣的湮澄,在這情況下,仍是率領著叛軍欲撞出一線生機。滄海當下命人將船上桅桿降下瞄準叛軍的船隻,配台苦艦上的箭雨攻勢,將一艘艘叛軍之船以桅桿捅出進水的大洞。  、
  海面上頓時變得更加吵嚷慌亂,敵船紛紛沉船之際,落入水中的叛軍忙向艦上的人們棄降,可是在這一張張的面孔中,滄海找不到湮澄。過了許久,滄海才在船尾處,找著那個無論王子如何為惡,仍舊忠心不改跟隨在她身後的湮澄。
  「島主……只是走錯了路。」湮澄一手撫著傷處,朝滄海抬起一張泛滿血淚的臉龐,「但她愛海道的心是真的。」
  「縱然如此,我還是不能任由她將海道交給一個外人。」在他身下的船身破洞處開始進水時,逼自己冷硬的滄海,有些難忍地握緊了拳心。
  「我明白……」他微微一笑,不再去想著那道他永遠都不能再靠近一點的倩影。
  看著湮澄坐在船上動也未動,似無意逃離,當吃水愈來愈深的船身傾斜時,站在滄海身後與湮澄私交甚篤的副官,情急地想跳下船去,趕在沉船即將被底下捲起的漩渦卷下去前,將視死如歸的湮澄給救上來,但滄海卻一掌攔下他,默然向他搖首。
  船隻臨終時的嗚咽,刺耳地劃破寂靜的海面,始終坐在船上未動的湮澄,閉上了眼,任由逐漸漫至他身上的海水將他捲至海中。
  撇過頭不去看的滄海,揚起手中之刀朝船首下令。
  「全艦掉頭,準備登岸!」
  花了數個日夜,即使已面臨全面開戰,仍不肯放棄搜尋的臨淵,焦躁地站在距離岸邊最近的一座已荒廢近百年的小島上,煎熬難耐地等待著。
  驕陽將他的心焦化為一顆顆的汗珠,紛自他的額際兩旁墜下。
  「王爺,找到了!」率隊在島上挖掘的松濤,在他等得就快耐性全無時,忽地發出振奮的喊聲。
  臨淵霎時忘了先前等待的痛苦,一骨碌地來到位於島中心的挖掘現場,眼看著松濤接過手下自土裡挖掘出的一隻小木盒後,再次讓那只近干年前眾神遺留下來的聖物,重見天日。
  「快拿來!」他忙不迭地伸長了兩手。
  當那只木盒終於送到他的手裡後,一種解脫與勝券在握的感覺,頓時盈滿了臨淵的心頭,在松濤好奇查探的目光下,他緩緩開啟已遭封印不知有多少年的木盒,自其中取出一片造型奇特、只有巴掌大的破碎石片,在耀眼的日光下,石片隱隱透出虹霞般的色澤。
  就在小島的近處岸上,策馬人林的楚巽緩緩拉住了韁繩,朝已候在林中許久的麗澤輕喚。
  「王爺。」
  等到窮極無聊的麗澤,並不關心此刻正在迷海裡與岸上發生的戰事,在聽到他的呼喚後,立刻策馬前行,隨著他一塊到了岸邊遠跳。
  「我喜歡小人,因小人夠爽快。」遠望著海島好半天後,麗澤忽地出聲。
  站在他身旁的楚巽,想了想後,有些懷疑地問。
  「詠春王不是小人?」在全朝人的面前扮演一名友愛兄弟最是出名的王爺,這還不算是成功?
  「他假過頭了。」或許臨淵在人前都把苦口婆心、對皇弟們既管東又呵護的角色扮演得很完美,但就是太完美了,也就顯得更不真實,也更易讓他看出破綻,既然連他都看得出來了,沒道理浩瀚會不清楚臨淵是怎樣的一個人。
  可浩瀚總是一再容忍,也始終不拆穿臨淵的企圖。
  浩瀚或許是耐性十足,但他可不。
  一手取來馬背上的長弓與箭後,決定提早出手的麗澤還未將箭架上弓弦,明白他想做什麼的楚巽,忙不迭地想攔下他。
  「王爺不覺得此舉……陰損了些?」站在暗處裡偷襲?怎麼看也是勝之下武吧?
