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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人別來《雙姝劫系列》 作者:霽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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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朔風凜冽,一輪明月斜挂在半空中,映落在奔騰的大江裏,扭曲的圖形就像一副猙獰的面孔。

  無邊的恐懼像掙脫不掉的繩索,緊緊地糾纏著疾奔在江邊的兩人。

  “相公,我們該怎么辦?”被寒風吹得直打顫的婦人,含著哭音問身邊的男子。

  夜敏風的眼底交雜著害怕和歉意,“素兒,對不起!都怪我不好……”望望妻子蒼白的臉,他的視線往下移,停在她懷中的嬰孩上,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懊悔。

  “全是因為我不聽你的話,太相信那賊人了……”

  “如何能怪你?聶霸這人長得一臉忠厚,實則禍心內藏,他早就覬覦我們夜家的傳家寶鎖;要不是福叔忠心,拼了命護著咱們逃離,現下怕已是……”柳素紅著眼眶說道。

  夜家本是蘇州富戶,夜敏風也只是個讀書人,與妻子柳素一直安分守己的生活著,兩人不僅甜蜜恩愛,還擁有一對才剛滿月的孿生女兒。

  然而這一切全因夜家的傳家寶鎖和聶霸的出現而改變。

  夜家以行善傳家,對人又十分和氣,在蘇州擁有相當崇高的地位,但最令人稱道的,卻是由夜敏風的祖父不知從何處帶回的寶物——擎天寶鎖。

  這擎天寶鎖據說是一位可點石成金的仙人送給夜敏風祖父的。

  寶鎖一分為二共有兩把,一把為金、一把為銀,傳言說這兩把鎖可打開在雲天山一處秘密的寶窟。

  寶窟裏不但有著數不盡的金銀財寶,還有許多曠世奇書、武功秘錄……

  夜家本就富有,再加上這傳言的渲染,當然也引來了不少覬覦的目光,不過或許是夜家行善積福,多少年過去了,一直都是平平安安的,直到聶霸出現。

  “那聶霸真不是人,虧我還當他是兄弟,他居然為了傳說中的兩把鎖就要殺咱們一家……”

  夜敏風揪緊懷中的褓衣。

  柳素看著自己懷裏的嬰孩,又看了看丈夫抱著的女兒,“咱們夫妻死了不打緊,只是這兩個孩子何其無辜,她們才來到這世上沒多久……”

  說著說著,她的眼淚便隱忍不住地流下來。

  夜敏風正要開口,不遠處已傳來追捕的人的叫喊聲。

  “相公……”

  夫妻倆淚眼相望,自知恐怕躲不過了。

  夜敏風把心一橫,連忙由懷裏拿出兩把打造精致的鎖匙,一把放進他懷裏的嬰兒褓衣內,一把放進妻子抱著的嬰兒衣內。

  “相公,你這是……”

  夜敏風捂住妻子的嘴,示意她別出聲。“素兒,你聽我說,我們必須分開來逃,這樣或許還有機會!”

  “可是……”

  “這是唯一的辦法了,無論如何這擎天寶鎖絕不能落人聶霸之手!萬一咱們之中誰出了事,那么它就是信物,可以成為女兒和咱們相認的依據……”

  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這對苦命的恩愛夫妻也只能含著淚、咬著牙,各往不同的方向逃離。

  才剛滿月的夜家孿生女兒,就在命運的捉弄下分開,各自開始未知的人生與際遇……


第一章

  天剛破曉,漆黑的夜色逐漸被曙光取代。

  戀江的江水依舊濤濤,寬闊的江面上只有兩三只落單的孤鳥正在覓食。

  住在這條江附近的百姓幾乎全靠它過活,尤其是戀江村這一帶。

  戀江的水流是出名的湍急,可是到了這裏,江面卻出奇的平靜,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十分安全,事實上這裏卻是戀江最危險的地方。

  每年這條江都奪走為數不少的人命,這裏就佔了大部分,只因它看似平靜,實際上卻是暗流、漩渦最多的地帶。

  墨雲修長的身影佇立在江邊的某處,藏青色的衣衫令他的行影很輕易地隱藏在黑暗之中。

  颯颯的風呼嘯的吹襲在他周圍,但卻一點也不影響他敏銳的聽覺,即使遠處那抹黑影刻意隱去氣息使用上乘輕功,也沒逃過他的耳朵。

  “主子!”駱文一落地,氣息未平便單腳屈膝跪下。

  他一點也不訝異主子會察覺出他的到來,因為要比功夫,主子淩駕他太多了,簡直是雲比泥呢!

  “要你去查的事有著落了?”

  墨雲的口氣淡漠得讓人聽不出他的情緒,很難令人想像這是出自一個才十五歲的少年口中。

  駱文放在膝上的手倏地握緊,斯文的臉上有絲緊張。“稟主子……”“沒辦成?”墨雲仍帶有些許少年稚氣的濃眉輕輕挑起。這個小小的動作就已經讓駱文冷汗直流了,他知道主子的性子,面無表情就表示自己回去墨家堡後,受的懲罰不會輕……

  唉……他不由得在心裏嘆了口氣,“主子,不是屬下不爭氣,實在是被人搶先了一步,那聶霸……”

  “我讓你先到這兒線,結果反倒是替人把風?這是你給我的答案?”

  駱文的臉色一變,“當然不是……”

  墨雲雖然年紀輕,但在他手下做事可不輕松,光看他以十三歲之齡接掌墨家堡的魄力就可以知道。短短兩年之內墨家堡非但沒敗落,反而是更壯大,財富與聲勢的累積遠遠超過墨雲父親在時許多。

  “請主子再給屬下一次機會,這次絕不會再失手!”駱文正色的道。

  墨雲炯亮的眼眸掃過他,“擎天寶鎖乃是我墨家堡的傳家之寶,二十多年前被人盜去,我父親在時曾多次尋探未果,原來它流落在蘇州這個小村莊。”

  “屬下查訪過這兒的村民,夜家一直宣稱擎天寶鎖是他家的傳家寶物,還說是仙人所贈。”

  “好個仙人所贈!”墨雲冷笑一聲,“怕是‘先人所盜’吧?”

  “駱文本想等到主子來再看是否要奪回寶鎖,沒料到會讓聶霸搶先一步……”他越想越氣。

  那聶霸真是枉稱一方梟雄,居然為財富、秘岌起殺心,連朋友都下得了手。

  “聶霸……”墨雲在心裏琢磨過這個人,卻暫時還沒有動他的打算。“救命……救救我……”

  草叢裏傳來的求救聲,讓兩個人停下對話。

  一名婦人渾身沾染著血跡爬出草叢,從她滿是塵土的灰白面容看來,似乎快要不行了,可手裏卻還緊緊抱著一名嬰孩。

  “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子……”

  柳素用僅存的一絲力氣哀求著眼前這兩個人。

  她和相公才分開沒多久,她就被迫兵追上,為了懷裏的孩子,她雖然奮力地抵抗、逃跑,卻仍然被砍了好幾刀。

  如今她已經沒有力氣再逃,她知道自己不行了,可是可憐的孩子怎么辦?她絕不能讓孩子跟著自己死!

