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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神之國度(上)(下)-眾神夢記9 作者: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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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之國度(上) 綠痕
呿,什麼沒有脾氣、胸懷寬大的仁君?
所有人都被他的偽善假面給騙得團團轉!
他手無縛雞之力,最大本事就是扮豬吃老虎
在她看來只有[昏君]兩字足以形容
明明人家是沖著他來找麻煩,偏他老愛拿她當擋箭牌
為了他的任性,搞得她同滿朝文武統統結過仇
是怎樣啊,她是天生就欠了他不成?
這個膽子大到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賭
且賭到她弄不清他葫蘆裏究竟在賣什麼藥的男人
也不知他是嫌命太長,還是活得不耐煩
竟放任敵人在身邊有機會日益壯大
甚至家賊都打到門口了,他還一副老神在在祥
身為跟班的她就倒楣的要為他拋頭顱灑熱血
但最最氣人的是,她居然會看上這個混蛋……
眾神夢記卷九
男主角:浩瀚
女主角:晴諺
第1章
 “朕,最多,就只能將你放在心裏,時時的想起,並夜夜為你輾轉難眠。”
  浩瀚一手掩住為她斷了左小指的傷口,以明亮的眼眸直視著她。
  “以朕的身分,朕不能自私的說出、也不能做出,為你死生相許或是不顧一切那類的誓言或舉動。但,朕願為你失去朕的指頭,毫不猶豫。”
  燦燦燃燒的火炬下,晴諺面無表情地看著皇袍上染了鮮血的浩瀚。
  彷佛指間的巨痛不存在般,浩瀚不疾不徐地走向她。以另一手輕撫著她的面頰,他低首望進她的眼底,沉穩的音調一如以往。
  “海誓山盟不難,十人中最少有九人曾脫口允諾過.那,剩下沒開口的那一人呢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他的愛,應該不只是如此而已。他會煩惱,該給另一個要攜手度餘生的人什麼樣的生活與環境?他會愁明日是晴是雨,一家人是否能溫飽,以及他們的孩子,能否平安無憂的長大……”
  這狡猾的男人……
  他定是刻意挑在這個時候才告訴她!
  隨著晴諺的離開,在這喧鬧的深夜裏,坎天宮護皇軍整齊劃一的步伐。在皇廊上響起。
  寒風刺面,率眾走在最前頭的晴諺,卸下頭上的髮髻,任一頭曳地的黑髮在颯冷的秋風中飛揚。沿途上,一道道宮門紛紛為她迎面開啟,就在她快抵達禁宮最週邊的宮院時,一根根自宮外射進院牆裏的火箭如雨落下,但視而不見的她沒有因此而停止步伐,直至親率護皇軍抵達偌大的宮門前時,她這才止住了腳步,並高舉左掌握拳朝身後示意。
  訓練有素的皇軍們見狀,立即一手將盾甲護在胸前,一手舉刀蓄勢待戰。
  青銅鑄的兩扇巨門。在火光的照耀下,散發出青炯色的光芒,猶如冥火之焰。
  她直視著眼前皇帝居所的坎天宮最外城的護皇城門,然後朝鎮守在宮門處的皇軍們下令。
  “開門。”
  極為緩慢的,沉重的禁宮宮門逐漸敞開,外頭的叛軍一見坎天宮宮門終於開啟,自宮外射進的箭雨霎停,當宮門完全開啟,外頭成百上千的火炬,即刻照亮了晴諺獨自一人站在皇軍前頭的臉龐。刺目的光影直映至她的眼底,她動也未動,只是慢條斯理地以兩眼將外頭的叛軍們掃視過一回,並在心底估算著來眾之數。
  攻勢暫止的叛軍們,人人莫不錯愕地看著眼前的女人,怎麼也不敢相信,在這危及存亡的關頭,皇帝浩瀚不但沒召回日月二相,也沒有命四域將軍火速進宮救駕,他竟只派了個女流之輩來保他一命。
  “你是……”站在最前頭的叛軍將領,禁不住想探探她的底細。
  “坎天宮宮內總管。”面無表情的她,朗聲答道。
  “只是個……總管?”與所有人一般,他幾乎無法掩飾臉上的愕然。
  晴諺將右掌往旁一攤,身後的部屬立即為她奉上一柄劍,她也不拖泥帶水,動作甚快地拔劍出鞘,通體赤紅的劍身,在火光下看來格外妖異,下一刻,她將劍尖指向叛軍為首的將領,冷冷地告訴他。
  “想見陛下,你們得先過我這一關。”
  火炬光影在雪地中急急閃爍搖曳。不待宮外叛軍有下一步舉動,晴諺長劍一揚,率先躍上前揮劍一鼓作氣斬下敵將的首級,並乘勢將長髮一甩,濃密的發絲緊緊纏住另一個首當其衝的叛軍副將,她使勁一轉首,發尾上所系的柳葉薄刃即以尖銳的刃緣將對方鎖喉,動作之快,甚至讓瞠大眼的他來不及發出聲。
  烏黑的發絲飛揚在雪夜裏,薄如蟬翼的雪花紛紛墜地,似想粉飾人間的罪愆,但覆在地上的新雪,很快即遭溫暖的鮮血染紅,並在遭足印重重踩過後,再不覆潔白,一如人心,無論再曾如何的無瑕,此時,也只能淪為人間泥濘。
  根本就不給叛軍任何喘息的片刻,叛軍副將一倒地,晴諺手中赤紅的劍尖即指向天際,位在她身後的皇軍們,倏地如潮水般朝宮外的叛軍一擁而上。
  血淚不難,甚至是唾手可得,一個動作、一個轉身,都能輕易地催出一攤。
  生死容易,就近在刀劍咫尺之間,當空一刀、橫頸一劃,就將合眼再見不著天明。
  於是在這夜,百年來始終靜立在宮門兩旁,兩具與宮門齊高的帝國先帝石像,低首默然地瞧著底下正發生的一切。
  並繼續,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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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曾想過,他為何執意要來這座人間。
  舒適側躺在神宮後頭花園水池邊,在這水光掩映的午後時分,麗澤伸指輕輕攪拌著平靜無波的水面。
  指尖碰觸過的水面,泛起了一圈圈的漣漪:水色光影中,他看見了面孔模糊的自己,那個創造了天宮,卻又始終不明白海皇為何情願拋棄一切,就為了個平凡的人間女人留在人間的自己。
  也許是因為,那名曾經棲息在他心底的紅發女子,也或許是因為,他始終都惦著海皇北海曾經在百年前問過他的那句話。
  告訴我,在無窮無盡的生命裏,你可曾有過想得到的東西?
  想得到的東西?
  當時的他,在北海的目光注視下,就連一個答案也無法浮上心坎,在他的腦海裏,思緒只是一片虛無,一種,令他感到心驚的空白。
  為神千年,這天上地下,有什麼是他無法唾手可得的?就是因為得之太易,他與其他眾神一般,從未渴望過什麼,也不曾特意去追求過什麼,他只是日復一日的過著永無止境的日子,享受著他也不知為何他該得到的一切,而在下方的人間,無論是嫋嫋香煙,或是神子們衷心信禱,那些都與他無干,天界無止無境的歡愉與一成不變的生命,才是他永遠不變的所有。
  但在這永不見盡頭的生命裏,他可曾像北海一樣,因為追求過什麼而有著一雙閃亮的眼?他可曾像北海一般,因有了理想目的,故而渾身熱血沸騰,寧願拋棄一切也要全力以赴?
  沒有。
  低首看著自己空蕩的掌心,麗澤只在空白一片的掌心裏,瞧見了一片虛無,那種深到骨子裏,卻又什麼都捉不住的空虛。他什麼都不想要,也從不想去盡心盡力得到過些什麼,因他沒有那種目標,也沒有那種只有凡人才會明白的動力。
  身為海皇的北海,可以為愛不顧一切逆天留在人間,那他呢?除了為神子戰死外,他曾擁有過什麼?
  什麼都沒有。
  可在見到北海那義無反顧也要留在人間的神情時,他動搖了,甚至,在他體內興起了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嫉妒之情,在那一刻,他很想問北海,那是什麼感覺?
  你又憑什麼可以得到?
  可是他什麼都沒來得及問出口,已為神子加入兩界之戰的他,已是無路可退,就如同女媧一般,因此,他只能在將所有責任都棄之不顧的北海離去前,拉住他的衣袖,並以不甘的口吻告訴他。
  “你可以走,這戰是勝是敗,後果我也可替你扛,但,你要記得,你欠我。”
  “我必定得還?”一心只想趕回漣漪身邊的北海,不耐地問。
  “不錯。”麗澤的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欠的,我會還。”北海揚手揮開他,再不留戀地轉身離開已與他相識了數千年的同伴。
  而後,歲月就這麼過了百年了……
  歷經輪回折磨、無止境的浮沉之後,他這個曾被凡人喚為天孫的神,終於來到了人間,那個,北海無限留戀、而他電渴望能夠追求些什麼的人間。
  午後的驕陽灑落在他的臉龐上,此時此刻,已以天孫之姿返回天宮的他,低首瞧著水面上的他所製造出的幻景。
  圈圈漣漪中,首先浮映在水面上的,是浩瀚那張君臨中土天下的臉龐。
  這麼多年來,他自認,轉世為人後,他將天孫轉世這身分瞞得很好,可就在日月二相也出現在戰場上,還救了破浪一命之時,他不禁要懷疑,在浩瀚的那雙凡人的眼瞳裏,究竟早已在他身上看穿了多少?而浩瀚,又想知了他的秘密有多久?他始終不解,為何浩瀚不先發制人,將他除之後快,反而還以兄長之姿與他日日相處著?
  秋日的落葉輕緩地墜至水面上,漸漸模糊了浩瀚的臉龐,替換上的,是五人的臉,那五個,浩瀚視為心頭肉的四域將軍們。
  在見著了那五人後,從不曾有過的興奮出現在他的面容上,在他胸坎裏的那顆心,也因此劇烈地奔跳著……他想,不會有人知道。為了這一日,他等了多久。
  就為了這一日。
  浩瀚可事事不在乎,就連他是天孫這一點也可視為無物。但那五人呢?他不信表面為仁君實為陰險的浩瀚,會捨得失去代他飛翔的那些翅膀、那些為他開疆擴土的大將。他實在是很想知道,在他親自斬斷了浩瀚的翅膀,或是在浩瀚的面前將他們一一身首異處時,那個從未把神人看在眼裏的浩瀚,面上,會是什麼表情?
  修長的指尖輕輕點觸在水面上,撫去了所有人的臉龐,穿過水幕,長指深深浸入水中,就像是上天的大掌穿過重重的雲霧探向人聞,刹那間,所有的景物急速下墜。呼嘯而過的流年亦一閃而逝,直來到現實的人間。
  那一片。即將烽火四起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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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前天馬郡郡外濃稠得化不開的惶恐氣氛,持續彌漫在行轅裏內外,下一刻,破浪震耳的咆哮聲再次在行轅內響起,緊接著就是另一名由月相召來的軍醫,再次遭破浪給一腳踢出行轅外。
  冒著刺骨寒風也不肯進行轅內,寧願繼續站守在外頭的金剛與力士,無言地相視一眼,並再次有默契地自帳門旁挪了兩步,以免下一個被點到名且被踢飛出去的人就是自己。
  自背叛帝國恢復了天孫身分的麗澤返回天宮,並親手重創破浪還對破浪撂下話後,在日月二相的指揮下,帝國大軍撤至天馬郡外。
  對麗澤深感棘手的日月二相,為免接下來天宮的雲神亦會加入戰局,日前他倆已先遣人運來大批糧草與足夠的禦寒戰衣。並緊急調來千人在十裏外築起躲避嚴寒的巨大碉堡,準備在雲神出手前。先將全數軍員撒至碉堡內躲避雲神所製造的惡劣天候。
  此時此刻,行轅內雖四處置有取暖的火盆,但似乎就算放了把大火,也仍是及不上破浪身上那已熾燒了幾日的火氣。
  在破浪的臉上再次找著了不肯服輸,和遭背叛的憤恨後。日行者緩步走向他,歎息地對他搖首。
  “勝敗乃兵家常事,你就別老惦恨在心頭好不好?眼下為了大軍著想,你得先把你的傷養好。”他邊說邊想看看他掌心復原的狀況,“瞧,你的掌骨才接好,你若不好好養著,若是它廢了該怎辦?”
  破浪僅是惡狠狠地瞪他一眼,就立即讓日行者伸去的手趕緊收回來。
  與憂心仲仲的日行者相比,行轅中另一個面色也好不到哪去的月渡者,則是坐在椅裏,一手撐著下頷,心情惡劣地朝善心過度的同僚潑冷水。
  “用不著哄他了,他又不是三歲小娃,現下你該煩惱的是咱們的腦袋保不保得住才是。”反正那小於面皮薄、輸不起,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現在他們都還不知該怎麼回京向陛下交代呢,誰還管得著他的心情好壞?
  “拜託你,你就行行好,別在這節骨眼踩他為樂,少煽點風和放點火成嗎?”
  苦著一張臉的日行者,光聽她的話氣,就知道這座行轅內又要再次打起另一場小內戰了。
  偏偏月渡者就是不肯成全他,反而還刻意睨向那頭已受傷的火爆獅子,並乘機在他的傷處上再踩上個兩腳。
  “我說高貴的小王爺,你都可以輸夜色輸了快八年了,你卻不能輸給個麗澤一回?”  
  “把那女人給我攆出去!”當下心火馬上又被點著的破浪,一手指著月渡者,以快震聾人的大吼聲吼向日行者。
  被轟得頭昏眼花的日行者,一臉悲情地將月渡者自椅內拉起,打算把一開口就會吵起來的他倆給分隔開,然而兩腳站在原地未動的月渡者,不但一句也聽不進耳,反而還冷冷橫了身後的破浪一眼。
  “哼!我也不過是要那個不知強中自有強中手的任性小王爺知道,即使他武藝再如何高強,他也必須面對麗澤是個天孫這事實。”
  “住日!”破浪憤然抬首,並因過度激越而不適地一手掩著胸口。
  月渡者的兩眼徘徊在他那張倔強的臉龐上,其實心裏也知道,那日他奮不顧身代大軍硬生生接下了麗澤那一箭後,因此而受了多重的內傷,可他卻連吭都不吭一聲,也不肯讓屬下發現他這主帥傷勢不輕。
  那日接箭者,若是換成了她,只怕她非但沒法像破浪那般救了全軍,她還可能因此而賠上一條性命,只是,神與人之間的差別,破浪不能再因為拒絕相信而刻意不去明白。
  不顧破浪驅逐似的目光,月渡者甩開日行者拉住她的手臂,步至破浪面前,一手指向他仍是隱隱作痛的胸口。
  “痛吧?你還想騙自己和騙所有人多久?”她邊問邊不顧他的反對以兩掌貼上他的胸口,並緩緩使上內力,“眼下我只能療你部分的內傷,無法令你痊癒,但,我帶來的太醫卻能。”
  “滾開,本王不需要你的同情!”根本就不願讓任何人看出狼狽之處,破浪硬是扳過臉龐,另一手則是不耐地想揮開月渡者。
  耐性不多的月渡者,出手如閃電地點住了他的穴道不讓他妄動,仍舊要繼續做完手邊的事,無法動彈的破浪,只能死瞪著她執著的側臉。 
  許久過後,當月渡者撒開兩掌,並揚手招來太醫時,她冷不防地提起破浪的衣領,以嚴厲的眼神瞪向他。
  “任性的小王爺,你最好是給本相聽清楚,今兒個就算你再怎麼不願承認麗澤的的確確就是天孫,但你還是得承認,在那傢伙身上,有著咱們凡人所沒有的神力。”她滿面冰霜地拉近他,字字重重地擺在他面前要他認清,“那日你敗,我想你也很清楚你與他之間有著多大的差距,麗澤沒當場廢了你的雙手,已算是你走運了,而你沒屍骨不全的死在天馬郡,那全是因陛下有著先見之明派我倆前來,可不是你天生就有九條命!”
  即使明知事實如此,卻始終不願承認的破浪,在她那炯炯的目光下,某種難以再忍的憤恨令他想撇過頭,但,他卻知道,無論他再如何逃避,他還是無法逃避當日那一個曾經既心痛又不堪的自己。
  至今他仍還記得,麗澤那時臉上冷漠得像是個陌生人的笑意,和那非置他於死地的殺意,當他拚盡全力接下麗澤所射出的那柄箭時,他突然想起了飛簾曾問過他的一句話。  
  你不信神?  
  不信。
  是他親口說過的,他不信。
  而在他仰望著浩瀚的這些年來,他也一直認為這是個鐵錚錚的事時,無論這座人間存有再多的神話,亦無法動搖它一分。
  可,就在麗澤那一箭幾乎毀了他的雙掌,與同時重創他的五臟六腑,當他低首看著腳下立足之地,因箭力而下陷成了個大洞時……他想起了飛簾當年那一張曾經虔誠信奉神只的臉龐。
  每每思及至此,他就覺得麗澤那雙燦亮的黑眸,正在黑暗裏,一口口毫不留情地將他啃噬入腹。
  長久以來,在他心中從不曾動搖的信念,倏地出現了一道令他再如何欺騙自己、也無法彌補的裂痕。在那其中,他見著了神與人之間的差別,和信任與背叛的界線,而後,它們開始在他的腦海中化為一種刺耳的囂音,在他眼中漫上了一層看不清的黑霧,令他對這人間裏的一切再也聽不清、看不見。
  為何這世上要有神?
  是神的話,神就該留在那遙遠的天際,但這兒分明就是人間,為何在這處人間裏,在有了人之後,也同時有著神的存在?神與人的界線究竟在哪里?上天又為何要讓這兩者並存於世上?
  見他一味愣著不答腔,也沒再怒目相對,月相扯著他的衣領一把將他拉近她的面前,眯細了一雙美眸向他撂下話。
  “本相警告你,你若要永遠縮躲在你的龜殼裹不肯認清現實,不去想想咱們該用什麼法子來打敗麗澤,那好,隨你,你就永遠當個輸家好了!”
  在她挑釁的話語下,破浪並未給她任何回應,他的眼眸只是凝視著遠處正燦燦燃燒的火盆,靜靜瞧著盆裏跳躍如浪的火光。
  “陛下……”他沙啞的啟口,“陛下是何對知道麗澤是天孫的?”
  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的月渡者,鬆開他的衣領。想了想,也同他一樣,有種被矇騙已久的感覺。
  “應當知情很久了。”不只是四域將軍,就連他們這最親近浩瀚的二相,竟連這事也都不知情。
  “為何陛下不告訴我?”
  她只能這麼猜測,“或許是因為,陛下擔心你莽烈的性子會死于西涼王的手中,為顧及你的安危,故才隻字不提。”
  破浪在她動手解穴之後,緩緩地一手握緊了拳心。
  “難道陛下就不擔心麗澤會加害於他?”明知麗澤是天孫,浩瀚還將麗澤留在身旁,他是認為麗澤不會對他下手,還是對自己太過自信?
  “這我就不知了。”月渡者無奈地攤了攤兩掌。“這回我們會趕來北域,也是在陛下匆忙告知我倆麗澤的身分後才趕來。我想。除了已看破麗澤身分的陛下與皇后外。只恐帝國裏也無人事先知情。”
  眼看破浪似乎冷靜了下來。日行者神色複雜地問。
  “你打算拿麗澤如何?”那日在麗澤出手對付他時。他眼中的心痛,在場的每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就不知他現下……
  沈默佔據了帳中一會兒,半晌,當破浪緩緩回眸看向他時。眼中已再無迷惑與任何一絲暖意。
  “身為四域將軍,本王有責任保衛陛下的河山。”
  “但……麗澤是你的親兄弟。”日行者實不願見到這種局面,可又不得不讓破浪放手一搏,就連他這局外人都如此矛盾了,那與麗澤有著血親的破浪呢?
  無論那顆遭背叛的心再痛、恨意與親情再如何深刻蝕骨,強迫自己必須立刻撇清立場的破浪。毫不猶豫地答道。  
  “他是天孫。”
  站在他兩側的日月二相,在聽了他的回答後,面容上有著些許的安心,但同時也有著甚想隱藏起來的同情。
  “傳太醫。”破浪忽地自椅中站起,一手扯去左掌上仍滲著血水的紗巾,低首檢視著掌心的傷勢。
  月渡者挑高秀屑,“喲,頑固的腦袋總算是通了?”
  “眼下的帝國,已是支離破碎了。”破浪邊說邊看向行轅外愈下愈大的雪勢,“在這情況下,身為帝國的四域將軍,我有責任為帝國活著,我必須為陛下與陛下的子民們著想,因此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即使是粉身碎骨。即使麗澤是神人,我也要與他力拚到最後一刻。”
  順著破浪的目光往外看去,一陣冷意忽地自行轅外襲來,一口氣滅了地上所置火盆裏的火焰。
  月渡者撇撇嘴,“看樣子,雲神接手了。”嘖,有個正牌天孫就已經夠麻煩了,那女人還來攪什麼局?
  步至行轅門口處的日行者,因寒意而抖了抖,趕忙拉緊身上的大氅.他微皺箸眉心,遠望著即將降下大雪的天際。
  “我不懂,麗澤怎不一鼓作氣,反而還給咱們端息的機會?”照那日情況來看,麗澤分明就是勝券在握,可他卻選擇了讓他們有退兵的機會,且也不主動再次興戰,他這是在打哪門子的主意?
  同樣也步至行轅門口的破浪,遠望著遙遠的天宮三山,心中,大致有了譜。
  “或許是因為,天宮,也正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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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宮——
  “我不信!”
  天涯洪亮的吼聲響遍整座廳堂,廳中包括兩域城主及天宮所有長老們,皆是一臉面色凝重。
  當不肯相信事實的天涯,忿忿地一拳重擊在桌面上時,坐在天涯身旁的風破曉,轉身再次向海角求證。  
  “帝國的西涼王才是天宮真正的天孫?”雖然,他也不願相信這個事實,但那日在戰場上,那個來自帝國皇家的西涼王,的確是出手救了他,甚至還有意毀了破浪所率的大軍。“這是鳳凰親口對我說的。”拚命逼自己要冷靜的海角,制式地再將那日親耳所聽見的事實重複一回。
  “笑話!”天涯猛然站起,揚手用力一揮,“就憑他那日小露了兩手,他就可自稱為天孫?他可有憑有據?天孫是他說了就算數的嗎?依我看,說不定他根本就是帝國皇帝派來對付與分裂天宮之人!”
  也曾這麼想過的風破曉,一手按下天涯的肩頭,百思不解地問。
  “當初不是連雲笈也都承認鳳凰是天孫嗎?為何這時又冒出個帝國的西涼王?
  那鳳凰呢?風凰又算是什麼?”
  連著好幾回拯救了天宮,又讓三道重新團結的鳳凰,怎可能什麼都不是?他相信,在天宮所有人的心中,真天孫,就是鳳凰,雖說鳳凰沒有什麼神力,功夫也不過爾爾,但,風凰就像道照亮了天宮的陽光,溫暖了每個人的心,也默默守護著每個人,並在他們有困難時,適時地出手拉他們”把。也因此,從無人計較他這天孫沒有神力也沒有神器,因為在他們心中的天孫,只要是風凰就夠了。
  但那日當鳳凰毫不猶豫救了他一命,並在火中化為火鳥奔向天際時,又痛又悲之餘,他總算是明白了為何鳳凰時常凝望著天際出神,和鳳凰又為何總是說……他只是來看著他們而已。
  因此,即便在場所有人都親眼看見身為真天孫的麗澤有多厲害,但卻沒有人願意承認這是事實,只因為……風凰的印子,無形中已在他們的心中,烙得,太深了。
  “鳳凰說,他只是被派來看著咱們的。”海角不帶表情地繼續陳述鳳凰的遺言,“他還說,他的時間到了,他該回家了。”
  一直都沒有開口說些什麼的霓裳,重重歎了口氣後,她再看向海角。
  “對於這個天孫,雲神怎麼說?“無論麗澤是真是偽,他們都無法確定,即使是鳳凰親口所說也是一樣,因此最保險的作法,就是從那個唯一能夠確定天孫為何人的雲神口中得到答案。
  “雲神也認為麗澤才是真天孫。”已去過神宮一趟的海角再答,“她說,她從未親口承認過鳳凰是天孫,她只是點頭而已。”
  聽到這兒,只覺得從頭到尾都被矇騙的天涯,愈聽愈是火上心頭燒。
  “什麼叫只是點頭而已?”當鳳凰初次來到天宮時,她不是親眼確認過了嗎?
  “雲神說,那時的天宮,急需一個天孫,無論他是真是偽。且在鳳凰的身上。她見著了天孫的影子,因此明知他不是天孫。為了讓鳳凰留下,所以她只好點頭,但她卻從沒有開口證實說過他是天孫。”
  在聽了這番說詞後,愈聽愈覺得被誆騙一場的眾人。有些人的心頭,是泛滿了不舍於風凰的浴火離去的依依之情,有些人則是掩不住一腔的憤怒,並急於責怪當初與鳳凰聯手欺騙所有人的雲岌的心情。
  兩眼在眾人身上打轉過一圈後,霓裳自椅中站起,朝眾人抬起兩手要他們都緩緩。
  “好了,咱們都先冷靜點。”她清了清嗓子,“無論如何,鳳凰已死,且這個麗澤也以行動證明了他才是真天孫,他親手替咱們擊退了紫荊王是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天涯橫她一眼,“你不怕這是帝國的奸計?”
  原本也是很意外麗澤是真天孫的她,微眯著兩眼,朝他這個沒有把事實小細節看清楚的人開訓。“我問你,那日你在戰場上,你有沒有看見麗澤是怎麼對付紫荊王的?那時你可有看見他臉上毫無手足之情的殺意?你可有看見紫荊王那遭到背叛後心碎又痛苦的模樣?倘若不是紫荊王親自接下了那柄箭,或許麗澤早就已毀了帝國泰半的大軍了,這些,你是瞎子所以全都沒瞧見嗎?”
  不知該如何反駁的天涯,才不情願地撇過臉龐時,赫然瞧見那名不請自來的真天孫,正倚在門邊興致盎然地瞧著他們。隨著天涯愕然的目光看去,也不知現今該如何對待這名正牌天孫的眾人,只是個個皆僵坐在椅一裏動也不敢動,且皆噤聲不語。
  麗澤低首以指清潔著指縫,在靜默中,一臉無所謂地向他們提議。
  “要不要……我親自將破浪的人頭給提來,好證明我才是天宮的真主?”
  眾人紛紛屏住了呼吸,原本就已夠寂靜的大廳內,因他的話而顯得更加安靜無聲。
  “雲神。”麗澤朝身後彈彈指。
  鮮少踏出神宮的雲笈,在聽到他的呼喚後立即來到他的面前低首朝他跪下。
  “雲神?”廳內的眾人,不敢相信地看著素來高高在上的雲笈,就這樣膽戰心驚地跪在麗澤面前。
  麗澤懶洋洋地睨她一眼,“我既可一手創造天宮,亦可一手毀了天宮,這點。你應當比誰都明白,是吧?”
  “是……”在他面前,極力想忍往顫抖的雲笈,跪在地上將頭垂得更低。
  “那就去擺平他們。”不想在這聽裏頭的人繼續爭論,麗澤將衣袖一拂,踩著優閑的腳步離開廳門。“遵旨。”不敢杵逆他的雲笈謹遵旨意的答完後,她的身子隨即倒向一旁,並不住地喘息。風破曉忙奔至她的面前將她撐坐而起,卻赫然發現,她全身抖顫的厲害,就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似的。
  “雲笈,他真的是……”
  “他是。”雲笈毫不猶豫地承認。
  “那,鳳凰……”“鳳凰……”也很不願是這樣的她,遺憾地閉上眼,“鳳凰真的就只是被天孫派來守護天宮的手下而已,他不是天宮的天孫。”
  眼見她面色蒼白得緊,霓裳在風破曉的協助下扶起她。並把她交給宮女。
  “你先回宮歇著吧。”
  隨著雲笈蹣跚的步伐逐漸遠去,在一室的靜默中,天涯開了口。
  “現下該怎麼辦?”在這種情況下,實在是讓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霓裳歎了口氣,“也只能恭迎天宮的主人了。”還能怎麼樣?面對現實啦。
  “什麼?”廳裏的人們聽了忙不迭站起身。
  “不然呢?天宮本就是他的。”她兩手叉著腰間:“難道你們要他成為咱們的敵人?你們是都沒瞧見紫荊王的下場嗎?”其實這個麗澤是不是來自帝國,這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只要有他在,她相信,神力高深莫測的他,必定能為他們擊退紫荊王,更或許,這位天孫能為他們這些神子奪回他們所失去的。
  也是這麼想的風破曉,縱然對鳳凰再有多不舍,也只能認清事實。
  “他也算有心了,至少他還事先派了鳳凰給咱們。”若是他沒派鳳凰來,說不定.天宮早被帝國給剷除了也說不定。
  並沒有去理會廳內人們討論著該如何決定的海角,只是靜默地站在窗邊,抬首看著遠方的天際。
  可這一回,他再也看不見有如鳳凰那般亮眼又溫和守護著他們的光芒,眼下他所見著的。只是漫布著重重密雲,放眼看去,天際,一片足以令人迷失去向的雪色迷蒙,無情的風雪,正大口大口地狂噬著大地。
第2章
 他喜歡在起風時,聽沙丘上的細沙在風中婆娑舞動的聲音,沙沙的。就像是大地的低語。
  為了守住帝國西域防線,親率西域大軍來到帝國邊境外的阿勒泰,高站在沙丘上看著遠方已許久來歸的故鄉。
  風勢一吹,熾熱沙丘上的沙粒,彷佛一條條金色的絲綢,橫飛過沙漠的天際。
  嗅著空氣中熟悉的乾燥氣味,他倏然覺得,曾在這塊土地上生活了近三十年的過往。在他去了一趟中土後,彷佛已不再是他的過去,而他心中本就所存不多的眷戀,也已遭眼前的風沙給吹散,並且深深掩埋。
  又或許,是被浩瀚那一雙為他著想的跟眸給替代了。
  那雙眼,並不深邃,也不似神子們的多彩美麗,它們就只是一雙平凡無奇的眼眸,可在那其中,他卻看見了一種他從未曾想過、也不知自己也可以擁有的東西。
  憧憬。
  宮內深處,黑色廊簷外遍植的樹木,與地面上的青草,用翠眼的綠聯手佔據了天與地,放眼看去,儘是纏綿不斷的沁眼綠意,空氣中纏綿著盛夏的氣味,蟬聲響亮有韻.林中涼風一吹,似乎就擾醒了這片綠色的季節。
  林中深處,獨自坐在小亭中的浩瀚,在身後的腳步聲停止在亭外對,正在賞景的他,頭也不回地朝身後招招手。
  “遠道而來,累了吧?”
  沉穩的男音竄進阿勒泰的耳裏,他一語不發地站在亭外,仔細打量著眼前毫不防備就背對著他的男子。
  “來,歇歇。”等了一會後,乾脆主動起身款客的浩瀚,有耐心地再朝他招一回手,並邀他在身旁的石椅坐下。
  一步步走向他的阿勒泰,雙眼直盯著他臉上那副全無危機感,也無其他特別情緒的表情。在走至觸手即可及的距離時,他側首看著正順手為他倒一杯香茗的浩瀚。
  “身為帝國的皇帝,你不怕我是特地來要你的命?”
  “你想要嗎?”浩瀚頭也沒抬地問,淡淡的語調,就像在和他話家常似的。
  當浩瀚第三次揚手邀請他入座時,阿勒泰索性將手中天孫的兵器大刺剌地往桌上一擱,並坐至他的身旁,然後等著看他會有什麼反應。
  然而那件所有天宮神子都在尋找的稀世兵器,在浩瀚的眼中,魅力卻沒身旁遠道而來的客人來得大,他連瞧都懶得瞧它一眼,反而直接轉首看向阿勒泰,但就在他仔細瞧了一會後,他不禁歎口氣。
  “過去這十多年來,你替牧王做得已經夠多了。”浩瀚清澈的雙眼直直望進他的眼底,就像一把利刃,“朕問你,你可曾為自己做過些什麼?”
  全然毫無防備,就得面對那雙似要將自己靈魂最深處的東西,全都刨翻出來的眼眸,弼爾泰有一刻屏住了呼吸。
  好半天,忐忑不安的阿勒泰才揣測地問。
  “你知道些什麼?”
  “不多。”浩瀚輕聳著肩,語氣中帶了點憐惜,“朕只是瞧你這模樣,就像頭迷途羔羊似的。”
  想都沒想過的答案,令阿勒泰更是瞠大了眼訝異直瞪著他。
  “迷途?”
  浩瀚輕輕將茶水推至他的面前,看著茶水中他的倒影問。
  “你想走的路,已找著了嗎?”