  麗澤不以為然地問:「在背後殺人,算陰險?」
  「可不是?」天底下,大概也只有他才不覺得。
  「對他?不算。」麗澤看了遠處的臨淵一眼,徐徐將長箭搭上弓弦,「如此,對他再適合不過。」
  「兄弟情呢?」還是希望他住手的楚巽,猶出聲試采著他的道德底限。
  豈料麗澤卻冷冷一笑,「別同我說那種過於虛偽的東西。」
  在答案明白地寫在麗澤的臉上後,楚巽再無言語,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張威力不下於阿爾泰手中神器的長弓,在經力大無窮的麗澤拉滿了弦後,對準了遠在島上的那人,毫不猶豫地射出。
  劇力萬鈞的力道,製造出了像要撕裂海風的嘯音,縱使島上的臨淵已先聽到了箭嘯而有所警覺,但就在他轉身欲躲開時,那柄早就算準了他逃躲方向的長箭,依舊是在下一刻射穿他的腹部。
  痛得幾乎站不住的臨淵,整個人搖搖晃晃半倚在心慌的松濤身上,費力喘息之餘,他低首瞧見那柄射穿了他的身子,定定地插在岸上的長箭,在箭柄處所彩飾的家徽後,霎時明白偷襲者是誰的臨淵,先是吃驚地深喘了口氣,隨即惱怒地用力壓緊麗澤所製造出來的傷處。  
  「麗澤……」
  很滿意於結果的麗澤,心情很好地將大弓扔給一旁的楚巽。
  「回京。」接下來,他只要等著看戲就好了,就不知那人會不會親自動手,或是跟以往一樣,什麼都不做。
  楚巽一手指向位在遠處的狼城。
  「那海皇呢?」他是想半途而廢,還是他的目的就只有詠春王?
  「對海皇感興趣的人又不是我,我幹嘛要多事?」攀上馬背的麗澤,頗為不屑地哼了哼。
  雖是神人轉生,但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軀的臨淵,先救急地以神力止住了傷處的出血後,他再小心翼翼地探查著自己的傷勢,很快地他便明白,此等傷勢,無論他再如何做,都只能暫時先保住一命,若要想長命百歲,還得回宮廷請御醫才有可能救命。
  只是,在抬首看了看岸上與小島之間的遠距後,他仍是不明白,麗澤究竟是打哪來的這份能耐,這份……似乎可能在四域將軍之上的能耐。
  「回京……」他一手緊按著松濤的肩膀藉以穩住自己,不能等地向他催促。
  「現下?」大驚失色的松濤忙轉頭看向遠在另一頭的海岸,「但波臣還未——」
  「我說回京。」
  「王爺要棄她於不顧?」若是他們帶來的人馬一撤,只怕……
  「我要的,就只有這玩意。」面色蒼白不已的臨淵,一手緊按著藏於胸口前的石片,對於不惜一切助他的波臣,則是完全拋諸腦後。
  為他的絕情忍不住打了個冷顫的松濤,雖是對遭他利用完後就被拋棄的波臣感到同情,但終究不能反抗於他。
  「是。」
  同一時刻,與觀瀾奮戰不休,即使已到了觀瀾所派之兵全面包圍岸上的地步,仍舊不肯棄降的波臣,還是依恃著身後有著臨淵的助陣,而絲毫不肯放棄獲勝的機會。但,就在底下的人手通知波臣,臨淵的人馬已隨臨淵撤離海岸時,波臣錯愕地放下了手中的東西。
  「臨淵……離開了?」  
  「島主?」還等著他指示的副官,神情緊張地看著她頓失依靠的模樣。
  他怎能就這樣丟下她?
