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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鴛鴦淚 作者:樓雨晴(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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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夕陽餘暉,透過枝葉扶疏的大樹,灑下點點搖曳的金色光芒。

  一道小小纖影,穿梭在廣大的後院,一會兒瞧瞧這兒,一會兒看看那兒,粉雕玉琢的嫩臉沾滿了泥,卻仍只專注地盯著泥地上的小洞,小小臉蛋幾乎貼上了地面。

  瞧了一會兒,他備覺有趣,起先的困惑早讓這小小可人兒逗趣的行徑給吸引了住。

  「你在做什麼?」就在她一臉寶貝似的捧起擱在腳邊的小盒子時,他也按捺不住好奇地走向她。

  「呀!」小小人兒被突如其來的聲音給嚇著,小手一鬆,盒子落了地,不知名的小東西由裡頭蹦出,一晃眼便不見了影。

  「啊——人家的蛐蛐兒——」女孩驚皇地低叫,心慌地想抓回它。

  「怎麼了?」他眨眨眼,看她皺著小臉,一副傷心至極的模樣。

  「都是你害的,你賠我蛐蛐兒!」她嘟囔著轉向他,大有哭到山河變色、天地動搖之姿。

  「我?」他好無辜地回望她,不清楚自己犯了哪條滔天大罪。

  「本來就是,如果不是你突然出聲嚇我,蛐蛐兒怎會跑了!」女孩挽起袖子,看來是和他卯上了。

  秋若塵真是哭笑不得。

  「那——我抓只更好、更大只的還你,好嗎?」迫不得已,只好用哄孩子的口氣和她打交道。畢竟——才一個五歲大的娃兒,好擺平得很。

  誰知——

  「不要,我就要原先那隻。」她噘著小嘴,神態執拗。

  一般人遇到這情形,多半會認定孩子在耍脾氣,無理取鬧罷了,無需理會,但不知為何,秋若塵就是不這麼認為。

  他好脾氣地蹲下身與她平視。「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再好、再大只,都不是原先的蛐蛐兒了,人家才不稀罕,我就是要我原來的蛐蛐兒嘛……」說著,說著,涉及人一皺,竟淚眼汪汪了。

  秋若塵心下一動,一股說不出來的感覺扣住了心房。

  這小小娃兒……好特別!

  她只堅持她要的,也許不是最好的,卻是無可替代的執著,就算再有更好的一切,都取代不了最初的唯一。

  能令她執著的事物,是何等的幸運呀!

  不知不覺,他勾起極溫柔的笑。「好,我替你找回它,但問題是,你認得出它來嗎?」

  「當然。」她驕傲地點頭。「當你好喜歡、好喜歡一樣東西時,不管它變成怎樣,一定認得出來的。」

  秋若塵細細玩味著,柔柔細細的童言稚語,聽進他耳中,卻別有一番深意。「小丫頭,我會記牢你這番話的。」

  揉揉她的頭,他隨後挽起袖子,勾起她腳邊剩沒多少水的水桶。「來吧,幫我提水,咱們來灌蛐蛐兒嘍!」

  他有多久沒這麼隨性尋樂了?

  記不得了。當脫離童稚看見之後,自然而然便展現出超齡的沉穩與智慧,十五歲,卻更甚弱冠之齡的內斂自持。

  然而,這小丫頭勾出了他的真性情,讓他情不自禁的隨著她的每一聲笑語而展顏,不由自主地想疼她、寵她,不惜代價想留住那道燦爛的笑靨。

  「這裡、這裡!快嘛,這還有個洞。」稚嫩的嗓音蕩起,催促著慢吞吞的男孩。

  「來了!」彎低身子,不在乎一身清雅的白衣早已慘不忍睹,一大一小同時掬著水往撥開的無底小洞灌去。

  「咦——又一隻!」興奮地拎起跳出小洞的蟋蟀,遞到女孩眼前。「是不是這只呢?」

  女孩抿抿嘴,失望地往旁邊的木盒丟去。

  「沒關係,我們再試試。」他無所謂地笑笑,拉著女孩的手尋找下一個目標。

  時間悄悄流逝,直到最後一點光亮也被雲層吞沒。

  他們幾乎抓光了附近所有的蟋蟀,異常執拗的大男孩與小女孩卻誰也不肯放棄,眼看木盒也裝滿了跳動的蟋蟀——

  「咦?對對對!就是它!」她突然興奮地驚叫,併攏的雙手將剛抓到的戰利品圍困其中,看也不看滿盒的大小蟋蟀便傾盒一倒,獨留手中那隻,滿心珍惜地放了進去。

  他同時也留意到,那只蟋心緒腳上綁了條細細的紅繩。

  說什麼認得出來,原來是這麼回事,他還差點相信她真愛麼神奇呢!

  秋若塵輕輕笑了,「不生我的氣了吧?」

  「嗯。」她表情好心滿意足,主動跳進他懷中。「早就不氣了,在哥哥,你真好。」

  一切都是那麼的自然,他抱起嬌小的女娃兒,任她撒嬌似的將沾泥的小臉往他胸懷磨蹭,不介意早已面目全非的衣裳慘到最高點。

  「若兒啊——」一聲叫喚由屋內傳出,一路尋來的秋水心邊走邊道。「找著靈兒了沒?好歹也將媳婦兒帶來給爹娘瞧瞧,別私藏呀——」

  秋水心的話忽然打住,目不轉睛地直瞧眼前的景象,忍住想揉眼睛的衝動。

  不、不會吧?是她看錯了,對,一定是她看錯了!

  那個向來沉穩自律的翩翩俊兒郎,怎麼可能髮絲凌亂、塵泥滿臉的,和一個幾乎與他半斤八兩的小丫頭親親暱暱地抱在一起?他那一身清逸不凡的白衣是從不染塵的耶,而那個小丫頭,居然還偎偎蹭蹭、不遺餘力地加重他身上的「災情」。

  懷中的小小女孩眨了眨眼,順著秋水心的視線仰著看他。「喊你嗎?大哥哥的名字叫若兒?」

  「呃?」秋若塵一愣,紅了臉。

  讓一個奶娃兒學娘的口氣叫兒子似的喊他,著實教人無言以對。

  「這——」秋水心又來來回回看了他們好幾眼,終於確定這不是幻覺。

  她已經可以確定兒子抱中懷中的小娃兒便是小姑的獨生女靈兒,同時——也是若兒的小未婚妻。

  瞧瞧這兩小無猜的模樣,她會心地笑了。

  髒兮兮的小臉蛋,看不出生得俏不俏,但那雙靈活生動的大眼睛,格外惹人疼惜。

  「漂亮阿姨剛才有說媳婦兒,娘說,媳婦兒就是新娘的意思……靈兒是大哥哥的新娘嗎?」她偏偏頭,一派純真的提出疑問。

  「呃?」這回愣得更嚴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秋水心悶悶低笑,她這兒子真老實。

  「大哥哥不好意思說,讓我來問好了。靈兒想嫁給大哥哥嗎?」母親逕自作主,開始當著兒子的面,替他拐年少無知的小新娘。

  靈兒看了看摟在胸前的小木盒,考慮不到三秒鐘,臉上立刻漾出大大的笑容。「要!靈兒要嫁給大哥哥,當大哥哥的新娘。」

  接著,小小的手臂摟上徹底愣到十萬八千里遠的男孩,開開心心地補充道:「大哥哥對我好好哦,會幫我抓蛐蛐兒呢!」

  因為一隻蛐蛐兒,拐來一個新娘?

  這會兒,連秋若塵都說不出話來了。

  夜,已經深了,秋若塵向來慣於獨眠的床上,多了個攀纏在他身上的小東西。

  微仰起頭,他帶著些許無奈。「娘,麻煩轉告姑姑和姑丈,靈兒在我這裡。」

  秋水心勾起唇角。「我知道了。」

  「別用這種表情看人,娘。」他歎了口氣。

  「你命令我?太久沒被扁,忘了誰是母親、誰是兒子了嗎?」她愛用什麼表情看人,這小子有什麼資格說話?

  秋若塵淡哼一聲,「不必吧?浪費寶貴青宵來強調母親與兒子的差異,不怕爹怨死你嗎?到時爹要耐不住寂寞,給我討個二娘回來,別怪不孝子沒提醒你。」

  這死孩子!就會戳她的痛處,明知她最大的弱點就是愛谷映塵愛得死去活來,被丈夫給吃得死死的,沒場所得像個可憐小媳婦,兒子不同意她也就算了,還拚命的取笑。

  秋水心差點衝上床去揍人!

  「要真有這一天,你聽著,老娘絕對會把你丟給繼母去虐待個半死不活!」

  繼母?秋若塵實在很想笑。「娘,你又還沒死。」

  「快了!」而且是被親生兒子給氣死的!

  「問題是,你兒子我,已經大到脫離當受虐兒的年紀了。」

  「是啊,還大到可以拐拐小新娘呢!」水眸溜呀溜的,又往他懷中安睡的女娃娃瞧去。

  這小靈兒生得還真俏呢!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巧的鼻,粉嫩嫩的小嘴,活脫脫玉雕一般的小娃娃,可預見十來年後,必是個絕色小美人,真是便宜了這小子。

  「要不要我提醒娘,是誰毫無道德廉恥,誘騙年幼無知的孩童嫁你兒子的?」秋若塵道。

  秋水心敢發誓,他那口氣,絕對、絕對是不屑、唾棄!

  「起碼我沒拐她來和你同床共枕,你倒是說說,誰比較無恥?」老娘可是卯上了!

  「我也沒——」

  「那我現在看到的全是幻象嘍?」一句話堵了他的嘴。

  他也不是有意的啊!靈兒就偏愛黏他嘛,他能怎麼辦?秋若塵無奈地想。

  打進屋之後,靈兒說什麼都不肯離開他半步,沐浴、吃飯,無一不是由他代勞,就連入睡,也「欽點」由他陪寢,他無奈地發現,原來他也挺有當奶娘的潛能。

  「喂,你倒是說說話呀,澡也洗了、床也睡了,身子也抱光看遍了,人家小姑娘的名節全毀在你手上,你可不能不認賬。」

  澡……洗了?床……也睡了?還、還抱光看遍?這這這……

  「娘,你不要愈說愈像一回事哦!人家靈兒才五歲,我該負什麼責啊?」他實在不知道自己看了什麼、睡了什麼,最重要的是,被抱光看遍的人是他耶!

  他可沒忘記寸步不離、堅持與他共浴的靈兒,一雙水靈大眼有多目不轉睛的瞧著他的身體,還數度企圖伸出小魔掌研究兩人的差異處,窘得他差點奪門而出大喊非禮!

  蒼天為證,他才是那個「名節受損」的人好不好?

  「五歲就不是人啊!秋、若、塵!你存心欺人家純真無知哦!」烽水心咄咄指陳,音量微失控制。

  「噓——」他連忙暗示母親噤聲,輕拍懷中稍稍受驚的小小人兒,柔聲輕哄,「沒事,靈兒乖,你繼續睡。」

  「唔——」挪了下身子,尋找到更舒適的角落,小靈兒再度安穩地沉入夢鄉。

  秋水心要笑不笑地睨著兒子。

  還說得一副自己多委屈的樣子,他明明也打心底疼愛靈兒。

  「娘,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現在談這個,未免言之過早,將來,還得問問靈兒的意願。還有,爹已經等得不耐煩,想親自過來抓人了。」

  「啊!」最後一句,令秋水心如夢初醒地驚叫一聲,才一轉身,就迎上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孔。

  「終於想起我了嗎?」谷映塵哼笑。「甚感榮幸。」

  「對不起——」她小小聲地說著,柔弱無骨的身子挨了過去。「在生氣嗎?」

  「你說呢?」谷映塵連眉都沒挑,對於愛妻的投懷送抱,一點都不打算給半點面子回應她。

  「那——你要怎樣嘛!」

  「好問題!或許,今晚我們可以『詳細地』『徹底地』討論一下這個問題,一整晚!」敢冷落他?罪無可恕!

  「……」她吞了下口水,硬著頭皮問:「一整晚?」

  「是的,一整晚!」他堅定地道。大手不知不覺攬上纖腰往回走。看她以後還有沒有膽讓他大半夜「守空房」。

  「不要啦,不然……」

  「再多說一句,我讓你連明天都出不了房門!」

  聲音漸行漸遠,習以為常的秋若塵完全以視而不見來回應。

  娘還是這麼順從著爹的意思。

  究竟是爹太強勢,還是娘愛爹愛得太深,所以沒了自我?

  打小看到大,他幾乎不曾見娘反駁過爹什麼,好像生命之所以存在,只是為了依附他。而爹愛娘嗎?答案當然也組成庸置疑的,雖然他從來不說。

  這樣的感情,究竟值不值得欣羨?他其實也不太清楚,只知他們的情很狂、很烈,以他未識情滋味的年紀,並不明瞭那種感覺,而在若干年後,若若他能識得,又會是怎樣一番情境呢?

  是溫淡如水,還是狂炙如火?

  低首凝視懷中的小小人兒,他微勾起笑,陪她入夢。

  而,在連他都不曾留意的角落,兩道相偎的身影,也帶著笑漸行遠去。

  「幽,我們的靈兒很聰明呢!」

  「怎麼說?」傾身親了愛妻一記,寵憐的眼瞳,悄悄流瀉萬繼柔情。

  「因為她小小年紀,就懂得替自己找個會疼她的夫婿呀!」

  唐逸幽淺淺一笑。「我以為,這名夫婿,是我們替她找的呢!」

  「那也得靈兒懂得把握呀。」像極了全天正氣母親,以女為榮,驕傲到天邊去了。

  「羨慕嗎?」他垂下眼眸凝視愛妻。

  「才不。」谷映蝶回身對上他深情的凝眸,倚偎而去的嬌軀,迎向他溫存綿遠的柔吻。

  無需去羨慕誰,因為,擁有這個待她無盡包容的丈夫,她才是人人欣羨的對象。

  來不及出口的話,她知道,他會懂得。

  今晚的月華,幽幽淡淡,漾開一片屬於情人的旖旎柔情。

  「不管,不管,人家要嫁你啦——」嬌小到未及腰腹的人兒,哭得滿臉淚水、可憐兮兮。

  一擺一角被捏得死緊,清雅飄逸的白衣,就這麼一處被小魔掌給摧殘到皺得不能看,成了美中不足的一大敗筆。

  然而,他一點也不在意。

  「靈兒乖,把手放開,表哥要回家。」

  半個多月來,他們同寢同食,小靈兒黏他黏得緊,寸步不離的成了秋若塵的小影子,濃濃的依賴之情,早已不可分割。

  後來她才知道,她口中的漂亮阿姨,是她的舅媽、大哥哥的娘親,所以她要喊大哥哥表哥。

  舅舅一家,只是來探親的,要不是她死纏活纏,也不會停留了半個多月。

  靈兒眨著淚眼,求助的眸光看向母親。

  「少來,靈兒,你這招用過了。」

  「嗚嗚嗚……人家就是不要表哥走嘛!」像個被奪走心愛玩具地的小孩,靈兒哭得慘兮兮的。

  這模樣,看得秋若塵於心不忍。

  蹲下身,他極有耐心地哄著。「靈兒別哭,表哥有空會來看你的。」她就要等好久好久才能看到他了。

  見她這抱定了主意賴他到底的架式,秋水心打趣道:「若兒呀,我看你要是不負起責任把人家娶回去,靈兒是不會放過你了。」

  「可以嗎?」靈兒看了看幾個大人要笑不笑的表情,而後,飛快道:「要、要!表哥,人家要讓你娶,一定要!」

  因為表哥很疼、很疼她,就像爹對娘一樣,什麼事都依娘,那——既然娘說,嫁人就可以一直和那人在一志,讓他疼,那她當然要。

  「這——」這些天來,習慣了大庭廣眾的讓人求親,秋若塵已學會不感困窘,但一時之間,仍是不曉得該如何正確回應。

  見他不說話,靈兒小臉一皺。「你不要對不對?嗚嗚嗚……我就知道……」

  「別……靈兒,別哭呀!」他慌了手腳,將小人兒勾進懷中拍撫。「哭丑了,我可真的不要你了。」

  「不哭,你就要了?」多麼神奇啊!收放自如的淚瞬間止住,她眨巴著眼瞧他。

  秋若塵勾出繫在她頸間的碧澄瓊玉。「等你長得很漂亮、很漂亮的時候,就帶著它,到汾陽來找我吧!」

  「那……那要是我醜醜的,然後你不要我,怎麼辦?」

  他低低一笑。「那就想辦法拐到我願意娶你吧!」

  「嘻——」她心滿意足的笑了,將殘淚未乾的小臉埋進他頸間。「你一定要想我哦!」

  聽到沒?她「命令」他非想她不可呢!

  眼眸漾滿寵溺。「好,我想你。」

  「要很想、很想!」她得寸進尺地要求。

  「好,很想、很想。」從善如流。

  「有多想?」

  「你說多想就是多想。」

  「那到底是多想?」

  「想到無力。」

  「想也會無力嗎?」

  「想你就會。」

  找碴的問話,疼寵而縱容的應答,一聲又一聲漫向天際,飛過十二載年歲——


第二章


  「呀!」低呼一聲,唐靈兒由夢中醒來,小臉紅透。

  撫著發熱的嫣頰,她曲膝坐起。

  夢中,她總是賴在一名年少俊舶男孩懷中,說著連自己都覺得無地自容的逼婚詞,那是好模糊、好模糊的記憶了,模糊到她幾乎快要分不清是真實發生過,還是夢境與現實交替所產生的錯覺。

  「等你長得很漂亮、很漂亮的時候,就帶著它,到汾陽來找我。」

  「那……那要是我醜醜的,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那就想辦法拐到我願意娶你吧!」

  耳畔,依稀還迴繞著聲聲稚言童語,她挑出領內的玉珮,清眸浮起一抹迷惑。

  這塊玉采鏤空的精巧雕刻法,展現出一隻栩栩如生的戲水鴛鴦,是她自出生便佩戴至今的貼身物,名喚玉「鴛鴦」。

  鴛鴦該是一對,那麼另一塊呢?在誰手上?

  晨光透過窗欞照亮了一室,起身梳洗的靈兒,有睦怔愣地看著菱花鏡中自己的俏麗嬌容。

  一手不自覺撫上清妍細緻的臉龐,喃喃自問:「很漂亮、很漂亮……我這樣算嗎?」

  比起娘,她會覺得自己遜得該往地洞鑽,但世上如娘一般艷冠群芳的美人又不多,基於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考量,長成這樣就可以偷笑了。

  這樣要是還有得嫌,她決定一拳揍昏那個人。

  「你一定要想我哦!」

  「好,我想你。」

  「要很想、很想!」

  「好,很想、很想!」

  她的嘴角勾起甜甜笑意。

  若真有這麼一個很想、很想她的純情男,那她唐靈兒還真是幸福斃了呢!

  唉!夢啊夢!如果這真的是夢,那就別讓她醒來了吧!

  谷映蝶一進門,就見到女兒撐著頭在那兒唉唉歎歎的。

  「幹什麼?思春呀?」

  咚!沒撐穩的下巴跌了下去,撞得她好疼。

  「娘!」唐靈兒歎了口氣,揉著下巴。「你知道嗎?娘,我真的很懷疑,爹到底是看上你哪一點。」

  「如果我說,當年是你爹巴著我不放,你信不信?」

  「信,但卻極同情爹的眼光。」

  谷映蝶還來不及回嘴,門外傳來低笑聲。「多謝同情,但我想,我很滿意自己的眼光。」

  噢,她真是愛死她夫君了!

  一回身,宛如輕盈的彩蝶,谷映蝶翩翩飛往那副多年如一、始終只容她棲息的臂彎。

  「又和女兒卯上了?」唐逸幽憐愛地輕點愛妻鼻尖。

  「她欠教訓嘛!」

  「你喲!」半是包容、半是莫可奈何,最後化諸溫柔的擁抱。

  唐靈兒捧著胸口,不勝虛弱。

  不是她不給面子,都一把年紀了,還日日當著兒女的面上演這種會讓人吃不下飯的戲碼,誰受得住?

  「身體虛啊?等會兒讓你爹給你把把脈。」谷映蝶沒好氣地瞥她一眼。

  「噢,不必,不必,女兒已盡得父親真傳,會打理自己的身子,不敢有礙兩位恩愛。」唐靈兒快步往房外走,免得食慾被影響得更嚴重。

  沒一會兒,又回過身來叮嚀。「對了,要是太過迫不及待,裡頭有床,不用客氣,請盡情發揮,真的不打擾了!」

  「這丫頭!」望著快樂走遠的身影,唐逸幽搖頭歎笑。

  教養出這麼個天真率性,有別於一般千金閨秀的女兒,真不知算是成功抑或失敗?

  一輪清月映空,秋若塵倚窗而立,夜裡寒風,吹起了衣袂飄然。

  這樣的夜,令他憶起塵封的往事,以及記憶中的甜美嬌靨。

  勾出領內瓊玉,幽邃的黑眸,不自覺變得柔和。

  好快,十二年過去了。

  小靈兒,你還好嗎?

  許多不眠的夜,總會不期然的想起她,想起那張純淨無邪的小臉,總是對他綻放信任依賴的笑容,彷彿天涯海角都願跟隨。

  在那不識情滋味的年紀,他們都不懂紛擾惱人的情是何物,只是單純地喜歡對方的陪伴,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兩小無猜吧!

  這些年來,他們一直在錯過彼此,並非刻意,但命運就是那麼的愛捉弄人,不知——他可人的小小靈兒,是否已忘了他?

  他在等她。

  說來可笑,那兒戲似的婚約,他竟潛意識地堅守著,組成需宣之於口,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推卻了所有上門說親的媒婆,回拒太多、太多條件不凡的女子,為的便是她。

  再說,她一定會來找他,並且要他娶她回家。

  他的小靈兒也十七了吧?不知生得什麼模樣呢?他深信,不論面貌如何,都會是印象中甜美可人、令他憐疼的女孩。

  也該是時候了,再等,也沒多少時日,她若再不來,那麼,他會親自去尋她。

  握牢手中的玉鴛鴦,低斂的眼眉,覆去幾各市地悠遠的柔光。

  天很藍,風很涼,陽光很暖,天氣也很好,但是……她很無聊。

  「唉——」再一次,靈兒存心用此人注目的方式,大大地歎了口氣。

  唐逸幽仍是專注地替前來看依的病人把脈,交代著該注意的事項;不遠處的谷映蝶忙著配藥,懶得回眸垂憐;而堂哥唐臨淵眼前的賬本堆得比天還高,更是沒空關照她一眼。

  「唉——」這一次,她是卯足了勁,冒著內傷的危險,用、力、地、給、它、歎、氣!

  處理完手邊求診的病患,唐逸幽總算回過頭去。「怎麼了,靈兒?」

  「別理她啦,幽。她這幾天都這樣,閒來沒事就無病呻吟,八成是春心寂寞缺男人。」谷映蝶道。

  什麼?

