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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跛足仙子 作著:凱琍(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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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人家說[一失足成千古恨],小時候的一場意外,讓她不小心摔下馬背變成跛腳,家人自此將她寵上天,不但爹娘呵護備至,連七位兄長都把她當成寶,捧在手心里就怕她被人給欺負去了!對於人們同情、感慨和憐惜,甚至有可能是不悅、刺眼和輕蔑的目光,她早習慣了,還覺得無所謂,誰教世事無法盡如人意呢!即使腳跛了,她一樣活得好好的啊!又沒有哪少長一塊肉。只是她完全沒料到,擁有[三高]的他居然會看上她,不但變本加厲的寵她、疼她,還說要娶她!有沒有搞錯啊?雖然她長得很美、很像謫仙,但她的身體有殘缺耶!和他說理,他不聽,反而用她所珍視的骨董字畫威脅她,如果她不從,他就要毀掉那些價值連城的東西!天……這下子她是不是得犧牲自己,好保有古物呢……

第一章 陷落
  大紅花燭,對對喜字,龍鳳繡被,說明瞭這是間喜氣洋溢的新房。
  唐雨悠坐在床邊發愁,沉重的鳳冠使她頭疼,繁複的新娘禮服讓她全身僵硬,終於,她用力扯開領口,「我受不住了,我要把這些玩意都脫下來,」
  「小姐,萬萬不可啊!」一旁的丫環梅素琴連忙勸阻,說著,卻拍了自己的臉蛋一下,「不對、不對,我竟忘了該叫您夫人!」
  從小姐變成夫人,霎時間自己就不是自己了,多悲慘又多荒謬的過程啊!雨悠無聲的嘆口氣,不知自己怎會「淪落」到這般地步?
  梅素琴倚在窗前望呀望的,終於盼到了良辰吉時。「夫人,我看老爺人就在走廊上,那我們先告退了。」
  「怎麼?妳們不陪我?」雨悠出手,卻沒人握住她。
  聽到這孩子氣的話,梅素琴和另外兩個丫環都輕笑起來,「夫人,您別說笑了,這可是洞房花燭夜,當然要讓您和老爺獨處  !」
  「可……可是……」有誰明白她是百般的不願呀!
  「祝老爺和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丫環們的俏臉微微發紅,帶著一串嬉笑聲消失在門外,轉眼屋內就只剩下新娘子。
  昏暗的寂靜中,雨悠聽得見自己心跳如擂鼓,在這天人交戰的時刻,她不禁要從頭想起,自己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陷落的……
  ☆☆☆☆
  雲南大理城,曾是南昭國和大理國的首都,歷經過無數戰火洗禮,只有那靈鷲山上仍是白雪皚皚,葉榆水面依然碧波盪漾。
  「那兒就是點蒼派的發源地,不曉得曾有多少俠客傳奇……」唐雨悠沉浸在思古幽情和萬物之美中,不由得發出聲聲讚嘆,「活著真是太幸福了,能看到如此純凈自然的風光,這輩子還有什麼好遺憾的?」
  然而,在這達達行進的馬車中,除了雨悠的自言自語外,就只有低緩的呼吸聲,因為她的貼身丫環早已酣睡,夢里不知雲遊到哪兒了。
  轉個大彎,巍峨聳立的城門就在眼前,雨悠像個孩子興奮地喊道:「小琴,我看到城門了,妳醒醒啊!」
  聽到自家小姐的呼喊,梅素琴終於睜開睡眼,「咦……我們到了嗎?」
  「就快了,妳看看,那城牆多雄偉、多霸氣!」雨悠揭開簾子,心中又是一陣無盡的感動,彷彿自己就身在百年之前、就呼吸著古代的空氣。
  梅素琴對那些景致沒啥興趣,連忙替主子整理儀容,「小姐,您的髮辮都讓風給吹亂了,快把簾子放下吧!」
  雨悠才不依呢!她滿懷憧憬的望向這天地,「大理、大理……西南絲綢之路的重鎮,人說有風花雪月四大奇景……在這座古城中,將會有什麼故事等著我呢?」
  梅素琴在心底嘆口氣,想著,小姐溫柔善良又美麗,老爺、夫人和少爺們都對她萬般寵溺,任她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可女孩子家念太多書卻不是件好事,小姐的腦袋里裝了一堆古怪念頭,還說什麼「讀萬卷書不如行千里路」,因此,她只得跟著小姐長途旅行,累得全身骨頭都快分家了。
  進城後,馬車在寬闊的大道上前進,雨悠好奇地觀望街上人潮,覺得這也稀奇、那也好玩。「小琴,妳看這是賣什麼膏藥的?那風水照壁該是白族的傳統建築吧?還有書上寫的五華樓在哪兒,我怎麼找不著?
  「我的好小姐,求您別亂動,讓我好好梳頭吧!」梅素琴手忙腳亂的,就怕自己扯痛了小姐烏黑的長髮。
  「沒辦法,我真是太高興了嘛!」雨悠總算肯乖乖坐好,「想不到我第一次獨自出門,這身子還能撐到如此遙遠的地方。  
  梅素琴聽了一笑,「因為小姐平常就廣結善緣、累積福分,當然是好心有好報啦!」
  「我哪有妳說的那麼好?你們幾個就愛哄我!」雨悠知道大家都寵她、疼她,這或許是上天賜給她的補償吧!
  主僕倆說說笑笑,不覺中已遙望到景家宅院。不愧為大理第一巨賈,莊嚴氣派自是不在話下,讓雨悠又是看得目不轉睛。
  俗話說得好,「有緣千里來相會」,緣分常在人們最不期待的時候降臨,這回也不例外。就在唐家車隊即將抵達時,很巧的景家老爺也回府了。
  一早就外出洽商,直至傍晚才能返家,景瀚平俐落地翻下馬交代隨從道:  讓牠多吃點上等糧草,今天牠可跑了不少路。
  「是!」周逸群將主子的愛馬「旋天」牽進馬廄。
  總管周岳衡這時剛好站在門前,拱手道:「老爺,您辛苦了。」
  景瀚平點個頭,視線轉向前方,「是誰來了?」遠遠的他就看見那隊行列,卻不知怎會朝向自己的家門?
  「啟稟老爺,是唐家姑娘到了。」
  「唐家?」景瀚平腦中都是數目、契約和日期,對這兩字毫無印象。
  周岳衡以最簡潔的方式說明,「就是咱們舅太爺的堂弟媳婦的表侄女啊!」
  找來這麼遠的親戚做啥?看景瀚平不明所以的皺起眉頭,周岳衡才解釋道:「老爺您也同定是忙壞了,才會忘了這件大事。過年前,舅太爺曾捎過口信來!說咱們孟琦小姐若真想學琴棋書畫和針線活兒,就得找唐家小姐來指導個大半年才行,當時老爺您也是挺贊同的啊!」
  景瀚平終於想起確實是有這回事,聽說唐家小姐才藝雙全、名滿桂林,許多大戶人家的閨女都爭著請她做夫子。
  「那我也該見見她。」基於尊師重道的出發點,景瀚平決定親自迎接。
  「是。」這本是不需勞動老爺出馬的,但既然時機巧合,周岳衡心想,又可表達自家誠意,所以就說:「唐家姑娘一定很意外,我們可是萬分期待她的蒞臨。」
  「孟琦過一、兩年也該嫁人了,早晚得把這事辦好。」景瀚平就這麼一個寶貝妹子,足足小了他十七歲,爹娘過世前曾囑咐他繼承家業,他自然是責無旁貸。
  說到孟琦這孩子,天真活潑、單純無邪,不知怎地就是腦子鈍了點,不管他們請來多高明的師傅,總教不會她最基本的女紅,更別提什麼詩書音律、柴米油鹽了。
  眼看她今年已滿十三歲,早在五年前就定好了親家,不久之後就得為人妻子,卻還像個寶里寶氣的孩子,教他這做大哥的怎能不憂心仲仲?
  「到了、到了。「馬車一停下,周岳衡就上前打賞隨從,「你們一路伺候小姐辛苦了,來來來,拿個見面禮。」
  「謝謝您老!」唐家的僕人們收了紅包,各個喜上眉梢,看來景家待人寬厚、禮節有數,難怪老爺和夫人會放心的讓小姐來訪。
  當那珠簾一揭,身著素白短衫、淡紫鳳尾裙的梅素琴先行下車,景家眾人看她打扮典雅、舉止端莊,以為她就是唐家小姐。
  周岳衡立即問候道:「在下景家總管周岳衡,在此見過雨悠小姐,歡迎歡迎!」
  「周總管!真對不起,您認錯人了。」梅素琴屈膝行禮,不疾不徐的回答,「我家小姐還沒下來,請稍候。」
  景瀚平看這丫環已是氣質不凡,心想,主人應是更加才貌出眾、品學兼備,能請到這位夫子真是孟琦的一幅氣。
  「小姐有請。」梅素琴揭開珠串簾,就在這彩霞滿天的時刻,就在眾人的讚嘆聲中,雨悠緩緩地下車。
  那是一張清麗脫俗的臉蛋,尤其是那雙明眸波光流轉,美得有靈氣而生動,恍若天上仙子降臨人間,以慈愛的微笑凝望他們這些凡夫俗子。
  景家乃大理第一富商,僕役們的見聞自然高人一等,但面對如此的絕色佳麗,還是讓所有的人都看傻了。
  這些驚豔目光都在意料中,雨悠並不以為傲,因為萬物總難完美,有光就有影,上天自有其安排。
  景瀚平是第一個恢復鎮定的人,「咳!」他咳嗽一聲,提醒屬下們不可失禮。
  周岳衡連忙回過神,拱手作揖道:「在下是景家總管周岳衡,多謝雨悠小姐您不辭遠途而來。」
  雨悠回禮道:「周總管您客氣了,大理風光頗負盛名,辛苦是值得的。」
  「承蒙您看得起,希望您把這兒當自己的家,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周岳衡替兩人引薦,「唐小姐,這位是我家老爺。老爺,這位是唐雨悠小姐。」
  雨悠心中微微一驚,沒想到連老爺都出動了,景家迎客的陣勢可真大啊!但這位老爺看起來實在不大像老爺,反而像少爺呢!
  雨悠微一欠身,柔聲道:「雨悠向景老爺請安。」
  多細嫩的聲音,如微風吹過林梢,如水面掀起漣漪,景瀚平意識到自己的恍惚,趕緊正色道:「請不必多禮,歡迎妳來作客,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雨悠第一次來到貴寶地,本想立刻就認識大家,但這幾天舟車勞頓,我想還是先稍作休息,待明日再做打算。」
  「那當然,請。」景瀚平側身,禮讓她先行。
  「多謝。」雨悠淺淺一笑,邁出下車後的第一步。
  這小小一步卻讓所有的人皺起眉,因為她竟然是跛著腳走路的!這麼美、這麼雅的一位大家閨秀,怎能有如此的缺憾呢?
  雨悠不改表情,仍是那樣溫柔含笑,她早猜到人們詫異的注視,那或許是同情、感慨和憐惜,甚至可能是不悅、刺眼和輕蔑。但無所謂,她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她很感謝老天爺讓她誕生於人間,從小就備受爹娘呵護,七位兄長都把她當作寶,不過是有個小小缺陷而已嘛!
  本以為這次也會像以前一樣,她將聽到一些客氣而禮貌的安慰,但沒多久她就發現自已大錯特錯。
  「妳受傷了。」景瀚平立刻下了結論,沒有任何猶豫地伸手將她抱起。
  強壯的臂膀、寬闊的胸膛,男性的氣息驟然將雨悠包圍,這並非她第一次躺在男人的懷里,但她已不是個小女娃,對方也不是她的爹爹或哥哥們。
  平靜的心湖吹起強風,她連聲音都顫抖起來,「我沒受傷,我只是……」跛腳而已啊!難道他們沒看過跛腳的人走路嗎?
  景瀚平壓根沒聽到她的抗議,堅定的大步向前,直接走向景家客房「竹閣」。
  「小姐!小姐!」梅素琴和唐家的僕人們都大驚失色,頻頻呼喚卻澄清不了誤會,因為誰也說不出「跛腳」兩字,他們不願如此形容自己敬愛的小姐。
  感覺到懷中人兒的不安,景瀚平開口道:「我對醫術小有研究,妳不用擔心。」
  「不是這樣的……」雨悠只覺哭笑不得、騎虎難下。
  為了接待貴客,景家上上下下都忙於準備,當他們在朦朧的夕陽餘暉中,看到老爺抱著一位姑娘走來,各個瞪直了眼不敢置信,畢見他們從未看過如此奇景,老爺這三十年來不都是清心寡欲、無動於衷的嗎?
  不過仔細一瞧,那位姑娘當真是嬌美動人、楚楚可憐,也難怪老爺會有所動搖了。
  「老爺好!」每個僕人都恭恭敬敬的彎腰招呼,恨不得自己頭上多長雙眼睛,好將那位姑娘多看幾眼。
  經過曲折長廊、典雅建築,景瀚平在「竹閣」前停步,看到一排僕人守在門口,他正式宣佈道:「這位唐小姐是我的貴客,你們要盡心伺候她。」
  「是!」所有的人都行禮回答。
  「請……請多指教。」雨悠點頭響應,心想,這位老爺腳步飛快,像在騰雲駕霧似的,讓她連說明的機會都沒有,又不能在此時糾正他,否則就太不給主人面子了。
  景瀚平將雨悠抱進屋里,直接來到巧心佈置的閨房,小心翼翼地讓她躺到床上後才回頭吩咐,「先把藥箱取來,請王大夫儘快趕到。」
  「是。」周岳衡接令行事,交代僕人們辦事去,自己則退出房外。
  剛才還被一群人圍觀,忽然間只剩下她和他,她發現這狀況頗為曖昧,兩人之間的距離也太親近了。
  「老爺……」雨悠叫得有點拗口,看他年紀又沒多老,怎麼每個人都稱他老爺?
  景瀚平神色凝重的望向她的左腿,「妳到底是怎麼受傷的?」
  「我從馬背上跌下來,就變這樣了。」她可沒撒謊,這是鐵一般的事實,當初還有許多人可做見證呢!
  「妳不好好坐在車里,怎麼擅自騎馬?」
  聽他的語氣頗有責備之意,簡直當她是三歲小孩,但天可憐見,她這輩子可從沒想過要騎馬,光看到那龐然大物就讓她雙腿發軟。
  「那是我三歲的時候,我爹抱著我上馬,沒人希望發生這事呀!」
  「妳爹也太莽撞了……」他總算聽出不對勁的地方,赫然睜大雙眼,透著不信和震驚,「妳三歲的時候?這麼說來……」
  她眼里透露著捉弄的趣味,「老爺,我不過是跛了腳,沒丟掉小命已經很好了。」
  「跛……跛腳?」他幾乎說不出這兩個字!總覺得放在她身上太殘酷,她是這樣柔美、這樣高雅,怎麼會是個跛子呢?
    是啊!  雨悠很高興自己終於說服了他。
  她怎能微笑?怎能展眉?他實在不明白。這姑娘看起來嬌嬌弱弱的,卻可能潛藏著他無法想像的堅強意志。
  「多謝老爺的關照,我……」她思索著適當的遣詞用字,「我還真是累了,今晚好好休息後,明天應該可以會見孟琦小姐了。」
  這說法夠含蓄也夠明顯了吧?雖說他是主人、她是客人,但孤男寡女相處一室,畢竟是有那麼點不對勁。
  景瀚平再遲鈍都聽得出她的「送客「之意,站起身道:「那我不打擾妳了。」
  「雨悠送老爺。」她才想下床,卻被他雙手握住肩膀,好大的一雙手啊!
  多麼嬌小的身子!他發現自己似乎稍一用力就能折斷她,但是,當然他並無此意。
  「請留步。「他輕輕放開她,轉身大步離去。
  一打開門,周岳衡正好走進廳房,「老爺,藥箱取來了,王大夫也在路上了。
  景瀚平沉聲答道:「都不用了,讓唐小姐好好歇息。」
  怎麼不用了?周岳衡雖然一愣,卻沒有追究原因,光看主子的臉色就知道不需多問,總之照著去做就是了。
  夜色降臨,府里點起燈火盞盞,又是個結束,也是個開始。
  「竹閣」外種滿了湘竹,不時風吹沙沙、蟲鳴悠悠,來到景家的第一夜,唐雨悠睡得很甜、很沉,她有預感,不久她就會愛上這地方。
  ☆☆☆
  一早,唐雨悠津津有味的用膳,桌上全是些新奇的玩意,她喊不出名字,只覺得樣樣都好吃、處處是驚喜。
  「這雲南料理真有趣,得找廚子來問問清楚才是。」雨悠坐在窗邊上邊欣賞風光,一邊提筆作畫,她想為最近的所見所聞做下記錄。
  才打好了底稿,梅素琴從廳堂走進來說:「小姐,景老爺帶景小姐到了門口,是不是請他們進廳里來?」
  雨悠放下筆!  那當然,快快有請。」
  就要見到她第一位正式的學生,她也不禁興奮起來,但對於那位不太老的景老爺,她卻覺得有些彆扭,那男人固執得讓人吃不消。
  走到廳堂前,她深吸口氣,等待大門被打開的那一刻。
  沒多久,景瀚平牽著一個身穿紅衣白裙的小女孩走進來,兩人看來與其說像是兄妹,不如說更像是父女。
  景孟琦的眼里寫著無限驚喜,她從沒看過這麼纖細、這麼嬌美的人兒,她甚至怕自己若大聲點說話就會把老師給嚇著呢!
  「唐小姐,這就是舍妹景孟琦,請妳多多指教。」景瀚平摸了摸妹妹的頭髮,「這孩子笨得離譜,必要時打罵一番也無妨,免得她還沒嫁出去就被婆家給休了。」
  「老爺!別說人家壞話嘛!」孟琦扯著大哥的袖子,亂不好意思的。
  看來琦是個活潑可愛的孩子,那紅撲撲的雙頰和粉嫩嫩的肌膚令人一見就有好感。雨悠稍微蹲下身向她招呼,「孟琦妳好,我叫唐雨悠,雨天的雨,悠然的悠,妳不妨喊我雨悠阿姨吧!」
  「阿姨?哪有那麼老氣?」孟琦立刻噘起小嘴,「應該是雨悠姊姊吧?妳的樣子好像仙女呢!」
  雨悠輕輕一笑,心想,這小丫頭喊她阿姨就嫌老氣,怎麼卻喊自己的哥哥叫老爺呢?
  孟琦看著雨悠都看呆了,傻呼呼的說:「雨悠姊姊,妳笑起來更美了,能娶到妳的人一定很有福氣,不像我又醜又笨,才不會有人想要我。」
  「誰說的?女大十八變,再過一、兩年,妳就是個清秀佳人了。」
  「真的嗎?」孟琦從未聽過別人這樣說她。
  「我是妳的老師,不可以懷疑老師說的話。」雨悠點了點孟琦的小鼻子,轉個話題道:「我給妳準備了好多禮物,妳想不想看?」
  「真的嗎?」孟琦心想,自己一定是在作夢,以前的老師都是又古板、又嚴厲,所謂的要送禮物給她,就是指藤條和打罵。
  「當然是真的,以後別再這麼問了。」雨悠轉向梅素琴道:「小琴,麻煩妳到房里幫我拿來。」
  「是。」梅素琴從房里取出一只木盒,謹慎的放到桌上,「小姐,我替您打開。」
  雨悠走到桌邊,細數盒中寶物,「孟琦,妳看看,這裡有玉梳、簪鬟、耳墜、面鏡、發網、絲線、胭脂、花粉,我一定要好好的幫妳打扮打扮。」
  「雨悠姊姊妳……妳……」孟琦根本沒注意到那些玩意,她只是睜大了眼,不知該如何解釋,雨悠姊姊走起路來怎麼會是這樣子?
  因為孟琦詫異的反應,雨悠才發覺自己又忘了說明這件小事了。「哦!對了,我是跛腳。」真糟糕,她老以為所有的人都看得出來才對。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孟琦又驚訝又難過,眨一眨眼,居然掉下豆大淚珠。
  「妳這傻孩子,哭什麼呢?」雨悠將她攬進懷里,輕輕撫著她顫抖的背,這還是第一次,有個陌生人為她的殘疾而哭泣。
  感覺到雨悠的溫柔,孟琦哭得更厲害了,甚至哽咽得沒辦法好好說話,「雨悠姊姊這麼美、這麼好……不應該有這種缺憾的……像我這麼笨、這麼蠢,讓我斷手斷腳都不要緊,可怎麼會是雨悠姊姊……」
  「別說傻話,我會生氣的!」雨悠拿出手絹替她拭淚,認真地道:  妳該珍惜自己、重視自己,別讓關心妳的人難過。」
  「這不公平,我覺得老天爺對雨悠姊姊好不公平喔……」
  「誰說的?」雨悠含笑道:「我有雙眼可讀聖賢書、可賞萬里江山,有雙手可填詞作畫、可彈琴刺繡,只是跑不動、走不快而已,我很感激老天爺對我的恩賜呢!」
  孟琦抬起頭,擦擦淚水,「可我有雙手雙腳!卻什麼都不會呢!」
  「天生我才必有用,妳就像尚未雕琢的璞玉,就等著有心人來發掘。」
  孟琦才停住眼淚,這下又膽戰心驚起來,  要……要雕琢呀?那會不會很痛?要拿鋸子在我身上磨嗎?  
    呵呵……  雨悠忍不住笑了,這孩子當真是可愛得緊。
  不知何時,景瀚平已經安靜的離開,他沒有留下的必要,她們就像是上輩子失散的姊妹,有說不完的話、訴不完的心情。
  看來,孟琦這丫頭有救了,她對唐雨悠又敬又愛,應該會用心學習做個好姑娘,而他所該做的就是默默的守護。
  至於初見唐小姐的那份悸動,就交給時間緩緩平撫吧!
第二章 曖昧
  午後,「竹閣」傳出陣陣琴音,那旋律清美悲切,宛然便是<湘妃怨>。
  「乾坤樓」里,景瀚平正在書房處理公事,不由得停筆聆聽,幾乎有些出神。
  他對自己的妹子很了解,彈琴者絕非孟琦,想必是唐雨悠所奏。真不愧是桂林才女,時而如滄海龍吟,時而如鳳驚鶴舞,在他心海掀起陣陣波濤。
  這時,周岳衡敲門走進來,鞠躬道:「啟稟老爺,舅太爺和石公子來訪,小的已經請他們到大廳稍候了。」
  「我馬上就到,你先去請孟琦和唐小姐。」景瀚平並不意外,既然唐雨悠是舅公引介而來的,舅公自然會急著想招呼人家。
  沒多久,景瀚平走進大廳會客,拱手作揖,「難得舅太爺大駕光臨,想必是來探望唐小姐的吧?」
  「好說好說。」裘常新喝了口清芳沱茶,「唐老爺子千交代萬叮嚀的,我可不能讓人家閨女受委屈啊!」
  一旁,身為景家未來女婿的石仲禹也道:「景老爺,您可曉得唐家七兄弟交遊滿天下,我也是受了唐家老七所托,才特地來探消息的。」
  「是嗎?」景瀚平仍是平靜語調,「兩位大可放心,舍妹孟琦很喜歡唐小姐,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她的。」
  「我就是怕孟琦欺負唐小姐呢!」石仲禹搖搖頭,對自己的未婚妻信心全無。
  「老爺們,兩位小姐到了。」周逸群來到門口通報。
  眾人抬頭一看,就見雨悠和孟琦手牽著手走來,經過上午那場哭泣和安慰,她們的距離頓時從千里之遙變成了相知相憐。
  孟琦一進廳里就大聲嚷嚷,「舅太爺,您好久沒來看我了!」
  「雨悠見過舅太爺。」雨悠跟著喊道。她眼裘常新的關係太遠,甚至沒個正式的稱呼,這也是她第一次看見他,以往只聽爹娘說他是個老好人,不過頗為懼內。
  「舅太爺可忙得很,好不容易才勻出空檔呢!」裘常新摸摸孟琦的頭,又拍拍雨悠的手,一派笑容可掬,「看到妳們像姊妹一樣親熱,我就放心多了,我本來還怕雨悠會被孟琦戲耍呢!」
  「誰說的?」孟琦抱緊雨悠的手臂,鄭重的承諾,「我一定會好好照顧雨悠姊姊,讓她連家都不想回!」
  「小丫頭!口氣這麼大。」石仲禹站在一旁,神態挑釁。
  「我才不小,我已經十三歲了!」看到自己的未婚夫,孟琦心底就有一股氣。
  「不會吧?我看妳從八歲起就沒長大,還是跟五年前一模一樣!」
  想到當年自己跟父親前來提親,石仲禹就忍不住發笑,那時他可被這小鬼給嚇著了,因為孟琦玩爆竹玩得臉都熏黑了,害他以為自己要娶的是個番婆呢!
  孟琦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麼,他每回都要提起這件糗事,她早就不痛不癢了。
  「要是後悔了就趕緊退婚,省得你以後怨我!」
  「孟琦!」雨悠心底一驚,沒想到孟琦說話這麼衝,女孩子家怎可如此無禮?更何況對方還是她的未來夫婿呢!
  裘常新哈哈大笑,「雨悠,妳別管他們,這兩個冤家是不打不相親、不吵不相愛,就由他們去吧!」
  「誰要跟他相親相愛了?」孟琦雙手扠在腰上,完全不同意這論調。
  石仲禹嘖嘖有聲,語重心長,「若非我心地善良,看妳可憐沒人要,我才大發慈悲將妳收留,否則,妳早就進尼姑庵里去了!」
  孟琦可火了,指著他就罵,「石仲禹!你這王八蛋、臭烏龜、壞胚子……」
  石仲禹忘了自己剛滿十八歲,也跟著開罵起來,「妳以為我會罵輸妳呀?景孟琦,妳是醜小鴨、笨丫頭、糊塗蛋……」
  「閉嘴。」景瀚平只說了短短兩字,語氣平緩,表情漠然,卻有震撼人心的效果,孟琦和石仲禹都乖乖閉嘴了。
  氣氛萬分僵硬,雨悠不知該如何是好,心想,難道他們當這是家常便飯?這跟她所習慣的和樂氣氛實在有天壤之別。
  「你們別嚇著了客人。」裘常新乾笑幾聲道:「我剛看到園里的茶花開了不少,我們就到後園涼亭去品茗吧!」
  裘常新的提議立刻獲得贊同,於是大家禮讓一番,便一塊兒走出大廳。
  石仲禹和景孟琦走在最前面,兩人像在比賽似的,她走得快,他就走得更快,最後乾脆用跑的!玩起捉迷藏的遊戲。
  「真是的!」雨悠嘆為觀止,難以想像這兩個孩子將成為夫妻。
  「雨悠,妳別介意,我們是早就看慣了,就由他們去吧!」裘常新轉個話題問:「怎麼樣?妳剛到景家還習慣嗎?」
  「托舅太爺的一福,一切都很好。」雨悠身為客人,又是晚輩,自然只有這標準答案。
  景瀚平刻意放慢了腳步,一半是為了裘常新,另一半是為了雨悠,這兩人都不能走快,他既身為主人,就有義務多加照顧。
  裘常新閒話家常,問起唐家的情況,雨悠一一回答,但花園里露水溼重、路滑難行,她稍不留神就踩空了腳,景瀚平及時將她扶住,「當心點!」
  「謝謝景老爺。」雨悠縮到一旁去,不想跟他有太多接觸,她總覺得這位景老爺時時盯著她,讓她有種壓迫感。
  裘常新特別提醒道:「雲南有句俗語:『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  ,再加上大理這兒『入夜即入冬  ,妳得多小心天候變化。」
  「多謝舅太爺指點。」雨悠開始注意腳下地形,卻躲不過再次失去重心的命運,幸好有雙強壯的手臂將她接住。
  這是景瀚平第二次救了她,他不想再看到第三次,乾脆將她橫抱起來。
  騰空而起的感覺並不有趣,雨悠慌忙道:「老爺,您不用這樣……」
  景瀚平沒回答她,轉向裘常新說:「舅太爺,您腳下留神點,等我抱唐姑娘到涼亭去,再回頭過來抱您。」
  「啥?你要抱我?」表常新雖得用拐杖,腰桿卻挺得筆直,「那倒不必!我可是老當益壯,不輸當年的。」
  景瀚平點個頭,大步走向前,沒多久就把雨悠護送到涼亭,那兒已備好茶水糕點,五、六個僕人都傻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昨晚他們才聽說老爺抱唐小姐進屋,是因為誤會唐小姐受了傷;後來周總管又私下告誡眾僕役,唐小姐從小就跛了腳,大家要多細心伺候,不得損及唐小姐的自尊。
  可這會兒又是怎麼回事?唐小姐明明可以自己走的,老爺居然還緊緊抱著人家?分明是有心有意、毫不避嫌嘛!