  憑著做為母親天生的愛與毅力,她拼了命逃過追捕,用最後一口氣在草叢裏跌撞地尋找出路,終於在這兒遇到兩個年輕人。

  墨雲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卻沒有伸出援手的意思。

  “主、主子……她……”駱文支吾著。

  眼前這婦人雖然一身狼狽,但駱文仍認出她就是柳素,卻礙於主人的無動於衷而不敢伸出援手。

  “走!”墨雲冷沉的低語一句,旋身便要離去。

  看著主子的背影,駱文也只能投給柳素歉意的一眼。

  “求求你們……”柳素看著他們轉過身去,她再也忍不住的痛哭出聲:“怎么辦啊……我可憐的珂兒……”

  懷裏的嬰兒倣佛也了解母親的心碎,嚶嚶地哭了起來。

  女嬰的哭聲並不響亮,甚至還因為被寒風凍著而顯得沒元氣,卻令墨雲莫名地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目光不受控制地盯著柳素懷中的嬰兒,立即就像被蠱惑般無法挪開視線。

  “主子,她是夜敏風的妻子柳素。”駱文見機不可失,連忙在墨雲耳邊低語。

  墨雲眼底閃過一絲光芒,詭異難測。

  “你……要我救你們?”他的目光灼灼,卻讓人感受不到任何溫暖。

  “求求你……”柳素啞著嗓子說道。

  她開始覺得四肢發冷,漸漸失去知覺。

  墨雲一直緊抿的唇瓣,突兀地揚起淺笑,“可以……”

  柳素的一顆心才要放下,墨雲隨後的話又令她心冷——

  “我可以救你們……其中一個!”

  “什么?”她頓時一愣。

  眼前這個男子……不,是男孩,渾身散發亦正亦邪的氣息,自信深幽的眼眸一點也不符合他的年紀。

  柳素不僅開始懷疑自己所求何人……

  ***************

  “由你自己決定,救你……或是你女兒?”

  “主子……”駱文很想替夜夫人求情,畢竟夜家在蘇州的名聲不壞,算是積善之家,如今落得這樣的下場也是可憐。

  墨雲狹長的黑眸瞟向駱文,語氣驟冷:“你想替她們求情?”

  “屬下不敢!”駱文倏地低下頭,沒膽子再開口。

  “怎樣?”墨雲銳利的眼再看向柳素,“決定了嗎?”

  柳素含著淚,低頭凝望懷中的女兒。

  她並不是在猶豫該救自己還是該救女兒,事實上她知道自己已經不行了,無論如何她也得讓珂兒活下去才行,可是……能交給眼前這樣的男人嗎?

  上天沒給她太多時間考慮,不遠處已經傳來搜捕她的人聲。墨雲冷哼一聲,“你沒多少時間可考慮。”

  “我……”“她在這兒!”

  柳素果然沒時間回話,已經有嘍噦找到了她們,其他的人也很快的出現,將他們團團圍住。

  “嘿!看你這娘兒們往哪裏跑!”帶頭的蒙面男子一臉猥褻地說。

  柳素雖說才生過孩子,但身段依然窈窕,容貌更是堪稱蘇州一絕,難怪這群惡漢紛紛起色心。

  “別碰我!”柳素使盡全力揮開一只想抓她的手。

  一旁的駱文看不下去,忍不住出手幫忙,替她打退一個人;偷看了一眼沒反應的主子,他這才放手將其他人解決掉。

  “小子,你……你們是混哪裏的?敢管我們的事!”其中一人被駱文打得鼻青臉腫,哀號之餘還不忘撂狠話。

  墨雲就這樣立在一旁沒動,對他而言,剛才的那一番打鬥像是沒發生過似的。

  他的一雙銳眼只盯著柳素,“你的決定?”

  這已經是他耐心的極限,事實上,他從不對自己之外的人有過耐心。

  會對柳素破例,全是因為她懷中的嬰兒。

  柳素環顧四周,聶霸的手下全是青面獠牙、惡貫滿盈的賊人,如果珂兒落人這些人手裏,哪還有活命的機會……

  “我……我答應你!”她咬牙一答,將夜珂的命運交給上蒼。“請你救救我女兒!”

  一絲詭譎的光芒讓墨雲的眸色更加深沉,那是抹代表掠奪的眼神……

  “駱文。”“屬下知道!”

  駱文從未如此高興接到主子的命令,他早就摩拳擦掌的想解決這群敗類了。

  聶霸的這些手下本來就都是些烏合之眾,他不費吹灰之力三兩下便擺平了所有人,只有那個帶頭的小賊趁亂給跑了。

  “別追了。”

  駱文還想乘勝追擊,卻被墨雲喊住。

  “主子……”駱文一臉不解,為何墨雲要留下那混混不殺。墨雲冷驚地勾出一笑,“聶霸……也許有一天,我會陪他玩一場遊戲,就讓這只烏鴉去傳個訊吧!”

  駱文點點頭,反倒同情起了聶霸。

  墨家堡,他的主子墨雲……絕不是聶霸惹得起的。

  墨雲的視線再次停頓在柳素身上,只是他的目光變得灼熱了些。

  “我答應你的事做到了。駱文!”

  “屬下在!”“把嬰兒帶走。”

  “是……那柳夫人……”

  “我說過只救一人。”墨雲的口氣自若,轉向柳素,“你不會反悔吧?”

  柳素只是紅著眼,她……舍不得珂兒啊!

  “駱文!”

  “是……”

  駱文不敢再延遲,連忙從柳素手中抱過女嬰,因為主子的臉色已經顯得不悅。

  “珂兒……”柳素雖然不願意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看著孩子被抱走。

  “走。”

  墨雲的一聲走,徹底粉碎柳素的心,她知道再也沒有見女兒的機會了。

  無助的她只能流著淚水,望向抱著女兒的駱文背影哽咽啜泣。

  “等等……”柳素突道。

  墨雲回過身看她,挑起朗眉。

  “可不可以……請你不要改掉她的名字,還有請你讓她保留身上的那把鎖,好讓她有一天可以和她的親爹相認……”柳素哀求道。

  墨雲聞言,神情突顯森冷,“我不會承諾你任何事。”

  說完,墨雲轉身頭也不回的舉步要離去,可他身後的駱文卻被柳素眼中的絕望和痛苦所震撼。

  他倣佛感到心坎裏有一處正在崩落……

  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勇氣,他猛然脫口而出:“主子!請你不要拆散她們母女倆……”

  這話成功的讓墨雲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駱文。

  他不得不承認駱文的話令他感到驚訝,畢竟駱文是他最得力的左右手之一,辦事利落不說,對他的命令更是從未有過異議,這回竟會為一個瀕死的女人反抗他?

  他是否漏看了些什么?

  墨雲銳利的眸來回在柳素和駱文之間梭巡,看得駱文渾身不舒服,眼光閃爍的垂下頭。

  突兀的一抹笑出現在墨雲的唇畔。

  “駱文,你跟了我幾年?”

  “主子……”

  “嗯?”他的眉挑得更高。

  “五年,主子十歲那年,由老堡主親自指派至主子身邊。”墨家堡對駱家有恩,所以駱家上下誓死效忠於墨家堡,甘心一輩子在墨家堡為婢為奴。他和弟弟駱武更是深受前任堡主的器重,從小授予武功,甚至讓他們兄弟倆上私塾……

  “嗯!五年……你似乎從未違抗過我的命令吧?”