  在那瞬間,阿勒泰突然有股想趕快離開此地的衝動,可他腦海裏盤旋著的儘是浩瀚的問話,眼裏也還映著方才那一份對他感到憐惜的目光,而他的雙腳,就只是靜貼在地面上,不肯聽從他的號令移動半分。
  過了很久,拚命叫自己沈住氣的阿勒泰,逞強地抬首答道。
  “未。”反正他這無聊的人生都已過了大半了,他想,未來的另一半人生,應也是同樣的無聊。
  浩瀚微微一笑,“那你可得好好找找了。”
  “為何?”
  “因人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唯有活出自己,才不枉走這人問一遭。”浩瀚說著說著,突然轉問向他,“告訴朕,你可曾真正為自己活過?”
  他被問得完全答不出話。
  其實,在很久以前,他也曾經這麼問過自己,可這問題就像一道微不足道的傷口,痛過了後,一旦結了痂,也就無人再去理會它。
  因此他從不知道,也不想再去想,到底什麼才叫為自己活過?一直以來,他有的,不就只是空白而已嗎?
  他記不起他是何時被牧王收為義子的,在過往的那些記憶裏,充斥著的,全是義兄牧瑞遲對他的嫉妒與防備、牧王深深的倚賴。百姓對他能讓九原國更昌盛一點的期待……
  其實在那些年裏,有很多事,在他人眼裏看來難之又難,但到了他手中,卻又再簡單不過。很快的,他發現自己異于常人的地方,武藝、治國、經商,他無所不能,只要他想要,他便能輕易地得到所要的束西,甚至,完全不需努力。
  他曾懷疑過,他不是凡人。
  然而在與封誥和廉貞相逢之後,他也證實了他的猜測。
  無論他是凡人或是神人,他究竟有沒有為自己真正的活過?或是認真的去追求過什麼束西?可在他的記憶裏,似乎……從不曾有過。
  當他眼看著同樣也是女媧,卻對地藏充滿仇恨的封誥,努力的用雙腳走遍大江南北,做著各式各樣的職業,去體驗百年前在他當神人時無法體會的那些時,他有點羡慕。當他看著永遠都活在罪疚裏的廉貞,四處飄泊、尋不著一個落腳之處,又無法擺脫身上被詛咒的痛苦時,他也有點羡慕,因廉貞至少還知道,什麼是恨,和什麼是苦。
  他無苦無樂,也無愛恨,他就像個上天賜予了太多能力的孩子,可是上天卻不顧這孩子的意願,無論他要與不要,硬是將那些塞給了他,然後令他的人生,變成了一片空白。
  無人會明瞭,空白的人生,日子有多難捱。
  直到九原國遭孔雀率大軍所減之後,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活了過來,因在他身後,少了一個他本來就不想要的束縛,再加上,他實在太過欣賞孔雀能在一夜之間將九原國全滅的力量,他甚至在想,在那片遙遠的中土裏,可有比孔雀更強的強者?在遇到了石中玉後,他自石中玉的口中得知,在中土裏,還有能力更加高強者。
  那是一種在無止無境的黑暗中,突地有盞燈被點燃的感覺。
  於是,他隱隱約約地看到了個方向,可是又不太確定,因此在他從不曾有過規畫的人生藍圖一上,他畫上了一條等著他去探索的路徑,好前去為自已冒險確定一回。
  因此,即使是被九原國那些遺族視為叛族,被全地藏視為叛徒。他都無所謂,反正他從不在乎這人間的人們是如何看待他。離開地藏時,那時他的心中充滿了雀躍,往前邁開一步,馬上忘記身後曾走過的那一步,任由面前朝他襲來的風沙再大,眼耳口鼻都已被最沙給塞滿,他還是一步步地邁開大步往前走,忘記身後的足跡,不再回首,放棄那些人們加諸在他頂上的名、利、榮、權,那些,都不是他想要得到,卻又總是唾手可得的東西。
  他只想為自己好好的活過一回而已,就算是不能堂堂正正也無妨。
  可是他懲是不知,他想伸手牢牢捉住的,究竟是什麼。
  “告訴朕,朕能為你做什麼?”在他沉思老半天後,浩瀚拉回他的心神問。
  “為我做什麼?”反應過來後,能兩眼微眯,“你可知我是何身分?”這世上有什麼是他辦不到的?他需要有人來替他做些什麼?
  “知道。”浩瀚不疾不徐地頷首:“在他人眼中。你是牧國的支柱與叛徒,在地藏眼中,你是女媧轉世的三人之一,你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你什麼都能得到。”
  “在你眼中呢?”他在乎的才不是他人的看法。
  “你只是來陪朕聊聊的阿勒泰,一個,其實骨子裏根本就是一無所有的阿勒泰。”浩瀚給了他一句很簡單的答案,然後輕啜了口香茗,
  “一無所有?”他如遭雷擊,幾乎忘了該如何言語。
  浩瀚側首望向他,“在全都擁有了之後,不就等於一無所有?”
  帶著生氣的青草香昧,隨風輕掠過他的鼻梢,已是經歷過生死的香茗,則在滾滾的瀝水中,將再次釋放的香氣蒸騰得他一身馨香。嗅著種種的香氣,靜看著浩瀚那雙好似汪洋的眼眸,阿勒泰停止了思考,也不想再思考那些曾經背負,與現在所迷失的那些,他只是顫著聲,試探性的問。
  “你能容我?”
  “為何不能?”浩瀚莞爾地瞥他一眼。
  “你憑何信我?”再怎麼說,他也是九原國目前唯一的繼承人,更是女媧轉世,身為帝國的皇帝,怎能就這麼輕易地讓可能是敵人的人棲習在羽翼下?
  “憑何不信?”浩瀚不慌不忙地再為自己斟上一碗好茶,“你若真要殺朕。你早就可動手,這無旁人,無人可阻你。”
  “你不怕?”  
  浩瀚只是輕描淡寫地問:“你無殺心,朕何懼之有?”
  他是無殺之心,因他來此根本就不為殺人,只是,他沒想到中土的皇帝竟是這般……他只是沒有想到有人能把他的心看得那麼透,即使從未見過他一面……他更好奇的是,為何像是夜色那等人物,都甘心跪在他的面前?
  “告訴我,為何帝國的四域將軍願臣服于你?”他忍不住想問。
  浩瀚也不太明宣,“這話,或許你該問他們才是。”那四個傢伙的心思,他向來就是隨他們去亂轉的,他也不怎麼清楚。
  仍是想探探他的阿勒泰,將那自小以來他總是掛在嘴邊的話在浩瀚的面前重複一回。
  “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些什麼?”每個人都想利用他的。因為他是女媧,因為他無所不能。
  浩瀚搖搖頭,“什麼都不要。”他向來就啥都不缺。
  “什麼都不要?你可知我是女媧轉世?”帶著不相信的神情,阿勒泰刻意再問。
  “朕從不想自任何人身上得到些什麼。”四兩撥千斤的浩瀚,話鋒一轉。反而把問題扔回他身上,“若朕是你,朕會問,接下來,你該如何做你自己。”
  “做自己?”  
  “你只是阿勒泰而已,無論你來自哪,無論你是人子或神子,無論你是否是女媧轉世,你仍舊只是阿勒泰而已。你只需好好為自己盤算想要過的是何種人生,好讓你不再無聊即可。”很能體會他心情的浩瀚,朝他淡淡歎了口氣,“至於他人的期待與依賴,甚至是那些拋不開的過去,都與如今的你無關,你要著想的物件,只有你自己而已。如此簡單的一件事,你可別告訴朕,你連這都辦不到。”
  亭中有薄靜默,蟬聲伴著暑意徘徊在林間,亭中的兩人,無言地看著彼此。
  “聽朕一句話。”浩瀚凝視著他那猶疑不定的跟瞳,“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私。而私,則是上天賜予人們最奢侈也最慷慨的禮物,既身為人,何不好好享用這份大禮和自由?”
  自私?自由?
  浩瀚再問:“在付出那麼多年後,你可曾為自己自私過?”想那年邁的牧王,與王子牧瑞遲,皆是不濟之輩,九原國若是無他,只怕在被孔雀滅了之前也不可能興盛到一個頂峰,可他花了大半輩子所成就的,究竟是他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從不曾覺得自己的心是如此透明的阿勒泰,在深深吸了口氣後,握緊了雙拳問。
  “你希望我如何?”
  “放縱自己,做你自己。”浩瀚拉來他的手,溫和地拍了拍,“你只要好好的為自己活著就行了。”
  緩緩抽開了自己的手後,阿勒泰面色陰晴不定地瞧著始終坐懷不亂的浩瀚,漸漸地,他沉澱下了心神,而他的雙目,也開始變得篤定。
  “原本,我來帝國,是想找第一武將一較高下。”
  浩瀚挑高了朗眉,“那真是可惜了,夜色目前不在帝國內。”
  “不可惜。”阿勒泰一點都不在乎這點,眼中有著難以言喻的興奮,“因我找到了一個比她更值得的對手。”
  “朕的功夫相當不濟。”也知道他指的是誰,浩瀚很無奈地朝他攤著兩掌表示無能為力。
  深不以為然的阿勒泰,目光炯炯地瞧著這名能讓四域將軍為他死心塌地奉獻的帝國皇帝。
  “你不需要那些東西。”
  “是嗎?”
  “你只要是浩瀚就夠了。”
  浩瀚偏著頭想了想,客氣地笑笑,“朕會把它當成是種恭維。”
  一把抄起攔擺在桌上的神器後,起身的阿勒泰才想離去,浩瀚卻站在他的面前,兩眼直視進他的眼底。  
  “有空,常來與朕聊聊。至於你往後的目標,慢慢想,想怎麼做就去做.若需要朕助你一臂之力,只要朕辦得到,朕都會成全你。”
  就連質疑的餘地都沒有,因他雖說得雲淡風清,但聽來卻是令人再深信不過。
  阿勒泰怔看著神態自若的浩瀚,並在腦海口不斷回想著,他方才親口所說出的承諾,在那片刻,阿勒泰只覺得心中有顆石頭沉到了心底,讓他總是飄泊的心下了錯、有了重量,再也不必像迷途的船隻般,在茫茫無邊際的大海上無止境的飄泊,或是百般無聊地繼續浪費掉人生。
  “這人間,除了無聊外,也是很有趣的。”身為過來人的浩瀚,意味深長地對他一笑。
  就只因這句話,那時的阿勒泰便牢牢記住了浩瀚的微笑……那盞,似是黑夜中的燈般的笑。
  就算是女媧轉世又怎樣?就算他無所不能又如何?倘若他永遠都把自己關在高高的孤塔里作繭自縛,那他就真的只能虛擲人生,苦苦候著這輩子快些過完,好讓他離開這無聊又無事可為的人間。但。若是他聽從浩瀚的話,用力下水去攪和,把自己弄得一身是泥呢?他的人生,會不會還是那麼空白?
  黃沙撲面而來,細微的沙粒刮在面頰上,有些疼,可是高站在城牆上的阿勒泰,卻覺得有生以來,身體裏的血液頭一回在沸騰著。
  “啟稟將軍,黃泉國與鬼伯國二國,已東進至邊境。”被孔雀派來助他一臂之力的紡月,站在他身後繼續詳報軍情,“另,探子來報,鬼伯國支了一小支軍伍,試圖自隘口闖入帝國疆域。
  阿勒泰慢條斯理地取來身後總是背著的長弓。並自箭筒裏抽出一柄箭。
  “若門隘口是嗎?”一鼓作氣架箭上弦再拉開弓弦後,他將箭尖瞄準南方。
  “是。”紡月光是看他拉弓的架式,就下意識地往後退後了幾步。
  凝聚了女媧神力的長箭,在射向天際時即卷起一陣強風,強烈的風沙四處急竄,霎時間,塵土蔽天,宛如昏日。
  “若門隘口……”在煙塵過後,眯著眼望著遠方沖天的塵土,紡月不確定地看向他。
  “已毀。”阿勒泰很乾脆地回答他,並朝他勾勾指,“傳我軍令,派人至東南三十裏處掘土二十丈並下毒。”
  紡月不解地皺著眉,“掘土,下毒?”
  熟知地藏每一寸土地的阿勒泰,胸有成竹地揚高了下頷。
  “在那下頭,有著一條流經大漠的地下河流,地藏之軍素來就不攜飲水,因他們隨時都能在大漠裏找到飲水。但這一回,我要他們連半滴水都沒得喝。”
  心神一凜的紡月,這才徹徹底底的相信,他們帝國的這位新任西域將軍對這場仗不但是玩真的,而且,完全不念舊情。
  阿勒泰心情很好地朝他揚揚眉。
  “我要渴死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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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特地來這看你,你擺的卻是這種臉色?”
  天色初曉,方下了朝的浩瀚,兩腳才踏進坎天宮的寢宮內,就見他那個與自家手下大將紅杏出牆的表妹皇后,一腔不滿意地坐在他的禦案裏瞪著他抱怨。
  浩瀚的神情絲毫未變,也不訝異她會出現在此,他只是走至她的身旁一手將她拎起,再禽人搬采一張舒適的小椅讓她坐在一旁,而他則是在禦案內坐下,一言不發地瞧著窗外那不合對宜、提早飄落的雪花。
  “你不開心?”將他打量過一回後,無邪開始在想究竟是哪一域裏出了岔子,才會讓他出現這種類似惱火的神色。
  他沉聲說著,“破浪受困北域。”現下的他,可有一筆帳得找某兩個人好好算算了。
  就算那兩個貪生怕死的日月二相。不敢回傳半點關於北域的消息回朝讓他知道,但光看外頭的這場雪他也可知,天宮又像上回對付夜色一般,再次派出了雲神來與帝國作對,而那兩個他特意遣去助破浪一臂之力的日月二相,則恐怕是辦事不力。在麗澤返回天宮後,不只是讓破浪掉了根頭髮那麼簡單而已。
  “嘖。”也因此擔心起破浪處境的無邪,愈想就愈不甘心,“早知道我就事先多派幾個人去暗算麗澤。”
  浩瀚歎了口氣,打發似地以大掌拍拍她的頭頂以示安慰。
  “無邪,朕說過,你動不了他的。”她還不死心?上回她派去的那票高手,不但沒一個有法子攔住麗澤返回天宮。可能他們就連麗澤的衣角也沒沾到。
  她沒好氣地撥開他的手。“就算是動不了我也要試試看,不然若事事全靠你選慢郎中,豈不得等八百年後才能成事?”  
  “至少朕比你來得有把握。”他整個人靠坐回椅裏,兩手交握著十指,語氣說得十分篤定與愉快。
  “他是個轉世的神人,你呢?你只是人。而且還是個只會治國其他啥都不會的皇帝,你能有什麼把握?”一個跟神沒兩樣,一個則是再平凡無奇不過的凡人,不要說比較,他們就連擺在一塊也都相差上一大截,這是要怎麼比?
  浩瀚伸出修長的一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麗澤還滿喜歡朕的人頭的。”光是這顆項上人頭,就足以對麗澤構成無比的吸引力了。
  “表哥。”無邪皮笑肉不笑地拍拍他的面頰。“我也很喜歡你的人頭,所以你得把那顆頭好好地攔在你的脖子上,明白?”
  從不受人威脅的浩瀚瞧了她半晌,緩緩以兩指撥開她造次的小手。
  “無邪,你今兒個是專程來這威脅聯的?”背著他偷男人的她,不舒舒服服的待在西域將軍府裏繼續欺騙孔雀,卻跑來這關心他?她不怕孔雀那個醋桶會找她清算,以為她仍難忘舊情?
  “我是來看著你的。”她沒好氣地哼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也顯得不情不願,“誰教你把日月二相給支去了北域?若是你因此而掉了根頭髮,我的罪過可大了。”
  他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
  “朕有孔雀。”京中有個孔雀坐鎮,即使天塌了也輪不到她來頂,且就算是天宮添了個正牌天孫,目前帝國京畿,仍是安全無虞。
  “嗯哼!”佳人美眸一眯,芳容上的笑容顯得比往常更加甜美,“表哥,你可以再過分一點沒關係。”
  “朕有……你的孔雀在京中保護朕。”女人與小人這兩者都不好惹,識時務為上,他馬上改口。
  她頗為滿意地頷首,“這還差不多。”
  “無邪,你能為朕做件事嗎?”反覆思來想去,不得不把主意打到她身上的浩瀚輕聲地問。  
  打小就很少聽他有求於人的無邪,想了想,有所保留地應著。
  “說來聽聽。”
  “命人跑一趟天宮。”  
  她立即介面,“命日月二相自雲神手中奪來石片?”能讓他忌憚和憂心的,也就只有雲神手中的那塊石片了。
  浩瀚聽了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發。
  “莫怪朕會喜愛你的性子。”就知道她的心思剔透能為他分憂。
  “喜愛?”不吃這套的無邪撥開他的手。“少來,你根本就是避之唯恐不及。”
  他一臉無辜。“朕很疼愛你是事實。”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他說的,的確也是實話,恩威並施向來就是他最會用的手段。無邪不甘不願地掛下了臉,“這事。不用你交代,我也會指使日月二相去辦,只是,就怕他二人會敵不過雲神與那位新任天孫。”
  “那他們得想個法子戴罪立功了。”浩瀚並不擔心這一點,只是繼續用期盼的眼神盯著她。
  光看他眼色就知道他在想什麼的無邪,心中警鐘大作之餘,趕緊抬起一掌趕在他面前先開口。
  “慢著,你休想把我派到北域去。”開什麼玩笑?叫她大老遠的趕去那裏幫那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二相?
  “你就這麼不願去助二相一臂之力?”養兵千日用於一時,平常她不都一直很想試試自己的身手嗎?怎偏挑在這節骨眼上跟他唱反調?
  “我是絕對不會離開京中棄你而去的,因你的安危比什麼都重要。”說什麼都不答應的她搖搖螓首,“不過,北域的事你放心,我會派人去好好伺候日月二相的,誰教他們讓破浪的頭髮掉了不只一根。”
  “好吧。”深知她死硬脾氣很難改變,浩瀚歎了口氣,“那朕就先謝過了。”
  為免孔雀又四處找她,打算早些打道回府的無邪正想告退,她突然定眼仔細一瞧,這才發現浩瀚的不對勁之處。
  “表哥,你病了?”她直盯著他微紅面頰,與起伏似乎過快的胸口。
  浩瀚只是不語地笑笑。  
  無邪立即朝門外一喚。
  “晴諺!”要不是她眼尖,否則這比她還會演戲的男人可能病慘了也沒人知道。
  “在。”始終都候在門外的晴諺隨即推門而入。
  “去找太醫來為他瞧瞧。”
  “是。”她輕聲應著,隨後又關起門扉退出門外。
  看著晴諺多年來如一日的恭謹模樣,一股不痛快,又帶點痛楚的感覺,再次在無邪的心中徘徊。她慢條斯理地側過首,微眯起美眸瞧著在晴諺走後還盯著門扉看的浩瀚。
  “怎了?”不意撞上她的目光後,浩瀚納悶地看著她不同於以往的模樣。
  無邪不語地瞧著他許久,而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般,命自己放手般地歎了口氣。
  “表哥,你該走出來了。”
  浩瀚一怔,雖是聽明她話中有話,仍是裝作含糊地問。
  “你指什麼?”
  “家姊不是你害死的。”她直接挑出那一道劃在三人心上多年未愈的傷口。
  “家姊亦不是晴諺失職害死的。若她也因此走不出來,這只會誤了你們兩人的一生。”
  聆聽著她放在心底多年的話語,浩瀚面色絲毫無改,表面上看來,心湖也似乎未因此有何波動,這讓看不出他在想什麼的無邪不禁蹙緊了眉心。
  “你只要擔心好你的孔雀就成了。”他四兩撥千斤地帶過。
  “表哥,你人生的全部,並不是只有帝國而已。”無邪兩手攏著胸,面上的神色再認真不過。
  “朕明白。”
  “你明白?你哪明白?”她冷聲反嘲,“若我是全帝國最邪惡的人,那麼你就是全帝國最陰險的人,傳授我這一身絕招的你,怎不把你的那套也悉數全用在她的身上?若是如此,你就不會至今仍是孤單單一人,又或許,睛諺早已是你的人了。”
  “無邪。”並不想讓人越過心底底限的浩瀚,音調明顯地變低了。
  她有恃無恐地揚起黛眉,“怎麼,想砍我的人頭?”
  他扳扳修長的十指,“你只要好好擔心你的真面目哪日會被孔雀發覺就好,朕的事,朕自有打算。”
  她冷冷輕哼,“我又不是你,我會那麼蠢?”這與天資高低是有關係的,誰跟他一樣釣魚從不用魚鉤,且就算釣上了又不把魚給拉上來?
  “當心點,大話說多了,可是會閃到舌頭的。”也許,他是該跟孔雀通風報信一下才是,只是他不知道,到時孔雀會不會親手掐死他家表妹。
  “你別太小看你家表妹才是。”才不把他的警告當一回事的無邪,說完便離開他的面前,才兩手一打開門扉,就見已請來太醫的晴諺,已不知在門外等候了多久。
  側身讓大醫入內去為浩瀚診斷,兩手關起門扉後,無邪朝晴諺勾勾指,示意她跟著到一旁。 
  “方才。你聽見了些什麼?”走至較遠的柱後,無邪一回過頭,便開門見山地問。
  “奴婢什麼都沒聽見沒看見。”密簾般的眼睫微微往下垂,遠去了她那一雙明眸。
  無邪沒好氣的在嘴邊咕噥,“嘖,該明白的不明白,卻偏偏老愛裝襲作啞。”
  怎麼這兩個人的性子都一樣?他們是培養出默契來了嗎?
  “娘娘可還有事?”
  她轉眼想了想,一手遙指寢宮,“我家表哥病了,好生照顧他,別讓他又裝作若無其事的硬撐著。”
  “遵——”晴諺的話尚未答完,無邪立即補上方才未竟的話。
  “我所謂的照顧,是指無微不至的照顧。”
  無微不至?睛諺抬首看了她一眼。心底馬上有了計較。
  “娘娘……的意思是?”  
  無邪只是睨她一眼,給了她一記高深莫測的微笑。
  “我想,你應當沒那麼笨才是。”
  站在柱旁未動的晴諺,凝望著無邪拉著過長裙擺的身影消失在宮廊轉角後,半晌,她才側過目光,看向映著燦燦燭光的寢宮,並一如以往,很快地便準確找著浩瀚那抹映在窗面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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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浸濕的柔軟布巾擰幹後,晴諺無聲無息地坐在床榻邊,將手中的濕巾覆上浩瀚的額際。
  自她指尖不經意滴下的水珠,落在他衣襟微敞的胸膛上,晶亮的水珠沿著他的身軀滑動,她見了,小心翼翼地以袖將它吸淨。
  只是如此輕柔的舉動,仍是令昏睡中的浩瀚醒了過來,他緩緩張開眼,微燙的大掌握住他胸前的纖手。
  “好小。”比量著飽倆掌心的大小,面上猶有睡意的浩瀚,此刻看來格外不像個人人朝呼萬歲的帝王。
  晴諺輕輕抽回自己的手,“陛下醒了正好.該服藥了。”
  自無邪離去後就被太醫押上榻睡著的浩瀚,就著一室的燭光,這才發現自己睡了多久。很久沒睡得這麼沉的他,伸手取下額上的濕巾,在晴諺去端湯藥時,他下榻披了件外衫走至禦案後坐下,一側首,就看見不遠處晴諺慣坐的小椅上,有件縫製到一半的衣袍。
  去藥房端來方煎好的湯藥後,晴諺小心地將滾燙的湯藥擱在小桌上,打算待它涼些才讓他服用,但當藥碗一擱上桌,一滴震出藥碗的燙熱藥汁,立即濺至她未及收回的指上。
  眼力極好的浩瀚看得一清二楚,“燙著了?”
  “謝陛下關心。”她馬上縮回手指。
  “太醫說朕還得喝多久的藥?”
  “回陛下,還得三日。”
  不過是場小風寒,他都不痛不癢,為何旁人卻非得弄到他像得了什麼重病般才甘心?
  他再瞧了瞧她被燙紅的手指,“明日起,不服藥了。”
  “恕奴婢無法遵旨。”在這點上不與他妥協的晴諺,邊說邊眼明手快地抽出腰間所佩戴的軟劍,疾步走至他的面前,一劍劈掉一隻朝他面部飛去的飛蛾。
  為她這難得一見的動作,剛睡醒的浩瀚神智馬上全都清醒,並在心底有了譜。
  “你今兒個心情很糟?”雖然多年來她對能的保護總是滴水不漏,甚至到了就連片落葉掉在他身上都不被她允許的地步,但,這還是他頭一回這麼近地瞧她在他面前亮刀亮劍。
  “陛下多慮了。奴婢心情好得很。”收劍回腰的晴諺,白淨秀麗的臉蛋上,仍是找不到半點表情。
  聽著她刻意淡漠且疏離的語氣,也有因應之道的浩瀚點點頭,然後朝她勾勾指命她上前。
  “朕賜你一面免死金牌。”他拉來她的手,將一面慣掛在腰間的金質腰牌塞避她的掌心裏,“日後,只要你拿出這面腰牌,你便可似無邪那般肆無忌憚的對朕說話。”
  低首看著手中的腰牌,晴諺朝他擺出了一副可有可無的模樣。
  浩瀚笑著威脅她,“晴諺,容朕再提醒你一回,別再讓朕聽到你自稱為奴婢。”
  奴婢、奴婢……只要她心底有事,尤其是針對他的事,她口中的這“奴婢”兩字就會說得比平常更響亮刺耳,這自稱她掛在嘴邊她說得不厭,這麼多年來,他可是聽得厭惡至極。
  不動聲色地收下他話中的警告後,面色愈漸不悅的晴諺微蹙著眉,眯眼瞪著眼前笑意可掬的男人一會,不過多久,打算如他心願的她立即亮出那面腰牌,並將它系在她的腰問,而後,一改先前恭謹的神色,臉上不客氣地充滿了唾棄的神態。
  “昏君,若我因此被降罪大不韋,你要賠我顆完整的人頭嗎?”她老早就想好好罵他一回了。
  昏君?
  聽了她對他的稱呼,浩瀚先是怔了一下,然後忍不住大笑出聲。
  大概全帝國也只有她會這麼沖著他喊吧,他想,她定是忍了很久,他開始覺得那面腰牌給得相當值得了。
  “朕一直都相信你有九條命。”笑過一回後,他一手撐著下頜,心情很好地欣賞著她本性漸露的模樣。
  他的心情很好,她的可不。
  睛諺沒好氣地用力瞪向這個害她這些年來過得水深火熱的禍首,腹裏滿坑滿谷的怨氣,就像開了閘的洪流,忍不住一骨碌地開始往他身上倒。
  “就算有九條命,這些年下來,也被你磨得只剩三條了!”他這個皇帝當得可舒服了,也不想想底下的人為了他的任性,一條命就算賣光了也不夠用!
  說起他們這位帝國的皇帝,無論于公於私、人前人外,素來就是這麼個風采翩翩,做啥事都慢吞吞的德行,且他最擅長的本事,就是哪管有天大的事,只要他仁兄心中另有他事,他就誰也不理。只管把寢宮宮門一關,其他的都留給她這個倒楣的貼身女官兼總管去幫他擋駕,搞得她上至日月二相,下至文武百官,統統因他而同她結過仇。
  偏偏他生來就是一臉無辜相,任他就算做了啥傷天害理之事也仍是一副無辜貌,因此就算全朝的大臣都有怪於她,他們卻從沒有”個會去怪罪那個只管躲著不見人的浩瀚,通常,只要浩瀚把寢宮宮門一開,先是招他們進去,再對那班大臣笑笑,那些很吃他那套的大臣,就全忘了與她糾纏老半天,想見聖面一眼有多困難這回事。
  他就光只是笑而已。
  這麼多年了,她實在是很想問問那班文武百官,他們究竟是看上他的色相,還是他皇帝的身分?她更不懂的是,浩瀚到底在他們身上變了什麼戲法。總是沒三兩下就能把那些人收拾得服服又帖帖?
  “你在清舊帳?”浩瀚心情相當愉悅地盯著她盛怒的小臉,“你不是應付王公大臣和日月二相素來都很有一套?”  
  “很有一套?”睛諺一手握緊了拳頭低聲冷笑。
  他揚揚眉,開始覺得殿內似乎有陣寒意在擴散。
  “你以為打發他們就像嗑花生米那般簡單不成?還是你以為,我同皇后一般,為你扮黑臉扮得很盡興?”她愈想就愈有一口氣咽不下去,“分明他們就是沖著你來找你麻煩的,偏你卻老愛拿我當擋箭牌,我是天生就欠了你不成?”
  浩瀚目不轉睛地瞧著那張因怒意而顯得微緋的面容,好半天就是不答腔。
  “你瞧什麼?”她有些毛火地問。  
  他清清嗓子,老實的說出他的觀察心得。
  “朕今日才知,在朕面前,你不是不愛說話,你只是很懶得開口而已。”這些年來她所說的話,恐怕加起來都沒有今日那麼多。
  “你以為我很願為你浪費唇舌?”晴諺相當不屑地瞥他一眼。
  浩瀚在她甩過頭不再搭理他,走至距他遠遠的一方坐下,繼續縫製著那件未完成的衣袍時,他定眼看向她手中的衣袍一再三確認他的確在上頭看到了幾條栩栩如生的金龍。
  “朕聽說,風神飛簾為破浪做了件冬裳。”看著她為他細心縫製衣裳的模樣,他狀似不經意地說著。
  晴諺手中針線的動作,因他的話而突然頓了頓。
  “你手上的那件,可是特意為朕而做的?”他含笑地問,就連聲音也顯得暖暖的。  
  “你身上哪件衣裳不是我親手制的?”她面無表情地抬首。反而覺得他很多此一問。
  “這麼冷,手不凍嗎?”拐彎抹角的他,指著她被天氣凍紅的十指問。
  她不語了一會兒,半晌,她別過秀頰,不再與他那雙寫滿關心的黑眸相互交視。  
  “再凍也得做,不然你若是被凍著冷著了,或是病情加劇了,到時麻煩的又是我。”若是他的這場風寒再不好。別說那個總是擺著一副天快塌的大醫又會對她嘮嘮叨叨,那個骨子裏一點都不無邪可人的皇后要是知道了,肯定日後又不會讓她好過。
  他挑挑眉,“這麼說來,是朕委屈你了?”
  “職責所在,與你無關。”她邊說邊騰出一手指向她身旁小桌上那碗她親熬的湯藥,“你若是閑著,就快喝了那碗藥,都快涼了。”
  在她的話落後,空曠的殿中有一陣沉寂。
  “你不願做朕的飛簾?”  
  突如其來的話語,令晴滂手中的金針立即紮傷了她的掌指,她有點惱火地瞧著沁出的血珠。緩緩將手中的衣袍染上了另一種顏色。
  下一刻,動作速度出乎她所料的浩瀚,已站在她的身邊二話不說地執起她的手,低首吮去上頭血漬。
  她愕然地瞪大了眼,溫暖濕濡的唇。在她的指尖火熟得不可思議。她慌忙站起身想抽回自己的手,他卻一把握住她的掌腕,將她的掌心貼在他的面頰上。
  “告訴朕,你在想些什麼?”浩瀚俯近她的面前,像個入侵者般入侵她小小的領域。  
  “現下?”她不動如山地問。
  “嗯。”
  她先是將眼看向一旁,“我在想,我該如何讓你喝完那碗藥好向太醫交差。”
  “只這樣?”
  “還有我該不該扭斷你的手好讓你放開我。”將目光轉回他身上後,她用很輕很輕的語調,淡淡地再告訴他。
  浩瀚微揚起唇角。大掌放開她的掌腕,乖乖走至一旁喝完那碗湯藥,再把涓滴不剩的空碗拿到她的面前。
  接過藥碗後,睛諺看向他的眼眸顯得有些飄浮不定,在浩瀚又想舉步向前靠上來時。她搶先一步開口。  
  “陛下,日後當帝國戰事已平,我想請陛下恩准一事。”
  “何事?”她不是向來都無欲無求的嗎?
  她說得毫不猶豫,“我要離宮還鄉。”
  “不准。”浩瀚比她更直接地就打回票。
  她皺著眉,“我不要伺候你一輩子。”
  “由不得你。”
  交涉無效,就算是手中有免死金牌也一樣。深知他外表雖是寬宏和善,對心愛的手下大將也都有求必應。但骨子裏,其實脾氣卻比任何人都來得硬,踢到鐵板的晴諺一手擱下手中的藥碗,默然轉身就要走。
  “想上哪?”浩瀚懶懶地問。
  “我要去告訴四域將軍們你的真面目。”她停下腳步,也不掩其目的。
  他處變不驚地問:“你想扯朕後腿?”