  母親竟然這麼形容她?

  「親、愛、的、娘、親!」靈兒皮笑肉不笑地喊了聲。

  「我想,我已經可以理解叔叔為什麼每見到你,就一副想狠狠將你掐死的心情了!」

  她偉大的爹爹真是值得崇拜,除了他,大概也沒人能忍受她娘了。

  谷映蝶冷哼。「那個沒風度又小心眼的男人!」

  忙碌中的唐臨淵停了下,由成堆的賬簿中仰乎。「伯母,你口中那個沒風度又小心眼的人,是我爹。」

  谷映蝶揮揮手。「我也很納悶,烏鴉居然能生出鳳凰蛋,老天爺真是太偏心了。」

  「蝶兒,口德!」唐逸幽真是哭笑不得。

  「發發牢騷不行啊!瞧,咱們是男的俊、女的俏,結果呢?不爭氣的靈兒成了我人生中的敗筆,那死傢伙帥得過你嗎?偏偏——」

  「喂,娘啊!這我就要用力抗議了哦!你女兒我,哪一點見不得人了?」

  說到這個,就令映蝶感傷得想哭。「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啦!叫那麼大聲做什麼?也不懂得遮遮羞。」

  本以為,小時那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長大後必定是個傾城絕色,美得令人手軟,結果呢?

  不躲起來感傷,難不成還要敲鑼打鼓的昭告天下?

  唐靈兒噘高小嘴,憤憤地扯著衣角。「你等著!我非嫁個比爹還俊的男人給你看,讓你去流口水,嫉妒到內傷!」

  「呵,口氣倒不小,就憑你?」

  什麼態度啊?居然斜眼看人!

  靈兒正欲回嘴,唐逸幽微斂起眼,狀似凝思地問:「靈兒——也十七了吧?」

  「對=對呀!」唐靈兒愣愣地點頭。

  夫妻倆心有靈犀。「咦,對哦!我都忘記還有這回事,丫頭,算你走運。」

  「呃?」她不解地眨眨眼。不會吧?她只是隨口說說,爹娘不至於真要嫁掉她吧?

  「先說好哦!其他好談,就是嫁人免談!」

  「呵呵——」谷映蝶笑得不懷好意。「其他不談,就談嫁人!小靈兒呀,你難道忘了,你還有個未婚夫的事?」

  「啥?」唐靈兒一下了跳了個半天高,淑女形象盡失。

  「何必這麼意外?這椿婚事,打你未出世前就定下了。」谷映蝶閒閒地丟回一句。

  「還是未出世時定下的?」他們居然這麼欺負一個無法反駁、無法自主的小生命?

  這個要是不抗議,就太對不起自己了。

  「還是我來說吧!」這蝶兒分明是唯恐天下不亂嘛!唐逸幽真是敗給這對母女了。「這麼說吧!當年,谷家遭逢劇變,你娘在很小的時候,就與唯一的兄長失散,你外婆在情急之下,將谷家世代只傳長媳的玉鴛鴦交給了你娘,作為往後相認的憑借。而後,你娘確實也因為這隻玉鴛鴦而證實身份。當時,你舅舅已經有了一個七歲大的兒子,他並未取回這只鴛鴦,而是兩方約定,將來你娘若能生得一女,便嫁與他如今持有雄鴛鴦的長子。」

  「哪是兩方約定?根本就是霸王硬上弓,大哥說了算。」谷映蝶悶聲道。

  「哪有這樣子的!」唐靈兒哇哇叫,像要撇清什麼,飛快取下頸間的玉鴛鴦丟向母親,「不算,不算!又不是我自己答應的,要嫁你自己嫁。」

  多聲映蝶多年不使刀劍,身手依舊俐落,一手接了住,要不,此刻傳家物已成碎片一堆。

  「有點良心,人家若兒等你十多年了,你一句不嫁,就想粉碎人家的純情少男夢?何況,這可是你自己親口允婚的。」

  「我——我哪有!」一聲若兒,熟悉又陌生,她再也不敢理直氣壯了。

  難不成……那片片段段的模糊印象……

  咚咚咚!她連退數步,抗拒著不敢相信那麼顏面無光的事是真的。

  「敢情唐姑娘您真是貴人多忘事?當初也不曉得是誰,死巴著要拋爹棄娘的跟人家跑,哭哭啼啼地非要嫁人家不可,說有多丟人現眼就人多丟人現眼。」

  不……不會吧?

  晴天霹靂!

  她一句話都擠不出來,轉瞬間,羞愧得難以接受自己真做了那些事。

  她……哭鬧不休,逼人家娶她,還死纏知賴,硬是與人家共枕共浴……

  「我不相信……你騙人……」她一臉悲慘,猶做垂死掙扎。

  「偉大的小舵鳥。」那哼笑聲,分明是看好戲的成分居多。

  「蝶兒,你別鬧她了。」唐逸幽由愛妻手中接過玉鴛鴦,回首對靈兒道:「不管你對這樁婚事的意願如何,你親口允諾的,就必須自己解決。」

  靈兒愣愣地看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這分明就是在欺負她年幼無知嘛!

  想想看,她這個未婚夫足足大了她十歲,十歲耶!感覺上像是好老、好老了,一定很無趣,她會悶死啦!

  再說,他長得是圓是扁,她也沒概念,要她嫁給他,還不如死了痛快。

  嗚嗚嗚……記得當時年紀小,莫名其妙被賣掉……

  「該偷笑了,唐靈兒,瞧瞧你自己什麼德行,平白撿了個俊帥不凡的夫婿,還敢擺出一副多吃虧的模樣,簡直欠揍!」

  這些年來,兩家往來並不頻密,加上在靈兒五歲那年過後,這對小未婚夫妻,總是極湊巧的錯過彼此,算來,他們也近十二年沒見面了呢!

  不過,前兩年與丈夫相偕前往汾陽辦事,也順道繞過去探視大哥一家,二十五歲的若兒,已長成頂天立地的好國兒,溫文優雅的泱泱風範,足以教任何情竇初開的懷春少女芳心悸動。

  看著若兒的好人品,再看看自家女兒沒啥閨秀氣質的散漫無狀……她實在慚愧心虛得想當場毀婚,免得到時被退貨更丟臉。

  唐靈兒將小臉皺成一團,沒大沒小地朝母親扮了個逗趣的小鬼臉。「我就知道娘嫉妒我比你年輕可愛,天真爛漫,清純無邪,才會老是用話酸我。」

  「我嫉妒你?哼,哼!」好明顯的嘲弄,「相公,你女兒在作白日夢嗎?我會嫉妒她?開什麼玩笑!」

  「蝶兒!」唐逸幽好笑地叫了聲。他真是拿這對母女沒辦法,偏偏,她們卻是他此生的最愛。

  「不理你們了!」奪回父親手中的玉鴛鴦,靈兒悶悶地衝了出去。

  「唉——」谷映蝶在後頭瞪著那道來去如風的身影。

  嘖!她的感傷不是沒道理的吧?瞧瞧。這大而化之的小丫頭,哪有一點閨秀樣?

  唐逸幽摟了摟愛妻,回頭對上唐臨淵同樣深思的眼眸,交換了某種心照不宣的意念。

  臨淵有著內斂的風華與才智,尤其,他與靈兒從小一同長大,一向就很照顧靈兒、疼愛靈兒,也瞭解靈兒,不用唐逸幽開口,相信臨淵便能懂。

  默默地,唐臨淵點了下頭。

  數日後。

  唐靈兒包袱一背,瀟灑帥氣地離家出走去了!

  她可不是要逃避婚事哦!相反的,她是要去自投羅網……呃,不對,是解決事情啦!

  開玩笑,她唐靈兒是何許人也?既然事情是她自己搞出來的,她當然要很有場所、很有擔當的自行解決,才不要窩囊的躲起來,讓娘又有機會笑話她。

  當然啦,這其中還有一丁點兒的好奇……噢,好吧、好吧!她承認,不只一丁點兒,而是非常、非常的好奇她那「未婚夫」究竟生得什麼模樣?

  這——實有點矛盾了,既然都決定要去退婚了,那幹什麼還管人家生得是圓是扁?

  唉,好吧,再承認一點,她其實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要退婚啦!

  模糊的記憶裡留不住太多事,但依稀仍記得那種甜美的感覺——一種被人疼著、寵著的單純愉悅,她只是死要面子,不願意承認罷了,不然娘就真的有機會取笑她思春了。

  那,到底是退,還是不退呢?

  唉,其實她也沒主張,一切就等見過她那據說好到「讓女人手軟身體虛」的出色未婚夫時再作打算,要是她剛好不小心給它心頭小鹿撞了幾下,那——要改變心意,起碼不會太丟臉。

  這就是她堅決偷溜、不讓任何人陪同保護的原因。

  反正,憑她唐靈兒的能耐,她不去惹麻煩就很普天同慶了,誰敢不帶眼的惹到她身上來,對不?

  想著想著,她露出得意的笑容,步履更加輕快了。

  她飛快地走著,絲毫沒留意身後不遠處,出現了兩道輕巧的形影。

  「淵兒——」唐逸幽看向他。

  「我知道。」唐臨淵微微頷首。「伯父放心,我會將靈兒安全地送到若塵身邊的。」

  「嗯。一路當心。」

  足下一點,唐臨淵跟上前去,不著痕跡地尾隨其後。

  看著兩道形影瞬間消失在遠方,唐逸幽這才鄶眉一笑。

  他相信,不久之後,會有喜訊傳回來的。別問他為何那麼肯定,只因他那純真俏皮的女兒,本就是生來配若兒的呀!

  一路上玩玩走走了月餘,終於抵達汾陽。

  一進城,便讓繁榮熱鬧的大街給吸引住了,一項項新奇好玩的事物,看得唐靈兒流連忘返、欲罷不能。

  就說嘛!外頭有這麼多有趣的事,爹娘竟老關著她,不讓她出來玩,真是太不夠意思了!

  看完街頭雜耍,掏出幾錠碎銀打了賞後,她又買上一串冰糖葫蘆,走馬看花地隨性遊逛。

  突然,她被擁擠的人群給撞了一下,靈兒機警地往腰腹一探——空的!

  她迅速抬眼看去,想也沒想地追了上去。

  「站住!」真是太可惡了!居然把歪主意的打到本姑娘身上來了,她非得給這個不帶眼的死混蛋一點顏色瞧瞧,讓他知道她唐靈兒可不是好惹的!

  仗著自身爛到不能再爛的三腳貓輕功,她一路追進人煙漸稀的巷內,拐了個彎兒,眼看就快逼近——

  「王八蛋!」她不假思索,手中的冰糖葫蘆丟了出去!

  誰知,在另一個相連的巷子,突然走出一名男子,就這親不偏不倚的被砸上了。

  「呃?」來不及閃避,秋若塵居然真給「暗算」了個正著。

  看了看黏在他身上的「凶器」,來不及作出最有效的反應,另一記「不明物體」緊接著撲來——

  「唔!」頭昏眼花,撞疼了胸,然後因承接不住衝力,跌得慘不忍睹。

  他皺著眉,很郁卒地暗暗細數著自身的災情,後再看向造成這些災情的禍頭子。

  咦?不痛耶!

  一時搞不清楚狀況的唐靈兒,直覺地伸手戳了戳身下的肉墊,有點硬,又不會太硬,溫溫的,有熱度哦!

  帶點傻氣的困惑,她仰首看去——

  「呀!」一張放大的俊臉映入眼簾,她驚呼出聲,接著,後知後覺地發現到兩人身軀交疊的親密。

  被這意外給嚇得花容失色,她本能地扭動身軀掙扎,當然,也更曖昧的與他糾纏成一團。

  「別——」秋若塵才剛吐出一句單音。

  一名路人正好踏入巷內,見著這景象,連忙退開,口中直道:「啊!我什麼都沒看到,兩位請繼續。」

  她要繼續什麼呀?唐靈兒火得想殺人了!

  「喂,你這個死登徒子,本姑娘的名節全毀在你手上了!」簡直懊惱斃了,洩憤的粉拳用力捶了上去,「你居然還要我別起來?難不成要讓你佔盡便宜,吃足豆腐啊!」

  「咳、咳!」秋若塵岔了氣,哭笑不得地道:「姑娘,我的意思是,要你別亂動,要起來,可以,但沒必要用這種方式,還有,我被你壓得好疼。」

  哪種方式?她怔愣地看著他窘紅的臉色,然後和發現,她雙手在人家胸前揉揉蹭蹭,將他壓在身下也就算了,還穩穩地跨坐在他腰際,壓迫著下半身的重要部位。

  這模樣,活生生是一幕逼姦男人的摧草女色魔狀!

  「啊——」一聲足以將他震聾的淒慘叫聲響起,她驚惶地想爬起,卻是再一次更親暱地貼近兩人間的敏感地帶。

  秋若塵呻吟了聲,算是徹底敗給她了。

  「姑娘——」為了「名聲」著想,他必須阻止她上來圍觀人群,至於為的是誰的「名聲」……他看了看自身任人「凌辱」的景況,唉,那還用得著明講嗎?

  偏偏,她還一臉委屈地指控他。「你存的是什麼心啊!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我就知道你不懷好意……」

  秋若塵忍不住又歎上一口氣。「你給過我機會開口嗎?」

  「不管,反正你就是……」

  哪來的番婆?秋若塵懶得和她爭論,一手飛快地摀住她的嘴,另一手往她纖腰一攔,動作俐落地一旋身,脫離了她的「迫害」,同時也將她拉起身。

  「這樣總行了吧?」

  「當然不行。」她扁扁嘴,「我都沒臉見人了。」

  「這裡只有我。」意思是,只要他走,就天下太平了。

  「喂,你這個人怎麼可以這麼不負責任?」唐靈兒惱了,氣呼呼地直瞪他。

  「我要負什麼責啊?」他才無辜咧!沒事弄得全身酸疼。

  「你還敢講,要不是你突然冒出來,怎麼會害我追丟了扒手?一切都是你的錯,你、要、負、全、責!」她步步近逼,食指戳著他的胸膛一字字說道。

  「那——」天生的好修養使然,他也沒打算與她計較,只配合著問。「那麼請問怎麼負責呢?」

  「這……」他太有風度、太好說話了,唐靈兒反倒說不出話來。

  其實認真說來,人家也算無妄之災,是她自己身手爛得笑死人,哪能全怪他?

  唉,如果要硬賴人家,這麼厚臉皮的事她可做不出來,但是身無分文怎麼辦?剛才那串用來解饞的冰糖葫蘆已經「孝敬」給他了,她現在肚子很餓、很餓耶!

  「姑娘?」她幹什麼皺著小臉,活似遭受多大的虐待?

  「唉,我現在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你讓我好好想想。」

  「呃——姑娘。」他看了看她,突然欲言又止。

  「我說先別吵我嘛!」玉手朝他揮了揮,趕蒼蠅似的。

  「可是姑娘,我覺得——」

  「唉呀,閉嘴啦!」都快煩死了,他還在那裡呱呱叫。

  「你——確定?」

  「對啦,對啦!」她依舊垂頭喪氣地,努力哀歎。

  「那——」正欲開口,一旁窗扉大開的閣樓,突然潑了盆水下來,秋若塵早已退得老遠,底下,只剩下那只渾身濕淋淋、呆到不懂得躲開的落湯雞。

  「我剛才就是要說這個。」秋若塵一陣歎息,只來得及用無限同情的眼神看她。

  唐靈兒簡直不敢相信,大概是受了太大的打擊,好一會兒都只能張口結舌的看著他。

  秋若塵見到她這副狼狽樣,實在也於心不忍,遂解下身上的披風,端莊且極有君子風度地覆上她若隱若現的嬌軀。

  「你、你、你……」她終於反應過來了,指著他的鼻子,氣得頭昏眼花。他、居、然、知、情、不、報!

  原有的那一丁點兒不好意思全都煙消雲散,他完蛋了!

  「喂!你這個人有沒有一丁點憐香惜玉之心啊!虧你還長得人模人樣的,居然……」纖纖玉指再度造訪他的胸膛,戳啊戳的,不經意讓一抹淡綠吸住目光。

  在剛才那番糾纏之下,掩藏在他襟內的飾品若隱若現,她索性一把抓出垂掛在他胸前的飾品。

  這一瞧,她又再一次呆住了!

  玉鴛鴦?

  這怎麼可能?他居然也有玉鴛鴦?難道說……

  震愕地仰首,只見秋若塵慍惱地扯回玉珮,同時退開一步。「你這是做什麼?」

  唐靈兒一點也不介意他有待改進的口氣,反而笑彎了眼眉。

  真是天助我也,這下不纏死他、賴定他,她就不叫唐靈兒!

  「喂——」她笑瞇瞇地挨了過去,他則防備地跟著退開。

  怎麼回事?她怎會突然笑得分外甜美?這太可疑了。

  「別這樣嘛,家好冷哦!都是你害我身無分文,又害人家淋得一身濕,你要負責啦!」

  「我——」秋若塵不著痕跡地揉了揉隱隱抽疼的兩鬢。「你要我怎麼彌補?」

  「好歹,你也帶我回家,讓我換套乾淨的衣裳。」

  「這……」秋若塵一臉遲疑。

  盈盈大眼眨了幾下,唐靈兒硬是擠出少之又少的淚光,然後用著最可憐兮兮的語調說:「有點良心好不好?我是出外人耶,沒個落腳處,如今又搞成這親……嗚嗚嗚……都是你害的啦,看你怎麼賠我!」

  不知怎地,這一幕竟讓秋若塵有股似曾相識的三角,好似很多年、很多年以前……

  來不及深究那熟悉的情懷,對方已主動握住他的手,代他下了決定。「好啦、好啦,就這樣決定了,快,告訴我你家往哪兒走?」

  這女人臉皮之厚,實在出乎他意料,居然耍賴耍得全無心虛。

  但是說不上來為什麼,他絲毫不覺得反感,一記嬌俏明媚的甜笑,化去了他心底最後一絲遲疑,在軟膩小手扣上他的同時,一種難言的震盪在心頭漾開。

第三章


  領著她來到客戶,秋若塵有禮地與她保持距離。

  「姑娘,請在此稍候,在下去去便回。」

  然後,就在靈兒等呀等,無聊到快打瞌睡時,他再次出現,手中捧著一套乾爽的女裝。

  靈兒傻呼呼地接過,見他轉身要走,急忙喊道:「喂,你去哪裡?」

  「姑娘更衣,在下自當迴避。」

  「唉呀,不急啦!」靈兒硬是將他拉到旁邊同坐,偏著頭有趣地打量著他不甚自在的侷促面容。

  現在才有機會好好打量他,她愉快地發現,她未來的夫婿真的是「人間極品」呢,娘果然沒蒙她。

  俊秀儒雅的面容,沒有江湖草莽的粗獷味,但也不似一股文質書生的白淨病弱樣,該怎麼說呢?他有他獨特的氣質,優雅沉著,氣度不凡。

  更有趣的是,她發現他好像極少和女人相處哦!所以才會表現得這麼拘束,難不成……他真為她守身如玉?!

  哇!若真是這樣,那她不就賺到了嗎?

  這麼潔身自愛的男人可不多見,她還以為她那純情爹爹是世上絕無僅有的呢!害她每每對娘嫉妒個半死。

  一道好玩的念頭閃過腦海,她抿起小嘴,小心地掩飾好竊笑。

  「你看什麼?」他不甚自在地移開視線,不太能接受這麼大膽而直接的探視。

  「喂,我發現,你長得真的很好看耶!」她興沖沖地發表高論。

  「呃?」他愣了下,這般直言不諱的姑娘,他還是生平第一回見到。

  一般姑娘,即使對他再傾慕,也總是含羞帶怯,不敢迎視他,只除了有一回誤闖勾欄院,見識到花街伶妓的妖嬈媚態,驚得他當場奪門而出。

  不過,眼前的女孩,有著最乾淨無瑕的明眸,分明是不解人事的小姑娘,絕非他所想的那類人,那又為何……

  不知怎地,每每迎視她那雙慧黠靈動的眼瞳,他就有股奇異的心靈怦動,好似……在哪兒見過。

  見他眸中浮起困惑,靈兒的玩興徹底被挑起。

  「唉呀,怎麼這樣看著人家,真是羞死人了!」說是這麼說,但她可沒半點羞澀樣,還有意無意直往人家身上挪去。

  「姑……姑娘……」他微感吃驚,跳了開來。

  「這麼驚訝幹麼?剛才,我們再親密的事都做過了,還差這個嗎?」

  再親密的事都做過了?!

  俊容一陣窘紅。

  「姑娘——請慎言。」

  「慎言?」她眨眨清靈大眼,好純真地說。「我不懂耶,就是不要文物意思嗎?可是嘴巴本來就是要用來說話的呀!不然——噢,我懂了!你是想使用它的另一項作用嗎?」

  也不曉得她是怎麼辦到的,一不留神,她又掛到他身上去了。

  軟膩嬌軀似有若無地偎蹭著他,撩人情境,說有多曖昧就有多曖昧。

  他步步退,她也步步逼近。

  「說嘛,是不是呢?」踏高腳尖,有意無意的在他耳畔呵氣,存心撩逗他。

  嘻嘻!這招是向娘偷學的,先暫借來用用。

  秋若塵之所以不使強硬手段拒絕,除了顧忌著怕傷到姑娘家的自尊外,也因為她令他有了難以言喻的好感,他不忍如此待她。

  他真的不想給他難堪,但實在是避得沒法兒了,只得微慍道:「我尊重姑娘,也請姑娘自重。」

  「嫌我太重啊?」靈眸閃著地無辜。「那好吧,我想辦法讓自己輕點兒好了。」

  接著,她竟當著他的面輕解羅衣,震任務了秋若塵。

  她當然不會真把自己給脫光,那虧未免吃得太大,她還留著中衣啦!不過,在渾身濕透的情況下,這樣反而更撩人。

  「你……」他驚急地挪開步伐,靈兒如影隨形地黏了上去,一不留神,拐著了床腳,「又」跌成了一團。

  「唔……」好倒楣,又是他在下頭墊底。

  嘿,感覺不錯耶——

  這一回,她懂得好好享受了,不再驚惶失措,反而安安穩穩地偎靠著閉上了眼。

  這是她要抱一輩子的男人耶!他的懷抱好溫暖、躺起來好舒服哦!

  像這麼一個光風霽月、磊落自重,外加品行超然的男人,她腦袋壞掉才會放棄,呵呵,反正她就是抱定主意,這輩子纏定他了啦!

  秋若塵懊惱地在心底呻吟。「快起來,別睡著了。」她那一臉陶醉,真是看得了哭笑不得。

  理他嗎?才怪咧!

  「唉,我們這樣也算綠越禮教了耶,你要是個有擔當的男人,就該負起責任娶我。」像只八爪魚,死攀住,就是不放。

  秋若塵微愕。這感覺……

  旋即,他甩甩頭,怎會讓她勾起溫淺的柔情,恍惚地起了錯覺?