  “屬下不敢!主子,即使是現在,屬下必不會違背堡主的!”駱文倏地跪在他面前。

  他甚至可以指天誓日,對墨雲絕對是赤誠忠心。

  柳素卻在這時對著駱文搖搖頭,她早已絕望了。“我知道自己不行了……我只求你們能善待我這可憐的女兒……”

  駱文反常地失去他慣有的冷靜,壓低嗓子輕斥她道:“別胡說了!只要我們少堡主願意救你,你就死不了!”

  墨雲笑得更恣意,俊秀的臉龐添增了些許狂放與瀟灑。

  他轉向柳素,眸光依舊冰冷。“為了我這個隨從,我可以連你一起救。”

  這句促狹意味濃厚的話讓駱文尷尬地漲紅了臉,柳素卻因為聽不懂而沒有任何反應,她只是高興著不須和女兒分開。

  “我是可以救你,你也可以不用和親生女兒分開,甚至可以天天看到她……”墨雲幽黑的瞳眸閃過一抹詭亮。

  “謝謝你!”

  “但是……”墨雲狡黠的眼閃過難測的光芒。“你從今天起,不再是她的娘親。”

  “啊?你……你這是什么意思?”柳素愣住了。

  “聽不明白嗎?”他的兩道濃眉輕攏,“從現在起,她沒有爹娘、沒有身世,只是個被我從戀江邊撿回來的孤女,而你也只是我隨便找來養育她的奶娘。”

  “這……我……”

  柳素望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難以置信他竟能想出這樣折磨人的方法。“我們夜家……難道做了些什么得罪你的事,足以讓你用這么殘忍的方式報復!”

  “怎么,你不願意?”墨雲一點也不在意她的指控,他一向只在意結果。“駱文,這會兒不是我不幫你,把小孩帶走!”

  “不,請你等等……”柳素連忙喊住。

  她心知肚明,如果珂兒就這樣被他帶走,那么恐怕再也無見面之日了。

  就算她僥幸沒死能再次見到女兒,一想到女兒被這么冷酷的人收養,日後成人會變成怎樣……她簡直無法想像。

  不能相認就不能相認吧!只要能守在珂兒身邊,她受多少委屈都無所謂,至少不會讓女兒變成跟這人一樣無情、冷漠。“我……我答應你!”

  柳素的忍痛承諾,似乎早在墨雲的意料之中。

  他冷冽的目光未曾有變化,反倒在看向駱文懷中的女嬰時才有淡淡的溫柔。

  “把她給我。”“啊?”駱文有些摸不著頭緒。

  墨雲忽然一笑,“難不成你要我去扶她娘嗎?”

  駱文當然知道主子是指他懷裏的女嬰,只是讓他訝異的是主子竟會主動要幫他抱孩子……

  這著實太詭譎了,他跟了少堡主那么多年,從未見到他這么關注一個人,而且還是個嬰兒。

  “不用了主子,屬下可以一手抱她、一手扶夜夫人,等到了蘇州南城,駱武他們都在那兒,再讓他們抱就好了……”

  “把她給我。”

  墨雲重復剛才的話,下顎明顯收緊。他第一次理不清自己的情緒,竟會在聽到駱文要別人抱那女嬰時,感到怒氣。

  “呃……是!”

  駱文當然不是笨蛋,他也感覺到主子在生氣,連忙將手裏的女嬰交給墨雲。

  “走吧!”

  墨雲的神情在抱過孩子的瞬間難得露出一絲柔情,就像懷中抱的是無價之寶一般。

  夜珂的命運在這一夜徹底改變,在漫漫人生長路中,她的生命裏只容得下一個人的名字,也只能為一個人活……

  那就是墨雲。

第二章

  才初夏,天氣卻已經悶得嚇人,炎炎傃陽映照在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轉眼間,夜珂來到墨家堡已經有十五年之久。

  才十五歲的她,卻已經出落得絕美驚人,比起當年的柳素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脫俗的美貌並未替她帶來任何好運,反倒成為被攻擊的目標。

  墨家堡的所有女性全對她充滿敵意,不只是因為她的長相,還有一點,她是堡主親自帶回來的。

  雖說她在堡裏並未有任何特別待遇,甚至她的工作全是一些粗使丫頭做的事,但對那些崇拜堡主、對堡主有著綺思的少女們來說,她是相當大的威脅。

  尤其令她們嫉妒的是,任她們怎么折磨夜珂,她的美麗卻仍是有增無減。所以夜珂在墨家堡的生活並不是一直安安穩穩的,反而經常有人仗勢欺負她。

  直到三年前——

  “夜珂!我不是叫你把衣服洗完才能休息的嗎?”

  洗衣房的王嬤嬤一來到樹下,立刻尖聲粗氣的罵道。

  夜珂有氣無力的看了嬤嬤一眼,“是駱叔叔說我可以先休息一下的……”

  “什么!”王嬤嬤用肥嘟嘟的手指氣呼呼地戳著她的頭,“你現在是怎樣?拿駱文來壓我啊,死丫頭!”

  “我沒有!”夜珂猛睜大眼。

  她從一早就忙到剛剛,實在是已經累得動不了,駱叔叔看不過去,才堅持要她休息一會兒的。

  王嬤嬤似乎被她的氣勢震懾到,一時有些恍神,“還……還說沒有,瞧瞧你現在說話的樣子,別以為你是堡主帶回來的就自抬身價,不就是撿回來的孤女嗎……”

  “住口!”夜珂怒斥道。

  是的,身世一直是她不願碰觸的傷痛,而這些人卻一直用這一點來打擊她。

  孤女……那又怎樣!她在墨家堡又不是白吃白喝,她也是有做事的。“別再說我是孤女這樣的話了。”

  “你……你這是……竟然敢跟我這么大聲說話!”王嬤嬤漲紅了老臉。

  她早就看這孤女不順眼了,一直想找機會整治她,偏偏又有駱文、駱武讓這孤女做靠山,所以她才投鼠忌器。說也奇怪,身為堡主左右手的駱家兩兄弟,不知為何會對這小孤女和那個柳素特別關照,哼!以她看來啊,八成那兄弟倆是被大小狐狸精給拐 !

  王嬤嬤突然換成一副笑臉,不懷好意地說道:“好啊,你想休息是嗎?沒關係,那我就只好把要派給你洗的衣服全交給柳素去洗了……”

  “你等等!”夜珂一聽不得不試著斂下怒氣,嘗試著面無表情、忍氣吞聲。

  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再繼續倔強下去,最後倒霉的不只有她,還有素姨……

  素姨和她一樣,是堡主從蘇州帶回來的,對她一直特別照顧。

  她對素姨有種奇怪的感覺,每每看見素姨,她就會有種看見親人的親切感,或許是因為她們同是蘇州人吧!

  素姨話不多,眼中一直有著淡淡的哀愁,好幾次她都看見素姨偷偷哭泣,似乎心裏藏了許多秘密……

  “對不起,王嬤嬤,我馬上就去洗衣服!”她讓自己的聲音盡量卑下,不想給王嬤嬤有整治她的理由。

  王嬤嬤厚唇一撇,似乎早知道這招有用,她輕蔑地道:“這次就算了,奉勸你一句話,千萬別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就想乘機飛上枝頭做鳳凰,憑你啊……”

  “憑她怎樣?”