  睛諺笑得很虛偽。“我不過是要告訴他們.實際上的你究竟有多麼混蛋。”這世上,除了與他是一丘之貉的皇后無邪外,恐怕無人比她更瞭解他。
  “你猜他們信的是朕還是你?”他非但不以為杵,反而還自信十足地反問她,“縱使朕的的確確是個混蛋,最終他們還是會對朕這混蛋忠心不二,你說,你信是不信?”
  到底還有沒有天理啊?
  瞪視著他那張自信十足的臉龐,晴諺當然相信,就算她說破了嘴皮子、說穿了事實,只怕全帝國裏,除了無邪外,絕對不會有人相信她半字。
  那些四域將軍是個個都瞎了嗎?他們怎就看不出來他們所效忠的主上,其實骨子裏是個采以懷柔政策的陰險謀略家,而根本就不是什麼胸懷寬大的皇帝?
  她氣不過地問:“你是在他們身上下了蠱不成?”可惡,明明他就啥事都沒做,偏偏那些眼睛有問題的四域將軍,卻崇敬他有著神只。
  他覺得很好笑,“朕需要那般大費周章?”
  “說,你究竟是用了什麼手段?”她握緊了雙拳,決定在今日弄清這個困擾她的謎團,“你分明就什麼本事都沒有,憑什麼你可以把他們都給拐得服服帖帖的?”
  浩瀚的面上仍舊是掛著淡淡的笑意,“朕確實沒什麼本事,只不過,他們都是流浪在大海上的孤船,朕所能為他們做的,就只是敞開胸懷,為他們提供一個可安心停靠的港口而已。”
  “陛下寬宏。”她皮笑肉不笑的。說得很麻痹。
  “你真正想說的是什麼?”他也很識相,配合地擺出一副願聞其詳的模樣。
  她也懶得在他面前裝下去,“太假了。”  
  認為自個兒在這方面已夠真誠的浩瀚,聽了不禁想向她請教。
  “朕一直很想問你,朕究竟是在何年何月得罪過你?”怎麼他在他人面前如何演都行,就獨獨在她的面前騙不過?
  “豈敢。”她狀似抬舉地哼了口氣。
  在她轉身欲走時,浩瀚出手如閃電般地一手挽過她的腰,使勁一拉,即將她給困在他的胸前。
  “陛下,請自重。”站在原地未動的晴諺,在他的觸碰下,身子明顯變得僵硬。
  “你恨朕?”他低下頭,靠在她的耳邊問。
  沒想到他會突然說這些的晴諺,在一聽完後隨即想掙出他的懷抱,但他卻伸出另一手,將十指交扣在她的腰問,執意要得到他想知道的答案。
  跋扈編織而成的密網,難得地出現在浩瀚的身上,這令她無路可走,也不能往後退,清楚感覺到他身上體溫正悉數傳來的晴諺,在背部被他因風寒而微高的體溫而溫暖了時,兩眼直視著前方,努力將從不曾對他說出口的那句話說出口。
  “我不恨你。”
  “那……”他低歎般的聲調再次徘徊在她的耳際,“你還要恨你自己多久?”
  她的身子猛然顫動了一下,十指深深掐陷進自己掌心裏的她,極力思下動武掙開他的衝動。
  “放開我。”
  然而,浩瀚卻不動也不說話,只是繼續用他的氣息、他的體溫將她包圍。旋繞在空氣中的寂靜,讓人有種沉溺與昏亂的錯覺,殿中跳躍閃爍的燭焰,彷佛朵朵都在詢問,該不該讓這種困囿的氛圍再持續下去。  
  許久,浩瀚放開她,還她自由,並執起她受傷的掌指,在她的傷處上再次輕吮。
  晴諺兩眼定定地直視著前方,望著窗外愈來愈深的夜色,試圖忽略眼前的男人一舉一動,同時也試圖遺忘身後曾經有過的那一段夏日,和那一段永遠擱淺在心中的罪咎。
第3章
 青春令人無畏。
  但現下想起來,往往令人有悔的,亦是青春。
  那一年,他們都還好年輕,彷佛永遠都揮霍不盡的青春,令他們有著無比的勇氣,敢去面對那些在暗地裏絲絲糾擾著他們的情愫,即使,他們一人是未來的人君,而另一人卻只是他的女官。
  刺耳的蟬嗚聲揮之不去,過多的夏意,猶如綠色絲紗織成的碧綢,將大地籠在其中,令人幾乎無法逃開這片燠熱得奄奄一息的氣息。
  在這日的午後,禦院裏百花憔悴,唯有那一池碧綠沁亮的湖水,在微風掀起絲絲碧波時,兀自用些許的清涼寂然地與燠熱對抗著。
  可說是自小與浩瀚一塊長大的晴諺,在那一日,乙太子女官的身分,陪著當時尚為太子的浩瀚,奉旨來到了湖畔赴約。  
  浩瀚赴約的物件,正是帝國另一半的繼承人、他初初上任的未婚妻,亦是無邪的唯一的親姊,無瑕。
  陪同而來並順道來此避暑的臨淵與麗澤,在湖畔的拱橋上各據一方,一如以往地互不攀談,而浩瀚,則是站在橋上,面容上帶著溫和的笑,不置一詞地聆聽著未過門妻子對他訴說的種種低語。
  退站至橋端的晴諺,遠遠地瞧著橋上的那一對璧人,不過多久,愈看愈是覺得奇怪的她,赫然發現,站在未婚妻面前的浩瀚,不知是在何時早已將眼神越過站在他面前的無瑕,穩穩地將目光定在她的身上。
  他看的不是無瑕,而是她。
  察覺到這點後,早己不再對他時常投注在她身上的視線感到訝異的睛諺,起先,是有點不知所措,但,他注視她的目光是那樣的專注,彷佛天地之間除了她外再無一人,無論她再如何問躲,就是逃不開他那如影隨行的視線。
  他已不是頭一回這麼看她了。
  自她及笄的那一年起,他就常以這種眼神瞧著她。一開始,她有些不明就裏,只覺得他的眼神好明亮,像團火炬,彷佛真能吸引夜裏的飛蛾般。但漸漸地,她在他的眼中瞧清了一些他沒有說出口的脈絡,在他眼中,她清清楚楚地瞧見了赤裸裸的欲望,與那份觸動她心弦的渴盼。
  會知道這些,是因她從不回避他的眼眸,無論何時何地,她總是坦然地直視若他的眼眸,所以她知道,她的身影是如何倒映在他的眼中,而他倆,又是如何在無言中將彼此束縛在彼此的眼眶中。
  帶點絲絲的羞澀,交纏不清的情意,像是春日初初長成的花兒,正要綻放吐蕊,隱隱帶著不為人知的幽香,就要恣意盛放。
  他的每一個眼神、她回首凝視他的每一個目光,皆成了他倆無聲的言語,即使只是偶爾的一個目光交會,他們便會纏繞多時,任誰都不想輕易放開彼此,也都不想離開這種溫暖又帶有無限期待的暖昧。
  燃燒正熾的春情。令人奮不顧身的想往下跳,但她那身為坎天宮總管的父親卻在發現這點後,以懸崖勒馬的口吻這麼告訴她,做人,要知命。
  她不過只是他的女官而己,而他,卻是將來帝國的皇帝。
  只是他倆卻從未聽進耳,而他們,也從未在乎過彼此的身分。
  天差地別又如何?盲目的青春與心底的微熱,令人像是擁有著揮霍不盡的籌碼,讓人總有股不顧一切的勇氣。那種說不出口的相互傾慕、相互依戀的感覺,甜蜜得就像是初春的百花釀,初嘗入口即醉心得深深沉淪,即使,浩瀚的父皇已為他許了個未婚妻,而她也知道,他早晚都將迎娶一個可以安定帝國的女人入門也一樣。
  這一切發生在暗地裏的情事,身為未來皇后的無瑕,並不知道,但聰穎心細,總是愛膩在無瑕身邊的無邪,卻在無意中發現了這點。
  雖然無邪很明白,浩瀚是為了帝國利益與安定,所以才奉命要娶她的親姊,而身為表哥的他,自小到大就只是把她們當成是他的親人看待而已,她很明白,浩瀚從來就無心在無瑕的身上,他只當她們是他的妹子般地疼愛。
  站在遠處,冷眼看著浩瀚與晴諺彼此相視的模樣,無邪像是發現了個不能說出口的秘密般,為免不傷無瑕的心,她只能緊閉著唇,裝作什麼都沒看到,暗自將所知的一切放至心底。但回想起這麼多年來浩瀚待她們的好,這令她又有點想成全他,可她,卻又不能這麼做,只因她也知道,無瑕將心放在浩瀚的身上有多深有多重。
  起風了,湖面的垂柳在水面的陽光映照下,搖曳成一片刺目的綠,南風吹過無邪的長髮,烏絲掩過她的眼簾,令她沒有看清橋上突然踱向浩瀚的臨淵,是如何不小心絆到了腳下過長的衣袍。
  隨著一陣落水的聲響,滂沱的水花在湖面濺起,下一刻,浩瀚已不在橋上,在無邪發現這一點時,晴諺已快步沖上橋面,才欲往下跳去救浩瀚時,動作快她一步的無瑕已先行跳入湖中,試著想救起那個從未習過游水的浩瀚。
  湖水極深,湖中蔓生的水草就像是噬人的女妖,在獵物入網後,一下子就緊緊纏住了水中的兩人,眼見浩瀚一下水就再無冒出水面,而無瑕也在沒入水中後就不見身影,無邪驚恐的尖叫聲當下劃破夏日寧靜的午後。
  尖叫聲未落,晴諺脫去了礙事的官服躍至水中,她先潛入水中一手提起浩瀚的衣領,勉強讓他的頭浮出水面.接著她吃力地再將被水草纏住的無瑕也給拉出水面,只是,水底水草的數量超出她的想像,令她無法同時拉起他們兩人,只能勉強讓他們三人的面部浮於水面之上。
  就在睛諺力氣即將用盡時,看出她已快至極限的無瑕,邊嗆咳著邊對她說。
  “先救他……”“但——”晴諺猶豫不決地看著她,再回頭看向那個又要沉下去的浩瀚。  
  “先救他。”仗著自己尚諳水性,無瑕說完便撥開她救援的手。
  也知道再這樣耗下去,只會兩人都救不成,於是在無瑕一掙開她的手後,晴諺隨即伸手抽出腰際的佩刀潛至水底下,割斷纏繞浩瀚雙腳的水草,再使勁將浩瀚托出水面,只是在她浮出水面回頭來時,她卻再也沒見著無瑕的臉龐。
  就在這時,聞訊趕來的坎天宮總管夫婦,也迅速自橋上跳下救人,晴諺才想出聲警告父母水中的水草太過密雜,不可像她一般莽撞下水救人,但救主為上的他倆,卻顧不得一切,奮不顧身地飛快就跳入水中。猶在水中的睛諺,在他倆落水後,只來得及見著他們拚命想救主上的臉龐一眼,緊接著,他倆便雙雙潛入水中,一人在找著浩瀚後托著他想往岸邊遊,一人則是不放棄地去救已沉入水底的無瑕。
  腰間一陣令人窒息的緊縮感,令在水中載浮載沉的晴諺這才發覺到,自己亦受困於水草的綁縛中。她花了好一番力氣才切斷纏繞在身上的水草,一重獲自由,她原是想立即朝浩瀚的方向遊去的,只是,她卻突然覺得身後安靜得有些可怕。
  回首望去,趕去救無瑕的娘親已與無瑕一般不見蹤影,水面上甚至連點掙扎的漣漪也沒有,龐大的恐懼感,措手不及地攫住了她,她拚命往日遊,卻在這時發現,在另一邊的水面上,亦失去了該有的聲響。
  她緊張地回過頭,赫然發現,整座湖面上,僅僅只剩她一人而已。
  該救哪一邊?
  是該往前遊,還是回過頭去?
  是先救父還是先救母?先救浩瀚還是先救無瑕?
  在這人生頭一回猶豫的瞬間,腦中充滿昏亂的晴諺無法當機立斷地作出決定,直到落水的聲音再次傳入她的耳底,當她眼睜睜的看著慢一步趕到的日月二相,很快地在水中找著了浩瀚,並施以輕功迅速將他帶至岸上,她這才像是惡夢初醒般地回過神,慌忙地在水中搜尋著無瑕的身影。
  當她終於找著了沉入水中過久的無瑕,並在月相的協助下將無瑕帶至岸上時,無瑕已失去了氣息。發上水珠仍成串落下的晴諺,恐慌地壓按著無瑕的胸口,試著想挽回無瑕寶貴的生命,可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逝去,那遠走的希望亦離她愈來愈遠,這令急忙趕來蹲在一旁的無邪,終於忍不住放聲哭出來。
  聆聽著無邪的哭聲,晴諺止不住渾身的顫抖,在她指尖下的無瑕,此刻,身子摸起來就像湖水一般冰涼,她動也不動,緊閉的雙眼亦不再張開。晴諺怔然地看著無瑕一會,接著她聽見了身後在日相拍撫下,浩瀚那一聲聲傳來的辛苦嗆咳聲。
  “晴諺……”無力回天的月相,在無瑕已無救後,伸手輕輕推著她。
  她茫然地回首,在月相不忍的目光暗示下,側首看向湖面,而後,她頹然地跪坐在地,渾身的冷意似乎冷入她的四肢百骸,令她再也無法動彈。
  自鬼門關走過一回的浩瀚,在被日相扶起時。見她一動也不動,於是他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卻赫見在那片碧綠的湖心中,坎天宮兩名長年服侍他的總管,已雙雙浮屍在水面上。
  由宮人打撈上岸的雙親,肩並肩地躺在地上,轉眼間成了孤兒的晴諺,低首看著他倆,感覺到似乎有什麼東西,正一點一滴地開始在她的胸中崩塌毀壤。順著她的濕發,水珠一顆顆落在她失去血色的頰上,再混著她不知何時落下的熱淚,一同落在雙親的屍首上。
  一道影子遠去了她頂上的日光,她微微抬首,靜望著眼前這個父母捨命所救的浩瀚,正安然無恙地站在她的面前。猶在喘氣的他,微張著嘴,似乎想對她說些什麼,但很快地,憂心他身子狀況的日月二相,隨即一左一右地挽著他的手臂趕緊帶他返宮。
  被日月二相帶走的浩瀚,腳下仍汲著水的鞋,將湖旁的園道踩出一行濕漉漉的腳印。渾身濕冷的晴諺坐在原地,兩手撫著雙親的屍首,怔怔然地看著一步步離開她的浩瀚,沿途上,曾回過頭瞧了她好幾回,一直到他的步伐愈來愈遠,他的身影愈縮愈小,而他再也無法回頭……
  最終,那具逐漸遠去的背影,在她心底,深刻地烙成一道與心痛相等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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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的夜裏,宮苑內靜極,但在藥房裏,卻傳來陣陣炭火燃燒時所發出的劈啪輕響。
  蹲坐在藥爐前親自為浩瀚熬湯藥的睛諺,為了趕在天明浩瀚上朝前讓他喝下御醫所開的藥方,自大半夜起,她就一直待在這處燠熱的藥房裏為他熬藥。
  她擦了擦再次溜下額際的汗珠,有些難受地抬首看向四處。在這處藥房裏,充滿了各式濃郁的藥草香味,身在其中處久了,不免覺得有些昏沉,某種悶鈍的感覺更是直徘徊在她的胸口,令她的呼吸有些不順,這令她不快地想起,那種類似溺水時的感覺。
  你還要恨你自己多久?  
  那日浩瀚的話語,這些天來,總是在她的思緒放空時,像鬼魅般地出現在她空蕩的腦海裏。
  她很不想承認,但,她的確是恨自己。
  她恨自己,恨那個當年的自己,為何那時要猶豫?  
  若是她能早點發現浩瀚出事就好了。若是她能頭一個跳下水那該有多好?可是她沒有,她慢了一步,就只差了那麼一點點,她不但沒法救回未來的皇后,甚至,還連累得使她雙親的性命也都賠上了,若是沒有日月二相,或許,就連浩瀚今日也不會存在。
  是她的無能直接與問接地害死了他們三人。
  湖深湖淺,情長情滅,雖不過只在那麼一瞬間.可在漣漪過後的這些年來,當她每日站在湖邊,聆聽湖水些微拍動岸邊的水聲。那些水聲卻可輕易地在她的心中擰碎成一種心碎的聲響。
  如果說,人生能再重來一次,她定會攔下無瑕,而後毫不猶豫地在第一時間就跳進湖裏,哪怕死的人是她也無所謂,因她不想日後為了遺憾和自責而活得那麼辛苦,她更不想,再也不能像以往那般無畏地直視著浩瀚的眼眸。
  在浩瀚的身上,她失去了敢愛敢恨的能力。罪疚遺憾在她的心中蔓生成一座濃密蔽天的森林,想恨又不想恨的心情,枝葉茂密地遠一敝了白天際灑下的絲絲晴光,令身在其中的她伸手不見五指。
  她的雙親取雙齊死,緣於為了救浩瀚,可在她想因此而恨他之時,她卻也因失職兩令他失去了他原本的未婚妻。
  她想,他們都是有權利恨對方的,而那份曾經存在他倆之間似有若無的情愫,則是那場災難的犧牲品。它被他倆扔至身後那一小角見不了天光的暗處裏,想茁壯,卻見不著貪戀的陽光,想要枯萎死去,可老天又給了它一個潮濕暖昧的環境,困住它,緩慢地滋長。也困囿住了他倆……
  藥爐下的炭火,在燃燒中發出陣陣輕響,晴諺回過神,揚起手中不知是在何時滑落的蒲扇繼續為藥爐煽火。
  這些年來,浩瀚的身影,一直都印在她的心中,她也不否認,在更早之前,遠在那日他背對著她,將她留在湖邊的那一日起,他就已經住在她心中很久了。
  也許是因為,自小就身為服侍他的女官,她必須比任何人與他靠得更近……也許是因為,他們相處的時間太過長久,長到了足以讓那些不該存在的情愫在他倆之間悄悄滋生……
  人生不過數十來年面已,而他倆,自年幼至成人,就一直是種難解牽絆,他行她動,他往她隨,他倆就像是拆不開的光與影。在這麼長的一段光明裏,負責照顧浩瀚生活起居的她,每一日醒來皆是為了浩瀚,入睡前所惦記著的也是浩瀚,只因這個曾經身為帝國太子、現今皇帝之人,三餐所吃的,向來都是由她一手張羅不假手他人,而他所穿的衣物,也是自她任他的女官起全都由她親手縫製;當夜闌人靜時分,浩瀚伏案忙碌國務之時,為他掌燈之人,也是浩瀚所指名的她。
  她的生命裏有著太多的浩瀚。
  身為他的女官與總管,她必須在心中挪出一個空位好將他置於其中,全心全意地照料他的一切。
  因此,日積月累的,就像是積沙成塔,他逐漸成為她心上的一道印子、逐漸成為她生命的重心,也逐漸成為一種任誰也不可動搖的存在。她會在意他的一言一行。他的神色表情,他的眼光是否會在無意中又纏繞至她的身上,並在她注意到時,又若無其事地挪開……也因此,無論她是否曾極力否認過,在她的心裏,確實是已住了這麼一個男人。
  但也只能是個男人而已。
  對現下的她來說,他就只能是如此而已。
  過旺的炭火,自爐底跳耀的火星在她的心思不知飄移至哪兒去時,燙至她執扇的掌指,像是在嘲笑她的心虛。
  其實,與其他先帝所誕的皇子們相比,浩瀚的外貌並不若其他兄弟般那麼招人注目。
  他並沒有臨淵的溫文儒雅!也沒有臨淵那般老好人的嘮叨與熱血心腸;他也沒有麗澤外貌光彩逼人,與總是優間從容的神態:他當然更不似武藝高強的破浪那般讓人不得不去注意,且他,也無破浪那任性到底就無人能左右的個性。
  他只是個很平凡的人。
  他一點也無任何奇特的地方,也無讓人一眼瞧過就過自不忘之處,然而這樣平淡無奇的他,卻是先帝指名的下一任帝君,也是這座中土帝國的當今皇帝。
  抬首望去,這座位於人間端麗輝煌的皇宮,集結了世間所有的繁華與寵耀,卻同時也貧瘠得令在紅牆綠瓦外那一端的人無法想像。
  它像是荒蕪沙漠裏,一座種植了太多植物的茂盛花園。但,就是因為人們貪心地種植了太多,因此,裏頭充斥著迷惘、偏激、沉浸與無法自拔,它集合了人世間所有的歡愉與哀戚,其實永遠的天堂並不在其中。纏綿俳側更是個遙遠的夢,偏偏,它又像罌粟般蠱惑著所有人,因此當你一日一步入其中,就如同其他入了網的小蟲們,在飛入網中後,便因絲網纏身而再難迷途知返,更遑論是抽身而退。  
  將熬好的藥汁倒入碗裏後,帶著心事的晴諺,以託盤盛著藥碗,踩著輕盈不吵醒浩瀚的步伐步進寢宮裏。
  還病著的浩瀚,在這夜裏睡得很熟,站在榻邊低首看著他的病容,她在心底問著自己,她有多久沒有這般看著他了?
  明明都那麼多年了,過去的印子也已淡得看不見蹤影,可是,要做到原諒自己、也原諒他,她卻覺得好難、好難……難到她的內心歲歲年年下來,就快被欲望與自製給撕裂。
  她怕一旦原諒他,他就不會再留在她的身邊,她也怕,旦她原諒自己,她就會不計一切後果想要……
  想要得到他。
  睡得不甚安穩的浩瀚在夢中翻了個身,俊朗的面容,在她的視線下逐漸面向她,令她中止了腦海的思緒。立在榻旁的十二盞燭臺,將那張她早已熟悉到有如自己的臉龐映照得是這麼清晰,她擱下手中未涼的藥碗置在小桌上,坐在榻旁繼續靜靜瞧著眼睫緊合著的他。
  知道她的目光現正流連在他面上的浩瀚,刻意繼續裝睡,好讓她能夠繼續放肆自己。他向來就睡得很少,也知道唯有在他合上了眼時,她才會毫無顧忌地在他的面前,做她真實的自己。
  他願意這樣成全她。
  即使不能望進她美麗的眼眸裏,看清楚此刻她正想著什麼,但,他很願意留住這道只能靠想像細細感覺的目光,至少,總是將視線自他身上撇開的她,在這刻,不再回避於他,而合上眼的他,在有了這層隔閡之後,也無須在面對她時再攜著內疚的心情。
  其實他們都明白,自很久以前起,他倆之間早已有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愫存在。
  當年的他們,每回偶爾相遇,即久久不能放開彼此的目光,就像是禦院中的正企圖攀上樹的藤,蜿蜒糾纏,彼此緊緊纏繞。可就在不該發生的那一日發生後,這株小小的愛苗,也因為她父母的死去而被摧毀了。即使至今,他仍舊忘不了那日跪在雙親屍首旁的她,那時臉上的茫然與無助,和她面上想恨又不能恨的神情,龐大的內疚與自責,令他很想就此親手扼殺那份暗地裏的感情,但,他的心,卻又始終無能為力。
  也許愛情的本身,就是摧毀愛情的凶徒,相互吸引之餘,也相互地彼此傷害。
  人生那麼長,無論發生了何事、無論曾再如何憎恨與心痛,日子仍舊是要一日日地繼續過下去,可那曾經碎了一地的愛情呢?它們上哪去了?
  雖然它們依然存在,他們也都還在彼此的身邊,只是在小心黏合過後的心動,就顯得太過透明與脆弱,彷佛只要輕輕一觸就又要碎了股,禁不起再一次的觸碰,也禁不起另一次虔心的撫摸。
  這世上,男人與女人之間的相處與情愛,大部分都有著相似的模式。只是,他人大多是以行動或溫暖的言語來證明,而他們,則是在某些情緒就快溢出胸口時,趕緊刻意問躲對方的目光,並小心維持著這份誰都不要戳破的安靜,欺人,也欺己,就只是為了能繼續保有這一份有著距離的安全關係。
  那種感覺,有點黏膩甜蜜,卻也有點悲哀。  
  冰涼的掌心,試探性地撫上浩瀚微熱的額際,它停留了好一會兒,才輕緩的離開,在它離開時,自那似走又不願走的指問無言地傳來種類似依依的感覺。他沒有睜開雙眼,只是繼續裝睡,為的只是想多回味一會兒她這總是對他表裏不一的溫柔,為的,是想讓從不在他面前表露出關心與柔情的她,能再次全身而退。
  當坐在他身畔的晴諺悄悄起身離開床榻的那一刻,其實浩瀚很想睜開眼、拉住她,然後撤除所有掩蓋的暖昧,挽回年少時他們之間曾經有過的那份心動,讓那原本就該發生在他倆之間的情事,開花結果。可他知道,一旦保護彼此的面具戳破了,以他倆皆敢愛也敢恨、不是玉碎就是瓦全的性格,他們彼此恐就無法再偽裝下去了。
  因此他只能忍耐著。
  只是,他不知他還能再忍多久。
  遠處門扉輕輕合上的聲響,令浩瀚睜開了雙眼,聆聽著晴諺在廊上極力放輕的腳步聲,他默然地握緊那雙以往明明就可以捉住,卻在此時什麼都得不到的掌心。
  當思念變成一種煎熬時,回憶也就變得益加甜美。
  寂寞是罪,心碎是醉。
  或許他們的眼淚都找不到出口,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流,又該與誰依偎。
  其實,他們都只是缺乏勇氣去承認,他們後悔。
  於是在這夜,他們就一如多年來的無聲默契,繼續這般……
  他騙他自己。 
  她騙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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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陀域——
  已在迷陀域裏待了好長一段時日,並將迷陀域裏投效她的人子組織成一支訓練有素的大軍後,夜色在迷陀域裏儼然已成為帝國的一大軍力。
  自海皇蘇醒至真天孫麗澤回到天宮後,三道與中土的關係日益緊張,收到這些消息的夜色,近來更是積極地練兵,並在迷陀域裏接連蓋起一座座軍事用城,讓它們成為圍繞中土的第一道防線。
  “主子。”已與夜色會合的喜天,在出城打探消息幾日回城後,恭謹地站在她身後低映。
  正在研究軍圖的夜色徽側過首,難得地發現喜天也會露出不樂觀的神情。
  “如何”就她所知,迷陀域裏另一股反對帝國的勢力,如同她一般。也已集結完成,聽說不日就將起兵,想搶在她之前一統紛亂的迷陀域。
  “神子們……”不知道該怎麼說的喜天,考慮到夜色的心情,支吾了老半天就是沒法把話說出口。
  夜色有些不耐,“領頭的是哪個神子?”她想不出在這片迷陀域裏,還有誰能夠與她匹敵,也不認為迷陀域裏有人有資格成為她的對手,並成為帝國的大敵。
  微微抬首看了夜色一眼,想起才喪父未久的夜色,在這世上與夜色有所牽系的人已所剩不多,對於此境,喜天就覺得,要想好好的把話說出口,竟也是一種心酸。
  “喜天?”
  她沉痛地閉上眼,“是……解神。”
  自家師尊的名諱忽入耳,夜色眼中頓時盛滿了意外。
  她一手撫著額,怎麼也沒想到與她為敵的,就是曾經代父撫養過她並教導她武藝的尊師。
  她怎會忘了,解神也是個神子?神子有難,與三道關係深厚的解神自是不會袖手旁觀。只是,解神可知道,他的對手,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親徒兒?還是說,解神就是因為知道代人子領軍的是她,武林中目前尚無人可與她匹敵,所以才刻意為神子挺身而出,與她對抗?
  “主子,你打算怎麼辦?”為她的立場感到很為難的喜天,擔心地看著一語不發的她。
  夜色別開臉,有些狼狽地將目光望向窗外。
  她還記得。上回她遭流放至迷陀域,回到師門去見解神時,解神那張不願意見到她的臉龐。
  那時他臉上的神態,至今她仍沒有忘記,那是一種既嫌惡又想恨不能恨的心情,就算解神不開口,她也知道,解神至今仍認為是她害死了她的父親黃淙,偏偏,她又是他一手培育之徒,與親師弟之女,令他是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
  在踏出師門而解神絲毫不予以挽留時,她曾心酸地想過,多年來的師徒之情。終究是抵不過一份兄弟之情,而當她在迷陀域裏為帝國親手打造了一支用來抵禦神子入侵中土的大軍後,她也曾猜想過,知道這事的解神,是否會因他是神子的身分而與為帝國效忠的她全面決裂,再不容一絲師徒之情?
  “主子?”
  夜色咬緊了牙關,在回首時,隨即替換上不可動搖的神態。
  “一日事主,終身事主。無論來者是誰,只要他是陛下之敵,我定會為陛下動手除去,我絕不會讓神子踏上帝國寸土。”
  “但……”不願意她再失去另一個親人的喜天,才想要勸她什麼,卻見夜色將手一擺,神態決絕且沒有挽留的餘地上如當年她執帝不顧大軍生死也要自前線棄軍回京奔喪的模樣。
  快步走出石城後,夜色攀上石階,走至城中最高點,兩眼望向解神所居的那個方向。
  “曙光!”她朝身後一喊。
  聞訊而來的天獅,飛快地奔至她的身側,在站定後,仰首張口朝天大吼,震耳的獅吼聲頓時響徹雲霄。
  獅吼聲揚傳千里,位在迷陀域的另一座山頭上,獨自在禪房裏打坐的解神,為此,緩緩地張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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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浩瀚不再刻意壓下消息後,才沒多久的工夫,帝國全朝上下文武百官,皆已知西涼王是天宮天孫轉世一事,在他們猶不及消化這份震驚他們的事實,緊接著,帝國上下所有人也都知道遭到流放至迷陀域的夜色,竟私自為帝國組織了一支大軍。
  消息就像失控的燎原野火,傳得很快,很快。
  眾人百思不解的是,麗澤投效天宮意欲為何?
  眾人既擔憂又期待的是,夜色重振旗鼓的目的又是為何?
  為此,這些日子來,坎天宮宮外日日皆擠滿了想見聖面的文武大臣,偏偏浩瀚卻以養病為由,不上朝也不見人,在招來六器入宮後,他就只管將寢宮宮門一關,門外之事。全部交由那個對這兩件事也同樣是後知後覺的晴諺去打發。
  也因此。這些日子來,日日趕人、對付百官的晴諺,面色從未如此難看過。
  再次賞了一群朝臣閉門羹後,煩不勝煩之餘不得不命人關起宮門的她,此刻大步大步地朝浩瀚的寢宮前進,腳下的步子,隨著她愈來愈靠近寢宮。也發洩似地一下踩得比一下重。
  西涼王麗澤是天孫?,
  那個混蛋男人居然知情不報?他竟連這等與他安危有關的大事都沒有告知她一聲,他究竟是把她當成什麼了?出了這麼大的事,她竟然也是後知後覺的其中一員?
  方見過浩瀚,與浩瀚商議過後,正自寢宮退出的六器將軍們,才一出寢宮,就見著帶著心火一路朝這方向殺來的晴諺。素來都很尊重她在宮中的身分,也與她保持某種情誼的六器們,只是朝她點了個頭而已,然後就速速地離開,免得被即將到來的風暴給掃到風尾。
  一掌拍開寢宮宮門,並出聲命所有人都出去後,急著要浩瀚給她一個交代的晴諺,攜著滿腹的怒火直殺至浩瀚的面前。
  坐在禦案內的浩瀚輕輕抬首。光看她的臉色,他就知道她今日一定又賞人排頭吃了。
  “辛苦你了。”他不慌不忙地拿著御筆在摺子上批完最後一筆,而後趕在風雨欲來之前將它擱在筆山上。
  不想與他拐彎抹角的晴諺。邊走向他邊自袖中取出他所賜的那面腰牌將它掛在腰上。
  走至禦案前的她,一雙玉掌用力往案上一拍,“西涼王是天孫?”
  “嗯。”他點點頭,見她連腰牌都掏出來了,開始暗自在心中估量著她此刻的火氣旺盛度。
  “為何此事我不知?”她美眸微眯,自寒目中朝他射出的光芒顯得很危險。
  他微微一笑,態度還是一派悠然自若,“因朕未告訴過你。”
  下一刻,控制不住的質問即大聲地擲至他的面上。
  “這些年來你當著我的面玩命?”從頭到腳、由裏到外,他有哪一點、哪一處是她不知的?他的人身安危、飲食起居哪一樣不是她不假他人之手一手包辦的?而他居然對她瞞著這事隻字未提過?
  一想到這些年來西涼王有多少機會可對他下手,她的背脊就涼了半截,而她的心火,也就益加熾燒得不可收拾。
  他以為他是帝國的什麼人?要是西涼王不拖拖拉拉的,拖至這會才表明是天孫的身分,早在幾年前就對他痛下殺手該怎麼辦?他以為全帝國的人命加起來,有他一半尊貴和重要嗎?
  浩瀚不語地一手撐著下頷,靜靜瞧著已氣到面無表情的她,半晌,內心感到十分滿足的他,刻意以十分平靜的語氣問。
  “你關心朕?”