  不管僕人們如何目瞪口呆,景瀚平臉上毫無變化,小心翼翼地將雨悠放下,隨口道:「還不給唐小姐倒茶?」
  「是!」一旁的丫環趕緊遵命行事。
  「謝謝。」雨悠強忍尷尬,還得維持從容風度。
  「雨悠姊姊真好命,人家也要老爺抱!」孟琦蹦蹦跳跳的跑來,像隻可愛的小兔子。
  「別作夢了,人家唐姑娘跟妳可不同。」石仲禹沒好氣的說:「除了我,還有誰那麼倒楣,得要負責妳這小鬼頭!」
  「哼!你這粗人想抱我,還得看我肯不肯呢!」孟琦繼續跟他鬥嘴,樂此不疲。
  最晚到的人當然是裘常新,但他老人家臉不紅、氣不喘,反而笑呵呵的說:「年輕人真有活力,佩服佩服!」
  裘常新是看著景瀚平長大的,從來就沒見這木頭小子心動過,沒想到今天會有如此反常的表現,顯然唐家兩老該能放下心,他給雨悠找到了乘龍快婿呢!
  就在這同時,周逸群--景瀚平的隨身侍從,站在一旁咕噥道:「老爺也真夠禮貌的了,還抱著人家走過來……」
  而梅素琴--雨悠的貼身丫頭,則是雙手揪著裙襬,喃喃自語,「又來了,小姐一定緊張得快崩潰了……」
  他們的聲音雖然低微,卻還是讓對方聽見了,兩人視線交會,開始打量彼此。
  或許,他們有機會為自己的主人做點什麼……
  清風徐徐,花開滿園,如此大好的春日中,大家開始吃喝玩樂、談天說地,石仲禹原本就才學淵博,碰到了唐雨悠卻大為佩服,孟琦則在其中攪和搞笑。
  景瀚平一直平靜以對,就像他平常威嚴的態度,但他還是逃不過裘常新的「法眼」……沒錯,從頭到尾景瀚平都在盯著唐雨悠呢!
  除了裘常新之外,周逸群和梅素琴也發現了這情況,兩人開始輕聲嘀咕,「不好意思,請問妳家小姐訂親了沒有?」
  「我家小姐一點都不想嫁人,至今二十二歲未曾訂過親。」梅素琴轉了轉眼珠子,「那……請問你家老爺娶妻了沒有?」
  「我家老爺尚未娶妻,也對女人沒啥興趣的樣子。」不只周逸群,全家人都很擔心,「他三十歲還不成親,外頭都有人在說閒話了。」
  「依你所見,我家小姐看起來如何?」梅素琴不想操之過急,說不定人家會嫌棄小姐有缺陷呢!
  「唐小姐氣質高雅、個性溫柔,真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好對象。」
  「那是當然  !」梅素琴對小姐信、心十足,「可是……你家老爺不會介意我家小姐的……小小遺憾嗎?」
  「放心吧!妳沒瞧我家老爺直盯著妳家小姐?我家老爺可是很固執的喔!」周逸群有種直覺,老爺這回是扯不掉月老的紅線了。
  「那好,若有機會,還請周大哥多多促成。」她聽說他是周總管之子,又是景老爺的隨從,應該很有影響力才是。
  「別叫我周大哥,叫我阿群就得了。」
  「那你不妨叫我小琴,以後請多多指教。」
  就在涼亭內舉杯同樂時!涼亭外也達成了友好協議,開始進行「送作堆」計畫。
  ☆☆☆
  當晚,在裘常新和石仲禹告辭後,景家兄妹也一起送雨悠回房。
  小徑上月光隱隱,透過樹縫灑落在人間,顯得這夜溫柔又迷離,孟琦跑在前面,又逗池魚、又抓螢火蟲的玩得不亦樂乎。
  景瀚平放慢腳步走在雨悠身後,那存在感之強大、之擾人,讓她忍不住要開口。「景老爺,您別這麼盯著我,我絕對不會再跌倒了。」
  他聽了卻皺起濃眉,「妳是客人,我身為主人,當然有保護妳的責任。」
  「話雖如此,可是……」她該如何說明呢?被他凝視的感覺簡直令她難以呼吸!
  心慌之餘,她又亂了腳步,而他再次不假思索地摟住她的肩膀,「小心!」
  「抱歉,我……我……」這下她真無話可說了,誰教她笨拙得要命呢!
  他收緊雙臂,嗓音低沉,「用不著說抱歉,這不是妳的錯。」
  雨悠眨眨大眼,心中忐忑不安又難以形容,幸好這時他們已來到「竹閣」人口,他才打消了要抱她的念頭。
  孟琦蹦跳跑來,根本沒察覺到那奇妙氣氛,徑自笑嘻嘻地道:「雨悠姊姊晚安。」
  「孟琦晚安。」雨悠遲疑了一會兒,又補上一句,「景老爺晚安。」
  「妳也早點休息。」景瀚平放開兩悠的肩膀,讓梅素琴扶她入房。
  轉過身,孟琦拉住哥哥的手,晃呀晃的,一路晃回她的廂房。
  她輕快地哼著小調,突然停下腳步,抬起頭問:「老爺,我喜歡雨悠姊姊,您喜不喜歡雨悠姊姊?」
  景瀚平沒回答,沉思片刻才點了點頭。
  「太好了!」孟琦開心得跳起來,「那雨悠姊姊會一直陪著我們,對不對?」
  景瀚平還是沒回答,卻毫不猶豫的點了頭。
  ☆☆☆
  自那天起,石仲禹常常用上門拜訪,一半是為了「教育」未來的嬌妻,一半則是為了「監督」景瀚平和唐雨悠的發展,好一五一十的回報給裘常新。
  他對裘太爺的計謀頗為贊成,畢竟景老爺孤獨太久了,這未免有違人性,眼看唐姑娘又柔美、又有才氣,這回就算月老不搭線,他們也該來掀風作浪一番才對。
  孟琦不知未婚夫的任務,只覺得莫名其妙,這冤家怎麼三天兩頭就來報到?
  雨悠對此並不反對,因為每次石仲禹一出現,就會讓孟琦特別有精神,就算是玩鬧的成分居多,也總比打瞌睡強多了。
  這天上午,她們從最基本的握筆、磨墨開始學習,雨悠先示範了一次才問:「有沒有問題?可以自己試試看嗎?」
  「嗯……大概……也許……可能……」孟琦聽講得很認真,吸收得卻不怎麼樣。
  石仲禹卻在一旁說風涼話,「小丫頭,妳可別又把夫子給氣跑了。」
  「我才不會呢!」孟琦氣得牙癢癢的,正氣凜然地答道:「我可是很用心的,雨悠姊姊說什麼我就做什麼。」
  「妳這話確實沒錯,可唐姑娘要求妳做的,妳都只能做到百分之一。」石仲禹搖頭又嘆息的,「要想趕上桂林才女,恐怕妳下下輩子也沒辦法。」
  孟琦鼓起雙頰,正要破口大罵,雨悠趕緊居中斡旋,「石公子此話言重了,孟琦的用心我們都看得見,若能以鼓勵代替責罵,她必定會進步許多的。」
  「就是說嘛!還是雨悠姊姊公正無私上孟琦這才轉怒為笑,故意抬杠道:「石秀才,你或許書讀得不少,文章寫得不錯,但要做夫子,還差得遠呢!」
  石仲禹隨即不甘示弱的回嘴,「那是唐姑娘身不由己、誤上賊船,說來,我還真同情她呀!」
  看這小倆口吵吵鬧鬧的模樣,雨悠不禁輕笑起來,原來男女之間也有這種相處方式,只能說是人各有所好吧!
  就在此時,景瀚平無聲無息的出現,讓雨悠平靜的心情再起波紋,可她既然身在景家,就非得看見他不可,唉--
  「老爺!」孟琦飛奔上前,像個討賞的小娃兒,「我今天學了握筆和磨墨,您瞧我落筆多有力、多強勁啊!」
  景瀚平點點頭,對那幼兒塗鴉似的書法不予置評,總之,妹子有興趣、有意願就好,開始總是不能要求太多。
  「老爺,您再看我……」
  孟琦還有好多話要說,但景瀚平卻摸摸她的頭提醒道:「應該讓唐小姐休息一下,別累壞了她。」
  石仲禹隨即介面,「說得好!那我們來泡茶吧!」
  梅素琴微一欠身,「我去請廚娘準備,請稍候。」
  沒多久,桌上擺出三道茶宴,用具精巧、配料繁多,雨悠充滿好奇的問:「這是什麼特別的茶?」
  石仲禹連忙推辭,「我跟孟琦吵架吵得嘴都乾了,景老爺,您來介紹吧!」
  景瀚平於是開口解釋,「這三道茶頭苦、二甜、三回味,是白族招待貴客所用的。」
  「怎麼說呢?」雨悠什麼都想知道、什麼都想學。
  景瀚平一邊沖泡、一邊說明,「第一道茶是苦茶,用小陶罐燒烤大理特產的沱茶,等到香氣瀰漫時,再衝入開水。這道茶以濃釀為佳,清香宜人。
  「第二道茶叫甜茶,是用大理特產的乳扇、核桃仁和紅糖為佐料,再用大理名茶『感通茶  來沖泡。這道茶香甜可口又不膩,可以喝個過癮。
  「第三道茶叫回味茶,是用蜂蜜加入少許花椒、姜、桂皮為佐料,然後衝入、蒼山雪綠茶。就完成了。這道茶甜蜜中帶有麻辣味,喝完以後回味無窮。」
  這世間果然處處都是學問,雨悠連連點頭,細細品味,「真有意思!」
  石仲禹很滿意的看著這一幕,看來裘太爺的安排極好,唐姑娘因為跛腳決定終生不婚,正好配上忙於家業而無心情愛的景瀚平。
  至於孟琦呢?她早就餓得發慌,埋頭就吃,桌上那些涼豌豆粉、破酥包子和玉米窩窩頭,都是她最愛吃的玩意兒。
  等她終於吃過癮了,抬起頭,卻發現一件奇怪的事--為什麼仲禹哥哥老看著雨悠姊姊呢?是不是他也覺得雨悠姊姊好美、好雅、好動人?
  不知怎地!她竟為此憂傷了起來,這對天性開朗的她是很希罕的,因為她總以為自己還是個孩子,可現在她卻不能再只做個孩子了。
  上完了課,石仲禹便起身告辭,景瀚平交代孟琦送客,兩人一塊兒走在花園中,卻不像平時吵吵鬧鬧。
  「怎麼靜著不說話?是不是舌頭被貓咬掉啦?」石仲禹拍拍孟琦的肩膀問。
  「我問你喔……」她幾乎要把手絹給扯斷了才扭扭捏捏的問:「如果……如果我有雨悠姊姊的一半好,你覺得怎麼樣?」
  石仲禹仰頭哈哈一笑,「那我就該謝天謝地、燒香拜佛、沿街放鞭炮了。」
  「哼!」她早知他會這麼回答,但這不是她想聽的啊!
  「怎麼了?」他拿扇子敲敲她的臉,「突然有此妄想,是不是麻雀想變鳳凰了?」
  「不要你管,」她猛然推開他,頭也不回的跑遠了。
  石仲禹站在原地,滿心疑惑,「這怪丫頭哪條筋不對勁了……」
  孟琦衝回自己的廂房「曉園」,用力關上門,狠狠倒在床上痛哭一場;心里一方面暗氣石仲禹說話刻薄、用情不專,又恨自己愚蠢笨拙、一無是處。
  那晚,奶媽盧宛君送來的飯菜被原封不動的擺在桌上,因為她居然毫無胃口。
  就像個木頭人,她呆呆地坐在窗前,一滴滴垂著淚,風吹也不管、雨淋也不躲,再沒有什麼能讓她更難過了。
  這是生平第一次,她懂得了「哀愁」兩字。
  ☆☆☆
  一早,風靜雨停,花瓣上沾著露珠,就像淚水般晶瑩剔透。
  才剛進「曉園」,盧宛君就發覺事情不對勁,平常孟琦小姐總是嘻嘻哈哈的喊著「奶娘!!奶娘!」,今天卻安安靜靜地躲在被窩里吭也不吭一聲。
  「我的好小姐,妳怎麼還不起來吃早點?有炒乳餅、酸辣魚和桂圓甜湯喔!」盧宛君最了解孟琦的喜好,卻不見她有任何動靜。
  於是,盧宛君皺起層上前探視,「小姐?小姐?」
  「奶娘,妳別吵了嘛……」孟琦轉過身,頭痛得要命。
  「哎呀!」盧宛君大叫一聲,「怎麼這麼燙?!小姐,妳發高燒了,我得快去找大夫!」
  「別……別去……」孟琦的呼喚得不到響應,盧宛君已衝向門外。
  不到半刻鐘,王大夫來了,景瀚平來了,雨悠也來了,所有的人都緊張的望著她。
  「我沒事!」孟琦嘎聲堅持著,但景瀚平的表情嚴厲、不容反駁,她不得已只好伸出手讓王大夫替她把脈。
  王大夫很快就做出診斷,以毛筆寫下處方。「景小姐只是受了點風寒,你們準備馬鞭草、青蒿和羌活,以水煎藥,代茶飲用即可。」
  「謝謝大夫。」周岳衡連連答謝,並送大夫出門,奉上銀兩。
  「老爺,我這就去煎藥。」盧宛君也跟著離開,只剩景瀚平和雨悠守在房里。
  完了完了,孟琦暗自心想,大哥一定要開始發飆了,但願雨悠姊姊能救她一命。
  果然,景瀚平雙手抱在胸前,沉聲道:「昨兒個還好好的!怎麼今天就染了風寒?奶娘還說妳開著窗戶,分明是故意要教自己生病的!」
  孟琦無話可說,只有一臉可憐兮兮的樣子,希望以此打動大哥,但是想當然耳,景瀚平從來不吃這一套。
  「罰妳五天不得出房門,看妳還敢不敢這麼胡鬧?」
  「哇嗚嗚……」孟琦這回不是裝哭,淚水一顆一顆墜落,又心痛、又心酸。
  「不準哭!」景瀚平最討厭人家哭哭啼啼的,「妳以為哭就有用嗎?現在爹娘都不在了,我要是不好好管束妳,怎麼對得起他們?」
  瞧他們兄妹倆一個痛罵、一個痛哭,雨悠真的看不下去了,只得開口懇求道:「老爺,您就別責怪孟琦了,讓我來勸勸她好嗎?」
  她不是不知道有些話是女人之間才能說清楚的,咬一咬牙,他終於答應了。「對她用不著太客氣,替我好好訓她一頓!」
  「我會的。老爺請慢走,別氣壞了身子。」雨悠輕聲緩語的送走了他,才將房門關上,轉身面對那淚眼矇矓的小孟琦。
  「傻丫頭,哭腫眼睛就不可愛了,石公子會心疼的。」
  聽到未婚夫的名字,孟琦哭得更厲害了,「他……他才不會心疼,因為……他從來就沒喜歡過我……」
  「怎麼會呢?」雨悠拿手絹替她拭淚,「你們不是處得挺好的?他不過是比較愛捉弄妳而已,妳沒看他三天兩頭就來找妳嗎?」
  「雨悠姊姊……妳不知道……他來不是為了找我……」說到這兒,孟琦覺得胸口窒悶難當,她從不曉得自己這麼在意那傢伙。
  「不找妳又找誰呢?難道找老爺啊?」那多荒謬,雨悠自己都覺得好笑。
  孟琦嘴唇顫抖,聲音哽咽,「我看得出來……他……他喜歡的是妳……」
  雨悠一聽就皺起眉,「妳胡說什麼?我可要生氣了。」
  「不要!不要生我的氣  」孟琦握住兩悠的手,小臉上淚如雨下,「雨悠姊姊妳那麼美、那麼好……每個人都會喜歡妳,這本來就是很自然的,我一點怨言都沒有……只要仲禹哥哥開心,我也開心,他同妳才是天生一對……」
  「孟琦!」雨悠嘆口氣,讓這傻丫頭貼在她肩上流淚,苦心勸道:「我相信仲禹是喜歡妳的!不然他早退了這門親事,也不會一直等著妳長大。」
  孟琦卻聽不進去,連連搖頭,「我這麼笨……連寫字都寫不好,哪配得上他?還是雨悠姊姊妳最可人,仲禹哥哥……跟妳站在一起才好看……」
  「妳別看不起自己,妳善良、活潑、討人喜歡,又肯為別人著想,仲禹不是瞎子,他一定了解妳的優點。」
  「可是……仲禹哥哥常看著妳,他明明就是喜歡妳的……」孟琦還是執著於此。
  「我怎麼從來沒發覺?是妳多心了吧!」雨悠拍拍孟琦的肩膀,「要是他聽說妳病了,很快就會來看妳的,到時妳再仔細問他好不好?」
  孟琦一聽,整張臉都紅透了。「我才不呢!教我問這種問題,不如關我一輩子!」
  「關住的是妳的人,還是妳的心呢?就怕妳把自己的心鎖上了,那才真是痛苦。」
  這話讓孟琦安靜了一會兒,咬咬下唇,「他……他真的會來看我嗎?」
  雨悠摸了摸這傻孩子的臉,「相信我,等妳洗過臉、梳好頭髮以後,不多久就能聽到他的聲音了。」
  「那……那兩悠姊姊……妳幫我打扮一下好嗎?」若那冤家真的來了,她可不想一臉憔悴的面對他。
  「沒問題!一切都會雨過天青的,放心吧!」
  事到如今,孟琦只有選擇相信她的老師了。
第三章 愛之深責之切
  正如雨悠所料,得到孟琦生病的消息,石仲禹立刻快馬來到景家,這五年來,他的未婚妻可健康得很,連傷風都不曾有過,這回真把他給嚇著了。
  聽到急速的敲擊聲,雨悠上前開門,臉上沒有任何詫異,「石公子,你來了。」
  「唐姑娘。」石仲禹隨便打個招呼,立刻衝到床邊探望孟琦,「妳哪不舒服?快告訴我!」
  孟琦眨眨淚眼,「你……你怎麼來了?」而且還緊張萬分的樣子呢!
  「廢話,妳生病了,我怎麼能不來看妳?」石仲禹越說越心急,忍不住破口大罵,「妳這丫頭到底在搞什麼鬼?昨天看妳還活蹦亂跳的,今天就接到妳生病的消息,妳非得這樣耍我才開心是不是?」
  愛之深責之切,雨悠選在這時悄悄離開,她確定孟琦會得到滿意的結果。
  孟琦被石仲禹這麼一罵,眼淚又撲簌落下,這天她幾乎流光了一輩子的淚。
  看未婚妻哭得可憐,石仲禹閉上眼又睜開眼,怒火瞬間已化為無限疼惜,「好了好了,我不是故意大聲說話的,我只是被妳嚇壞了。」
  孟琦拉拉他的袖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你別氣我好不好?」
  難得看她撒嬌,石仲禹不禁微笑起來,捏捏她的臉說:「我氣妳又能氣多久?誰教妳是我未過門的妻子,說什麼我也要守著妳、護著妳才行。」
  聽他這麼說,或許……或許她還是有絲希望的,於是,她鼓起勇氣說:「我……我想問你一件事……你可要老實回答我。」
  「是!老婆大人。」他握住她的雙手,誠摯的應答。
  「在你心里……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
  他被問得啞口無言,心想,兩人都訂親五年了,怎麼她這時才問他喜不喜歡她?莫非是她長大了,懂得愛情,想要承諾了?
  他的遲疑被她誤會成另一種意思,忍不住又淚眼矇矓,「你不用勉強自己……婚約的事我可以叫老爺做主……讓我進尼姑庵去就是了。」
  「那怎麼行?!」他用力將她抱緊,貼在她的耳邊問:「妳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娘子,要是妳做了尼姑,我不就要當和尚了?」
  「你可以再找更好的……像雨悠姊姊一樣聰明又漂亮的……」
  「沒錯,唐姑娘是聰明又漂亮。」他清楚的聽到她的嘆息,不忍再捉弄她的心情,終於坦承道:「所以,我希望能撮合她和妳哥哥,妳說好不好?」
  「什麼?」孟琦作夢也沒想過這答案。
  他稍微放開她,輕輕抹去她的淚痕,「我問妳,如果雨悠姊姊變成妳的嫂子,那妳開不開心?」
  「當然開心啦!」她才雀躍片刻,又落入了哀傷情緒,「可是、可是……你不是也喜歡雨悠姊姊嗎?」
  「小傻瓜,就算是天仙下凡,我都不會動心的。」
  「為……為什麼?」她不懂,她覺得雨悠姊姊就是仙女,有誰會不喜歡仙女呢?
  他捧起她粉紅的小臉,撫過那烏黑髮絲,「那是因為……我的心老早就給了一個好吃懶做的愛哭鬼啦!」
  「你是說…!我?」她指著自己!還是不敢相信這事實。
  他哈哈一笑,眉宇間滿是得意,「怎麼?妳承認自己好吃懶做又愛哭?」
  「討厭,你就會欺負人家!」說著,她又哇哇大哭,投進他溫暖的懷抱,但這回她掉的是快樂的淚水,一顆心飛舞得像蝴蝶翩翩。
  「唉--」石仲禹長嘆一聲,柔柔的吻過她的額頭,「我怎麼會娶到這麼愛哭的老婆?愛吃醋又愛亂想,真不知道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這輩子只能愛妳一個人  !」
  孟琦不說話了,原來這就是愛情,好苦又好甜,卻都深深地印在她的心上。
  ☆☆☆
  石仲禹直到夜深才離開,臨走前叮嚀再三,並允諾這幾天都會來訪。
  雨悠獨自來到「曉園」,發現孟琦這孩子正坐在床邊,吃吃笑得像個傻瓜,顯然是情不自禁、喜上眉梢。
  「怎麼樣?我說的話應驗了沒!」
  孟琦跑下床,雙手抱住雨悠,「真的應驗了!我好開心、好開心、好開心喔!」她連說了三個開心,就是找不出別的話來形容。
  雨悠拉著她坐到桌前,「那以後還敢不敢吹風淋雨,讓自己生病?」
  「不敢了!」孟琦抓抓後腦,嘿嘿笑著,「一次就夠了,我可不喜歡病懨懨的感覺。」
  「那就好。」雨悠這下就放心了,對景老爺也有個交代。
  孟琦握住老師的手,忽然慎重的請求道:「雨悠姊姊,我……我想多學點東西,我想配得上仲禹哥哥。」
  難得這孩子如此上進,雨悠自然一口答應,「妳說,妳想學些什麼?只要妳想學,我一定盡全力教妳。」
  孟琦的眼珠子轉呀轉的,終於下定決心說:「我……我要學畫!」
  「好啊!」雨悠答應得很乾脆,「可是不能中途反悔喔!」
  孟琦立刻舉起右手,表情認真無比,「我發誓,要是我偷懶、裝傻、打瞌睡,就罰我讓仲禹哥哥欺負一百次!」
  「這算什麼誓言?算我服了妳。」雨悠搖搖頭,拿她沒辦法。
  「呵呵……」孟琦吐吐舌頭,轉個話題問:「雨悠姊姊,妳……妳有沒有喜歡過人?」
  「我?」雨悠再次搖頭。
  孟琦睜大了眼,無法相信。「為什麼?我以為喜歡雨悠姊姊的人應該會很多,難道這些人里面都沒有妳喜歡的嗎?」
  雨悠理所當然的回答,「妳別忘了我是跛腳,那些公子哥只想娶我做妾,我寧願在家做我的小姐,我爹娘和哥哥們都太疼我了,捨不得讓我嫁出去受委屈。」
  孟琦的小嘴開了又閉、閉了又開,在她簡單的腦袋中從沒想過這種事。「要成親的話,自然是一夫一妻,我才不讓仲禹哥哥納妾呢!」
  「妳這麼愛吃醋,我看石公子是不敢的。」雨悠乘機幽了她一默。
  「別笑人家嘛,」孟琦靠在她肩上撒嬌,又問:「雨悠姊姊,雖然妳在家里過得很快樂,可是……妳不會遺憾自己沒談過戀愛嗎?」
  「世事總難盡如人意,我對自己的命運已經很感激,不會再多要求什麼了。」或許是飽讀詩書、或許是天性淡然,她很早就看開了一切。
  「雨悠姊姊妳好成熟喔!」就跟我大哥一樣,孟琦在心里加了一句。
  「成熟也不一定都是好的,像妳這樣單純開朗,才讓我羨慕呢!」
  「啊--我好像突然長大了很多。」孟琦握住雨悠的手,誠懇地道:「雨悠姊姊,不管怎麼樣,妳答應我,永遠都要當我的好姊姊喔!」
  雨悠聽了一笑,「遵命,我的小太后!」
  兩個相差九歲的女孩,一個優雅婉約,一個活潑可愛,卻因為都有一顆善良的心,而在這天地之間找到了知音。
  ☆☆☆
  兩天后,孟琦的病情完全好轉,因為得到心上人的表白,她甚至變得氣色更好、精神更佳。
  午後,景瀚平撥出時間來到「曉園」,看到妹妹卻只是苦笑,「妳這丫頭說下雨就下雨,說放晴就放晴,真是沒定性。」
  孟琦拉拉他的手,眼笑眉也笑的,「老爺不喜歡孟琦健康快樂的樣子嗎?」
  「誰曉得妳又在打什麼主意了?」他可沒忘了正事,瞇起眼問:「妳究竟有沒有好好跟唐小姐學習?」
  「當然有啦!我正在畫畫兒呢!」她跳下床,拿出自己大筆揮毫的習作。
  看到那黑壓壓一片的鬼畫符,景瀚平暗自嘆口氣,告訴自己得有耐心,畢竟世上天才少有,蠢材倒是處處可見。
  孟琦又拿出一張婊好的山水畫,得意昂揚地道:「這是雨悠姊姊送我的,比我自個兒畫的要好看一萬倍呢!」
  幸好這丫頭還有點審美觀,看得出鳳凰和麻雀的差別。景瀚平接過那幅畫,仔細研賞了一番,果然是不負盛名的才女,那氣度和境界都高人一等。
  「老爺,我們帶雨悠姊姊去玩耍吧!」孟琦突然這麼提議。
  「玩耍?」景瀚平挑眉問。
  她用力點頭,表情正經,「是啊!雨悠姊姊來大理這麼久了,我們都沒帶她去遊山玩水,這怎麼好意思?」
  「是嗎?不是妳自己愛玩才這麼說吧?」他摸摸妹子的頭,帶著點戲謔問。
  「才不是呢!人家是真的想讓她看看大理的風光嘛!」孟琦在心里又多加了一句:如果雨悠姊姊愛上了這兒,說不定就有機會住下來了。
  「這回算妳有理!明天我們就出發吧!」
  「那……您罰我禁足的事,可以暫停一天嗎?」孟琦滿心期待的問。
  他這才想起自己曾宣佈這禁令,但剛才又應允她要明日出發,兩相權衡之下,他作出決定,「就暫停一天,看妳表現如何,倘若又惹麻煩,加倍處罰。」
  「真的?謝謝老爺!」沒想到這麼容易就達成目的,她可真是樂壞了。「老爺,我不跟您說了,我要找雨悠姊姊去,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看孟琦滿面笑容的飛奔而去,景瀚平只有搖頭的份,兩天前那個又發燒、又掉淚的丫頭不知跑哪兒去了?