  錯愕與憤怒,在心慌過後出現在她的面容上,她握緊了手中的長戟,扭頭看向中上的方向,遠遠的,在樹林的那一頭,她瞧見了那具有著紫色車頂的馬車,在一大片旗幟與兵員的保護下,正快速地遠離戰場。
  那張曾與她日夜相伴的面孔,那具曾徹底得到她的身軀,那個讓她再一次相信了神子美麗神話,就算明知將會有人阻止,也決心恢復神子光榮的男人,竟在得到了他所要找的東西後,就將她給踢至一旁?他與不負責任的海皇有何不同?從頭至尾,他們都一樣的自私,也都一樣的沒將他們子民的心願給放在心上過。
  手中的長戟用力往旁一插刺,一戟刺死正與敵軍交戰的臨淵手下後,波臣瞇細了冷眼,在眾人訝異的目光下,再一戟剷除了另一個來不及逃躲的人子。
  「元所謂。」她冷冷地看著身後的副官,「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就算沒有這些人子的協助,就算是海道全無神人,她也要讓長久以謄被困在迷海上,下場與罪神並無不同的子民們,獲得踏上岸邊、前進中上的機會,她絕不再讓她的子民們被迫居於這片藍色的海洋中。
  「島主,都靈島島主來了!」
  前方一片吵嚷中,再次率軍突破防線的觀瀾,已帶著大批人馬來到林中,波臣無所畏懼地提起長戟,在人人都想閃避觀讕之時,堂堂正正地面對這名立場與她截然相反的昔日同僚。
  四處流竄的劍氣,快速地掃向林間的樹叢,高大的巨木一一倒下,壓傷了底下兵員無數,手握定風劍的觀瀾,在波臣揚戟朝空中一劃,製造出席捲的風勢時,她也順勢將劍氣一掃,與之兩兩碰撞,及時攔下了狂風,幫助手底下的軍員退離波臣的面前。
  眼看著以往最是苦心勸她的觀瀾,此刻眼中全無轉圜的餘地,波臣不禁要以為,觀瀾也和她一樣,將彼此的信念全賭在這一戰上頭o
  「這回,你連勸也不勸了?」
  「多說無益,反正你一字也不會聽進去。」只想速速解決自家內戰的觀瀾一劍指向她,「奉海皇之命,今日我特來解除你島主之職!」
  她冷冷低哼,「他無權自我身上奪走任何東西。」既是從沒給過她什麼,她當然也不欠那個海皇什麼。
  「那我也只有一種作法。」不願意再拖下去,進一步拖掉全海道所有民心的觀瀾,將劍身一揚,下令海道最是善戰、總是用來防禦帝國的兵團們撲向波臣的最後一個據點。
  波臣隨即將戰袍一掀,粉色的粉末即伴隨著狂風捲向觀瀾,早就著過一次道,不再上當的觀瀾,命所有人都與她一樣緊屏住了氣息,以免吸進琉璃島特產的迷香。
  巨木橫躺的綠林間,海道正規軍與叛軍的身影交織成一片混亂,劍光與戟影不斷地在林間閃爍。
  將波臣逼離了難以施展身手的樹林裡後,海風再次拂上觀瀾的臉龐,她定定地看著已退至海崖至高點的波臣,仍是不顧念往日情分,一戟一戟地將正規軍自崖上刺中踢下,眼中全無回頭的余念,觀瀾霎時大步上前,命退眾人之後,飛身上前一劍重重地朝她劈下,直砍下三叉戟的戟頭,再旋身一腳踢斷戟身。
  波臣很快即抽出短刀揚刀再戰,與她來來回回交手許久,卻遲遲分不出勝負,這讓觀瀾的耐心漸失,這時,一道自海面遠處而來的強風襲向崖頂,觀瀾趕忙將長劍插在地上穩住身子,但失了長戟後的波臣,則在狂風中無法站穩,未趴至地面緊緊捉住車木或岩石之前,過猛的風勢便將她給掃下崖面。
  以一掌緊攀住崖邊石塊的波臣,身子高懸在海崖上搖搖晃晃,見狀大驚的觀瀾連忙跪至海崖旁往下一探,再次如常的海風中,因施力而面容漲紅的波臣,瞬也不瞬地瞧著在她上頭的觀瀾,但她卻沒有開口求援,而在上頭的觀瀾曾激動地想伸手抓住她,可當她看向那雙似不肯放棄的眼眸,再想起了自從波臣出任琉璃島島主之後,她是如何劫掠人子,觀瀾就無法命自己伸手將她拉起。
  在這生死角力的片刻,無論是對狠下心的觀瀾,還是不願低頭的波臣來說,時間都變得緩慢得不可思議。
  當力竭的波臣最終不得不鬆開指尖時,觀瀾依舊沒有伸出手將她拉上崖面,撇過頭去的她,並沒有看見,波臣自高處落下的身影,消失在下頭佈滿礁石的海濤裡。