  「不,在下早有婚約在身,辜負了姑娘一番美意,還請見諒。」

  「婚約啊……」咦?沒想到他這麼認真的守著他們的約定呢,想想自己這些年把這事兒給忘光光,她便覺心虛。

  「那……退婚嘛!你未婚妻會比我還可愛大方、美麗迷人嗎?」羞愧擺在一旁,唐靈兒正在興頭上,玩得不亦樂乎,不捨得放棄捉弄他的樂趣。

  秋若塵發現,他居然拿這個小女人沒法兒。

  「不,除非靈兒親口對我說,否則,她必定是我的妻。」見她是沒主動起身的意願了,他再也顧不得難不難堪的問題,探手想拉開她。

  哇!好堅貞的操守啊!真是太讓人感動了,感動得──想再玩玩他!

  「不要嘛,再讓人家躺一下。」

  「姑娘!」他口氣一沉,眼神轉冷。

  「不管,不管,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

  「別逼我!你再這樣,在下便不客氣了。」

  「啊?好啊,好啊!不必對我太客氣……」她拚命點頭,反正是自己人嘛!

  「你!」這女人擺明就是吃定他了。秋若塵決定從善如流,不要「客氣」下去!

  探手一扯,他強硬地將她抓離他身上。

  「哇!不要啦,小器鬼,借躺一下會死啊!討厭、討厭啦……人家不走、不走,死都不走……」

  聽聽,這像是一名女子該說的話嗎?

  薄怒來得快,去得也快,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辦法真正對她生氣。若非怕扯傷了她,要在以前,他早就將這類厚顏無恥的女人丟出去了。

  糾纏中,一抹碧光閃過。

  他眼一瞇,目光盯在她胸前。怎麼,突然「狼」性大發啦?

  唐靈兒不解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這才暗自叫慘,想掩飾,卻為時已晚。

  秋若塵快她一步探手扯下她頸間之物,與他隨身佩戴多年的玉鴛鴦兩相比對。

  沒錯,是雌雄一對、栩栩如生的紋路雕鏤,兩相比對下,正是一對戲水鴛鴦。

  「呃……呵呵!好巧哦,怎麼你也有一個……」如果可以,她期望自己能表現得更無辜些,但在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凌厲注視下,蠢笑已屬極限。

  「還有呢?」他面無表情、不容逃避地瞅住她。

  「嗯……那個……好久不見了哦……」她吞了吞唾沫,努力想粉飾太平。

  「解……解釋啊……」絞乾了腦汁,她拚命傻笑。「呵……呵呵!你……再等等,我想想看哦……」

  「不必費事了,你說的嘛,就退婚啊!還楊什麼?」

  唐靈兒現在才發現,惹毛他是多麼不智的一件事!

  在那溫文的表象下,真正發起怒來,那才無法收拾。

  「別……別這樣啦,表哥,人家只是開個小玩笑嘛……」

  「小、玩、笑?」他一字字玩味。「我說過,要退婚,也昨你親口說出來,既然你都這麼堅持了,我怎好讓你失望?」

  什麼?!唐靈兒嚇得神情呆滯。

  「嗚……不要啦,表哥,人家改變心意了,我不要退婚啦,說什麼都不要!」小手死抱住他頸子,緊纏著硬是不放。

  深幽的黑眸閃過一抹異樣的光彩,他抿了抿唇,悄悄掩起不經意流瀉的溫柔。

  「唐靈兒,你當我是什麼?說退就退、不退就不退嗎?」等她抱夠了本,他這才拉開她,口吻淡漠。

  「不管,人家就是要嫁你啦!」她出其不意地探手想搶回玉珮,但秋若塵早摸清了她賴皮的行為模式,輕易的避過,加身一閃,退離了床鋪與她。

  「玉鴛鴦你已退還予我,明日我便修書給姑母與姑丈,這門親事,就此作罷。」

  啥?慘了,她玩過頭了,這下真是樂極生悲了!

  「哪有這樣的?人家又沒說要還,你土匪啊!」她哇哇大叫,追著他滿屋子跑,想搶回訂親信物。

  「一個月。」他突然停下腳步,唐靈兒一時不察,往他胸懷撞去。

  他低低一歎,摟住她傾跌的身子,深瞳中有著濃得化不開的愛憐,只可惜她忙著揉撞疼的鼻樑,沒能察覺。

  「什麼一個月啦!」她口齒不清的咕噥,滿心挫敗。

  「給你一具月,如果你能夠取回玉鴛鴦,我娶你;如果不能,限期一到,我便告訴姑丈,取消婚約。」

  靈兒想了想,欣然同意。

  「好,這是你說的,不許反悔。」想她唐靈兒如此嬌美可人,還怕不能讓他心甘情願地乖乖娶她?

  「當然。」

  「就這樣說定了。」一轉眼又眉開眼笑,雙臂已數不清是第幾次纏上他的脖子。「既然你都答應要給我機會了,那──應該也不介意借我親一下吧。」

  「這──」他狀似為難。

  「還要猶豫?」靈兒皺著小臉,大為不滿。「不管,親了再說。」

  一點也不矜持的直接拉下他,以著土霸王似的作風不容拒絕的在他唇上重重親了一記,這才一臉得意地窩進這強賴來的懷抱。

  卻沒留意,秋若塵微彎的唇角,勾起了淺淺柔情。

  這天真的小丫頭啊!她難道不知,若非他縱容,她能夠輕易地「非禮」到他嗎?

  然而,他就欣賞她這一點,清新無邪,沒有心機,想要什麼,從不費心去掩飾,單純大方得惹人疼愛──她,仍一如記憶中的美好,不枉他癡候多年啊!

  「哇!好久沒來了,都快忘了這兒長什麼樣子了。」一路上蹦蹦跳跳的逛著,身後始終有個男人默默跟隨。

  「當心,別又──」大手一勾,將傾跌的嬌小身子撈回懷中,他歎息著將話完成。「跌跤。」

  「嘻!」靈兒反射回摟他,準確無誤地仰首親了他一記,充當酬謝。

  她要把握機會,拚命地親近他,那久而久之,他就會離不開她了,就像爹對娘一樣,愛她愛得死去活來。

  小小的腦袋瓜編織著美好的遠景,得意得幾乎快忘了自己是誰。

  呵呵,光想就覺得好幸福哦!

  秋若塵備感無奈,早已習慣了她這出其不意的小動作。

  他又何嘗不知,她只是在故作笨拙,雖然她的輕功的確爛得有目共睹,但還不至於連走路都成問題吧?更別提這是她自出了房門後第八次跌倒了。

  她那點心思哪瞞得過他?要不是真心疼惜她,怕她弄假成真,跌疼身子,她連他一根手指都碰不到,更別提甘心上當了。

  「你抱人家,我就不會跌倒了嘛!」得寸進尺的小丫頭,還真以為詭計得逞,笑得多甜美啊!

  有這樣的未婚妻,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呢?

  秋若塵好疑惑地自問。

  「如果我嫌你太重,你會不會又當場脫衣?」

  靈兒一愣,當場紅了臉蛋。「你討厭啦!」

  原來這小丫頭也是懂得害羞的,這應該很值得他欣慰吧?原本瞧她調戲他那模樣,他還以為她根本不懂羞怯為何物呢!

  奇景之所以是奇景,表示它很難得,來得快,去得也快。瞧,才一轉眼,那雙靈燦水眸溜呀溜的,又自行尋找好玩的事物去了。

  「咦?」她瞪大了眼瞧著前方。

  「怎麼了?」他正想問,她已興沖沖朝前方奔去。

  「嗨,姑娘,你好漂亮哦!」靈兒稱讚道。

  只見前頭被稱為「姑娘」的「男子」腳步打滑,差點一頭往她身上撞去。

  「你瞎了嗎?我哪裡像女人了?」被纏上的男子,口氣極粗魯,實在是這樣的事件太常發生,頻密到成了他個人畢生最大的恥辱與忌諱,而這不要命的女人,居然敢當著他的面說,還說得如此囂張……

  可惡!

  怒火正欲爆發,不知死活的靈兒仍舊笑嘻嘻的,一手賣力勾上他的肩。「唉呀,別裝了啦,你喬裝的技巧不夠高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趕明兒個我教你幾套易容術,包管你爹娘見了都認不得。」

  好一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女人死定了!谷清雲死握住拳,持續的吸氣、再吸氣……

  「咦?你怎麼了,氣喘嗎?唉,越美的女人越是紅顏薄命,就像古代的西施一樣,美麗是要付出代價的。不過沒關係,我也是大夫哦,我可以替你瞧瞧……」

  真、是、夠、了!

  忍性瀕臨頂點,他抓狂地用力吼出聲。「你給我聽清楚!我、不、是、女、人!」

  這怎麼可能嘛,眼前這張芙蓉臉,比她還要美上數倍,直教當了十七年女人的她汗顏,這樣還不夠資格當女人,那她唐靈兒不就羞愧得可以去撞牆了?

  「少業了你,我才不信呢!」說著,小魔掌竟沒分沒寸的往人家胸前探去。

  「哇!你做什麼!」哪來的豪放女?光天化日之下就對男人性騷擾。

  「唉呀,別害羞嘛,反正大家都是女人。」

  「誰跟你都是女人!」他吼得快破嗓,「草容失色」地頻頻閃躲,誓死護衛貞操。

  秋若塵一趕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在她「得手」的前一刻,他早一步將四處為非作歹的小未婚妻給抓回懷裡。

  「咦?表哥,你來得正好,幫我抓住她。」

  她還興奮地要求援助呢!天知道,他沒狠狠痛打她的小屁股她就該偷笑了!

  「你這是在做什麼?」秋若塵牢牢扣住那個不安怎麼安分、直想故技重施的小丫頭,眉頭鎖得快打結。

  「你搞錯了,我是叫你抓她,不是抓我啦!」

  「唐靈兒,你最好有個很好的解釋!」可惡的小女人,居然當著他的面,妄想染指別的男人,當他秋若塵是死人嗎?

  「大哥,你認識她嗎?那真是太好了,快快快,把她帶走,我受夠這個女人了!」谷清雲道。

  原來谷清雲是秋若塵的親弟弟,只是秋若塵從母姓,所以兩人不同姓。可清雲可沒想到初次和靈兒相遇,就被她錯認成女兒身。

  聽到這聲稱呼,靈兒意外地仰首看向未來的夫婿。「哦──她是我的小姑啊?那真是太好了!」

  什麼?靈兒把清雲當成了女人?

  秋若塵終於搞懂她這一連串反常行為的原因了,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清雲會一副咬牙切齒、巴不得將她碎屍萬段的模樣。

  他歎了口氣。「他不是你的小姑。」

  「什麼意思啊?」靈兒不解地問。

  換了個方式,他反問:「你舅母,也就是我娘親,有生女兒嗎?」

  靈兒偏頭想了想。「好像沒有耶!」

  「那不就結了?蠢女人!」這麼不尊重淑女的話,當然不會是出版她那溫文儒雅、完美到心臟無力的未來夫婿口中。

  唐靈兒張著嘴,吶吶地指著他。「那……那你……噢,不!『你』……真的是……」

  「貨真價實的男兒身。」谷清雲涼涼地說著,以看好戲的眼神,等著她羞愧得無地自容。

  「哇!你怎麼不早說!可惡,害我還以為……你給我從實招來,你是不是看我可愛迷人,存心佔我便宜?」

  谷清雲差點被口水嗆死!

  這、這、這……簡直就是作賊的喊捉賊、打人的喊救命嘛!

  盯著兩人相依相偎的姿態,他忿忿地道:「大哥,我鄭重聲明,除非全世界的女人都死光了,否則,你若娶這女人,休想我喊她一聲大嫂。」

  秋若塵表情有些怪,像是為了維持住風度而強忍笑意。他知道他若在這時笑出聲來,清雲鐵定和他沒完沒了。

  「別這樣,清雲。」他清清喉嚨,確定沒有狂笑的危險後,才又接續。「別和一個小女孩計較。」

  「別以為這樣說我就會改變主意。」小女孩?哼,這個小女孩差點氣得他內出血,谷清雲不屑地道。

  「誰稀罕你改變主意?我又不是嫁你,沒人要的娘娘腔。」唐靈兒也迅速的反擊回去。

  混──蛋──丫──頭!

  谷清雲發現,他又有殺人的衝動了,而且是將人剁成碎泥的那種衝動!

  「清雲!」在他將衝動付諸行動之前,秋若塵不疾不徐地道:「唐靈兒,我自小便訂下的未婚妻,如果你不怕無法向姑姑和姑丈交代,清自便。」

  谷清雲呆住了,好半晌,沒有表情、沒有動作。

  然後,他發出殺豬般淒慘的哀鳴,一時受不了巨大打擊,腦子一陣暈眩,然後──「呼」一聲!一時不察,往涼亭的柱子撞了上去。

  嗚──好痛,痛得他幾乎淚灑當場。

  他終於知道,什麼叫「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痛斃處」了!

  難怪,難怪他一直覺得她很眼熟,只不過一直抗拒相信自己會這麼倒楣地又遇上她。

  唐靈兒是他畢生的夢魘,一直都是!

  最後一次見到唐靈兒,是在她十歲那年,那時,娘已將家中所有的產業移交到大哥手足,正是他忙得最不可開交的時候,無法隨他們一道前往探親,正因為這樣,才會由得他的小未婚妻為非作歹沒人管!

  他死都不會忘記,那唐靈兒一見他便「漂亮姐姐」、「漂亮姐姐」的直叫,不管大夥兒如何糾正,就是堅持己見。

  趁他睡覺時,「熱心」替他統髮結辮,他能忍受,人家「天真無邪」嘛!他哪會怪她呢?一、點、都、不、會!

  順道替他抹點粉、上點胭脂,他也無所謂,反正,睡查了本來就是要洗臉的嘛,多謝好意也就是了──雖然他是頂著「人比花嬌」的臉蛋滿屋子晃了一圈去端水。

  但是!但、是──她為什麼要雞婆到替他找來女裝,以那足以將房子哭垮的威力,啼鬧不休地逼迫他換上!?

  結果呢?引來滿屋子的人,輪流哄也哄不住她,最後,所有人只好一致將哀求的目光放到他身上。

  嗚──他這是招誰惹誰了?人面桃花是他的錯嗎?絕艷更甚女人是他願意的嗎?老天爺啊,他好想死哦!

  為了安撫這個小魔星,他只得將淚往腹裡吞,為她穿了一天的女裝,結果呢?惹來一群狂蜂浪蝶,不是為他大打出手,就是企圖逼姦他。

  他才十三歲耶!這群人有沒有道德啊?他反應要是差一點,那一天,他起碼會失身上十來次!

  那是畢生以來最恐怖的記憶。當然,他也絕不會忘記,惹出這一切事端的就是這個唐、靈、兒!

  在那之後,他打死都不上唐家,也打死都不敢接近唐靈兒方圓百尺之內。只是,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她依然死性不改。

  他怎麼這麼歹命?他都還沒成功說服大哥退婚改娶,難道噩夢又要重演了嗎?

  而前頭──

  唐靈兒疑惑地仰首,「你弟弟怎麼了?那表情好像便秘耶。」

  秋若塵似笑非笑。「別理他,不是說要向爹娘問安嗎?走了。」

  「對噢!」挽著親親未婚夫的手,她一臉甜蜜地偎靠過去,腦中估量著,她得先和未來的婆婆套好關係,反正舅母一向很疼她,一定會站在她這邊的。到時,表哥就算想退婚,也會有人阻止她被拋棄……

  愈想愈得意,至於身後那張「好像便秘」的悲慘臉孔,早被她拋到九霄雲外。

  
第四章


  遠遠的,見著往這兒走來的身影,谷清雲二話不說,轉頭就走。

  「唉,等等,等等啦!我又不是鬼,你幹什麼見我就逃?」唐靈兒在後頭哇哇大叫道。「喂,別不吭聲啦,我已經想起以前的事了。男子漢大丈夫,別這麼小心眼、愛計較嘛!」

  他小心眼?他愛計較?!被整得慘兮兮沒換來一聲歉語也就罷了,居然不被指責成愛計較?

  他很忍耐地吸上一口氣。「唐、靈、兒!你到底想怎樣?」

  如果大哥真娶了她……唉,他谷清雲要是會英年早逝,也絕對不是什麼太值得意外的事。

  「人家只是有事想請教你,這麼凶做什麼?」她沒好氣地瞪了回去。

  谷清雲輕哼了聲。「沒看過有事情教人還這麼囂張的。」

  「我這是看得起你耶,要不,我去問舅媽也是一樣,不過,你自己未來的安危可憂。」

  谷清雲瞪大了眼,這女人居然威脅他?!

  「站住!」他一點也不懷疑,她是有能耐搞到他欲哭無淚的。

  唐靈兒笑嘻嘻地又繞回他身邊。「你決定讓我問了嗎?」

  谷清雲不怎麼甘願地抿了下唇,充當回答。

  「其實也沒什麼啦,我只是想部問有關若塵表哥的事。」

  哼,他就知道,花癡女!谷清雲擺出一副不屑的神色。

  不過話又說回來,見過他大哥的女人,少有不發花癡的。

  「喂,收起你的不屑,然後回答我,若塵表哥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她可是清楚地記得好多年,好多年以前,他曾說過,如果他不娶她,那就想辦法拐到他願意娶她,人家都大方地同意讓她拐了,她還客氣什麼?而第一步,當然就是投汝所好嘍!

  谷清雲閒閒地瞥了瞥她。「反正不是你這樣的女孩。」

  「真的嗎?」聞言,她緊張地站直身子,拉了拉衣裳。「我怎麼樣?」

  聽出她緊繃的語氣,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要氣質沒氣質,要臉蛋也沒比人家漂亮到哪裡去,論賢妻良母,你更是連邊兒都構不著,做事任意妄為,老愛闖禍,片刻都靜不下來,女人該有的溫柔婉約把你搾乾了都擠不出來,優點少得挖不到三、兩項,缺點十籮筐都裝不完,你自己說,有誰會喜歡這樣的女人?」

  「有6有這麼慘哦?」靈兒一聽,整個人垂頭喪氣,再也抬不起臉來。

  谷清雲本來還想再補上一牛車的不滿,可是一接觸到她黯然失色的小臉,話全卡在喉嚨裡,再也迸不出半個字。

  一個天不怕、地不怕、隨性慣了的女孩,居然也有難過的時候,看來,她是真的很在乎大哥。

  見她如此,他也不忍心再捉弄她了。

  「我隨便說說的,你別放在心上。」

  「隨便說說就一長串了,那要是認真細數還得了?」她頭垂得更低,沒了朝氣的聲音,像是自卑得快要死掉了。

  「也不是那個意思啦,我是說──唉呀!好啦,我承認,我是真的不覺得你不怎麼樣,街上隨便抓就有一把,但是大哥喜歡就好了嘛,你管別人怎麼想,對不對?」

  「才怪,叵塵表哥才不喜歡我,他說要退婚。」

  「那一定是逗著你玩的啦!想想,大哥等了你這麼多年了耶,哪可能輕易退婚哦?」

  「廢話!不然你以為他為什麼到現在都還沒娶?要知道,等著嫁他的女人,多到可以媲美天上的星星了,誰曉得他哪根筋不對,偏要等一個還流著兩管鼻涕的小娃娃長大。你自己想想啦,他要是真在乎那些你根本沒有的女性特質,會呆到去向一個五歲的奶娃兒許婚嗎?

  何況,這些年來,他根本就不曉得你究竟長成什麼德行,但還不是為你拒絕了一個又一個貌勝天仙的女孩子,這樣你還會覺得他在乎外表的美醜嗎?」

  長篇大論說了一串,他好不容易停下來喘口氣,靈兒這才小小聲地說:「我又不醜……」

  她承認啦,是沒美到讓人心中無力,可好歹也是清妍小花一株好嗎?

  「那不就結了?」

  「可是……唉,我問你哦,要怎樣才能討他歡心啊?」

  谷清雲聳聳肩。「就做點賢妻良母該做的事嘍,讓他覺得你其實沒那麼糟,就會認命把你娶進門了。」

  賢妻良母該幫的事……

  「啊!我懂了!」

  她轉身跑了幾步,突然又回過身來。「唉,我發現,你人其實不錯耶,就衝著『長嫂如母』這句話,我以後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

  說完,人已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

  照顧?呵,想都不敢想,她只要別整他,他就謝天謝地了。留在砂地的谷清雲,逕自喃喃咕噥。

  不過,講句良心話,他這小表妹……其實也挺可愛的啦,真要當他大嫂,也已經比較沒那麼普天同「悲」的感覺了。

  想是這麼想,可是,當滿篇自豪語真正付諸實行,她才知道,所謂的「賢妻良母」,實在不是人當的!

  她不過……不過就是要燉只人參雞給她未來的夫君進進補而已,卻沒想到,難度有這麼高!

  在她差點連同自己和灶房一起燒掉之前,他被「請」了出來,所有後續事宜,由廚娘接手。

  不過……起碼她有生火(雖然那是造成灶房差點燒掉的原因);而且也參與了宰雞的工作(雖然她的尖叫聲比那只垂死的雞更淒慘);同時也做了烹調的動作(雖然只是遞遞鍋碗瓢盆,不過那也不是她願意的,每次她主動提議要幫忙,大夥兒就臉色慘白,一副快倒的樣子)……唉呀,反正她心意有到就好了啦!

  如此自我安慰地一想,先前的挫敗早已飛光光,她開始說服自己,其實她不是真的那麼糟,對不對?

  嗯,對!就是這樣。

  深吸了一口氣,感覺信心有回來一瞇了,這才捧著那鍋「得來不易」的人參雞前往秋若塵的書房。

  「表哥,開門。」兩手挪不出空閒來,她用腳踢了踢,誰知力道沒掌控好,就這麼砰砰砰!回歸原始殘木。

  秋若塵張口結舌,不敢置信地看著慘遭解體的門,再看向立在門邊,顯然也任務掉了的靈兒。

  不是吧?他一直都知道她的破壞力不容小覷,但……他的門和她有什麼深仇大恨啊?她非得用這麼……呃,「激烈」的手段來表示?

  「呵……呵呵……」慣性的蠢笑又擺了上來。「表哥,你的門……呵呵,好像有點……脆弱哦!」

  秋若塵閉了下眼,考慮三秒,然後決定不與她計較。

  「有事嗎?靈兒。」這般「刻不容緩」地拆了他的門,總昨給他一個好理由說。

  提到這個,靈兒立刻綻開興奮的笑容。「對對對!差點忘了,我是要給你送補品的,這是我親手做的哦──」還沒來得及炫耀完,左腳一不留神,彈著了地上的殘木,整個人往前飛。

  標準的樂極生悲!

  秋若塵很想接住她,但是,來不及了!