  ☆☆☆
  第二天,天際蔚藍,水波碧綠,正是出遊的好天氣。
  石仲禹一早就來景家報到,「聽說有得玩是吧?那我自然不能缺席了。」
  「我記得我並沒有邀請你。」景瀚平慢條斯理的說:「我怎麼有種感覺,這趟旅程的策畫者好像就是你?」
  石仲禹拍拍後腦勺,大笑道:「好說好說,我和孟琦不過是心心相印、心有靈犀罷了。」
  「說得對!」孟琦得意的高吟,「我們就是那地上的連枝樹、天上的比翼鳥!」
  石仲禹卻潑她的冷水,「傻瓜,以為自己學了幾句就可以賣弄啦?告訴妳,在關公面前耍大刀是很蠢的。」
  「你算哪門子的關公呀?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書生,哼!」孟琦也不甘示弱,其實她還是喜歡這熱鬧的相處,老是甜言蜜語也亂讓人害羞的。
  雨悠不加入這「戰局」,她只希望快點啟程,她迫不及待想看看這片雲南風光。
  上了馬車,石仲禹和景孟琦坐在同一邊,兩人嘰哩呱啦的鬧個沒完,一會兒猜謎語、一會兒說笑話,比較起來,另一邊的景瀚平和雨悠就安靜許多。
  雨悠望向窗外風景,不時發出衷心的讚嘆,景瀚平則以平淡的語調為她介紹,兩人就像最盡職的客人和主人,各自安守本分行事。
  眼看情況發展不利,石仲禹對孟琦咬耳朵道:「他們也未免太拘謹了吧?跟平常沒兩樣。」
  「那我們該怎麼辦?」孟琦皺眉問。
  「隨機應變,見風轉舵,反正妳跟著我搭腔就對了。」
  「嗯!」孟琦對他是萬分信任。
  車行到一半,忽然緊急煞車,孟琦順勢投入石仲禹的懷抱,小倆口親親熱熱、卿卿我我的,根本不把這小意外當回事。
  雨悠身形一晃,景瀚平連忙握住她的雙肩,「沒事吧?」
  雨悠不著痕跡的掙脫了,「謝謝,我還好。」
  「怎麼停下來了?我去看看情況上石仲禹跳下車,對馬伕問了幾句,又跑回車門前說:「前面的路太窄,馬車過不了,我們得騎馬過去。」
  「真的啊?」孟琦興奮極了立刻跳下車,「仲禹哥哥,那你要載我喔!」
  「放心,這一帶我熟得很,妳這小麻煩還難不倒我。」石仲禹又轉向雨悠道:「唐姑娘,景老爺的騎術比我強得多,妳就讓他護送吧!」
  雨悠光聽到「騎馬」兩字便臉色發白,「我想……我還是別去好了……」
  「雨悠姊姊,妳該不會是害怕騎馬吧?」孟琦眨眨眼,明知故問。
  何止害怕,根本是戒慎恐懼!雨悠苦笑了笑,「反正這兒的景致也挺好的,我就在車里等你們回來,到時你們再形容給我聽吧!」
  石仲禹鼓勵道:「唐姑娘,妳不去一定會後悔的,這玉帶雲遊路上景點極多,有清碧溪、七龍女池、鳳眼洞和中和寺,我保證妳會流連忘返、滿載而歸!」
  「就是說嘛!」孟琦加入勸說的行列,「雨悠姊姊不是說踏青寫生最有趣嗎?我們一起去見識見識,回家後就能畫出好山好水啦!」
  「我真的不行……」雨悠還是搖頭,她唯恐自己一去不回。
  景瀚平想起雨悠曾說過,她的跛腳是因幼時墜馬造成的,難怪她會有如此的反應,但她總不能一輩子都這麼過吧!
  景瀚平不發言的將雨悠扶下車,先跨上自己的愛馬,才對她伸出手道:「來。」
  「景老爺……」雨悠百般為難,拒絕了怕不給他面子,接受了又怕不給自己生路。
  一旁,在周逸群的扶助下,梅素琴勇敢的嘗試上馬,揮手歡呼道:「小姐,您看我都辦到了,您一定可以的!」
  「雨悠姊姊,妳快點嘛!我等不及要上山了。」孟琦雖然動作笨拙,卻還是順利的爬上馬,穩穩噹噹地靠在石仲禹的懷里。
  眼看大家都準備出發了,景瀚平的眼神又是那樣堅定不移,雨悠心想,自己除非跳崖,否則就只有上馬一途了,這兩個選擇對她來說都差不多。
  終於,她將自己的手交給景瀚平,他隨即以強勁的臂力拉起她,才一眨眼,她就坐在坐騎上,背靠著他寬闊的胸膛,感覺整個人頓時失去了重心。
  「太好了,我們出發  !」孟琦一個高喊,山谷之間傳來響亮的回音。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前進,由石仲禹和孟琦領先,周逸群和梅素琴居中,景瀚平和雨悠殿後,以最緩慢、最安全的速度前進。
  雨悠左看右瞧的,唯恐有個閃失,「老爺……」
  景瀚平右手執著馬韁、左手摟在她腰際,「怕的話就抱緊我。」
  她別無選擇,什麼矜持害羞全都被拋到腦後,這時,她只顧得了生命安危,要知道,這一跌可不只會摔斷腿,還有可能粉身碎骨呢!
  感覺到她正微微顫抖,他沉聲道:「相信我,就算妳掉下去了,我也會把妳接住的。」
  真的嗎?他真的會誓死保護她嗎?當她抬起頭,看見他雙眼直視前方,堅毅的臉上毫無懼色時,她總算安心了些。
  「老爺,這馬叫什麼名字?」她發現身下這匹馬高大強健,卻出乎意料的溫和。
  「牠叫『旋天  ,從小就由我照顧長大,牠的母親是從雲南買來的。」
  「是嗎?那牠跟我也算是同鄉了,牠好乖呢!」就這麼靜靜的、緩緩的行進,跟她兒時的回憶相差甚遠。
  事實上,景瀚平也有些詫異,儘管「旋天」性格穩重,卻不容易跟人處熟,這還是牠第一次如此迅速的接受陌生人。
  雨悠伸出小手摸了摸「旋天」的馬鬃,「我爹說,我三歲的時候就是這麼抓了馬鬃一把,才會被馬兒摔下背的。」
  「妳可以輕輕的碰牠,我確定牠很喜歡妳。」
  「嗯!」雨悠不再多說,把臉貼在景瀚平的胸前,聆聽他穩定的心跳,感覺就像自己被爹爹或哥哥們抱在懷里,卻又有種不同之處,可哪不同,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一路上峰迴路轉、山勢陡峭,眾人終於抵達中和寺,景瀚平將唐雨悠抱下馬,直到這時她才敢睜開眼,環顧四周竟是雲霧繚繞、有若仙境。
  寺前有座供人休憩的涼亭,眾人便在此地稍作停留,梅素琴取出廚娘準備的佳肴,有雕梅、炒乳餅、納豆酸菜、辣子魚和什錦涼米線,讓大夥兒大快朵頤一番。
  孟琦早就餓得發慌,塞得滿嘴都是,「奶娘的手藝真沒話說,好吃、好吃!」
  「妳別光顧吃,妳知不知道,這中和寺是因位於中和峰而得名,在唐朝南昭國時代就建立了。」石仲禹解釋給未婚妻聽,免得她身為大理人卻不知本地典故。
  「那又如何?」孟琦對此不大感興趣,她只喜歡追雲捉霧,一吃飽就跑來跑去,「雨悠姊姊,妳看這兒多美!」
  石仲禹拉住孟琦的肩膀,「傻丫頭,跌下去可不是好玩的,還不快給我過來?」
  「哎喲!那你帶我到上面去玩嘛!」孟琦玩性特強,非要再登高望遠不可。
  拗不過未婚妻的哀求,石仲禹只得牽著她的小手,一步步走向高處,「景老爺、唐姑娘,我們到那兒走走,等會兒再回來。」
  周逸群見狀也開口道:「老爺,我把馬兒牽到一旁去休息。」
  梅素琴當然跟著他,好讓小姐有機會跟景老爺獨處。
  雨悠並未注意到這點,她被眼前的美景征服了,目不轉睛的看著一切,她想起雲南意即「彩雲之南」,正如同李白詩中所說的「撥雲尋古道,倚樹聽流泉」。
  景瀚平站在她身旁,兩人就這麼靜靜地不動,無聲卻勝有聲。
  「哈啾!」毫無預兆的,她打了個噴嚏,雖用手絹遮起,卻還是清楚傳到他耳里。
  「冷嗎?」山上風大,他怕她穿得太單薄。
  她才搖頭,卻又打了個噴嚏,「哈啾!」
  於是他脫下披風,輕輕圍在她的肩上,「小心著涼。」
  「謝謝。」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他那雙大手似乎停留得久了點。
  他的披風好大、好暖,可惜她笨手笨腳的,連帶子都綁不好!還要他動手幫忙。披風因為過長而垂落在地,她有點不好意思,「這樣會弄髒的。」
  「無所謂。」他將她包得緊緊密密的,不讓一絲寒風有機可趁。
  氣氛變得很古怪,人稱才女的她絞盡腦汁,卻只想出一句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話,「呃……大理真是個好地方。」
  他點個頭表示贊同,然後繼續沉默。
  老天!這男人總讓她心情緊張,連慣有的優雅從容都拋下了她,更奇怪的是,為何此刻只有他倆獨處,孟琦和小琴都跑哪兒去了?
  「我……我想到前面看看。」她才踏出幾步,就被萬丈斷崖的氣勢給壓倒了,頓覺全身發軟、兩眼發昏,那「刺激性」的畫面遠超過她所能承受的。
  他看出她的不對勁,上前將她擁住,讓她靠在他懷里喘息。
  「嚇著妳了?」他不喜歡看到她這麼蒼白的臉色,尤其是她的雙手還在顫抖,他立刻握住那雙小手,傳達溫暖和力量。
  雨悠的腦袋有些恍惚,只閃過一個問題,「剛剛……我們就是走在這麼……險峻的路上嗎?」
  見他點頭,她更為失神,老天!她真沒想到自己禁得起如此的挑戰。
  「抱歉,我……我真沒用。」她虛弱極了,就算想收回手都沒力氣。
  「我說過了,妳用不著抱歉。」他不認為她有什麼好自責的。
  「哦……」那她該說什麼呢?奇怪,她從未如此手足無措,通常她跟任何人都可以隨意談天,為何就是對這位景老爺無話可說?
  兩人陷入極端的沉靜中,她聽到背後他的呼吸聲,卻是一種能讓人安心的感覺。雲朵就在伸手可及之處,飄過臉上的時候還有些清涼!她心中有個預感,她會常懷念起這一刻。
  「老爺!雨悠姊姊!」孟琦清脆的聲音從遠而近,終於來到涼亨前,「我們回來了,山上有好多花,我採了一束給妳呢!」
  「謝謝,好可愛。」雨悠以雙手接過,看這小野花多美、多有朝氣,如果她化成了花朵,不知能否在這高山上盛開?
  望著雨悠沉思的側面,景瀚平突然宣佈道:「我們該回去了。」
  「別這樣嘛!人家還想多玩一會兒。」孟琦立刻抗議。
  石仲禹看出雨悠臉色蒼白,心想,景老爺應該是體恤唐姑娘,便對孟琦勸道:「天色快暗了,再不回去會很難走的,下次我一早就帶妳來玩,行了吧?」
  「好耶!」孟琦這人是有得玩就好商量。
  回程中,雨悠同樣閉上了眼睛,但並不是因為緊張,而是疲倦。一整天奔波下來,她受夠怕,也耗盡了力氣,靠在景老爺懷里又那麼舒適,她怎能不酣然入睡呢?
  景瀚平特地放慢速度,「旋天」也很合作,踏著平穩的步伐,似乎馬兒和主人都怕吵醒睡夢中的佳人。
  到了該下馬時,「旋天」還舔了雨悠的頭髮一下,景瀚平看了輕聲問:「你真的很喜歡她,對嗎?」
  「旋天」不像平常高興時仰頭長嘯,只用那雙富有感情的黑眸看著主人。
  「乖!」景瀚平拍拍馬背,轉身抱雨悠上車,完全不假手他人。
  石仲禹牽著孟琦上車,只見她嘻嘻一笑,貼在他耳邊說:「雨悠姊姊睡著了呢!」
  「唐姑娘累了,有老爺照顧著。」石仲禹捏捏未婚妻的臉頰,「妳這小丫頭也快睡吧!很快就要天黑了,妳不怕有鬼怪出現?」
  「有老爺跟仲禹哥哥在,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孟琦雖然這麼說著,卻忍不住打起呵欠,沒多久就倒進石仲禹的懷里了。
  景瀚平將雨悠抱上車,不時替她添衣蓋被,那關懷之情顯而易見。
  石仲禹將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為了不讓景瀚平尷尬,他乾脆閉眼假寐。
  到了景家,孟琦迷迷糊糊的醒來,「仲禹哥哥再見……你要記得再帶我上山去玩喔……」
  石仲禹苦笑道:「我就只有這用處是吧?妳這可惡的丫頭!」
  孟琦嘻嘻一笑,跟著奶媽盧宛君回「曉園」,卻忘了馬車上還有另外兩個人。
  當景瀚平抱著雨悠下車時,所有的僕人都暗自震驚,卻又努力裝作若無其事。
  周岳衡咳嗽一聲上前詢問:「老爺,需不需要我們幫忙?」
  「你們別出聲。」景瀚平只有這命令,順手替雨悠攬緊了披風,抱著她一步步走向「竹閣」。
  主子有令,大家都屏氣凝神、躡手躡腳,突然有匹馬嘶喊起來,周逸群嚇得半死,雙手抱緊馬嘴,還被馬兒咬了一口,卻是有苦難言,即使痛得掉淚也不能哭出聲。
  在絕對的寧靜中,景瀚平將雨悠抱進房里,轉身對梅素琴吩咐,「到門口守著,別讓他們吵醒了雨悠。」
  「是。」梅素琴細聲回答,注意到景老爺喊了小姐的名字,而不是客氣的稱呼唐小姐。
  就這樣,整座景府安靜得有如無人之境,不管想說什麼都得閉嘴,只有比手畫腳、擠眉弄眼,儘管如此,僕人們卻都暗自竊喜、眉開眼笑,因為他們確定景家就快要有當家夫人了。
  景瀚平坐在床邊守了很久,確定雨悠真的沉睡了,才悄悄離開「竹閣」。
  這一夜,「乾坤樓」里的燈一直亮著,顯然有人睡得很好,有人卻失眠了。
第四章 喜訊
  當雨悠醒來時,只覺渾身俱散,頭暈不已。
  「小姐,您還好嗎?」梅素琴在一旁伺候,為她端來清茶。
  「我不大舒服……全身都好酸好重……」雨悠勉強坐起身,接過茶碗喝了幾口,「現在是什麼時辰了?我睡了很久嗎?」
  「都已過了午膳時間,小姐您昨天真是累壞了。」梅素琴一邊整理床舖,一邊裝作若無其事的談起,「對了,昨晚是景老爺抱您回府的喔!」
  雨悠一聽,瞬間徹底清醒,睜大眼問:「真的?」
  梅素琴暗自觀察小姐的反應,抿嘴笑道:「景老爺非常關心小姐,不只從馬車上抱您回房,還守在床邊好久好久,就怕您隨時醒來需要照應。」
  「天啊……」雨悠覺得頭更暈了,她怎會讓這種不合禮儀的事情發生?
  梅素琴怕小姐不好意思,轉個話題說:「小姐您這腰酸背疼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好起來的,不如去泡泡溫泉吧,」
  「溫泉?」雨悠一時之間還反應不過來。
  「是呀!我聽阿群說,景家後院有處天然溫泉,常泡的話對身體很有好處喔!」
  雨悠歪頭一笑,提出重點發問,「阿群?妳跟他很熟嗎!」
  「小姐,您說到哪兒去了?」梅素琴慌得跺腳,臉上已是粉紅一片,「人家是跟您說正經的,泡溫泉可以延年益壽、增長精力,您到底要不要去嘛?」
  「好好好。」雨悠心想,這也無妨,便依了梅素琴的意思,「就麻煩妳請阿群安排一下,找個方便的時間讓我泡溫泉。」
  「是!我等會兒就去找他」梅素琴笑得好甜,「那我先給您準備點吃的。」
  「嗯!謝謝。」雨悠點點頭.又陷入昨日的回憶中。怎麼想她都覺得奇怪,自己竟然熟睡成那樣,連躺在人家懷里、讓人家抱進房都不知道。
  或許是生平第二次騎馬、或許是高山上雲霧環繞,讓她失去了平日的修養,但願景老爺不會認為她是個莽撞的姑娘。
  一整個下午,雨悠都躺在房里休息,今天就暫且不上課了,而孟琦也是累得昏睡終日,誰教她們平時都不常活動筋骨呢?
  傍晚時分,梅素琴安排妥當後,便領著雨悠來到後院。「小姐,這就是溫泉入口處。」
  雨悠全身都酸疼不已,不禁催促道:「我們趕快進去吧!」
  主僕倆走進假山環繞的浴池,四周滿是深綠色的樹影婆娑,只有天井處透進一道夕陽餘暉,在平緩的水面上閃爍發光。
  梅素琴開始幫雨悠寬衣,直到剩下一件白色褻衣,雨悠才慢慢坐進水中。
  「小姐,水溫還好嗎?」梅素琴替她綰起長髮問。
  雨悠滿足的嘆了口氣,「很舒服,記得向阿群說聲謝謝。」
  「沒問題。」梅素琴心中有些慚愧,但願小姐不會責怪他們的一片好心,「那……那我在門口替您守著。」
  「嗯!」雨悠閉上雙眼,任由那溫暖水波將她包圍。
  不知過了多久,當她矇矓地睜開眼,看見天井上已是黑暗一片,還有幾顆點點星光,這真是個愜意的夜晚。
  四周陷入昏暗,雨悠想呼喚梅素琴來點燈,卻發現浴池的另一邊有燈火接近。
  「是小琴嗎?快把燈拿來,我看不到呢!」
  沒有聲音傳來,但燈火卻越來越近了,終於,那隱約的人影出現在她面前。
  「景老爺?!」她驀然瞪大雙眼,恨不能立即昏過去,好避開這尷尬的場面。
  景瀚平提著油燈,臉上的表情高深莫測,「別叫,妳想讓所有的人都聽見嗎?誰讓妳來這兒的?就妳一個人?」
  「我……我……」儘管水溫仍暖,她卻無法制止顫抖,只能以雙手環抱住自己,試著冷靜地解釋,「我叫小琴跟阿群提過,請他找個方便的時間讓我泡浴。」
  「大概是阿群弄錯了,這時辰是我專用的。」他將油燈放到地上,浴池里就顯得沒那麼明亮,也才讓她不那麼緊張。
  「怎、怎麼會這樣?」她慌得想哭,她一輩子都沒遇過這種事。
  「別怕,我不會告訴別人的,現在妳該先起來穿衣。」他好意的提醒道。
  他說得對,她必須立刻離開,但問題又來了,「我不知道小琴把我的衣裳放哪兒了,請你……去喊小琴來好嗎?」
  「門口沒人。」他很簡單的回答她。
  「不會吧……」她的鎮定就快瓦解了。
  他四處尋覓,最後找到一隻竹籃,「妳的衣裳在這兒,妳可以自己穿上嗎?放心,我還懂得什麼叫非禮勿視。」
  「謝謝老爺。」她該信任他的,即使在這種非常時刻,他還是謹守君子風度,帶給她絕對的安全感。
  然而,僅借著一盞油燈的微弱照明,雨悠連爬出浴池都顯得有困難,更別提在心慌意亂的情況下,一件件穿好那些複雜的衣裳。
  景瀚平不發一語地背對著她,緩緩調節自己的呼吸,當他聽見她跌倒在地的聲音時,便再也忍不住擔憂之情而轉過身。
  「妳沒事吧?」他伸出雙臂將她抱起,卻還得緊閉雙眼,告訴自己不能趁人之危。
  「我……好痛……」她又委屈、又可憐的說。一抬頭,看他仍閉著雙眼,不禁深深感動起來,他真是個好人,以前她不該對他有偏見的。
  溫香軟玉在抱,他心頭急震如雷,深吸口氣強忍下來,「妳會著涼的,我來幫妳。」
  顧不得羞怯和矜持,她看他飛快地拾起衣物,雖然兩人都不太懂穿法,至少還能為她遮蓋軀體。
  直至此時,他才睜開雙眼,「好了,我不是專業的丫環,妳就將就點吧!」
  「老爺,真對不起……我又麻煩您了……」
  「別說那些無用的話,妳走得動嗎?」
  她誠實的搖搖頭,一來是因為泡過溫泉全身發軟,二來是因為剛才跌跤腿疼,她現在可變成一個毫無行動能力的小娃娃。
  這考驗要到何時才能結束?他嘆口氣,彎下身就橫抱起她,大步走向門口。
  「老爺,您……您生氣了?」她察言觀色,覺得他的神情頗為不耐。
  「沒有。」她不會懂的,只有同為男人才能明白他此刻的燥熱難安。
  一路上,很奇妙的,他們竟然沒有遇上任何人,這讓雨悠稍微放心些,把臉貼在他肩上打盹起來,被他抱著似乎已成習慣,她甚至可以說睡就睡了。
  來到「竹閣」,景瀚平推門而入,自然而然地抱她進房,輕輕將她放在床上,並為她蓋上錦被。
  「老爺!謝謝您。」要不是有他在,她還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定定的望著她,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卻欲言又止,只伸手撫過她散落的髮,啞著聲開口,「明晚到煙波園的涼亭來,我有話要跟妳談。」
  「不能現在說嗎?」她好像嗅到一絲詭異的氣氛。
  「我等妳來。」他收回手,握緊拳,竭盡所能才轉頭離開。
  雨悠還是迷惘不已,但他已經走出房內。
  唉!不管了,這一晚實在發生了太多事,她累極了,根本無法清楚的思考,只有任自己陷入無邊無際的夢境中。
  ☆☆☆
  曉園--
  書房中,雨悠正在給孟琦上課。
  三月正值大好春光,園中花開處處,有報春、杜鵑、木蘭和山茶等,襯著那巍峨的點蒼山,形成一幅遠近呼應的畫面。
  雨悠站在窗前,一邊賞花、一邊講解,「山水畫要掌握畫山、樹、石、水,還要互相配合、彼此襯托。」
  「是!」孟琦攤開宣紙,調好各色顏料,準備要大筆揮毫了。
  「先從淡墨起,再漸用濃墨、焦墨。」雨悠逐一說明,「在山坡中可置屋舍,水中可置小艇,這就有了生氣。」
  「遵命!」孟琦邊聽邊畫,用心揣摩,慢慢從一片空白畫出連綿山峰-自己看了都頗為得意,「我覺得我進步多了呢!」
  「嗯……」雨悠點個頭,卻沒怎麼注意去看。
  孟琦舔著毛筆,繼續大氣魄、大架構的創作,「我還想在這小房子旁邊畫上兩個小人兒,一個是我上個是仲禹哥哥,那該怎麼畫才好呢?」
  抬起頭,她發現雨悠正望著窗外發呆。這可真奇了,壞學生不發呆反而是好老師發呆,究竟發生了什麼天大的事情?
  「雨悠姊姊、雨悠姊姊?」孟琦連喊了好幾聲,總算喚回雨悠的注意力,「妳在想什麼?想得都出神了!」
  「沒什麼!我只是……看看茶花開了沒?」
  「早就開啦!」孟琦跑上前指著花壇,「妳看,多美、多香,老爺說它們會從立春開到立夏喔!我也想把它們畫下來呢!」
  「真好,我們桂林的茶花就沒這麼漂亮。」也許是這裡空氣清凈、也許是這裡人心單純,雨悠覺得萬物看起來似乎也都明朗許多。
  孟琦乘機遊說:「雨悠姊姊,那妳就一直住在大理,不要回去了好不好?」
  雨悠微笑著搖頭,「那怎麼行?我家在桂林,總得回家的。」
  「把這裡當作妳家嘛!如果妳想念妳的家人,就請他們過來玩耍啊!」
  「說這什麼話?真是個長不大的孩子。」雨悠摸摸她的小臉,像個長姊般寵愛著她。
  孟琦可不服氣了,「雖然我呆頭呆腦的,但我的預感從小就很靈,我就覺得雨悠姊姊會住下來,永遠欣賞這盛開的大理茶花。」
  「是嗎?」雨悠仍不將她的話當一回事。
  門外傳來敲門聲,梅素琴端著補品走進來。「雨悠小姐、孟琦小姐,這是冬蟲燕餃鴨和蜜汁地參,是景老爺交代要給兩位補補身子的。」
  「哇--好香哪!」孟琦一看到美食就沒轍,當下棄筆從「吃」。
  雨悠站在一旁,若有所思,梅素琴見狀問道:「小姐,您不吃嗎?」
  「等一等。」雨悠想起昨晚溫泉旁的事件,又想到今晚的涼亭之約,對景老爺交代的補品就沒了胃口。
  「小姐……您還好吧?」昨晚梅素琴藉口說是阿群找她去吃茶,才會耽誤了守在溫泉門口的任務,雖然小姐沒有多加責怪,她自己卻是不安得很。
  「我沒事。」雨悠拍拍她的手,「妳去忙妳的,或找阿群聊天去吧!」
  「我哪敢?小姐,您別讓我更愧疚了。」梅素琴連忙搖頭。
  「沒關係,他若是真有心,我會為妳做主的。」雨悠也不是不懂,素琴已十六歲,早就該訂門親事了。
  「小姐……謝謝您!」梅素琴突然紅了眼眶,她當真不是故意要出賣小姐的,但願老天保祐,賜給小姐人生中最大的幸一幅吧!