  「波臣呢?」
  率艦登岸後,就一直在後頭支援的滄海,在把林問的叛軍都俘虜後,一臉心急地登上海崖,但在這上頭,他並沒有見到波臣,只見著了兩臂上有著處處被長戟掃過後的傷痕的觀瀾。
  跪坐在崖邊的她,面對著遠處湛藍的海面,頭也不回地說著。
  「滄海,我們必須解散神宮,並徹底解除長老之職。」
  飛簾、海皇、漣漪的相繼離開,為的,不僅是他們的一己之私,在他們背後強迫著他們不得不離開的,其實都是人,都是那些像波臣一般,都還活在過往裡的人們。若要不再逼定任何人,唯一的作法,就是將海道早已老去的部分全都捨棄,如此,才能在中上帝國的脅迫下,重新為海道找到一線生機。
  滄海隨即明白在這崖上發生了何事,而從觀瀾那不願回頭的背影裡,他也明白了親自對波臣下手的觀瀾,這一次,是下了多大的決心。
  他抬首看向遠方,那座在戰事告歇之前,一直浮在遠處海面上的狼城,此刻,已不在原處,波光刺眼的海面上什麼都沒有留下,而海道神子們尋找已久的海皇,又再一次離開了他們的面前。
  北海說,他這回不會睡太久。
  回想起這話的滄海,只希望下一次見到海皇時,可不要又是在百年後。  
  他走上前拉起她,「就照你說的做吧,我相信那個臭小子也會同意的。」


第九章

  帝國 
  冒險白海道趕回中土,於夜半三更之際,終於返回宮中的臨淵,不驚動任何人地潛回宮中,方返殿內的他,還來不及命人招來宮中的太醫,在陰暗的殿內一隅,突然有人替這間太過黑暗的宮殿吹起了火摺子。
  微弱的火光,在火摺子點燃了燭台後,緩緩照亮了浩瀚那張等在黑暗中的臉龐,這令沒料到他會出現在此的臨淵心頭一驚,忙不迭地拉住外衫想掩飾身上的傷口,但好像早就對這事知情的浩瀚,卻不以為意,只是坐在角落一言不發。
  燭火下,那是望著他,面容上失了以往溫柔與關懷的浩瀚,看上去,不但有點陌生,且還和從不介意把自己本性暴露出來的麗澤有些相似。
  「你早知情?」他還以為,他演得太過天衣無縫,除了打小就一直對他有戒心的麗澤外,任誰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浩瀚傭懶地應著,「嗯。」
  「想不到你扮豬吃老虎的功力這麼高。」他陰側地說著,一手按緊了又開始流血的傷處。
  「過獎,不及皇兄。」長腿一伸,浩瀚自椅內站起,揚手命站在一旁的石中玉再為殿內點上幾盞燈。
  「你比麗澤沉得住氣多了。」當燦爛的燭光照亮了他的臉龐時,臨淵赫然在他臉上發現,一個名叫以逸待勞的東西。
  浩瀚淺淺一笑,「麗澤的性子是急了點,朕還真怕那小子壞了朕的事。」先是沒耐性的在宮內動起手來,又一聲不響地跟去海道,也不怕臨淵會察覺……要是麗澤毀了他這局已安排多年的棋局,看麗澤要怎麼賠給他。
  臨淵兩眼往旁一瞥,馬上發覺整個內殿的左右出口,已分別被石中玉與阿爾泰給堵住。
  「你想拿我如何?」就憑他是詠春王,全帝國最溫和無害、也最體恤民心的王爺,就算是浩瀚親口說出去,也無人會相信他在海道做了什麼,和他暗地裡又在圖謀著什麼。
  「你不會樂於聽朕親自說出口的。」浩瀚以指尖撫了撫燭台上的燭火,在以兩指將燭火捻熄時看向他。
  此時此刻,看著這張依然相同,可看起來又已截然不同的臉龐,臨淵讀不出他半點心情,事實上,自他出現在這後,臨淵就也再下明白他在想些什麼。
  「我是你的兄長,你要殺我嗎?」麗澤既然都那麼下手下留情,他呢?他也是嗎?
  「對。」
  難以置信的訝然猶停頓在臨淵的臉上,負責把守兩道門的石中玉與阿爾泰,相視一眼後,都明白了接下來浩瀚希望他們怎麼做。
  「你來還是我來?」跑了海道一趟後,就急忙追著臨淵回中土的石中玉,決定在今晚一鼓作氣解決這個隱藏在暗處已久的敵人。
  阿爾泰扳扳頸項,「由我來吧。」誰教他天生就是張壞人臉?