  王嬤嬤話才說一半,背後突然傳來低沉的聲音,嚇得她連忙轉身。

  不看還好,一看差點飛了她的魂。

  “堡……堡主!”王嬤嬤霎時失去了剛才的氣焰,一張老臉垂得低低的。

  她不敢去看那貌勝潘安的無儔容顏,只因俊俏的臉明明帶著笑,卻更令人不寒而栗。

  “駱文,這怎么回事?我才離開一陣子,堡裏的人全學會仗勢欺人了?”

  “堡……堡主,小的……小的知錯了!再也不敢了!”

  王嬤嬤看都不敢看墨雲一眼,伸手就直往臉上啪啪啪地打。

  墨雲並沒有馬上阻止她,反而是冷笑著看她的臉逐漸呈現紅腫。

  “夠了!”墨雲斥道,“如果讓我再見到第二次……”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

  “還不快滾!”駱文大聲對王嬤嬤喝道。

  “是、是!”王嬤嬤只差沒連滾帶爬,踉踉蹌蹌的逃離這裏。

  誰都知道這已經是墨雲最輕的懲罰了,要是被趕出這兒,那才是連活著的機會也沒有;因為只要是被墨家堡趕出去的人,是沒有人願意再用的。

  夜珂直到此刻才敢抬頭看向墨雲,這是她第一次這么靠近他。

  剎那間她覺得自己就像被雷擊中一般,眼眸就這么直勾勾地盯著墨雲。

  除了九歲那年她偷偷躲在偏廳一角窺看過他一眼外,就不曾這么近看過他。

  那是——雙極端冷漠的眼眸,卻讓她的視線再也離不開。

  “你……是洗衣房的人?”墨雲漫不經心地凝睇她。

  夜珂感到自己的臉蛋一片酡紅,就只因為他不經意的注視。

  “不……不是……”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微微地輕顫。

  “主子,她不是洗衣房的,她……她是夜珂!”駱文在主子身邊小聲提醒。

  “夜珂?”

  他低啞的嗓音輕吟她的名字,夜珂竟無端感到渾身酥軟,臉上的霞紅更深。

  “是十二年前,您從戀江邊帶回的女孩……”

  “戀江……”

  駱文的話讓墨雲有了些許的印象,他隱約想起那吸引他的哭聲……

  那或許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次的心軟。

  帶她回墨家堡之後,繁忙的事務讓他壓根兒將她拋諸腦後。

  這就是那個小女嬰嗎?

  墨雲盯著夜珂的目光不由得一熱。不諱言的,十二歲的年紀,她已經讓人很明顯的瞧出美傃的輪廓。

  難怪那些下人們會因嫉妒而欺負她了,這樣絕俗的容貌,再過幾年恐怕會成為墨家堡的負擔……

  “讓她打包行李,即刻就離開墨家堡!”

  這話讓駱文和夜珂倣佛掉人冰天雪地,尤其是夜珂。

  她難以置信地望著這個面貌儔美的男子,剛剛他不是還幫過她嗎?

  “主子,她……她還只是個孩子,如果犯了什么過錯,請您……”

  “我不要離開這兒!”夜珂僵著身子低喊。

  “夜珂!”駱文沒料到她會回嘴,連忙喝住她。

  在這方圓百裏之內,墨雲好比是天,他說出的話就是聖旨,沒人敢違逆。

  “駱叔叔,我不要離開你和素姨!”夜珂鏗鏘有力的說道,目光不再回避,而是筆直的注視著墨雲。“為什么要趕我走?如果你要我走,剛才為何又要幫我?”

  她才十二歲,但是已經經歷許多人情冷暖,她不想再失  語罷,他黝黑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她眼前。

  夜珂被他臨走前的眸光給震懾住,根本沒聽見駱文對她的指責與咆哮……

  ***************

  十五歲的夜珂依然美得令人怦然心動,但卻不再是楚楚可憐的小孤女了。

  短短三年之內,她咬牙學會了一般男人都不見得能學的內功,所有硬底子的功夫她也全都拼命去學。

  好幾回她偷偷躲著哭,幾乎想放棄不學了,卻在憶起墨雲那雙充滿諷刺的瞳眸時,再次打起精神硬撐過去。

  練功房的人看她的眼光更是由曖昧、輕蔑轉為欣賞與佩服,練功房的師父們直說她是女性中難得的練武奇才。

  現在的夜珂不再受人欺淩,以往那些欺負她的嬤嬤、婢女們,見到她總是躲得遠遠地,生怕被報復。

  夜珂的確得到了她想要的,但她相對地失去了她的笑容。

  她的心不再充滿快樂,甚至她不知道該為什么而活。

  她的世界除了練功還是練功。

  看著許多師兄全為墨家堡出過任務,而她苦學這么久,卻無用武之地……

  她仰望刺目的陽光,直到雙眼刺痛得受不了,才合上眼稍作休息。

  風微微吹過她的發,她慵懶得連去撥順都嫌麻煩,只能任由發絲飄散,不經意露出柔美的雪頸,增添她一直刻意隱藏的嫵媚。

  “主子,看來皓天山莊這次派人來,是想談結盟的事。”

  遠遠傳來的聲音,夜珂不用睜眼,也能猜出那是駱叔叔。

  “嗯!”

  只是一個輕哼,卻輕易讓她平靜的心湖泛起漣漪。

  夜珂倏地睜開眼,果然映人眼簾的是那昂藏的身影……墨雲!

  三十歲的墨雲,渾身散發出的是致命迷人的成熟男人氣息。一身藍色長衫,略呈古銅色的皮膚讓他的俊朗增添了一絲陽剛,黑緞般的長發並未扎起,讓它隨意地披散在肩上,非但沒令人有任何紊亂的感覺,反倒顯得落拓不羈……

  才十五歲的夜珂,並不懂她內心那蠢蠢欲動的感覺代表著什么,又或者她是刻意去漠視這感覺。

  就在她正陷入迷思之際,突然竄人的一群蒙面人,打斷了她的思緒。

  墨雲面對眼前的不速之客,而他身邊卻只有駱文一人,非但一點也不緊張,反而輕松悠閒的笑了。“駱文,看來就連這么熱的天氣,你也不得閒了。”

  “無所謂的,主子,我正愁這幾天沒時間讓筋骨舒動舒動呢!”

  駱文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就這么些人,他壓根兒沒放在眼裏。

  “少廢話!墨雲,你放著墨家堡的堡主不做,凈管別人的閒事,今天咱們兄弟拿人錢財只好幫人消災了,上!”

  領首的先喊了打,其餘的嘍噦也跟著一擁而上。

  駱文面對七、八個蒙面刺客倒是顯得輕松,頗能應付得了,幾番過招下來,那群黑衣人反而開始有些潰散。

  夜珂在樹蔭下觀看,並沒有出手的打算,她十分相信駱叔叔的武功,除非必要,否則她的出手對駱叔叔來說不是幫忙而是羞辱。

  但似乎是上天聽到了她心裏的想法,故意要跟她唱反調。

  就在駱文應接不暇之時,那黑衣首領見到有漏洞,手上那把閃著森光的利劍眼看就要刺向墨雲……

  夜珂訓練有素的冷靜竟在這時消失無蹤,她忘了自己剛剛腦子裏所有的話,唯一竄過的念頭就是不能讓墨雲受傷!