  雨悠並未發現梅素琴的反應,她心事重重的望向窗外,那美麗的茶花依然迎風開展,不知她是否能看到來年的茶花?
  ☆☆☆
  明月如霜,夜風如水,唐雨悠在梅素琴的陪伴下,緩步來到「煙波園」的涼亭中。
  桌上已備好茶水點心,還有一束剛摘下的茶花,景瀚平靜靜地站在那兒,雙眼炯炯發亮,不知打著什麼主意,看得雨悠心里毛毛的。
  「景老爺。」她微微欠身,「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妳先坐下。」他摟住她的肩膀,彷彿這舉動很自然,卻差點把她嚇昏,接著,他又吩咐道:「阿群,你帶小琴到園口守著。」
  「是!」周逸群眉開眼笑的轉向梅素琴道:「小琴妹妹,請跟我來。」
  梅素琴慌忙的低下頭,不敢讓小姐看出她早已知情,這一切可都是為了小姐著想,希望小姐能了解她的苦衷。
  怪了,景老爺為何叫他們退下?雨悠強自鎮定,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深,剛才一路上素琴都默然不語,莫非其中藏著什麼秘密不能讓她知道?
  景瀚平表面上無動於衷,為她斟了杯普洱茶,「來,喝點熱的。」
  「謝謝。」她接過喝了幾口,環顧四周的寂靜安詳,月色柔美如夢,雖說她相信他是正人君子,卻不懂他怎會約她在月下聊天?
  他一直盯著她看,直到她開口喊道:「老爺……」
  他對這稱呼早有反感,「別再喊我老爺了,叫我的名字。」
  「呃?」這好嗎?不太合禮數吧?
  瞧她一臉迷惘,彷彿不知自己對他下了什麼咒語,真是個讓人生氣的小妖女!他不想多作延遲,直接拉起她的小手,「妳……妳嫁給我吧!」
  「嫁給你?」她愣了半晌,直覺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做妾?」
  她這是什麼回答?他胸中怒氣猛竄,將她的雙手握得好緊,低吼道:「不準妳胡說!怎會是做妾?我當然要娶妳為妻!」
  「可我是個跛腳呢!」他要娶她已經夠奇怪了!作為正室更加令她不可思議。
  「跛腳又怎樣?那一點都不要緊。」他既然下定決心,今生就不會有所更改,「我見著了妳的身子,就該對妳負責。」
  雨悠恍然大悟,原來他想娶她是因為昨天那場意外!這是她所聽過最荒唐、最迂腐、最可笑的理由!
  「如果我在無法保護自己的情況下,撞見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那我是不是也得委身下嫁、夫唱婦隨?」
  他把這假設當真,神色嚴肅至極,「不,我會先殺了他,再娶妳為妻。」
  唉!這古板的大男人,跟他多說道理無用,雨悠只得勸道!「昨天只是場意外,你不說我不說,又有誰會知道?」
  他的死腦筋在這時卻挺靈活的,立刻反問:「妳的意思是……如果還有別人在場,妳就賴不掉了?」
  「這是威脅嗎?」她真不敢相信,他該是清高的、正派的,難道她看錯人了?
  「不,只是策略。」他為她斟滿茶,主動端到她唇邊,仿佛兩人已經送入洞房,正在花燭前喝交杯酒。
  雨悠當然避開了,甚至站起身來,鄭重地道:「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不成親、也不嫁人,請你就此罷休!」
  「一句話,辦不到!」他也跟著站起,眼中的決心堅定如山,「今生今世,我景瀚平非妳唐雨悠莫娶,妳就等著瞧吧!」
  雨悠在心中咒罵,這算哪門子的求婚?還不如說是逼婚、強娶,明明就是花好月圓,卻一點浪漫情調都沒有!
  然而!當淑女當了二十二年,她還是忍下了罵人的衝動,極為勉強的微笑道:「景老爺,我想您今晚是喝多了,才會變得有點不可理喻。為了我們兩家深厚的友誼,我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您說好嗎?」
  「不好。」他回答得非常乾脆。
  轟!怒火瞬間爆發,再這樣下去,她多年修練的好脾氣可要崩潰了。
  就在這四目交接、旗鼓相當的時刻,忽然傳來孟琦那稚氣的嗓音,「老爺、雨悠姊姊,你們在這賞月啊?怎麼都不找我來?」
  雨悠心頭一驚,不知剛才孟琦是否聽到了?如果聽到了,那又是聽到些什麼內容?
  孟琦蹦跳上涼亭的台階,發覺氣氛寂靜得詭異,她歪著頭對這兩人打量許久,終於提出問題,「老爺、雨悠姊姊,你們……在談情說愛嗎?」
  這問題突兀又尖銳,雨悠的小臉立刻刷白;景瀚平沒說話,卻點了點頭。
  「才不是!」雨悠不得不抗議,這太過分了!
  孟琦對此充耳不聞,只把老爺的表示當聖旨,滿臉羨慕的說:「好好喔!仲禹哥哥都不會跟我談情說愛,只會跟我吵架鬥嘴,一點都不好玩!」
  景瀚平摸摸小妹的頭,又拉著雨悠的手坐下來。
  雨悠差點尖叫出聲,但是礙於孟琦在場,不好發作,只得暗自收回手,感覺自己的手不似平時冰冷,都是被景老爺握得發熱了。
  「雨悠姊姊,那妳要不要做我嫂嫂啊?」孟琦一開口又是個燙手問題。
  雨悠虛弱的苦笑,「孟琦,妳別開玩笑了。」
  「我才沒開玩笑,我是說真的,妳做我的嫂嫂好不好嘛?」孟琦恨不得大哥明天就把雨悠姊姊娶進門,那她就永遠有個好姊姊了!
  雨悠再也無法招架,站起身找藉口說:「我有點累……我先回房去休息了。」
  「嫂嫂晚安!」孟琦還是笑咪咪的,等雨悠緩緩走遠了,她才回頭「囑咐」道:「老爺,您一定要讓雨悠姊姊做我嫂嫂喔!」
  景瀚平仍然無言,卻鄭重地點了頭。
第五章 心神不寧
  心神不寧的過了一整夜,雨悠起床時覺得頭疼得很。
  梅素琴在旁伺候,動作格外細心,昨晚小姐是獨自回房的,她這丫環算是失了職,但小姐並未過問,只希望能早早休息,可一整晚她都聽到小姐的嘆息聲。
  「我的臉色真差……」雨悠對鏡自攬,又是一聲嘆息。
  「小姐,您沒睡好?」梅素琴假裝不太在意的問。
  雨悠靜了一會兒,才低聲回答,「是啊……」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我找大夫來?」
  「不用了。」雨悠搖搖頭,「大概是昨晚吹了夜風!頭有點昏而已。」
  說來也真巧,當她們主僕倆走出臥房時,就見盧宛君端著菜籃進來,擱在桌上說:「唐小姐,這是剛做好的天麻燴雞腰,周總管特別交代的,說要給您補一補。」
  「謝謝。」雨悠一開始沒什麼反應,繼而細想,周總管怎麼會知道她精神不佳?這分明就是景老爺的意思,他早料到她會煩惱一整夜。
  為此,她又沒了胃口。
  「唐小姐,您多吃點,我先下去了。」盧宛君是景家的老廚娘和老奶媽,她真高興看到老爺有了好對象。
  梅素琴盛好了一碗,卻見雨悠動也不動,「小姐,您不吃點嗎?」
  「不了,我胸口好悶。」雨悠站起身,本想到「曉園」找孟琦去,卻又想到孟琦會直喊她嫂嫂,唉!這下她真是無處可去了。
  梅素琴在這時提出了建議,「小姐,一早阿群就來找我,景老爺請您到『乾坤樓  去,說是有批畫要請您鑒賞。」
  「哦?」雨悠皺起眉,不知這是不是個陷阱?
  「聽說有唐朝流傳下來的名家畫作,大家都在議論紛紛呢!」梅素琴知道小姐就愛這些古老玩意,才特別告訴景老爺用此一計。
  果然,雨悠聽得怦然心動,也就管不了那些個顧忌了,心想,反正大白天的,景老爺應該不敢太過無禮,就算無禮,也只是口頭上的,他這人的操行她絕對信得過。
  那天晚上在浴池里,他不就表現得像是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嗎?只是,不想還好,一日一想起,她彷彿又看到自己衣衫不整,跌落在景瀚平強壯的臂彎中……
  梅素琴發現雨悠不對勁,「小姐,您怎麼了?臉紅紅的呢!」
  「沒、沒事,我們走吧!」雨悠咳嗽一聲,轉過頭去。
  梅素琴也不多問,心想,今天可是個大日子,只求小姐別怨她和其他人串通,這一切都是為了小姐的終生幸福著想啊!
  主僕倆步出「竹閣」,一路上,只見所有的人都是笑容甜蜜,親親熱熱的喊著,「唐姑娘好!」
  「好!」雨悠一一應答,卻不懂大家怎麼都滿面春風的?
  來到「乾坤樓」前,只見木雕大門是敞開的,似乎正在歡迎雨悠的來到,這讓兩悠遲疑了一下,但終究還是被古畫吸引進去。
  寬闊的大理石桌上,攤開了一幅又一幅的古畫,包含山水、人物、花草,以及書法,雨悠立即上前賞視,甚至忘了要跟景老爺打招呼。
  景瀚平也不介意,轉向梅素琴道:「這茶冷了,妳去換一壺來。」
  「是,我這就去。」梅素琴端起茶盤往外走,還順手將大門關上。
  雨悠連關門的聲音也沒聽見,一雙大眼只顧得了桌上寶物。
  景瀚平走到她身旁,雙手放在背後,「怎麼樣?妳看是真跡嗎?」
  雨悠猛一抬頭,才想起還有他的存在,「嗯……吳道子用色較為簡淡,傅彩於焦墨痕中,略施微染,這幅人物畫十之八九應該是真的。」
  「那就好,我沒看走眼。」
  奇怪,景老爺似乎忘了昨晚說過的話!瞧他此刻的態度就跟往常一樣,雨悠也因此寬心了些。「從哪兒買來的?可還有貨源?」
  他聽出她渴慕的心情,含笑道:「妳若喜歡就送妳。」
  「那怎麼行?這……這太貴重了。」雖說如此,她的手指卻忍不住撫過畫布,她真是愛極了這些作品。
  他聳聳肩,「無所謂,我的就是妳的。」
  又來了!雨悠暗自嘆口氣,看來景老爺還沒恢復正常。算了,她也不想跟他計較,還是仔細來欣賞這些名家的手筆吧!
  她轉過身拿起一幅畫,喃喃自語道:「啊……這該是徐熙的【鶴竹圖】,以墨為主,墨跡和色彩互不掩蓋,清秀淡雅、樸素自然,不愧是江南絕筆……」
  就在這滿心歡喜的時分,景瀚平從背後攬住她的纖腰,低頭在她耳邊說:「妳喜歡珍珠、瑪瑙,還是黃金?我要請人給妳打造首飾,好在我們成親那天用上。」
  雨悠完全怔住了,他這是在說什麼?又是在做什麼?他應該是個不欺暗室的君子,怎會有如此不當的舉動?
  「老爺,請您自重!」她扭動著身體想掙脫他。
  「別亂動,否則妳手上的畫就要毀了。」
  他這話點醒了她,應該先把畫放回桌上,於是她乖乖照做,而後才轉身指責,「景老爺,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不會跟您成親的,請您務必諒解,不要再讓我為難,否則我只好收拾行李回桂林去。」
  他靜靜地聽她說完,只答了幾個字,「妳回不去的。」
  「怎麼回不去?我只要寫封信,我哥哥們就會來接我,就是我要自己回去也成,我帶了十幾個僕人來呢!」
  他還是那冷靜模樣,淡淡的說:「有我在,妳就別想寫信、別想使喚任何人,只要我一下令,我可以把妳關在這裡一輩子。」
  雨悠氣壞了!他根本不是君子,而是小人嘛!跟這種人有理也說不清。
  「我這就走!」她推開他,轉身要奔向門口。
  無奈,她連半步都還沒踏出,就被他整個人抱到桌上,而他自己則壓在她身上,兩人之間的心跳清晰可聞,呼吸彼此交融。
  雨悠震驚至極,扯著喉嚨大叫,「放開我!」
  「妳冷靜點,妳就要把底下的畫弄皺了。」他捉住她的弱點,大大的加以利用。
  果然,她想起自己正躺在百年古畫上,立刻停止了掙扎,唯恐損及這些文化珍寶。
  「我求你別胡鬧了,這些畫很名貴的耶!」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卻不能不在乎當年大畫家們的心血。
  他卻根本不當一回事,「畫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只要妳,其他無所謂。」
  「不管你究竟想怎樣,拜託你先讓我下來!」她心疼極了,她可不想成為摧毀古跡的罪人呀!
  「妳乖乖的別動,這些畫就會沒事。」他以手指撫上她的唇,眼神迷離。
  「好好,不動就不動!只要能保住它們就行了。」
  看她又緊張、又認真的表情,他輕輕一笑,低頭就捕捉住她的紅唇,開始了兩人第一次的親密接觸。
  雨悠只能顫抖,卻不敢擅自妄動,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背後是誰的大作,萬一是趙孟俯的怎麼辦?還是元四家之一的倪瓚?天哪!她不敢想像下去了,她怎會處在這種前後夾攻的局面呢?
  他知道她不會反抗,先細細舔過她的雙唇,才緩緩探入她的小嘴,那樣小心、那樣謹慎,就像她對待那些古畫一般,他也把她當作稀世珍寶。
  雨悠嚶嚀一聲,小手貼在他的胸前想要阻擋,卻躲不過他的需索、他的力量,很快的她就嘗到了兩人交流的味道,那好奇妙、好不可思議,她真不敢相信他怎麼做得出來,印象中,他總是既古板又無味的呀!
  他將她整個人橫放在大桌上,就當她是幅山水畫,仔細鑒賞她的美麗。
  她不能動彈也不能抗拒,感覺到他的大掌逐漸往上移,解開了她領口上的扣子不說,還要親吻她雪般的肌膚,來回撫弄、流連忘返。
  「老爺……您這太過分了……」她昏眩得難受,嗚咽道:「如此欺侮……一個弱女子,算什麼君子?」
  「我從未說過自己是君子,妳誤會了。」他的嗓音沙啞而魅惑,像是另一個人。
  聽聽這什麼鬼話?雨悠氣得喘息不已,卻讓他注意到她起伏的雙峰,情不自禁的把臉埋進其中,深深汲取她身上的芳香。
  「不要……不要這樣……」她快被嚇壞了,他怎能任意輕薄,她又怎會有所反應?
  「這不能怪我,都是因為妳太美了。」他把責任推卸得一乾二凈。
  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目光也越來越神秘,雨悠有種大限已至的預感,她可能就要失去自己保存了二十二年的清白!
  「放心,我會負責的,妳將是唯一的景夫人。」他看出她的惶恐,想以無數個溫柔的細吻安撫她,卻惹得她渾身竄過一陣陣難以言喻的騷動。
  「叩叩!」忽然傳來敲門聲,適時解救了雨悠的貞操。
  景瀚平一臉惋惜的把她的衣衫整好後,才沉聲道:「進來。」
  梅素琴一走進書房,手上茶盤一幾刻摔落在地,只見她驚慌失措的尖聲大喊,「景老爺!您怎麼可以對我家小姐無禮?」
  「什麼?」周逸群「剛好」在外頭,衝進來一看,「老爺,您這是做什麼?!」
  來自唐家的十多位僕人「碰巧」也經過此地,眾人聞風而至,頓時哭天喊地,「小姐啊!您沒事吧?這教我們怎麼跟老爺夫人交代啊?」
  現場一片混亂,景瀚平仍然擁抱著雨悠,還有閒情逸致為她整理髮絲,似乎對這狀況絲毫不感意外。
  雨悠試著想開口,「你們別吵,我……我要立刻回桂林去……」
  景瀚平卻捏捏她的臉頰,「想都別想。」
  他這時的神情帶點調皮,像個小男孩,讓兩悠覺得自己仿佛不曾認識他,「你以為你是誰呀?」
  就在這時,更精采的戲碼即將上演,只聽見周岳衡大聲嚷嚷,一把推開眾人,讓重要人物登場,「啟稟老爺,舅太爺來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雨悠忽然有種掉進陷阱的感覺。
  裘常新拄著拐杖,卻健步如飛,伸手一指,「景瀚平!你膽敢調戲唐家小姐,有損人家清白,你該當何罪?」
  景瀚平毫無歉意的說:「抱歉,我一時意亂情迷,我會負起責任,娶她為妻的。」
  裘常新冷哼了一聲,「算你還有良心,不然我怎麼跟你過世的爹娘交代?」
  「還請舅太爺做主,讓我和雨悠早日成親。」
  「就算要成親,也得唐老爺和唐夫人點頭,我這就派人去接他們過來。」裘常新轉頭一看,喊道:「阿群,你即刻啟程前往桂林,把我這封信交給他們。」
  信……哪來的信?雨悠感到莫名其妙,舅太爺怎麼才一來,就寫好了信?
  周逸群雙手接過信封,恭敬的領命,「是!小的這就去辦。」
  眼看大事已定,裘常新順便清理現場,「好啦!大夥兒都幹活去,別在這裡看熱鬧,很快就要辦喜事了,你們可有得忙  !」
  「是!」眾人紛紛退下,把舞台留給主角們。
  就在這時,雨悠的眼光往旁一飄,赫然看見梅素琴和周逸群互相拍手,似乎在慶祝什麼似的笑個不停,再仔細瞧瞧她自家的僕人們!好些人也都忍不住地偷偷竊笑。
  這下她完全明白了,她被賣啦!
  ☆☆☆
  「小姐請息怒!」
  包括梅素琴在內,來自唐家的十五個僕人都跪在地上,各個神情憂慮、惶惶不安,就因為他們一向愛戴的小姐發怒了。
  「我沒生氣,我只是失望。」雨悠長長的嘆口氣,纖纖素手托著臉頰,清靈的雙眸中有著無限感慨。
  「這都是我們的錯,小姐,您吃點東西吧!我們求求您。」夜已深,小姐不吃不喝都大半天了,柔弱的身體怎麼受得了?
  「我餓壞了又怎麼樣?有誰會真正的關心我?」
  看小姐皺起秀眉、咬緊下唇,那哀凄面容更讓眾人難以承受。
  梅素琴幾乎把頭磕到地上了,嗓音哽咽的說:「小姐您別這麼說,我們對您都是忠心耿耿,您……您要有個什麼病痛,我們會良心有愧的!」
  「說什麼良心?你們……你們心目中還有我這個小姐嗎?」一想到他們勾結外人、聯合哄騙,硬是把她推銷出去,她心中就滿是被出賣的傷痛。
  「小姐,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您著想,請您原諒!」
  「別說了,我好累,想一個人靜靜。」
  雖然小姐這麼說,但他們怎麼能放心的離開?此時此刻,屋外風吹、屋內寂靜,只有竹影映照在窗上,默默地訴說著夜的深沉。
  彷彿為了要打破這僵局,景瀚平推門而入,就像他已是「竹閣」的主人,事實上也是,因為他擁有景家所有的財產。
  雨悠臉色一變,卻見景瀚平揮手道:「你們都出去吧!」
  眾人左右為難,不知該聽景老爺的話,還是留下來陪伴小姐?
  梅素琴一咬牙,帶頭應答,「是!」事到如今,只能盼望景老爺給小姐幸福了。
  既然有人做主,其他人也就跟著離開,臨走前還忍不住叮嚀道:「小姐,您多少要吃點東西,別弄壞了身子。」
  「小姐,我們明天再來看您,請千萬保重自己。」
  大家都是看著雨悠小姐長大的,唐家上上下下都對她呵護備至!她雖身有缺憾,卻從不驕縱,對他們下人總是親切有加,才會贏得他們的忠誠與愛戴。
  但願這步棋下得對,能為小姐帶來美滿姻緣,否則他們可就賠了「小姐」又折兵,對老爺和夫人更是無法交代。
  待屋內只剩下兩人,景瀚平才開口,「聽說妳在生悶氣,還不肯吃飯?」
  雨悠理都不想理他,轉過頭去,看那窗外竹影婆娑、月華如霜,卻是個讓人氣惱難安的夜晚。
  景瀚平倒也不介意,打開門指向走廊,「妳看我帶什麼來了。」
  雨悠視線緩緩一轉,霎時睜大眼,那兒有十來具打開的鐵箱,里面裝的全是古書、字畫、瓷器和雕像,這些價值連城的寶物是從哪兒來的?
  「妳乖乖吃飯,我就把這些都送妳。」
  「我才不要!」她又不是小孩,有糖吃就高興、就乖乖聽話了。
  「是嗎?」景瀚平拿起一尊唐三彩女俑像,意興闌珊地道:「既然妳不要,這些廢物留著也沒用,不如把它們都砸了,省得看了礙眼。」他說到做到,雙手高高舉起,眼看就要重擲於地。
  雨悠受不住這威嚇,連忙上前求情,「別摔、別摔!我聽話就是了。」
  「真的?妳肯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直到妳爹娘來看妳?」他乘機勒索,毫不心虛。
  「我肯!」她被逼得都快掉淚了,「你快把這俑像放下,小心點別碰著了,這可是千金難得的寶貝呀!」
  得到她的親口承諾,他嚴峻的臉上才有笑意,「這些飯菜都冷了,我叫人給妳換掉。」
  「用不著了。」她氣都氣飽了,哪能吃得了多少?
  「不行,冷飯冷菜會傷胃。」他自有主張,雙手一拍,就見周岳衡領著僕人們走進來,每個人都端著熱騰騰的佳肴,顯然早有準備。
  雨悠見狀,更是暗自氣惱,看來這男人摸清了她的性子,才敢如此安排。
  周岳衡滿臉是笑,殷勤地道:「老爺、夫人,請慢用。」
  「嗯!」景瀚平也不否認,隨口應了一聲。
  雨悠聽得差點暈倒,怎麼景家上上下下都和這男人同出一氣?該不會他們都把景瀚平的話當真了!以為她就是景家未來的夫人吧?
  等僕人都離去後,景瀚平舉箸為她夾菜,「發什麼呆?快吃。」
  雨悠捧起碗,不知自己吃下了什麼,只覺如同嚼蠟、索然無味。
  他一手為她添菜,一手撫過她的長髮,像是理所當然的說:「等妳爹娘到了,我們就可以辦喜事了。」
  「喜事?誰的喜事?」她還有點恍惚,心想,孟琦這麼怏就要出嫁了嗎?
  「可憐的孩子,妳當真被我嚇傻了是不是?」他摸摸她的臉蛋,微笑道:「自然是我跟妳的喜事,我已經交代周總管去籌備了。」
  雨悠這才猛然驚醒,放下碗筷堅決的道:「我不嫁!」
  「是嗎?」他也不當一回事,隨口應了聲,從鐵箱里拿出一套書,「這些玩意放著只是佔地方,還是燒了算了。」
  雨悠雙眼發亮,立刻將那套書奪了過來,「別衝動!這套【琵琶記】是徽派版畫的印本,栩栩如生、刻鏤入微,不是一般可見的小說呀!」
  他早知她會有如此的表現,意靜神閒地問:「那妳嫁不嫁我?」
  「我……我……」就為一套書而斷送終生,這到底合不合算?
  「罷了!」他故作無所謂,隨便拿出三卷【爾雅】,漫不經心的說:「聽說褒姒喜歡聽撕綢緞的聲音,不知道妳會不會喜歡撕書的聲音?」
  經典在前,她終於忍不住的尖叫起來,「這該不會是北宋國子監的刻本吧?我的老天,我心都快跳出來了!千萬別撕,對它們溫柔點,這可是國寶級圖書呀!」她捂著隱隱作疼的心口。
  景瀚平心中暗笑,表面上仍然平淡,「嫁給我,妳想怎麼寶貝它們都行。」
  「這……」天人交戰、左右為難,她終於退讓道:「要等我爹娘到了才能決定。」
  「那好。」他也不得寸進尺,拉她坐回桌邊,「妳一邊吃飯,我一邊拿這些骨董給妳看,反正這日後都是妳的,就當先清點一次也好。」
  雨悠嘆口氣,真不知自己怎麼會被逼到如此的地步,可當他開始一一介紹時,她又欣喜得無以復加,如此複雜的心情還是生平第一遭嘗到。
  「騙人!你怎麼會有散氏盤?這鑄有銘文三百五十七字,記載西周時期的一樁土地糾紛,它可是青銅所制,浮雕細膩,我哥哥們都打聽不到,原來在你這兒!」
  「妳別光顧著感嘆,妳這碗湯才喝了一半,不喝完我就不給妳看。」
  「好嘛!好嘛!」她趕緊喝下最後半碗,又忙問:「那你有沒有毛公鼎還是子犯和鐘?人家連作夢都想看呢!」
  景瀚平看她忽而憂鬱、忽而歡喜的表情,難得鎮定的她會有如此變化,就像雕像突然活了過來,整個人顯得更美也更動人了。
  他就像她,深愛這些書本字畫骨董,但他更愛眼前靈動俏麗的人兒啊!
  ☆☆☆
  在景瀚平的「利誘威脅」下,唐雨悠「平靜」地度過了五天,唯一的煩惱就是僕人都喊她夫人,孟琦更是親熱的叫她嫂嫂。
  在這種內外夾攻、進退兩難的局勢下,雨悠只能天天往景家寶庫躲,那兒不只奇觀處處、寶物多多,更是唯一可以讓她得到清靜的地方。
  「這……這扇畫莫非是唐寅的【山居客至】?」雨悠揪著胸口,就快承受不住這滿溢的快樂,如癡如醉的低吟道:「紅樹黃花野老家,日高山犬吠籬笆,合村會議無他事,定是人來借看花……」
  啊--人能活著多麼可貴,能飽覽古今精品又是多麼幸福,在這此一刻!她完全忘了自己的處境危急、自由不保。
  然而,這份安寧並未持續太久,她背後忽然有個聲音響起,「我就知道妳在這兒。」
  那聲音的主人自然是景瀚平,他的「密探」太多,隨時都能掌控她的行蹤。
  雨悠連問候都省了,跟他這種小人相處,不需要客氣什麼。
  他靜靜地走到她的身旁,為她戴上一隻玉鐲,她這才好奇的問:「好漂亮,這是哪個時代的寶物?」
  他神秘一笑,「該有百年以上了,妳看質地怎麼樣?」
  「這玉晶瑩剔透,色澤均勻,浮雕花紋又這麼精細,當然是上品了!」
  他點點頭,「那妳喜歡嗎?」
  「哪有不喜歡的道理?」她舉起皓腕,看著那青綠的玉鐲在陽光中更顯溫潤,不禁要感慨世間多絕色、藝術無窮盡。
  可他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吃了一驚,「我們景家從第一代的主母就戴著這玉鐲,難怪放在妳手上格外好看。」
  「什麼?!」她隨即會意過來,飛快地要把王鐲取下。
  他不讓她有這機會,一把將她雙手反抓到背後,冷冷淡淡的說:「妳要是敢取下這玉鐲,我就燒了這座寶庫。」
  燒了這座寶庫?那豈不是要了她的命!兩害權衡取其輕,她只得噘噘嘴,「戴著就戴著,不過,我只是先幫你保管而已喔!」
  「那當然,等我們的兒子娶了媳婦,妳就可以還我了。」
  瞧他癡人說夢,當真可笑之至!雨悠懶得浪費唇舌,目前就先讓他得意片刻,等她爹娘到了,非要他好看不可!