  看闃灑了一地的湯食,笑容垮了下來,她再也做不出任何反應。

  看也不看一地的雜亂,秋若塵直接靠近她,「靈兒,你還好吧?」

  不好,她一瞇都不好。

  瞧瞧她把事情搞成什麼樣了?砂本一切都好好的,她一來,就搞得兵荒馬亂。

  如果他知道,灶房差點被燒掉,門也被她給撤離,為的,只是一鍋被她砸了的雞湯……這下,別說要他感動地娶她,她相信,他會立刻將敢丟出他的視線之外。

  愈想愈傷心,堆了滿腹的挫敗,一瞬間爆發,化成一顆疊顆的淚珠往下落。

  嗚嗚嗚……別說若塵表哥了,連她都受池自己的笨拙……

  一見她的淚,秋若塵整個人都慌了,連忙將她撈進懷中,頻頻詢問:「怎麼了?哪兒跌疼了?我看看!」

  「嗚……「她愈哭愈欲罷不能,自艾自憐得好徹底。

  被她哭慌了心,他索性自己動手察看。

  一抓起小手,便讓那傷痕纍纍的小手給震詮。再翻開袖口,玉臂上清晰的大片紅腫教他倒抽了口氣。

  斑斑痕迷。全是新傷!

  「怎麼回事?為什麼會傷成這樣?快說呀,靈兒,誰讓你受委屈了?「

  「嗚……沒……沒人……是我……是我自己不好……才會弄成這樣……對不起……「她抽抽噎噎地回應,然後哭得更加傷心,嗚……表哥果然生她的氣了,因為她太笨了!

  「你自己弄的?「她沒事幹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他被弄得一頭霧水,決定氫疑問擺一旁,全心安撫她。「很疼是不是?你忍著點,我找藥來……」

  「不要。」靈兒收緊雙臂,不讓他離開。她只要抱著他哭一下就很滿足了,再也不敢麻煩他。

  實在拿她沒轍,秋若塵順著她的意,任她摟著宣洩完情緒,才輕問:「現在,可以告訴我,這些傷怎麼來的了嗎?」

  依他看,有點像割傷,而手臂上那大片的紅腫,比較像燙傷。

  「就──」她心虛地瞥了眼地面,然後很快地垂下頭,沒勇氣看他。

  秋若塵是何等聰明,立即領悟過來。

  難道她……這個傻丫頭啊!

  他揪心地輕歎,牢牢地將她圈鎖入懷,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明明不是她的個性,也不是她能做得來的,可她卻勉強了自己)──只為了他!

  傻靈兒,她怎能這麼做!她難道不知道,這會讓他有多心疼?

  沒錯,她是受了委屈,他所沒想到的是,這全是因為他。

  他怎麼都不出聲?該不會是──氣昨不曉得該怎麼罵人了吧?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差點把廚房燒掉,也不是存心要弄壞你的門,還有雞湯……明天我再去重做,你放心,這一次,我一定會很小心,很小心,絕不闖禍,你要相信我……唔!」未完的話,消失在壓下來的灼吻中。

  這個小丫頭啊……他不曉得她究竟有什麼能耐,但,她就是完完全全地攫住了他的心、他的靈魂,悸動的情思,再也收不回。

  縮緊了雙臂,他更加綿密地纏吻她,感覺到她似乎嚇得不輕,於是放緩了步調,不那麼激狂,只是淺淺地柔吻,等待她適應,陪他一同探索那不可思議的歡愉。

  他……他在親她?!

  她十七歲了,對男女情事並不無知,再加上爹娘老當著她的面情意纏綿,所以她當然知道,男人對女人幫這種事的涵義,可是……表哥為什麼……他沒有很氣她嗎?

  從來沒有人對她做過這種事,一時之間,她不知道該怎麼做,這種感覺……麻麻的,頭有點昏,但是感覺還不錯耶!

  她本能地啟唇,迎向他的探索,全心去感受那似掠奪,又似給予的美妙滋味,兩相交纏……

  直到她再也無法承受更多,秋若塵稍退寸許,凝望著癱在他懷中、嫣頰似火紅的靈兒。

  「表……表哥,你……」

  他沒多說什麼,取出懷中那只早已注定屬於她的玉鴛鴦,溫柔地系回她頸上。

  「這……」她好訝異。「你答應娶我了?你不退婚了?」語調興奮到有些不穩,怎麼會這樣呢?她明明還沒正式拐他呀,他怎麼就……

  秋若塵微一搖頭。「是我不好。」

  原本也只是想逗逗她罷了。一來,探探她對他的心意,如果她還不是那麼在乎他,他們也不必急著成親,以免她尚未認清自身的意願,便莫名其妙當了新嫁娘,剝奪了她原本無憂無慮的生活。

  二來,也算好奇吧!他想更瞭解她,想知道,她會怎麼做。

  三來,是小小的報復心理,她整了他一回,他豈能不回敬一番?

  只是,這一刻他卻只感到萬分後悔。

  他不該如此試探她的,她的心意,早已昭然若揭,她在乎他,可他的小手段,卻造成她的不安與惶惑,時時驚怕著他會不要她……

  患得患失的憂懼,肯定對她單純的心靈造成不小的影響,要不,她又何須如此委屈,為了他的嘗試著改變的自己?

  「不管你是怎樣的女孩,我都要你,別再勉強自己做你不想做的事了,嗯?」低低的,他許下承諾,盟訂今生。

  「真、真的嗎?可是……我不溫柔,又不夠端莊,針鑿女紅一竅不通,調皮搗蛋樣樣來……」仔細數來還真不少,扳呀扳的,發現十根手指不夠用,抓來他的手充數,愈數愈顏面無光,連她都說不下去了。

  「唉呀,反正我一定做不來賢妻良母的啦,你不會後悔嗎?」

  秋若塵愉快地輕笑,順勢將小手合握在溫暖的大掌之中,「我就愛這樣的你呀。」

  他……他說他愛她,愛她耶!靈兒樂得快飛上天去了。

  她覺得好、好、好幸福哦!

  小臉埋進寬闊的胸壑中,悄悄彎起的嘴唇,勾出了甜蜜的訊息。

  自此之後,靈兒更是人前人後的跟隨他,日裡也纏,夜裡也纏,家裡也纏,出外也纏,反正就是無一刻不纏啦!

  關於這一點,秋若塵倒是沒表示什麼,被這小丫頭賴上,這本就是可預見的情況,那膩人姿態,打她五歲起,他就見識過了,只是沒想到,長成黃花大閨女後,居然也沒收斂半分。

  在她強力的「宣告」之下,全汾陽城中,只要認識他的人,沒有一個不曉得他多了個如影隨形的小未婚妻,粉碎了不計其數的少女心,從此,那些個「婉約嬌羞」的女子見了他,莫不是一臉哀怨。

  而靈兒俏丫頭呢?那張得意囂張的嘴臉,讓人覺得就算她被海扁得不成人形,也不值得被同情。

  搖頭歎笑了聲,習慣性地看幾掛在他臂上的小東西。「靈兒,累不累?」

  「唔。」她搖了下頭,抱手臂已不能滿足她,乾脆鬆手,改為圈抱他的腰際。

  「靈兒。」秋若塵歎息,這似乎是與她相處以來,他最常做的事了。

  「說嘛,我在聽。」唔,抱著他的感覺真好。

  「靈兒,」他又歎了口氣。「你這樣我怎麼走路?」

  在大街上抱成一團,能看嗎?

  「好嘛。」退而求其次,再次「染指」他的手臂。

  「就跟你說查賬是很乏味無趣的事,你偏要跟。」也真難為她了,以她活潑好動的性子,要她枯坐一旁等他?虧她受得住。

  「沒關係,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秋若塵又何嘗不懂她的心意?她希望陪伴他,便不敢多作要求。他雀寵地微笑看她。「想不想逛逛街?」

  「可以嗎?」小臉亮了起來。

  「嗯。」靈兒其實是個很容易滿足的女孩,抱抱她,陪她說說話,就能能令她無比開懷。

  順手買了串糖葫蘆,遞到她眼前,暫時解她的饞。

  一路上走走逛逛,買了不少新奇有趣的古玩,秋若塵始終包容地伴她身側,見她又讓販售程式奇珍的攤子吸去目光,他悠閒地跟了上去。

  只見她執起一隻色澤奇特的血玉鐲子把玩,而那販子,是個年約六旬的老件,看她的目光也有些奇異。

  「姑娘果然慧眼獨具,這只血玉鐲子,是上古奇珍,據說能測姻緣、卜吉凶呢。」

  「哦?」靈兒仰首燦笑。「那我倒要試試了,表哥,你說好不好?」

  「隨你。」秋若塵眼中滿是寵溺,順手替她拂開陰風漫舞的髮絲。

  靈兒興沖沖地將鐲子往纖細的手腕套,開心地晃著小手審視。「表哥、表哥,好不好看?」

  他正欲答話,誰知,下一刻,不可思議的情況發生了!

  那只血玉鐲子,緩緩出現裂痕,然後──「鏘」一聲,碎了開來!

  當場,所有人都呆住了,笑容僵沉的秋若塵,只能沉默地看著碎裂的鐲子。

  「看來,姑娘的姻緣路,並不是很平順。」老伯歎息。

  「你──你胡說!」呆怔過後,她又氣又急地嚷道:「我有個很好、很好的未婚夫,我們很快就要成親了,都是你!沒事拿什麼爛鐲子騙我,我才不相信你!」

  老伯看了看她,再看看沉默不語的秋若塵,語重心長道:「非我想壞人姻緣,姑娘聽得進去也好,聽不進去也罷,你若堅持這樁婚事,不久的將來,恐怕非死即傷,非鰥即寡,你好自為之了。」

  「你──」靈兒這一聽,更是火冒三丈,差點就當場掀了他的攤子。

  「靈兒。」秋若塵沉聲一喚,制止她妄為,留下一綻銀子,什麼也沒說地轉身離去。

  靈兒急忙追了上去。「表哥!你別聽那老傢伙胡說……」

  看著那雙遠去的身影,老人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表哥、表哥!」喊了好幾聲,他始終靜默著不予應答,靈兒追得氣喘吁吁,幾乎說不上話來。

  「你走慢點兒嘛,人家快跟不上啦──」話還沒說完,他突然停下腳步,將靈兒攬入懷中,旋身一避。

  一隻淬了毒的銀刃破空而來,牢牢釘在後頭商家的門鋪上。

  「哼!算你走運,又躲過一回。」

  回聲猶繞耳際,這名兇手狂妄地當街行兇之後,早融入人群,不見了蹤影,只嚇傻了無辜的一干行人。

  「表、表、表……」靈兒眨了眨眼,還反應不過來。

  秋若塵什麼也沒表示,鬆開了懷中的人兒,在她失望地吸起小嘴的同時,垂落的手,悄悄握向她的柔荑,十指無聲地交纏。

  這就是他備受震撼的原因,也許……玉鐲之事,並非無稽之談。

  秋若塵望向她,只見她眸中光芒不減,仍為他燃燒著熱切的情意。

  唉──他怎可能放得下她呢!

第五章


  夜深人初醉。

  秋若塵寬了衣,正欲就寢,輕巧的敲門聲傳入耳中。

  「表哥,你睡了沒?」

  「靈兒?」三更半夜的,她又想做什麼了?

  不等他應允,小小的頭顱便探入,接著,一整個人也大大方方的跳了進來。

  「人家可不可以和你睡?」

  「不行!」他連想都沒想。拜託,她以為她還是當年那個未斷奶的小娃兒嗎?

  「可是我們都有婚約了……」

  「婚約是婚約,成親是成親,不一樣。」

  「那——」唐靈兒嘴兒一扁,神態極有博取同情的意味,「如果我說,我被今兒個街上的事嚇到,你肯不肯安慰我一下?」

  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也會被嚇到?!

  秋若塵抿唇不語,壓根兒不信她的說詞。

  見他不語,她以為事情有轉機。「好不好?」

  挑眉看了眼她一臉的渴望,他不由得失笑。「把你嘴邊的口水吸回去,我就同意讓你分享這張床。」

  「哇!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唐靈兒這位不懂何謂矜持的小女子,得意忘形到跳起來歡呼。生怕他反悔,靈兒立刻以她最快的速度巴上他。

  「你呀!就不怕我克制不住,半夜侵犯你?」他滿懷憐寵地將她抱進床的內側,沒忘記小時候她的睡癖不太好,常常滾下床,隔日再來數滿身的青紫。

  「怕什麼?反正我一定會嫁你。」既然早晚是他的人,而她也渴望屬於他,再矜持下去不就太假了嗎?

  他沉默了下。「為什麼——這麼想嫁我?」

  「因為,從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很疼、很疼我,我再也找不到比你對我更好的人了,不嫁你嫁誰?」靠向他肩窩,她說得好幸福。

  「就這樣?」

  「這樣還不夠啊?」她突然橫眉豎眼,坐直了身子瞪住他。「你怎麼突然問這個?是不是想毀婚?我可警告你,我絕對不會答應的——」

  秋若塵拉下頂在他鼻澀上的纖纖小手,牢牢握住。「我不是想毀婚,只是,只是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我不想拿你未來的幸福冒險,你自己好好考慮,我不會逼你。」

  「考慮什麼呀!我才不理會那些莫名其妙的事,反正我就是要嫁你,死都要嫁……」

  「別胡說!」他趕忙掩住她的嘴。

  也許是心理作用,「死」這個字眼,令他莫名心驚。

  「那你娶不娶?」她得意地威脅。

  妥協地幽然長歎一聲A秋若塵將她深深納入胸懷,以及心房。「你想什麼時候成親?」

  「愈快愈好。」沒有矯情的嬌羞,也沒有造作的含蓄,她愉快地道出心願。

  「明白,我便修書請姑丈著手安排咱們的婚事,這樣可以嗎?」

  「嗯。」想起未完的話題,她仰首問:「今天那個人,想暗算的,是你吧?」

  那似乎是再明顯不過的事了。他也沒打算隱瞞她。

  「是的,他叫龔至堯。信嗎?這個人,原是一介文弱書生,與我一般,有個自小訂親、青梅竹馬的未婚妻。是上天捉弄吧?他未來的岳丈,與我有生意上的往來,當然,我也見過他的未婚妻幾次面,卻怎麼也沒想到,那名溫婉沉靜的千金閨秀,會對我芳心暗許。」

  「愛女心切的許老爺,幾度向我提過婚事,我沒答允。直到有一日,許姑娘親自找上門來,親訴情衷,以為我是礙於她有婚約在身,不恥奪人所愛,先是堅決退掉了婚事,然後才告訴我,因為我的出現,她才發現她從未愛過她的未婚夫,她無法再履行這椿被指定的婚事……」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做了什麼,讓她有這樣的錯覺,但是我知道,不論她有無婚約,我都不可能允婚,因為我在等另一個女孩、一個早她很多年便教我許婚的女孩。於是,我回絕了她,沒想到……或許是我措詞失當吧!遭措當夜,她便羞愧難當,懸樑自縊了。」

  靈兒驚抽了口氣。「那……那她……」

  「是的,香消玉損。也就因為這樣,龔至堯恨我入骨。他愛他未婚妻至深,所以忍痛退讓,成全她一切希求,不怨我橫刀奪愛,只要我好好善待她,給她幸福。然而,事情卻演變成這樣。你想,他有可能諒解我嗎?不,不可能的。他早認定是我誘拐了他的未婚妻,又始亂終棄,逼得她羞憤自盡,他怎可能放過我?」

  「文質彬彬的少年郎,一夕間被仇恨所駕馭,習武研毒,為的,就是手刃我這薄情郎,送我去見他的未婚妻,讓她九泉之下能夠瞑目。」他自嘲地苦笑,接續道:「忍讓他至今,是因為於心有愧。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道義責任,我逃不掉。今天要不是因為我,他們會是一對恩愛的夫妻。」

  「話不能這麼說!那許姑娘又不愛她的未婚夫,今天就算沒有你,早晚也是怨偶一對。再說,是許姑娘自己心志不夠堅定,又沒勇氣承擔後果,哪能怪你?要換成我,頂多把淚一抹,再找個好男人捲土重來嘛,誰要她笨得去上吊?」

  「靈兒,厚道點。人家都往生了,給她留點尊嚴。」他清楚靈兒本性中的善良,只不過這張嘴卻是得理不饒人。

  「你倒挺心疼她的嘛,說說都不行。」她悶聲咕噥。

  像聽出了什麼,他意外地瞥向她。「你……在吃醋?」

  「你管我!我就要捧醋狂噴,酸死你!怎樣?」她倔強的回嘴。

  滿懷的煩悶,全讓這嬌俏可人的小丫頭給攪散。「怎樣是嗎?」他溫柔地捧起小臉,輕輕將唇印下。「我會這樣。」

  旖旎多情的夜,無聲勝有聲。

  佳期一定,靈兒被「打包遣返」的命運是逃不掉了,雖然她平日是丟人現眼慣了,但是迎親一事仍得照著習俗來,以免貽笑大方。

  所以,她這新嫁娘,得乖乖回家等她的新郎倌來娶,在這之前,兩人暫時是不得會面了。

  趁著返家前,靈兒把握住兩人相處的最後時刻,黏人的程度簡直不像話,夜夜同床共枕,纏得滴水不漏,就只差沒來個鴛鴦共浴。

  為了安撫她即將到來的「寂寞心靈」,秋若塵找了一天,抽空陪她一遊汾陽境內的各處名勝,討他小愛妻的芳心。

  來到位於山邊的一處古剎,靈兒好奇地問:「咦?你帶我來拜拜呀?」

  秋若塵微笑。「這地方極有紀念性,是我爹娘初遇的地方,也是在這裡,他們孕育了我。」

  「啥?」唐靈兒聽得驚歎不已。初遇就「那個」了啊?!還是在廟裡耶!一直都知道舅舅狂肆的行事作風,但這也未免太驚世駭俗、太教人……呃,「欽佩」!

  反觀她這謙恭守禮的未婚夫,連碰她一根手指頭都要考慮半天……唉,人比人真的會氣死人,舅媽好幸福哦!

  秋若塵隨便一瞟都知道她在楊什麼。

  「你這小腦袋瓜!」他沒好氣地輕敲她一記。

  兩人隨意漫步,來到了廟宇後頭的大片竹林。

  他指了指前頭的頹傾木屋。「唷,嚴格說來,應該不算廟裡,也無冒犯神明之嫌了吧?」

  靈兒呵呵傻笑。「這裡環境真清幽,也沒人會來打擾,難怪舅舅會忍不住,那麼表哥啊,我們要不要——」

  「不要。」他想都沒想。「抹掉你腦中亂七八糟的想法,唐靈兒。」

  什麼亂七八糟?傳宗接代是很神聖的一件事耶!

  好差勁的表哥!人家是女孩家耶,她都不顧羞怯地開口了,他居然回絕她,還回絕得這麼乾脆!這是對待淑女兼未婚妻的態度嗎?

  「我只是問你要不要多逛一會兒,用不著一副死保貞操的模樣。」她輕哼。

  秋若塵悶笑著。這小丫頭,他還不瞭解她嗎?

  「別太好奇,會有機會讓你見識的,但不是現在。守住最美好的自己,留待新婚夜完完整整地交付彼此,這是我珍惜你的方式。」摟過她來,溫存細緻的吻,輕輕落在柳眉、俏鼻、嫣唇,綿密地眷寵廝磨著。

  「嗯——」她輕吟了聲,沉醉地閉上眼,任其珍憐。

  在他懷中,她化為一攤揉水。溫潤的唇拂過芙蓉頰,游移在粉頸與耳際之間,輕憐蜜愛地灑下點點溫存。

  她耳後,有一點亦紅的硃砂痣,煞是迷人,平日讓如雲長髮覆蓋著,旁人難以察覺,除了親密如他。

  這是他獨享的權利,懷中的小小可人兒是屬於他的——無由的滿足脹滿胸臆。

  溫熱的舌刷過那點殷紅,惹來她敏感的輕顫,他低低輕笑,更加摟緊她。「我已經開始捨不得放你回去了。」

  「唔——」現在才捨不得?沒良心,她從很早就在培養依依離情了耶!

  「秋若塵,你該死!」一記殺氣凌厲的飛刀射入他們當中,秋若塵心下一驚,反應迅速地推開她。

  「唉喲!」痛死人了!這表哥就不會推輕點兒嗎?

  靈兒揉揉跌疼的小屁股,滿臉的怨懟。

  「靈兒,你還好吧?」險險閃過第二記毒刃,他分神瞥她。

  「不好,不好,人家小屁屁好疼哦!你要給人家揉揉。」

  秋若塵真是不知該哭還是該笑。都什麼時候了,這小丫頭還在撒嬌。

  「龔至堯,你一再驚擾我平靜的生活,我不想計較,但是我未婚妻在這裡,請別嚇著了她,有什麼恩怨,我們私下了結。」他抬眼看向前頭神色陰沉的男人,意思就是說:希望別再造成他得為某人小屁屁的疼痛負責的事件。

  「未婚妻?!」龔至堯神色變了又變,沉鷙地道:「你已經把仙兒給忘了?」

  「我沒忘。但,我不認為我得為這事賠上一生。」

  「為什麼不?」連他都已經賠上了,這個讓仙兒愛得寧可拋捨性命的男人,憑什麼不以為然,一轉首又雲淡風輕地擁抱別的女子?!

  「你知道仙兒有多愛你嗎?為了你,她寧可讓我怨恨,也要堅決地退掉婚事!她是那麼溫婉柔順的女人,從來不曉得什麼叫反抗,但也因為你,她首度絕食抗爭,不惜和所有人鬧翻,為的就是和你在一起!如此情深義重的女人,你怎能負她,怎能?!」他愈吼愈狂,以狠絕的招工襲向秋若塵,招招毒殘、招招致命。

  「我……等等,聽我說……」秋若塵閃得狼狽,不願傷他,所以處處退讓,不予反擊。

  他終於知道許仙兒為何會如此決絕地走上不歸路,因為她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沒讓她有回頭的餘地,這麼一名幼承庭訓、知禮守禮的千金閨秀,頭一回有悖禮教,勇於爭取自己的幸福,而他卻不要她,她根本已無顏苟活。

  是他不好,沒能早點和她說清楚。

  「涔什麼好說的!」龔至堯也沒給他解釋的餘地。

  他可惡!他該死!龔至堯無法原諒這個薄倖寡情的男人,更無法任由他和別的女人雙宿雙棲!