  想也未想的,她抽出手裏的長劍利落的擋下那刺向墨雲的劍,也同時加入了戰局。

  這些刺客本來就不是駱文的對手,現在再加上夜珂更是兵敗如山倒,三兩下就被解決了。

  經過一番打鬥,駱文還微微喘著氣,他向前扯下其中一名刺客的面中,“主子,是生面孔!不過他們發際上刺有徽記,是雀山寨的人。”

  “知道了。”墨雲冷淡的瞟了地上的屍首一眼。

  從他繼承墨家堡以後,這些暗殺、尋仇就沒停過,說穿了不過是人的貪念與利欲薰心唆使的成果。

  他從沒將這些放在眼裏,對他而言,這些人的死簡直是微不足道的,就像是空氣中的塵沙,不足以令他費心。

  倒是這女孩……“我還以為你不會出手呢!”

  灼灼目光瞟向夜珂,事實上他早在到達樹下時就已經發現她的存在了。

  面對墨雲戲謔的笑容,夜珂有過短暫的微愣。

  原來,他早發覺她的存在……

  夜珂心裏原先因自己救了他而涌起的興奮隨之消逝。

  她怪自己的衝動,怎么沒想到墨雲的功夫壓根兒在他們任何人之上,那小小刺客他如何會放在眼裏……

  “我以為……”

  “我?”墨雲挑起朗眉看著她。

  在墨家堡沒有人敢在墨雲面前自稱“我”,夜珂這么說是犯了堡裏的大忌。

  “堡主,夜珂長年待在練功房,所以較不懂堡裏的規矩……”駱文連忙為夜珂解釋。

  三年前的事,柳素知道後雖然嘴上沒說什么,但他曉得她又暗地裏哭了幾回,這次萬一夜珂又被懲罰,他真不知該拿什么去面對那雙淚眼……

  “是這樣嗎?”墨雲饒富興味的盯著夜珂。

  他想起了,她是夜珂,那個小女孩啊……

  當年他一時興起帶回她和她的親娘,同時惡意的要柳素承諾,不許她們母女相認。

  三年前,他亦是一時的遊戲之作,讓她進了墨家堡的練功房。本以為她熬不過三天,真沒料到她竟能通過連男人也倍感沉重的重重關卡……

  現下他再次細瞧夜珂,心裏竟又起了另一個邪惡的念頭。

  “我想聽聽你自己怎么說。”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她。

  夜珂垂下眼,故意不去注視他熾人的眸光。

  不是她不想為自己的隱匿辯駁,而是她知道沒有用。

  早在三年前,她就見識過他的無情和冷漠了。

  “夜珂不覺得該為自己做任何辯解,倘若夜珂有錯,請堡主降罪。”

  駱文一聽簡直快要昏倒了,夜珂這么說不等於直接頂撞堡主嗎?

  這下她哪有活命的機會啊!

  “哈哈哈……”

  墨雲的笑聲,讓駱文和夜珂全愣住了。

  “主子……”駱文有些心驚地看著他。

  若問他墨雲是不是一個好堡主,那他駱文絕對敢拍胸脯保證說是!

  論武功、堡內大小事務、謀略,墨雲可說是無人可敵,墨家堡的聲勢一日比一日強盛,可以說是墨雲創造出來的。

  但除了武功、才智之外,缺乏霸氣是成不了事的,而墨雲的霸氣……恐怕只能用可怕來形容了。

  駱文心知肚明,若不是主子根本沒做皇帝的心思,恐怕當今皇帝不退位也難。

  簡單的說,他的主子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人,他的眼裏容不下別人,只有自己,得罪了他就只有等著下地獄的份了。

  “主子,如果夜珂需要受任何懲罰,請由屬下代替……”駱文硬著頭皮說道。

  墨雲雙眉一挑,含笑的嘴角難掩嘲弄,“駱文,原來我這主子在你眼中竟是個暴君啊!”

  “不……屬下不是這個意思……”

  “既然如此,那你覺得我該如何懲罰她的無禮?或者是……懲罰你?”

  “這……”

  “夜珂所犯的錯誤由夜珂自己承擔,不須任何人代替!”她冷冷地說。

  “你……”駱文不解地望著她。

  這女娃雖然個性孤僻了些,但還不至於會這么倔強又不知變通呀,為何現下要逞一時之勇,硬是往死胡同裏鑽呢?

  “好!好得很!”墨雲的神情未顯怒意,只是眸中的詭譎更甚。“練功房能將你調教成這樣,郭師父的寶刀果然未老。”

  夜珂沒回應。事實上這和郭師父又有什么關係,她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不過是在諷刺她的伶牙俐齒罷了。

  她眼裏隱藏的不馴沒逃過墨雲銳利的眸。

  他有多久沒遇過旗鼓相當的對手了?或許他這回真找到了個不錯的獵物。

  墨雲突然感到渾身有一股熱氣,就像是追捕獵物的野獸般,他再也隱藏不住那份潛伏在他體內的野蠻氣息。

  “你不用再去練功房了。”

  夜珂身子一緊,靜靜的聽著他接下來對自己的懲罰。

  “從明天開始,你的新職責就是寸步不離的跟在我身邊!”

  “主、主子……”

  沒有理會駱文的叫喚,墨雲踩著一貫高傲的步伐離去,留下一臉茫然的兩人。

  “駱叔叔,堡主他……他這是什么意思?”夜珂看著駱文問道。

  “我的天啊!”駱文盯著她,愣愣地輕喃道:“主子的意思是……從明天開始你……你將成為他的貼身護衛!”

  “貼身……護衛?”夜珂細聲低吟著這有如千斤重的四個字。

  一陣詭譎的風霎時吹在她四周,卷起不少的沙塵與落葉,似乎也正在為她不定的命運感到不安……

第三章

  一輪凈亮的圓月,高高地懸在黑黑的夜空中,暈白的光映在池面上,隨著微風輕輕地撩撥水面掀起的淡淡漣漪,就像是綴了無數晶瑩亮白的落花。

  一抹纖麗的身影悄悄佇立在池畔,月光適時灑落在她身上,乍看之下恍若天仙化人。

  湖綠鑲紅錦緞上衣,荷白曳地輕紗羅裙,一頭墨黑及腰長發,在月光照耀下泛著迷人光澤,簡單梳起的兩邊雲髻各斜插著一根鏤玉簪子。

  再細看佳人容貌,豈是美若天仙一句可形容!

  那細眉如新月,目賽靈杏如星流盼,粉肌瑩澈無瑕,絳唇引人無限遐思。

  照常理說來,這樣絕色佳人手上該是拿著嬌傃鮮花或是絲中小扇的,可細看之下,她手裏竟是不協調的握著一把價值不菲的寶劍。

  “夜……夜姑娘……”

  一聲雀躍又帶著怯意的呼喚,讓沉思中的夜珂回過頭。

  看了許久,她才認出這人是今天墨家堡的座上賓,江鳴鶴。

  “江公子,這么晚了,您還沒就寢?”她嘴上雖然說著客氣話,但清冷的星眸卻未帶任何情緒。

  “我……我睡不著。”江鳴鶴斯文的臉上出現紅痕,在月光下格外明顯。

  “睡不著?是否是下人們哪兒做得不好,還是床鋪得不夠舒適……”

  江鳴鶴急道:“不、不是……他們都做得很好,是我真的睡不著,想出來透透氣的。”

  誰都知道墨家堡要求下人的規矩有多嚴苛,稍有犯錯就得接受懲罰。

  他和爹親此次是和皓天等四大山莊來墨家堡商談結盟之事,沒必要讓那些下女們因小事而受責難。

  更何況他的不能成眠跟床鋪一點關係也沒有,他是因為眼前這位佳人啊!