  「我都快等不及了。」他忽然嘆口氣,將她擁入懷中,「妳爹娘再不來,我就要直接娶妳過門了。」
  「不行!沒有家人的贊成和祝福,我絕對不嫁!」這是她最後的擋箭牌,就算是拖字訣也好,她可不能就此投降。
  「好好,就依妳的意思。」他抬起她的小臉,眼中閃爍著奇妙的光芒,「反正妳的身子早就被我看過也摸過了!妳是非我莫嫁。」
  他說的這什麼混帳話?活像個採花大盜!她氣得跺腳,使勁踩在他的腳上,可惜她力小如棉,他一點都不當回事,反而低頭吻住她的櫻唇。
  「嗯……」她想躲也躲不了,他那吸吮的力道太強,一下子就吻腫了她的雙唇,甚至想探入她口中徹底品嘗,簡直就像頭饑餓的野獸。
  是不是每個男人都像他這樣?在穩重有禮的外表下,隱隱燃著烈火熾焰,讓人一碰就要灼傷,直呼著燙,卻又閃躲無處,隻能隨著高溫發燒,直到灰飛湮滅。
  唉--其實這問題她也無從解答,誰教他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呢?
  「不要了……算我求你了……」她呼吸困難,不得不求饒。
  他喘息粗啞!終於肯離開她花瓣似的嘴唇!但那雙強壯臂膀仍將她抱得好緊,讓她的身子夾在他有力的雙腿間,仿佛恨不得將她融進自己的體內。
  討厭!她貼在他胸前想著,這男人全身都燙得要命!這寶庫里又缺少涼風陣陣,這麼一來,她也變得熱呼呼的,而她最討厭的就是那種不清爽的感覺了!
  「拜託你放開我啦……」不自覺的,她抱怨的嗓音變得又嬌又柔。
  他的黑眸如夜空,竄著流星般的光芒,不知正想著什麼可怕的事,她雖然猜不著,卻仍直覺地感到害羞,因為……他看來就像要把她給吃了!
  果然,他一開口就是驚人之語,「我可以把妳鎖在這裡,沒有人會多問一句。」
  「你胡說什麼?」她真不敢相信!他除了是個小人外,還是個瘋子!
  他似乎是當真的,抵著她的額頭低聲道:「人人都知道妳愛極了這些骨董,就說妳想住在這兒也很合理。」
  「別……別嚇我!」她的小手不禁抓緊他的領口,「我初見你的時候,你並不是這樣的人啊!」
  「妳怎麼知道我是怎樣的人?妳太天真了。」他的大掌撫在她臉上,惹出一波波的酥癢,害她都要顫抖起來了。
  「你到底想怎樣?」她好無辜、好可憐,落在一個喪心病狂的男人手上。
  偏偏他就愛煞了她這模樣,甜美得教他饑渴,於是他大膽要求,「我……我要妳……抱我、碰我、親我。」
  這絕對是噩夢!雨悠內心大喊,懇求老天爺快讓她醒來吧!
  無奈她依然身在他懷中,呼吸著他的氣息、貼靠著他的軀體,這真實的感覺不可能是夢,而他囂張的要求也還在她腦中回蕩著。
  「快!」他性急的在她耳邊催促著、誘惑著,「還是妳想在這寶庫住下,不分白晝黑夜都做我的囚犯?」
  「你可惡!」她臉紅如霞,猶豫片刻才妥協,「你……你先閉上眼睛啦!」
  他依言照做,閉上眼等待她的垂青,就在他的耐心即將用完時,終於感覺到她的小手放在他臉上,那麼小心又那麼輕柔,似乎不知該何去何從。
  「就是這樣,別停下來。」他仍閉著眼,只開口鼓勵道。
  她以手指劃過他的眉毛、鼻梁和嘴唇,雖是遲疑不決,卻效果驚人,令他貪婪地咬住她的小指,含在口中來回舔弄,如此的親昵舉動讓她心慌意亂,「別這樣!會癢的……」
  「親我,立刻!」他饒過她發紅的小指,微啟雙唇等待她。
  她才踮起腳尖,就發現自己被他抱起,騰空而飛,只好用雙手抱住他的頸子,怯生生的、慢吞吞的移向他的嘴唇。
  他動也不動,任憑她摩拳著他,那很甜,但還不夠,「伸出妳的舌頭。」
  她氣惱的嗚咽一聲,不情不願地伸出了舌尖舔在他堅毅的唇形上,過沒多久就被他吸進嘴里,他要她也嘗嘗他的味道和他的燥熱。
  除了這吻,他的手掌也探到她的俏臀上,時而輕柔、時而粗重的撫弄著。
  「你不可以!」她扭動身子要逃,但他的雙臂只輕鬆一帶,就將她壓在一張后魏時期的象牙床上,上面還鋪著用冰蠶繭絲織成的茵席。
  「妳該知道這些也是古物,當心別弄壞了它們。」他才說了兩句簡單的威脅,就讓她乖乖躺好,動也不敢動一下。
  雨悠左右顧盼,識出其中珍貴之處,「韋應物有詩云:『湘簞玲瓏透象床  ,顧愷之的【女史箴圖】也畫有茵席,想不到如今我就躺在上面……」
  她的感動無以形容,而那表情在他看來真是可愛極了。
  「傻孩子,妳就當這是場夢吧!」他的唇舌在她身上徘徊不去,儘管他決定在新婚之夜才能洞房,可那股煎熬逼得他想先解解渴。
  她哪知他在想些什麼啊!才一回過神,就見他大手襲來,過了沒多久,屋里便傳出驚呼和低吟、嗚咽和喘息。
  那天,雨悠從午後進入寶庫,直到夜深才被抱出!所有的人都認為理所當然,因為,夫人既然喜歡古老玩意!老爺陪著她欣賞也是應該的。
  至於為何夫人會腿軟無力,還得讓老爺抱回房去,那一定是夫人欣喜過度,光顧著看寶物卻忘了要用晚膳,才會造成體力不支的狀況。
  總之,老爺跟夫人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因為他們是老爺跟夫人嘛!
第六章 狡猾
  左盼右盼,終於盼到了這天,雨悠即將得救,因為她親愛的家人就要抵達。
  「夫人,老爺說,老爺和夫人都快到了。」梅素琴自己說著也覺得拗口,便改道:「夫人,我的意思是,景老爺說唐老爺和唐夫人就快到了。」
  「好了好了上堆老爺夫人的聽得我頭疼。」雨悠心中已有準備,等爹娘一到,就要請他們做主,趕緊將她接回桂林去。
  「今天您想做什麼打扮呢?我給您梳個桃心髻好嗎?」
  「都行、都行。」雨悠根本無心於這些小事,只思考著該如何向家人「申冤」。
  「包在我身上吧!」梅素琴格外費神的為小姐打扮,她確定今天將是小姐的大日子,當然得如花般盛開,教人過目不忘  !
  當她們主僕倆走出「竹閣」,緩步來到大廳!才發現裘常新和石仲禹也在,他們早就風聞唐家人即將來到,又聽說唐家七兄弟團結力量大,就不知景瀚平將如何應戰?如此絕妙好戲怎能缺少觀眾呢?
  石仲禹一見雨悠就直接道:「恭喜唐姑娘!賀喜唐姑娘!」
  「石公子,你別開玩笑了。」雨悠就快維持不了優雅風範,內心只想尖叫--與其對她說恭喜,不如說節哀順變更合適!
  「仲禹,你別鬧雨悠了,她會害羞的。」裘常新毫不嚴厲的斥責一句,又自問自答道:「這回我給唐老爺和唐夫人立了大功,不知他們會包給我多大的紅包?還是招待我到桂林遊山玩水?希望老婆會讓我去才好……」
  唉--這是什麼狀況?
  雨悠正覺得心煩意亂,景瀚平又走到她面前,關切地問:「昨晚睡得還好嗎?」
  她睡得好不好關他什麼事?雖然雨悠心里如此應著,無奈她還是有那麼點淑女氣質,只是隨意點個頭當作回答。
  「嫂嫂好像對老爺不大滿意,老爺,您可要加把勁呀!」一旁孟琦的童言童語引起大家一陣轟笑,就只有雨悠笑不出來。
  就在這時,總管周岳衡奔至門口說:「老爺、夫人,唐家的車隊到了!」不管被雨悠糾正過幾次,周岳衡還是這麼喊她。
  景瀚平率眾出門迎接,一看到岳父、岳母便拜道:「唐老爺、唐夫人,在下景瀚平,歡迎你們遠程來到大理。」
  「雨悠呢?咱們家雨悠呢?」唐世璋和羅碗嫣愛女心切,如今三個月不見,他們一下車就東張西望的要找人。
  「爹!娘!」雨悠投入父母懷中,滿心的委屈都得到了安慰。
  至於唐家七兄弟呢?他們各騎著壯碩的關中馬!肩上圍著黑底金邊的披風,一字黑壓壓的排開,頗有震撼人心的效果。
  想當初兩悠誕生的時候,連最小的唐老七都十二歲了,他們七兄弟根本不把雨悠當妹妹,而是當成了自己的女兒。
  那年雨悠從馬上墜落,他們七兄弟也在場,恨不得能飛身相救,卻都晚了一步。從此以後,他們對雨悠是百依百順!不管她喜歡怎樣稀奇的玩意,他們都願意重金蒐購,只要能博取雨悠一笑,一切都是值得的。
  如今聽說景家繼承人要迎娶他們的小雨悠,當然得先透過他們的重重考驗。至於唐世璋和羅婉嫣,只消安撫女兒的心情,根本用不著出面。
  景瀚平早已感受到七雙銳利視線,無懼地抬起頭、挺起胸面對,表明他不卑不亢的態度。
  唐老大率先劈口問道:「小子,你是哪號人物?報上名來!」
  「在下景瀚平,世居雲南大理,經商為業,年已三十,尚未娶妻。」
  唐老二語氣平淡,「你該知道我妹妹為何來此吧?」
  「唐小姐不辭辛苦前來,為的是教導舍妹詩書禮儀。」
  唐老三臉色陰沉道:「可是我們聽裘太爺說,你竟然非禮了我妹妹?」
  「實乃小弟情不自禁,還請兄長們海涵。」
  唐老四瞇起冷冽雙眼,「你以為道歉就夠了?任何人都不準對我妹妹始亂終棄!」
  「若得諸位同意,我會娶她。」
  唐老五怒吼起來,「你休想教她做妾,她可是我們的心肝寶貝、掌上明珠!」
  「她會是我的正室。」
  唐老六冷哼一聲,「你娶了她做正室,接著是不是要再納個三妻四妾?」
  「我終生都不會納妾。」
  話說到這兒,唐家七兄弟幾乎啞口無言,最後,唐老七終於想出了最高一招,「景瀚平,你敢對著你過世的爹娘發誓?」
  「我敢。」景瀚平毫不遲疑地雙手握拳道:「還請各位做證。」
  現場一片死寂,眾人跟著景瀚平走到景家祠堂前,只見他雙膝跪下,眉目嚴肅的朗聲道:「我景瀚平乃景家第十一代繼承人,在此對景家列祖列宗起誓,今生今世我只娶唐雨悠為妻,絕不再納妻妾,倘有違反誓言,願受祖宗責罰,五雷轟頂,無怨無悔!」
  裘常新暗暗叫好,這招有擔當又有魄力,只怕唐家不要這個女婿也不行了。
  孟琦在一旁看了,悄聲對未婚夫說:「你要不要也發個誓?」
  石仲禹一臉苦笑,「饒了我吧,光妳一個就夠我受了,我哪敢再自找苦吃?」
  景瀚平立誓之後,又重重磕了三個響頭,才起身向唐家七兄弟問:「不知七位兄長們可滿意?能否讓我以大禮迎娶雨悠入門?」
  笑意緩緩爬上七人緊抿的嘴角,唐老大第一個拍上景瀚平的肩膀,爽快地答應,「好啦!這下沒話可說了,我的好兄弟,雨悠就交給你了!」
  唐老二數著手上的佛珠,「也許是天意,也許是緣分,本想把雨悠留在我們唐家一輩子,看來老天自有安排。」
  唐老三則誠懇的建議,「雨悠她什麼都好,就是脾氣倔了點,你有時候要讓讓她,要是行不通,就壓壓她,別讓她那溫柔的微笑給騙了。」
  唐老四屈指一算!微笑道:「當初我為雨悠卜卦,就說她位屬西南,果然是要在大理落地生根了。」
  「妹婿,我不大會說那些文謅謅的話,可我真是……他媽的高興!」唐老五哈哈一笑,他就是那種直腸子的老實人。
  「以後我們會常來探望你們,最好別讓我們聽到雨悠有任何抱怨!」唐老六生意做得最好,達成協定後仍不忘提出警告。
  「我沒想到……這趟雲南之行……能替雨悠找到這麼好的對象,簡直就像我自己的女兒要出嫁似的……」唐老七生性心軟,說著,還掩面而泣、不能自己。
  七隻強壯的手臂重重地拍在景瀚平身上,差點沒把他拍得吐出血來,不過,他還是強自忍住、微笑以對,如果一定要先經過地獄才能娶得佳人,他甘之如飴。
  唐世璋和羅婉嫣相視而笑,兩人對這樁婚事都是求之不得,既然七個兒子全首肯了,他們只要順水推舟、做做姿態就成了。
  在場一片歡欣和樂,卻見雨悠臉色蒼白地顫抖道:「我……我不嫁人的……」
  很可惜,除了她的貼身丫環梅素琴,沒有任何人聽到她的宣佈。眾人繼續熱絡的交談,互道恭喜,還研究起該怎麼稱呼彼此。
  「你們聽清楚了!」雨悠以生平最尖銳的聲音喊道:「我不嫁!」
  說完,雨悠便頭也不回的跑回「竹閣」,那幾乎是她自跛腳以來最快的速度,連梅素琴都有點跟不上,可見這位準新娘有多麼忿忿不平。
  大家都為之愕然,景瀚平第一個就想追上去,卻被岳母羅琬嫣拉住說:「好女婿,你不必去自找罵挨,讓我跟雨悠的爹去勸勸她吧!」
  羅世璋摸摸鬍子,沉吟道:「雨悠生性溫柔、極少動怒上發作起來就難以收拾,還是別以硬碰硬,要動之以情才是上策。」
  「爹、娘!多謝你們的體諒!」景瀚平總算心安了,深深一鞠躬。
  「就衝著你喊我們這聲爹娘,怎麼樣也要把你收為半子才行。」羅世璋握起妻子的小手,「夫人,為了女兒和女婿的大好將來,我們就快去滅火吧!」
  「是的,老爺。」羅婉嫣挽住丈夫的手臂,笑得好甜蜜。
  當唐家兩老散步著前往「竹閣」時,景瀚平望著他們恩愛的背影,但願自己和雨悠也能攜手一起走過人生路。
  「兄弟!」突然有人拍上他的肩膀,原來是作風海派的唐老大,「人生難得幾回樂,走,咱們喝酒去!
  「是,小弟遵命。」景瀚平相當樂於與他們共飲,這些都是疼愛雨悠、照顧雨悠的人,對他來說,也就等於是自己的親人。
  ☆☆☆
  「竹閣」外的風仍然沙沙,「竹閣」里的人則是淚眼模糊、有苦難言。
  唐世璋和羅琬嫣一進廳堂,梅素琴正好從臥房走出來,為難的說:「老爺、夫人,小姐她……她不想見客,她說要獨自靜靜。」
  「我們哪是客人?我們是她的爹娘呀!」羅婉嫣拍拍梅素琴的手,吩咐道:「我們帶來了很多家鄉食物,妳去準備幾樣清淡的小菜,等雨悠累了,就讓她吃點東西。」
  「是!」梅素琴一彎腰,轉身出門。
  於是,唐世璋和羅琬嫣走進臥房,只見他們心愛的女兒正站在窗前嘆息,似有數不盡的愁緒、填不滿的遺憾。
  「雨悠。」羅碗嫣首先上前,「怎麼了?妳就快成親了,那不是件好事嗎?」
  看女兒默不作聲,唐世璋則解釋道:「妳從小到大有多少人來提親過,我們都沒輕易答應,如果對方不能給妳幸福,我們怎麼捨得讓妳受苦?」
  雨悠拉住爹娘的手,「難道……現在你們就不要雨悠了?」她記得爹娘和哥哥們都說過,他們要保護她、寵愛她一輩子的。
  唐世璋拍拍她的肩膀,「乖女兒,實在是這姻緣難得、天生註定,我們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選了。」
  爹娘都被那傢伙騙了!雨悠有滿腹的委屈要說:「你們都不知道,他拿那些骨董字畫威脅我,要是我不肯好好吃飯睡覺,他就要砸了它們給我看呢!」
  雨悠這是抱怨、是訴苦,羅琬嫣卻聽得大為感動,「他又疼愛妳、又明白妳,可說是妳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妳千萬要珍惜呀!」
  「爹、娘,你們不懂!」雨悠急得臉都紅了,「我不喜歡他!我討厭他!」
  「所謂日久生情,念在瀚平對妳一片癡心的份上,何妨給他,也給妳自己一個機會呢?」羅琬嫣是感情上的過來人,深知被愛的女人有多幸運。
  唐世璋則點出其中的嚴重性,「更何況!瀚平已經對列祖列宗發過誓,必定要娶妳為妻,妳願意看他慘遭五雷轟頂嗎?」
  果然,這讓兩悠稍微遲疑了,「我……我不知道……」
  除此之外,她更說不出自己曾被景瀚平擁抱、解救,甚至親吻、撫摸的事,萬一讓爹娘知道了,只怕更會逼她立刻出嫁。
  唐家夫妻明白女兒向來善良,便抓住了這點大加發揮。
  「要是妳不嫁給他,說不定他這輩子就要孤獨以終了。」
  「我們兩家向來交情甚篤,我和瀚平的爹娘也是舊識,他們景家要是落得無以承繼香火,妳教爹怎麼對得起他們在天之靈?」
  「你們別說了!」雨悠慌得直扭手絹,「我聽得都心亂了。」
  「好好,不說就不說。」羅琬嫣不想操之過急,還是慢慢勸導為上,「我讓小琴去準備了些桂林名產,我們先到廳里去坐著吧!」
  「真的?」雨悠的愁容一轉,期待地問:「有我愛吃的桂花薄餅嗎?」
  唐世璋呵呵一笑,「當然有啦!我們帶了十幾箱食物,夠妳在大理吃上好幾年了。」
  「爹真的要把女兒拋在大理,不帶我回家啦?」說到這,雨悠抱住父親的胳臂,又是一臉哀怨。
  「放心吧!妳七個哥哥到處經商,還怕他們不常來探望妳嗎?爹娘忙完妳的婚事後,也就了了一樁心事,從此四處遊山玩水,自然也要來看看妳過得多幸福。」
  雨悠嘟著嘴,還是不大滿意,但在雙親的安慰呵護下,她不知不覺就多吃了些,對那家鄉菜的滋味又是懷念、又是感觸。
  「大理和桂林相隔也沒多遠,妳想回家隨時都行,我看瀚平這麼重視妳,又這麼尊重妳七個哥哥,一定會陪妳回來桂林的。」
  「是啊!況且瀚平的爹娘都過世了,妳的責任只要持家穩當,還是可以隨性的畫妳的圖、彈妳的琴,這等福分可不是每個妻子都能享有的。」
  雨悠默默地聽著爹娘的勸告,也不禁恢復了些理智,憑良心說,景瀚平並不是什麼粗俗惡人,甚至還頗有風雅品味,只是他手段強烈、用機深沉,才讓她心有不甘。
  既然爹娘和兄長們都對他萬分欣賞,或許他也真有可取之處,就拿他在宗祠前立誓來說,那鏗鏘語調、那斷然決心,多少也打動了雨悠的抗拒。
  雖說她一心想要返鄉,但等到爹娘百年之後,哥哥們各自有妻兒家庭,她一個人落得孤單無助,不也是景況堪憐嗎?
  啊--她不要再想了,她頭好暈,就像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
  大理、大理……西南絲綢之路的重鎮,人說有風花雪月四大奇景……當初她怎能料到,在這座歷史古城中,有這麼一個故事等她寫下結局。
  ☆☆☆
  大事底定,唐家一行人就此住下,共同迎接雨悠的大喜之日。
  儘管時間匆促,景家仍慎重做到納採、問名、納吉、納徵、請期和親迎六大禮。既然唐家人都客居在景家,兩家之間毫無距離,種種禮儀也就順利完成。
  五月五日,隆重的婚宴在大廳舉行,除了唐家的親戚遠道而來,大理當地的名門望族也都到齊,為這場引人注目的婚姻祝福。
  唐家七兄弟全喝得大醉,要知道,自從雨悠墜馬跛腳,他們為了最掛意、最寶貝的妹子,不知打聽了多少可能的好對象,也不知拒絕了多少好人家的提親,就是找不到真正能接受雨悠、珍惜雨悠的人。
  當初他們會放心的讓雨悠獨自屾遠門,也是因為裘太爺提及景瀚平這號人物,或許近水樓台先得月,有機會促成這兩人的緣分,而今果然願望成真,教他們七兄弟如何不滿懷欣慰、感慨萬千呢?
  「雨悠……雨悠……妳還是別嫁了,跟我們回桂林去,七哥捨不得妳啊……」唐老七喝多了又開始掉淚,唏哩嘩啦的有湧涌泉。
  唐老大連忙阻止他,「說什麼傻話?都到這地步了才來反悔?不成!」
  唐老二靈光一閃,提議道:「那不我們七個輪流住在這兒,一人住個五十二天,也差不多能好好照顧雨悠了。」
  唐老三卻反問,「你們這麼不相信妹婿?我對他可有信心得很!」
  唐老四雙手一擊,大笑道:「乾脆我們全都搬來大理,在景家旁再蓋一處住所,那不就皆大歡喜了?」
  「好啊!我好想抱抱雨悠的女兒,她一定跟雨悠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就讓我們七個舅舅把她寵得像個小公主!」唐老五連生了五個都是兒子,恨不能有個小嬌娃。
  唐老六認真的考慮起來,「說來雲南物產豐富、山川壯麗,也是有不少生意可做,在此落地生根還挺合算的。」
  「哥哥們!」雨悠又想笑、又想哭的,握住那些溫熱的大手,哽咽道:「你們別再為我費神了……從今天起……我就不是你們捧在掌心的妹妹,而是個……必須獨當一面的女主人了……」
  唐老七一聽,哭得更大聲,「不要!不要!妳、水遠是我們最可愛、最貼心的妹妹,不管妳嫁做人妻或身為人母,我們、水遠都要把妳當作三歲的小娃娃來疼!」
  「七哥,你別這樣……你們只要偶爾想想我,拿起我的畫像看看,那我就很滿足了……」雨悠眨眨眼,硬生生的眨去淚光。
  其他六人大開淚水之庫,一起環抱著雨悠痛哭不已,而看到這八個乖孩子哭成一團,唐世璋和羅琬嫣也忍不住加入陣容。
  「從妳三歲那年跌下馬來,爹就沒有一天不自責、不懊悔的,都是我耽誤了妳這一生的幸福……如今看見妳尋到了好歸宿,我心上這顆大石才能放下……」
  「娘就妳這麼一個女兒,可以讓我打扮、讓我嬌寵,還會對我們撒嬌、鬧脾氣……每到妳的生辰,娘都會請畫師給妳畫像,就是為了記得妳的模樣……沒想到日子過得這麼快,妳都長大成人要出嫁了……」
  「爹、娘……女兒在家時沒有好好盡孝道,來不及為你們做些什麼……」
  「別這麼說,妳向來善解人意,每次爹娘有個什麼爭執,總是妳在其中相勸,否則我們早就鬧得全家雞犬不寧了。」
  「妳可是我們唐家的驕傲,哥哥們在外都會向人誇耀,說我們的妹妹有多聰慧、多善良……我們七個兄弟都不愛彈琴作畫,老天爺把全家的天分都放在妳身上,這安排多值得、多應該,」
  景瀚平完全不予勸導,就任他們一家人盡情抒發,他明白這都是其情流露,何必橫加阻止?直到宴罷人散,他才上前相勸。
  「爹、娘、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好不容易喊完所有的人,他深深鞠躬道:「我得一一送客,請你們替我護送雨悠回房好嗎?」
  「沒問題!這是我們送雨悠的最後一程,不過,我們應該要高興點,因為這是送她進洞房,是喜事!」唐老大率先答應。
  「那就有請各位長輩幫忙了。」景瀚平心底很清楚,這群「親衛隊」比任何人都有用,如此一來,雨悠插翅也難飛了。
  在眾人的簇擁下,雨悠不情不願的走向「乾坤樓」……不,它已經改名為「百合樓」,就是祝福這場婚姻百年好合之意。
  一路上,唐家兩老和七兄弟們有感慨、有懷念、有叮嚀,也有期許。
  唐世璋首先開口說:「雨悠,瀚平對妳一片真誠,妳別老是給他臉色看,多少也對他溫柔點吧!」
  唐老三點點頭,遙想未來,「說不定你們很快就有孩子了,到時我們全部來喝滿月酒,就像當年我們喝妳的滿月酒一樣,只是前後相差了二十二年……」
  唐老六則是回想過去,「記得那時我們成天找新玩意,就是要討雨悠開心。城里的舖子都讓我們踏遍了,還去求路上的小孩把玩具賣給我們,想來真是……」
  唐老二學佛甚久,對世事看得比較開,「大家相處的日子說短不短、說長不長!能做一家人都是緣分。」
  唐老四則提出卜卦的結果,「我研究過瀚平的生辰八字,他跟雨悠確實是天作之合,再也沒有比他更匹配的人選了。」
  唐老大則作出結論,「倘若只有我們七兄弟,長大後一定各謀發展,分散在五湖四海,幸好雨悠讓我們有相同的牽掛,以後雲南大理就是我們第二個家了。」
  雨悠靜靜地聽著親人們說話,只願這短短的路程不要有終點,就這樣被親情暖暖的包圍著、被回憶柔柔地環繞著。
  然而,不管她的跛腳走得多慢,終究還是來到「百合樓」門口,眾人停下步伐,這就是終點了,他們不能再送雨悠了。
  「爹、娘……你們當真不帶我走?」雨悠還是覺得志下心難安。
  羅琬嫣慈祥地笑道:「傻女兒,這是妳的新婚之夜,難道妳要逃婚不成?別教我們到這時候還為妳擔心。」
  是的,那就堅強點吧!雨悠告訴自己,至少要讓家人放心,於是,她緩緩下跪,誠摯地道:「雨悠在此謝過爹娘和兄長的教養,但願爹娘身體健康,兄長萬事如意。」
  「好妹妹……」唐老七嗚咽一聲,強忍住淚水,「我、我不哭了,我要哈哈大笑……」
  唐老五拍拍七弟的肩膀,「好,我陪你一起笑,為了雨悠而笑,哈哈哈!」
  如此的大喜之日,笑聲本該是歡暢愜意的,在他們之間卻顯得離情依依,不只七兄弟大笑,雨悠也笑了起來,抹去淚滴說:「謝謝……謝謝哥哥們……」
  羅琬嫣拉起女兒,特別囑咐道:「小琴,妳們好好替小姐打扮,知道嗎?」
  梅素琴欠身回答,「是的,請夫人放心。」
  「答應我們,一定要幸福!」七兄弟同時端正站好,做出最後的請求。
  「是!」雨悠也振作起精神回答。
  看過眾人最後一眼,雨悠轉身進房,腳步穩定,從此以後,她不能再讓家人牽掛、擔憂,她必須是個幸福的新嫁娘,唯有如此,才能報答海般親情。
第七章 洞房
  人初靜,月正明,丫環們都離開了,只留雨悠坐在床畔,細數往事多少,只能說這真是命中註定吧!