  他必須為仙兒的死付出代價,今天,他就要殺了這個薄情郎,血祭仙兒在天之靈。

  「住手!你這個人很奇怪耶!許仙兒的死關我表哥什麼事啊!你自己沒本事讓未婚妻對你死心塌地,還怪到別人身上。長得帥又不是我表哥自己願意的,人家要愛他愛得死去活來,他怎麼阻止啊!說來說去,還是要怪你太失敗,你還有臉嚷得這麼大聲,羞不羞恥啊!」看不過去仁厚的未婚夫被欺負,靈兒氣呼呼地吼了一串。

  「靈兒,你住口。」秋若塵避開一記狠招,凌厲的掌風劈上竹身,數株綠竹應聲而倒。

  「本來就是嘛!不怕人家講。」

  「你——」被戳中痛中,龔至堯燃起狂怒,惱恨地朝她送去一掌。

  「哇——」好可恥的男人,說不過人家就來這招。

  靈兒嚇得哇哇叫。論嘴上功夫,她當然在行,但要比身手——不好意思,她是三流的。

  「住手,有什麼事衝著我來。」秋若塵回身承接,化去危機。

  「動不了你,我就要這個女人死!」這女人佔去了本屬於仙兒的一切,一命賠一命才有天理,別讓他可憐的仙兒死得太淒涼。

  「你胡說什麼!靈兒是局外人,別殃及無辜!」秋若塵驚斥,發覺這人已讓仇恨吞噬心靈,盲目地只想報復。

  「無辜?難道仙兒就不無辜嗎?既想取代仙兒該有的幸福,她就不是局外人!」她憑什麼笑得這麼甜蜜快樂?他的仙兒原本也該如此,為什麼得由得這女人佔去?他恨!

  以著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他出其不意地探手朝她撒出一把純白粉末,秋若塵見狀心驚,未加思索地迎身擋去,代她受下那未知的劫厄。

  「唔——」很快的,他便發現那是烈性極強的駭人劇毒。

  「表哥!」靈兒神色一變,由地面掙扎著爬向他,摟住他跌落的身軀。

  執起他的手審視脈象,她不敢置信地瞪向龔至堯。「你居然使毒!」

  龔至堯冷哼。「他罪有應得。」

  「你——」

  「靈——靈兒——」

  「我在這裡,表哥,你怎麼樣了?」她急忙握牢秋若塵的手。

  他痛苦地喘了口氣,鮮血自口中狂嘔。「你沒——沒事——吧?」

  「別說話,拜託你先別說話!」她拚命抹著他嘴角逸出的血水,但是沒用,不斷流出的鮮血,像是沒有盡頭,染紅了她大片衣衫……

  「交出解藥,聽到沒有!」她從未有過這樣的神情,那是豁出一切、不惜以命相拼的激狂。

  她從不使毒,但不代表不會,表哥若真有個萬一,她絕不會放過龔至堯!

  「無知!」龔至堯鄙夷地嗤哼,目的已然達到,他也不打算和這蠢女人瞎攪和,縱身一躍,消失於大片綠林之外。

  「喂!你給我回來——」靈兒想追,卻放不下身受重傷的秋若塵……

  「表哥,你撐著點,我會想辦法救你的!」左右張望了下,靈兒真心扶起他,咬緊了牙關,一步步吃力地走向那間木屋。

  鑽心的疼楚,幾乎吞噬了秋若塵所有的知覺,無力地掀了掀眼皮,將她執拗倔強的小臉映入眼簾,他揪腸地無聲歎息。

  這個傻丫頭啊……

  「表哥、表哥!你醒醒!聽得見我說話嗎?」

  「靈……靈兒……」細不可聞的呢喃逸出唇畔,手指微微抽動,靈兒便急急忙忙地握住他。

  「我在這裡!表哥,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還能怎樣?當然是遭透了。

  他苦澀地一笑。「你沒事……就好了……否則……我還真不知道……怎麼向姑姑交代……」

  「誰說我沒事?我有!我心痛得快要死掉了!」好不容易止住血,他卻虛弱得只剩一口氣,彷彿隨時會化成一縷幽魂散去,她驚恐地摟緊了他,深怕他下一刻便會消失在她生命中。

  「這……我恐怕……無能為力了……」

  「我不管,這全是你害的,你要負責啦,不然我會好痛,好痛!痛得和你一起……」

  「別……任性……我……我……如果沒辦法……守在你身邊……你自己……要成熟……懂事些,好好……照顧自己,別……別老是……讓人擔心……這……這樣我……」

  「不聽、不聽!我為什麼要成熟懂事?為為什麼要照顧自己?反正你會包容、會照顧我嘛!是你親手以玉鴛鴦繫住我們的姻緣,我就不許你反悔,聽到了沒有!」

  「你……何苦?如果我死了……」

  靈兒一悸,毫不猶豫地低首吻住他的唇,不讓他說出更多她無力承受的字眼。

  不會的,他不會死,她絕不會讓他死的!她要他平平安安地活著,伴她一生。

  靈兒啊……他心愛的女孩……

  秋若塵閉上眼,承接那炙痛心扉的纏綿。

  直到這一刻,他才發覺,他是如何揪腸地愛著她,無關乎指勝利為婚的約定,也無礙於青梅竹馬的投契,而是單單一份男人對女人的深情摯愛……

  然而,這些話,他再也說不出口了,愈多的遣憾,只會讓她更難過,他的小靈兒,只適合無憂的歡笑,她不要見她流淚……

  如果可以,他情願當她只是礙於表親關係,迫於無奈地接納了婚事,沒有太濃摯的情感牽絆,她應該可以很快釋懷吧?

  「聽我說,靈兒——」他強迫自己移開那碎心的糾纏。「我們——解除婚約吧!一定有更好的男人……值得你……傾心相待,而我……還是你的表哥……」也只能是表哥了……在有限的時間裡,他必須還她自由……

  他很清楚,他所中的毒,奇詭無比,必然無解,就算殺了龔至堯,也改變不了什麼了。

  他必須確定她過得好,才能放心離去,他絕不能誤了她,不能……

  「你又想拋棄我了……嗚……我就知道,你喜歡我一定沒我喜歡你多,才會逮到機會,就拚命想把我丟開……嗚……我知道我不乖,我很麻煩,我讓人頭疼,我動不動就惹事,我不是個好女孩,但我會改嘛!只要你肯讓我陪在你身邊,我以後不會再調皮搗蛋,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會好乖好乖地聽你的話,好不好嘛……」從不知悲傷為何物的她,首度失聲啜泣,眼淚如珍珠般不停落下,直到氾濫成災,再也收拾不了……

  「靈兒……」聞言,怎不教人肝腸寸斷?

  他喉頭泛酸,難以成言。

  「聽……聽話,靈兒!別讓我……走得不安心……」

  「誰要走了?我不讓你走!」她死命抱緊他,哭著不放。「我誰都不要,就是只要你嘛!因為,再也沒有人,會比你對我更好了,如果連你都不要我,那——還有誰會像你這麼疼我、寵我、包容我——」

  他閉了下眼,淒惻地苦歎。「如果……我不愛你呢?疼你、寵你、包容你,只因你是我自小定了的未婚妻,那……只是責任感,我守住的是婚約,而不是你……這樣,你還要我嗎?」

  「那我也不管,反正我就是要嫁你,我會拐到你願意交心為止。那是你自己答應過我的,我們還要一起做,我還想替你生個與你一般俊的小娃娃,但是我們得先研究,他到底要姓秋還是姓谷,還……還有,我還欠你一鍋人參雞,那天你沒吃成,我發過誓,下回一定要成功的……表哥,表哥!你到底聽到沒有……」

  聽……到了……他真的有聽到,卻發不出聲音。

  多美好的遠景……他好想告訴她,這也是他衷心所望啊!從來沒有一個女孩闖入他平靜的心扉,令他如此惦念在乎,但是,能嗎?能嗎?他還有機會嗎?

  意識虛虛浮浮,他迫切地想抓住什麼,卻好似置身在一團煙霧之中,臉龐有溫熱的水滴,一顆又一顆,聲聲哀切的呼喚,遙遠得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他想回應,卻沒辦法。

  靈兒、靈兒……是你嗎?是你的淚、你的呼喚嗎?別哭呵……我再也無法為你找淚,你要堅強些啊,別讓我掛心……

  「表哥,你醒醒、醒醒啊!靈兒在跟你說話,你怎麼可以不理我!表哥……」他的眼眸,卻沒再看她一眼,連她的淚,都敲不醒他。

  「嗚……表哥……別拋下我呀……我剛才是胡扯的,我沒有討厭你,我好愛、好愛你,你知不知道啊……」這才是她堅決嫁他的原因呀,他待她好,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她對他的情,早已好深、好濃了!

  不行,她不能讓他死,她一定要想想辦法!

  深吸了好幾口氣,極力要自己冷靜下來,伸出發顫的手檢視他的脈象。

  脈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那雜亂無章的脈象,令她束手無策。

  不!若塵表哥對她而言是那麼的重要,失去他,她也活不下去了。所以,她絕不能就這樣認輸,不惜一切代價,她都一定要保住他的生命!

  突地,她一愣。

  代價?!

  一手撫上襟口。生命與表哥,哪一個重要?

  答案,幾乎是連考慮都沒有便浮現腦海。

  這是唯一能救表哥的辦法,除此之外,她已經沒第二條路可走了!

  自補救內取出一隻小巧的繡袋,其中,赫然是顆半個拇指大的果粒。

  她輕咬下唇,旋即下定決心,剝開硬殼,取出當中瑩白剔透的果實放入口中,咀碎之後,傾身印上他緊閉的唇,哺入他口中。

  這東西,有個很奇怪的名字,叫「燕雙飛」,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珍異果,世間奇毒,無一不解。

  某一次因緣際會,她救起一名老者,於是對方便以此相贈,答謝她的救命之恩。本來她是堅決不受的,但那仙風道骨的老者說,這也算是他倆有緣,他日,她必會用得著,如今果然應驗。她想,那名老者肯定是某位隱世的方外奇人。

  她曾疑惑此物為何名喚「燕雙飛」,既是解毒聖品,又為何不取個正常些的藥名?

  唐逸幽得知後,顯得極為訝異,並且告訴她:「此物,只有少數的古書有載,說它是解毒聖品,其實不正確,因為,它根本無法解毒,唯一的作用,只是將毒性轉嫁到另一個願意代為承受的人身上罷了。」

  「啥?這是什麼害人的鬼東西?又救不了人,有啥鬼用?」說什麼她用得著,壞老伯!看她年紀小便騙她!

  唐逸幽神情複雜。「要是有人願意代中毒者死,那就有用。」

  「那不等於是害人?」她皺了皺眉,將東西丟到父親手中。「這鬼東西我不要。」

  「你還是沒聽懂我的意思,你想,什麼樣的人,會願意代人受災呢?」

  她偏頭看了看父親,毫不猶豫道:「夫妻嘍!」爹與娘的相愛甚篤,無疑的,他們都願為對方承受災劫。

  「所以,它才叫『燕雙飛』。當相戀至深的愛侶,無法承受另一半死在自己面前,就有可能做出這種選擇。換作是其他身份的親人,都絕無可能,因為,它真正的轉嫁方式是男女交合。」

  「啊?」她愣了個十足。那不是命沒了,連貞操也得奉上?

  不過話又說回來,連命都甘心付出了,清白長什麼呀?

  「這是人家的心意,你還是收著吧,我希望你用不著,將來,就轉贈有緣人吧!」然後,唐逸幽仍是將東西還給了她。

  盯視著昏昏沉沉的秋若塵,她淒柔一笑。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哪!當初,無憂無慮、不識人間愁的也,怎料想得到,她也會有今天,為了一個男人,愁腸寸斷?

  她願意的!為了他,付出生命,她也不會後悔。

  拽尖輕柔地滑過他蒼白的俊容,依依戀戀,繾綣難捨,她會永遠記住這張仍的,這張她今生唯一刻骨銘心愛的容顏,天上人間,縈懷不忘!

  往下移的小手,徐緩地解了青衫,渾渾噩噩中,他不明顯地一顫,是寒冷,抑或其他緣故,她沒沉思,一顆顆挑開衣服上的襟扣,任羅衣骨落凝雪玉膚,與地面上的男性衣物疊合糾纏。

  她傾下身,貼上他微涼的身軀,幽幽低訴。「我不要你死……你聽到了嗎?我要你好好活著,就算你對我只有責任婚約,就算你不夠愛我,我還是只認定你,我希望你能活得比我久,就算——將來你會和另一名女子共效於習,那也沒關係……」

  印上他的唇,輕輕淺淺地廝磨著,傾欲傾出最後的眷愛——

  「嗯——」秋若塵低吟一聲,莫名而來的酥麻,令他感覺渾身燥熱難耐。「靈……靈兒,是你嗎?」

  「你說,這算不算是我們的洞房夜呢?」她低聲嬌吟,迎身承接他的給予,雙手無悔地摟抱住他。「所以,你要記住,不管你將來會有多少個女人,我也算是你的妻哦!」


第六章


  望著他平靜的睡容,她多希望,時間能就此停止,好讓她能永遠永遠這樣看著他,與他倚偎,那麼,她一定會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然而,不可能的,對不對?她用她的命,換來了他的,當她眼一閉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燕雙飛,讓他們一夕成雙,她便已心滿意足。

  指尖按上他手腕,脈象十分平衡,確定已無中毒跡象,她寬慰地一笑,幽幽清淚順頰而落。

  她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可她真的好捨不得他呀——

  「保重,就算不為自己,至少,為了我,好好活下去,我不要欠為我傷心,我想看你快快樂樂成親生子,就算……給你那一切的人,已不再是我……」她哽咽難言,在痛哭失聲之前,她掩面奔出老舊木屋,深怕再多停留片刻,她會眷戀得割捨不下他。

  她不想讓他看見她毒性發作時的樣子,他一定會很痛苦、很自責,並且無法原諒自己,既然結局無法避免,那麼她只求他能好過些。

  一步步,步履虛浮、恍恍惚惚地順著本能走出大片竹林,眼前是淒清荒涼的山路,體力急遽流失,她咬緊牙關將步伐邁出,終於在撐不下去的那一刻,跌撞上一顆大石。

  疼。但是如今的她,深身無一處不疼,她早已不在乎身上再有幾道傷。

  失神地看著殷紅鮮血自額際不斷流出,她像是沒有感覺,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望向前頭的斷崖。

  這是天意嗎?她只是想避開他,沒想到上天還真替她安排了一條永遠避開的路。

  這樣也好,對吧?讓他連屍骨都找不著,就這麼一了百了,不用面對她,他就不會太痛苦了。

  愧疚,也許有吧!但是他說過,他不愛她嘛,他對她只是責任性的呵護,那,他就不會太痛苦了,悲傷之後,他還是可以找到一個他愛的女人,好好過他的下半生。

  別了,我此生的最愛。

  步步迎向斷崖,狂風吹起衣袂飄然,襯出淒艷絕塵的美麗——

  秋若塵由混噸中幽幽轉醒,呻吟了聲,乾澀的喉頭強逸出聲音。「靈……靈兒……」

  得不到回應,他撐開沉重的眼皮,發覺自己仍在木屋之中,卻不見靈兒的身影,他心急地撐起身,卻因體力不支而又跌了回去。

  「靈兒、靈兒!」他連喊數聲,回應他的,仍是一片岑寂。秋若塵開始慌了!他傷得這麼重,靈兒絕不可能在這時棄他而去,除非出了什麼事!

  腦海依稀記得……那如真似幻的情慾激纏……靈兒!

  他倒吸了口氣,低頭審視自身凌亂的衣著,再留意到床上的落紅痕跡……他再也發不出一丁點兒聲音來。

  以他那時的狀況,哪來的力氣產生如此異樣的衝動?更怪異的是,歡愛一場過後,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明顯好轉……太離奇了!這當中,一定有什麼他所不知道的內情。

  他掙扎著撐起身子,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走出木屋。就算翻了這座山,他都要找出她來。

  「靈兒……你在哪裡,回答我!」每當虛弱的身子即將倒下,他便抓住竹身穩住自己,視線昏茫一片,胸口窒疼得幾乎喘不過氣,卻完全不能動搖他的決心。

  「靈……兒……」她千萬不能出事啊!

  奇異的感觸使然,他不往山下走,反而咬緊牙關,抹去額際冷汗,一步步朝更險峻的山上行去。

  突然,地上奇異的紅點吸住了他的目光,他彎身探察。「……血!」

  他一陣心驚,不斷安慰自己,或許是某個受傷的小動物留下的,不會是他的靈兒,絕對不會!

  心中雖如是想著,但不受控制的步伐,仍是沿著血跡行去。他一定要確定那不是靈兒,他才能放心地告訴自己,他的小靈兒依然安好。

  行至斷崖處,某顆大石上一攤怵目的血跡引他不由自主地上前,他心緒紊亂,不祥的感覺令他惶惶然然,挹眼瞧去——

  血液頓時一片冰涼,心中幾乎在那一刻停止!

  斷……斷崖邊……那是……那是……

  他顫抖著雙手,拾起懸在崖邊的繡花鞋。那是靈兒的,那是靈兒的!前兩天,他才剛陪她上街選購的,不會錯!

  難道?!

  「不——靈兒——」他心膽俱碎,撲上前狂吼。

  一望無際的崖底,空留裊裊餘音。

  由這兒跌落,還有生還的可能嗎?他再也無法自欺。心,沉入了寒徹心扉的無底深淵,好冷,好冷——

  原來,他們今生當真無緣嗎?鴛鴦夢已碎……他絕了念,沒有她的人生,生有何歡?

  靈兒啊靈兒!你若須世,我絕不偷生,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陪定你了!

  兩顆清淚隨風墮,他閉了下眼,懸空的腳正欲往前跨去——

  不對,若是——靈兒沒死呢?他都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怎能輕易自絕?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沒親眼見她魂斷,他絕不死心!

  再度醒來,秋若塵發現他已安然躺在自己房內,而床邊,是憂心如焚的母親,以及冷眉微蹙的父親。

  「我……」一出聲,才發現聲音乾啞得難以辨識。

  「若兒!你終於醒了,快告訴娘,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會弄成這樣?靈兒呢?怎麼沒和你一道回來?」

  一連串的問話,字字錐心。

  「靈兒……」是啊,靈兒呢?他也想知道啊!他的靈兒呢?

  多希望這只是一場夢,醒來之後,那俏皮可人的小丫頭,依然繞在他身邊打轉。

  不曾離去……

  「爹,我求你一件事!」抑下滿懷沉痛,他望向父親。

  「是關於靈兒?」谷映塵心知肚明,那樣的神情,只有在關乎到摯愛女子安危時才會出現,這痛,他嘗過。他這兒子怕是愛癡了靈兒。

  「是的,靈兒可能……墜崖了。」秋若塵吸了口氣,不讓淚滾落。「就是在爹娘相識的那座山邊,能不能請爹——」

  不用多言,他已充分明白兒子的意思。

  這些年,他也曾與水心攜手重遊舊地,那兒高山峻嶺,若真墜崖,絕無生還的可能,癡傻的若兒如果堅持見屍,沒有一定的武學基礎,以及出神入化的輕功,根本辦不到。

  「你好好養傷,若真如你所說……我會將靈兒送回你面前。」起碼,谷映塵還有這等自信。

  將靈兒送回……那麼,是人,還是……

  秋若塵深深一歎,再也無力多想。

  七天了!靈兒依然生死未卜、芳蹤渺茫。

  「沒有?不可能!我不相信,我要自己去找!」體力已恢復些許,從他能夠起身下床開始,他就一直想這麼做了。

  他怕寂靜,真的好怕!因為一旦靜下來,腦海就會浮起太多可怕的揣測,將他逼入發狂的境地。

  只要一想到靈兒或許就在某個角落哀哀喚他,他如何坐得住?

  「若兒,你冷靜點,你爹答應了你,就一定會做到,難道你還信不過自己的父親嗎?」秋水心安慰他道。

  「不是這樣的,娘,我只是太想念靈兒,靈兒一定也在盼我,我必須親自去找她,求求你,娘,別攔我……」

  「你這又是何苦?」自己身子都還虛著,卻滿心惦念著吉凶難測的未婚妻……唉,她的傻兒子,明知道靈兒叵真墜崖,都這麼多天了,早已了無生機,再做什麼也全都無濟於事,他又何苦強撐著做徒勞無功的掙扎?

  「見汪以靈兒,才是真正的苦!」所以,現在的他,一點都不苦,因為他還有殘存的希望,就夠支撐他活下去,窮盡一生,只要一日不見她的屍,他就絕不死心!

  「有你癡情相待,靈兒也算不枉此生了。」輕嘜的歎息由門外傳來,靜佇好一會兒的唐逸幽緩緩走了進來。

  「姑丈。」

  「所有的事,我都聽說了。」

  「姑丈!侄兒有負所托,沒將靈兒照顧好!」雙膝一變,他當著唐逸幽的面重重跪了下去。

  「你這是做什麼,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別矮了尊嚴。」唐逸幽雙腕一扣,硬是將他拉起。

  「尊嚴……呵!那算什麼?還不了姑丈一個完好的女兒,挽不回我一個甜美的未婚妻!」若尊嚴換得回靈兒,他願意啊!付出任何代價都願意?!

  「所以你不惜一切,堅決找回靈兒,即使那後果不是你所承受的?」

  「什麼意思?」秋若塵敏感地一怔,驚覺他話中有話。

  唐逸幽扣住他手腕,斂眉沉思。「如果我的推斷沒錯,你服過『燕雙飛』。」

  「『燕雙飛』?」他聽過此物,但那僅只是傳說罷了,他沒想到,世上真有此物。

  那麼……他瞪大眼,若姑丈所言無誤,在當時的情況,會使用「燕雙飛」的,也只有靈兒了!

  他通體發寒,揪沉的心──碎了!

  將所有的事集結起來,真相早已呼之欲出。

  難怪,難怪他會在那種情況下,與靈兒有了夫妻之實,難怪靈兒會在事後遠離他……她並非遭人毒手,而是選擇自了!

  「天哪,是我!是我害死了靈兒──」該死的是他、是他呀!而靈兒,卻代他承受了這一切,要他親手將他推向死亡深淵,教他如何原諒自己?!

  身中劇毒,再跌落萬丈斷崖……她還能有存活生機嗎?

  靈兒呀,你真傻!我情願死的人是我,你知不知道!眼看你以命相護,你教活下來的我情何以堪?

  「姑丈,我對不起你──」

  唐逸幽輕輕搖頭。「不怪你,這是靈兒的選擇,我這個當父親的,只是尊重她……」

  他愈是這麼說,秋若塵愈是悲痛得難以自恃!

  「若兒──」谷映塵低喚,像是在門口站了有一會兒。「爹!」他急忙衝上前去。「怎麼樣,找到靈兒了嗎?」

  「你──不會死心的,對不對?」除非將他要的答案給他,否則,谷映塵懷疑,他可能會永無止境的堅持下去。

  爹為什麼這麼說?莫非……

  他不敢呼呼、不敢發問,驚懼的眼眸,就這麼與父親對望著。「我,只能給你這個。」遞出手中之物,同時,也見著了他慘無血色的臉龐。

  這……是靈兒那天穿的衣物!