  睛諺忿忿地一手指向自己的腦袋,“你若有個差池,到時就算皇后不親手殺了我,我也必然有罪。”
  “還有呢?”他還是很貪心。
  她的音調更是冰冷,“你若有個差池,我會恨你一輩子。”  
  終於等到想聽的話後,浩瀚再也無法按捺住上揚的嘴角。
  他居然還笑得出來一,氣到很想一手扭下他腦袋的晴諺,微眯著雙目瞪視著這個敢拿命去賭,且賭到她弄不清他葫蘆裏究竟在賣什麼藥的男人。
  “這些年來你為何不命人殺了西涼王,反將西涼王留在身邊?”他是以為他有十條命,還是以為天孫對他來說根本就構不成任何威脅?
  浩瀚攤攤兩掌,“因麗澤是個神人,朕動不了他。”說得理直氣壯,完全不帶半點心虛。
  “你有四域與六器將軍。”動不了麗澤?這個混蛋在騙誰?他身邊最少有一打人可以替他擺平麗澤,就算麗澤是什麼天孫也一樣。
  很少向任何人解釋自己所作所為的他,在想了一會後,一手撐著下頷,兩眼定定地凝視著她問。
  “朕問你,倘若你身邊有個強敵,你會如何?”
  她想都不想,“在他羽翼未成之前就先下手為強。”  
  “你的想法與無邪很類似,只可惜,如此只能斬草,卻不能除根。”很不喜歡麻煩的他不同意地搖首,“因此朕選擇的是另一種作法。”
  “何種?”  
  “朕的選擇是……”他頓了頓,再慢條斯理地說完驚人的下文,“在他的子民面前殺了他。”  
  在他的話一出口後,殿中有片刻的寂靜,晴諺瞬也不瞬地瞪著全帝國子民口中的仁君、四域將軍眼中的明君。
  一直以來,帝國與三道的關係,就是暖昧不明的。
  想當年,四域將軍與六器將軍明明就有機會也有一舉拿下三道的勝算,可是浩瀚卻從未主動派他們出兵,而他也似乎有意維持著三道與帝國共存的現狀,他並沒有天下一統的野心,即使四域將軍們強勢到足以在他一聲令下即毀滅三道,但他始終無積極侵略的動作,甚至,他還放縱夜色與天宮之人有所瓜葛。
  對於三道的神人們,他雖有提防,但也只有處於掌握神人們行蹤的狀態,對於那些神人,他並沒有阻止他們轉世回到三道,更沒有對三道放下成見相互合作之事有過任何舉動。表面上看來,他似乎一點都不在乎那些神人能否令三道壯大,更不在乎重新團結的三道,是否會進一步威脅到帝國的安危,並更進一步奪回中土。
  可她萬萬想不到,他的放縱與不在乎,其實只是表面上他所安排的假像。實際上的他,想要做的,遠遠超出她所有的想像。
  他以沉穩的音調向她分析。“唯有在神子的面前除掉神人,如此,才可徹底抹滅掉他在神子心中的存在,而後再告訴神子們,所謂的神人,也不過爾爾,而身為神子的他們,終究與人子一般,不過是個活在人間的凡人而已。”
  “你從頭到尾……打的就是這副算盤?”看著他胸有成竹的模樣,她不禁在想,也許從很久以前開始,浩瀚就在等了,他在等神人的出現。也在等徹底毀滅三道的機會。  
  “沒錯。”他很大方地點頭。
  “你想要另一回合的兩界之戰?”愈是問他,她就愈覺得有股寒意直從她的背後往上攀。
  他笑了笑,“它早該來了。”
  歷史,本就只是戰爭與和平持續地重複而已。
  百年前的兩界之戰帶來了百年的和平,但這和平,也已走到了窮途時分,若想要再有另一個百年的和平,那麼戰爭,即是得到它的唯一手段。
  他們這些身陷其中,在同樣的迴圈中不得不扮演其中路人甲或乙,其實在歷史上,只是個再熟悉不過的跑龍套而已。他們總是不可免俗地站在相同的位置上、相同的命運上,粉墨登場上演著完全相同的戲碼,各為心中的信念而戰。
  說到底,戰爭也不過是種很普通原欲,而這種原欲,每個人心底都有,不同的只是.那看鎖的柵欄是松是緊,能否因住所謂的欲望之獸罷了。
  在每一個年代,每一個上位者,都不願承認在大義之外,他們心中有的也只是一種對於戰爭的渴望與沉溺而已,因成功是如此地教人目眩神迷,即使明知要付出钜額的代價,每個世代裏,仍舊有人用著和平這個很是動聽的藉口,讓他人為此前仆後繼。
  只是,那些在戰爭裏扮演跑龍套的角色呢?他們真如主上般如此熱中于戰爭與和平嗎?也許他們只是從沒有開口說出,他們並非真的嗜血,他們也不是每個人都熱愛那血染過的功名利祿?當然,更有人總是在被迫派上戰場時覺得,是他人手中的走卒,他們當得非常非常……非常委屈。
  撇開和平這二字不看。無論是敵我,他們絲毫不允許他人去切割他們心中所謂的真實。就像神子心中永遠都有著那高不可犯的神人,而他們則是神澤之下的唯一血脈,高高在上的他們,與人子這等凡人是不同的,因此他們是用盡力氣地去相信,自已心中那個已是捏造了多年的神話,他們絕不願意在更正的現實遭人鮮血淋漓地剖開時,他們卻愕然發覺,所謂的神子,僅只是人和人間中的一員而己,這教他們情何以堪?
  所以,不會有人承認,戰爭僅僅只是和平的手段,他們必須繼續為了所謂的信念而戰。因為沒有人,會承認自己其實不過是個沉迷其中的丑角罷了。
  “朕說過,朕討厭不輸不贏的感覺。”浩瀚再次重複之前曾對臨淵說過的這句話。“因此若要賭,那麼朕不是全贏,就是徹底服輸。”其實,他的個性是很乾脆的,只可惜,臨淵到死都不明白這一點。
  “你想怎麼做?”
  他不羅唆,“除掉所有的神人。”
  晴諺有些駭然地看著他,“你……從一開始就已決定要除掉三道所有的神人?”
  她原本還以為他是要中土三道融合,藉以求得所謂的天下太平。
  “不如此,就算朕能一統三道又如何?”他神色一斂,目光如炬地直視她的眼眸,“若不徹底剷除神人,神子們心中永遠都會有著女媧、海皇、天孫,唯有將這三者徹底自神子的心中拔除,天下間才能永不再有三道,神子才能不再崇神,而這片大地上分裂的國度,也才能真正一統。”
  聆聽著他不帶溫度的字句,睛諺恍恍惚惚地覺得,自己又再次聽見了命運邪惡的笑聲,正低低地在空氣中徘徊。
  望著他堅定的神情,她這才驚覺到,眼前的這個浩瀚,他早已脫離了往事的那團泥沼,展開大鵬般的雙翼振翅高飛,而她,卻仍舊持續在那一片黑暗之中,獨自狼狽地糾纏著已逝的過去,並因此猶豫不決,而未能及時跟上他。
  他就要愈走愈遠了……
  他怎麼可以?
  見她怔站在原地。連眼眨也不眨,他不禁有些莞爾。
  “你對朕的作法感到很訝異?”也許是他的好人扮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不會相信他心中想的竟會是這些,是否他該將壞人權從無邪的身上搶回來由他自己來扮?
  晴諺花了好大的力氣才甩開心中的那份情緒,重新正視這個已不再是她所瞭解的浩瀚。
  “你可知此舉根本就算不上什麼仁君所為?”
  她是知道他一直都是個心機深沉的人,只是她不知,在他那片深得不見底的心海深處,竟見也有凡人般殘忍的溫度,為了他的目標,他可以等,也可以忍,更可以拿性命去下賭注。
  “朕只是個人,因此只能是人君。”他聳聳肩,說得再理直氣壯不過,“仁者之仁義,那是皆太平之後的事,在天下尚未得到一個交代前,朕只能是一個人君,既是身為人子之君,朕的所作所為,當然是人之所為,因此就算是手段陰險了些,也是情有可原。”
  “是嗎?”不知道這些話,若是讓那些崇拜他的四域將軍聽見了,他們會有什麼感覺?  
  他說得更坦白點,“朕的心胸並不寬大,即便朕的所作所為不正大光明,甚至是陰險,那只因朕是個凡人,在朕的肩上,朕有守護人子的責任。即使是得不擇手段。”
  “不擇手段?”她挑高黛眉,臉上一派完全不以為然,“真動聽的幌子。”
  浩瀚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自認與他相處夠久也太過瞭解他的晴諺,一語直接戳破他先前說得很動聽的假像。
  她不客氣地潑他冷水,“不想輸就說不想輸,幹啥還扛著大旗為自己找那麼多藉口?”把圈兜得那麼遠、把話說得那麼無私,說穿了,不就只是因為他是個很討厭認輸的人?他以為她是頭一天認識他不成?
  他愣了愣,而後在她不屑的目光下克制不住地笑了起來。
  “你繼續去笑你的好了。”她不悅地板起嬌容。
  很久沒這麼開心過的浩瀚,在笑了一會後,突地伸出一手握住她的衣領,一把將她揪向前,讓他的氣息直撲在她的面容上。
  “晴諺呀晴諺……”他伸出一指,帶著似真似假的口吻,以指尖輕劃過她柔嫩的臉頰,“你教朕如何放過你?”  
  “陛下自重。”不太習慣與他這般過於親昵的接觸,被迫彎著腰的她隨即撥開他的手離他遠一點。
  再次任她全身而退的浩瀚,不語地瞧著她有些亂了方寸的模樣,隨後,她又馬上在他面前換成一如以往鎮定自若的樣子,這令他不禁想起那日無邪的鼓勵,突然之間,他覺得這些年來的偽君子,扮得似乎相當無謂。
  曾經狠狠烙在心上的過去,就永不能抹去嗎?
  不,這世上並沒有什麼是永遠的,只因歲月是斑駁了痕跡的最佳劊子手,既是如此,那麼,既然連痕跡都已不再存在了,這種他走一步,她小心翼翼在他後頭跟上一步的日子,究竟還要維持多久?那份曾經擁有過。卻從沒說出口的情愫,如今已成了一壇埋藏在地底的佳釀,現下的他,只要大口吸氣,幾乎就可以隱隱嗅到它發酵成熟後的惑人香氣。  
  若是他開壇啟封,漾在空氣中的酒香,定會日日微醺著醉翁,而那在暢飲後的醺然,是否能夠持續一整個自私的人生?
  他很想知道。
  他不想再掩飾下去了,她昵?  
  他要是再不為自己自私一點,恐怕不只太辜負無邪的一番心意,也會繼續這般難為了總是配合著他的晴諺。只是在她心底,還像當年一樣,也有著他嗎?
  就算當年的他有罪吧,但該償的,不該償的,他和她都為此付出過龐大的青春代價了。生命的關口早在多年前已迤邐而過,他們究竟還想為難彼此到何時?又或許,其實他們根本都沒有錯,卻偏偏將罪攬至自己的身上,然後告訴自己,要贖罪,這才能讓自己安心些,可他們究竟有沒有想過,他們想贖的到底是什麼?
  強烈想要住進另一個人靈魂裏的感覺,化為龐大的力量在他的身體裹不斷地用力推擠著,屬於過去的夏日、湖水、濕濡的腳印……浮光掠影地在他的眼前俠速倒退而過,最終回到了當年那名與他坦坦而望的少女身上,與他相互對望。
  他好懷念她那時的眼眸。
  不習慣他又沈著聲不說話直盯著她瞧,晴諺彎身朝他福了福,才想告退離開,方轉過身對,在她身後,卻傳來他的低語。
  “晴諺。”
  她側過首。有些納悶他此刻的眼神,不知怎地,她覺得那雙眼瞳炯亮得有別於以往。
  “總有天,朕會吃了你。”浩瀚宣告式地告訴她。
  在那一瞬間,在她的心房裏,似乎被某種尖銳的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釋放出的痛感,細細地鑽進了她的血脈,令她覺得渾身上下帶著微微的刺痛.但在刺痛之外,它帶來的是更多的訝然與難以言喻的期待。
  在那雙黑色的眸子裏,她沒有找到半點動搖或是笑鬧的意味,有的,只是勢在必得的決心,和極力想隱藏起來的戀意,這令與他辛苦維持這種關係多年的她,滿心被訝然淹沒之餘,迷離暈醉地籠住她,令她有些措手不及,只能任憑著自己快速地一直、一直向下墜落,墜向心底那張已存在多年的纏人情網。
  該不該攜上防備的盔甲?還是就這般順水推舟?
  在她記憶裏的青春,那其中的美好。是她此生唯一來曾牢牢握捉住的。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成長抿去了過往的淚,篩漏過心痛與撼恨,最後為她留下這麼一丁點還留在他眼中的眷戀。此對此刻,她彷佛又聽到了生命中的馬車,毫無預兆地再次在她的面前對她來個大轉彎,然後靜待著她願不願意打開車門,走下車去拾起那些殘存的美好。  
  忐忑的心跳幾乎壓抑不下,過了很久。晴諺站直了身子、挺起背脊,不再回避地凝睇著浩瀚的眼眸,淡聲的問。
  “你吞得下嗎?”
  志得意滿的浩瀚,在迎上她不服輸的目光時,覺得當年那個站在橋上與他對望的少女。似乎又再次回到了他的身邊,當下,他的心情有若晴空萬里。
  他繞起唇角,篤定地朝她頒首。
  “咱們等著瞧。”
第4章
  海道——
  往昔湛藍宛如明鏡般的迷海,這日在陽光下看來,海水的顏色已不再清澈蔚藍,混濁的水面將海水暈染成一片詭異的泥黃水色,而海道長年強力吹拂海水的海風,此刻亦吹拂得有異於以往,彷佛不定根亂流般四處亂竄的海風,銳利得有如刀割,令人要在迷海岸邊站上一會都覺得困難。
  浩蕩率著大軍抵達迷海後,石中玉發現,失去了風神的海道,眼下為海道主持著大局的,正是那個在百年後蘇醒的海皇,而在他手下的海道三島也已對帝國展開嚴密備戰。  
  對迷海不算陌生的石中玉,身著一身戰甲,頂著刺骨且刮人面的寒風,高站在海岸畔的山崖上,遠眺著那一座高高聳立在迷海海面上的狼城。
  百年前,在兩界之戰中臨時抽腿並未參戰的海皇,在百年後,終究還是如當年的天孫與女媧一般,為了神子參戰了嗎?
  他們這些神人,究竟是欠了那些老要他們伸出援手相助的神子什麼?所以才要親自出馬為他們收拾爛攤子?  
  “就只因為是神嗎?”他一手撫著下巴獨自喃喃。
  站在他身後遠處,隨著他一同遠道而來的愛染,躲在替她擋風的攜雲身後有些納悶地問。
  “他在做什麼?”倘若她沒看錯的話,她家的那顆石頭似乎是正在……沉思?
  “反常前的準備。”見她被海風冷得抖個不停。攜雲乾脆將衣袍脫下把她給裹得密不透風。  
  她不解地歪著頭,“反常?”
  “你哪時曾見過他有過這麼沉靜的德行?”他朝她點點頭,口氣裏似乎有些無奈。
  是從沒有過。
  “他之所以會反常,是因為這回的對手是海皇?”遠望著那座居住著海皇的狼城,從一開始就不認為他們有什麼勝算的愛染,心頭又再添上了一層愁色。
  “八成是。”他聳聳肩。
  “你不緊張嗎?”她微皺著眉,總覺得他現下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是要與神對戰的模樣。
  “咱們的主子都不緊張了。咱們要緊張些什麼?”踱至他們身旁的握兩,一手指著前頭那個獨立在強風中動也不動的石中玉。
  看著他倆的表情,愛染更是對來到這後的一事感到奇怪。
  在這座海道的迷海裏,有著一尊親自坐鎮的海皇,百年來,任誰也不知他到底有著多大的神通,但不管再怎麼說,好歹海皇也是來自天上的神人,按理說,身為凡人的帝軍們。應當是該為此感到畏懼或是棘手才是,可眼下的樣子,卻又完全不像。
  沖著海皇的鼎鼎大名與他的神威,在來這之前,她已經事先做過最壞的打算了,但眼下除了前頭還是一派樂天開朗的石中玉外,他所帶來的每個人,臉上並無懼戰的模樣,或許是有幾個人的神色凝重了些,但其他人似乎都懷著平常心,只當這場即將來臨的戰爭只是另一場普通的戰役而已。
  這是怎麼回事?是他們每個都不怕海皇,還是說,每個人都認為,總是領著他們的石中玉,能以區區一介凡夫的身分勝過個神人?
  眺望海面許久後,站在前頭反常許久的石中玉,總算是走出沉思有了動作。
  他朝身後勾勾指,“攜雲,把那玩意給我。”
  知道他終究會派出此物上場的攜雲,默然地走上前,將一直背在身後的一柄既厚且長的長劍雙手奉上給他。
  “主子,你確定要……”在他接過劍時,攜雲有些遲疑地問。
  石中玉只是低首看著手中的長劍一會,隨即使勁拉劍出鞘,令劍鞘上頭以玄鐵所鑄的封印斷裂,緊接著,一柄看來奇鈍無比,閃耀著暗黑色澤的厚劍,立即出現在眾人的眼前。  
  “這是?”湊到他們身旁的愛染,好奇地看向那柄可能什麼都砍不斷的鈍劍。
  “這是陛下親賜給我的。”石中玉一手輕撫著劍身,看向它的眼神,像是有著久違之後的懷念感,“它叫誅仙劍。”
  “誅仙?”
  他再向她透露,“當年我在南域,就是用這柄誅仙劍殺了無數為害人間的罪神。”
  他還記得,阿勒泰曾經問過他,當年他是如何替陛下收服那片藏有無數罪神的南城。雖說,那時他僅是含糊其詞地帶過,並未多做解釋,但他可沒忘記那份清楚寫在阿勒泰眼中的懷疑。
  其實,阿勒泰懷疑得一點都沒錯。
  的確,南域是四域中最難擺平的一域,放眼四域,其他三域都有著一位正牌的神人,唯獨流竄在南域裏的全是遭眾神遺棄的罪神,雖說那些罪神,沒有一個有天孫、女媧或是海皇那般的本事或能耐,可當一大堆的罪神齊聚在一塊時,那等積少成多的力量,可就令人無法等閒視之了。
  想當年,被派到掃蕩南域罪神這苦差的他,在剷除那些罪神的過程中,可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擔心他的陛下,怕他無法獨自收服南域這塊地域,因此就連
  其他三個四域將軍也被支派來助他一臂之力,只是,那些為了保己而不得不團結的罪神,並非他們四人以往可輕易對付的小角色。他沒記錯的話,那時孔雀和破浪還差點命喪在南域,到後來,就連一向孤芳自賞、從不屑與人聯手的夜色,也不得不放下身段與他合作。
  站在他身邊瞧著那柄看似沉重的鈍劍,愛染這才想起自她認識他以來,她總是見他赤手空拳的,從未見他用過任何刀槍劍器。
  “為何我從沒看過你用兵器?”她拉拉他的衣角問。
  一抹心虛頓時閃過石中玉的眼中,他以指摳摳面頰,遲遲沒給她個答案,而在一旁的攜雲與握雨,則是很有默契地一同轉過頭當作沒聽到。
  她懷疑地眯著美眸,“其實你……根本就沒敗給夜色對不對?”
  每回四域將軍較量,他總是赤手空拳的上場,放眼四位將軍中,就只有格格不入的他什麼兵器也沒有,可這麼多年來,他卻也在帝國第一武將的兩柄彎刀下活得好端端的。
  “錯,大錯特錯。”提到這個,石中玉就大大掛下了一張苦瓜臉,雖不甘心,卻還是不得不承認,“我敗給夜色是事實,她是真真正正的天下無敵,我輸得心服口服。”嘿,別看他一向大刺刺的什麼都不在乎,其實他偶爾也會在乎一下那被他拋棄很久的自尊心好不好?連連輸給了個怎麼打也打不贏的女人八年,他有時候也是會偷偷鬱卒一下的。
  愛染的語氣還是充滿質疑,“只在你不拿劍的時候?”
  “她又不是神,我沒事拿把劍對付她幹嘛?”他一臉的莫名其妙,然後一個頭兩個大地對她搔搔發,“況且,就算真用上了這玩意,能不能打贏她也還是回事咧,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向來就不嫌命長的,我可不想因想試試自己有幾分能耐而因此英年早逝。”  
  光是赤手空拳的,夜色那個一板一眼的女人就已經夠不給他情面了,要是他敢向天借膽在她的面前亮刀亮劍的,她不火氣發作的把他給劈成一塊塊的才怪!所以說,在那個天下無敵的女人面前,還是收斂點好,若是沒有能夠一掌劈死她的把握的話,那就繼續能躲就躲、能讓就讓、該問就儘量閃!他才不想惹出她的真本事,然後再死得很難看。
  然而在聽了他這些話後,愛染仍是保持著相同的姿勢,並用同樣的目光打量著說起話來就很羅唆的他。
  石中玉以指點著她的鼻尖,“你這表情,是代表你還是不采信我的、說法?”相信男人說實話有這麼困難嗎?
  “不信。”姑娘她不給面子地搖首。
  “信啦信啦!頭頭那女人強悍得很,在她面前,我就只能是手下敗將而已。”
  石中玉先是討饒地對她高舉兩掌,但下一刻,他的眼中卻煥出異常閃亮的光彩,“不過……在其他人或神的面前,那就又完全是兩碼子的事了。”
  “你想殺海皇?”他還真想與那個住過天上的神人對上?這位仁兄到底有沒有掂過自已有幾斤幾兩?  
  他吐吐舌,“不然咱們來這做啥?”她以為他大老遠率軍來這,是特地來欣賞海道風光的嗎?  
  自他的語氣裏完全聽不出半點懼意,愛染不禁攏緊了眉心。
  “你有把握嗎?”對方是個神哪,他以為他真有三頭六臂不成?
  石中玉大剌刺地向她搖首,“沒有!”
  “沒有?”她火丈地一拳扇向他很欠扁的面頰,然後在他不痛不癢地揉著時,指著他問:“那你還敢來這?”
  “因為勝敗是要靠運氣的,而我的運氣……”石中玉語帶保留地拉長了音調。“向來一直都很不錯。”說起來,他石家的祖宗,也算是夠義氣了,三不五時就保佑他平平安安的回家。且多年來都四肢健全。
  “不錯到什麼程度?”
  他笑咪咪地拍著肚皮,“不錯到每次都可以回家吃飯的程度。”
  “這回也是?”他究竟有沒有搞清楚他的對手是何方神聖?
  他朝天翻了個白眼,“天曉得。”他哪知道?他又沒事先擲爻跟他家祖宗聯絡過,反正眼下人都來了,就先打了再說。
  瞧著他還是一副不正經的模樣。心中總是懸著一顆不安大石的愛染,回首再次看了那座遠遠飄浮在迷海上的狼城一眼,不知不覺間,愁容又再度寫滿她的眼眉。 
  “哎呀,世事難料嘛。”石中玉兩手捧過她的臉龐不再讓她看那座礙眼的狼城,兩眼眨呀眨地對她交代,“總之,既來之則安之。乖,你就不用替我煩惱那麼多了。”
  “主子。”一直在替他注意海面上情況的握雨,適時地出聲要他瞧瞧。
  他轉首看去,遠遠地自遠方三大島上,出現了大批的船艦,在順風的情況下,正快速地朝海岸線接近中,而在這些船艦中,有兩艘格外醒目龐大的主艦,就領在所有船艦的前頭。
  光是看到海面上佈滿密密麻麻的船艦這陣仗,愛染就感到頭皮發麻。
  “石頭……”很想勸他還是別與海皇正面衝突的她,才想開口多說些什麼,一旁收到石中玉打暗號的攜雲,隨即上前一手拉走她。
  “我說愛染,咱們還是走遠些好了。”
  “為什麼?”她幾乎是強迫性地遭人拉離石中玉的身邊。
  “很快你就會知道為什麼,所以你就別問那麼多了。”深深知道石中玉的本事有多大,不想解釋那麼多的攜雲,只是打發似地拖著她繼續往後頭走,“走吧、走吧,那兩個島主只是小角色,他很快就會擺平的。”
  呼嘯的海風帶走了愛染充滿迷惑的低語,銳利的風兒在疾吹向石中玉手中的厚劍時。疾風遭到劍身一分為二,發出尖銳刺耳的響音,站在石中玉肩上的黑鷹不禁發出一聲長嘯,隨即用力振翅飛向長空。  
  眼前因風翻浪而濁黃的海水,看起來,與南域那片遍地的黃土很相似,就連此刻空氣中隱隱飄散的肅殺氣息,也與當年無所不同。  
  回想起以往那段充滿血腥殺戳的日子,石中玉覺得,身體裏的血液彷佛又開始急速地奔流,那種充滿力量又令人恐懼和興奮無比的感覺,熟悉地再次入侵他的四肢百骸,悄然地喚醒他一直掩藏在陰影底下最原始的一面。
  久違的期待感再次占滿他的心頭,他霍然揚起長劍,將劍尖直指海上那座飄移的狼城。
  “既然都己殺過那麼多神了,再添個海皇,我想,上天會諒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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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藏——
  “王上!”  
  行轅裏,正與段重樓和藥王議事的馬秋堂,在派至前線刺探軍情的斥候一進行轅後,頓時擱下手中的軍圖抬起頭來。
  “如何?”
  “這附近地底下的水源也都遭下了毒。”一臉黃沙的斥候,再一次道出這陣子來總是得到的同樣壞消息。  
  “那個阿勒泰!”段重樓聽了,忍不住氣憤地一掌重拍在桌上。
  “你退下吧。”情緒較為冷靜的藥王,在馬秋堂的面色因此變得更加凝重時,歎息地揚手斥退他。
  低首看著軍圖的馬秋堂,指尖在不知已看過幾回的軍圖上徘徊著,但指尖下的任何一處地點,皆不能為他帶來些許希望。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事實是他太小看阿勒泰了,他早該知道,最可怕的敵人,往往就是自己人。
  因阿勒泰的緣故,他與段重樓手中的地藏大軍,就快渴死了。
  他們是天生就生長在沙漠裏的沙漠民族,在漠中尋找水源對他們來說,只是很普通的一種生存技巧,也因此,對沙漠地底下水脈甚為熟悉的地藏三軍,每回出兵從不需為大軍攜帶笨重的飲水,大軍也因此而能快速地出沒於漠地。於是理所當然地,這一回出兵,他們自然是與以往一般,並未攜帶飲水。
  然而這項曾是他們所認為最大的優勢,如今卻在阿勒泰的彈指之間,反而成為了他們最大的致命傷。
  在率軍離開地藏三國,就快抵達帝國西域的邊境後,因阿勒泰四處在漠底的水脈中下毒,地藏三軍已有多日尋找不到半點可飲之水。如今他們只有兩種選擇,一是趕在大軍全數渴死之前返國,另一個則是強行闖入帝國邊境,取得帝國境內的飲水以解燃眉之急。
  但就在段重樓支了小隊人馬,試圖想闖入帝國的若門隘口時,為帝國鎮守西域的阿勒泰,卻用與生俱來的女媧能力,以天孫之弓僅僅用上了一箭,便在轉眼之間毀了若門隘口阻止他們入關,並同時消滅了那支小隊人馬。之後,無論他們想從哪一處隘口進入帝國,總有法子趕在他們前頭守住隘口的阿勒泰,就是絲毫不給他們越雷池一步的機會。
  阿勒泰存心想渴死他們。
  他不懂,同樣身為地藏之人,為何阿勒泰竟狠得下心這麼做?那個帝國的皇帝究竟是對他做了什麼,所以才使得他就算是使出卑劣的手段,也要替帝國守住西域的邊防?而身為女媧轉世的他,又是打算對他一手創造出來的地藏如何?
  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當年鍾愛地藏的女媧,甚至可為地藏轟轟烈烈地戰死,可如今呢?欲毀地藏之人,竟也是女媧。  
  這一切怎會演變到今日這種地步?
  不該是這樣的,事前他們也沒有人料想到,開戰之後一切就隨即全都走了樣。
  原本他們以為,在三道團結並同時出兵的狀況下,中土必然大亂,且在他們視為強敵的孔雀死後,帝國西域大軍軍心必潰,帝國西域的門戶也將因此而有了漏洞,地藏之軍則可以輕而易舉地入侵帝國。可他們沒想到,投向帝國懷抱的阿勒泰,不但以一箭穩定了軍心,同時還為帝國帶來了希望。
  在行轅中人人都沈默時,受夠沈默的藥王出聲問著他倆。
  “現下該怎麼辦?再次試著突襲?”大軍總不能一直停在這裏耗著吧?
  馬秋堂擱在軍圖上的指尖,當下停止了移動,過了一會,他用力握緊雙拳,
  決定放棄再尋找哪兒還有未被破壞的水源。
  他轉首問向藥王,“還剩下哪個隘口尚未被阿勒泰摧毀?”眼下率軍返回地藏求水,已是個緩不濟急的法子了,目前唯一的選擇,就只剩下帝國內的水源才能及時拯救大軍。 
  “玉門隘口。”剛好也是帝國所築最為龐大堅固的隘口。
  “那就對玉門隘口出兵。”與段樓重相視一眼,在得到段重樓的默許後,他隨即作出決定。
  藥王忍不住揚高了音量,“出兵?”
  “集中地藏三國所有軍力,全力攻破玉門隘口。”面對這一座強關,與其分散實力四處攻擊,還不如集中全力一舉擊破。
  “阿勒泰定是在那兒等著咱們了,你確定要與他硬碰硬?”他會這麼想,阿勒泰就不會這麼想嗎?說不定阿勒泰早就已守株待兔,在那兒等著他們自投羅網了。
  馬秋堂瞥他一眼,“我們有別的選擇嗎?”在這種不能退只能進的情況下,就算是前頭有著刀山火海,他們也是得闖。
  打心底覺得不妥的藥王。臉上還是有著猶豫。
  “但……他的手上有著天孫的神器。”若門隘口是如何被破的,雨師又是如何一箭死在阿勒泰手下的,相信他應該不會不記得。
  “女媧的神器亦在我的手上。”眼三道,兩位神人的神器此刻都在西域,如今能與阿勒泰對抗的人,也只剩下他了。  
  藥王重重歎了口氣,“他是女媧。”就算他有女媧的神器又如何,阿勒泰可是貨真價實的女媧轉生,就算雙方均有神器,他確定他能勝過神人轉世的阿勒泰?
  一聽到女媧這二字,心火就立即湧上的段重樓,當下大聲地駁斥。
  “他不是女媧,他是地藏的叛徒!地藏的女媧才不是他,殺了守護地藏多年的雨師的阿勒泰,他不配。
  馬秋堂也跟著幫腔,“大軍的飲水已剩不到數日,無論如何,地藏己沒有回頭的餘地了,因此即使對手是女媧,我們還是得闖過去。”
  定眼看著眼前幾乎捺不住性子的段重樓。和急著想要解大軍之溻的馬秋堂,藥王不禁感到憂心。
  在知道為帝國率兵而來的是阿勒泰後,地藏之軍人人都與段重樓一般,想親自為守護地藏多年的雨師一報那一箭之仇,但或許就是太執著於報仇這二字了,大軍也因此而顯得有些急躁。
  往好的方向來看,至少大軍因雨師而有了個盡全力求勝的目標,但若以另一個角度來看,在沙場上往往會壞事的,就是因為急切而變成莽撞,再因此而亂了全局。
  “我知道你急於替雨師報仇,但我認為,在未有完全的把前,咱們還是先不要”藥王一手拍上段重樓的肩,還沒把話勸完,就被段重樓那雙因仇恨而變得銳利的眼神給截斷。
  “不要什麼?”  
  不得不把手撒開的藥王,無力之餘,只好轉看向馬秋堂,但他在馬秋堂的臉上,得到的卻是同樣的答案。
  在這無言的關頭,唯一能清晰聽見的,只剩下外頭風沙吹刮過行轅時所帶來的沙沙聲響,但在下一刻,沙粒在風中飛行的聲響全都遭一陣刺耳到令人耳膜忍受不住的嘯音給掩蓋過。
  強忍著不適的感覺挺過那陣刺耳的箭音後,馬秋堂定眼往外一看,一柄不知是自多遠處疾射來的飛箭,此刻就挑釁地直插在外頭的地面上。
  看著那柄即使發箭地再遠,仍是勁道十足入地七分的箭身,馬秋堂立即認出那是由阿勒泰親手所發的神箭。
  “帝軍叫戰了。”段重樓說完便去取來一旁的軍袍穿上,火大地拿過長劍便步出行轅,一劍砍斷那柄立地之箭。
  也跟著步出行轅的馬秋堂,一出行轅,風沙即撲上他的面龐,在他耳邊帶來風兒細細的低語,這讓他忍不住想起一個人。
  我想見見承擔了女媧這一職的人。
  現下的他,似乎有些明白封誥當時所說的話了。
  在他的雙手接下了這雙冥斧後,他就已成了另一個必須守護地藏的女媧了嗎?