  「那就謝了。」負責護駕的石中玉,說著說著就要先行帶浩瀚離開此地。
  不願讓浩瀚就這麼定了,臨淵站起身才想要攔下他倆,阿爾泰立即攔擋在他的面前,不讓他再往前一步。眼看著浩瀚即將離去,臨淵大聲地在他身後問。
  「四域將軍分明早就可一統三道,為何你卻刻意放縱三道坐大?」
  浩瀚慢條斯理地回過頭:「因朕討厭不輸不贏的感覺。」
  「什麼意思?」他怔怔地問,但不願再多說的浩瀚已轉身就定,「浩瀚!」
  伸手取來身後所背的弓,拆除弓弦使弓身成為棍後,再自腰際取來一枚箭頭裝在棍的一端,使之成為一把長槍,準備完成浩瀚命令的阿爾泰,揚起長槍將槍尖指向臨淵。
  一滴冷汗迅速自他的額際落下。
  「你曾是女媧。」知道他繼承了女媧所有武功的臨淵,在他動手之前,忙不迭地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
  阿爾泰聳聳肩,「沒印象。」就算封誥和廉貞說得再怎麼多,那百年前的往事,他想不起來就是想不起來,而他也從沒把自己當成女媧過。
  「你是地藏之人,為何你要為他所用?」臨淵邊往後退,邊看著一步步朝他進逼的阿爾泰,「被他當作傀儡,任他揉捏操控,你甘心嗎?」
  別說是和他同居廟堂的四域將軍不瞭解,所有人也都不明白。為何曾效命於地藏、一手建立九原國的他,甘心拋棄神子的身份。反倒來帝國當個不起眼的武將?若是他願意,他定可取代百年前的女媧,成為地藏的下一任女媧,為何他偏偏就是不?擁有太多天賦的他不知道,這世上有多少人對他再羨慕不過,多盼能擁有他所有的那些。
  「你從一開始就弄錯了。」有了閒聊興致的阿爾泰,將槍往旁一擱,抬起一手朝他搖搖食指,「是我主動找上陛下,並拜託他讓我的日子過得不無聊些的。是每個人都太看得起他,還是他這效忠浩瀚的舉動,真的很詭異?為什麼就只有他一人一點都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臨淵的臉色當下變得很難看,為人在福中,卻一點都不珍惜的他,深感不平外,更想自他身上奪定他所擁有的。
  阿爾泰一臉的無所謂,「是不是女媧、是神子還是人子,這些對我來說都不重要,我既不恨地藏也不恨中上,百年前那些你們緊捉著不放的往事,也與我完全無關。」
  「你圖的是什麼?」
  他咧嘴一笑,「不無聊。」
  女媧的天賦與武功,在他生來時,就順路帶上了,人人求之不得的權勢與地位,以往他在九原國當偽太子時,也都曾擁有過。在這世上,他曾經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他卻也比任何人都感到空虛,因對他來說,要得到什麼,都太過容易,他甚至不需像別人耗盡了一生心血般的努力。
  然而這樣簡單的人生與漫無目的,也實在是……無聊透頂,沒有希望、沒有渴望,他就連個追求的方向也沒有,就像完全被排除在這座人間外,只能孤零零地體會著得到了太多後,卻什麼都不能擁有的人生。
  但在他見著了浩瀚之後,頭一回,他打心底期望日子能夠過得慢一點,因為以往那些只是純粹消耗生命的日子,都突然有了意義,也值得他慢吞吞地一天過完等待下一天.
  「在我身上,你看見了什麼?」他頗為好心地問,不希望臨淵與雨師一般死得不明目。
  「你是轉世後的女媧。」臨淵覺得他很多此一間。
  「瞧,這就是陛下和你的不同之處了。」也知道他會這麼回答,阿爾泰就等著向他搖首,「他看見的不是女媧,而是阿爾泰,是我。他不在乎我的前世與今生、我出自何處,他也不會想利用我,或藉機在我身上撈什麼好處,他更不曾要求我為他做何事,他只是看見了我,並肯定了我的存在。」
  「就只這樣?」聽著他那再簡單不過的理由,臨淵頓時覺得再愚蠢不過。
  「此外,他還讓我相信了一件事。」阿爾泰搔搔發,想了一會後才勉強讓他這顆近來過於忙碌的腦袋憶起,當初那個最是單純的原因。
  「何事?」
  「我只要為自己好好活著就夠了。」女媧的心願,也只是如此而已。
  臨淵的面色變得鐵青,「他不是神。」為什麼?一屆凡夫,憑什麼能獲得四域將軍與轉世神人的效忠?他不懂,難道就只因為浩瀚懂得花言巧語?