  殘破的衣衫,沾著斑斑血跡,將它捧入懷中,秋若塵悲難自抑、痛斷肝腸地狂吼失聲。「靈兒──」

  腳步一躓,顛狂的痛穿心噬骨,氣血翻湧的衝擊難以生受,鮮血自口中狂嘔而出。

  「若兒!」三道心驚的呼喚同時響起。

  眼前一黑,他墜入了無邊黑暗。

  再度醒來之後,他沒再開口說過一句話,也未再掉一滴淚,成日宛如遊魂,彷彿所有的知覺也已隨靈兒死去,麻麻木木、神魂空洞。

  他心已絕,靈兒是為了他,才會斷送年輕的芳華生命,他本當陪她長眠,她現在一定好孤單、好寂寞,她一向都愛纏他,那麼,這一回,就由他前去尋她,黃泉之下,再度相隨。

  執起鋒芒閃動的匕首,他毫不遲疑地壓向胸膛──鏘!

  一隻珠釵飛來,打掉了手中的利刃,他目光由痛麻的右手移向門口。

  「你真是我的侄兒嗎?我覺得好丟臉!」谷映蝶冷冷地道。

  姑姑……他似有若無地扯動唇角,發不出聲音,他有愧於心,無顏面對她。

  「我女兒死得好冤,你不配她如此相待!」

  秋若塵臉色一白,死咬著牙,不自覺握住雙拳,緊得指尖泛白、緊得十指陷入掌心,都還渾然未覺。

  「靈兒犧牲了性命來救你,結果呢?你是怎麼回報她的?任意踐踏她以命相護的一切,我怎能不恨?我女兒犧牲得太沒有意義!如果你認為這麼做對得起她,請便!」

  拾起地上的匕首,她用力塞回他手中。「拿去!要死要活,不關我的事。」秋若塵怔怔地看著,微仰起頭,「姑姑,你──怨我嗎?」

  「用力的一刀刺下去,你很快就會知道我恨你與否。」她冷聲道。

  他懂了……卻懂得好心酸。

  唐家人,沒有一個怨他,所有人都希望他好好活下去,才不負靈兒以命相替的深情。

  反倒是他若真捨命相陪,他們才當真會怨他,是他太導彈了,無法承受打擊,卻累得所有同樣悲傷的人,陪他同受煎熬。

  手一鬆,匕首自手中滑落。『對不起,姑姑……「

  谷映蝶放緩神情,「這才是我的好侄兒。記住,你的命,是靈兒換來的,你沒有資格結束它,真愛靈兒,就為她好好活下去,否則,連她都會恨你。「

  他們愛靈兒,但,同樣也愛他,失去了靈兒,就更加希望能保住他。

  「我懂……強抑酸楚,他綻出微笑。「姑姑,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婚期依舊,靈兒是我的妻子,任何事都改變不了。」她曾說過,死都要嫁他……這是她的心願,她已期待了一輩子,他何忍負她?縱是鬼妻,他也要娶!谷映蝶心神一動,微微啟口,最後卻仍化諸無言的幽歎,黯然點頭。

  這是一場奇詭幽異的婚禮,沒有大紅喜字,沒有龍鳳雙燭,沒有鑼鼓喧囂,更沒有絡繹不絕的賓客,由裡到外,只瀰漫著憂傷的氣息。

  秋若塵一身清逸素衫,除了白,找不著第二種顏色。

  手捧靈牌,微風吹起飄揚白衣,他神色清寂,無視於來自四面八方的側目,一步步將靈兒的牌位迎回。

  「一拜天地──」谷清雲忍著哽咽,揚聲喊道。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望著無言的牌位,他彎身一禮。

  「送入洞房!」

  這一刻之後,他們便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

  靈兒呵,他的妻。

  夜,靜得無聲無息,只有秋風捲動落葉的沙沙聲,此時此際,備覺淒清。

  秋若塵靠坐床頭,珍憐萬般地將牌位捧著。

  「愛妻唐靈兒之靈位」

  指尖順著刻痕,字字撫去,好似也給予她電子學沉的憐惜與溫柔。「靈兒,靈兒,你感覺到了嗎?我真的好想你……告訴我,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再度擁抱你?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真的!」

  「從沒想過,我們會陰陽兩隔,看不到你、碰觸不到你的感覺,好難受……你是否也有同樣的感覺呢?」旋即,他笑自己的多此一問。「我真傻,你當然也是,一向最愛賴在我懷中、纏著我說上半天話的你,會不會好想念我的懷抱?」

  於是,他綿綿密密地將「她」護進胸懷。「我在抱著你呢,感覺到了嗎?這是你期待了好久的洞房花燭夜,你一定要陪在我身邊,與我一同度過哦!」

  漫漫長夜,有她相伴,他並不寂寞。

  燃燒中的火燭,搖曳著某種奇異的幽影,沉醉在淒楚溫存中的秋若塵一震,敏感地望幾窗外。「誰!誰在外面?!」他迅速起身,推開虛掩的窗扉。外頭,只有一輪斑駁月華,以及三兩株搖曳的樹影。

  是他多心了嗎?

  低下頭,輕撫著愛妻靈位,他低喃:「或者,是你不捨我愁緒縈懷,故來慰我淒傷?」

  無所謂了,是人也好、魂也罷,人都只認定這名今生唯一的妻。

  靈兒呀,你若有靈,請魂歸來兮,與我長相左右、歲歲朝朝──

第七章


  三年後──

  「啊──」一聲淒厲的尖叫,自幽靜的竹屋中傳出,好不容易自纏繞的夢魘中,唐靈兒睜開了眼。

  夢,是夢──

  她疾促地喘息著,豆大的冷汗自額角滑落,瞪大的眼盈滿了驚恐。

  坐起身,幾乎是出自潛意識,她奔幾隻有數步之遙的銅鏡。

  「啊──」破碎的顫音自口中逸出,她喊得聲嘶力竭,喊得悲傷淒絕。她掩著臉匆忙退開,跌跌撞撞,在身體上平添數道傷,卻一點也感覺不到疼。

  不,她不要看!那不是她的臉,那醜陋如鬼魅的女人,不是她、不是她──

  跌坐地面,她環抱住顫抖的身軀,嚶嚶啜泣。

  三年了!她還是無法平心靜氣地面對這張可怖的臉孔,宛如爬上她身體囂肆的魔魅,張狂地撕扯著她每一道肌膚,扭曲了原本的形貌。

  怎能?她怎麼能夠接受?一張連她自己都作嘔驚怕的臉孔,又還能再期待誰來接受?

  不會的,再也不會有人擔然接納她,包括──她此生最愛的男人。

  幽幽渺渺的思緒,飄到三年前,那個絕望心碎的日子──

  那一天,她絕望地站在斷崖邊。就在她閉上眼,等著面對死亡的那一刻,雙肩一動──

  「傻靈兒,你在做什麼?」

  一回身,見著自幼疼惜她的男子,她再也抑止不住,投幾他懷抱,崩潰地泣喊。「堂哥──」

  「你怎麼了?為什麼要尋死?」

  唐臨淵怎麼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這幾天,見這對小倆口濃情蜜意、出雙入對,他便適時的避開,不想當個沒道德的偷窺狂,沒想到……

  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靈兒幽幽地望了一眼,眼淚又再度滑落,忍不住將這些天發生的一切,全都告訴了堂哥。

  「我……我該怎麼辦?若塵他……我不想讓他親眼目睹我的死去,可是……可是……」靈兒早已沒了主張,只能軟弱地依附著他。

  「我知道,我知道!」唐臨淵不斷拍撫她顫抖的身軀,憐惜地低道:「傻丫頭,你忘了你還有個揚州神醫的父親嗎?伯父一定會有辦法的,快別哭了。」

  「是……是這樣嗎?」她驚疑不定地仰首。

  「當然。」唐臨淵堅定的眼神,稍稍平復她滿腔的驚懼。

  當時,她是真的滿心期望父親能解她體內劇毒,然後,她會飛奔回秋若塵的懷抱之中,今生再也水離開。

  那些日子,唐臨淵以自身內力助她強自撐持,直到父親日夜兼程、飛奔崦來……

  日日夜夜,毒性噬骨,鑽心絞腸的疼,折磨得她幾乎想就此死去,但她不甘!她還想再見秋若塵一面,如果可以,她還想伴他朝朝幕幕,就因為這一份不甘,所有的苦,她熬了過來。

  然而,在宛如烈火焚身、撕心裂肺的痛楚之後,她看到了父親歉疚心疼的眼神,以及──這張面目全非的臉孔。

  爹終究還是沒能解她體內奇毒,他一絕的醫術,再配合上他深厚的內力,僅能與她體內的毒抗衡,續了她的命,卻保不住她的容顏──

  與其如此,她寧願死啊!

  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教她哪來的勇氣去面對秋若塵?她好怕,怕見到他眸中的恐惑與鄙棄……

  夢已碎,心已殘,她知道,她與他,是再也不可能了。

  就在爹告訴她,見汪以她的屍,若塵一輩子都不會死心之時,她將那套染血殘衣交給了他。

  「就讓他以為,我真的死了吧,反正──」她哀愴一笑。「我現在與死也沒什麼差別了,他若堅持要屍,我也可以給他!」

  唐逸幽聞之心驚,只能順著女兒的意。而依谷映塵的能耐,的確也找著了他刻意丟入崖底的那件血衣。

  有一度,她好想死,但是唐臨淵的一番話,敲疼了她的心。

  「如果龔至堯發現若塵沒死,你想,若塵會如何?不用我說,你比誰都明白,這樣,你還放得下心嗎?」

  就因為這一句話,她含悲忍痛地活了下來。

  顫抖的手,貼上了猙獰可怖的面孔,不只這張臉,還有覆蓋在衣衫底下的肌膚,都只能在面目全非來形容,她自卑自厭,再也無法面對任何一個人,包括生她的父母。

  心疼愛女的唐逸幽夫婦,只好依了她,讓她獨居郊外,遠離人群。

  她真的不知道,這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要不是掛念秋若塵的安危,早在三年前,她就不想活下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一雙溫暖的臂彎將她攬進懷中──

  她宛如驚弓之鳥,急忙推開他,掩面背過身去。

  唐臨淵歎了口氣,也不阻止她,見她心慌地找著什麼,他探手將床邊的絲絹遞給了她。

  「剛好沒什麼事,就順道過來看看你。」

  唐靈兒不語,眼眉淒惻。如今的她,還有什麼好看的呢?

  唐臨淵見狀,不由得道:「還是不肯見他嗎?明知他連你的牌位都肯娶,為的便是情已癡絕,你卻忍心如此折磨他?」

  她逃避地別開眼。「那是責任,他總會忘的。」

  吐出的嗓音,不若以往的清悅柔亮,反而粗啞供應宙得難以辨識,聽在唐臨淵耳中,心口微微刺痛。

  能怪靈兒膽怯嗎?換作是他,也無法拿這般不堪的自己,去面對心愛的人兒啊!

  「責任?為了責任,他會守著一塊牌位三年?為了責任,他會放下不計其數可以真實擁抱的美嬌娘,孤獨地活在你們共有的回憶中?你想不想知道,這幾年當中,有多少媒婆上門向他說親?你想不想知道,這些人當中,有多少條件上選、姿色不欲的王公貴族、名門千金?你又知不知道,他是怎麼回答的?他說他已有妻室,終其一生,絕不再娶!那場冥婚,絕不是鬧著玩的。為了你,他幾乎把有權勢、有地位的人都給得罪光了!」

  「別說了,別說了──」她掩住雙耳,抗拒著不願聆聽。

  「你不是我,你根本就不瞭解我的心情!」她何嘗不想念若塵?她何嘗不想投入他的懷抱,哭盡一切悲屈?但是她不能啊!她無法預期,在見過這張臉之後,他們之間還會剩下些什麼?是悔恨,是厭棄,還是他的自責?

  就算他能接受,那又怎樣?那早已不是原來那段單純的愛戀,而是他的責任與使命感,變了質的情,又要來何用?

  算她自私、算她懦弱吧!她就是不能面對,寧可他心目中永遠保留那個清新美好的陽光女孩,也不要他見著她如今宛如鬼魅的醜陋模樣。

  「你又在鑽牛角尖了。」唐臨淵蹙眉,實在很想衝動地扯掉她臉上的面紗。

  就是這薄薄的一道面紗,成了她逃避現實的工具,她容許自己躲在心繭之中,一層又一層的圍困自己,最後困互的、所折磨的,不只是她,還有她身邊所有關心她的人。

  「以前,你說他對你,只是抱著責任婚約的心態,所以就算你死了,也會有人取代你的角色,他早晚能走出這道陰影。但是結果呢?他娶了你的牌位,而且打算守著這塊木頭到死!你還敢說他不愛你?!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只有你還在自欺欺人,他根本就愛你成狂!」

  最後一句話,沉沉的撞疼了心扉,她虛軟無力地跌了下去。「那又怎樣?那又怎樣?我配不上他了啊!就算他什麼都不在乎,就算他仍愛這樣的我,但是堂哥,我能給他什麼?不能替他生兒育女,不能帶給他快樂歡笑,甚至──染色受毒性煎熬時,你要他怎麼辦?他會比我更痛苦,他會無法原諒自己……我不要他這樣啊!」

  唐臨淵沉默了下來,好一會兒,深沉的眼眸重新望詮她。「就算他處境堪虞,你也不在首?」

  她輕震了下。「什麼意思?」

  「龔至堯知道他沒死,已經有所行動了。」

  靈兒聞言一驚,身子微微發顫。

  「你若是不管他的死活,大可以在這裡待到老死,一輩子逃避現實不去,反正,三年還不是這樣過了,你要沒勇氣走出這裡一步,誰也逼不了你。」

  「堂哥──」她驚恐地喊道。

  「別看我,那不是我的丈夫,我沒有義務為他的生命負責。」把話說絕了,叵是還不能逼她面對一切,他也無計可施了。

  「堂──」她退了幾步,外頭刺目的陽光,令她驚悸地縮回了步伐,看著唐臨淵一步步地遠離,矛盾糾葛的思緒,在心湖掀起了浪潮激盪。

  「唔──」秋若塵悶哼一聲,手中的環盤落了地,在寂靜的夜裡蕩出清亮的聲響。

  「怎麼了?胸口又疼了?」手邊商務研討到一半,瞧見他不對勁的神色,谷清雲關心地仰首探問。

  扶著桌沿,一手揪著襟口,秋若塵疼得低下身去,額際冷汗涔涔。

  「還好吧?」谷清雲瞧得蹙緊了眉,將他扶到椅子上坐好,等待那陣莫名的痛楚淡去。

  見他輕吁了口氣,這才將倒好的水遞過去。「都三年了,情況還是沒改善嗎?」

  秋若塵輕啜了口茶水,搖頭。

  「問過大夫嗎?知不知道什麼原因?」

  秋若塵還是搖頭。「或許是身中劇毒那回所留下的後遺症吧!」

  在那之後,每個月的這天,他總會莫名地心肺絞痛,那種穿透骨血的劇疼,極不尋常,很難說出個所以然來。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你要不要──」

  他微一抬手,制止了弟弟關懷的言論。

  他不希望它消失,說不出這樣的感覺,他寧願疼著,再難受他都能忍,就好像這是他和靈兒唯一的牽繫,酸楚地揪疼了他的心──

  是否,因為這樣的痛告訴他,曾有某個女孩,是那麼地深愛他,為他付出一切,也提醒著他,不能將她忘懷,更證實著那道縹緲芳魂,曾經真實存在過。

  是嗎?真的是這樣嗎?

  他無聲自問,淒茫的心,卻給不了他答案。

  「啊──」聲聲慘切哀鳴,迴盪在靜謐的夜色中,顯昨格外淒厲。

  見她痛不欲生的模樣,身為父親的唐逸幽,也為之心如刀割。

  迅速點了她幾處大穴,以自身深厚的內力源源不絕的灌入她體內,強行抗衡她體內劇毒。

  撐著啊,靈兒!你已撐了三年,爹相信,你辦得到的!

  撕心裂肺的痛楚煎熬下,她真的好想一死以求解脫,然而,一張清俊不凡的容顏卻在此時浮上腦海……不,她不能死,她放不下他,再怎麼樣,她都得見他一面,確定他過得好不好……

  「靈兒,你還好嗎?」接下跌落他懷中的女兒,唐逸幽關切地問道。

  沉重的眼皮動了動,看她如此虛弱,唐逸幽心疼地想拭去她滿臉的汗。

  靈兒倒抽了口氣,驚惶地避開,整個人滾下床去,卻完全不在乎跌疼的身子,只是狡猾地抓回掙扎中遺落的面紗。

  唐逸幽為之心傷。「你連爹都不能面對嗎?」

  沒有人會嫌棄她啊!就算有,她依然是他的女兒,不管她變成如何,都是他最心愛的寶貝,為什麼她就是看不透這一點,無法面對自身的殘缺?

  靈兒抿唇不語,抖瑟的身軀縮在角落,不讓任何人接近。

  這景況看在唐逸幽眼裡,心口緊得泛疼。他知道,任何人的存在,對她來說,都只有恐懼與不安,若真要她好過些,也只能遠遠地避開她。

  深深望了她一眼,他無聲長歎,不再試圖親近她。「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你娘還在等我。」

  「爹──」一聲輕弱的叫喚,挽留了他的步伐,唐逸幽愕然回身。

  「我要去汾陽。」掙扎多日,情感的牽絆,仍是戰勝了對人群的恐懼。

  因為過於震驚,唐逸幽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無言地看著她。

  她──還是跨出這一步了嗎?願意走出封閉的自我,不再自厭自棄地蜷縮在陰暗的角落?

  一直以來,都只有若塵辦得到啊……

  「去吧,去見見若塵也好。」若說有誰能夠令靈兒重生,那也非若塵莫屬,他一直在等靈兒主動突破這個僵局,這樣她才有一線生機。

  他一直都深信,若塵,是女兒生命中最後的一道陽光,他會為靈兒帶來全新的生命。

  若兒呀,我再一次將傷痕纍纍的女兒交給你,千萬別讓姑丈失望啊……

  吩陽城的街頭仍是人聲鼎沸,只是,她卻再也感受不到難騰的氣息。

  好多、好多的人,她已經有好久不曾置身在人群當中,她的心在顫抖,虛軟的肢體幾乎完成不了什麼動作。

  她好怕、好想躲回沒有人的角落,但是,哪兒是她的容身之所?

  她們都用好奇怪的眼神看著她,那眼神,像是亟任人唯欲將她撕碎的魔爪……不!她再也承受不了更多了!

  她想逃,她必須逃!

  不敢再看向任何一道極可能是鄙夷或探索的眼神,她飛快地離去。不要想、不要看,就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剛審完賬,由商舖中走出來的秋若塵,不經意被撞了個正著。

  他步伐不穩地退了兩步,看幾跌落地面的女子。「你沒事吧?」

  「不要碰我──」她驚懼地退縮,環抱著抖瑟如秋天落葉的身軀。

  秋若塵蹙了下眉,探出的手僵在半途。

  那粗啞低燭的嗓音,令他本能地喊道:「婆婆,您別緊張,我只是想扶您起來而已。」

  婆婆?!脆弱的心一陣刺疼,她看起來已如此老態龍鐘了嗎?

  仰起頭,對上那張關切地俯視著她的臉龐,她瞪大眼驚抽了口氣,震驚而哀愴的淚水再也掩不住。

  是……是他!她終於再度見到他了,只是,他卻再也認不得她,一聲「婆婆」,痛入心扉。

  秋若塵回視她,眸中浮起疑惑。她的神情彷彿受了傷,像是他說了什麼傷她極深的話嗎?沒有啊!

  該不會是這一撞,跌出什麼問題來了吧?老人家的身子骨是禁住折騰的。

  「真是對不住,我太不小心了。請問婆婆住哪兒,晚輩送您回去。」雖是她自個兒撞上他,但他還是覺得自己該負上道義責任。

  強忍眸中淚,聽著字字錐心的言語,靈兒只覺人生至悲,莫此為甚!

  她不該來的,對不對?明知結果一定會是這樣,她為什麼還要來?為什麼還要面對這形同陌路的悲哀?在他眼中,她早已不是原來的她……

  是呵!他的妻,是清麗可人、笑容甜美的俏姑娘,而現在的她,鄧只是個歷盡了滄桑,人與心都已憔悴不堪的「婆婆」,怎堪再為他的妻?

  她,什麼都不是……

  仰著無言相對的淚眼,透過他,同時也驚悸地睜大了眼,來不及多說什麼,她下意識地撲向他,代他受下那由身後直逼而來的奪命殺機。

  「又一個替死鬼。哼!秋若塵,你真走運!」飄來的餘音消散在人群中,秋若塵一陣錯愕,只來得及接住倒落他懷中的人兒,她肩上的鏢刃,證實了方纔的一切並非幻覺。

  天哪,這是怎麼一回事?

  將人帶回家中,她已昏迷。

  秋若塵無暇細想,解開她襟前的衣物替她止血上藥,反正她的年紀,應該足以當他娘了,也就不刻意拘於男女之防的考量。

  當大片的裸背呈現眼前,他驚詫地倒抽了口氣。這……這片肌膚……幾乎沒有一塊是完好的,坑坑疤疤的痕跡,著實難以入眼。

  她究竟遭遇過什麼可怕的事?這一刻,他不由得對這謎樣般的女人好奇起來。

  處理好傷口,他退開一步,審視拿在手中的鏢刃,那泛黑的血漬,足以讓他確定其上淬了毒,可她卻沒有一丁點中毒的反應,這未免太詭異了。

  秋若塵陷入深深的迷惑之中。

  他不明白,他們也只是陌生人罷了,她為什麼要捨命相救?

  「嗯──」細如蚊蚋的低吟,打斷他的冥思,他連忙傾向前去。「你醒了嗎?感覺如何?」

  幽幽然輕啟的眼瞳,迎向那道她再熟悉不過的身形,確定他安然無恙,這才鬆下一口氣。

  接著,忽然想起什麼,慌亂地撫上臉龐,確定那層面紗仍在,緊繃的心弦才得以稍釋。

  「你輥緊張,沒徵得人鐵同意,我不會任意妄為的。」他輕聲說著,安撫她惶然的心緒。

  沒錯,他最好奇面紗之下會是怎樣的一張容貌,但是這樣的好奇若會傷害她,執意為之也未免殘忍。

  「婆婆,你現在受了傷,不知道你的家人會不會擔心?要不要我通知你的兒子或丈夫呢?」

  兒子?丈夫?他真將她當成了行將就木的老婦了嗎?

  「怎麼不說話?」驚見她眸中的哀淒,秋若塵恍然明白。「難道……你沒有親人嗎?」

  她依然沉默不語,秋若塵自是當成了默認。

  原來,她是孑然一身,孤苦無依。

  惻隱之心乍然湧起,他低聲安慰。「婆婆救了我一命,如果不嫌棄,就把我當成您的兒子,留下來讓我奉養您百年。」

  她還能再承受更多嗎?與自己的丈夫面對面卻難相認,靈兒覺得好悲哀!