  他是否在不知不覺中,又再次成了另一個人的替身?
  此時背在他身後的兩柄冥斧,突然沉重得不可思議,彷佛背在他身後的,並不是兩柄斧頭,而是兩個國家與一整座地藏的重量。如此沉重的負荷。當年的女媧是如何長年擺放在身上並舉重若輕的?而她,又是在什麼樣的心情下。親手將它放下的?
  他沒有答案。
  當戰鼓在遠處隆隆擂起時,他發現,他也不太想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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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北域?”
  離火宮的長廊上。遭不速之客攔下的孔雀,錯愕地看著眼前不但不該出現在此地,甚至更不該對他提出這要求的人。
  不畏所有人的目光,自破浪府中直闖進宮的飛簾,站在他面前朝他頷首。
  她不好好待在破浪的府中,去北域做什麼?低首看著她似乎心意已決的目光,受破浪之托得好好看著她的孔雀,登時覺得兩際開始隱隱作痛。
  “你想去見破浪?”破浪就是為了她的安危才不讓她跟著去,況且北域早打起來了,她要是去了那,破浪在知道後不找他算帳才怪。
  飛簾朝他搖首,“我有私事。”
  “什麼私事?”
  “我得去見一個對手。”原本,她是可以忍下所有為破浪而生的心慌。安分地待在京中等破浪回來的,但自從冬日提早降臨後,她知道,在她離開海道後,她的生命中,還有一場該來而還未來的戰爭尚未開打。
  孔雀怎麼也想不出來,“誰?”
  “雲神。”
  以為自己聽錯的孔雀,先是掏了掏好像有些聽不清的雙耳,然後再揉揉眼,瞪視著她那張看來不像是在開玩笑的小臉。
  “你要助人子?”破浪不是說過,她已是個自由人,立場是袖手旁觀的她,不是再也不干涉人子與神子之間的事了嗎?  
  “我不會助人子。” 
  孔雀愈聽愈納悶,“那,你打算是去那助神子一臂之力?”破浪都已為她做到這種地步了,她還想吃回頭草?
  “我誰也不幫。”飛簾一語推翻了他所有的猜測,高傲的臉龐上有著不服輸的表情,“我不過是想會會雲笈這號人物,一較我倆高低罷了。”
  遠征北域的破浪。身分只是個凡人,眼下的天宮有著神人天孫。更有著與她一般擁有強大法力的雲神,勢單力孤的破浪,要如何與他們對抗?這場戰爭一開始就建立在不公平的立場上,帝軍若敗,亦是可以預期得到的事。只是以她對破浪的瞭解,就算是再怎麼沒有把握,就算是死,破浪亦不可能會因此而退離北域一步,效忠主上的他,就算是要為帝國的皇帝犧牲性命,他定會在所不惜。
  可她昵?破浪有沒有想到她?
  除了提心吊擔的待在京中等待著他的消息外,她就什麼都不能為他做了嗎?若是他真戰死在北域留下她一人,他以為已是孑然一身的她,在沒了他後,她一人還過得下去嗎?  
  聽了她的話,孔雀的心不禁有些動搖。
  其實,早在天際提早飄落雪花後,他就知道,天宮又像上一次地出動了就連夜色也曾在她手上吃過苦頭的雲神,眼下的北域大軍,定是在北域躲避著由雲神所製造出來的嚴寒,且,束手無策……
  倘若就讓飛簾去北域的話,或許身為風神的她,不但能為破浪改變這一面倒的戰況,加上有日月二相在,縱使天宮還有著天孫,北域也將不再是一個不可能拿下的地域。
  只是……
  “你……”孔雀躊躇了許久,最終還是狠下心對她打了回票。“你還是別去吧!”真是浪費,為什麼在理智和感情之間,他得替那個任性的小王爺選擇感情這-點?
  “為何?”
  “因破浪不會希望你真成為神子們跟中的叛徒。”為了保護她,也為免她成了神子的敵人,所以破浪才刻意將她留在京中,若是此時讓她去了,豈不枉費了破浪對她的一片苦心?
  飛簾一手撫著胸口。眼中有著心痛,“可他卻為我成了個叛徒。”
  孔雀大大歎了口氣,“是夜色主動將他調到北域去的,他並不是為你而放過海道。”“你真這麼認為?”從一開始就不相信這個說法的她,側首凝睇著他問。
  不,其實在聽到夜色的這個分配後,他也在想,夜色此舉除了為了自己的私心外,其實,夜色也在偷偷成全破浪。
  “你去吧。” 
  就在孔雀還在想該怎麼讓她死心時,自他倆身後,傳來了浩瀚的輕允。
  孔雀立即轉過身,“陛下?”他是又太過心軟,還是被飛簾的一片心意而沖昏頭了?
  “去吧。”浩瀚的語調甚是溫柔,“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從未承認過自己是帝國之人,亦不是臣子的飛簾,在他的應允下,只是冷漠地向他頷首致意,隨後她揚起嬌容,自信十足地看向遠方的天際。
  “風神與雲神,誰高誰低,咱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慢著,飛簾……”還想留人的孔雀,在她轉身離去時伸長了一掌。
  浩瀚一手按下他,“別留她了。”
  一個頭兩個大的孔雀簡直想跳腳。
  “陛下,破浪是刻意將她留在京中,您這麼讓她去成嗎?”這樣一來,她就將成為全天下神子的敵人了,萬一她的小命有任何差池怎麼辦?
  “不成也得成。”感覺到些許冷意,浩瀚將身上所技的外衫拉妥一點。
  “但破浪若是知道了——”  
  浩瀚拍著他的肩頭向他解釋。“朕會允她,並非是為了帝國而如此做,而是朕明白,若朕不讓她去,破浪若是出了什麼岔子,她會懊悔一生的。”
  “破浪要是能夠完整的回來,陛下不怕會鬧家變?”孔雀瞄瞄他,很現實地提醒他可能會有的後果。
  浩瀚笑意滿面地跟他打包票,“放心,朕哄得住他的。”
  跟著浩瀚一道前來。一逕安靜站在他身後的晴諺,聽了只是沒好氣地翻翻白眼,隨後眼尖的她發現,浩瀚的身軀似乎在微微顫抖,她看了看廊外又開始飄落的雪花,忙上前將手上厚重的外袍披在浩瀚的身上。
  “東域的狀況如何?”浩瀚在她為她穿上外拖時,邊看著她忙碌的模樣邊問向孔雀。
  “回陛下,目前為止,石中玉還未派人傳回消息。”又是另一件令他煩惱到睡不好的事。
  “海皇沒動靜?”
  愈想愈有扇人衝動的孔雀,幾乎要仰天長歎。
  “只聽說海道兩位島主已迎戰了。”他的那些同僚,好像都認為看家的他不會替他們擔心似的,全沒一個會主動來跟他報消息,就只會任他窩在離火宮裏緊張這個煩惱那個。
  “阿勒泰呢?”不會連他也是一個樣吧?
  “西域至今也是沒什麼消息。”孔雀搔著發,“臣擔心,阿勒泰至今未拿下西域的原因,或許是因為馬秋堂對他來說太棘手了。”
  浩瀚朗眉一挑,“你懷疑他的能力?”
  “不,臣只是認為。畢竟他出自地藏。他若對地藏有情,也是人之常情。”
  “阿勒泰不會手下留情的。”關於這點,他是很有把握的。
  滿面煩躁的孔雀,在他這麼說後,也只能把嘴閉上,並把心底那般熱烈的渴望給壓下。
  “你希望朕允你兵援阿勒泰,早日結束地藏之戰?”一眼就看穿他的浩瀚,冷不防地問。
  孔雀猛然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什麼都沒說就知道的他。
  浩瀚搖頭晃腦地再問:“但你又考慮到,京畿中若無兵,朕的安危就將無人負責?”
  “陛下……”想去又不能去的孔雀,實在是很不想老實說出,他一點都不想在他的四個同僚都在外頭為帝國奮戰時,他卻得被關在京中什麼事都不能做。
  一就如同方才他答允飛簾一般,下一刻,一視同仁的浩瀚,也同樣選擇成全他的願望。
  “你若想去,就去吧。”
  “陛下?”孔雀被嚇了一跳,沒想到他居然會這麼爽快就答應。
  不顧身後晴諺的面色變得陰沈無比,浩瀚走下宮廊踱進院裏,腳下的步子在地上一層細雪上踩出一串腳印。
  “朕原先是想,若阿勒泰能在短期內拿下地藏,那朕就不需為他擔心,但現在回想起來,朕當初似乎也太輕忽了地藏,因馬秋堂對地藏的責任感,與地藏對雨師之死的國恨,或許會影響到西域的戰況。”
  “那……”
  “就如你意吧。”他回過頭來,對像只拴不住的野馬般的孔雀笑笑,“朕也不希望阿勒泰有事,因此阿勒泰和西域就拜託你了。”
  “臣會盡速趕至西域。”終於不必留在宮中幹焦急的孔雀,當下就打算回府準備。
  在孔雀的身影才消失在宮廊的盡頭時.一抹黑色的身影即自浩瀚的眼前一躍而過,浩瀚抬首看去,只見身著黑裳的晴諺在半空中抽出腰間的軟劍,先是將數枚射向他的暗鏢全數擊退,接著她拔下發上的簪子,疾射向宮角暗處。
  “你不留活?”處變不驚的浩瀚,在她回到他面前時淡淡地問。
  “用不著,是誰派他來此,再清楚不過。”目前在這宮中,除了麗澤所留下的人外,還會有誰想要取他的性命?
  “朕又得罪你了?”很會觀人臉色的浩瀚,莞爾地問。
  “陛下不該讓孔雀將軍擅自前往西域,將軍該留在京中保護陛下才是。”有孔雀在,京中萬無一失,可他卻是嫌命太長,偏把孔雀給支去西域。不過只是個西域而已,要兩個西域將軍一塊擠在那做什麼?
  “你擔心朕的安危?”突然間,浩瀚覺得今日的天候不再寒冷。反而在他心底,有著一股子暖意正緩緩暖和了他。
  “當然。”她橫他一眼。  
  “朕若有事呢?”
  “皇后不會原諒奴婢的。”可以想見,那個骨子裏一點都不無邪的女人,會很樂意將她碎屍萬段。
  “朕說過,你不是奴婢。”他邊說邊不著痕跡地靠近她。
  “四域將軍們不會原諒奴婢的。”那四個將軍,也跟皇后一樣,她是一個都得罪不起。
  “晴諺。”他輕聲低喚,音調裏隱隱有著警告。
  在他已站至她的面前,距離近得吹拂出來的氣息都已撲至她面上時,晴諺沒好氣地再次拿出那面腰牌掛在自己的腰上。
  “你若是死了,日後,要是見不著你那張偽善的臉、看不到你那副手無縛雞之力的德行,我會很遺憾的。”要她說實話嘛,那她就說給他聽。
  “你覺得朕很無能?”她是這樣看他的?
  她也不否認,“我怕我說得太明白會被殺頭。”
  浩瀚朝她搖搖指,慢條斯理地糾正她錯誤的觀念。
  “當個皇帝,並不需十八般武藝俱全,朕只要手下的將軍們夠英勇神武就成了。”皇帝是什麼?是上位者,而上位者的職責就是督導和統禦好下屬,他要是什麼都會,那他還需要那些人做什麼?
  話是如此沒錯,可瞧瞧三道的頭兒們,那幾個神人,哪個不是威風八面、神力無敵的?可他呢?他就只會幹皇帝而已,其他的,活像個斯文書生的他,什麼都不會。  
  “帝京若有變故,你確定能自保?”她把先前的話題兜回來,正色地問。
  “朕還有你與無邪。”
  “你明知孔雀將軍不過是閒不住而已。”每次只要手下一求,他就二話不說的成全,她老早就想叫他改掉他這個有求必應的壞毛病了。
  “你錯了。”浩瀚這才老實告訴她真相,“他不是閒不住,他是怕要是晚了一步,他苦苦等候的人就會被人搶走了。”
  “誰會被搶走?”
  “馬秋堂。他可是孔雀多年前就指定的對手,為了他,孔雀已等這戰等了很久了,況且,孔雀還曾死在馬秋堂的冥斧之下,你說,你教朕怎能忍心不成全孔雀?”他不是不怕死,他也是有苦衷的。
  她沒好氣地撫著額,“總有天你這性子會害死你。”
  “你不會讓朕死的。”他含笑地拉下她的小手,送至唇前輕柔地印下一吻。“因你捨不得朕死。”
  總有天,朕會吃了你……
  手背上傳來的暖意,像是在提醒著她那日的記憶,所有心緒霎時沉澱下來的她,靜看著他在親吻過她的掌背後,把玩似地一根根地撫弄著她修長的指尖,絲毫不在意她的這雙手才因他而殺過人。他低下頭,細細親吻著她的指尖,她微微一動,他立即握得更緊,並反手吻上她的掌心。
  再這樣下去,也許,她遲早真的會被他給吃了吧。
  只是若這就是噬人的感覺,那麼被他吞噬下腹,似乎也不件挺糟的事,相反的,她很可能會在享受這種感覺之餘,進一步愛上這種感覺而不願去抵抗。
  過往的夏日不復蹤跡,此刻在他們身邊,雖無清澈湛涼的湖水,但朵朵飄落的雪花,卻比以往更容易將人拉得更近。在這片寒意中,惑人的體溫、溫柔的眼眸,正緩慢而貪婪地將冰封的心房積雪融化,再輕輕翻攪,似走不走、若留不留。
  晴諺靜站在他的面前,沒有掉頭也沒有躲開,她只是安靜地感受著胸膛內那顆心,在他的雙唇下,每一日撞擊的力度。
  顆顆掉落的細雪落在浩瀚長長的眼睫上,她很想伸手替他撫去,卻又不想打斷此刻難得的一切,許久,當宮人在廊上行走的步伐聲,自遠遠的地方傳來,來得突然的失落,和不得不放棄的耽溺,亦步步隨之而來。
  晴諺不語地抽回自己的手,定眼看了他好一會後,伸出兩手替他將身上的外袍攏好,再轉身走上宮廊,打算前去收拾方才才處理掉的那名刺客。
  獨留在院中的浩瀚,一手撫著唇,彷佛唇邊仍留有些許屬於她的甜意般。他回想著方才她所說的那些話,這才想起這些年來,人人都是怎麼看待他這名帝國的皇帝。
  也許在眾人的心中,他可能就如其他帝王般,只是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上位者,只是在這麼多年的偽裝下來後,他似乎也已不再清楚自己究竟原來是什麼模樣。
  踩著細雪,他緩步踱至院中的梅樹之下,伸出一手拈下梅枝,低首嗅著寒梅幽綻的清香,同時隨意抬起左掌,一掌擊向那名藏躲在暗處之人。
  當遠處傳來倒地之聲後,他默然看著自己的左掌。
  手無縛雞之力?
第5章
 已住進西域將軍府一段時目的無邪。在這夜裏。遭急忙求見的南斗與北斗自夢中擾醒,就連渴睡的雙眼都還睜不太開時,一道驅走她所有瞌睡蟲的消息,立即讓她的神智再清醒不過。
  “你說什麼?反了?”
  “全朝文武大臣,現下皆被軟禁在禦殿之上。”跑來搬救兵的南斗再向她稟報。
  向來無風無雨的帝京,一夜之間就翻天覆地了?這是怎麼回事,就算是山雨欲來,先前也該有個跡象或是預兆吧?可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怎麼她事前連點消息也不知?
  “領頭作亂的是誰?”她邊問邊在心中一一過濾敵人。
  “回娘娘,是娘娘的親舅。”目前在帝國內對皇帝不滿的人,也只有那一票與神子混血的老臣。
  面色無改的無邪,美眸只是朝他們淡淡一掃。  
  “先前,你們不是擺平他們了嗎?”之前在地宮裏對,她要求那票混血臣子歸順浩瀚時,不就已經解決了這問題了嗎?怎現下不但又捲土重來,那票混血臣子還改而選邊站到麗澤那邊去了?
  滿頭冷汗的北斗與南斗,在她的注視下,低垂著頭絲毫不敢抬首面對她責備的目光。
  “是麗澤煽動他們的?”她想,為了這一日,麗澤定是安排了很久。並選擇在離開帝國之後才來使出這招臨去秋波,好殺得他們措手不及。
  “是。”
  “好個隱而不發之計……”無邪一手輕托著香腮,忍不住嬌聲輕笑,“你們能相信嗎?我居然著了麗澤的道。”好,這筆帳她記下了。
  “娘娘?”光看她的笑意,北斗與南斗就開始覺得天候急速變冷。
  “告訴我,那班老臣集結了多少兵眾?”眼前最要緊的是,該怎麼解決這團混亂。
  “一萬大軍,已包圍住皇宮。”
  她緊斂著眉心,“浩瀚現下如何?”
  “陛下遭困在坎天宮宮內。”眼下六大宮裏的人,全被困在宮裏出不去,且就算他們出得去,外頭也有著重兵等著拿下皇帝。
  “若是現下派人去追回孔雀,趕得上嗎?”愈想愈覺得事態嚴重的她,頭一個想到的救兵就是跑去西域湊熱鬧的孔雀。
  南斗朝她搖搖頭,“恐怕仍是趕不上,將軍已快抵達西域了。”
  無邪冷冷輕哼,“這下可是浩瀚在玩火自焚了。”愛成全孔雀嘛,現下可好,家賊都殺到自家門口了,他卻連個保命的大將都不在身邊。
  “娘娘……”現在不是說風涼話的時候吧?
  “我也有錯,是我不該心軟留下禍根。”是她跟浩瀚打包票會收拾妥那班老臣的,可沒想到那些傢伙只是表面上的假意歸顧,骨子裏仍是向著麗澤。
  她早該知道神人這二字,對那些混血神子來說,有著多麼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為了讓神重臨天下,讓神子們再次駕馭於人子之上重掌權力,那些過於嚮往神恩的老臣是不會放棄的。
  “娘娘,您就快下旨吧。”焦急不已的南斗,連忙向她催促。
  她朝一旁彈指,“北斗,命全軍出動,務必在最短的對間內突圍救駕。”
  “是。”
  南斗不解地看她在北斗離去後.亦開始整裝,並順手拿走佩戴在他身上的劍,以掌心估量著劍身的重量以及合不合用。
  “娘娘,您要傲什麼?”他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去救出文武百官,那些浩瀚的老本。”她抽出劍看了看,再用力收劍回鞘,“今日會如此,是因我種的因,因此後果理當得由我來解決。”
  他的臉色當場變得慘白,“娘娘要親自動手?”
  “誰教某些人不把我的警告當回事?”她笑得很甜美可人,“既然如此。那我還伺他們客氣些什麼?”
  “但陛下不是不准您……”浩瀚不是不許她動手動腳嗎?就連當年遴選四域將軍浩瀚都不准她去了。
  她才不管,“他現下自身難保,沒那工夫再來對我說教。”反正孔雀此刻也不在京中,且除了浩瀚之外,也無人知道她究竟有幾分底,在敵軍摸不清她的底細這狀況下,對她來說可是大大有利。
  “可是——”被浩瀚派來看著她的南斗,怎麼想就怎麼不妥。
  “一回就夠了。”無邪以某種看似後悔過的眼神看向他,“我可不想再替人收屍或是造墳了。”
  在很久以前,她曾因能為而不敢為,而失去了一個至親,再葬送上了自己的自由。
  當年善泳的她,若是也學晴諺一般跳下水去救無瑕就好了,那麼,今日她不必當個偽皇后,再任責任蹉跎了她大好的人生。這麼多年來,她已錯過生命中的太多太多,到後來她才明白,人生裏所有的憂傷焦慮,其實都是得靠自己去抵禦的,因此這一回,她不願再次錯過,然後再待在暗地裏,用力想抹滅掉那一橫一橫不忍卒睹的傷痕。
  “臣明白了。”南斗深吸了口氣,不太忍心自她眼底看到那些她總是藏著的情緒。
  “那就快去準備。”
  “娘娘,您認為……咱們趕得上嗎?”走到門邊的南斗,回過頭來。有些遲疑地問。  
  “當然趕得上。”她嫣然一笑,“宮中有著六位六宮總管。再加上。浩瀚的身邊有個睛諺不是嗎?”
  “坎天宮總管?”為什麼她會特別提到那個女官出身的總管?
  她一手掩著唇輕笑,“以她那個死硬脾氣,她會撐到我軍抵達的。”普天之下對浩瀚最執著的人,大概也就只有那個口是心非的女人吧。
  “娘娘對她這麼有信心?”
  “我是對他們兩個有信心。”她太瞭解那兩個人了,“因為我表哥怕死得很,而晴諺,則是說什麼都不可能會讓他死,因此就算她辦不到,她也會拚死辦到。”
  南斗大大松了口氣,“聽您這麼說,臣就放心了。”
  “南斗。”無邪將拿不順手的長劍扔回給他。
  接回長劍的南斗,不語地看著她自房裏取來另一柄她甚久沒用過的劍,而後微偏著頭,再認真不過地對他叮嚀。
  “我與浩瀚一樣,都很討厭輸這一字。因此,既然我賭都賭了,那我就非贏不可。”
  南斗頓了頓。很快地向她頜首。
  “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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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籠中鳥不自由的感受,在今夜之前,她從不明白,但現下,那種被困囿而逃不出生天的憤怒與絕望,此刻就像一爐火,裏頭在被添放了私仇與目的後,恣意燃燒的火苗,將這冬夜的寒意逼得苦無去處。
  時隔多年,晴諺又再一次體會到失職的滋味。
  坎天宮居然被叛軍包圍?身為坎天宮總管,她根本就不該讓有心之人有機會踏至坎天宮外,甚至進一步威脅到浩瀚的安全。為此,就算已懲處過失職的下屬,總覺得有愧於浩瀚的晴諺,仍是怒火高張不已。
  與她相反,身為叛軍目標的浩瀚,反倒是看得很開,且還似以往一般從容地對她分析著。  
  “朕原以為,無邪壓下他們了,沒想到,麗澤臨走竟不忘留下這招。”
  晴諺根本就沒聽他在說些什麼,急如鍋上蟻的她也沒心情去想,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現在她只想知道,該怎麼做才能盡速解決這事。
  “陛下打算如何?”她的想法是,就以全宮的兵力突破重圍殺出一條血路,先送他出宮再說。
  “不如何。”他還是一副天塌了也不會壓到他的安然貌。
  晴諺揚高了音調,“陛下不避一避?”都什麼節骨眼了,他還這副德行?他到底知不知道外頭的那些人想要的是他的命?
  “朕不離宮,最多,朕只會在地宮裏待上一陣。”浩瀚低首啜了口她親手熬的湯藥,再說出他的打算。
  “什麼?”她簡直不敢相信。
  “總之,朕不走。”他淡淡下了結論,“朕一走,民心必潰,因此朕得好好的待在宮中。”
  晴諺速遽取出他所賜的腰牌,像陣風似地刮至他的面前。
  “你知不知道你現下是什麼處境?”目前的帝國裏,可沒有二相更沒有四域將軍。
  “再清楚不過。”他點點頭,像個沒事人似的。
  被他氣得雙手緊握成拳的晴諺,幾乎快咬牙切齒。
  “你不怕死嗎?”就算他不為自己想,他也要為帝國著想,他以為他是什麼身分?
  “怕呀。”他是個很標準的凡人。
  “那你還——”
  他笑咪咪地望著她,“無論如何。朕都還有你,不是嗎?”
  說來說去。他打算把一切都推給她負責就是了……
  嘖!他也看看這是什麼情況好不好?他以為她是神人投胎,還是她的萬能到絕不會讓他掉了半根頭髮?據宮人來報,皇宮外頭最少圍了三萬人馬,叛軍緊密包圍的程度。令宮中就連只蚊蟲也飛不出去,且在入夜後,叛軍即開始進攻,意圖突破宮內的防守達獲皇帝,再將皇帝獻給天孫。
  “就算有我,你——”
  一逕顧著光火和焦急的晴諺,話尚未說完,坐在她面前的浩瀚已朝她撲來,一手將她強行拉至他的身後,隨著一道銀光一閃而過,在下一道銀光直射向她面門時,他想也不想地就抬起另一手為她去擋。
  一切來得太過突然,前後不過片刻的光景而已,慢一步才意識到有刺客混入的晴諺,一把推開浩瀚,抄起他案上所有的筆朝銀光的來源射去,隨後在她轉過身看向浩瀚時,她的身軀猛然一怔。
  不斷自斷指中流出的鮮血,轉眼聞迅速染紅了浩瀚一身的衣袍,滴落地面的血跡,將雪白的地板點綴得有若紅梅輕綻,晴諺愣望著他那少了左小指一指的左掌,腦中有片刻的空白。
  “看來。麗澤為朕留了不少人。”他還以為他已經全都找出來了,沒想到還有漏網之魚。
  喉問似被麼住般地緊縮疼痛,過了很久。睛諺才能鬆開遭困的聲音喊出聲,“來人,快傳太醫!”
  一手掩著斷指止血的浩瀚,在她去取來布條撕成長段,然後拉開他的手情急地替他止血時,低首看著那張為他失措又心痛的臉龐,他不禁恍恍地想起,當年那個坐在湖畔,明明就是很想哭,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讓淚掉出眼眶的她。
  “別哭。”他柔聲在她耳畔說著。
  “我沒哭!”淚霧漫過她的眼眶,但她隨即將它眨去,她抖索著身子,手中的鮮血愈沁愈多,她只好更用力壓緊他的傷口。
  “那,別為我皺眉。”他抬起另一手輕撫著她那柳似的眉。
  “你別亂動!”正替他綁上布巾止血的她,愈綁愈是心急。
  浩瀚在她的聲音都哽著強自抑下的哭意時,一手抬起她的下頷,然後溫柔地以掌心捧著她的面頰。
  “晴諺。”他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她,“朕,最多,就只能將你放在心裏,時時的想起,並夜夜為你輾轉難眠。以朕的身分,朕不能自私的說出、也不能做出,為你死生相許或是不顧一切那類的誓言或舉動。但,朕願為你失去朕的指頭,毫不猶豫。”
  長久以來纏纏綿綿在他倆間的情絲萬縷,在他的話脫口而出後,似遭金剪絞斷,段段在暗地裏裁織成的情意,就這麼出其不意地攤在她的面前,一下子淹沒了她,也不管她是否會因此滅頂。
  她怔愕了一會,方才用力眨去的淚意,飛快地又重新回到她的眼眶裏徘徊,心底突然潰堤的情緒,四處氾濫成災,彷佛就快不可收拾。
  “別在這時同我說這個!”沾著他的血的雙手,將他的斷指按得更緊。
  他很堅持,“就是在這對你才更得聽。”
  “你這混蛋……”嬌容蒼白的她,氣抖地抬首,忿忿地一手拉下他的衣領問:“你以為我是石頭造的,所以什麼感覺都沒有嗎?”
  “朕知道你為朕而心痛。”
  “那就閉上嘴讓我為你止血!”她一把放開他,替他的掌心點了穴後,將所有汲血的布條全都扔至一旁,撕來新的布條重新替他綁縛好傷口。
  在她忙碌不已時,整個人朝她俯探下來的浩瀚,用未受傷的一手悄悄環住她的腰。  
  “你在發抖。”他安撫般地徐徐撫著她的背脊,“你很怕?”
  怕?不,她不是怕。
  她只是不知該如何處理,此刻心中那似千萬隻螞蟻同時噬咬的感覺。
  這麼多年來,她從未讓他受過了點傷害的,可這回,她居然令他因她而失去了一指,令她更覺得要窒息的是,他非但沒有怪她,反而在這時,乘勢把他那總是鎖得緊緊的心房打開,讓她一窺裏頭的風光,然後問她,她的情意到底能不能曬得進裏頭。
  “晴諺,朕對你是真心的。”
  心靈的觸碰、眼睫的翕動、血液呼嘯而過的聲音,將他們彼此之間的空隙揉混成一團濃郁得攪不散的氛圍。睛諺用力張著雙眼,捨不得眨去眼前片刻的片點,那雙倒映著浩瀚臉龐的眼瞳,在燭下閃閃發亮,試圖想將說這些話的浩瀚給牢牢留據在她的眼眶裏。
  是不是只要留住了這些,幸福就可以輕易的降臨?
  是不是在把雙眼合上了後,終於鬆口的愛意就會烙進她的心底,任誰再也抹不去?
  赤裸裸的真心,此刻看起來好脆弱,可它卻又如此地美麗,它美得讓人不由自主地泛起酸楚的情緒。她從沒想過,人生裏除了艱難與痛苦外,原來美好也會令人落淚。
  “為我,值得嗎?”看著他的斷指,她噙著淚,但不肯示弱的淚珠,最終還是翻出眼眶。
  “值。”
  “你從未說過……”握著他的傷處,她不知該不該放開,但這時,浩瀚覆上她的手,與她緊緊交握。
  “海誓山盟不難,十人中最少有九人曾脫口允諾過,那,剩下沒開口的那一人呢?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什麼?”她瞧著他清澈的眼眸,深深望進他總是讓人看不清的眼底。
  “他在想,他的愛,應該不只是如此而已。”他以很平淡的口吻說著,就像只是個普通的路人甲乙而不是什麼皇帝,“他會煩惱,該給另一個要攜手度餘生的人什麼樣的生活與環境?他會愁明日是晴是雨,一家人是否能溫飽,以及他們的孩子,能否平安無憂的長大……”
  晴諺靜默了半晌,緩緩抽出猶在抖顫的雙手,深深感覺到,愛情就像尾狐狸,其實既奸詐又陰險。
  站在紅繩這一端與那一端的兩人,在情絲還纏繞得難解難分之際,只要誰搶先占好位置,誰先開口。掏心挖肺地將深藏不露的真情攤在陽光下後,誰就穩操了勝券。而另一個慢了一步開口的人,就只能宣佈棄降,選擇愛上他的全部,再奉上她的全部。
  雖有不甘,也許感覺還有點卑劣,可是它甜蜜無比、真誠得讓人的眼眶幾乎攔不住那欲溢出的一小攤清淚,然後又因那鼓滿胸腔的感動,而不得不收下誰先給予的幸福。  
  “你太狡猾了……”她不斷搖首,覺得一敗塗地,卻又輸得好不甘心。
  “朕好,為你;朕惡,也為你。”他的指尖再次滑過她的芳容。
  晴諺僵站在原地,恍然地感覺著他蝶吻般的指觸,輕撫過她的唇瓣,再滑下她的面容點向她的心房。  
  “陛下!”十萬火急被催趕而來的太醫,一見浩瀚的斷指,當場被嚇得血色全無。
  “朕沒事。”他應付似地應著,兩眼還是在晴諺的身上游走,“睛諺,朕需要你。”
  蒙朧不清又帶著暖昧的話語,晴諺聽得再明白不過,她一手抹去眼角的淚,重新振作起精神,朝他揚起下頷。
  “你當然需要我,眼下除了我之外,你以為還有誰能救你?待會我就去點兵,然後率軍去守住你的坎天宮,你給我好好的在你的地宮裏待著!”
  “這個,就由朕暫且收著。”浩瀚冷不防地拉住她,不顧她的反對取下她一隻耳環,“朕在地宮等你,待你回來了,朕再親手還給你。”
  欲走的晴諺停下腳下的步子,感覺此刻在他掌心裏緊握著的,彷佛不是只耳環,而是某種承諾,她將他的擔心悉數瞧進眼底,而後看著他將耳環收好後,不顧一旁太醫的目光,掬起她一繒發送至唇邊親吻。
  “朕命你,無論如何都得回到朕的身邊。”
  知道自己很可能得把命豁出去的她,慢條斯理地抽回自己的發。
  “用不著你吩咐我也會回來!”都這麼多年了……在他對她說了那些後,她若是死了,豈不是太不划算?