  “這樣啊!”夜珂暗地裏松了一口氣,生怕因江鳴鶴一句話,會令伺候他的婢女們遭殃。

  她一點也沒注意到江鳴鶴泛紅的臉,更沒看見他眼裏赤裸裸展現出的愛慕之意。

  “夜姑娘也睡不著嗎?”夜珂搖搖頭,“不是,今天我守夜。”“守夜?”他難掩驚異之色。“嗯!”

  “可守夜這種粗活不是該由男人來做的嗎?貴堡怎么可以讓你這樣纖弱的女孩家……”

  纖弱?乍聽之下,夜珂有些失神。

  她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聽過人家說她纖弱了……

  在成為墨雲的貼身護衛後,舉凡有關女子被稱讚的詞句便從此與她絕緣。

  “江公子謬讚了,纖弱這兩個字一點也不適合我,我是墨家堡的護衛,也是堡主的貼身護衛。”她說道。

  “護衛?”

  江鳴鶴瞠大眼,不可思議地瞪著她。

  他的確曾經聽過江湖上的傳聞,說墨家堡堡主身邊有位姿容冠絕、身手不凡的女護衛。

  初聽見這些傳聞時他還嗤之以鼻,認為這一定是外人誇大之詞,墨家堡怎么可能用女子當護衛……

  “沒想到江湖上傳言全是真的……”

  他猛地脫口而出,聲音雖小,但在靜謐的深夜裏已經夠讓夜珂聽得一清二楚了。

  對於外人得知她是護衛後的驚訝神情她早習以為常,倒也不以為意。

  這江鳴鶴是龍威山莊的少莊主,與皓天山莊、勝遠山莊、飛揚山莊統稱為四大山莊。

  今天晚上墨家堡大宴這四莊莊主,目的就是要與他們結盟,以壯大墨家堡的聲勢。

  夜珂是墨雲的貼身侍衛,理所當然也出席了,因此她能認出江鳴鶴。

  “對不起,夜姑娘……我不是……我的意思是說……”江鳴鶴額際泛出薄汗,想不出解釋的話語,生怕因此得罪了佳人。

  今晚席上眾人談了些什么,商討些什么結盟大事,他全然不知。

  他的目光在夜珂出現在墨雲身邊那剎那起,便再也無法從她身上移開了。

  原以為她會是墨雲的嬌妾或美婢,也正因如此他竟心亂了一整夜,翻來覆去無法入睡,這才走出房門散散心的,沒想到她竟是墨家堡的護衛……

  “無所謂的,江公子不需要為這種小事向我道歉。”夜珂一點也不在意。

  結盟之事,墨家堡籌劃已久,可見得墨雲相當重視這事,所以眼前這人她可得罪不起。

  她冷淡疏離的態度著實令江鳴鶴有些尷尬,只能幹笑幾聲,佯裝輕松的道:“夜姑娘還真會挑地方,這兒賞月還真不錯呢!”夜珂抬頭看了一眼月亮,“是不錯的地方。”

  夜色美不美對她而言不具任何意義,會選在這兒守夜,只單純因為這裏離墨雲住的寒棲樓最近而已。

  看著欲言又止的江鳴鶴,夜珂無端一陣心煩,為免讓他有機會再開口,她於是道:“不打擾江公子賞月了,夜珂還有任務在身,先行告退一步!”

  也不管他一臉失望的表情,她遂轉身跨步離去。

  “夜姑娘……”

  身後傳來輕如耳語的叫喚,夜珂卻執意裝作沒聽見,步履更是加快。

  她的心就如同明亮月光旁的烏雲一般,沒有人可以撥開,除了那雙強而有力的臂膀……

  ***************

  事實上,夜珂根本沒離開池邊。

  她只是躲在不遠的暗處,直到江鳴鶴離去她才再度現身。

  池畔的風光依舊,她的心卻已經不如適才那般平靜了。

  輕輕喟嘆一聲,她試圖調整自己的情緒。

  “這么好的機會,你竟然讓它白白溜走?”

  “主……主子?”

  低沉充滿磁性的迷人嗓音讓夜珂渾身微僵,連忙轉過身子。

  “看來,你是真的現在才發現我噦?”墨雲沁黑的眸帶著魅人的笑意,“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我,才會這么急著打發江鳴鶴呢!”

  “不管主子在不在,夜珂的回應都是一樣的。”她低下頭,有些賭氣的不願去看他。

  三年了,她都跟在墨雲身邊三年了!

  盡管她一再告誡自己,墨雲絕對不是她可以高攀的理想對象,但是她的心就是硬要飛向他,而且早在她有所自覺時,就已經根深蒂固了。

  可她只是個小小護衛啊,她能拿什么去和墨雲身邊那些鶯鶯燕燕比呢?

  論身世,她只是個孤女,壓根兒比不上擁有顯赫家世背景的千金小姐們。

  論姿色,她雖空有張不輸任何女人的絕色容顏,但因為常年習武,所以缺少女性該具備的柔聲軟語、婀娜身段。

  更何況墨雲身邊從來不缺女人,其中也不乏與她姿色相當的女子,卻不曾讓墨雲因此多寵愛幾分,更沒有任何一名女子能在他身旁待超過三個月……

  或許是跟在墨雲身邊久了,夜珂太了解他。

  他天生具有毀滅女人的可怕魅力,可他的心卻冰冷得容不下任何一個女人。

  盡管如此,只消他一個眼神,所有女人仍是願意為他付出一切,包括她……

  “是嗎?”他低嘎的道:“若不是我太了解你,說不定還會以為你是因為我才拒絕江鳴鶴呢!”

  明知這是墨雲說話的一貫方式,夜珂的雪頰仍然不爭氣的泛紅。

  促狹、戲諺中帶著微微孟浪,感覺上完全沒有殺傷力,但再沒有人比她還要清楚墨雲的危險了……

  她實在很想大聲告訴他,是的!我就是為了你才會拒絕他!

  但她知道自己絕對不能開這個口,除非她不想再待在墨雲身邊。

  “主子別開夜珂的玩笑了。”她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不帶任何情緒。

  “你今年多大?”“呃?”

  他突然問她年齡,讓她有些反應不過來。

  “如果我沒記錯,你……今年該是十八吧?”

  “嗯……”

  墨雲看她的目光變得詭譎,這讓夜珂心中頓時有些不安。

  “十八……或許我該開始為你物色對象了……”墨雲認真的思考起來。

  “不!我不要!”夜珂的臉色倏地變白,他的話令她的心深深刺痛著。

  墨雲挑起劍眉,有些驚訝她過大的反應。

  夜珂連忙斂起慌張神色,微顫的唇勉強擠出話來:“夜珂沒想過要成親,只想永遠待在墨家堡。”待在你身邊……

  “是嗎?那是你現在的想法,恐怕再過幾年,你就會開始怨起我這個做主子的了。”

  “不,我不會的。”她堅定的回答。

  “別那么早下定論……”墨雲的眼神顯得有些難測。“或許有一天你會恨不得立刻逃出墨家堡……”

  “不會有那么一天的!”

  “是嗎?那么我們就拭目以待吧!”