  遠遠的,有個腳步聲接近了,不用猜也知道那是她的夫君!沒多久就要來揭開她的蓋頭。當初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她哪想得到會有這天呢?
  推開門,景瀚平每一步都走得慎重,唯恐這是場夢,而他的仙子隨時都有可能飛去。
  當那紅色頭巾被掀開時,雨悠清楚聽到了他的喘息聲,那是驚豔,也是滿足,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老爺,您喝酒了?」她皺起眉,對那濃濃的酒味感到刺鼻。
  「都說過多少次了,別喊我老爺,叫我的名字。」他為她拿下鳳冠,輕輕擱在案上,正想繼續解開她的衣領,卻見她站起身走到屋後。
  「老爺,您得洗把臉,您臭得要命。」雨悠總是理智勝於情感,當下就作出決定,她得好好照顧這個喝醉酒的男人。
  景瀚平站在原地,看她端來了銀質臉盆,把長巾弄溼了又擰乾,仔仔細細擦過他臉上的每一處。當她確定他沒那麼臭了,就開始為他寬衣、脫鞋,換上乾淨的白色長衫,才扶他到床上躺好。
  「老爺,您快歇著吧!明天您醒來後可能會有點頭疼,到時我再煮藥茶給您喝,我娘都是這樣照顧我爹的。」雨悠替他蓋好被子,當他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要不是看她那麼認真的模樣,他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這跟他想像中的新婚之夜相差太多,他要的是個妻子,不是母親。
  「老爺,您還好嗎?」她看他目光閃爍,不知想著什麼。
  「我不大好,我心跳得厲害、發燒得嚴重。」他拉起她的手,讓她在他身上游移,感受他明顯的變化。
  「老爺,您生病了?」她驚覺他的確燙得嚇人,「我去給您找大夫!」
  見她轉身要走!他一把將她抱到床上,鎖在自己的胸膛里,啞聲道:「用不著了。」
  「怎麼用不著?」她還是傻愣愣的問著,「您的聲音都啞了呢!」
  他答也不答,緩緩解開她的衣領、鬆開她的發髻,逐一顯露出她美麗的身子。
  「老爺……您這是做什麼?」事到如今,雨悠再也無法無動於衷,想起他在寶庫里曾對她做過的事,她甚至不自覺的發熱起來。
  眼看自己像顆粽子般被剝光,雨悠不禁以雙手抱住胸前,儘管她多少明白男女之事,一時之間還是難以接受。
  景瀚平向來是個行動勝於言語的男人,即使在歡愛中也一樣沉默,卻強悍的讓人無法消受。
  雨悠不得不開口,「老爺……老爺……您輕一點!」
  他冷哼了聲,嚴重警告道:「叫我的名字!」
  「瀚平……你別那樣……」她感覺他放輕了力道,卻出奇的讓她酥癢無助。
  「我一直想對妳這麼做……這麼做……還有這麼做!」他含著她的耳垂,雙手來回挑弄,雙腿還壓在她身上,不讓她有任何掙脫的機會。
  聽著他露骨的呢喃,她臉紅心跳的要求,「你快點結束好不好?」
  「開什麼玩笑?」他可是早有打算,「今夜我絕不讓妳有閒暇入睡!」
  她嚇得心驚膽跳,伸手摸上他的臉,「你……你真的是景老爺嗎?」!
  「別人都可以喊我老爺,就妳不準。」他低低一笑,握住她的手親吻,「我身為當家的,自然得威嚴些,其實我還有另一面個性!只有妳才看得到。」
  他說得有若恩寵,她卻聽得頭皮發麻,原來他外表上是個成熟穩重的男子,私底下卻調皮縱性的像個孩子。
  「好了,解說完畢,別浪費時間。」他捧起她的臉蛋,要求她完全的專注,「妳現在是我的妻了,妳是我的、我的、我的!」
  這一連串宣言讓她昏亂,沒想到他竟說得出這麼幼稚的話!
  一低頭,他封住她微張的櫻唇,又霸道、又溫柔的吸吮著,直到她發出求饒的嚶嚀,他才轉移陣地往下發展,情慾的野火頓時蔓燒無邊際。
  「那裏不可以……不可以碰的……」不管她如何抗議、如何問躲,他總有辦法將她制服,如願以償地探遍她的嬌嫩之美。
  「乖,抱著我。」他將她的雙手放在他頸後,「受不住就張嘴咬我,千萬別放開。」
  她還不懂他想做什麼,但沒多久,她就體驗到了,那果然讓她受不了,一張嘴就咬住他,但即使在他肩上留下齒痕,也比不上她體內的那股燒灼。
  「你欺負我……」從小就備受呵護的她,何曾有過這種痛楚?就連兒時那次墜馬,也沒有此時的難過。
  「對不起,對不起……」他來回撫弄著她的肌膚,細細吻在她的頰上,「這是無法避免的,妳必須接受我,不管妳有多受不了。」
  「哪有這樣的?」她嗚咽了幾聲,握起小拳頭打向他的胸膛,卻又疼得喊道:「你骨頭好硬,我手痛!」
  她這模樣實在太可愛了,他得強忍住笑,「好,都是我的錯,妳就為我忍耐著點。」
  「我不要!我才不要!」她的小姐脾氣一來,推開他就要躺到旁邊去。
  「小傻瓜,妳愛打愛鬧都行,就是不準離開我。」他以強健的雙腿壓住她,從背後緩緩挑逗,讓她慢慢習慣他的存在。
  「你走開啦……」她晃動著白嫩的臀部,想閃躲他的侵佔,卻惹得他更「火」大。
  「老天,妳這小妖女!」他呼吸粗重,根本停不下這快感。
  雨悠被「折磨」得都不像自己了,一下子發出怪聲、一下子連連顫抖,只能抱怨道:「已經好久了,人家累了、睏了……」
  「妳想睡就先睡,別管我。」他故作大方,繼續他的美夢成真。
  「你故意的!這樣我怎麼睡得著?」
  她皺起秀眉、噘起小嘴,那嬌俏模樣更讓他愛煞!原本他當她是天仙一般的人兒,如今見到她真正的喜怒嗔笑!他飄渺的心情才有踏實之感。
  內心的溫柔一湧而出!他無法自己的將她抱住,「妳真好看,微笑也好看,生氣也好看,不管什麼時候都好看。」
  「你胡說什麼?」她臉一紅,被他稱讚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忽然又感動、又感恩,誓言道:「我一輩子都要這樣看著妳,就算有一天妳頭髮白了,我還是要說……妳真好看。」
  「我……我才不給你看呢!」他若強硬,她還能抗拒,但他這柔情卻讓人心都軟了。
  「妳休想躲我!」看她把臉藏進被里,他也跟著鑽入被窩,兩人就此不曾探頭出來,只聽得隱隱的嬌吟喘息。
  大紅喜燭燒至天亮才滅,龍鳳繡被內是糾纏不休、是萬種風情、是恩愛如夢。
  ☆☆☆
  再怎麼漫長的夜晚,終有結束的時候,當晨光灑進屋內,床上的人兒才悠然醒來,迷蒙地迎向這嶄新的一天。
  這是夢嗎?唐雨悠心中自問,她怎會睡在景老爺的懷里,而且兩人都不著片縷?這都不打緊,最令人困擾的是他好重、好熱,她根本承受不了。
  他粗壯的雙腿壓在她的腿間,結實的手臂靠在她的腰際和胸旁,就像有四根巨柱定在她身上,更別提他那燥熱的呼吸,讓她清爽的肌膚都黏膩了起來。
  看他仍睡得深沉,她遲疑萬分地喚道:「老爺……」拜託快放了她吧!
  景瀚平自美夢中醒來,本該是心情愉快,聽到她的呼喚卻瞇起眼,嗓音平靜卻威嚇,「妳剛才叫我什麼?」
  「瀚平……」她想起來了,昨晚她被他用很多方式「警告」過,從此以後他就是她的夫君,兩人獨處時一定要喊他的名字。
  「嗯!」他很滿意的點頭,為了表示讚賞,特別在她頰上印下一吻。
  「請你別……」她想都沒想就躲開他的親近,還皺起兩道彎彎的秀眉說:「別這麼抱著我好嗎?我很難受。」
  這話顯然是顆火種,輕易地在他眼中燃起怒焰,雨悠還來不及弄懂是怎麼回事,就發覺自己被他摟得死緊,他似乎是故意要處罰她的。
  緊接著,他惡狠狠的吻上她的唇,百般廝磨、來回吮弄,不肯放過任何一處,很快就吻腫了她的雙唇;但這還不夠,他要她也探進他嘴里,直到兩人的味道合而為一。
  當她因為呼吸困難而顫抖時,他才勉強放開她,瞧見她臉紅如霞、星眸半閉的模樣,終於讓他稍稍平衡了點。哼!誰教她說那種大逆不道的話,這完全是她該受的!
  「看妳還敢不敢嫌我?」
  這男人好可怕,一大早就要發狂,她頗為識相的搖了頭,又發現窗外天色明亮,應該早過了用膳時間,於是推開他說:「已經天亮很久了,我們該起床的。」
  他立刻將她拉回,「新婚第一日,我們想怎樣就怎樣。」
  「那你……你想怎樣?」她隱約有些不安,他那雙眼亮得詭異。
  不出所料,他對她粲然一笑,「昨夜都是我在強求,今天就讓妳為所欲為吧!」
  她杏眼圓睜,「那是你想怎樣,不是我想怎樣!」
  「夫妻同心,何必計較那麼多?」他將她雪白的雙臂拉至兩旁,拿自己的身體貼在她身上,開始某種奇妙而盪漾的旋律。
  「你好熱、好燙……別貼著我呀……」她向來冰肌玉骨、清涼無汗,哪受得了他這渾身大汗的軀體?
  「我偏偏就喜歡這樣,拿妳當手帕來擦汗!」他興致一來,拿臉在她胸前亂抹,沒多久就弄得她黏膩極了。
  「討厭!」雨悠的胸前滿是他的汗水,滑溜在肌膚上又溫暖、又奇妙。
  他看了心跳難抑、狂潮洶湧,「我幫妳舔乾。」
  「不要……」躲不過他貪婪的唇舌,她只能皺眉低吟,任他落下無數溼熱的吻。
  昨夜已是縱情連連,今日他更是需索無度,初嘗雲雨的她根本難以承受,一會兒對他打罵、一會兒向他懇求,他總是柔聲撫慰,卻不肯暫停片刻,打算佔有她所有的甜蜜。
  「你輕點、慢點……我腿酸了……」她真怕了他,怎會有消耗不完的精力?
  「小可憐,來,躺在我身上。」他換個姿勢,讓她稍作休息。
  「還沒結束嗎?」她意外地發現他仍樂此不疲。
  「就快了!」他呼吸粗重,含著她細緻的指尖挑逗。
  「你每次都這樣說,你騙我……」她從昨晚就聽了十幾次,可沒有一回是當真的。
  「是,我是個大騙子。」他倒是坦白招認,「事實上,我只想把妳綁在床上,讓妳叫天不靈、叫地不應,誰也救不了妳!」
  慘了慘了,雨悠暗自叫苦,這男人除了固執,還有種瘋狂,只有在兩人獨處時才看得到,為何老天就要讓她如此「幸運」呢?
  「來吧!」他將她轉過身,面對面的宣佈,「直到我無能為力前,我會一直努力的!」
  情慾橫流,熾焰張狂,這是水深,也是火熱,除了被淹沒或被燒盡,沒有別種逃脫方法。在完全陷落之前,雨悠只能想著……拜託誰來救救她呀?爹、娘、哥哥們,她就快被吃得乾乾淨淨了……
  ☆☆☆
  午後,眾人聚在景家大廳品茗閒聊,偷得浮生半日閒。雖說昨夜大家都喝多了,但過午總要起床用膳,沒想到還有人比他們更晚起。
  當景瀚平抱著唐雨悠走向廳堂,所有的人都站起來盯住他們,尤其是唐家七兄弟,更是雙眼發直、眉頭猛皺。
  「為什麼你得抱著雨悠?」唐老大先問。
  「她不能走。」
  「為什麼她不能走?」唐老二再問。
  「她腿酸。」
  「為什麼她腿酸?。」唐老三又問。
  「因為我讓她太累了。」景瀚平沉著臉,怒氣已在爆發邊緣,雖說七位兄長愛妹心切,也不該干涉他們夫妻倆的私生活。
  「為什麼……」這問題沒再問下去,畢竟唐家七兄弟都已娶妻生子,再怎麼遲鈍也聽得出原因,只得抓抓後腦閃一邊去。
  倒是孟琦一臉好奇,連連追問,「為什麼?為什麼老爺會讓嫂嫂太累?」
  眾人面面相覷、無以應答,石仲禹拉起她的小手,含笑勸哄,「我的好小姐,等我們成親之後我再告訴妳,成不成?」
  「為什麼要成親之後才能告訴我?現在不能說清楚嗎?」孟琦掙脫了未婚夫,跑到雨悠面前,「嫂嫂!妳可是我的夫子,妳告訴我為什麼嘛!」
  雨悠老早就紅透了臉,被這麼一問,更是左右為難、進退不得,隻能把臉埋進丈夫的懷里,「拜託你放我下來!」
  景瀚平將妻子放到座椅上,簡單幾句就打發了妹子,「孟琦,妳嫂子都快餓壞了,先讓她吃點東西吧!」
  「什麼?」孟琦連忙將點心端上前,眼巴巴的討好著,「嫂嫂,老爺竟然讓妳餓著了?對不起、對不起,我代他向妳道歉,妳可千萬別休了他呀!」
  孟琦這話讓眾人哄堂大笑,連雨悠也忍不住輕笑起來,嘗了幾味點心,算是對自己的腸胃有了交代。
  用膳過後,景瀚平提議道:「爹娘和各位哥哥既然來到大理,請讓瀚平做個嚮導,將本地風光介紹給大家。」
  「好棒、好棒!」孟琦雙手猛拍,雙腳猛跳,「我要去蝴蝶泉看蝴蝶,還要去小普陀拜觀音!」
  石仲禹捏捏未婚妻的臉頰,「我們是要款待客人,不是要伺候妳這小祖宗的。」
  唐世璋和羅琬嫣相視一笑,雖然他們的女婿看起來沉悶了點,但景家小姑天真活潑,而景家姑婿風趣親切,雨悠在此肯定不會無聊的。
  屋外,周逸群已經為眾人備好馬匹,除了唐家七兄弟的坐騎,還有兩輛馬車,以及景瀚平的愛駒「旋天」。
  「旋天」一看到雨悠,先是仰天高叫,而後直直地望著她,彷彿有許多話想告訴她。
  唐老三頗為識馬,上前觀察,「這匹馬還真通人性,瞧這雙眼睛像會說話似的!」
  唐老五雖然不愛唸書,記憶力卻是最佳,「我看牠有點眼熟,不知在哪兒見過。」
  「哥哥們,我先上馬了」景瀚平翻身上馬,對雨悠伸出手,「來。」
  「嗯!」有了上次的經驗,雨悠對馬的恐懼降低不少,再加上丈夫那肯定的眼神,她很放心的把自己交給他,順利地坐到他懷中。
  「旋天」站立得精神抖擻,主動以馬鬃摩挲了雨悠一下,把她逗得都笑了。
  唐家眾人瞪著這一幕,不自禁發出驚呼聲,他們作夢也想不到雨悠竟有這番勇氣!他們花費了許多年都做不到的事,妹婿卻在三個月內成功了!
  愛哭的唐老七這下又是淚涕縱橫!「從此後……雨悠不用怕會墜馬……因為瀚平會接住她、保護她……當年的遺憾終於被補上了……」
  唐老大拍拍七弟的肩膀,「老天自有安排,我們妹子本來就該擁有這幸福的。」
  「爹、娘、哥哥們!」雨悠安然坐在丈夫胸前,清脆地喊道:「你們快準備出發,否則我不等你們了。」
  「就來啦!」唐家人振臂一揮,跟上這批隊伍。
  五月天!晴空萬里,山水如畫,人間難得幾回聚首,何不放聲高歌、盡興遊樂。
  ☆☆☆
  日落日出,月圓月缺,不覺已過了一個月,雨悠發現自己挺習慣婚姻生活的。
  婚後第二天晚上,景瀚平就將家中帳本和寶庫鑰匙交給她,「這些由妳保管,此後任何人要用錢都得向妳取款,包括我也是。」
  「可是……」她沒想到他如此信任她。
  看她有所遲疑,他立即抓緊她的肩膀,「我扛這個家都十幾年了,妳別想貪圖清閒,一定得幫我分憂解勞,否則我一個人做得都快累死了!」
  「這……是!」她被他那壞脾氣的口吻逗笑了。
  他這才鬆口氣,雙臂擁她入懷,「為了獎勵妳不畏艱難、勇於承擔,我這就為妳盡心盡力、死而後矣!」
  「那……那倒是不必了……」她怎會不明白他上下其手的用意!只可惜她的抗議總被他當作助興之樂,沒多久,床上又是翻雲覆雨、浪濤狂亂。
  「瀚平……你還不累嗎?」她全身都要散了。
  「累?我的字典里沒那個字!」他唇角一揚,神清氣爽,渾身是勁。
  在這寫意的日子里,除了常會腰酸背痛外,她也找不出什麼怨言了。
  如今,二哥和四哥陪伴爹娘四處燒香拜佛去,大哥、三哥和六哥則回桂林照顧老家,五哥和七哥還留在雲南採買原料兼遊山玩水。
  至於家中,孟琦學畫有成、作品眾多,還要求未婚夫掛在書房內,好讓他那些文人雅士的朋友瞧瞧,他未婚妻是多麼有天分的才女。
  石仲禹受迫於「惡勢力」,只得乖乖照做,每當客人迷惑地問起,「府上怎麼會有如此……獨特的作品?」
  他就聳聳肩、撇撇嘴,「我那未過門的妻子才華洋溢、天資過人,我自然以她為榮,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就讓大家開開眼界了。」
  「原來如此……辛苦你了。」客人們一聽就懂,連連安慰。
  「好說好說,或許日後將會成為傳家之寶呢!」石仲禹總愛幽默自己幾句,「各位若想求畫或賜字,可千萬別客氣啊!」
  「石公子請見諒!在下小小家中容不下這番大作……」大夥兒也跟著說說笑笑,卻很欽佩石仲禹愛妻之舉,這可不是尋常人辦得到的。
  此外,雨悠也沒忘了梅素琴的大事,稍微提點周總管幾句,就得到了滿意的結局。如今,周逸群和梅素琴恩恩愛愛的一起伺候老爺和夫人,更加忠心耿耿。
  如此一帆風順、無憂無慮,讓雨悠都有點不安起來,果然,景瀚平宣佈將要在家設宴,讓她不祥的預感成真了。
  這天晚上,夫妻倆獨處在房內,雨悠緩緩為丈夫更衣,儘管她做得還不大順手,他卻非常喜歡由她服務。
  「對了!我在昆明那兒有好些生意上的朋友,明天就會抵達大理,他們替我帶來了雲煙、靈芝、挑花刺繡和斑銅工藝品,我們得好好款待他們。」
  「哦!」雨悠原本也不以為意,忽然又覺得不對勁,「我應該不用出席吧?」
  「妳當然得出席,我要讓他們瞧瞧我的嬌妻上他言語之間滿是得意洋洋,誰教他正值新婚,春風滿面呢?
  「可是……這對你不大好……」
  「怎麼不好?」他隨口問著,沒多想什麼。
  「你忘了,我是跛腳啊……」
  「那又怎樣?」他還以為她在說笑,卻見她神情落寞,才明白她是當真的。這傻瓜,她竟不了解自己有多珍貴,也不知道他多以她為做?
  雨悠走到窗前,夜風清朗,卻吹不散她心中的愁思。
  景瀚平從背後抱住她,「別看輕妳自己,那也等於看輕了我,因為我就是選擇了這樣的妳,也接受全部的妳。」
  她只輕描淡寫的說:「我不是看輕自己,我只是看清楚了世人。」
  他也輕描淡寫的問:「世人與妳我何干?」
  「你不懂。」從小她就安於天命,以為自己將會平淡終老,沒想到最後還是嫁做人妻,如此一來,關係複雜、變數增加,她寧靜的小天地就要被打亂了。而他四肢健全、耳聰目明,又是景家的唯一繼承人,得天獨厚的他怎能了解遺憾二字?
  「我就是不懂。」他收緊雙臂,貼在她耳畔道:「妳是我的妻子,妳只要討我開心、讓我滿意就夠了,管別人怎麼想。」
  「我不在乎他們怎麼想我……但我不希望他們認為你……你……」她說不出口,那對她太殘忍,對他也太沉重。
  「得了、得了!」他一把將她抱起,直接上床,「我跟妳有理講不通。」
  「你怎麼這樣?我話還沒說完呢!」雨悠最討厭跟他爭辯了,每次他都用肢體動作來作結論,不公平!
  景瀚平在這時總裝聾作啞,兩三下就將嬌妻剝光,再次讚嘆她有多美好、他有多幸運,並以絕對憐惜的粗魯來疼愛她。
  為什麼說是絕對憐惜的粗魯呢?因為她的抗拒頗為麻煩,他得先把她的雙手綁在床柱上,才能為所欲為的對她輕憐蜜愛。
  「你又來了!你可惡!」她真是受夠了,不知從哪天開始,他發現她的腰帶挺好用的,就常拿來綁住她,這簡直是虐待嘛!
  景瀚平對她的責罵充耳不聞,從她的紅唇開始品味,反復流連在她敏感的肌膚上!不管她如何扭動、如何哀求,他非得先把她吃夠了才行。
  「拜託你放開我,我答應你出席就是了……」從頭到腳都被看得仔細、嘗得徹底的結局,每每教她面紅耳赤。
  「這是兩回事,誰教妳混為一談了?妳是我的妻子,妳就得出席宴會,也得乖乖的讓我擁抱!」他也不警告一聲就進入,忽強忽弱地佔有著。
  雨悠被震蕩得無法自己,「你什麼都要,你好貪心……」
  「這妳倒是說對了!」他笑得張狂,還舉起她的雙腿放在他肩上。
  這動作讓她既羞怯又惶恐,羞怯的是他如此居高臨上,對她一覽無遺,惶恐的卻是她的雙腿左右不一,怕他看了心生厭惡。
  怎知,他卻輕輕吻上她的足踝,「好柔美的小腳,一點兒硬皮也沒有,可見妳有多千金、多嬌貴,妳爹娘和兄長們都捨不得讓妳多走一步路,對吧?」
  「他們……他們疼我嘛--」她遲疑半晌又問:「你不覺得我的腳很醜?」
  他搖搖頭,「我的腳比妳醜多了,又是老繭、又是粗皮,因為小時候我最討厭穿鞋,老是赤腳跑來跑去的。」
  她呵呵一笑,沒想到他曾是個調皮的孩子,然而,她心中還是志下心,「是……我的左腳比右腳小,看起來怪怪的。」
  「會嗎?」他咬了她的左腳一下,「我怎麼不覺得?」
  「瀚平……」她感動得差點要掉淚。
  「少說廢話,妳竟然還有心神聊天,那就表示我沒能讓妳飄飄欲仙,這真是太藐視我了!」說罷,他使勁展開攻擊,非要讓她完全投降不可。
  「你真是的!」剛才還柔情萬分,誰知他立刻又發起狂來。
  被籠罩在這狂風情浪中,她無力也無暇再多說什麼,只能隨之攀升、飛翔,直到天際的彩雲輕輕將他們送回人間。
第八章 宴客
  第二天傍晚,景家門前陸續有貴客抵達,周岳衡忙得團團轉,一會兒迎接來賓,一會兒指揮僕人,身為總管就是大小事都得包辦。
  雨悠選擇在晚宴時現身,雖然有梅素琴攙扶著,她的左腳似乎比平常更無力,每一步都走得艱辛,但她的丈夫正伸手等著她,她不能讓他們景家蒙羞。
  於是,她放開梅素琴的手,獨力走向景瀚平,帶著顫抖對他微笑。
  景瀚平的神情一如平常,沒有特別的擔憂,也沒有特別的關懷,就當這大廳只有他倆,其他人的目光都只是火燭。
  他擁住妻子的細腰,朗聲道:「我景瀚平很榮幸向各位介紹,這是我的新婚妻子,也是景家的夫人--桂林才女唐雨悠。」
  「恭喜景老爺!恭喜景夫人!」賓客中有些早有耳聞、有些卻嘖嘖稱奇!怎麼大理首富會娶了個殘障夫人?
  如此美麗的可人兒,一出場就在眾夫人中挑起忌妒之心,但她們一發現雨悠是個跛腳,那忌妒之心卻化成了震驚和同情,紛紛上前問候。
  「景夫人來到大理還習慣嗎?」
  「哎呀!景夫人也太苗條了,得多吃點補品才是。」
  「多謝各位夫人的關心。」雨悠欠身答道:「雨悠在這裡人生地不熟,或許有不合禮俗的地方,還請多多指教。」
  女人心本是微妙的,瞧雨悠說話輕聲細語、態度謙和有禮,這些名媛淑女對她就更添了一分憐惜。
  眼看事情還算順利,雨悠稍微安心了些,但就在這時,裘常新挽著妻子高劍虹來到,雨悠又開始全身僵硬,因為瀚平曾對她說過,只有高劍虹才是最難纏的人物。
  裘常新對老婆的脾氣最了解,一路上頻頻叮嚀,「看在瀚平過世爹娘的份上!妳就多多照顧雨悠,算我求妳了。」
  高劍虹出身白族世家,生性高傲不易妥協,且身為這些夫人團的頭頭,她自有一套審核標準,「全看我高興與否,你少管我。」
  裘常新嘆口氣,「我怎會娶了一位白族公主?當初一見面,妳可沒告訴我啊!」
  高劍虹捏住丈夫的耳朵,「還不是因為你偷了我的繡花白節鞋,應驗了我們長老的卜卦,否則,你以為我願意委屈自己呀?」
  夫妻倆都七老八十了,吵起嘴還是像打情罵俏,讓旁人看了都是羨慕又好笑。
  不出裘常新所料,高劍虹一入席就語驚四座,「景夫人,妳……可是跛腳?」
  一時之間,大廳里鴉雀無聲,無人動筷或舉杯!屏氣凝神的等著景夫人的回答。
  雨悠很高興有人這麼問,讓她有說明自己的機會,「是,我從三歲那年意外墜馬,就一直是這樣了。」
  「是嗎?」其實高劍虹口直心快,也不把這當一回事,又閒聊似的問:「這手絹真美,妳是請哪家師傅做的?是來自桂林,還是大理?」
  雨悠羞怯地笑了笑,「這……這是我自己縫的,若您不嫌棄就送您吧!」
  高劍虹又詫異她的手工之細,又感激她的大方相送,心中一暖就開口說:「我年紀比妳大得多,足可做妳的母親了,不如就收妳為乾女兒吧!」
  「咦?」雨悠倒沒想到會有這種發展。
  高劍虹臉色一沉,「怎麼,妳不願意?」
  如此作風,多麼爽快淋漓,這該就是白族風範吧!於是雨悠深深一拜,「多謝裘夫人的美意,雨悠倍感榮幸。」
  高劍虹這才展開笑顏,「我膝下五個孩子全是男的,妳就叫我一聲乾娘吧!」
  「是,乾娘。」雨悠喊得又甜又軟,讓人聽了心花朵朵開。
  高劍虹拍拍雨悠的小手,宣佈道:「今天起,妳就會有五個乾哥哥,他們都不是能言善道的人,卻肝膽相照、義薄雲天,在大理絕對沒人敢欺負妳。」
  景瀚平一聽,想阻止卻遲了一步,「雨悠已經有七位兄長了,現在還要多加五個,這一打人我怎麼應付得了?」
  「哈哈……」高劍虹大笑起來,「難得景老爺如此慌亂,看得我真是愉快!」
  裘常新也跟進道:「他們的婚事可是我一手促成的,那我也要做雨悠的乾爹。」
  「雙喜臨門,我們乾一杯吧!」立刻有人提議。
  「乾杯!祝福景老爺和景夫人!」氣氛一熱,賓客們都心情愉悅。
  既然有了高劍虹和裘常新的肯定,雨悠很自然的被加入團體,這早在景瀚平的預料中,他相信自己的選擇,他娶的可是仙女,凡人豈有不臣服之理?