  有了她這句保證後,浩瀚的面上這才又露出了笑意。
  “陛下…””就快急自了發的太醫,緊張地在他身旁低喚。
  “咱們走吧。”當晴諺一聲不響地離開他面前後,傷口劇烈作疼的浩瀚,這才甘心與太醫一塊移駕地宮。
  寒風自敞開的門扉灌入殿中,將一殿的燭火全都熄滅,獨留下滿地的不安與空曠。
  已集結完成的坎天宮護皇軍,在晴諺來到後,全軍開向坎天宮對外最大的宮門,沿途上,廊外箭雨伴著細雪落下,箭矢的尖端在火把的反射下,散放出點點的銀光,就像是雪夜裏灑落了一地的星子,令人有些分不清是雪還是星。
  披上父母曾經著過的戰甲,彷佛就將父母有過的責任也一道披在了肩上,站在宮門內的晴諺仰首望著高高聳立的宮門。
  箭矢一根根釘插在宮門和屋簷上的尖銳響音,此起彼落,聆聽著外頭的人聲馬嘯種種紛亂的聲響,晴諺轉首四下看著這座在父母為主上付出生命前,曾經細心總管經營過的樓宇宮殿,原本她在浩瀚受襲後慌亂的意緒,因此而冷靜了下來。
  身為坎天宮總管,她的職責是守護陛下。
  就算是得和她父母一般失去生命,為了坎天宮裏那一攤浩瀚所流下的鮮血,她知道,她會為浩瀚守住這一片小小的國度,不計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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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不知是何時落下的,在回過神來時,幽暗的大地已披上一層淡淡的雪妝。
  坎天宮宮外上百支的火炬,將宮外照得耀眼輝煌有若白日,地面上的白雪瑩瑩發亮,忽地,一攤噴灑而出的熱血落在雪地上,猶帶熱意的鮮血立即將那一層薄薄的雪花融化。  ’
  手握紅劍,領著坎天宮護皇軍的晴諺,在敵將手握長矛策馬朝她沖來時,一劍砍斷矛身,並在矛尖落地之前將它拾起,一鼓作氣反手將它插在敵將的馬腹上。受痛的馬幾當下起蹄嘶聲長嘯,狠狠將馬背上的敵將甩落至地。
  一陣天旋地轉後,墜地的敵將還未來得及起身抽出腰間的佩刀,一抹紅光已掃至他的面前,他瞪大了眼,睜睜地看著來劍在下一刻一劍取下他的人頭。
  失去綁束的長髮,烏絲在風中飛揚,晴諺一手抹去濺至面上的血漬,眯眼在人群中找到另一名敵軍為首的將領後,她揚起長劍,以飛快的速度朝他奔去。
  沿途上阻礙重重。敵軍也明白射將先射馬這道理,因此敵軍在忙著保護大將之余,亦下令得先擒下晴諺。自暗地裏竄出來的刀尖劃破了她的左臂,她看也不看,只是以左手抽出腰際的軟劍回贈偷襲者一記。而在她另一手的紅劍則是一刻也沒停下,一一劃過敵軍的戰馬,跟在她身後的屬下,則是追上前來,在敵軍墜馬時紛紛跟上殲滅。
  左臂的感覺,像是遭到烈火熾熱焚燒,跟前包圍她的敵軍數之不盡,黑夜與血腥製造的恐懼,千方百計地想要乘隙擠進她的身子裏,可是她卻拒絕攜帶任何一絲恐懼。  
  她的恐懼早已滅頊了,它就沉在坎天宮那座碧綠的小湖裏。
  自雙親殉職後,坎天宮總管之職隨即由他人繼任,但浩瀚與日月二相卻覺得繼任者並不適任,為此,在浩瀚的旨意下,日月二相得在短期內擇出另一名坎天宮新總管。
  她已經忘記那時的日月二相,為了此事究竟找過了多少人選,她只記得有日午後,在她待在繡房裏縫製著浩瀚的夏衫時,他倆來到了繡房,怕熱的月渡者坐在繡房外的欄上乘涼,而日行者則是來到她的身邊陪她坐了好一會。
  很有耐心的日行者,在她將手中的夏衫縫製完成後,兩手交握著十指,慎重地問向她。
  “倘若,你受了傷,而那傷口。傷得很深很沉,往往常人在受了那種見骨的傷後,就再也無法修補與復原。往後當你又再次遇見這種會受傷的機會,你是會全面放棄並逃得遠遠的,還是再一次的面對它?”
  天外飛來的問題,起先令她有些摸不著頭緒,但後來仔細深想後,她才明白他所指的是她父母的事,與保護浩瀚的重責大任。
  “我會踏過去。”她擱下手中的針線,字字鏗鏘有力地道,“因為再壤再痛的我都已見過了,那麼,這世上已再無任何東西可威脅我或是令我感到恐懼。”
  一抹安心的笑容,在片刻過後浮上日行者的臉龐,他不語地伸出一掌輕拍著她的肩,然後朝遠處的月渡者點點頭,之後,不過許久,浩瀚頒佈了新旨,她也就成了坎天宮的新任總管。
  是的,她會踏過去的。
  因這世上,已再無他事可令她恐懼。
  即使是在這種狀況下。
  遍體通紅的長劍,遙遙直指敵軍所剩無凡的將領,接受她挑釁的敵將,腳下重重一踏,騰身躍至她的面前,一劍架住她使勁砍下的紅劍,而後用力將兩人之劍抵至她的面前,瞪視著她那副無所畏懼的模樣。
  “你不怕死?”明知兵員數遠遠少於他們,可她還這麼孤注一擲,她以為她是四域還是六器將軍?她不過只是個小小的總管而已,能有什麼扭轉浩瀚劣勢的能耐?
  “我只怕我死不得。”晴諺淡淡一笑,邊說邊將左手的軟劍往他的腰上一繞,再用力一扯。
  整齊將腰部割劃過一圈的軟劍,染滿血的劍身,在敵將倒地時,仍不住地在空中抖動著。在她甩去軟劍上的鮮血將劍纏繞回自己的腰上時,在她左側遠處,傳來敵軍洪亮的大喝聲。
  “住手!”
  根本就沒打算照他意停手的晴諺,一劍砍斷敵軍的手臂後,才懶懶看向他,這時她卻意外的發現,在她手底下的兵員,已在這場戰中被俘了不少。
  “交出浩瀚,否則我便殺了他們!”他以劍指向所俘的護皇軍。
  晴諺微微挑高了黛眉,總算有了點心情理會他刺耳的吼叫。
  “你聽著,若是不交出浩瀚,每半炷香我便殺十人,直至你交出他為止!”眼見她什麼回應都沒有,他再接再厲地撂下狠語。  
  然而她的反應,卻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她直接省了他的事,“不必那麼麻煩,現下你即可將他們全都殺了。”
  “什麼?”所有敵軍當場愕愣著眼。
  “但,就算你殺了他們,你也休想見陛下一面。”她慢條斯理地再述,眼底的決心並未因此而有任何動搖,且絲毫不給半點商量的餘地。
  “你……”
  不相信她竟會作出這種決定的敵軍。才想藉此對手中所俘的護皇軍曉以大義,說明他們的頂上頭子是如何的冷血殘酷,但他卻赫然發現,每一個遭俘的護皇軍,臉上都沒什麼意外或是不甘的表情,他們只是與她一般無動於衷,彷佛他們早就有了不能威脅到陛下的體認。
  解決了手邊的人後,晴諺俏臉一轉,兩眼緊盯著那名對於此境有些難以理解的敵將,然後邁開步子一步步走向他。
  “你若殺了他們,最多,事後我會命人將我的人頭提至他們的家人面前請罪,但,倘若我讓你動了陛下一根寒毛,那麼我對不起的將不只是一群人,而是全天下的百姓。因此,要殺便殺,不必同我提任何條件!”
  他氣抖地握著手中的劍,“說什麼混話……”帶兵多年,他從沒看過這種不顧屬下死活的上司。
  同樣也看不過去的其他敵將,這時也忙不迭地跳出來對她所為加以撻伐。
  “你還是不是個武人?難道你沒有半點同抱之誼與武德?”  
  “沒有!”晴諺揚高了下頷,完全不給面子,“因我根本就不是什麼武人,我只是個總管!”
  “你……”
  她反過來警告他們,“四域將軍們是武人,故他們有武人該有的武德,而我不過是陛下的奴婢,因此只要能保全陛下,我可以不擇手段也不在乎犧牲任何人!”
  他咬牙地道:“看來,是沒商量的餘地了。”
  “我說過,要想見陛下,你們得先過我這一關。”晴諺回首瞧了瞧身後,估算護皇軍還剩多少後,在心底有了死守的打算。
  “好!”他漲紅了臉,一劍指向她的眉心,“我就殺了你再進宮!”
  “我正等著這句話。”晴諺微微一哂,而後笑意一斂,在下一刻猛然上前將劍揮向他。
  一柄來得飛快的兵箭,斜斜地釘射在晴諺的腳前,她猛然止住向前沖的步伐,抬首一看,在遠方的敵將,正命手下箭兵組織成縱橫十十列陣,她頓了頓,狠命一咬牙,先是拾起地上一柄遭棄的弓,再拔起她腳前的那根兵箭,張滿了弓即將它射向指揮著箭兵的敵將,倏然間穿越過重重人群的兵箭,強勁的力道一箭射中敵將的人頭,隨後她立即轉身,忙不迭地命身後的軍伍舉盾以對。
  叢叢火炬照耀下,一面面為禦箭雨而立的盾牌,在雪地裏發出刺眼的銀光,不過片刻,飛上天際的箭矢,開始大量地落下,一波波密集不問斷的箭雨,當下令晴諺四周來不及舉盾以禦的軍員們,接二連三地倒下,令腳下本就泥濘的雪地,在染上了鮮血後變得益加濕滑。
  一手舉盾,與所有軍員一同躲在盾下的晴諺,在蹲立在她前頭的下屬中箭倒地時,試著將暴露在箭雨下的他拉回後下,她才伸出手拉住他的衣領,從天而降的兵箭即準確地刺中她的手臂,強忍著疼的她,使盡全力將下屬拖回自己盾下時,另一柄刺透她頂上盾牌的兵箭,銳利的箭尖宣直地插在她的肩頭上,另一陣劇痛今她不禁深深倒吸口氣。
  “總管……”蜷縮在她腳邊的下屬,在見她中箭後不忍地低喚。
  然而晴諺只是將盾用力往上一舉,使勁拔出深插在肩頭之箭,再將盾換手,以右手折斷仍插在她左臂上的兵箭,再把腳邊的他拉近一點。
  顆顆大汗,在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時,紛紛自每個人的額際滑下,當敵軍兵箭用罄,箭雨倏止之際,睛諺立即站起身,高聲喝令身後的部屬全員棄盾,揚起長劍準備迎接朝他們沖過來數量龐大的敵軍。
  在這肉搏相拚的一刻,自她肩上滑下的血液,令她好幾回幾乎握不住手中之劍,一名高舉叛軍旗幟的步兵在朝她沖來時,彎下身的她順手抽起地上的箭,旋身用力將它射向那名步兵,在步兵倒地之前,她一手接過旗幟。以劍砍去頂端的旗幟使之變成一柄長矛後,她將紅劍甩插在地,倒退了數步.傾盡全力將手中之矛朝遠處擲出。
  遠遠地,高坐在馬背上指揮步兵前軍的敵將,在慘叫一聲後墮馬,沒空多看一眼戰果的晴諺,趕緊拿回長劍,這時,自四面八方朝她湧來的敵軍,就像突然襲來的大浪,轉眼問,就將她淹沒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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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正午,下了一整夜的細雪稍歇,絲絲的陽光在厚重的雲朵間悄悄露了臉,一面面繡有鳳鳥的金黃旗幟佔據了坎天宮宮外的天際,坎天宮內兵員與宮人一片吵雜,廊上擠滿了忙著來去的人們。
  晴諺兩手緊緊掩著胸口,拖著疲憊的腳步,執著地一步步踱向浩瀚的寢宮。
  在激戰了一夜之後,姍姍來遲的皇后無邪,這才在天明後突破叛軍重重包圍率軍抵達,隨著宮外派來增援的兵員不斷進入六大宮集結,兩軍勢力的消長,很快即易地而處。在無邪親自駕到後,無邪麾下的兵馬,立即不負後命左右了勝負並掌握全局。
  全權將叛軍轉交給無邪處理後,晴諺即領著剩餘的護皇軍返宮,一夜血戰下來,坎天宮兵力損失極重,她模模糊糊地想著。今後,坎天宮恐無法再負起捍衛陛下的職責,也許她該將浩瀚交給無邪,或是離火宮的孔雀,不然的話,她就得先行揪出麗澤布在帝國裹所有的暗樁,並徹底消滅麗澤留在中土的勢力,這樣一來,日後浩瀚在中土裏,才能真正的安全無虞。
  抖顫著手推開寢宮的門扉後,四肢幾乎快沒什麼感覺的晴諺,在室內不明亮的光線下眨了眨眼。直到雙眼逐漸適應了室內的明暗,已離開地宮的浩瀚,他那靜坐在禦案內的身影,立即出現在她的面前。
  原本還滿面期待的浩瀚,在見到她過於蒼白的面色後,隨即自案中起身,邊走向她邊朝身後喊。
  “來人,傳太醫!”
  直走向他的晴諺,在他還未來到她的面前時,眼前一黑,再也站不住地跪了下去。
  及時接住她的浩瀚,緊豎著居心,在兩手掌心底下傳來濕濡的感覺時。他翻開掌心一看,這才明白她為何會穿黑衣應戰的原因。
  渾身不見半點血跡的她,傷處所流出的鮮血,被身上所著的黑農給掩蓋住了,為此,他趕緊檢查她身上究竟有多少傷處。
  眼前的黑霧漸漸淡去,晴諺乏力地掀開眼睫,就見浩瀚的臉龐近在她的面前,或許是因為她太過疲累,也可能是因為他靠得太近,此時的她,竟在他眼中看見了不舍。
  撫過她身上的掌指,在碰觸到她的傷口時疼得令她皺眉,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這時,她卻有種很想微笑的衝動。
  她顫顫地抬起手,他隨即將它握住,可她卻掙開他,往上輕撫著他的臉。
  “沖著你這副表情,你不欠我了……”
  “朕怕你不守信。”氣息有些不穩的潔瀚,拉下她的手,與她的指尖交握扣緊。
  她還有心情自嘲,“我只怕我死不了。”她若真死了,也許護國忠烈祠裏頭會有她的位置,死不了的話,這就只能證明,她不是忠臣的那塊料。只能是天生的奴婢命。
  “你受了多少傷?”根本就數不清她身上有多少大小傷處的浩瀚,眼下無半點與她說笑的心情,他只想脫了她的衣裳,好找出那些被她刻意藏住的傷。
  “不多。”她一語帶過。
  “睛諺……”為她敷衍的態度,浩瀚的面色漸漸變暗。
  晴諺卻在他的臉難得陰了半邊天時,突然伸出一手揪住他的衣領,使盡力氣將他拉至她的面前。
  “下輩子,我不要再伺候你,我再也不要當你的女官或是總管,我也再不要看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成。”他很好商量。
  勒索到想聽的話後,她頗為滿意地頷首,但在雙跟見著他失去小指的左手時。她的心又隨之揪緊。
  “疼嗎?”她撫著他已包紮妥當的斷指問。
  “已不疼了。”他扳過她的小臉,心急地開口。“你先回答朕的問題,你受了多少傷?”
  閉上眼休息的睛諺沒空回答他,只是過了一會後,她又張開眼凝視他很久很久,她那專注的目光,令他覺得她似乎有哪不對勁。
  “假若……”靠在他胸前的她,喃喃自語般地問:“假若沒有那一日,你說,我倆會如何?”
  浩瀚怔了怔,此刻那雙看向他的盈盈眼眸,他突然覺得與當年那雙坦然而視的美眸好相似,一下子,那些被他們堆至角落裏的回憶,遭她拖至他的面前。
  他不答反問:“若無那日,你想如何?”
  自多年前就在她面上消失的甜美笑意,像是久違的彩虹,在大雨過後終於再現姿影,令浩瀚霎時忘了該如何挪開他的眼眸。
  她微笑地以指劃過他的輪廓,帶點戀戀的感覺,修長的指尖在他面上徘徊不去。
  “我會找個時間告訴你,我看上了你。”就像他看上了她一樣。
  絲絲的激動自他的眼底一閃而過,彷佛有著無窮盡的耐性般,他淡淡再問。
  “然後昵?”
  “我會打敗所有的女人,成為你的皇后。”她氣定神閑地再道,自信的語氣,就像是在說件很容易達成,而她只是沒去做的事般。
  “那,為何你改變了念頭?”
  “因我曾和你一樣蠢。”回想起這些年來他倆相處的點點滴滴,她不再否認,自雙親死去後她與他一同合作的愚行。
  蠢的是什麼?
  一點點的不能原諒,一點點的不能輕易低首承認,愛意其實淩駕於一切之上,他們執意偏執於一個僵守的信念,而後,歲歲年年下來,偏執就成了一座他們親手蓋成的地獄。荒謬的是,他們反覆地在煉獄裏頭兜轉徘徊,找不到出口,翻不了身,最後連歎息都快消失殆盡了,可他們卻還是愚蠢得沒有人主動放下那份偏執自救。  
  其實情愛並沒有偉大到可撼天動地,或是讓人捨生忘死,但恨意也沒有。
  也許以往的眼淚是真的,心痛是真的,春情曾經枯萎死去也是真的,而不想再豢養著孤寂,只想拋開一切刻意掩蓋的虛假好好愛一回的心情,在此刻,卻也不是假的。
  “我當過傻瓜了,你呢?”她將面頰貼靠在他的胸口上,清清楚楚地感受著他最真買的心跳。
  “朕仍舊是你口中的混蛋。”他撫過她的發,伸出雙臂將她嬌小的身子攬進他的懷裏。
  他的話牽動了她嘴角的笑意,倚在他懷中的晴諺,心滿意足地將眼合上,一直緊繃著的身軀,也因他溫暖的體溫逐漸放鬆下來。
  胸前忽感到一陣濕意,浩瀚低下頭,這才發覺他的衣衫上染滿了她的血。
  “太醫!”他隨即揚聲大喚。
  “我不會死的,因我還要告老還鄉……”兩手緊按著自己胸口的晴諺,低聲喘著氣向他保證。
  “朕說過朕不會准的。”他邊說邊拉開她的雙手,不顧她的反對脫掉她身上黑色的外衫。  
  在見著她裏頭的內衫處處被鮮血染紅,尤其是在四肢處更為嚴重,正待發作的浩瀚才想說些什麼,晴諺乾脆在這時一手拉下他的衣領,二話不說地側首吻上他的唇。
  她在他的唇上喃喃低語,“我真想吃掉你這個意志不堅,跟我一樣輕易就改變心衷的混蛋……”
  霍然分開的唇瓣,上頭還殘留著她的溫度,頭一回覺得自己心情,竟然就這般任人揉捏,他卻全然無法左右或是抵擋,些許的沮喪感,令他不禁蹙起眉心。
  “你知不知道,你在本性畢露時,與你平常偽裝的德行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老早就很想對她說她的個性其實很陰暗了。
  她愉快地繞高了唇角,“客氣了。”跟他和無邪相比,她算是功力尚淺的了。
  遭人十萬火急拎來的太醫,跪在他倆後頭老半天後,覺得自己現下出聲也不是,不出聲也不是。  
  “呃……陛下?”他是不是打擾到某兩個人的好事了?
  “快過來替她瞧瞧。”浩瀚馬上朝身後揚手。
  然而似再也無法忍耐的晴諺,卻在深吸了口氣後,身子瞬問癱軟了下來,浩瀚在她失去力氣時連忙摟緊她。
  “浩瀚,我好後悔……”眼皮似有千斤重,疲憊猶如排山倒海而來,轉眼間她幾乎快睜不開眼。    
  “後悔什麼?”
  “後悔當初我為何不堅持到底。”如果當年她沒有因為自責而放棄他就好了,也許這樣一來,他倆的人生風景,這一路上就將有所不同。
  也許就將花香處處,或是柳暗花明,也許就能根依為伴,彼此安慰著傷口、彼此坦然以對。也許……”有很多的也許,只是她放棄了那個也許,令它成不了另一個也許。
  無瑕死後,在無邪接替了親姊的位置成為皇后時,退至暗處的她曾想過,也許這樣是最好的,因無邪天生就是顆璀璨明珠。她既聰穎無比,又看似柔弱得需要有人好好疼惜,加上身分的關係,無邪的確是穩座帝國皇后之位的不二人選。
  而她呢?她還是像以前一樣,只是一道永遠陰暗,靜靜跟隨在浩瀚身後從不離開的影子。
  到後來她才明白,她不是從不離開,而是離不開。
  她離不開的,之所以會如此,並不是任何加諸在她身上的責任,也不是任何的內疚,而是她無法離開這名在她的生命路口中處處與她交錯的男人。
  她不是甘心成為他的影子的。
  緊握著他衣衫的指尖,逐漸乏力地鬆開,她閉上眼,身子軟軟地自他胸前滑下。
  “我再也不想後悔了……”已經夠了,她再不當他的影子了。
第6章
 百年前高翹的簷角在陽光下閃耀著金光,飛掠過山頂的雲朵帶來些許的涼意,山頂之巔,那座總是藏在雲中忽隱忽現的宮殿,正因某神的駕到而自雲霧中露出來。
  “女媧死了。”帶來消息的北海,懶洋洋地躺坐在椅裏。
  晚女媧一步,正準備下山親率天宮神子迎戰帝國的天孫,作夢也沒想到,這個在戰前返回迷海、表明了不願為神子而死的北海,突然在沉睡前離開迷海來此見他,就是為他帶來這個噩耗。
  “你說什麼?”神情丕變的天孫,快步走上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領。不敢置信地揚高了音量。  
  “死在一個叫廉貞的人子手中。”遭人拎著的北海,不痛不癢地繼續把話說完。
  “不可能……”天孫震驚地鬆開手,一手撫著額,不斷在嘴邊喃喃,“這不可能……”
  “她已死是事實。”
  “她是個神人,沒道理會敗給一個凡人!”這怎可能?身為神人,擁有神力的女媧,怎會死在凡人的手上?  
  北海莞爾地問:“神就不會輸?”誰規定的?
  他不禁語塞,腳下的步子顛顛倒倒地退了數步,末了,頹然地在遠處坐下。
  來不及說出口的憾恨,像是自四面八方竄進殿中的風兒,無聲無息地灌進了他的身子裏,鼓漲得就快要破裂的心房,一下又一下地揪緊刺痛著。他很想開口說些什麼,將那些擱置在他心坎上已久的言語,全都說給不在這兒的女媧聽,可現下,就算他再怎麼想說,女媧卻已經不在了。  
  自混沌開始,無盡的歲月以來,他從未體會過那種名喚為失去的痛楚,他亦不明白什麼是無法挽回,那些悲歡離合,與刺骨椎心的疼痛,從來就不該是屬於他們的,永遠與美好,才是他們不變的一切,他們來人間,不是為了體會這些的。
  不該是這樣的……  
  北海踱至他的面前,看著低垂著頭的他,緊握著雙拳,像是強自要忍耐下什麼似的。回想起以往他總是跟隨著女媧的目光,與他此刻想要掩飾傷痛的模樣後,北海有些明白地搔搔發。
  “你恨嗎?”
  像是傷口一下子就被揭了開來,天孫狠狠地抬起頭,眼中兇猛的目光,是身為老友的他從未見過的。
  “你想為她報仇?”以他的性子來看,是很可能會這麼做。
  天孫咬牙切齒地道:“他們不過是凡人而已……”憑什麼……那些在地上生存的人子憑什麼殺了她?
  “你該知道,女媧本就不怎麼想再活,她已為她身上的責任痛苦很久了。況且,她之所以會出戰,也是受地藏神子所迫。”身為局外人的北海,還算滿講求公平的,“因此你若要恨的話,那不光只是人子,就連神子你也該一併恨下去。”
  他眯細了冷眸,“但殺她的,是人子,不是嗎?”女媧為何而戰,他不想追根究柢,因他知道,女媧曾是如何深愛過她的地藏,但女媧因何而死,他就無法這麼簡單的算了。  
  舒適坐在椅中的北海蹺著長腿,不置可否地看著他,並無阻止他的打算。
  “你想怎麼做是你的事,但……”他慢條斯理地再道出另一個即將成真的事實,“若我沒料錯的話,不久之後,你也會死在人子手上。”在他急著為女媧報仇前,他還是先想法子讓自己活著,或許會比較實際一點。
  天孫的身子微微一怔,而後極其緩慢地轉首看向早已預見到結果的他。
  “在有了女媧的例子後,你還願不願為神子而死?若要抽腿,現下還來得及。”
  說起責任感,只怕他比女媧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不像你那般自私。”天孫執著地朝他搖首。堅定的目光,看來有些銳利,“天宮是我一手創造的,天宮神子們的生死,理當由我來負責,我絕不會讓人子滅了天宮!”
  不在乎他人如何看待他的北海,低聲笑了笑,冷不防地斂去了笑再問。
  “你怕嗎?”
  “怕?”生性高傲的他,揚起下頷嘲弄地問:“我怕什麼?“
  “我也不清楚。”只懂了一半的北海,語帶保留地把話還給他,“這得問你自個兒才成了。”
  徘徊在殿外的雲朵,在狂風勁吹下,如浪濤般湧進殿內,遠去了天孫陰側的面龐,也遠去了北海質疑的日光。
  隨著時光逝去,在沉睡與蘇醒過後,百年前,北海沒有確切的答案好回答天孫的那個問題,卻在百年後,有了答案。  
  隱隱約約的,可聽見自遠方海面上所傳來的戰鼓聲,飄浮在海上的狼城,城身在狂風中無一絲動搖。坐在殿臺上遠眺著遠方戰況的北海,一頭黑髮,自在地在風中搖曳飄動。
  身著一襲綠衣的漣漪,兩手按在殿欄上,聽完了他所說的那些過往後,在風中回首看向他,不解地問。  
  “為何天孫要轉世回人間?他不甘心嗎?”
  “對。”  
  她愈想愈不通,“既然天孫無視于凡人,那天孫為何還忌憚於浩瀚,甚至視他為可匹敵的對手?”
  “他只是害怕。”北海毫不掩飾地咧笑,“就與其他的神人一樣。”
  “怕?”
  “因為他們不相信,人,可以比神還重要,甚至重要到可取代他們的地位。”
  就為了這麼一個小小的心結,所以才搞得天上天下一片烏煙瘴氣的,在他看來,那些執著於神與人這老問題的人們,全都是吃飽太撐。
  “這有什麼好怕的?”漣漪嫋嫋移步至他的身旁,低首問。
  他掬起她一繒長髮,湊至唇邊親吻。
  “倘若一個凡人在眾多凡人心中比神還要值得仰賴,甚至成了凡人們心中的信仰,那麼,這座人間,還要神做什麼?”
  在曾經擁有過權力之後,無論是人與神,都很難忘懷那種至高無上的滋味,為此,一旦自己的地位有了動搖的危險時,別說是人,就連不該太過干涉人間的神,也無法就這麼眼睜睜地拱手讓出主宰的地位。  
  “你呢?”她瞄著一副像是置身事外的他,“你怕不怕?”同樣也是神人的他,與天孫不同之處,只在他沒有死過而已。
  他不以為然地問:“你認為我會在乎這些?”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她想了想,“你不會在乎。”當年的兩界之戰他都可以袖手旁觀了,甚至,就連他一手創造的海道,他也可以扔下百年不管,他又哪會去在乎人與神哪個比較重要?
  “還是你瞭解我。”他拉住她的長髮,攬過她的纖腰吻上佳人的芳唇。
  “那頭的事,你打算怎麼辦?”漣漪推開他的俊臉,一手指向正在海的那一端以生死較勁那些人。
  北海挑高了眉蜂,“這就得看帝國那位殺了無數罪神的將軍,他究竟有何能耐了。”
  JJWXC  JJWXC  JJWXC地藏——
  帝軍與地藏之軍,兩軍在馬秋堂所率的大軍再不能沒有飲水時,在這日正式交戰於玉門隘口補。
  身為兩軍的主帥,阿勒泰與馬秋堂,在開戰後,很快地即在漠地裏找著彼此的對手。
  “你想滅地藏?”面對不讓他們輕易踏入玉門隘日一步的阿勒泰,馬秋堂面無表情地同著這名同胞以及轉世女媧。
  對於手下之軍很有信心的阿勒泰,只是全權將那個領軍想入侵玉門隘口的段重樓,交給連孔雀也信任無比的紡月去對付,而他自己,則是好整以暇地來對付這個擁有神器的馬秋堂。
  他伸手扳扳頸項,“我無意如此。”
  “那你為何來此?”
  阿勒泰坦然一笑,“我不過是想殺光所有想成為女媧的人而已。”
  整個人怔在這答案中的馬秋堂,當下只覺得似有盆冷水自他頭上澆下,令他遍身寒冷徹骨。
  “什麼……”先前,他猜遍行徑令人摸不著頭緒的阿勒泰,會背叛地藏投效帝國的所有原因,但他怎也猜不著,他所想要自阿勒泰身上挖掘出的,竟是這等令地藏之人心冷的答案。
  “地藏不需要女媧,而我也不允許有人成為她。”也不管他能不能接受這事實,阿勒泰繼續道出從沒告訴過任何人的心願。
  接踵而來的另一個未曾知蹺的事實,就像把鑲嵌在傷口上的利刃,它穩穩地卡在骨頭裏。拔不出、拿不掉,又讓人痛徹心扉。淬不及防的憤怒,它來得是那樣的快,額上青筋直跳的馬秋堂,忍不住憤聲朝他大吼。
  “但你就是女媧!”怎麼可以……他怎麼可以?身為女媧其一,他怎能這般對待女媧?
  阿勒泰—臉理所當然,“因此我比任何人都有資格動手不是嗎?”
  遠遠徘徊在西天的夕日,將遍地的黃沙染成一片怵目驚心的血紅,豔霞的光影自阿勒泰面上的輪廓上走過,影晦影明,令馬秋堂怎麼也看不清他此刻真正的模樣。
  當風兒吹揚起近處沙丘的陣陣飛沙時,在阿勒泰耳邊所聽見的,並不是歲月悄聲逝去的聲音,而是一根根戳進女媧心房的針,在狠狠刺進後所發出的心碎聲響。而眼前這一片女媧不願再踏上的紅色大地,則是當年的女媧汲出心底最深沉的血淚,一點一滴灑成的。
  只是這些,承受著神恩的地藏神子們不會明白,百年前不會,百年後也依舊不會。
  他很想問問,究竟是誰立下了規矩,言明只要創造了什麼,就得對什麼負責?
  責任這兩字,不只是對人間之人,就連對天上之神來說,都是個太過沉重的字眼。
  這不,瞧瞧眼前這個自小到大痛苦活在複國責任中,到了後來還得承擔新女媧一職的馬秋堂,他這幾人也才活了短短不過數十載而已,他就已活得艱辛萬分,那麼女媧呢?在為神子苦苦撐持著地藏數百年後。又有誰來體會一下女媧的心情?
  開始即是一種結束,而結束則是另一個開始。
  倘若這一切皆是由女媧一手開始的,那麼由他這轉世後的女媧來結束,豈不是再適合不過?  
  “為何你要殺雨師?’撇開他那任誰也摸不透的心態,雨師之死,全拜他之賜,在雨師守護地藏那麼多年後,最起碼他該給她一個落得如此下場的原因。
  阿勒泰偏首想了想,半晌,露齒一笑。
  “因為,太不公平了。”
  “公平?”馬秋堂完全摸不著頭緒。
  “孔雀憑一己之力守護帝國的疆域,而地藏呢?靠的竟是個會耍神法的神女。”
  阿勒泰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眼中暗藏若輕屑,“試問,肉身與神法如何相比?孔雀敗得太委屈了,因此我若不殺雨師,如何讓這場戰爭公平點?”
  “就只為了這個理由?”
  他聳聳肩,“若這理由不能讓你感到安慰的話,那,你就當我是在替孔雀報仇吧。”誰跟那只鳥有交情?他只是順水推舟而已。
  “戰爭原本就沒有公平!”幾乎壓抑不住心火的馬秋堂,兩掌握緊了手中的冥斧。
  他反聲譏嘲,“誰說的?”
  似真似假的話語、輕佻不正經的神態,在在令馬秋堂為地藏那些苦苦等候女媧的子民感到不值。
  這一切的苦候和期待,究竟是為了什麼汗辛萬苦地盼到了轉世的女後,換來的,竟是更深的失落?這要教他如何告訴那些殷殷期待著女媧能再回到地藏。並領著他們回到中土的子民,他們所等待的女媧,其實早就變了樣,再也不是那個他們癡心仰賴的神人了?
  自全然純真的信仰,到被迫硬生生地剝離去面對現實,這要他,如何開口?
  心痛之餘,他揚起手中的冥斧,決心就由這雙冥斧來結束百年來女媧與神子們糾纏在地藏的愛恨情仇。
  “就讓我瞻仰一下女媧的風采吧!”使用冥斧已是駕輕就熟的馬秋堂,一斧飛擲向他,同時腳下重重一踏,轉眼間躍至他的面前。
  “這輩子我只是阿勒泰。”他懶聲應著,以手中之弓輕易格開那柄飛來的冥斧,在馬秋堂來到面前時,冷不防地一掌襲向他的胸口。
  化解掉這掌的馬秋堂,朝後退後了數步,阿勒泰也不客氣,動作一氣呵成地抽出一柄箭,搭箭上弦,回身就朝他射去。宛若流星飛過沙地的神箭,在沙面上劃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跡,在沙丘上揚起漫天的風沙,馬秋堂定下心神,準確地以手中之斧將來箭正正地劈成兩半。
  也沒閑著的阿勒泰,動作快速地拆下手中之弓,不過片刻,天孫之弓已成了一柄神槍,正好在馬秋堂一斧朝他劈下時,適時攔下那銳利的斧面。
  “帝國值得你背叛地藏嗎?”使出全力的馬秋堂,用力砍向他時冷聲地問。
  “不值。”也用同樣力道與他抗衡著的阿勒泰,還有心情笑給他瞧,“但,帝國裏有一人值。”
  “浩瀚?”