  「的確,他只是浩瀚,但那又如何?」阿爾泰再同意不過,在覺得已說得差不多後,他抬起一指勾了勾,「好了,說得夠多了,把東西交出來。」
  「什麼東西?」臨淵保護性地忙掩住胸坎。
  阿爾泰重新提起長槍,「少同我裝蒜,就那個可令你辛苦去了海道一趟,又大費周章挖了老半天的玩意。」眼不在帝國,大概只有三人知道那玩意的用處,別人或許不懂,但他可清楚這東西的威力了。
  「這也是浩瀚要你做的?」離開海道後,傷勢一直在惡化的臨淵,此時此刻面對這個女媧轉世的他,心中全無勝算。
  「是我為他而做的。」阿爾泰將槍柄一轉,將槍尖對準了他的咽喉,「不只是海道的這塊石片,就連地藏的,我也會親自為他奉上。」
  明亮的燭光一下子就熄滅。
  風塵僕僕趕回京中的喜天,在幽暗不明的殿內揚起衣袖,轉眼間大殿所有燈燭皆在她的袖下點燃,當浩瀚步人殿內時,她踩著無聲的步子來到他的面前跪下。
  「啟稟陛下,樂天已完成陛下所托之事。」  
  「樂天呢?」沒見著另一人。浩瀚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跪在地上的喜天沉默了一會,低著頭把那句遠自千里外的遺音帶到他的面前。
  「樂天要臣轉達陛下一句話。臣。不負陛下所托,主子,就還給陛下了。」
  站在一旁的石中玉,聽了不禁無奈地合上眼,大抵也知道樂天付出了什麼代價。
  「是朕為難了她……」浩瀚垂下眼睫,心中根本就不願事情發展至此。
  「不,不是這樣的。」喜天忙抬起頭直向他搖首,「陛下早有警覺西域將軍恐會力求戰死,陛下都已要樂天小心防範了,可樂天非但沒看好主子,還讓他因雨師而戰死。」
  他仍是止不住自責,「但朕並未要她來換孔雀……」
  一路上,早已將眼淚流乾的喜天,儘管再如何不願失去一個同僚,也只能在傷痛過後接受這個事實。
  「臣只能說,若要一得。就得一失。」  
  「你先退下吧。」石中玉朝她揚揚手,不願她再多說幾句惹來浩瀚的內疚。
  「臣告退。」
  「陛下,臣這就去離火宮。」急著去看看的石中玉,在確定他無事後,撩不住性地開口。
  浩瀚輕輕頷首,「嗯。」
  前一後的兩串足音,在夜裡的大殿上聽來,有些空曠與寂寞。浩瀚緩緩地抬起眼眸。直視著靜站在他面前的阿爾泰。
  「朕也為難你了嗎?」
  「不。」阿爾泰灑脫地朝他笑笑,「若讓陛下親自動手,那才是為難了陛下。」
  「朕無情嗎?」
  阿爾泰不是不明白他在問什麼,「手足之情是情,君臣之情是情,百姓與天下之情亦是情。若這三者非得斷其一才能兼保其二,那麼對於臂上的腐肉,割去又何妨?」
  聽了他的話後,浩瀚也只能搖首,「你和他們四個一樣,總有自己的道理。」
  「不然臣何須千里迢迢的跑來這同他們四個一塊攪和?」唉,到現在他也只拉近了一個同僚而已,其他三個……希望他們別老是這麼一直排外才好。
  「沒能替你找個巫女保護你,是朕的不是。」先後有過破浪與孔雀的教訓後,浩瀚一直為此事深感不安。
  阿爾泰消受不起地大大揮苦手,「有個百年不死的祖先,和一個神力無窮的親戚就已很夠了,再添一個巫女,臣會頭疼的。」想讓他耳根子更不得清淨嗎?
  浩瀚忍不住輕歎,「都說要給你們,你們卻也都說不用……」不用不用,結果發生了何事?這幾個傢伙,真以為他們的命都很硬下成?
  「臣告退。」將手中的石片擺在御案上後,也急著想趕去離火宮的他,在走出殿外時順手為浩瀚合上大門。
  泛著虹澤的石片,在燭下看來,像是一道夜裡的彩虹,浩瀚沉默地取定石片定至內殿,抬手移開牆上的那張女媧畫像,自後頭的暗格處取出一隻箱子,再將它置放在小桌箱裡另一片當年由石中.王自南域取來的石片,在浩瀚放上阿爾泰自東域取來的石片段,兩片完美地連接起,而在箱中另三個方位裡,則還少了三片當年四分五裂的石片。
  過了許久後,他沉默地合上箱蓋,將那一片破碎的國度,繼續鎖回箱子裡。
   一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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