  ☆☆☆
  大理花開終年,教人感覺不出季節的交替,如此又過了三個月,雨悠所設想的情況卻從未發生,她沒什麼不滿,只是萬分疑惑。
  白天時,景瀚平總是板著一張臉,身為景家老爺,他必須是個有威嚴、有魄力的主人;但每到夜晚,或兩人獨處時,他就換上另一張臉,像個孩子似的纏著她、逗著她。
  他對她極好,甚至是太好了,常帶她出入重大場合,絲毫不在乎別人的目光,這份恩情讓她不得不為他多著想、多打算。
  「瀚平,你沒想過要納妾嗎?」這是雨悠第一百零一次發問。
  又來了!景瀚平放下筆,嘆口氣,心想,這女人非要找個替死鬼用以轉移他的注意力,以免他一天到晚黏著她嗎?
  他強忍住脾氣反問:「我都在祖宗面前發過誓了,妳教我怎麼違反誓言?」
  「何必那麼當真?就算你違反誓言,也沒人會說話的。」她不認為這是問題。
  「偏偏我就是當真的!」他忍不住要大吼,到底要怎樣她才能聽懂?他這輩子非她莫娶、非她不愛,難道她一丁點感覺都沒有?
  「可是……你這樣很傻耶!」她試著為他理性分析,「如果你肯納妾,生育子女的機會就能增加,也可以公然帶她們出入,不致招引異樣眼光,這不是很好嗎?」
  她之所以如此「寬宏大量」,實在是因為他對她太好,遠超出她對婚姻的想像,她才願意「犧牲小我、完成大我」。
  無奈,景瀚平壓根不想接受她的「好意」,甚至還破口大罵起來,「妳就這麼不願意跟我在一起?一定要找個倒楣鬼來擋在我們之間?」
  「我不是這個意思……」怎麼他都不珍惜她的慷慨大方呢?
  「這是我最後一次告訴妳,在妳活著的時候,我絕對不會納妾,如果妳比我早死,我也不會續弦,這樣妳聽清楚了沒?」
  「清楚了……」生死不渝,多驚人的宣言,她豈敢在這時耳背?
  他深深喘了幾口氣,心中的不平到了極點,「今晚我到書房睡,沒有人會打擾妳,好讓妳靜下來想想!」
  「砰!」房門被重重關上,她嚇得全身一頭,想必全家都聽到了這聲響,也都猜得出他們夫妻倆吵架了?
  但莫名其妙的,她唇邊卻有絲笑意,天曉得她在高興什麼,可這種被拒絕的感覺並不如預期中的糟糕呢!
  ☆☆☆
  新婚以來,雨悠第一次孤枕獨眠!忽然發現這床大得離譜,蠶絲被也變得不夠溫暖,真是怪了,只不過少了個人陪在身邊,怎麼夜就變得好漫長呢?
  左思右想了一整夜,她決定打破砂鍋問到底,這事非得有個解決不可。
  一早,梅素琴敲門後走進房,神秘兮兮地問:「夫人,老爺他昨晚不在這兒?」
  雨悠正坐在鏡前,緩緩放下梳子,「嗯!」
  梅素琴點點頭,「阿群跟我說,老爺今天不上飯廳用膳,要他等會兒送到書房去。」
  「由我送去吧!」雨悠站起身,已做好心理準備。
  「夫人,您不要緊吧?」梅素琴不免有些擔憂,雖說夫妻吵架正常得很,但老爺的脾氣看起來固執得很,可不是溫和的夫人所能應付的。
  「放心。」雨悠倩然一笑,所謂柔能克剛,她相信自己有這本事。
  「夫人慢走。」梅素琴輕輕一鞠躬,她覺得近來夫人更美、更堅強了。
  沒多久,雨悠站在書房門前,等著那熟悉的嗓音說:「進來。」
  打開門,她看到自已的丈夫正趴在桌上,那神情似乎苦惱萬分上發現來者不是他的隨從,而是他的妻子,他立刻端坐起身,隨手抓本書研讀。
  「該吃飯了。」雨悠將餐盤放在桌上拿齣飯菜。
  「先擱著就好。」他一夜沒得好睡,瞧她卻容光煥發,真是太不公平了。
  屋里一片死寂,如此相對無言,不似以往祥和,卻是種暗自折磨,終於,雨悠開口了,「我有事想問你。」
  「嗯!」他假意專注在書頁中,卻連拿反了也沒發現。
  她心想,還是別糾正他,直接提出問題,「你是不是……愛上我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丟下書本,狠狠地瞪住她,「廢話!我不愛妳幹嘛跟妳成親?」
  「哦!說得也是。」雨悠點點頭,這三個字讓一切都有了解釋,原來他娶她為妻、不納小妾,還以她為榮、帶她出入應酬,都是因為他愛她。
  她竟然嫁了一個愛她的丈夫,這更遠離了她對自己人生的規畫,現在她還沒想出該怎麼應付,總之,有了答案就慢慢推敲吧!
  看她轉頭要走,他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妳的反應就這樣?妳沒別的話要說?」
  「沒有。」她只是來澄清疑惑,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好說的?
  景瀚平發出懊惱的低吟,不得不對自己承認,他的妻子聰慧過人、才華洋溢,但在感情方面卻比他那笨拙的妹子還遲鈍!
  「那妳呢?妳愛我嗎?」非常不願意的,他咬牙問了這個問題。
  她遲疑著未敢作答,畢竟這是個重要的問題,但「碰巧」她又從來沒想過,最後只好老實承認,「我不知道。」
  「妳不知道?」他的嘴角微微抽搐,差點想撞豆腐自殺。
  「抱歉。」她心想,他應該會像以前一樣,說妳不必抱歉,這不是妳的錯。
  但這回他卻沒那麼好脾氣,反倒猛搖著她的肩膀吼道:「妳當然應該抱歉,我們都成親半年了,妳居然還敢說妳不知道?就算我再有耐性,也要被妳磨光了!」
  雨悠為之愕然,這男人怎麼說發作就發作?之前他的好脾氣都是裝出來的嗎?還是因為他愛她,她卻不知道自己是否愛他,才讓他老羞成怒、憤恨交加?
  看她一臉無辜、無助、無知,他再也難耐衝動,「跟我來!」
  「要去哪兒呀?」他把她的手握得好緊,甚至有點疼了。
  看她走得慢,他索性將她抱起,大步奔向後院,原來他的目的地是溫泉浴池。
  「老爺,您這麼早就要沐浴了嗎?」
  他沒回答,將她放到浴池旁,徑自將大門鎖上,一臉不懷好意的走向她。
  「老爺,您到底想怎樣?」不對勁,他看起來非常不對勁,她開始看懂他眼中的光芒了,此刻他是危險又嚇人的。
  景瀚平終於停下腳步,不發一語地扯去她的衣衫,動作粗魯卻立見效果,沒多久,她就近乎全裸,當寒風從天井吹進時,她抱住自己雙肩,「好冷!」
  「很快就不會了。」他隨意拉開自己的衣物,遠遠丟到一旁。
  「老爺,您怪怪的……」儘管兩人早有肌膚之親,可如此赤裸地站在他面前,還是讓她羞怯難當,不由自主的想遮掩自己。
  他雙眸如火,緊盯在她窈窕的嬌軀上!深吸口氣,以強壯的雙臂將她抱進池中,讓兩人一起被溫暖的水流包圍。
  浴池里有一階階的石梯,越往中間越深不可測,向來雨悠都只在池畔泡浴,今天景瀚平卻打算讓她有更深入體會。
  她很快就發現他的意圖,忙道:「我不會游水的……」
  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因此他乘機要求,「那妳說妳愛我。」
  「這……」他不是認真的吧?
  「不說?」他作勢要拉開她的雙手,讓她獨自在這深水中掙扎。
  少了他這高山一般的依靠,眼看她就快小命不保、香消玉殞,只得緊緊抱住他說:「好嘛!好嘛!」
  「說。」他再次命令,那語氣彷彿沒得商量。
  「為什麼一定得說?」她不懂,這對他而言有那麼重要嗎?
  「別問那麼多,要說不說,自己選擇。」
  他這分明是要她選擇「要活不活」,既然她爹娘尚在人世,萬萬不可讓白髮人送黑髮人,這會兒她只好乖乖的說:「我……我愛你。」
  他嚴峻的表情被點亮了,就像鳥雲散開、陽光乍現,他樂不可支的吻著她、舔著她、摩挲著她,「我就知道妳是愛我的,我就知道!」
  雨悠無處可躲,完全承受著他的興奮和狂喜,原來他是個希望被愛的男人,如此一來,不管她愛不愛他,至少得哄著他一陣子。
  當他終於平靜下來,手指纏著她的髮絲,沉聲道:「再說一次。」
  「說什麼?」她臉上滿是他溼熱的吻,她真想洗把臉。
  「說妳愛我啊!」他不太滿意地提醒。
  「哦!」她點個頭,語調平淡無奇,「我愛你。」
  儘管如此,他還是發了瘋似的吻她、舔她、摩挲她,幾乎是又替她洗了一次臉。除此,他還順勢而下,大肆挑逗,極度煽情,捉弄得她喘息不已。
  「你該不會是想……」她清楚地感覺到他的亢奮。
  「明白了就別多問,合作點,叫多大聲都沒人會聽見。」他最喜愛她那細緻盪漾的嗓音,每每讓他狂性大發、慾望勃發。
  雨悠閃躲也不是,接受也不是,「大白天的,你不能這樣說做就做……」
  「少囉唆!」他幾個跨步,將她壓在池畔,「為了慶祝我愛妳,妳也愛我,今兒個我們就愛到高興為止,」
  愛到高興為止?誰知道大爺他要怎樣才能高興呀?她可沒那個力氣奉陪。
  「你這樣我就不說愛你了。」這是她唯一能用上的威脅。
  「不說?」他可聰明得很,「那我就教妳游水,讓妳成為水上的淩波仙子。」
  嗚呼哀哉!她怎會到現在才了解,這男人根本軟硬不吃,只吃愛不愛那一套。
  「我愛你。」見風轉舵,識時務者為俊傑,她還想多活幾年呢!
  「好,那妳叫給我聽,證明給我看。」他拉開她修長的雙腿,輕揉細捻,直到兩人在水中合而為一。
  這倒不是很困難的要求,在他猛烈的侵佔中,她自然而然就表現出來了,而在這陽光耀眼的白晝里,他更深刻地擁有她全部的美麗。
  「瀚平,你可別放開我……」水氣瀰漫,水花噴灑,她又發昏、又發軟。
  「沒問題!」他真愛極了她如此緊抱著他,「以後妳再說要我納妾,我就帶妳來游水,讓妳的腦子清醒清醒!」
  「人家不敢了啦……」她可是很愛惜生命的。
  「我的雨悠,我最愛的雨悠……」他捧起她的纖腰,迅速的猛起猛落,「妳要是明白我有多愛妳,我怕妳就不敢愛我了呢!」
  她再也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這番震蕩已超出她所能承受的,又因為泡了太久的溫泉,她終於體力不支的昏倒在他懷里。
  他將妻子從水中抱起,眼中癡狂不減,喃喃道:「可若妳不愛我,只怕我這顆心就要迷路、就要無家可歸了……」
  一整個上午,景家人都找不到老爺和夫人,不過,既然他們是一塊兒失蹤的,而且有人撞見他們曾前往溫泉,那就不需勞師動眾、多費心力了。
  偶爾讓老爺和夫人偷個閒,或許景家就快要有小少爺和小千金了呢!
第九章 情絲蕩然
  你儂我儂的日子過得很快,有如天際的彩雲幻化,一眨眼就換了姿態。
  十月底,景瀚平即將前往麗池,收購天麻、雞縱、冬蟲夏草等原料,這趟原本不需他親自出訪,但碰巧當地親友要辦喜事,因此他決定當面祝賀。
  這趟行程需費十五天時間,儘管他捨不得離開雨悠,可更捨不得讓她長途跋涉,於是就把她當尊神像般收藏在家里。
  出發的這天,小雨綿綿,寒風颼颼,總是離人天氣惹愁緒。
  一早,雨悠就起床為丈夫收拾行囊,心里只盤點著什麼該帶、什麼得用,完全不顧床上那陷入深思的男人。
  「我不在的時候,妳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
  拜託,她都幾歲了?這還要他交代?儘管她這麼想,還是點頭應了聲,「嗯!」
  「我讓阿群留下,有事妳就叫他送信來,我隨時會回來保護妳。」
  「哦!」她真不懂他怎會如此多心?既然他老愛東管西管,就由他高興吧!
  「這一去要半個月,妳會不會想我?」
  她很認真的想了一想,「有空的話,大概會吧!」家里大小事情那麼多,她要作畫、要練琴,還要給孟琦上課,應該沒什麼閒暇好胡思亂想。
  「唐雨悠!」他咬牙切齒的從床上跳起來吼道:「好歹妳也做做樣子,就當是討我開心行不行?」
  「好好。」她真拿他沒轍,換了個口氣說:「瀚平,你要早去早回,可別讓我掛心,我一定會很想你的。」
  「這還差不多。」他捧起她的臉蛋,密密地落下細吻。
  雨悠悄然閉上雙眼,她對此已漸漸習慣,如果他非要親得她滿臉溼印,不妨就靜下心來接受,其實也沒那麼討厭,甚至還挺溫馨的。
  等他終於停下,她才睜開眼問:「行了嗎?那我去洗臉。」
  「不準!」他幾乎被她氣昏了,「這是我給妳的送別之吻,妳怎麼可以洗掉?」
  「好好,至少讓我整理一下儀容,拜託。」兩人相處越久,她就越肯定他是個外表成熟、內在稚氣的男人。
  看她站在鏡前,梳梳頭髮、沾沾胭脂,那模樣又恬靜、又文雅,他情不自禁地從背後抱住她,他知道自己將會很想念、很想念她。
  「怎麼了?」她不明白他的離情依依,不過是半個月而已。
  「我不放心妳。」說不出為什麼,他竟有種此去就不能再見面的預感。
  雨悠聳聳肩,「那我陪你去。」
  他悶悶的搖了搖頭,「不行,麗江處處都是山地,又有金沙江和瀾滄江,如此跋山涉水的,妳去了只是吃苦。」
  「那你到底想怎樣?」她已經快沒耐心了。
  「唉--」難得他也會嘆息,「妳別管我,就讓我自尋煩惱吧!」
  話雖如此,他還是抱著她不放,這教她怎麼做事呢?因此,她使出唯一能讓他快樂的法子,開口道:「瀚平,我愛你。」
  「真的?妳真的愛我?」就算她是哄他也好,這謊言聽起來多美麗啊!
  「我真的愛你。」話說多了就會順,現在她撒謊也不會眨眼了。
  就這麼簡單,景瀚平恢復了好心情,終於肯讓妻子為他更衣,並拎起妻子為他收好的行囊,準備離家到遙遠的地方去。
  他突然想起一件小事,「對了,麗江那兒有些白族的木雕品,還有納西族的東巴教經典,要不要我幫妳蒐購一些回來?」
  「要,要!」雨悠簡直高興得快飛起來了,「你一定要幫人家多找找、多看看!」
  看妻子如此歡欣,他頗不是滋味,「妳就只有這時候才開心。」
  「嗯--」她拉拉他的手臂,又撒嬌、又訴苦的說:「你最了解人家的嘛!別那麼愛計較,拜託幫我帶一點點回來啦!」
  就算知道她是為了寶物而求情,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被打動了,「是!我的小仙女。」
  夫妻倆走出「百合樓」,景家大門口已備好馬車,「旋天」也在行列之中,看起來精神特別煥發,牠向來都陪景瀚平四處奔走,這回也不例外。
  孟琦知道大哥即將遠行,早就有所預謀,「老爺,我寫了張清單,您得給我買禮物回來,我等您喔!」
  景瀚平收下單子,捏捏妹子的臉,「真有妳的!那我有什麼好處?」
  孟琦自然有標準答案,賊賊一笑說:「我答應您,我會全心全意的照顧嫂嫂,那您就可以放心去做事啦!」
  石仲禹也趕來送景瀚平一程,這時插嘴道:「景老爺,孟琦會照顧嫂子,我會照顧孟琦,這下您用不著牽掛了。」
  「那倒是,就拜託你了。」景瀚平拍拍妹婿的肩膀,「等過了年,也該談談你們的婚事,以後這小麻煩就有勞你多費心了。」
  說到自己的終身大事,孟琦臉一紅,「討厭!我才不嫁給這魯男子呢!」
  石仲禹兩手一擺,也頗不在乎的說:「妳這野丫頭還有得挑嗎?別太嘴硬,老天爺可是什麼都聽得到喔,」
  「呿!」孟琦看看天邊的烏雲,真的有點擔心,「你就愛嚇唬我!」
  「快在心里默念、我要嫁給石仲禹一百次。,老天爺就會原諒妳的。」石仲禹裝出嚴肅神情,卻見未婚妻真的立刻閉眼默念,讓他又想偷笑、又覺感動。
  抬起頭,只見一陣風、一陣雨,滿城中落花飛絮,這終究是個送別的場景。
  雨悠撐傘走上前,摸了摸馬兒的臉,柔聲叮嚀,「旋天,你可得把老爺平安的帶回來,知道嗎?」
  「旋天」雙眸靈動,彷若心有會意,溫馴的點了點頭。
  景瀚平從背後攬住妻子的細腰,在她耳畔啞聲要求,「我回來的時候,要看到妳癡癡的等著我的樣子,就像妳等了一百年似的。」
  「好,我會癡癡等著你的。」這男人就是愛纏綿俳惻,真拿他沒辦法!雨悠微笑了笑,那時她並未料到,這臨別對話將成為預言。
  車隊終於浩浩蕩蕩的出發,眾人紛紛揮手告別,直到那車影消失在雨的簾幕中,再也看不到遠去的人們。
  ☆☆☆
  彷彿才一睡醒,十五夜的夢境就過去了,雨悠並沒有特意數日子上起床,卻想到今天該是丈夫的歸期。除此之外,她也發現自己的月事晚了,這或許能給他一個驚喜,畢竟他是那麼「盡心盡力」,也該是開花結果的時候了。
  梳洗過後,雨悠緩步來到大廳,孟琦一見她就高喊,「嫂嫂,妳知道嗎?今天是老爺要回來的日子耶!」
  「嗯!」雨悠點點頭。
  「妳記得?」孟琦不是不詫異的,「我還以為妳忘了,想嚇妳一跳呢!」
  雨悠嫣然一笑,也說不上為何自己會記得,只不過偶爾午夜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寬敞的床上,忽然會湧上淡淡的寂寞。
  也許,她是有那麼一點點思念丈夫吧!
  「不知道老爺給我帶了什麼禮物回來?嘿嘿嘿!」孟琦可期待得很,到時她可要拿給未婚夫見識見識。
  孟琦的話讓雨悠沉思了,「孟琦,我問妳……我對老爺是不是太冷淡了點?」
  「是呀!」孟琦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我常發現老爺看著嫂嫂,就沒發現嫂嫂看著老爺,哪像我跟仲禹哥哥,兩雙眼睛可都是黏在一起的!」
  這答案教雨悠心中一沉,老爺對她憐愛有加,連孟琦都看得出來,她怎能做個無情無義的人?這次他回來後,她必定要對他加倍溫柔,就算得常說那句「我愛你」也沒問題,只要能讓他開心就好。
  經過石仲禹的調教,孟琦的心眼可多著呢!她故意危言聳聽的說:「嫂嫂,妳是不是開始同情老爺了?看在他那麼癡心、那麼可憐的份上,妳就對他好一點嘛!我想老爺一定常常暗自嘆息,不知如何才能讓妳感動呢!」
  「我……我知道了。」雨悠口氣沉重,像是自己負了全天下的人。
  「那老爺這趟回來可就開心了,說不定還會多賞我一些禮物,呵呵,」孟琦又開始作白日夢,想像著未婚夫對她大為敬佩的模樣。
  姑嫂倆正聊得起勁,總管周岳衡突然闖進來,顫抖著說:「啟稟夫人、小姐,五舅爺和七舅爺到了,他們……他們說……」
  「你慢慢說,別緊張。」雨悠從未看過周總管如此慌張,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說……進城的路上有山賊,怕老爺遭人搶了……」
  雨悠和孟琦都還來不及反應,就見唐老五和唐老七奔進來,一開口就問:「妹妹,有沒有瀚平的消息?」
  「沒有,他沒捎信回來。」雨悠這時也才覺得奇怪,瀚平應該會有音訊的。
  唐老五喘口氣解釋道:「我們剛從昆明那兒回來,聽說最近金沙江邊盜賊倡狂,常放火搶劫,我們就怕有個萬一,才特地來探望你們。」
  雨悠心頭一震,卻仍冷靜地回答,「老爺預定在今天返家。」
  「所以說……」向來最愛操心的唐老七推測道:「如果妹婿今天平安回來,當然就什麼事都沒有,可如果他今天沒回來,那……那就……」
  周總管臉色一變,「阿群,快帶人手出城去,儘量打探消息!」
  「是!」周逸群謹接父命,為了老爺也為了夫人,他必須帶回好消息。
  孟琦傻傻的坐在那兒,一時之間無法反應,喃喃道:「不會吧?老爺不會那麼倒楣的,他說過要帶禮物回來給我的……」
  雨悠抱住孟琦的肩膀安慰說:「妳別胡思亂想,老爺說到就會做到。」
  孟琦慌得淚珠都在打轉了,「嫂嫂,我不要禮物了,我只要老爺回來!」
  「妳別怕,我確定、旋天。會帶老爺回來,而且是平安無事的回來。」她知道那匹馬是通靈性的,臨走前,她曾和「旋天」有過約定,她衷心相信這約定。
  唐老五和唐老七見狀,隻能向上蒼祈求,千萬別讓妹妹的人生再有缺憾。
  ☆☆☆
  等了又等,盼了又盼,三天過去了,景瀚平卻了無音信。
  表面上,雨悠仍顯平靜,照常主掌家中一切事務,並安撫孟琦和所有的僕人,但內心里,她知道自己就快撐不下去,如果真的有不幸消息,只怕她會隨時崩潰。
  唐老五和唐老七會同石仲禹率領家僕四處打探,卻都帶回落空希望。
  裘常新和高劍虹也發動影響力,促使官府出兵抓辦山賊,雖然擒拿了許多犯人,也解救了不少人質,卻始終沒有查齣景瀚平的下落。<
  細雨飄零,寒風凄涼,不見遊子返鄉,唐家頓時陷入愁雲慘霧中,當時輕言離別,沒想到別時容易見時難。
  這天傍晚,城門前人影稀少,周逸群駕著馬車停在一旁,梅素琴則為兩悠撐傘,一起默默等待歸人。
  「夫人,我給您添件外衣吧!」此地落雨即成冬,梅素琴擔心夫人會受風寒。
  雨悠卻像沒聽見似的,動也不動的凝望前方。
  雨勢漸大,烏雲籠罩,彷彿暴風將至,周逸群於是勸道:「夫人,我看這風雨太強,一時間不會停止,請您上車回府吧!」
  雨悠還是無動於衷,突然天邊劃過一道巨雷,她奮力的衝向雨中,直到因為跛腳而跌倒,可她依舊用雙手爬在地上,無論如何也要往前一步。
  「夫人!」周逸群和梅素琴同時驚叫,奔上前扶助。
  「別管我……」雨悠掙扎著、喘息著,「我要去找他……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夫人,我求您別這樣!」梅素琴已是淚流滿面,「您得保重自己,老爺和夫人都還健在,孟琦小姐尚未出嫁,您要為唐家和景家撐下去呀!」
  周逸群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打起傘為她倆遮雨,卻阻擋不了風雨的肆虐,三人全身都已溼透,在這悽清夜色中更覺冰冷。
  雨悠全身發抖,早就失去知覺,只剩一雙瞪大的眼,癡癡望向那路的盡頭。
  當初他曾說過要她癡癡的等他回來,而今她果真癡等,是否就能等到他的出現?!如果這還不夠,她願以淚交換,流入小河、流入江水、流入汪洋,直到他能平安歸來。
  於是,在她臉上淚水交織著雨水,源源不斷,似是要與滿天雨雲相爭,在這世上絕對不可能有誰哭得比她傷痛,就算化成了石頭,她也要哭到天地動容。
  或許老天爺看到了這一幕,終於大發慈悲的賜與答案,在這風雨飄搖的時刻!雨悠卻聽到了馬蹄聲,那讓她振作起最後力氣,推開了梅素琴往前跛行。
  「是他!一定是、旋天。把他帶回來了……」不顧秀髮淩亂、不管步履蹣跚,她心中只有一個意念,臨行前她曾對「旋天」交代過,那匹馬兒絕對會信守承諾。
  「夫人!」看到雨悠這模樣,周逸群和梅素琴都悲傷得不知該如何阻止。
  雨悠從小可說是金枝玉葉,婚後又受丈夫嬌寵,何時有過這種落魄境況?但她毫不在意,她相信自己的直覺,所謂風雨故人來,該要落葉歸根的總會回來。
  隨著馬蹄聲越來越近,雨悠的心跳也越來越急,但見滿天雨絲、樹搖草拔,恍若萬物都已滅亡,再也沒有任何生機。
  難道老天真要她流盡淚水嗎?於是,她緩緩跪下,任由風雨打擊,眼眶刺痛至極,可就是不止日閉上眼睛,她願以熱淚融化冰兩,只求再有機會見到丈夫,再有福分說聲愛他。
  「夫人,您別這樣對待自己了,」梅素琴終於追上,從背後擁住兩悠,「我求求您,快跟我們回去吧!」
  周逸群將馬車拉至兩人身邊,也嘎聲苦勸,「夫人,請您上車!」
  雨悠忘了寒冷、忘了疼痛,只記得那天的約定,「我必須在這兒等著,否則『旋天  會找不到路,老爺就不能回家……」
  「可是風雨這麼強,您怎麼撐得下去?」梅素琴仔細一看,夫人的手腳都破皮流血了,夫人這輩子除了幼時墜馬之外,何曾如此受傷憔悴過?