  夜珂看著那抹黯黑色的修長身影,就如同來時一樣無聲的消失在暗處,深深的空虛又再次侵襲她的心。

  墨雲對她就像是那顆遙不可及的月,而她只是圍繞在他身邊最近的一顆星,即使她再怎么努力也無法靠近他,只能就這么癡癡地守著他。

  或許有一天你會恨不得立刻逃出墨家堡……

  墨雲臨走前的話猛竄進她腦中。

  如果真的會有那么一天,她不得不離開他身邊,夜珂可以肯定,那代表著她的死亡……

  ***************

  四大山莊與墨家堡正式結盟了。

  這在江湖上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墨家堡的聲勢本就很高,如今再加上這些盟友的支援,更是如日中天。

  與其說是墨家堡倚重四大山莊,倒不如說是四大山莊借著墨家堡的力量,壯大他們在江湖上的地位。

  所以這些天墨家堡可以說是賀客盈門,其中不乏皇親國戚、朝廷高官。

  夜珂凜著臉站在墨雲身邊,冷眼看著賀客們巴結的送上賀禮。

  她自從跟在墨雲身邊之後,就看多了這些貪婪的嘴臉。

  “怎么?你也被這些人搞煩了嗎?”

  夜珂猛回神,立刻迎上了墨雲調侃的目光,她才驚覺到自己竟然將心情表現在臉上了。

  “沒有……”

  她暗自責罵自己,這已經是她不知第幾次的失神了。

  身為一名護衛,在保護主子的時候發呆是最要不得的。

  “是嗎?可我倒是真煩了!”

  墨雲像是有意似地揚高嗓門,讓在場的所有人全都聽到他的話。

  原本喧鬧的大廳突然一陣靜默,眾人臉上全是尷尬的神色。

  “主子累了?要不就讓駱總管替您代收賀禮吧!”夜珂盡責的給了主意。

  “好主意!”

  墨雲站起身,無視於滿屋子的人,旋身就朝內屋走去,留下一群面面相覷的賀客。

  夜珂瞥了一眼大廳裏的人,隨即緊跟在墨雲身後離去。

  她一點也不會為這些人感到委屈;對於逐利之徒是沒必要浪費她的同情心的。

  ***************

  跟在墨雲身後,夜珂一如往常的像影子般不出半點聲響。

  繞過偌大的中庭,行經雪花徑,墨雲卻突然在八卦亭停了腳步,害夜珂差點撞上他。

  “您不是要回寒棲樓嗎?”

  她直覺是墨雲改變了主意,因為八赴亭本身的設計就是方便墨雲可以通往堡內各處。

  往東就是墨雲所居住的寒棲樓,西側則另有一座秋陽樓,是護衛們的住所,而夜珂就是住在那兒。

  “你今天的責任到此為止,去叫駱武來。”

  “主子?”夜珂微愕,背脊一僵。“不知夜珂做錯了什么?”

  自從三年前她成為墨雲的貼身護衛後,白天她總是形影不離的守在他身邊。

  墨雲狹長的黑眸迎向她,唇邊勾起一抹慵懶的笑。“你不知道?”

  他笑得越恣意,夜珂心裏越是泛冷。

  “身為護衛,你今天的表現簡直是侮辱了這身份。”

  他的聲音低柔近似耳語,但說出口的話卻是惡毒得可以。

  雪傃的容顏一凜,水眸瞬間略過痛楚,她知道他指的是她在大廳不只一次的失神。

  “夜珂願為今天的失誤接受您任何懲罰,但是請您別換掉下屬,夜珂保證下次會……”

  “下次?”墨雲挾著一抹嘲弄,冷銳的眸凝視著她,“你認為我能允許你還有下次嗎?”

  夜珂握劍的手一緊。

  這就是墨雲,他不會允許身邊有任何錯誤發生。

  三年來她戒慎恐懼,事事力求完美,為的就是能永遠待在他身邊。

  “不會有下一次了。”

  她忽略胸口隱隱揪扯的怪異感受,話聲輕得就像是在呢喃般。

  不允許自己低聲下氣求情,因為這是她唯一僅剩的自尊,何況她知道任何求情都是沒有用的。

  “很好。”他淡淡地說,似乎早預料到她的回答。“從今天起,你再回練功房七天,不用跟在我身邊。”

  她微喘一聲,喉間就像有東西哽住般難受。

  “遵命……”她知道這已經是最輕的懲罰了,更何況她也沒臉再要求什么。

  “去叫駱武來。”

  他漠然地瞥了她一眼,掉頭便往寒棲樓走去。

  “是……”

  夜珂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如鬼魅般飄散在清冷的空氣中。

  這是她自己所選的路。

  選擇跟在這樣一個沒有心的人身邊,她注定要一再承受重復的折磨,卻沒有喊痛的權利……

  ***************

  次晨,天才蒙蒙亮,一直沒睡好的夜珂猛地被初啼的雞鳴聲驚醒。

  她粗略的梳洗一番,立即提起劍往門外衝去。

  疾步來到了八卦亭,她才猛然停下腳步。

  怎么忘了……今天起,她不用跟在墨雲身邊,而是要去練功房,所以根本不用那么早起。

  一想到有七天見不到他,夜珂的腦子突然陷入一片空白。

  她跌坐在亭中的石椅上,蒼白的唇勾起一笑。

  “夜珂……你真是個大傻瓜……”

  她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開始愛上墨雲的。

  或許是在三年前,他開口要她寸步不離開他的那一刻起……或許是十二歲那年,他隨意瞥她的那一眼起……

  也或許是他決定撿回她的那一刻,她便……

  更或許,是上輩子……“夜珂!”

  一聲溫婉的叫喚,讓沉溺在自己思緒中的夜珂回過神。

  “素姨?”

  看著眼前雖有風霜卻仍具迷人風韻的婦人,一絲親切感涌上夜珂心頭。

  “夜珂,你怎么一個人坐在這兒?”

  “我……”柳素關懷的眼神讓夜珂差點就脫口說出自己的心事。

  停頓了一會兒,她收起不小心泄漏出的脆弱。“沒、沒什么……”柳素溫柔的眸光一黯,難掩失望的道:“夜珂,自從你跟在堡主身邊後,我們好像很久沒說過話……”

  夜珂緘默了。

  她腦海中突然出現一個約八九歲女孩的樣子,一個十分愛笑、活潑的孩子。

  她想起來了……那是她!

  柳素挑了個最接近她的石椅坐下,“以前你有什么事都會來告訴素姨的,不是嗎?”

  夜珂一聽,心裏突然一陣茫然空虛。

  那是多久以前的她呢?都是記不住的前塵往事……她早忘記自己有多久沒笑過了。“我聽駱文說……你昨天……”

  “素姨!”夜珂猛喝住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

  她不需要被人同情,那只會讓她顯得更加軟弱,而她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軟弱。

  “可是……”“素姨,時候不早,我該上練功房去了,你……好像也該去忙了吧?”她故意岔開柳素的話。

  她的刻意冷漠讓柳素一顆心隱隱作疼。

  眼前這女孩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親生女兒啊!

  為何上天要如此捉弄她們娘倆,讓她們相見也不能相認?即便見了面,感覺上也像是陌生人一般……

  “夜珂,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很關心你……”“我知道!”

  夜珂躲過那只伸過來想撫觸她的手,臉上多了絲不自在。“我真的得走了……素姨,我們改天再聊吧!”