  欲哭,卻已無淚,她哀慟地推開他,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

  「婆──」秋若塵呆立原地,一時反應不過來。

  散落的長髮自鼻翼拂掠而過,微泛少女馨香,他微張著嘴,看向那道逃離的纖影,才驀然驚覺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

  尋陽──屬於少女特有的身段啊!還有那一頭雲瀑般的柔亮長髮,怎會是一名頭髮早該花白枯槁的才婦所能擁有的?

  他早該想到的,之所以會留下那一身駭人瘡疤,必曾遭逢劇創,那麼,嗓音受損也不足為奇,搞不好……她年紀比他還輕呢!虧他居然還聲聲「婆婆」的喊著。

  難怪她會那麼難過,他一定是嚴重地傷害了她,真是該死!

  頓悟之後,他飛快地追了上去。
第八章


  背上的傷仍隱隱作痛,卻比不上淌血潤蠣的靈魂創痛──

  他不認得她,對他而言,她只是個陌路人,只是一名令他想「奉養天年」的老婦,天哪!她好想狂聲痛哭,不顧一切地朝他吶喊。「我是你的妻啊!你日日夜夜、思之念之三年的妻啊──」

  在失控前,她只能逃,逃到他看不見的角落,獨自舔傷。

  「等等,你別跑啊──」秋若塵隨後追著喊她。

  一不留神,她順著路面斜坡,傾跌了下去,秋若塵見狀,伸手想拉她,卻沒穩住身子,反而一道被扯了下去,他本能地護住她,一同滾落坡底。

  止住跌勢,他睜開眼,盯視身下的女子。「你──」想了下,他堅定地喚了聲。「姑娘!」

  靈兒一陣輕顫,抬眸望他。

  「很抱歉,方才多有失言。只是,姑娘為何不予告知呢?」確定她完好,他鬆了手,翻身坐起。

  乍然失去溫暖的依護,她若有所失地歪抱住單薄的身軀,落寞不語。

  「你──很討厭我吧?」他自嘲地輕道。

  她錯愕地仰首。他怎會這麼想?天曉得,她愛他愛得心都疼了啊!

  根本不必她開口,也料到她不會開口,他已能讀出她的想法。「那是因為,從相遇到現在,你只對我說了一句話,而且還是為了要警告我遠離你,現在還帶著傷跑掉,看來,你的確很不屑理我。不過,那也怪少是你,是我失禮在先──」

  「不!」她衝動地喊出聲來。「不是這樣的,真的不是!」瞬間,秋若塵勾起笑,眸中漾起柔和的光芒。「那就多說幾句話吧,別讓我覺得我既不識相,又討人厭。」

  靈兒定定地望住他溫暖的神情,突然明白,他會這麼說,只是要她敞開心胸來面對他,他並沒有嫌棄這樣的她……

  媸不自覺地撫上臉龐,這張薄紗之後的面容呢?他若見著,又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彷彿看穿了她的思緒,他緩慢地開口。「別多心,各人有各人獨一無二的美好,那不是一張臉便能抹殺的。」是嗎?她垂下頭,低不可聞地道:「換作是你,有個這樣的妻子,你如何自處?」

  他偏頭凝望她。「怎麼,那個男人嫌棄你嗎?」

  她輕輕搖頭。「不,他是我見過最情深義重的男人,蒙他眷愛,是我今生最大的幸運,我也明白,不管我變得如何,他都會義無反顧地接納我。只是……我配不上他,這樣的我,連自己看了都自慚形穢,我根本沒有勇氣面對他。」

  「所以,你就離開了他?」

  「他可以擁有更好的選擇,我什麼都給不起他了……」

  秋若塵沉默了好久好久,直到她以為話題會就這麼結束時,他開口了。「姑娘,你想過沒有,或許你是錯的。」

  「呃?」這話什麼意思?

  「告訴你一個姑娘。三年前,我曾經是得以擁抱所愛的幸福男人,我那自幼訂親的未婚妻,是個好可愛、好純真的女孩,但是在一次意外之中,她為了救我,不惜犧牲了自己的性命,為了不想讓我更傷心,她甚至選擇跳崖了此殘生,為了不負於她,我活了下來,但是靈兒一定不知道,如今的我,活得有多苦,更不會知道,我有多麼想念她,往後的每一天,都將只能伴隨著噬骨相思,直到終老……」

  「相較之下,你知道我有多羨慕那個男人嗎?至少,他還看得到你、碰觸得到你,而這些,都是我每個午夜夢迴時,深深渴望,卻又求之不得的……如果,我的靈兒也有這樣的幸運,只要她保住生命,就算失去美好的一切,我都不在乎,我只要她回到我懷裡,讓我好好憐她、惜她……」

  靈兒深深受到震撼,不敢置信地凝著淚眼,顫聲泣語。「你……你不會是認真的……」

  秋若塵吸了口氣,逼回眸底的淚光。「你不明白一個男人真動了情,能癡狂到什麼地步,如果那個男人是真心愛你,那麼,回到他身邊去吧,別再折磨他了。」

  「我……我……」最可悲的是,她已經回到他身邊,而他卻感受不到。

  幽幽望住他,她沉然道:「珍重自己,我想,這會是你妻子最大的希望。」

  秋若塵微怔,而後慼然一笑。「我知道,那你呢?談了這麼久,都還沒請教姑娘芳名,方便告知嗎?」

  「李。」她沒多想,輕輕在沙堆上寫下兩個字。

  「李琦是嗎?」他微笑。「敝姓秋。」他也隨她在地面寫下三個字。

  「秋若塵……」她啁喃念著,這三個字,令她情牽一生。

  「李姑娘今後有何打算呢?」

  「我不知道……」她好茫然,以前,是只要得知他安好便已足夠,之後,見著了他,卻又渴望時時都能陪伴在他身邊,會不會有一天,她再也無法強迫自己割捨,會進而貪妄能夠以他妻子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愛他?

  「那麼,不妨暫時留宿舍下,姑娘傷口未癒,在下實在良心難安。」說到這個,倒讓他想起自身的疑惑,「我倆萍水相逢,你為什麼要不顧安危地救我?」

  「我……我不是救你,我只是……只是……不打算活下去。」心慌之下,她隨口編造了個藉口。

  如此說來,倒是他自作多情了?

  他苦笑了聲。「不論如何,還是謝謝你,但是,我希望你下回別再這麼做了,就算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難道也不在乎那個珍惜你的人,他的心會有多痛嗎?」

  會嗎?不知情的他,還會為她心痛嗎?

  迎視他溫淡有禮的眸子,她黯然傷懷。

  是她奢求了,只要能看到他,她就該滿足了呵……

  自從靈兒留下來之後,秋若塵處處無微不至地關照著她,或許是憐憫,也或許是為了回報她的救命之恩,她身上的傷,早已無礙。

  他不懂醫術,但卻可以肯定鏢刃上絕對淬了毒,他不放心,想找名大夫給她徹底檢查,卻被她回經了。

  再可憐的劇毒,她不都熬過來了,一把小小的毒鏢根本威脅不了她的生命。

  但秋若塵不懂,只當她過於輕忽自己的生命,看著她的眼裡神,總是充滿了憂心與無奈。

  他也不明白為什麼,與她在一起時,心靈總能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她說說話、散散步,所有的愁悶就全部煙消雲散。

  是她具有安定人心的力量,還是他與她的靈魂相契呢?自靈兒之後,她是三年來唯一與他走得較近的女人。

  漸漸的,他不再好奇面紗底下,是什麼樣的一張容貌,也不曾想過要知道,她就是她,有無那層面紗,有無絕麗容顏,她還是她,不會改變。

  他感覺得出來,她相當地關心他,那是一種──不須言傳的感覺,不必多說什麼,他就是知道,但,卻更疑惑了,她明明已有兩心相許的情人了,不是嗎?那又為何──對他關切得不太尋常,這真的是他多心了嗎?

  那……應該是朋友之間的相互關懷吧?他是真的把她當成了知心的朋友,他希望她也是。

  得知秋若塵近期相當忙碌,經常無暇用餐,靈兒不積壓哪來的衝動,未加深想,便下廚替他燉了鍋人參雞為他補身。

  忙了一整個下午,小手又無法避免地帶了傷,但她一點都不覺得痛,忙完後,她覺得好踏實、好安心。

  三年來,她從沒有一刻如現在般,覺得自己活著是有意義的,請人將食物送去時,婢女顯得欲言又止,但因少爺交代,這位姑娘是府裡的貴客,她不敢得罪,只好吞下滿腹的話,將調理好的食物送往書房。

  半個時辰後,她前往書房,卻發現他佇立窗邊,面容幽晦,失魂般不知在想些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頭也沒回。「端走,我不吃。」

  靈兒愣在門外,感受到一股心意被踐踏的難堪。「我……不知道你原來不喜歡吃人參雞。」

  秋若塵意外地回過身。「怎麼是你?別站在門外,快進來!」

  她被迎進了書房,一件寬大的男子外衫披上了她的肩頭,益發襯出她的嬌小荏弱。「夜晚風冷,以後多加件衣裳。」靈兒拉攏衣袍,貪戀著被那股男性氣息所包圍的滋味,彷彿他正擁抱著她……

  他不加掩飾的關懷,暖了她的心。她的目光定在桌面上原封不動的鍋碗,無法移開。秋若塵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這才恍然大悟。

  「這是你做的嗎?」

  「但是你不喜歡……」是失望,也是心傷,她忙了好久……

  秋若塵沉默了下。「抱歉,我不是不喜歡,而是……」悠遠的眸光,再一次投向窗外,低低接續。「靈兒也做過同樣的事,她說,她會為我烹煮這道食物,我一直在等,就算等不到,我也──不要任何人取代。」

  閉上憂傷的眼,調息悲抑的心緒,再睜開時,已有足夠的平靜,這才回身面對她。

  「你──」他啞了聲,詫異地發現,她眼中竟滿是淚水。「若……塵……」更加意外的是,甫靠近她,情緒失控的李琦,竟激動地將他抱住,他怔愣得無法反應。「你……你怎麼……先別哭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啊?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教他呆怔地回不過神來。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我……」她怎會以為,他能輕易拋開他們的過去,重新去過他全新的生活呢?他是那麼的情深義重啊!都是她不好,她害他好傷心、好難過……

  「怎麼回事?李琦,你別哭好不好?有事慢慢說。」他有些慌、有些不明所以的拍撫她。

  一聲「李琦」,拉回了她的理智。

  她現在──不是唐靈兒,也不再具有躲在他懷中哭盡傷楚的權利,她只是李琦,一個煢然無依、一無所有的李琦。

  推開他,她故作堅強的背過身將淚拭去。「我沒事。」

  「那你剛才……」他顯然不信。

  「我只是……想起了他。對不起,失態了。」

  秋若塵瞭然的點頭,釋懷一笑。「無妨,我明白那種心情。」

  有時,在她身上,他也會莫名的去尋找熟悉的影子,他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種怪異的反應,或許──是太思念靈兒了吧,又或者,他們都是曾經滄海難為水的傷心人。所以,便有些不可理喻地將渴切的思念,寄托在對方身上。

  是這樣嗎?那股異樣的情潮悸動與迷離的熟悉感,真的僅止於此?

  甩甩頭,他不讓自己深究,轉而掀開鍋蓋。「你餓不餓?一起吃吧?」「你──」他肯接受?!他不是說……

  他抿了下唇,隱去其間難以察覺的慼然。「總是人鐵一番心意,怎好辜負。」

  靈兒眼眶一熱,再度有了想哭的衝動。

  看著他著手品嚐她的心意,她才發現,原來這對她來說,真的好重要,那其中,有她酸楚的深情啊!

  如果她肯面對,就該承認,她所做的一切,全是源於心底深處探不著的渴望,想圓那殘缺的承諾……

  她與他一般,下意識的牢記著那句看似隨口的戲言,而這回,她真的辦到了,不僅順順利利地將她的成果送到他眼前,而且沒再給他惹一丁點的麻煩。

  她好想賴進他懷裡撒嬌,告訴他,她也有當賢妻良母的天賦……

  「好不好吃?」

  「呃?」他表情突然有些怪異,對上那雙閃動著期待的眼神,他一個字都吐不出口。

  「好……好吃。」一輩子沒說過謊,他表情僵硬極了。「真的嗎?」

  水眸燃起光彩,那是秋若塵不曾見過的一面,像是好開心、好滿足,呈現出單單純純的喜悅。

  突然之間,他好似在她身上看見了另一道岑寂了三年的形影,恍惚地與眼前的女子重疊,透過這雙明眸,似曾相識的情懷衝擊心扉──

  「靈兒……」他情難自抑地低喊出聲。

  她震驚地瞪大眼。怎會?他認出她來了?

  「你──你喊我什麼?」她一定沒發覺,她的聲音是何等顫抖,像是驚悸,又含著幾許難以察覺的渴盼。

  很快的,他也留意到自己的荒唐,苦澀地甩甩頭。「不,你不可能是她。」

  他真的是太想她了呵!連幻覺都出現了。

  他的靈兒早已離他遠去,在三年前!這是他不得不面對的沉痛事實。

  「為……為什麼?」她的心一陣刺疼。她好想問,是她變醜了,不再是令他喜愛的她了嗎?

  「大概是我最近太累了,才會有點心神恍惚,你別介意。」

  沒有,他沒認出她來……

  她是該鬆一口氣的,但是為什麼,她卻悲傷得只想狂聲痛哭?

  再一次無意識的撫上臉龐,才發現冰涼的淚水早已泛滿臉龐,隔絕現實的絲絹,收納了她所有的悲傷──

  「你真的覺得,一張臉不代表什麼嗎?」像是做了某種重大的決定,她毅然決然地問他。

  秋若塵也領會到了什麼,溫聲道:「的確,我是這麼想。」

  「那麼──」她深深吸了口氣,胸口脹疼的痛楚,她壓抑了下來,不論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那都是她該受的。

  「慢著。」他輕覆上她的手,阻止了她。「你想清楚了嗎?我不一定要看的,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能不能面對。」

  「我想得很清楚了,如果連人都不能面對,我又如何面對『他』?!」倘若她連身為「李琦」的時候都承受不了他的目光,那麼,她又如何能以「唐靈兒」的身份來面對他|、面對這一切呢?

  「那好。」確定此舉不會傷害到她,他才放手。

  靈兒揚起手,解開別在髮際的絲絹,讓那張毀去的容貌,再無遮掩地呈現在他面前。她連呼吸都不敢,就這麼一瞬也不瞬地等待著他的反應。

  從頭至尾,他沒稱開目光,平和的面容,並無太大的情緒變化。坦白說,這樣一張臉,是不怎麼賞心悅目,甚至可以說,變形走樣得駭人,像是一塊塊縫補上去的皮肉,乍看之下,確實極令人毛骨悚然,但是,那又怎樣呢?她還是他所認識的李琦,救過他一命、善體人意、溫柔冰心,不是嗎?

  接過她手聽絲絹,他輕輕拭著她臉上的淚痕,她像是受了驚,立刻往後退開一步,而他也沒阻止她,只是與她對望著,等她稍微平靜下來,比較能夠接受與他真實相對的景況,才又堅定地上前一步。

  扭曲不平的肌膚滑過指掌,說不上來是何緣故,這一刻,他的心頭竟微微地揪起疼意。

  為了活下來,她究竟受了多少苦?他無法想像,她是承受了多麼剜心痛絕的劇創,才會造成這樣的一張臉……

  「你知道嗎?如果我是你那個情人,肯定會心痛至死。」

  「你──」她啞了聲,豆大的淚珠滾出眼眶。「你不怕嗎?」

  「怕?為什麼?你既非鬼魅,亦非夜叉,難防的邪反常人心,才是最可怕的。我以為,我們之間,是不重形貌的交心知己,難不成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眼中,無畏無懼,仍是那般溫淡和煦,她無法讀出一絲一毫的嫌惡或厭斥。微微啟口,卻發不出聲音,只有源源不絕的淚,像是永無止盡──

  「你──借我抱一下。」撲進他懷中,她不願思考,只想如以往般,毫無顧忌,全心眷戀地擁抱他,彷彿這樣的依偎,可以一生一世。

  錯愕只在瞬間,而後,他不由自主地回應她,將那道瘦弱的身軀納入懷中。

  如果將眼閉上,不去思考,他幾乎可以感覺到,靈兒好似又回到他身邊,也只有當靈兒滿心依戀地將自己揉入他胸懷時,才會讓他有這般甜蜜酸楚的幸福感。

  精神錯亂就精神錯亂吧,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抓住這一刻,感受全心擁抱至愛的滿足──

  就算,只是片刻夢幻。

第九章


  手頭的事務忙到一個段落,秋若塵輕吐了口氣,往後仰靠椅背,舒緩眉頭。停下長篇大論的谷清雲,也感覺到口乾舌燥,端起桌面上的茶水就往嘴邊送。

  「唉──」秋若塵才剛要出聲──

  「噗──」來不及了,谷清雲已將一口茶水噴了老遠。果然不出他所料。他歎息了聲,將茶杯接回。

  「我的天!大哥,這茶誰沖的?我要辭退她!」簡直就是謀殺嘛!府裡的丫頭真是愈來愈懶散了。

  秋若塵笑了笑。「是李琦。」

  「我的天呀!這女人是白癡嗎?連沖個茶水都能衝出千奇百怪的味道!」谷清雲大歎不可思議。

  「這種茶你喝得下去?」

  「為什麼不?我喝了半個月啦!」每天都有不同的味道,真是名副其實地嘗盡酸甜苦辣。

  「算你堅強!」簡直非人哉嘛!大哥不是「完人」,就是「非人」!

  秋若塵淺笑不語,端起茶水輕嗓了口。今天是酸的,有點頭皮發麻,不曉得她是怎麼衝出這種味道的,真是曠世奇才。

  谷清雲研究著他的表情,突然冒出一句。「大哥,你想通了嗎?」

  「什麼意思?」

  「那還用得著明說嗎?但是大哥啊,不是我要說你,這李琦陰陽怪氣的,你就不能找個正常一點的女人嗎?要叫我和這種人相處,我早晚會瘋掉。『他可不會樂觀到以為她成天蒙著面紗,是像說書人講的那樣,容貌過於傾城絕艷、神秘飄逸!依他看,八九不離十是其貌不揚、羞於見人,他只能說,大哥的眼光太過於與眾不同,難以世人的標準衡量。

  秋若塵聞言面色一沉,壓低了嗓音。「清雲!這種話不能再說,要是傷了她的心,我絕不饒你。「

  大哥居然為了這個女人,對他動用少有的威嚴?

  谷清雲驚得回不了神。「大哥,你玩真的?「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當她是朋友。「

  「但人家可不這麼想。「

  「你多心了,她親口承認她早有心上人。「

  「就算有,那人也絕對是你!不騙你,大哥,我是旁觀者清。那個李琦看你的眼神太過熾烈,那不是對朋友該有的,我敢說,她對你就像靈兒對你一樣,是那種可以為你死的感情!「

  一語轟得秋若塵神思紛亂、心驚不已。

  會嗎?有可能像清雲說的那樣?李琦鍾情於他?那是什麼時候的事?若真是這樣,那麼關於她早有心上人的事,也是她捏造出來騙他的?

  打住一團亂的想法,他再也不捲虓Q下去。

  月落烏啼霜滿天。

  靈兒輕巧地來到書房,果然見著秋若塵倦累地趴伏在桌面入睡。

  抖了抖掛在她手臂的衣袍,往他身上披去,憂心他受了寒。數不清這是第幾次這麼做,對他的濃情深愛,只有待他入眠時,才敢放肆地傾曳。

  「若塵……」癡癡眷眷,一聲輕喚逸出了口,溫柔的指尖,順著清華的俊容遊走,日日看著他,卻不能碰觸他,傾訴滿懷情衷,那滋味好難受。

  傾下身,她任自己放肆一回,在他沉睡的側容印下輕柔吻。

  不需他的回應,也不要他明白,這是她一個人的愛戀,這就夠了。好久、好久以後,她默默離去,而他,也睜開了寫滿震驚的眼。

  拉攏披風,一手拂向烙有淺吻餘溫的臉龐,波潮狂湧的心情,再也難以

  原來清雲的推斷,真的一字不差,李琦確實對他有情!

  他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心亂得無法思考。

  為何興不起半點的排斥或抗拒呢?他只是覺得迷惘,不知如何面對。

  以往和她在一起,會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和與寧靜,像是飄蕩的心靈有所寄托,莫名而來的依屬感,他從沒去深思,只道他倆特別合得來,如此罷了。

  而今──那契合共鳴的情感交流,竟是愛情嗎?

  明明,靈兒已將他的心填得滿滿的,那麼如今,又為何會讓另一個人勾起迷亂?

  他以為,他心心唸唸、惦著的都是靈兒那雙淘氣慧黠的靈眸;但李琦出現後,那雙清澄的明眸,每每在望著他時,就令他覺得心口泛起酸酸楚楚的疼,只是一雙眼而已呀,為何能挑起他這麼多不由自主的情緒呢?

  誰能告訴他,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一道致命殺機破風而來,他機警地躍身避開,輕揚的披風在空中劃了道優雅的弧形,再歸於平寂。

  「龔至堯,你還打算糾纏我到幾時?」疲倦的嗓音中,有著深沉的無奈。

  「到你死!」躍窗而入的黑影,立於陰暗一角,忽明忽暗的燭火搖曳,在他身上映出詭冷沉晦的氣息。「到我死……」秋若塵喃喃重複,而後,意外地輕輕笑了。「你以為,你所做的與殺了我還有什麼分別?當我得知靈兒為了救我,不惜使用『燕雙飛』時,我就已經比死更痛苦了!不是只有你,才懂情深似海,我也有生死相許的女孩呀!而你卻間接奪走了我以生命珍視的女子。我不與你計較,是因為我明白,我所承受的,也曾是你最深的痛,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的心情呢?你曾經懂過嗎?」

  「你只知窮追不捨,卻不曾想過,奪你所愛,非我所願啊!你一逕的認定我始亂終棄,逼死了許仙兒,從前我不辯解什麼,是尊重死者,但是今天,請你聽清楚!我從頭到尾都沒招惹過許仙兒,靈兒是我的最初,也是唯一至於閣下的未婚妻,我連一根手指都沒碰過,這樣夠清楚了嗎?」

  龔至堯的表情有些許動搖。「你不該辜負仙兒,那麼她就不會互……」

  「我有我的未婚妻,我摯情以待,這又何錯之有?你要我為許仙兒的情負責,那誰又來為我的靈兒負責?靈兒就活該被辜負嗎?請你將心比心、想想我的處境好嗎?我不是完人,我做不到盡善盡美,我只想全心全意去對待我所在乎的人,傷了你們,我很抱歉,但我無能為力!」

  「今天說這些,不是想為自己辯解什麼,而是我累了!靈兒已經為此而付出了芳華生命,我檔盧再連累更多的人,也不想跟你動手,如果你還是想不透,我的命在此,要取便取,反正──失去靈兒,我也沒什麼好堅持了。」

  突然決定與龔至堯說個明白,是為了什麼?