  雨悠堅定的搖頭,「妳不懂…『旋天  一定在找我,牠撐得下去,我也撐得下去……」只因天涯猶有未歸人,她將等到生命的盡頭。
  就在這近乎絕望的一剎那,雨悠清楚地聽到馬兒的鳴叫,緊接著就出現「旋天」疲憊的身影,牠背上還馱負著一具人體,卻不知是不是景瀚平?不知人是不是還活著?
  周逸群飛奔上前,將「旋天」背上的人抱起,赫然發現,「老爺!這是老爺啊!」
  「夫人,您說的話應驗了!」梅素琴也認出來了,又哭又笑的喊著,「謝天謝地,老爺終於回來了!」
  雨悠站在原地,並不急看丈夫的情況,反而伸手擁抱「旋天」,人馬之間默默溝通心意,「謝謝……謝謝你遵守了約定……」
  「旋天」低鳴著、點頭著,彷彿也聽得懂人話。
  狂風亂雨不曾停息,閃電巨雷狂妄怒吼,然而,天地不再無情。生命中曾有的缺憾,因為寬容、因為真愛,在此時得到了救贖。
  ☆☆☆
  夜已深,景家仍騷動不安,為的就是給他們老爺最好的照顧。
  「茶煮好了沒?快端來!」
  「大夫呢?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給請來!」
  「幾條棉襖哪夠用?拿蠶絲被來!」
  大夥兒忙進忙出的,心中卻都落實了,眼看夫人等到了老爺回來,這肯定是菩薩保祐,憐惜夫人的一片真誠,才讓他們老爺大難不死、安然而歸。
  周逸群和幾個長工則守在馬廄,小心翼翼的為「旋天」凈身、療傷,又準備了最上等的糧草、最清澈的井水,把牠當主子一樣伺候,就恨自己不會說馬語。
  周逸群擦去眼淚,細心地為牠梳毛,感恩道:「好馬兒,你這回可立了大功,我們都要跟你說謝謝,你聽懂了嗎?」
  「旋天」似懂非懂,搖搖頭,水滴全落在眾人身上,但沒人怪牠,反而都笑了。
  而在「百合樓」里,雨悠守在丈夫身邊,親自為他更衣、蓋被、喂湯,完全不假他人之手,等王大夫來看診時,她才依依不捨的讓開位子。
  王大夫稍作把脈,便有結論,「夫人,景老爺這是疲倦過度,受寒發燒,太久沒有進食,好好療養一陣子就會沒事的。」
  「多謝大夫、多謝大夫!」周岳衡欣慰得連連鞠躬,又請大夫開出滋養藥方,讓廚房那兒趕緊煎藥燉湯。
  大夫一走,雨悠又坐回床邊,伸手梳過景瀚平的頭髮,覺得他有些陌生、有些熟悉,心里仍有些無法相信他真的回來了。
  「夫人,您該吃點東西,我怕您會累倒了。」梅素琴端了一碗魚湯勸道。
  「好,我吃、我吃。」雨悠接過湯碗,也不管多燙就喝下喉。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她必須為他而站挺。
  梅素琴看夫人的模樣依舊嬌弱!卻不知從哪兒湧出的力量,她心想,夫人真是變了很多,或許戀愛中的女人就會堅強起來吧!
  夜長漫漫,風雨未減,但孤寂不再來襲,只因所愛就在身旁,人間便是仙境。
  ☆
  第三天,景瀚平總算出汗降溫,迷迷糊糊的醒來,只見一個纖細的人影正對著他低語,「瀚平,你聽得到嗎?你好點了沒有?」
  「雨悠?是不是雨悠?」他在昏沉中總聽到這溫柔的呼喚。
  雨悠緊緊地握住他的雙手,唯恐他發燒過頭失去了意識!「是的!我是雨悠,我是你的妻子,你還記得嗎?」
  他眨一眨眼,終於仔細看了清楚,除了雨悠,還有好多人,但他只能感覺到雨悠的存在,她是他近乎絕望時唯一的希望。
  他發覺自己虛弱無力,聲音低沉,「我……我是怎麼回來的?」
  「是,旋天。把你背回來的,我們在城外發現了你們。」
  渾沌的記憶逐漸明朗,他說起事發當初,「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旋天  突然吵鬧不安!我只得帶牠去溜達一下……沒想到一回頭全是大火,我被濃煙嗆傷……接著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那是山賊來襲!官府已經派人圍剿了。」雨悠深吸口氣,眨去感激的淚水,「『旋天  一定是有所感應,急忙要帶你走,還一路跋涉送你回來。」
  景瀚平至此才了解一切,「原來如此……」
  孟琦上前握住大哥的手臂,嚶嚶啜泣,「老爺,您知道嗎?這三天來,嫂嫂不分日夜的照顧您,要是您再不醒來,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傻丫頭……我怎麼能放下你們?」景瀚平振作起精神笑了笑。
  「啊--」唐老五大大地感慨一聲,「好妹婿,幸好你沒讓我妹妹變成寡婦,否則我們就算追到地獄也要把你給追回來!」
  唐老七差點又要哭了,「我可被你嚇死了,心想,我們雨悠該不會這麼苦命吧?」
  「五哥、七哥……我豈敢對不起你們……」
  「快別說話了,我喂你喝湯。」雨悠一匙一匙的舀起湯藥,細心地送到丈夫唇邊。
  周岳衡見狀,含笑道:「既然老爺有夫人照顧著,還請各位先去休息用膳,待晚些再來探望老爺。」
  「說得是,讓他們好好獨處吧!」石仲禹率先走出房,拉起未婚妻的小手說:「以後我要是失蹤了,妳會不會像妳嫂嫂那樣去等我?」
  經過這次的體驗,孟琦心中早有答案,「你休想有那種機會,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我絕對要當個跟屁蟲,怎麼也不讓你離開我的視線!」
  「啊?」石仲禹做出一張苦瓜臉,「妳是說,我這輩子都逃不過妳的手掌心,一天到晚都得面對妳這小麻煩?」
  「這可是你三生有幸、祖宗保祐,還不快謝過本姑娘?」
  小倆口繼續鬥嘴下去,既然放鬆了心情,兩人就有說不完的情話綿綿。
  而唐老五和唐老七漫步在園中,兩兄弟討論的卻是另一件事。
  「妹妹因為墜馬而留下缺憾,如今妹婿卻被馬兒救回,也算是老天爺的彌補吧!」
  「你還記不記得?當初妹妹求爹別處罰那匹闖禍的馬,二哥和四哥也說該為妹妹積德,我相信這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抬頭遙望天邊,烏雲早已散去,隻見陽光重新露臉,照亮了這有情、有愛、有牽掛的紅塵人世。
第十章 彌補  
  房里只剩下兩人,景瀚平慢慢喝過湯藥,坐臥在柔軟的枕墊上,雨悠則靜靜地守在一旁,兩人互相凝望,卻不知說什麼好。
  重逢的心情太複雜、太激動,不是言語所能形容,或許只有動作可表達。
  雨悠伸手撫過他的臉,鬍碴好刺、臉頰好瘦,想到他曾受過的苦,她便再也無法忍受,幽幽開口,「抱我!」
  他當然樂於遵命,卻又有所遲疑,「我該先沐浴的,我身上全是汗……」他記得她最愛清爽,總難容忍他的滿身大汗。
  「我不能等!」她抱住他的頸子,嗓音哽咽,「若你不緊緊抱住我……我怎麼也不能相信你還活著……」
  經過分別之後,她才明瞭擁抱是如此幸福,並非唾手可得,倘若這雙臂膀離開了她,這天地茫茫她該何去何從?再也沒有任何地方比這懷抱更珍貴了。
  「我可憐的小雨悠,」他在她臉上嘗到淚水的味道,這可是為他而湧現的?
  捧起她的臉,這不是夢,她真的為他流淚了,這教他心疼如絞,連聲哄道:「別哭、別哭了,妳這樣比什麼都讓我難過。」
  「我好怕你離開我……好怕等不到一個答案……」這些日子來的恐懼擔憂,她都不敢讓人看出,而今在他面前,才能盡情傾吐。
  「傻瓜,我怎麼捨得留下妳一個人,我當然要回到妳身邊。」
  「吻我……我要你吻我……」抬起頭,她主動獻上櫻唇。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要求,他幾乎傻了,遲疑片刻才封住她的唇,立刻感受到她的熱切、她的甜蜜,燃起了他體內那熊熊火焰。老天垂憐,使他有機會再次擁抱她、深愛她,這緣分他將緊握不放,不讓兩人再有分離的時候。
  雨悠響應著他的探索,什麼矜持都不顧,此刻她只想完全付出。
  景瀚平又驚又喜,顫抖著脫去她的衣裳,百般瘋狂只為她,萬種憐愛也為她。
  「瀚平……瀚平……」她撫上他的背部,喃喃地喊著他的名,唯有被他深深佔有,才能讓她這顆不安的心有所依靠。
  「妳是要我的,對不對?」他從未感覺如此被需求,過去彷彿都是他在強迫她,此刻他卻能欣賞她投入的模樣。
  「要你……我要你、永遠都這樣抱著我……」她甚至吮著他的手指,含情脈脈、楚楚可憐的懇求,「別離開我了好不好?」
  「我怎能離開妳?我早就被妳收服了。」他全身為之沸騰,更加賣力的衝刺。
  來到最後的高峰,兩人汗水交流,唇舌相連,籠罩在愛欲編織的氣息中,是滿足也是眷戀,是疲倦也是解放。
  「雨悠……我的雨悠……」他撫摸過她的長髮,戀戀不捨。
  她昏沉得厲害,什麼話也說不了,就貼在他的懷里喘息,此刻,他們都需要休息,至於滿腹的相思,就等醒來後再說吧!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已是斜陽西照,景瀚平終於被饑餓吵醒,起床吃了些點心,又端碗湯回到床上,以嘴對嘴餵著他的娘子。
  儘管經過奔波、發燒和先前的「勞動」,現在他卻覺得體力旺盛、精神百倍,或許是因為雨悠「反常」的表現,也或許是因為他終於回到了有她的地方。
  當雨悠迷糊醒來,慌忙地問:「你……你還好吧?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放心,我好得很。」他輕輕吻在她頰上,低聲問:「倒是妳,剛才我是不是把妳弄得太累了?」
  累?雨悠眨眨眼,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驀然,眼前浮現春色無邊的畫面,她才想起自己那份急迫,頓時燒紅了臉蛋,不敢迎視他的雙眸。
  「妳怎麼躲著我?妳看著我呀!」剛剛可都是她主動要求,他不過是乖乖任她擺布,難道她還不滿意嗎?
  「抱歉……我剛才怪怪的……」她簡直就像是在強逼他!
  「有什麼好抱歉的?我喜歡得很。」他捏捏她的臉頰,親昵的說:「沒想到妳這麼擔心我、需要我,真讓我受寵若驚。」
  「我以後不會這樣的……」一次就夠了,她畢竟還是淑女,不能太放縱自己。
  「別這麼說,那我會很遺憾的-!他做出萬分惋惜的表情。
  她微笑了笑,手指在床上畫著圈圈,像個初戀少女般害羞的說:「經過這件事以後,我發覺……我……我好象真的有點……愛上你了……」
  所謂「相思始知海非深」,如今她才明瞭,她身上的缺憾已經因他而彌補。她曾以為自己是淡然的、無謂的,誰知愛情早在心中萌芽,直到幾乎失去的時候才被發現。
  本以為他會喜齣望外、高聲歡呼,不料,他聽了卻臉色一沉,「是嗎?妳終於良心發現、有所頓悟了?」
  他的語氣好冷,害她肩膀一顫,「你怎麼這麼說?」
  這可不是沒有道理的,景瀚平雙手按得咯吱啪啦響,瞇起深沉的雙眼道:「當初我對妳一見鍾情,費盡苦心才把妳娶進門,對妳是又敬又寵又愛,妳卻到這時才跟我說,妳、好、像、真、的、有、點、愛、上、我、了?」
  糟糕,雨悠心中暗叫不對勁,這男人超愛算舊帳的!之前她老是哄他說她愛他,如今又說自己似乎動心了,前後矛盾,當然會讓他大大不滿了。
  「哼哼!」只見他嘴角揚起,「妳最好給我一個完美的解釋,否則我絕對不讓妳走出這房門一步!」
  「瀚平……你別衝動……別過來呀!」完了,就在她表白自己的心意後,卻要慘遭丈夫的綁手之刑,實在是一點都划不來呢!
  看來隻有供出那樁「驚喜」之事,或許他會看在孩子份上,願意饒她一次。
  只是,在這逼供的美妙時刻,卻頻頻出現殺風景的狀況,先是梅素琴的呼喊,「老爺、夫人,大舅爺、三舅爺和六舅爺都到了,請……請你們見客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著又是盧宛君來催促,「老爺、夫人,親家公和親家母也趕來了!還有二舅爺和四舅爺,他們著急得很哪!」
  無三不成禮,周總管也來湊個熱鬧,「老爺、夫人,裘太爺和裘太夫人都在大廳等著,是不是請你們出面一下?」
  忍無可忍,景瀚平終於跳下床對外大吼,「不管是誰來了,叫他們自個兒找事做,別來打擾我們夫妻團聚!」
  門外霎時沒了叫喊,躡手躡腳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而後夜色逐漸降臨,房里仍是暖意春生,景瀚平不需再擔心牽掛,因為他知道,他天仙般的妻子終於動了凡心,將與他這平凡的男人共度一生。
  ☆☆☆
  年華韶光,縱然倏忽,回到了遙遠遙遠的從前。
  話說羅琬嫣自從十六歲嫁與唐世璋,一連七胎都是兒子,讓他們夫妻倆好生失望,雖然請算命先生給兒子們取了雄偉正氣的名字,卻總是隨性喊道: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和老七。
  而這七個兒子也以此為號,四處遊歷交友,人們甚至都忘了他們的本名為何。
  自從唐老七呱呱墜地後,已經無消無息過了十二年,唐世璋和羅琬嫣早放棄希望,幸好兒子們還算團結一心、兄友弟恭,他們也認定自己的福分僅此而已。
  誰知道一趟雲南行回來,三十八歲的羅琬嫣竟懷了身孕,讓他們夫妻倆又重燃希望,打探各種偏方就是想生個女兒。
  受到雙親的影響,七兄弟們也殷切盼望能有個小妹妹。
  或許是老天聽到了他們的祈禱,在一個小雨綿綿的清晨,唐府誕生了一位小千金。
  小女嬰滿月那天,唐家熱熱鬧鬧的辦了場滿月酒席,這可是前面七個兒子從未有過的場面,但他們七兄弟都不介意,反正他們也不記得那麼小的事情了。
  唐雨悠天資聰慧,才一、兩歲就能言善道,把他們全家人哄得都醉了。
  「爹爹抱抱!娘娘親親!」
  這還只是小把戲,她天生就懂得如何收服人心,當她展開天真笑顏,不只唐家夫妻和七兄弟,整個唐家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愛上了她。
  千金女出生在富貴家,如此嬌寵的小生命,任誰都想不到會有悲劇上演。
  事情發生的那一天,是個春日燦爛的午後,唐世璋剛買進一批蒙古汗馬,招來七個兒子幫忙試馬,像是小孩得到了新玩具,每個人都躍躍欲試、爭先恐後。
  剛滿三歲的雨悠聽到屋外的笑鬧聲,纏著母親要去看個清楚,於是,羅琬嫣抱著女兒走到門前。「雨悠快看,爹爹和哥哥們在騎馬呢!」
  雨悠眨著好奇的雙眸,她生平第一次看到這麼龐大的動物,既不懂害怕,也不知危險,只興奮的說:「我也要!我也要!」
  羅琬嫣搖搖頭,「不行,等妳長大一點再說。」
  「娘娘……」雨悠使出最常用的撒嬌手段,皺著一張可憐無辜的小臉說:「雨悠想騎馬……好不好……好不好嘛?」
  羅琬嫣雖然心疼,卻還是堅持反對,「妳會跌下來,會痛痛的。」
  唐世璋這時正好騎著一匹名為「洛神」的牝馬停在妻兒面前笑道:「夫人帶雨悠出來曬太陽嗎?」
  「小公主吵著說要騎馬,我真拿她沒辦法上羅琬嫣苦笑道。
  「小公主想騎馬?就讓這個做爹的來效勞吧!」唐世璋一躍下馬,上一刖抱起雨悠,「小公主要乖乖聽話啊!」
  「雨悠聽話、雨悠乖!」雨悠當然如此應答。
  羅琬嫣還是有點不放心,「老爺,孩子還這麼小,你得留神點!」
  「放心吧!我騎了大半天,這匹馬很溫馴的。」唐世璋再次上馬,果然「洛神」毫無排斥小女孩的表現。
  而唐家七兄弟見狀,紛紛喊道:「小公主騎馬出巡了,吾等將領隨伺在旁保護!」
  雨悠笑得好快樂、好燦爛,她有全天下最好的爹娘和最棒的哥哥們。然而,就在她人生幸福的最高峰上,她忍不住握緊眼前的馬鬃,以免隨時要從這雲端上摔落。
  「洛神」突然受此一驚,前腳高高跨起,甩掉了背上的唐世璋和雨悠。
  原本的歡樂化為凄厲叫喊,七兄弟跳馬直奔上前,眾僕役奮不顧身的搶救,卻都遲了那麼一步,雨悠註定就此從天堂墜落。
  當晚,唐家被環繞在憂傷的氣氛中,因為他們最珍愛的小雨悠受傷了,至今仍躺在床上無法動彈,甚至因為傷重而發起高燒。
  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被找了來,饒是如此,他們也無力可回天。
  「小姐的腿……這輩子可能是沒救了……」
  羅婉嫣一聽,哭倒在丈夫懷里,而身為人父的唐世璋臉上已是毫無血色。
  唐老大抓住了大夫領口,橫眉豎目地問:「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你們這麼多人竟然救不了我妹妹的腿?」
  唐老三握住大哥的手臂,「大哥,別為難人家了,讓他們都回去吧!」
  唐老七早就哭紅了雙眼,哽咽抽泣,「怎麼會!怎麼會發生在雨悠身上?我寧可是自己摔得斷手斷腳……」
  唐老五拍拍七弟的肩膀,「別說這種喪氣話,我相信雨悠還會站起來的!」
  唐世璋的胸膛不斷起伏,怒道:「把、洛神。那匹馬給我宰了。」
  這時,雨悠剛好朦朧醒來,聽到父親少有的怒吼聲,緊張的揮舞小手說:「是雨悠不乖……爹爹別生氣……」
  一聽到女兒的聲音,唐世璋整顆心都軟了下來,握住女兒的小手說:「雨悠最乖了,爹爹沒生妳的氣,爹爹是氣那匹壞馬。」
  「沒有……馬兒沒有不乖……都是雨悠不乖……」雨悠連連搖頭,「爹爹不要生氣……」
  學佛多年的唐老二勸道:「爹,我們若殺了那匹馬,只是替雨悠造孽,老天反而不會垂憐我們。不如賣了牠,讓牠自求生路吧!」
  「二哥說得對,我們該為雨悠積德行善,日後必定會有好報的。」老四學的是老莊之道,也主張不宜殺生。
  唐世璋已經沒有主意,隨便點個頭就當答應了。
  雨悠看見這情況,才放心的閉上眼,「爹、娘……我要睡了……哥哥明天再陪我玩……」
  她年紀太小,不僅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劇,仍然睡得那樣天真無邪,而眾人望著她的睡顏,只能向上蒼祈禱,但願有一天她的缺憾能得到彌補……
  ☆☆☆
  三個月後,唐雨悠慢慢恢復健康,卻還是成天躺在床上,沒辦法下床行動,她每天都在問:「娘娘,我什麼時候可以出去玩耍啊?」
  羅碗嫣的淚早已流幹,強笑道:「雨悠想去哪?娘抱妳。」
  「不要,我要自己走!」雨悠心想,自己早就會走路了,她不要老是給娘抱著。
  但是,當她推開錦被下床,卻發現自己左腿虛軟無力,碰到地上還會一陣陣的痛,這讓她皺起了淡淡的雙眉,「我……我怎麼走不動?」
  羅婉嫣不知要如何解釋,只能抱著女兒深深嘆息。
  這時,唐老七剛好進房,手里拿著紙鳶要送給兩悠,卻見母親抱著妹妹坐在地上,急忙上前問:「娘,雨悠怎麼了?」
  「老七,你替娘回答……」羅婉嫣還是落淚了,「雨悠問我說……她怎麼走不動?」
  唐老七才一眨眼,淚水也隨之滴落,「雨悠,我的好妹妹,我的心肝寶貝……是因為老天不長眼,才會讓妳不能走路的……」
  雨悠嘟起小嘴,「七哥哥,我還會痛痛呢!」
  「七哥也是……我這裡好痛好痛!」唐老七抓著自己的胸口,恨不能回到那一天,說什麼他也不會讓雨悠上馬。
  「七哥哥別哭,娘娘別哭嘛!」雨悠掙脫了母親的懷抱,努力以四肢爬行在地上,「你們看,我還能爬呢!」
  她這是想安慰母親和七哥,怎料他們卻哭得更兇了。
  唐世璋帶幾個兒子出外蒐購上等藥材,這時正好返家,聽到哭聲,迅速趕至,唯恐又發生了任何意外,那不是他們所能承擔的。
  當他們衝進房里,羅碗嫣和唐老七早哭成了淚人兒,而雨悠呢?她睜大了一雙迷惑的眼間:「爹爹,為什麼他們都在哭?我爬得很好呀!」
  唐世璋蹲下身含淚道:「雨悠乖,妳不用爬在地上,妳要去哪兒都有我們在。」
  「沒錯;.」唐老大當場立誓,「人家說兄弟如手足,我們七兄弟就是妳的雙手雙腳,跛一條腿算什麼?我們就要帶妳行遍萬里路,享盡世間的快樂幸一幅!」
  唐老五跟進道:「雨悠用不著嫁出去吃苦,我們一輩子都會照顧她、保護她!」
  唐世璋抱住羅琬嫣顫抖的身子,「夫人,要怪就怪我吧!我拿什麼也彌補不了,我恨不得是自己摔斷腿,我老了,留著這兩條腿根本沒有用。」
  「老爺,你別這麼說,這個家需要你啊!」羅琬嫣連忙擦乾淚水,「我不哭了,我們夫妻倆要為兩悠多活幾十年才行。」
  唐老二、唐老三和唐老四看到這情景,早就忍不住痛哭出聲,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告訴自己要堅強、要忍耐,凡是能為雨悠做到的都要盡力去做,至於流淚那種小事就交給老七負責,他們還得幫父親扛起這個家呢!
  誰知今日一番話下來!七兄弟們都哭得心碎了。
  雨悠不懂哥哥們怎會嚎啕大哭,就連她自己也沒這麼愛哭呀!她小小的腦袋想不出原因,只想到該好好安慰他們,便站起身走到母親身旁,向母親要了一條手絹。
  「娘娘……帕帕給我!」
  看到女兒又能走路,雖然一跛一跛的、雖然緩慢吃力,羅琬嫣卻感動得淚水盈眶,「乖,娘什麼都給妳,只要妳能好起來。」
  「娘娘還要哭嗎?」雨悠可慌了,她要安慰這麼多人啊?
  「沒、沒有,娘只是眼睛進了沙子。」羅碗嫣連忙擦去淚痕,對女兒微笑。
  唐世璋也忙說:「娘有爹照顧著,雨悠別擔心。」
  「嗯!」雨悠鬆口氣,拿手絹走到哥哥們面前,一一擦過他們的臉頰,「大哥哥不哭……二哥哥不哭……三哥哥不哭……四哥哥不哭……五哥哥不哭……六哥哥不哭……七哥哥不哭……你們都別哭了,好不好?」
  等這工作完成後,小小的她已經走不動了,乾脆坐在地上喘氣,「好累喔!我想睡了……哥哥抱!」
  「雨悠乖,雨悠快快睡,作個好夢喔!」唐老大將雨悠抱上床,七兄弟一起站在床邊,看著唯一的妹妹安然入睡。
  十四道淚水無聲流下,再也不必多說什麼,他們心中都已決定,此生將盡所有能力愛護她,只願上蒼垂憐,別再讓這小女孩的人生有所缺憾。
  ☆☆☆
  至於那匹闖禍的「洛神」呢?牠被送至市集拍售,或許是命運安排、或許是老天捉弄,正巧遇上了來自雲南大理的景家人。
  那時景老爺和景夫人仍然健在,牽著獨生子景瀚平的手閒逛在熱鬧的街上。
  十一歲的景瀚平對每件事都覺得好奇、新鮮,原本趕著要多看些景點,卻突然停下不愛穿鞋的雙腳,皺眉道:「爹,那匹馬好象很憂愁似的!」
  「憂愁?」景老爺呵呵一笑!「你什麼時候學了馬話?」
  「我們去看看吧!」景瀚平說著就跑上前。真的,不是他的錯覺,這匹馬似乎有話要對他說,似乎有滿腔的心事無處可訴。
  景老爺和景夫人隨後而至,他們夫妻倆都識馬,一看便道:「這馬毛色光亮、雙眸有神,應該是匹好馬。」
  「爹、娘,我們帶牠回家好不好?」景瀚平抬起頭問。
  景老爺極少聽到兒子有所要求,當場答應,「既然瀚平看中了,那就買下了!」
  「謝謝爹!」景瀚平摸了摸那匹馬的鼻梁,總覺得牠眼中隱約有淚,不知牠碰上了什麼悲傷的事?
  最後,他們以相當廉價的價錢成交,賣馬的小販道:「這回算您賺到了,聽說賣方只急著要出售,連價格都隨便人開呢!」
  「牠應該是匹千里馬,只需要伯樂來發掘。」景夫人摸摸兒子的頭,「瀚平,你是牠的貴人,就由你幫牠取個新名字吧!」
  「嗯!」景瀚平尋思片刻便道:「我要叫牠『禦風  !」
  聽到「禦風」這名字,馬兒嘶叫了一聲,似乎也知道這是牠的新名字,那雙憂鬱的眼眸終於有了新光彩。
  回到雲南大理後,「禦風」成了景家的車隊馬匹之一,六年後懷孕生下小馬,景瀚平天天都跑到馬廄探視,對「禦風」和小馬都關懷備至。
  景老爺看兒子這麼愛馬、懂馬,「瀚平,你十七歲生辰快到了,這匹新生的小馬就當作你的坐騎吧!」
  「謝謝爹,那我該給牠取個好名字。」景瀚平靈思一動,「就叫『旋天  如何?」
  「好名字!」景老爺摸摸小馬的臉,交代說:「『旋天  ,你可要一輩子做瀚平的好搭檔,讓瀚平不管在任何時候都能安然無恙。」
  「我會親自照顧牠,讓牠永遠跟著我。」景瀚平望著「旋天」,心中頗有靈犀,彷彿這緣分已被註定。
  只是當時的他並未預料到,很久很久以後,長大的他將騎著「旋天」,載著一位跛腳的姑娘,走在人生的漫漫長路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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