  “不錯。”不想再和他黏在一塊,阿勒泰邊說邊旋身一槍刺向他,“因此我的所作所為,只是為知己。”
  熟悉的字句在飄入馬秋堂的耳底後,他不禁想起另一人的身影。
  他還記得,在孔雀戰死前,孔雀也曾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只是,那位帝國的皇帝,那個平凡的人子,真值得他們如此嗎?
  “只要是陛下所願,別說是一個地藏,就算是天下,我也會為陛下拿來!”阿勒泰開始朝他步步進逼,“你呢?你又是為了什麼來此一戰?”
  “我……”
  “你相信的是什麼?你守護的又是什麼?”一槍刺過他的耳際後,絲毫沒有停下槍勢的阿勒泰,又再咄咄逼人地問。
  耳際淌著鮮血的傷處隱隱作疼,這令馬秋堂回過神來。
  “我是為地藏的百姓!”
  “噴,聽聽,多動聽的藉口?”以槍身抵擋住兩柄朝他砍下的冥斧後,阿勒泰又是一陣令人看了就覺得刺眼的冷笑。
  馬秋堂沉下臉,“這是我的職責。”  
  “職責?”臉上佈滿嘲弄的阿勒泰—腳踢開他,“讓我來告訴你,你究竟該為了什麼而戰。”
  不意吃了他一腳的馬秋堂,一斧劈在地上,勉強止住退勢後,強忍著腹部的疼痛向他討個答案。
  “為了什麼?”
  “自己。”阿勒泰毫不遲疑地大聲告訴他,“每個人生來,都只是為了自己!”
  是的,只是為了自己而已。
  光是這個理由,就夠理直氣壯和光明正大了。
  上輩子身為女媧時,他沒有半點記憶,可在封誥與廉貞的身上,他清楚地看見了身不由己的悲哀,與亟欲逃開卻又擺脫不了的無奈。若是來到人間,就必須不能逃避地承受這些,那麼,神,究竟是為了什麼而要來這座人間?是想來這享受生死仳離、不得不為、欲避無從,還是後悔莫及?
  也許他並不知道,上輩子身為女媧的他,在為神子付出一切甚至犧牲性命時,是否真是她所想要的結局?但這輩子身為人的他,在為他人而活了大半輩子後,他已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漫無目的地過了半生後,他這才在浩瀚的目光下明白,自由並不是一種奢侈,快樂也不是一種罪惡,而自私,則是上天所給予每一個人最昂貴奢侈的禮物。在這世上,沒有人生來就必須得背負些什麼,或是得莫名其妙地去背負一些他人的原罪,因為在對得起他人之前,每一個人最先得對得起的,不是別人,就是自己。
  可偏偏這世上,有人就是喜歡蒙著跟告訴自己,眼下的一切都好,即使是委曲求全。而有人則像他一般。執意撕掉那張暖昧的紙。好去看下頭的真實究竟有多麼鮮血淋漓。
  他想,恐怕很少有人會明白,其實人生很難平坦得有如一面打磨好的明鏡,整面光明,明亮到沒有一絲躲在角落裏的陰影。只是若沒有壞人的陰險,怎會顯得出好人的天真?沒有這廂的爾虞我詐,又哪來那廂的粉飾太平?
  隱身在暗地裏站久了,久而久之,他甚至開始覺得,其實那些藏在角落裏的暗影,比起一整片令人有片刻跟盲的雪白,還要來得美麗。
  因此,這輩子在成了阿勒泰之後,他只想好好為自己而活一回而已。不管是轟轟烈烈也好,或是平淡如水也罷,那都不再是他人的逼迫,而是他自己選擇的自己。
  站在遠處沙丘上觀戰的廉貞,在阿勒泰放手一搏時。低首再次問向那個盤腿坐在地上卅麼事都不做,就只是專心觀戰的封誥。
  “當真不插手?”
  “這是阿勒泰的選擇,同時,這也是地藏的選擇。”很久以前就心意已定的封誥。依舊是以一副局外人的身分朝他搖首。
  人生來就是得不斷選擇的,有些人為了責任,哪怕這其實只是一場戲弄,卻還是得硬著頭皮繼續選擇承擔下去。而有些人,則是在咬緊了牙關,卻再也不能承受更多時,不願再屈服於委屈與無奈,於是,他們奮力殺出一條自由的血路。哪怕一路上荊棘遍地。
  哭過笑過,全都是人生一夢。
  最終,只是端看人們如何選擇而已。既是如此,那麼為何不把結局就交給命運去安排呢?  
  廉貞頓了頓,又再問向在此戰中不表態的他。
  “那麼,你的選擇呢?”再怎麼說。三個轉世女媧中,最正牌的女媧是他,與阿勒泰或是馬秋堂相較之下,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資格來決定這個由他一手創造的地藏的命運。
  封誥愉快地將兩掌朝旁一攤,面上露出再自由不過的笑意。
  “我已不再身不由已了。”
  JJWXC  JJWXC  JJWXC天宮——
  狂暴的風雪依舊肆虐,天馬郡內外銀妝一片.漫天蓋地的大雪噬去所有通往天宮的道路。在這與去年一般提早來臨的冬雪降下後,天候更是一日比一日寒冷,在這冰天凍地的狀況下,屯兵在天馬郡外的破浪,別說是想進攻天宮揪出天孫麗澤,眼下的他,就連離開天馬郡都還是個難題。
  這輩子從沒把自己裹得這麼厚的日行者,邊發抖邊把快凍僵的雙手置在火盆上烤暖。
  “咱們到底還得在這凍多久??”每日睜眼閉眼。外頭的景致除了雪之外還是雪,這令他實在是很懷念四季宜人的帝京,只是…他又怕死的不敢回去。
  “去問雲神那個女人。”不知已在心中暗咒雲神幾百回的月渡者,也同樣被冷到快受不了的地步。
  日行者瞄了瞄遠處那個同樣也是對雲神束手無策的破浪,對他無動於衷的模樣有些擔心。
  “他不冷嗎?”再怎麼說他也是主帥。可這行轅裏卻與其他營帳一般,也才置了兩盆火取暖而已,身為王爺的他大可不必委下身段陪大軍一塊受凍的,他要是病著了,他們兩人是要怎麼向陛下交代?
  她撇擻嘴,“放心,他的面皮夠厚,凍不著的。”現下要煩惱的不是裏頭的這尊,而是正在外頭山頂上興風作浪的那尊。  
  行轅厚重的帳簾突遭人掀開,外頭凜冽的風雪隨即吹進裏頭,滿頭滿臉都是積雪的金剛,在進帳後,先是瞧了瞧遠處頭連抬也不抬的破浪一眼,然後愁眉苦臉地踱向日月二相。  
  “什麼?”聽完了他的通報,日行者的下巴掉了下來。
  “這下該怎麼辦?”兩腳被凍得不太聽使喚的金剛,抖了抖身子,聲音更是顯得哀怨。
  “什麼該怎麼辦?當然不怎麼辦!”當下一掃先前委靡之情的月渡者,興奮地一巴掌朝金剛的頭頂招呼過去,“你愣著做什麼?還不快請!”
  “可王爺他……”就算有這兩個人充靠山,畏懼惡勢力的金剛還是面有難色。
  “有我們在你怕什麼?叫你去就去,少在這磨磨蹭蹭!”月渡者乾脆一腳直接將他給踢出行轅去請人。
  遠坐在案內的破浪,被他們在帳門腔吵吵鬧鬧的音量給擾亂了思緒,他擱下手中的軍圖,有些好奇地朝帳門處看去,不過一會兒,厚重的帳簾再次遭金剛掀開,然而進入行轅中的,卻不是那個膽小怕死的金剛。
  掀開頭上的兜帽、脫去身上積了一層濕雪的大氅後,飛簾那張這陣子令破浪日思夜念的臉龐,此刻就這麼靜靜印在破浪的跟底。
  為了她的出現,破浪先是愣了愣,隨後忍抑不住的心火,即自他的腹裏一路兇猛地竄燒上來。
  “誰准你來這的?”他低聲朝她喝問,並快步走至她的面前揪住她的小手。
  “我。”無懼於他此刻的怒火,飛簾掙開他的手,安然地答道。
  預期中的怒吼聲,在下一刻響徹行轅。
  “回去!”她以為他是為何將她給刻意安排留在中土裏的?她居然還不怕死的大老遠跑來這!
  “我來辦私事的。”對於他的怒氣,她絲毫不以為忤,只覺得兩耳被吼得很清爽。
  “金剛、力士!”破浪扭頭朝帳外大喊。
  站在帳門邊的日月二相,在帳外靜悄悄沒人敢應聲時,默然地瞧著身後沒人敢掀開的帳門。  
  飛簾在破浪氣火地一把拿來一件厚重的大氅披在她肩上,並扳過她的雙肩打算將她推出帳外時,性子與他一般驕傲的她,不客氣地格開他放在肩上的手。
  “是你皇兄允我來的。”她花了多大的工夫才來到這,叫她回去?他以為她是能任他擺佈的嗎?
  他才不買帳,“幾時起我的私事陛下管得著了?”
  “那,你就當我是特意來這賞雪好了。”她抬起小巧的下頷,海藍色的眼眸不甘示弱地與他的黑眸對上。
  賞雪?他以為他是什麼人,就連她來這的意圖都摸不清嗎?
  “天宮帝軍自會拿下,本王不需要你!”破浪將冷面一板,屬於那不容動搖的自尊,令他直接回絕了她拐彎抹角的好意。
  “什麼不需要?她可比你管用多了!”好不容易才盼到一線希望的月渡者,不給面子地當場拆他的台。
  仰天長歎過後,日行者萬分無奈地將那個生來就愛攪和的同僚拖回身邊,並適時地伸出一掌緊捂上她的嘴,不讓她插手別人的家務事。
  “你若有本事,你可把我捆回去。恍飛簾攤開一雙白淨的掌心,示威性地先向他下戰書。
  破浪冷冷一笑,“你以為我辦不到?”,以往他辦得到,現下他也可再做一回!
  並不想與他來硬的飛簾,在察覺他還是絲毫不肯讓步,仍一心一意要趕她走時,頓時心念一轉!收回兩手攏在胸前。
  “我不是為你而來的,我也不是為了帝國來此。”
  “那你還來這做什麼?”一心只想速速將她送回安全的中土,偏偏她在這時同他使起性子,這讓破浪的面色變得更陰沈。
  “我來找對手的。”她用的還是跟面對孔雀時同一套說詞。
  “對手?”月渡者聽了馬上一把拉下嘴上的大掌,拖著日行者快步走至她的面前,“你想同雲神較量較量?”太好了!除了那個死去的雨神,普天之下除了她這風神之外,還真找不著半個能與雲神對陣的神女。
  “對。”
  “你確定?”日行者則是一臉的懷疑,“雲神也是神子,你真能對付你的神子同袍?”
  “我已經自逐海道很久了,人子與神子間的恩怨,早已與我無關。”她別過芳容不讓任何人看見此刻她眼底的任何意緒。“我之所以會找上雲神,不過是想見識一下她的神力如何。”
  破浪的指尖撫上她的下頷扳過她的臉龐。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這藉口?”她想騙誰?她要是在乎誰高誰低、在乎那些名利,當她又何苦要拚死離開海道?  
  “甭理他、甭理他!”巴不得他別來礙事的月渡者,興匆匆地將她自破浪的手中搶走,“來來來,咱們繼續說下去。”
  “月渡者……”兇狠得似要噬人的目光,在下一刻即掃至她的身上。
  飛簾在他欲上前將她索回時,只是淡淡地朝身後拋下一句。
  “你被雲神因在這多久了?”自尊心極高的他,能忍受這恥辱?
  他危險地眯起眼眸,一旁的日月二相看了,不約而同地閉上嘴不再插話,並且很識相地開始往旁邊問。
  飛簾偏著頭再問:“你可知帝京中,目前無人可守護你們的皇帝?”也該是有人讓他知道他不能在這再被困下去了。
  破浪頓了頓,愕然地張大了眼。
  “你說什麼?”帝京怎可能無防?孔雀那傢伙幹啥去了?
  “孔雀去了西域。”她順道告訴仍是一無所知的他,“在我來的路途上,我聽說,在帝國中的混血臣子起兵而反,帝京陷入一片混亂。”
  萬萬沒料想到帝京竟會無守,破浪頭一個下意識的反應即是,必須快些趕回京中救駕,但一想到他若是離開此地二份國北域就將無守,天宮不戰即可破疆,而那揚言要拿下中土的麗澤,則可趁此機會實現他的妄言。  
  “你不想早日回京看看你的皇兄嗎?”知道他最崇拜的人是誰,飛簾刻意挑在此時對他動之情。
  “就算如此。本王也不需靠一個女人。”靠個背叛三道的神子來對付神子?他紫荊王還不至於淪落至此,而她更不需要為了他而成了神子的頭號大敵,若是麗澤把矛頭指向她身上該怎辦?.
  “是嗎?”她不可置否地揚起黛眉,像是要證明般地轉身快步走出行轅。
  忙著跟上去的破浪,在與日月二相一同走出行轅時。只見獨站在大雪中動也不動的飛簾,揚手一揮。一陣遭她急召而來的狂風,轉眼問就將眼前的大雪吹回遠處的山頭,霎時所有降在天馬郡內的雪花,皆被強風吹拂至郡外,而在他們頂上的天際,則再無片點落雪。
  久未露過身手的飛簾,在小小展示過神力後,慢條斯理地回過頭,很現實地提醒身後面色變得更加凝重的破浪。
  “沒有我,別說是對付天孫,你就連天宮一步也踏不進。”就算大軍的糧草再足,在如此惡寒的天候下,糧草耗損的速度極快,她相信,只要雲神有耐心陪他們耗下去,遲早他們都得不戰而降藏是被迫退回中土,任天宮長驅直入。
  破浪在她以一介神女的姿態凝視著他時,雖是很想開口否認,可在現實的迫人之下,卻又完全無絲毫反駁的餘地。在這願不願意假手於她,願不願意任她去冒險的當頭,風兒吹揚起飛簾的發絲,令他清楚地在她的面容上找著了那抹滲進了絕望的笑意。  
  “我說過,我不會離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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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陀域——
  帝京叛臣起兵而亂之事,不過多久即傳至夜色的耳裏。
  收到這消息後,即使她這遭帝國流放之入是不能返回帝國,為浩瀚處境感到擔心的她,仍是打算先行返京救駕,不然就算其他四域將軍為浩瀚打下了天下、贏回了三道也是無用。只是想歸想,她卻也沒如此做,一來是因為後來喜天來報,皇后無邪已親自敉平叛亂,二來,是因眼下在這片迷陀域裏,有個人讓她不能輕易離開。
  那人的名字叫解神。
  在迷陀域裏分為三道與帝國效忠的兩股勢力,已在不久前各自整各兵力完畢,目前正割據迷陀域一方,各自防各著對方越雷池一步。
  采按兵不動策略的夜色,目的主在守住帝國疆界,不讓神子入侵寸土,因此在屯兵的這些日子來,她並未主動向神子勢力興戰。可為神子集結兵力入侵帝國的解神與她相反,為配合三道兵力齊出進攻帝國,日前,解神已先行向夜色叫戰。
  風雪彌漫的山頭上,夜色座下的天獅,在雪地裏踩出一個個深沉的腳印,高坐在天獅上的夜色,在喜天已率軍全面反攻的這當頭,一路殺過敵我交雜的戰場,來到位於戰場中心的山頂。
  兩柄猶沾著血的彎刀分握在她左右掌心裏,她將彎刀交握在胸前,再使勁朝左右擲出,強勁的刀風令林子裏積滿了厚雪的樹木紛紛攔腰而斷,登時暴露出藏躲在林中的敵軍,這時座下的天獅猛然朝敵軍張開口大吼,震耳欲聾的獅吼聲,令林間的敵軍紛紛彎下腰掩住雙耳。
  也因此,他們沒來得及見著下一刻已朝他們飛去的彎刀。
  細微的足音,在山頂林間恢復成寧靜時,自夜色的身後傳來。她回首看去,三名她在戰場花工夫尋找的熟人,此刻已主動找上她。  
  狂風將夜色身後紅豔的戰袍吹得拍飛不斷。她躍下獅背,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家師尊與兩名師兄。她手中的兩柄彎刀,並未因他們的出現而放下,相反地,她揚起其中一柄彎刀,以刀尖朝她的二師兄截空勾了勾。
  身為新一任掌門人的截空,暗自接下她的挑戰,他往前站了一步,也自身側抽出兩柄相似的彎刀。
  “今日,我要代師父清理門戶!”呼嘯的風勢中,擺出掌門人姿態的他,先聲奪人地拉開了嗓大聲告訴她。
  夜色冷聲哼了哼,“那可免了,因我要退出師門。”
  “你說什麼?”
  “我要退出師門,就在此時此地,今後,我與師門再無瓜葛。”她不介意再說一回,同時也清楚地瞧見站在遠處的解神,面上的表情,並未因她的這席話而有過半分動靜。
  “你——”原還想以掌門的身分壓住她的截空,在訝然過後,取而代之的,是多年來對她深藏著的怨懟與不甘。
  “道不同,不相為謀。”已下定決心的夜色,清楚地把話說在前頭,“我爹生前乃是帝國六器將軍其一,身為帝國之人,我的使命即是為陛下效忠,為了守護陛下的河山,我不能懷有一絲私情,即使是曾有過的師徒之情。”
  “你這忘恩負義的叛徒!”聽完她的話,截空想也不想地就舉刀朝她奔去。
  “慢著,掌門……”一旁的句空才想告訴他千萬別一人獨山口去對付夜色,可截空已快了一步沖上膠,令他來不及欄下。
  使盡全力朝她面門砍來的兩柄彎刀,夜色避也不避,只單用一手,便一刀將它們砍向一旁,不待截空在鬆軟的雪地裏站穩身子,夜色倏地上膠一刀竄向他的頸問,及時回過神的截空趕緊橫刀擋住。
  “打我入師門來,為了那無謂的虛名,你就一直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夜色邊說邊在刀上使上力,在他漲紅了臉時,猛然一使勁,將他震退得遠遠的。“今日我就告訴你,我從未將你看在眼裏過,說句更不客氣的實話,憑你的武功造詣,你、永遠只能在我之下。以往我之所以喚你一聲二師兄,只是因長幼有序。”
  劃過空氣的,此刻在截空的耳中聽來,並不是什麼椎心刺耳的語言,而是荊棘鞭笞過他心坎的聲音。
  血肉模糊也不過如此。好不容易才又建立起的自尊。又再次橫躺在血泊裏,截空的面容頓時
  變得扭曲,山頂上強烈咆吼的風聲,在侵入他的耳裏後,全變成了往昔同門師弟妹們在暗地裏的嘲弄或訕笑聲……
  解神所收的三名入室弟子中,唯有夜色一人,在打從入門後,就一直強勢得令眾人不敢直視她一身耀眼的光芒。長年來,身處在強勢的夜色下,他與旬空一般皆無法在她的面前抬起頭,雖然身為大師兄的旬空已勸過他不下數回,別再去與夜色相較高低,但那不被他人承認,還得任夜色耀武揚威的難堪,多年來一直是他心中一根無論任他再如何努力,卻始終都拔不掉的刺。
  即使是在解神親自將掌門之位傳給他之後!夜色籠罩在他心中的巨大陰影,仍舊將他壓得喘不過氣。
  縱使他現下已身為一門的掌門了,可門下之人,人人都不承認他的實力,反而都在心底認為,身為武功奇才的夜色才是真正的掌門不二人選,尤其在夜色成了帝國第一武將威名赫赫遠播後,他的處境更顯難堪,長久下來,他這偽掌門得暗自承受的。有誰能夠明白?
  情何以堪之餘,試問,又有誰能咽下這口氣?
  要恨一個人不難,只要心底有所委屈,便可恨得理直氣壯,而在有了恨之後,人人都可以變得狠毒,絲毫不費吹灰之力。
  在她面前,他不是只能卑微的。
  就算她曾是揚威天下的帝國第一武將又如何?如今她不過是個被帝國流放的尋常人而已!
  “今日我就讓你收回這句話!”累積到極限的恨意化為行動,縱使自家師尊就在身後,顧不得一切的截空,此時一心只想血刃同門以證明給全天下人看。
  “憑你?”她淡然地瞥他一眼,壓根就沒把他視為對手。
  挾帶著淩厲的刀風,兩柄自截空手中脫手的彎刀,在飛向天際後,一左一右地來到夜色的身邊,但這一回,夜色不但不再將它們擊退,反而以手中的雙刀將它們攔下並以旋繞的方式,將它們停在她的刀身上,接著在截空仍感到訝然時,她手中刀柄一轉,不但將他的雙刀奉還給他,同時也將她手中之刀準確地飛擲向他。
  四柄看似一模一樣的彎刀,下一刻,上下左右地抵至截空的面前,四面全數遭到封鎖,截空就連閃躲的餘地都沒有,驚恐在他眼底一閃而過。隨之而來的,是亮燦得令他睜不開眼的刀光。
  “掌門!”心神大駭的旬空朝他大喊,怎麼也沒想到,這一回夜色竟不再對總是想打敗她的截空手下留情,她甚至還當著家師的面,親手血刃同門。
  截空雙手所擲出的彎刀,此刻,已回到他的身上,截空低首怔怔地看著左右砍在他胸腹的刀身,抖顫著手,試著想要將它自身子裏拔出,一股熱意卻忽然湧上他的喉際,自他口中噴出的鮮血,飛快地染紅了腳前的雪地。
  他強睜著眼抬起頭,無言地看著已收回雙刀的夜色,這才發現她腳下的雪地,並沒有多餘的步印,從頭至尾,她連雙腳都沒有移動過半分。
  紅豔的身影深深印至他的眼底,就像是那道深深烙在他心中,至死,也永遠無法擺脫的火印。
  痛心疾首的旬空,在截空的身子癱倒在雪地裹不再掙動時,一骨碌地躍至夜色的面前,同樣也朝她抽出了雙刃。夜色面色一沉,一視同仁地揚起手中之刀,接著兩手使出兩種不同的刀法對付起他。
  自四面八方劃來的刀鋒,在旬空來不及反應過來抵擋時,一而再地在他身上劃下,無處不在的痛意,令旬空大大地打了個寒顫,一陣打心底冒出的冷意,令他遍身發冷。從不知道夜色武功修為藏得那麼深的他,這才明白在她面上,為何會有那等睥睨天下的神態,而帝國裏的另外三位四域將軍,又為何會在她手下敗了那麼多年。
  刀鋒劃破膚肉的疼痛,讓他深深感覺到,死亡不曾距離他這麼近過,並沒有拿出所有實力的夜色,在將他傷得差不多時,眼中間了閃,很快地,她狠狠砍斷他手中的雙刀。再旋身起腳,一腳將他踢回解神的跟前。
  低首看著因夜色無意殺他,而撿回一命的徒兒,解神朝後揚了揚手,命底下的門人將已不能動彈的旬空帶走,而後他緩慢地抬首,一雙冰冷的眼眸,直視進夜色的眼中。  
  接觸到那雙一如以往從未改變過的眼眸,夜色不禁想起,當年黃琮在帶她來到師門,解神在見到她後,一點也不想收她為徒的模樣。那時的他,眼神也是這樣。淡漠冷然、充滿排斥抗拒,似帶著恨,卻又像另外帶了點別的隱而不發的東西。
  解神言不發地脫去身上黑袍,在黑袍落地時,兩柄鮮少出鞘的名刀脫鞘而出,霎時音高刺耳的刀嗚聲直在雪地裏回蕩。
  躲藏在遠處林裏,張大眼看著這副師徒對立景況的宮垣!忍不住在嘴邊低喃。
  “這兩人……不會是認真的吧?”這哪是什麼師徒相殘?這根本就是—場龍爭虎鬥嘛!
  在三道起兵力抗帝國之後,眼下全武林都知道,夜色與解神這一對師徒,因神子、人子立場不同而分道揚鑣,並在迷陀域裏相互對上了。現下所有人都在等著看,看夜色是否能青如于藍且真有那膽量敢弑師,看解神是否真能狠心殺死親自調教出來的徒兒,還有,看他們這對師徒中,最終究竟是誰能夠勝出。
  靜看著眼前不動如山,相互對峙著的男女,宮垣不自覺地深深屏住了呼吸。
  收到孔雀的消息,被逼來助夜色一臂之力的宮垣,在觀察了他倆許久後,他發覺,在這兩人之間,他根本就沒有插手的餘地,他想,眼下就算集合了三道所有的高手與帝國的四域將軍,恐都不是這兩人的對手。
  不知是否是因恐懼的緣故,宮垣覺得四下忽然消失了意,大地寂靜得什麼都聽不見,就連草木,也都不敢在雪勢之下發出半點聲響。
  當懸宕在他兩人之間的沈默。在被林間的斷木斷裂聲打斷時,夜色與解神在同一時刻起刀沖向對方,雙手始終緊握成拳的宮垣這才發覺,在他的掌心裏,佈滿了冷汗。
第7章
 他居然……少了一指?
  親自率軍擺平了作亂的人,也調兵來鎮住帝京後一進宮探視浩瀚的無邪,兩腳甫踏入他的寢宮,就見著他那顯眼且令人無法忽視的斷指,以及躺在他榻上的晴諺。
  打心底被惹毛的無邪,表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她緩緩踱至他的身旁,臉上帶著甜美的笑,指著他的斷指柔聲地問。
  “這不是她的錯?”她這個總管是怎麼當的?竟失職到讓浩瀚失了一指。
  “不是。”浩瀚一語就直接省去了她接下來的興師問罪,堅定的語調,同時也在暗示著,她最好是別再窮追猛打下去。
  滿腹怒火無處泄的無邪,深深地吸了口氣,才想努力平定下想發作卻又不能發作的心情對,未料浩瀚卻在她面前擰來一塊濕巾,然後動作輕柔地覆在睛諺的額上。
  為了眼前的異象,無邪結結實實呆愣了許久,好一陣子過去,她先是揉揉眼,接著再瞥看向那個被趕出寢宮外,此時正罰站在外頭的太醫。
  “表哥,你在做什麼?”是她看錯還是他反常?
  一直都不假手他人照顧著晴諺的浩瀚,很難得地在她面前實話實說。
  “照料她。”答案是他反常。
  這才發覺四下安靜得可以,整座偌大的寢宮,就連個宮女或是下人都沒見著人影,無邪才總算有些明白眼下是什麼狀況。
  “我……”她一手指著自己的鼻尖。遲疑的問:“打擾到你們了?”先前這兩個固執的人,不是還持續的在虐待著彼此?怎在一夜之間全都變了?眼下會有這種情況,到底是他豁出去了,還是晴諺豁出去了?
  “你知道大門在那。”浩瀚一手指向身後,完全不因她是誰而留客。
  無邪愣愣地張大了嘴,愕然發現,原來她這輩子也有說不出話的時候。
  在浩瀚輕輕地以指勾起黏附在晴諺面頰上的濕發時,無言以對的無邪,唯一的反應是搖搖頭,然後識相的滾出這裏別壞了他的好事,免得落得了跟太醫一樣的下場。
  男女說話的聲音,令昏睡已久的晴諺煽了煽眼睫,腦中猶混混沌沌的她,甫睜開眼,想瞧瞧是誰在她的身邊說話,一道黑影隨即朝她壓了下來,她瞪大眼,還來不及反應,浩瀚溫暖的唇已覆上她的。
  唇瓣被熨貼得暖烘烘的,像是個未醒的夢,正無限暖昧地在接續著。有些昏沉的她抬起手,攀上他的後頸,但指尖下傳來的體溫卻像在告訴她,這不是夢,而愈吻愈深,甚至還將舌,尖探入她日中的吻,也在提醒著她,這絕對不是她的一場春夢。  
  “你……”呼吸困難的晴諺,在他完全沒有停止的意思時,攀在他頸後的雙手移位至他的胸膛上,開始推搖著他。
  不受這點小阻礙打擾的浩瀚,兩手捧著她的臉,在她想要開口說話時,乘隙吻得更深,兩兩交纏濕濡的舌,緊密貼合的雙唇,使得晴諺面上不爭氣地染上一層緋紅,但……
  但就算眼下的情況再怎麼讓人意亂情迷,再如何讓人捨不得停止片刻,那也不必搶劫光她的空氣悶死她呀!
  她掙扎地開口,“混蛋……”她才替他打完一場內戰哪,他是看她在宮外沒死成,所以要她死在宮裏嗎?
  浩瀚的反應只是挑挑眉,不顧她的抗議,低首再以唇封上她的。
  “停……”沒什麼力氣的她,費力地想推開他,“等、等一下……”
  遭她一巴掌推開臉龐的浩瀚,在她怎麼也不肯配合時。只好不情不願地鬆口放人。而完全喘不過氣的晴諺,則是氣喘吁吁地怒瞪著這個在她一醒來,就差點害她不光不彩地到下頭報到的男人。
  “你昏了三日。”表情看似平靜的浩瀚,徐徐地道。
  她還在喘,“所以……我才醒來你就用這種方式招呼我?”她是傷患,傷患哪!
  他聳聳肩,“朕已很手下留情了。”看在她有傷的份上,不能全都吞下腹,所以只好意思意思解解饞。
  什麼手下留情?她到現在都覺得雙唇還麻麻燙燙的,腦中一片亂哄哄的,這還算是小意思?
  氣虛的晴諺,實在是沒什麼力氣在這節骨眼上與他爭辯,她撥開他礙事的臉龐,和他擺放在她面上的雙手,側身看向外頭,一雙水目緩慢地在寢宮內尋找著。
  “找什麼?”他扳正她的小臉,很難相信他就近在咫尺,她居然還有心思看別的地方……是他的魅力不夠大嗎?
  “方才我似乎聽到皇后的聲音……”她皺眉地推開他,試著想坐起身,但立即遭他壓下躺回原位。
  “她走了。”
  走了?晴諺不解的目光落在浩瀚那猶包裏著紗巾的斷指上,有些無法相信地問。
  “娘娘不打算找我算帳?”這不像是無邪的個性呀,她不是最講求有仇必報嗎?  
  “她還沒那個膽量。”他家表妹的最大優點就是,在該識相時會懂得識相。
  晴諺愈想愈不通,在她尚未理解他這話中的含意時,冷不防地,浩瀚的身子又整個朝她靠過來,有了前頭滿壯烈的經驗後,她防備地將身子悄俏往床裏挪了些,浩瀚微揚起眉峰,索性直接爬上床榻朝她進逼。
  “慢著……”趕在被捕獲前,晴諺縮躲在床角朝他拾起一掌,“你又想做什麼?”
  “讓朕瞧瞧你的傷口。”他慢條斯理地扳扳長指。
  “免。她迅速拉攏方才在掙扎時弄亂的衣衫,將自己裹得密密實實的。
  大方坐上床的浩瀚,在瞧了她的反應後,忽然擺出一臉正色,沈默又嚴肅地直盯著她。
  “你想說什麼?”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的睛諺,總覺得她似乎有看到他的唇角偷偷往上揚了一下。
  “晴諺,朕全都瞧過了。”裏裏外外,從頭到腳……嗯,應該是沒遺漏了什麼。
  她先是愣了愣,而後秀頰倏地燒紅。
  “那就更用不著再看了!”犯規,這種事……誰要他親力親為的?
  浩瀚低笑地探出兩臂,將一手按著胸腹間傷口想要跳下床的她捉回懷中,在她猶想掙動時,他緩緩使上力,緊緊把她摟在懷裏動彈不得。
  過於用力的擁抱,令身上一堆傷處的晴諺痛得直皺眉。可坐在她身後的他卻似無意要放開,在他收攏了雙臂靜靜擁著她時,她忘了被他碰著的傷口有多疼,只因那感覺,就像是不能失去她般,這讓她頓時忘了一切,只是無言地感覺著他的心跳,在她背後一下又一下傳來的微弱振動。
  輕吹在她頰畔的氣息;微熱又規律,似種無言的撩撥,又似種安心的保證。
  “有皇后在,帝京無事了吧?”她放鬆了身子,靠躺在他的懷裏,在理智溜回了她的腦海時,她輕聲問。
  “嗯。”’
  “四域將軍呢?他們有沒有消息?”他可以不在乎他的安危,但她卻得為他的安危和他的天下著想。
  “朕對他們有信心。”他還是同一套不變的說詞。
  她低首看著自己的身子,“若是他們讓神子攻進京。恐怕我沒法再為你拋頭顱灑熱血一回了。”
  “朕不會再讓你為朕冒險一回。”浩瀚微彎著身子,將臉頰貼上她的,“朕已派上六器將軍們守衛帝京。”
  原來他都已安排好了,即使沒有她,他也能打點得很好……她不該忘了,心機深似海的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扮豬吃老虎,想必他定早就安排得妥妥貼貼,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那她為何還要為他擔心?