  李琦,是吧?清雲那句──「她和靈兒一般,可以為你而死!」緊緊扣住了他的心扉,他不要歷史重演、不要李琦為他斷送生命,他怕,他──心會疼!

  是以,長年恩怨,一朝了結,就算代價是生命,只要別再有人為他受苦,那就好。

  龔至堯瞪視著他從容不迫的面容,雙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執著了多年,眼看就要達成,卻反而遲疑了。

  是被他的深情所感動嗎?這個男人,並非他所以為的薄情郎,相反的,秋若塵與他一般,都是一名只為自己心愛的女人執著、眼裡只容得下一個女人的男子。

  那麼,他又何錯之有呢?

  咬了咬牙,龔至堯二話不說,旋身飛掠而去。

  當一室再度回歸只有一人的空寂,秋若塵佇立原地,久久沒有反應。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然而,他的靈兒,卻再也回不來他的身邊──

  靠著冰冷的牆面,秋若塵閉上了酸澀的眼。

  表哥在迴避她!靈兒敏感地察覺到了。

  對於她所有關懷的行止,他選擇了新局淡而遠之的疏離,不正面拒絕,卻也沒再如以往般坦然受下。

  他終於開始嫌棄她了嗎?

  她只能將滿懷的傷楚悲淒,全部掩飾在靈魂深處,不讓他察覺,強顏歡笑地面對他。

  他厭棄她,無妨,反正這是她早料到的,她可以如他的願,不去煩擾他。但是暗地裡,只要不被他發現,偷偷地關心他,這樣可不可以呢?

  這些,秋若塵不是沒發覺。為她,他首度心神大亂,她的一言一行,都扯疼了他的心,令他滿懷酸楚。

  他在乎她……無法否認,就是莫名地在乎著,也因為這樣,他才會這般矛盾,他分不清這異樣的情愫,是否源於對靈兒的移情作用?

  他不願背叛靈兒,拿她當靈兒的代替品,對李琦也不公平,他方寸大亂,真的不曉得該怎麼做才是對的。

  仰望蒼穹,今晚又是黯淡無光的朔月,不知怎地,他一整晚心神不寧,掙扎了好久,才下定決心去看看她,不見她安好,今天一整夜他都無法安寧了。

  才剛站起身,一聲杯盤破碎聲由門外傳來,他心下一驚,飛快拉開房門,視線由散了一地的糕餅移向癱倒在地面、冷汗涔涔的李琦。

  「你怎──唔!」雙腿一軟,他蹲跪下身,一時生受不住劃過心扉的椎痛感。

  是了,又到了這一日,他的靈兒受盡磨難、痛苦離世的日子,每月今日,無一倖免。

  壓下疼楚,他抬眼望向她。「李琦,你沒事吧?」

  「我……我……啊──」好前,好痛!像是每一寸肌膚狠狠地撕裂開來,血肉模糊的凌遲著,她幾欲昏厥。

  秋若塵咬緊牙關靠向她。「你……撐著點,先進房再說。」

  強撐起身子,他抱起她,步履有些凌亂地回到房內。

  一滴冷汗跌落在她臉上,靈兒虛弱地睜眼,驚異地盯視他眉心深蹙的面容。

  「你──」難道他和她一樣,三年來皆忍受著這種錐心的痛?

  「別說話!」將她放入床內,他閉上眼,調勻氣息。

  「若……若塵……」她心驚地喚著他。

  「我沒事。」感覺到那股莫名而來的疼楚已稍稍淡化,他睜開眼,輕聲交代。「你乖乖在房裡待著,我去替你找大夫──」

  「不,別走!」不等他說完,她反手抱住他,不讓他離去。

  在幾欲將骨血焚化的毒性肆虐下,昏沉迷離的祖籍,已無法理智思考,下意識裡,她只想牢牢攀附著全心愛戀的男人。

  「我……我好怕、好恐懼……我會不會死?」

  「別胡說!」他聽得驚懼,本能地摟緊她。「你不會死的,只要你有活下去的毅力,你就會活下去!」

  毅力……對,她就是憑著這股毅力,活了三年。她不能死,她還沒愛夠他……

  「我要活下去……」她喃喃說著,顫抖的手在身上尋找,秋若塵見狀,根本無心細想男女之別。探手在她身上摸索,取出了一隻羊脂玉瓶。

  「是這個嗎?」

  她發不出聲音,只能虛弱地輕點了下頭。

  秋若塵很快的取出瓶中乳白色的藥丸,放入口中嚼碎之後,傾身貼上她的唇,將藥哺入她口中。

  靈兒閉上眼,雙臂環抱住他。

  這樣就夠了,就算終須命絕,能死在他懷中,她也再無所求。

  「別怕,我會陪著你的。」此時、此刻,他已無心細想那複雜的情思是源於何處,他只深深驚恐,不願她就此消逝在他生命中,摟緊了她,片刻也不敢放。

  「啊──」受不住煎熬,她哀切地叫出聲來,也見著了他痛憐的神情,她終究還是令他傷心了……

  她很快地咬住下唇,緊扣著不放,不願再逸出一絲聲響教他難受。

  「別──」秋若塵驚悸極了,連聲道,「別這樣,想嘜不喊出聲來,沒關係的。」他心痛不已,沒深想,傾唇覆上她點綴著淒絕殘血的蒼白唇瓣。

  顆顆晶盈的淚珠由眼角滑落,淒楚淚眼,一瞬也不瞬地凝望著他。

  表哥啊……這樣的你,教我如何割捨得下?

  他不斷吻著她,吮去交織的汗與淚,以最深沉的疼惜,憐著那張無法見容於世人的缺殘

  淚落得更凶,他們都不願思考,緊緊擁抱對方,糾纏的身心,像是枯竭了千年,渴望與之交融。

  溫潤大掌深入探索,細碎的拂吻移向頸後少有的完整肌膚,溫存綿密地流連其間。

  他也好疑惑,為什麼擁著她、吻著她,那感覺會是如此熟悉?像是他們已相識好久好久,期待密密嵌合的半圓。

  直到珍憐的舔吻,落在耳後那獨特的紅點上,以及她敏感輕顫的回應。

  他震駭得瞪大了眼,無法置信地望著她。

  莫名的憐惜、心靈的契合、似曾相識的情悸,他都可以說服自己是巧合,但耳後的硃砂痣呢?她一模一樣的反應呢?又該作何解釋?

  察覺到他不尋常的情緒波動,她回望他,同時讀出了他眼中的驚愕,敏感易碎的芳心霎時一陣刺疼。

  身下的她,衣衫不整,而他的手,就停留在裸背上那片猙獰的痕跡上。

  悲屈的淚浮上眼眶,她迅速地推開他,揪著凌亂的衣襟狂奔而出。

  一連串的意外衝擊,秋若塵著實反應不過來。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她……她竟然──是靈兒?他思之若狂的愛妻?!

  如果是,她為什麼不與他相認?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守在他身邊,默默關懷他,卻不讓他知曉?她難道不知道,他有多想她嗎?

  李琦?你妻?好一個李琦!她早在重逢的第一天,就告訴他了呀!

  他一直都沒想過這樣的可能性,早認定了靈兒不在人世,便不曾懷疑過其他,守著以為已逝的芳魂,度過了無悲無歡、漫長的三年!

  然而她呢?卻一直在天涯的某個角落,承受著他所不知道的磨難苦楚。

  思及她那一身不堪入目的傷疤,他緊窒的胸口幾乎無法呼吸。

  天哪!我的小靈兒,你到底受了多少苦?

  好好一個花樣年華的嬌美少女,卻成了如今孤漠難近,極端厭懼人群,清雲甚至還將她說成了陰陽怪氣!

  愈是深思,淌血的心愈是哀慟得難以自持,回想起早先的情況,她是如此脆弱善感,而他──

  糟糕!她八成是誤會了!

  心頭一驚,他拔腿追了出去。

  他終究還是沒辦法平心靜氣地看待她啊!

  靈兒悲哀地一笑。這不是早就知道的嗎?為什麼她還是這麼難過,臉上的淚,怎麼也抹不絕?

  一直到現在,她才知道,原來,當她受苦時,他一直都有所感應,陪著她同受煎熬。

  如今想來,「燕雙飛」能將毒性由他身上轉嫁予她,當然,也極可能讓他們這對情絲相系的有情人,達到某種微妙的靈犀相通,這並不足為奇。

  若她死了,自然便斷了牽繫,然而她沒有啊,所以無形之中,他們仍是以旁人無法理解的方式相依相存。

  抽出發間的銀簪,她神色哀絕。如果,就這麼死了,她是不是就能解脫了呢?她不想累他每月陪著她受折磨。

  反正……他們今生是無緣了,那麼……生命又何須戀棧?

  眼一閉,她握緊銀簪,壯烈地刺下──

  「你這是做什麼!」匆匆趕到她房中的秋若塵,看到的便是這一幕,他嚇得魂飛魄散,驚懼地奪下她手中的銀簪,「你還想再一次拋下我嗎?靈兒,你怎對得起我!」

  一聲靈兒,震得她血色盡失。

  「不,不是,我不是──」她慌亂地跳了起來,勾著了椅腳,跌撞出多處瘀傷,她狼狽地猛退,不讓他靠近。「我真的不是,你認錯了……」

  秋若塵心疼地望住她,神情好無奈。「你以為我剛才為什麼會這麼震驚?那是因為,我最初也以為你不是靈兒!然而,真相是什麼,你我心知肚明!」

  不捨得她再虐待自己,他不顧她的抗拒,堅決靠向她,將她牢牢鎖在懷中。

  「記不記得你還小的時候,曾對我說過一句話。『當你好喜歡、好喜歡一樣東西時,不管它變成怎樣,一定認得出來的。』那時的我,只覺得整顆心都震動了,只是一個五歲大的小女孩而已呀!卻不可思議地帶給我太大的感動,就辦因為你那股不妥協的執著,抓住了我所有的感覺,我想成為那個讓你好喜歡、好喜歡的人,被你所執著。要不,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對你允諾婚約?就因為你的死纏活賴嗎?我的小靈兒呀,如果我不想要你,這招對我沒用。」

  「只是,我卻沒想到,這句話,居然會用在我們身上。你以為,你能瞞我多久呢?靈兒,你也是我好喜歡、好在乎的人,我不會認不出你來,在我的人認出你以前,鐵的感覺就已先認定你了。否則,我若有心要一個女人,可以有更好的選擇,何苦殖民地一名身帶殘缺的李琦糾纏不清?這樣難道還不足以讓你認清我的決心?」

  他的每一字、每一句,全敲進了她的心坎。靈兒仰起淚眼,泣不成聲。「你何苦……我配不上你啊……若早知如此,我寧可一死,也不會來見你……」

  「你敢?!」三年前的夢魘再度纏上他,他陰沉著臉,一字字道:「這回,你要敢再棄我而去,我就什麼都不管,我發誓,我絕對會隨你而去,你如果不在意多我一人陪葬,大可任性而為。」

  「你……」她驚疑不定,語調輕弱顫抖。「你不是認真的吧?」

  「何妨一試?」執起手中的銀簪,大有豁出去的氣勢。

  「不要!若塵,你別嚇我,我不走了,我留下,我留下!」她死命抱住他,迭聲泣喊。他要她怎樣就怎樣,只求他別做傻事。

  秋若塵像是早已料到,滿足地微笑,伸手回摟她。「李琦、李琦──你都已滿口說是我的妻子,不留下,還能去哪兒呢?」

  黯淡的夜色,好深好深了,然而相擁的人兒,卻依舊情思綢繆、依偎難捨──

  
第十章


  既是夫妻,秋若塵當然不會太虧待自己。他充分把握住身為丈夫的權利,夜夜纏著靈兒同床共枕,靈兒怎麼趕都趕不走他,迫不得已,只好和他共享一張床,總不能真拒他於門外,讓他去吹一夜寒風吧?她實在捨不得。

  而秋若塵便是吃定了她對他的心軟,才會屢屢得逞。

  但,也僅止於此而已,別以為他有多得意,其實他挫敗得要死。

  每訛詐,總在他上床後,她便遠遠的縮在床角,避開所有可能的肢體接觸,像是怕會嚇到他,就連睡覺都蒙著面紗,他只能每夜不厭其煩的等她閉了眼,再悄悄取下那層礙事的面紗,讓她睡得安穩些。

  都怪他那一夜失當的反應,搞得靈兒現在有如驚弓之鳥,只要他有更進一步的舉動,她便嚇得面無血色,渾身僵硬,他光看便心疼不已,哪還忍心再逼她?

  靈兒的心結過於根深柢固,那不是旦夕間便能除去的,雖然,他已用盡各種方式想告訴她,他真的不介意外在的形貌,他要的,單單純純只是她唐靈兒罷了!

  偏偏她就是聽不進去,有時,他真的很想弄昏她,造就個既定事實來向她證明,他就是要她,不曾嫌棄、不曾質疑。

  問題是,他氣餒歸氣餒,卻還有殘餘的理智,雖然對方是他的妻子,但也不能作出迷姦女人這種沒格調的事。

  「靈兒啊靈兒,你到底還想折磨我多久?」仰望無際長空,他歎了好長一口氣。

  「你還有另一個選擇。」一個男聲道。

  秋若塵挺直身軀,將目光投向站在他身的一男人。

  「龔至堯?」他又來幹什麼?

  秋若塵當然不會以為他又想來殺他,要不,他方才心緒浮躁時,就是最好的下手時機了,他一定躲不過的。

  「她──就是你三年前沒死成的未婚妻嗎?」

  秋若塵機警地瞪住他。「你想做什麼?有事衝著我來,我不許你傷害她!」

  龔至堯撇撇唇,彷彿在欣賞他緊張的模樣。「你真的很在乎她。」

  「我說這不關她的事,你聽懂沒有!你要敢動她一根寒毛,我保證,這一回,我會天涯海角追殺你到死!」他不會容許任何人傷害他的小寶貝,絕不!

  「我說了要動她嗎?」

  「那──」他傻詮了。

  龔至堯將一株不知名的藥草往他身上丟。「拿去,這是你唯一的希望。」

  「這是?」秋若塵皺了皺眉,好奇怪的藥草,見都沒見過。

  「依你所言,如果你真服過『燕雙飛』,那就有用。」

  「你是說──」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看手中的藥草,抬起頭。「這是『醉紅塵』?」

  龔至堯哼笑。「你不笨嘛!」

  據說,有一種百年難見的奇花異草,名為「醉紅塵」,一株「醉紅塵」只葉一顆果實,就是「燕雙飛」。

  雖然,「燕雙飛」並不具解毒功能,僅能移嫁他身,但若配合「醉紅塵」,就能解世間百毒,而解法──自是與「燕雙飛」無異!

  他並不肯定真實性如何,醫書無載,這也僅止於傳說,但,總是一線希望啊!畢竟,「燕雙飛」的確驗證了其移毒功用,那麼,「醉紅塵」一事,便極有可能屬實。

  但問題是,龔至堯為何要幫他?他不是很恨他嗎?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可以不信,也許,我只是想換另一種方式毒害你。」這人作得拽什麼似的,完全不想解釋。

  秋若塵輕吐一口氣。「我相信你不是。」就算是,他也要試,那是靈兒唯一的生機。「不論如何,謝謝你。」

  從來不曾與他如此心平氣和地談話,龔至堯的神情極為彆扭。「我只是想做點彌補。」

  就在雲淡風輕的對談中,往昔恩怨隨風飛。

  當夜,秋若塵再度來到靈兒房中。

  不意外地,她仍坐在床頭,與他保持著距離。

  他知道她是在等他,沒見著他來,她是無法安睡的,雖然她沒承認。

  這一回,他沒再試圖靠近她,就在桌前落坐,倒了杯茶水,沒喝,只是看著,然後淡淡開口。「我知道你心裡的疙瘩,也明白我們之間橫亙的問題,只要你身上的毒一日不解,你就永遠無法坦然面對我,與我做對平凡的恩愛夫妻。這些日子以來,所有能做的,我都做了,就是化不開你的心結,如果我夠理智,真的該放你走,也許這樣對我們最好。」

  話音一落,果然見著她瞬間僵直的身軀。

  他……他終究還是打算放棄她了嗎?他不要她了……

  明明很想開口說些什麼,偏偏就是啞了聲,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眼眶中打轉的淚,立即就要決堤。

  秋若塵真是又氣又憐又無奈。本來只是想逼她承認兩人的感情才是最重要的,其餘外在的一切並不重要,偏偏這倔強的小丫頭硬是不開口,反倒是自己被她那楚楚可憐的模樣弄得好生心疼。

  投降之餘,他莫可奈何地接續。「偏偏我就是捨不下你,除了你,我不知道誰還值得我攜手共度一生,所以,我只有一種選擇──設法解了你的毒。」

  靈兒又被嚇到了。他說了這麼多……解毒才是重點?那……他的意思是,他能解她身上的毒了?

  「你……你是說……你有辦法?」

  「不確定成不成,但總是一線希望。」

  「那……那解藥呢?」

  「自己過來拿。」躲了他這麼久,總昨給點教訓。

  靈兒遲疑了好半晌,才慢吞吞的走向他。

  「這麼不情願?那你恐怕是一輩子都只能抱著這身奇毒直到老死了。」

  「表哥!」他一定是在藉機報復。

  「以為我在威脅你?呵,唐愛妻、秋夫人,你相公是這麼無賴的人嗎?」他將她抓進懷裡,扯下礙眼又礙事的面紗,聊慰相思地親親摟摟了好一會兒,才又鬆開。「我就是你的解藥,說得再白一點,我已服下『醉紅塵』,你應該很清楚我在說什麼。」

  「你──你是說──」她不敢置信地直盯著他。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其餘的,就端看你如何選擇了,我絕不逼你。」他瀟灑地兩手一攤。

  解藥在他體內,她要不要寬衣解帶來取,是她自個兒的問題。

  換句話說,這一局他是穩操勝算,不管靈兒的毒能解與否,他都能成功地更加親近她,龔至堯還真是替他解決了個大麻煩。

  「你──」這可教她為難了,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只能苦惱地瞅著他。

  「嫌委屈啊?那好,我走就是了。」他還當真全無留戀,說走就走。

  「若──若塵!」她心慌意亂地喚住他,整個人不知所措。

  「如何呢?」他很有耐性地等她說出決定。

  深吸了口氣──「留下來!求求你,我──」

  如願聽到想聽的答案,秋若塵揚起笑,迎身擁她入懷。「傻丫頭,這麼羞人的事,我怎麼可能真要你一個小姑娘來開口求我。」他只是想逼她突破心防罷了。

  「那──那你──」她緊張地揪握著他的衣裳。

  「我連不知是毒是藥的東西,都肯為你服下了,還容得了你拒絕嗎?就算你不肯,我夜晚也要定你了。」

  接著,他迎向她的唇,烙下溫柔繾綣的吻。

  「表哥──」她無措地抓著他,輕喃道。

  「別緊張,我會慢慢來。」揚手一扯,層層羅衣推落,靈兒不安地抬眼看他,沒見著一絲一毫的嫌棄,這才稍稍鬆弛緊繃的心弦。

  「這就是我的回答。」

  「若塵──」她感動得淚眼朦朧。他是真的打心底在珍視她啊!她怎會以為,不堪的外在會為他所厭棄呢?

  「我永遠、永遠都不會再問這種無聊的問題了。」她回應似的摟住他的頸子,主動給了他一記纏綿的深吻。

  「知道我是如何認出你的嗎?」柔吻往後移,舔弄耳後的硃砂痣,換來她微弱的顫抖喘息,他滿意地輕笑。

  「不公平,你太瞭解人家了。」她嬌嗔。

  「你的初夜,本該是最美好的,卻在那種情況下給了我,靈兒,你受委屈了。」他抽回手,舔弄她吐氣如蘭的唇。「我是不是很粗魯?弄傷你沒有?」

  她輕搖了下頭。「我不在乎。」

  「但是我在乎。」這一回,他會好好待她,給她最難忘、最美好的魚水之歡。

  清晨微煦的陽光由窗扉悄悄爬入房內,錦被下裸身交纏的人兒仍舊睡得香甜。秋若塵很早就醒來了,卻不捨得擾她好眠。

  沉睡中的她,再一次找回了昔日的清朗無眠,枕著他胸懷,平靜得像是天崩地裂亦不為懼。

  這恐怕是她這些年來,首度睡得如此安穩吧?無憂甜美的睡顏,看得他不捨移目。

  本以為,記憶中的清靈嬌容,已隨著芳華生命的逝去,湮沒在時空洪流中,從此只能典藏心底,從沒想過,上蒼會哪些厚待他,有生之年,他竟還能再一次看到這張在他生命中岑寂了三年的容顏,他等這一天,等得好久、好久了……

  修長的指尖,貪婪地描繪著她臉上每一寸的肌膚,眉、眼、鼻、唇──這結都是他愛了幾乎一輩子的女孩所擁有的,他已經等不及想看她驚喜而燦爛的笑顏了。

  「嗯──」她輕吟了聲,微啟明眸,迎上了一道極致溫柔的凝眸。

  「早安。」食指逗弄著她的粉唇。「抱歉,我吵醒你了嗎?」

  靈兒本能地親了下眼前的修長食指。「我樂間被吵醒。」

  他低笑。「多謝熱情。」

  感覺到被子底下,兩人相擁的身軀仍舊一絲不掛,她暈紅了頰,同時也想起一件極重要的事。

  「若塵,我的臉──」她迫不及待想找面銅鏡察看,秋若塵卻不讓她如願。

  「何不問我比較快?」

  「那你快告訴我啊!」她簡直急死了。

  他存心逗她,不置可否地回道:「要我說,我會告訴你,我愛妻在我眼中,一直都是最美、最無可替代的唯一。」

  這──有說不等於沒說嘛!

  他介不介意是一回事,解不解得了毒,又是另一回事耶!

  由他那雙溫存綿遠、始終不變的眸子中,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她放棄的打算起身自己找答案。

  「別急!」他再度拉回她,翻身覆上嬌軀。「先讓我索回積欠三年的相思情再說。」

  降下的唇,封住了她猶想發言的嬌嗔呢噥。

  再等會兒吧!等會兒他一定告訴她,他有多想念這張嬌美靈秀的小臉、多喜愛她清甜如水的嗓音、多眷戀吻上這每寸光滑細緻的凝脂冰肌的美好滋味,以及──他有多期待她替他生幾個健康可愛的小寶貝……

  靜謐無聲的一室,迴繞著濃熾的春情蕩漾,柔媚似水的嬌吟,以及聲聲急促的男性低喘,交織成濃得化不開的旖旎情纏。

  黑夜過去,黎明總會來臨,初升的朝陽,蒸發了晦澀陰暗的過往,映照出全新耀眼的璀璨未來。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cusco626 於 2006-10-2 07:41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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