  因為他天生就是個慢郎中,也總是一副萬事不急的優閑樣。就算是天塌下來,他也絕對會找人來替他頂著,加上適時的裝弱扮小,然後他就在她的眼中變成了個看似無能的皇帝。
  無能?
  一個撂話要殺光所有神人的皇帝,一個把無邪調教成這般的表哥,算無能?
  愈想就愈覺得被騙了的晴諺,有些不甘地側首盯著他,在他也以雙目回視時,她登對氣息一室,然後放棄般地垂下頭,再大大歎了口氣。
  “怎了?”浩瀚以一指抬高她的下頷。
  她不得不自艾自憐,“我居然看上個混蛋……”該說當年是她年紀小不懂事嗎?還是當年她根本就忘了要睜開眼仔細瞧瞧?
  “放心,你沒蝕本。”他忍住笑,安慰性地親親她的面頰。
  晴諺在他的吻想轉移陣地時,及時以一掌捂住他的唇。
  “西涼王若發現你名草有主,他會恨我的。”說起那個西涼王,他看她不順眼已經很多年了,若這事讓西涼王知情了……希望西涼王可別跟她來狠的才好。
  “麗澤之所以對朕感興趣,是因他一直很想殺了朕。”他掩去眸底的精光,給了她一個表面上每個人都知的答案。
  雖然她不這麼想,不過這若是他的答案,那就讓他這麼認為吧。
  “你得罪過他?”打小到大就聽西涼王口口聲聲說要殺他,偏偏又沒人知道浩瀚究竟是做了何事,才會令西涼王以殺他為人生目的。
  他一臉無辜,“朕不知他是怎麼想的。”
  “我不管西涼王是天孫也好,不是天孫也罷,總之,你不能死在他手上。”她半警告地以指尖戳著他的胸膛。
  “你也知道,朕是很貪生怕死的。”
  “你有把握嗎?”她還是怎麼想怎麼不放心。
  “當然。”他說得很雲淡風清。
  她明眸一轉,“就像百年前的兩界之戰一樣?”
  “別想太多了。”浩瀚一手壓下她。讓她安妥地靠在他的肩上,“眼下,你只管好好養著就成。”  
  倚靠在他的肩上,睛諺很想就這樣欺騙自己,她可以安心地相信他所說的字字句句,不帶一絲懷疑,只是,這一場場由他一手策畫的戰事,它們太龐大了,若是有個疏漏,或是四域將軍任何一人敗下陣,那後果,不是任何人能承擔的,即使是他也一樣。
  “浩瀚。”她疲憊地窩進他的頸肩,輕聲地喚。
  “嗯?”
  “這片天地……正在毀滅是不是?”就像百年前的兩界之戰一般,無論是天上或是地上,無論是神或人,都為了某種目的而瘋狂,即使要付上性命作為代價,仍舊無懼無畏,在所不惜。
  “或許。”他扶穩她助她躺下,並在她額上落下一吻,“睡吧,多少歇著點。”
  在她睡著後,浩瀚無聲地下榻,獨自走進鄰房的書房裏,他一手揭開垂曳至地的垂簾,步進另_一個隱密的小殿裏。
  抬首望著那片原應當掛著女媧繪像,此刻卻空蕩無一物的牆面,浩瀚算了算時間後,心中很清楚,是誰帶走了那張繪像。
  要藏葉子,就將它藏在森林裏?
  他得承認,這的確是個既危險又安全的好主意,與麗澤身為兄弟這麼多年來,他沒料到的,有許多,只是他所知道的,恐怕遠出於麗澤的想像。
  自暗格裏取出裝盛著石片的木箱後,浩瀚揭開箱蓋,默然瞧著裏頭分別由石中玉、阿勒泰、無邪所為他取來的石片,半晌,他的兩眼落在其他三個石片的空缺上。  
  他朝身後彈彈指,語調陰沈地吩咐。
  “告訴二相,再拿不到朕要的東西,朕就要他們的腦袋。”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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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宮——
  奉天孫之命守在寢宮外等候指示的天宮兩位城主,一左一右地站在門邊。在又站了將近一日後,耐性盡失的天涯,忍不住一手用力拍著門扉。
  “那傢伙究竟想如何?”等了又等,等了再等,裏頭的正牌真天孫,打從回到天宮之後,就是不踏出寢宮一步,什麼大事業也沒做到半樁。
  “天涯,說話小心點,這門很薄。”寢宮被外來客佔用的風破曉,淡淡地提醒他,“況且,他是天孫,他愛做什麼,任誰都管不了他。”面對這位心情陰晴無人分得清的天孫,在摸不清底細前,還是就如霓裳所說的,小心為上。
  他不說還好,一說天涯腹內的火勢就愈燒愈旺。
  “是,咱們這些卑微的凡人是管不著他!”他氣火地一手指向身後的門扉,“但你有沒有想過,以他的能耐,咱們早就可攻陷帝國邊防,甚至還能一路殺至帝京也說不定。可你瞧瞧他,成日窩在寢宮裏啥事都不做,就只是直盯著他帶來的那張女媧畫像而已!”
  “也許他不急,又也許,他另有安排吧。”誰曉得呢?這位正牌天孫,打從出現起,從事作風就一直不是他們所能理解的,不像是鳳凰,雖然帶了一身的謎,可至少鳳凰的心很透明。
  “什麼不急——”天涯愈說愈是揚高了音量。
  “天涯,你很想要有破浪的下場?”風破曉瞥他一眼,在他說得更大聲前只問了個很簡單的問題。
  回想起身為四域將軍的破浪,在撞上了這位真天孫的下場後,天涯先是咽了咽口水,而後識相地閉上嘴。  
  風破曉滿意地頷首,“既然知道,那就安靜的繼續等。”雖然說,他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得站在這當門神多久就是了。
  躺臥在裏頭,將門外兩人所說的話,一字不漏全都聽進耳的麗澤,一臉無所謂地繼續看著掛在牆上的女媧繪像。
  朕可曾見過她? 
  多年前的問句,在他看得出神時,輕盈地躍入他的腦海裏,就像片落葉掉進了記憶的湖水裏,緩緩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若他沒記錯的話,那是個燠熱的夏日午後,在浩瀚打發了前來告破浪狀的臨淵後,討厭與臨淵相處的他,無聲地自亭外的廊柱上現身,浩瀚朝他招招手,要他過來繼續他倆未完的棋局。
  “這樣好嗎?”麗澤一手撐著面頰,懶懶地把玩著手中的棋子問。
  “你指什麼?”被問得一頭霧水的浩瀚,有些不解地抬起頭。
  “臨淵。”
  浩瀚笑了笑,“皇兄怎了?”方才的那串說教他聽得很煩?
  “你不提防著他?”竟與臨淵走得這麼近……他是真蠢還是裝笨?
  浩瀚頓了頓,若無其事地在棋盤裏再下一子。
  “你總是太多心。”
  “是嗎?”麗澤微眯著眼,“我以為多心的可不只我一人。”
  浩瀚只是掛著同樣的笑意,不否認也不承認,沈默地繼續與他的棋局。
  提防臨淵嗎?
  若是今時今日才來提防臨淵,那未免也太晚了點,其實,早在多年前他意外落水並被救起後,他便已提防著臨淵,提防著身邊所有的人,包括麗澤,包括他手底下所有的人。  
  一直以來,無人知道,他有個很壞的毛病,就是他不容易相信人,或者又該說,他最相信的人只有他自己,以及牢牢在他掌握中的人。
  在無瑕死後,他懷疑起臨淵,並著手調查起臨淵,接著,他開始觀察對任何事物似都沒有半點欲望的麗澤,到後來,藉由自身的經驗,他深刻體認到一點。
  這世上沒有所謂的秘密,也沒有看不穿的佈局,哪怕是再精巧再恰當,那也不過是由腦子想出來的罷了。他不蠢,也來到連看都看不出來的地步,因這一切都有跡可尋!只要有足夠的觀察與時間。
  “朕有一事一直不明自。”喧鬧的蟬聲中,浩瀚凝視著棋盤頭也不抬地問。
  “何事?”因燠熱而有些坐不住的麗澤,懶懶地抬首看他一眼。
  “為何你只對朕認真且想殺朕?”他邊問邊在棋中放下致勝的一子。
  麗澤愉快地問;“你猜呢?”
  “你認為你勝得了朕嗎?”浩瀚緩慢地拾首,眼神難得地顯得十分認真。
  “當然。”麗澤不可一世地揚高了下頷。
  浩瀚微微一哂!“有信心是件好事。”但同時也是最大的致命傷。
  不意在眼角餘光中,瞥見一襲黑衣就站在浩瀚身後的不遠處,仔細一看,又是那張數年來不變的熟面孔,這讓麗澤有些不悅她的存在以及他的容忍。
  麗澤朝他努努下巴,“你怎能忍受那女人一天到晚跟在你身邊?”她以為她是誰?不過是個奴婢而已。身分低三下四的,卻一天到晚牢牢跟著主子不放!看了就覺得礙眼。
  “忍受?”回頭瞧了總是陪伴著他的晴諺後,浩瀚對他的用詞有些意外。
  “可不是?”
  “不。”他邊說邊研究起麗澤對睛諺莫名的敵意,“朕很樂意有她的陪伴,再加上。她身為朕的女官。陪在朕的身旁自是理所當然。”
  “你就這麼任無邪留在墓裏?”那他的正牌皇后呢?就這麼將她擺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地方也無所謂?
  浩瀚無奈地攤著兩掌,“這是無邪要求的。”
  “她是你的皇后,你不在乎她嗎?”為了日後著想,他得弄清楚無邪在他的心中究竟占了多少分量。
  浩瀚想了想,選擇不回答他這問題,反問起素來總是形單影隻的他。
  “麗澤,你有心上人?”  
  原本還一副懶洋洋模樣的麗澤,在他的話一出口後,臉上的神情頓時變得有些陰惻。
  “朕可曾見過她?”知道自己問對問題的浩瀚,笑咪咪地為他斟了杯涼茶;
  “除了我外,無人見過。”麗澤霍然站起身,絲毫不領會他的殷勤,冷冷拋下這句話後轉身就走。
  是啊,有誰見過她呢?
  在經過了百年之後,這世上的凡人,根本就無人能再一睹她的芳容,因她已死,就死在當年皇帝所派出的那個叫廉貞的人子手上。  
  一如百年前北海的預言,他果真也步上了女媧的後塵,為了天宮的神子戰死在沙場之上,可他沒有後悔,甚至在死前他猶想著,或許當他轉世之後,他就能再見著先走一步的女媧了。
  豈料,上天卻不肯如他的意。
  記憶中的紅發女子,在這世,意轉世成了三個男人,而其中一人,還是當年殺死她的兇手。當他猶豫著該不該殺了有著女媧一部分的廉貞時,他這才心酸的明自,就算他穿越了百年為她而來,就算她依舊是個女人、仍然保有著百年前的模樣,可,那也已不再是從前的女媧了……
  有時,在夜闌人靜的對分,他會很想問問一室包圍的孤寂,當年的他,深深藏著卻沒有告訴女媧的是什麼?而在他心中那份對她隱隱悸動的感覺,又是什麼?在知道她成了三個男人,且放棄了地藏之後,他是否該為白跑人間一趟的自己感到懊侮?
  滿室的寂寞從來都沒能回答他,從來都沒有。
  而他,就只能繼續徘徊在無邊黑暗裏,想著她的容顏,想著她紅色的發絲在風中飛揚的模樣,以及,他該如何在這一世親手替她……
  猛然遭風雪吹開的窗扇,巨大的聲響打斷了他的思緒,咆咆呼嘯的風聲掠耳而過。這才察覺到不對勁的他,定眼瞧了外頭一會,在明自發生何事後,心火頓生的他,自躺椅上一躍而起,快步走向不遠處的宮門。
  當久候的門扉遭麗澤一腳踹開時!站在門外的天涯與風破曉.就連納悶都還未在他倆的腦海裏形成,就遭怒意滿面的麗澤遠遠拋在身後。
  “天孫?”
  想知道發生何事的天涯,才想追上去,眼明手快的風破曉立即將他拖回原處,無言地朝他搖首之餘,同時以目光警告他最好別去多管閒事。
  “你認為他想去哪?’勉強忍下衝動的天涯,怎麼都想不如是誰犯著了他,所以才會讓他如此勃然大怒。
  風破曉側首看著已在地上積了一層細雪的寢宮一會,不知怎地,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神宮。”他緊斂著居心,“他要找雲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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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陣子籠罩著天馬郡內外的大雪,自風神飛簾抵達後,大量的冰雪即不再降下,天馬郡因而不再那般酷寒難耐,破浪手下的帝軍,也因此有了喘息的機會。
  只是反觀天宮.情況則是剛好相反。
  由飛簾一手揚起的狂風,將先前降在天馬郡的冰雪吹起,並送回天宮三山。沒料到她竟會背叛神子加入戰局,措手不及的天宮,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挾帶著冰雪的強風直撲天宮三山,橫掃天宮之餘!進一步將天宮變成了一處天寒地凍的冰封世界。  
  位於天宮山頂的神宮,在強烈的風勢襲擊下。整座神宮隱隱震動,仍舊在布法的雲神雲笈,透過遭風兒吹開的窗扇,親眼見著了底下三山積滿厚雪的山林,樹木因承受不住過多的雪量,和過於強勁的風勢,紛紛攔腰折斷或是橫倒在地,轉眼間,原本該是林木茂密的山林,變得斷枝殘幹處處,再不復往昔的景況。
  幾乎遺忘了該怎麼思考的雲笈,作夢也沒想到,帝國派來對付她的人。竟會是來自海道的風神飛簾。
  “怎麼會……”
  雲岌不斷搖首,兩手重重撐抵在席上,怎麼也無法說服自己去承認……承認在這世上,能夠如此操縱風之人,也只有一人,而那人,就是與她同樣身為神女的飛簾。 
  自從神隱之後,三道只剩下三位神女分別守護著三道,因是代代相傳之故,這世上也只有三個神女,雖然她們三人因分隔三地素不相見,可她一直認為,她們齊心護衛著三道的心是相同的……
  不,或許在飛簾自逐於海道起,和在雨師死於阿勒泰之手後。一切就已經不再相同了。只是,飛簾她怎可以就這麼堂而皇之的當起神子的叛徒?就算她已與海道脫離了關係,她怎能背叛神子投效於帝國的那一方?
  “殿下,大雪全都吹回天宮三山了!”殿中的宮女,在使勁將被風吹開的窗扇關上時,情急地朝她大叫。
  茫然地自席中站起後,雲笈踩著難以置信的步伐,緩慢踱出神殿,才來到殿外,撲面而來的凜冽風雪,幾乎今雲笈站不穩身子,當銳利的風勢在下一刻挾帶著雪粒刮過她的面頰並留下一道血痕時,她顫抖著手,輕撫著面頰喃聲對遠方懇求。
  “飛簾……不要如此,不要與我為敵……”她瘋了嗎?同樣身為神女的她。為何要這般對付同胞神子?
  呼嘯的風聲將她的懇求吹散在風中,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飛簾,將雲岌先前對付帝國的招數悉數奉還,且照這情勢來看,飛簾似乎是鐵了心要將天宮冰封在她手上,且完全無視於天宮裏究竟還有多少神子在。
  “殿下,不能再這般任風神施法下去了,天宮會毀在風神手上的!”眼下三山冷到不行,大夥和百姓就快受不了這種酷寒了。
  怔然站在殿外的雲笈,不顧四下的狂風暴雪!只是一味地遙望著遠方天馬郡的方向,顆顆雪粒擊打在她的身上,令她渾身疼痛,在下一陣強風差點將她吹倒時,她倚著殿門,問向如此不遺餘力想擊倒天宮的飛簾。
  “你是想與我同歸於盡嗎?”飛簾明明就知道!她是所有神女中神法最高者,飛簾敵不過她的,可就算明知如此,飛簾卻還是一意孤行。  
  在這時,冒雪登上神宮的霓裳,由海角一手摟著闖進宮內,不顧海角還來不及將她一身的積雪拍去,心急如焚的霓裳即快步奔土前。
  “雲笈!”她一手拉回站在殿外發呆的雲笈,“你愣在外頭做什麼?”
  “我……恍她眨眨眼,樣子像是勉強回神。
  “你還不快想想辦法?”霓裳氣急敗壞地一手指著外頭,“天宮就快被那個風神毀了,你看不出來嗎?”就在一個時辰前,守在三山山門處的兵員來報,那座由鳳凰加強過厚度的巨大山門,已在風神的攻擊下轟然倒下,眼下三山山口洞開,帝軍要是在雪停後直攻山門,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鳳凰的身影忽地浮上她的腦海,回想起雖不是天宮之主,卻至死也守護著天宮的偽天孫,雲笈心中不禁一慟。
  “雲笈?”霓裳愈看她愈覺得不對勁。
  “全都讓開。”為了天宮,逼自己必須下手的雲岌,抬起一手斥開他們,接著她走至殿外,閉上眼雙手合十,傾盡法力喚出更強大的雪勢漫向天馬郡。
  高站在天馬郡郡城上施法的飛簾,在來自天宮更龐大的雪勢朝這襲來時,她轉首看了看站在城下,仍舊是很反對她這麼做的破浪一眼,半晌,她咬緊牙關,義無反顧地再次抬高兩手,傾全力朝前振袖一揮。
  底下的眾人忙不迭地抬首望向天際,只見狂風卷起的積雪,在空中急速形成漩渦狀,一道道柱狀的風柱不過片刻便朝那片襲來的大雪卷去,將厚重濃密的雪雲卷碎,再繼續卷向天宮的方向。
  已經很久沒這般全力布法的飛簾。也不知道這般再布法下去,她與雲神是否真可分出個勝負來。她也知道,雲神法力高於她,可論布法的次數與時間的長度,這世上的神女,可沒人及得過她。
  即便這在神子的眼中,是種背叛,這都無謂,因她可以什麼都不要,她也不管他人是如何看待她的。無論如何,為了破浪,她必須擊敗雲神,在有了孔雀曾死於雨神之手的前例後,她絕不容許破浪也死在雲神的手上。
  在雲神使力將遭卷散的冰雪漫蓋在天馬郡時,察覺到這一點的飛簾,也使出最大的神力企圖將冰雪送回三山,眼下這場神子與人子之戰,就看她們兩人中哪一人會先敗下陣來。
  一掌霍然拍開神宮宮門的麗澤,在霓裳與海角訝異的目光下,面帶怒意的他大步走向正專心布法的雲笈,緊接著,他二話不說地一掌襲向正在布法的雲笈,背後受了一掌的雲笈,身子像斷了線的人偶向前撲倒,同時亦中斷了布法。
  絲毫不感謝她所作所為的麗澤,站在她的面前低首怒視著她。
  “你不過是個半調子,在本神面前逞什麼威風?”
  “雲笈!”大驚失色的霓裳放聲大喊,一旁的海角見狀,隨即一把拉回她,並不顧她的反對將她藏至他身後。
  嘔出一攤鮮血的雲笈,兩手撐按著地面,過了一會,她勉強地撐起自己的身子,嘴角涎著血絲的她,抬首看向麗澤,想向他解釋些什麼。
  “我……”
  “誰要你來多管閒事?”姿態高高在上的他,更是不客氣地潑她一盆冷水。
  她登時怔住,總覺得在他冰冷的目光下,她的心房似乎因此而凝結成一座冰封的天地。  
  “你是什麼東西?”麗澤彎下身子,一手挑起她的下頷問:“你以為,本神需要依靠個神女?”
  她兀自喃喃,“我不過是想為天宮……”
  “天宮是你的嗎?誰允許你插手了?”他冷冷哼了口氣,似不願再多碰她一會的指尖,也在下一刻離開她的下頷。
  說不出話的雲笈,在他走向殿外時,怔怔地看著他絕情的背影。
  滿心不悅的麗澤,在看向遠方不久後,惱火地自殿上取來一柄弓與箭,張滿弓就將箭尖瞄向風勢的來源。
  “你也是,我與浩瀚之間的事,你攪什麼局?”
  “慢著,天孫”驚見能欲對飛簾出手,雲笈想也不想地出聲想阻止池,但她未竟的話語,全被疾射麗出的箭嘯聲掩蓋而過。
  站在天馬郡郡城最商處布法的飛簾,在察覺風勢中不尋常的異響時,敏銳地張開眼看向卷起無數雪花的舞風間,當她注意到那柄來自天宮,劃破風與雪的長箭時,已是閃避不及。
  她連忙使出所有的力量,試圖用狂風攔下那柄襲向她的長箭,雖說長箭因風勢打擾之放,方向微偏了一點,但它仍是射中了飛簾所站之處的城頭,刹那間,郡城一隅因那一箭而坍塌毀壞,站在上頭的飛簾,在整片磚石塌下來時,亦自高處墜落至地,現場所揚起的大量沙塵,頓時遮去了所有人的視線。
  “飛簾!”
  心痛不已的酸浪,不待沙塵散去,己一骨碌地沖向那堆殘磚碎石,不顧一切地以徒手挖掘蔣底下冰冷的石與i,試著怒耍將她教出來,在f=j月二相領著所有入過采幫忙綻,破浪總算是在一堆磚塊問找著了她的一綹發。
  可能失去她的魔大恐髓;令敬浪渾男甑享卑不止,他奮力撥開埋陷著她靜璃石,使勁將她自裏頭拖出攬進他的懷裏。
  “飛簾……”他以袖拭去她臉上的塵土,惶然不安地朝緊閉著雙眼的她大喊,“飛簾,張開眼……張開艱看著我!”
  美麗的眼踺微弱地煽了煽,海藍色的眼眸爵次映至破浪的眼底,他才想放下心,不料飛簾卻猛然嘔出一口又一口的血水,隨即昏厥在他的懷中。
  “軍醫!”一把抱起飛簾後,破浪邊沖向行轅邊對身後吼著。
  全然沒料到麗澤竟會在此時出手的日月二相,在破浪的身影消失在行轅裏後,有些茫然地看著天際,卻見無論是天馬郡或是天宮,都再無風也無雪,天際轉眼澄淨無半片雲朵,當下他倆迅即明白了一點……
  不只是他們,就連天宮的雲神也都停止了攻勢。
  日行名難以相信地問:“難不成……麗澤連雲神也下手?”他們都是天宮的神子糕,麗澤為何要這樣傲?
  月渡者不語地瞧著遠處的天宮好一會,她猛然深吸口氣,轉身走下土堆,為即將到來的戰事做準備。
  “我去整軍。”
  原本籠罩在一片狂風勁雪內的天宮,此時此刻,亦與天馬郡一般,無風無雲。大地在轉瞬間恢復了寂靜。
  一箭射向天馬郡後,也不留下來看將會有什麼結果的麗澤!隨意將手中雕弓扔向一旁,不顧雲笈仍跪倒在他的腳邊,自認暫時已達到目的的他,在一殿的寂靜中,轉身回到他所居的寢宮。
  跪倒在地的雲笈,眼瞳裏所盛著的,是麗澤不留情的背影,她頹然地垂下頭,瞥見地上那一小攤她所嘔出的鮮血,已在寒氣下凝結成一片血漬。自血污的倒影中,她清楚地看見狼狽不堪的自己,這讓她忍不住雙手緊握成拳,用盡所有的力氣,想讓自己繼續相信神人與神子數百年來的童話,可到頭來,遠比冰雪還要令人心冷的事實,卻又讓她無法再欺騙自己。
  眼中盛著淚的她,側首問向走至她身旁的霓裳。
  “告訴我……我們所追求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國度?”征服中土,驅逐所有人子,或是再次奴役人子,成就一個由神人統治的國度?還是一個任由神人喜好隨意擺弄的國度?
  在見過麗澤的所作所為後,霓裳始終不明白麗澤敵我不分的作法,究竟是為了什麼,無奈的她,只能在這時沈默以對。
  雲岌的聲音裏帶著哽咽,“告訴我,我們一直等待著的天孫,又是為了什麼而回到這人間?” 
  不知該如何回答的霓裳,在她淒側的目光下,不忍地別開臉。
  身後所受的一掌,仍在隱隱作疼,不再發問的雲笈,在霓裳與海角離開神宮時,只是委坐在地上遙望著遠方。  
  風神歸順帝國,雨神死於沙場,除了歸順與戰死外,同樣身為神女的她,除了這兩者外,難道就沒別條路可走?  
  在這萬分心酸的一刻,她總算是明白了,以往鳳凰那總是仰望著天際,那種渴盼自由歸去的心情。同樓在一個林子裏的鳥兒,終究是要分飛別離的,只因它們渴望自由地飛翔於天際,而這裏,並不是它們所選擇的棲停之地,所以它們只是因為不得不留下。
  背負著所謂的使命,到頭來,在天孫的眼前,是否只是誤會一場?那這麼多年來的守護,為的究竟是什麼?同樣都是守護之人鳳凰最終可以選擇離開,飛簾可以依循自己的心願選擇背叛,他們都可以放開手,自在地去追尋自我的存在,而不是盲目地跟隨或服從,而她呢?
  令她覺得可悲的是,她甚至連選擇的餘地都沒有。
  自她面頰滑落的淚水,在她痛苦地閉上眼時,悄悄滴進了那一小攤的血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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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陀域——
  宮垣一手撐著面頰,蹲坐在林子裏靜看向前方遠處,過了一會,在脖子又變得僵硬時,他以手扳扳頸項,有些數不清自己究竟在這坐上多久了。
  在親眼見著這對師徒交手的景況後,宮垣總算知道,這些年來他使終打不過解神的原因,只是令他更覺得老臉有些掛不住的是,那個名喚為夜色的女人,她不但沒像他一樣敗在解神的手下,反而還跟解神戰得不相上下,而且看這樣子,還很可能會……沒完沒了。
  嘖,他竟和他家那只不肖鳥一樣,都輸給一個女人?愈想就愈嘔,打死他都不承認他會輸給女人那玩意!  
  再次將兩眼擺在夜色身上後,宮垣撇撇嘴,直在心裏大罵自家徒弟是瞎了眼,才會苦苦暗戀過這個女人。
  雖然眼前佳人的絕色姿容,的確是很容易令男人受到迷惑。不然他家徒弟也不會一愛她就是那麼多年,但,令他不敢領教的是,她臉上那等睥睨天下的神態。好吧,他承認,帝國第一武將,確實是非同凡響,不過她也不必像她家師父一樣,擺著這副顧人怨的表情吧?
  愈看這對相殘的師徒,愈覺得他們像得如出一轍的宮垣,在他們打了那麼久,卻使終只是有來有往,沒法在一時之間分出個高下時,已漸感到有些不耐,依照他倆的能耐來看。或許,他們還得再打上更久也說不定。
  耐性沒他倆充足的宮垣,才想就此告辭,隨他們繼續去慢慢打,而他呢,則是打算過段時間再來看,到最後倒下的究竟會是誰。但就在他轉身走了兩步後,隱隱覺得似乎有哪不對勁的他,又一臉狐疑地轉過身。  
  微眯著眼再將眼前的兩人一舉一動看清楚後,他愕然地瞪著就在不遠處的夜色。
  有沒有搞錯?那個叫夜色的……要是他沒看錯的話,她居然敢在解神的面前沒盡全力?她是嫌命太長,還是自負過頭?她以為解神跟他那兩個不濟的徒弟一樣好打發嗎?她究竟有沒有認清她所面對的是什麼人?
  百思不解之餘,他再將兩眼調向解神,登時他又是一愣,因他沒料到,那個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打得很起勁,可再看仔細點的話,即可發現,解神也沒完全使出看家本領。
  刀來刀往間,愈看愈覺得一頭霧水的宮垣,實在是很想就這麼跳出去問問這對已是前任師徒的兩人一句……
  他們究竟是想讓對方,還是想殺了對方?
  一刀狠狠砍向對方後,劇烈震動的刀柄間傳來了令她掌心麻痹的感覺,夜色邊適應解神在刀中所藏著的勁道,邊在下一刀揚起時加倍地奉還給他,當解神以兩刀掃向她的頸間時,她騰身一躍,翻身騰躍過解神的頂上,在未落地之前,她已轉身也以誘刀交錯砍向解神的頸後。
  一綹黑髮,悄聲落在自淨的雪地上。
  以一刀伸至背後及對擋住的解神,低首看了地上遭她砍斷的發絲一眼,在夜色又揚刀朝他刺來時,他也隨即起刀,以刀尖刺向她的刀尖,簍時,因刀刀尖相抵的兩人,皆喘著氣,定立在雪中中不動。
  各自使上內力的兩造,令躲藏在遠處的寓垣,有些禁受不住而不得不護住心脈,但夜色並沒有躲避,她只是在解神使出全勁時,也派用出上乘的內力與他抗衡。
  不斷沁出的汗水自他倆的額際紛紛落下;在這必須豁出去以求全力以赴的一刻,望著解神近在咫尺的臉龐,那些躲藏歲月裏的溫柔聲音,隱隱約約地,又再飄浮在她的耳際……
  她還記得,那一年,在那個也是下著雪的日子裏,身為六器將軍的黃琮,領著年幼的她離開帝京來到迷陀域裏拜師,而黃琮為她選的師父不是別人,正是黃琮的同門師兄,解神。
  “夜色,今日起,他即是你的師父。”一手牽著她的黃琮,蹲在她的身邊,拍著她的小臉告訴她,“往後你即住在這與他習武,知道嗎?”
  夜色無言地抬首,雙眼在接觸到解神那一雙不善的眼眸時,隨即下意識地想要問避,但性子倔強的她,又不願因此而逃躲,於是她定定地望著解神,並同時握緊了黃珠的大掌。
  “乖,去叫聲師父。”不明白他倆之間暗流的黃琮,還輕推著她的背要她上前。
  解神只是將兩眼掃向夜色的左手,在見著了上頭的左川掌之後,隨即衣袍一翻,絲毫不顧情面轉身撇下他兩人就走。
  “師兄……”
  夜色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親爹急急忙忙地把解神追回來,半晌,她抬起自己的左掌,再回想著解神方才的反應。
  也許,打從一開始,在她繈褓時即見過她一面的解神,壓根就不想再見到她,更遑論是收她為入室弟子,若不是她的親父黃琮苦苦祈求,只怕解神會命人當場將她趕出去也說不定。
  入師門這麼多年來,在解神的跟中,有為人雖好但武藝資質平平的旬空,也有力爭上游、可再如阿練刀卻已到極限的截空,獨獨就是沒有在師門裏各受師尊冷落的她。到後來,在她武藝大成後,即使她與解神皆心知肚明,旬空與截空武藝皆在她之下,可解神還是將掌門一職傳給了視她如仇敵的截空。
  自截空接下掌門一職後,夜色隨即離開師門返回中土帝京,而後在帝國皇帝遴選四域將軍時,她先是一鼓作氣拿下北域將軍之職,接著。她又拿下了帝強武人的最高榮譽,第一武將。
  她承認,她是刻意這麼做的。
  一來,是因父親黃琮年事已大,故她有心逼黃琮退隱。二來,她不過是想證明給解神看,就算解神不肯傳她掌門之職,她仍舊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在師門外闖出一片天,她想向他證明,她不在截空、或是任何人之下。
  她更想讓解神知道,她不似截空,她從來都不需要靠任何人、或是任何關係,她向來就是靠自己的雙手與力量,去爭取到她所想要得到的。
  從前如此,現下,也會是如此!
  再也承受不住兩人力道與內勁的刀尖,毫無預警遺棄聲斷裂,把握這時機的兩人,想也不想地就回身起刀,掌握住先機的夜色先是一刀攔下解神朝她面翻砍下的一刀,動作飛快的她,另一刀立即乘勢將它捅進解神的身體裏。
  只是,解神的另一刀,在下一刻,也同樣刺進了她的身子裏。這令待在林子裏觀戰的宮垣,驚駭得忙不迭地自林中站起身。  
  身體裏那股倏然間爆發出來,令人難以抵禦的劇痛,令夜色昏茫了片刻,不知怎地,在這時,她忽然想起了風破曉的臉龐……
  她記得風破曉曾親口對她允諾過,他將會帶給她幸福。一如她的父親黃琮,默默為她耗盡了一生的心血,最後甚至願用所擁有的一切來交換她小小的幸福。
  只是,即使是如此,眼下幸福仍在遠方,迢迢遙遙,任憑她一路走得艱辛萬分、遍體鱗傷,它卻依舊遠在不可觸的天頂那一端。
  當她與解神將彎刀自彼此的身子裏抽出時,燙熱的血液自她的身體裏噴射出來,大量的鮮血轉眼間染紅了白茫的雪地,夜色仰首望著雪色蒙朧的天際,恍惚地想著。
  也許,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幸福的。  
  一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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