  對於自己閃躲的舉動,夜珂並沒有想太多,只是純粹不習慣被人碰觸而已,卻不曉得這個無心之舉已經傷到了柳素。

  “夜珂……”“您多保重。”

  能說出這樣的話,已經是她表達關心的最大極限了。

  給了柳素一個歉意的笑,夜珂快步地離去。

  “珂兒……”

  柳素望著親生女兒的背影,只能輕輕低吟著她的名字。

  她空洞無奈的眼睛流下了後悔的淚水……

第四章

  糾纏濃密的厚霧層層地彌漫、圍繞在空氣中,帶著一種微涼卻又令人感到抑鬱的氣氛。

  大清早一群約十多名護衛押著三四頂八人大轎,浩浩蕩蕩來到墨家堡大門外。

  門僮一接過見帖,雙眼立刻大睜,隨即堆上一臉笑,連忙開了大門迎請貴客進堡。

  這些人的確引起了墨家堡不小的騷動,因為對方來頭可不小——

  長緣郡主,當今皇上的表妹。

  說是皇上表妹,但了解內情的人都知道,這郡主壓根兒跟皇室一點血緣關係也沒有,她是順親王爺認的外姓義女。

  雖然是認的,但她從小便住進王府裏,加上順親王夫婦已屆蒼發之年,膝下卻無子女,所以對於這唯一的掌上明珠可以說是竭盡所能的寵愛,予取予求。

  也因為他們過分的疼愛寵溺,造成了這賀長緣驕縱無理的惡性。

  這樣的官家千金,又怎會和一向不與官府打交道的墨家堡有所牽連呢?

  只因為這嬌滴滴的長緣郡主有一個奇怪的嗜好——喜歡習武。

  賀長緣自小討厭詩詞歌賦,卻喜歡舞刀弄槍,順親王夫婦因為拗不過她,也只能任由她去,甚至從各地重金聘請名師來教導她。

  以墨家堡在江湖上響亮的名聲,加上這一次武林中各派武功高手齊聚一堂的難得場面,她賀長緣豈能缺席?

  雖然說是作客,但在墨家堡她卻一點也不覺得拘束。

  住進水月居才短短幾天的時間,她已經罵走了三個墨家堡派給她的丫鬟,其中兩個還挨了打。

   啷一聲!

  一名丫鬟跑出水月居,雙手還捂著臉頰。

  “這已經是第四個了耶……”

  碰巧經過中庭的夜珂聽見幾個婢女正竊竊私語著。

  她還未反應過來,就被那低著頭跑出來的丫鬟給撞個正著。

  “秀兒?”

  夜珂扶起她,仔細看著哭紅雙眼的女孩,認出她是看門阿祿伯的孫女。

  “夜……夜護衛……”

  秀兒一抬頭見到被自己撞著的人時,不禁嚇呆了。

  對她們這些下人來說,如果墨雲是神只,那么夜護衛就等於是天上的仙女了。

  因為他們的共同點就是長相不似凡人,又一樣待人冷淡、不愛笑。

  能待在堡主身邊當一名護衛已是不簡單的事,更何況她還是個女人……

  比起她們這群再普通不過的女人來說,夜珂可算是異類中的異類了。

  美麗的外貌、冷漠的神態,加上高強的武功……怎么不讓她們感到害怕?

  “對……對不起,夜護衛,我、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秀兒的臉色死白,頰上的五指紅印也因此更加明顯。

  “秀兒,你沒事吧?”

  “秀兒,你怎么了……”

  適才那些七嘴八舌的婢女們全跑過來,圍著秀兒關心地問著,卻沒有人敢看夜珂一眼。

  “夜護衛,秀兒她、她不是故意的,請你不要生氣……”一名較為年長的青衣婢女似乎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才敢用小小的聲音說道。

  看這些人全低著頭不敢看她,一副很怕她的模樣,夜珂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跟在一個人身邊久了,氣質和性格也會跟著像起他啊!

  現在的她,也變得令人難以接近,變得令人害怕了……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我長得這么可怕。”

  “咦?”

  婢女們聽了全驚訝的抬起頭,但更舍她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夜珂臉上明顯的笑意。

  這可讓她們嚇呆了!

  從來沒笑過的夜護衛被秀兒一撞竟然笑了,然而對她們而言,帶笑意的夜珂,可比面無表情的夜護衛要來得可怕……

  她們只覺得事態嚴重,一定是夜護衛太生氣了,才會反常的露出笑容……

  “完了、完了,這下秀兒死定了……”

  夜珂聽見一名婢女低聲嚷道,她再也隱忍不住的咯咯笑了開來。

  “夜、夜護衛……”

  一群小女生全軟了腳,只差點沒跪下來。

  “沒事,沒事。”夜珂笑著揮揮手,“我只是現在才發覺到,原來我不用動刀或弄劍就能讓人那么害怕。”

  秀兒望著笑得燦爛的夜珂,一時也忘了自己剛剛挨打的事。

  “夜護衛……你真的沒生我的氣嗎?”她輕聲問道。

  夜珂搖搖頭。“只是不小心一撞,我有必要生氣嗎?這不是太小題大作了?”

  “那就好……”秀兒這才真正松了一口氣。

  她進墨家堡不久,卻已經聽說了夜護衛的事。

  旁人對於夜珂的評語有美傃絕色、功夫不差、深受堡主重用等等,可有一個是公認的——大夥兒都說她冷漠、不大理人。

  今天在她秀兒看來,不大理人總比愛打人好多了……

  一想到這兒,她又憶起了自己頰上那火辣辣的痛,不免又是一陣委屈,眼眶迅速紅了起來。

  “怎么了?不是跟你說沒關係嗎?”看著秀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夜珂有些慌了手腳。

  先前替秀兒說情的青衣婢女安慰性地拍拍秀兒的肩,轉過頭對夜珂說道:“夜護衛,秀兒不是因為你,她是在水月居被打感到委屈才哭的。”

  “水月居?那兒一直空著的……是住進了些什么人?”

  這些天她一直待在練功房沒出來,墨家堡來些什么人她一點也不知道。

  “是京城來的長緣郡主。”

  “長緣郡主?”

  “是啊,她好兇喔!翠兒、敏兒全給她打跑,秀兒都已經是第四個了。”一名婢女說道。

  “是啊,真不知道什么時候也會輪到我,真怕……”

  一群丫頭又開始討論起來,全忘了剛才對夜珂的恐懼。

  夜珂想了想,終於憶起這個長緣郡主。

  早聽說過順親王有個刁蠻女兒,沒想到竟然會來到墨家堡,而且還在此撒潑。

  “她打了你?”夜珂指指秀兒的臉頰。

  “嗯……她嫌我端茶水的動作太慢……”

  “管事的嬤嬤沒說話嗎?”夜珂問道。

  “嬤嬤說誰教人家財大勢大,咱們只是個丫鬟,她要我們忍忍就算了……”

  透過秀兒認命的眼神,夜珂倣佛看到無力與命運爭鬥的自己。

  夜珂正要開口,就聽見水月居裏傳來尖銳的叫罵聲——

  “芳兒!去叫那個死丫頭給我滾進來,不過罵她兩句就要性子跑了,真不知道這墨家堡是怎么管教奴才的!”

  她心想這位大概就是長緣郡主吧!

  身邊的秀兒一聽見長緣郡主的聲音,身子明顯地瑟縮了一下。

  “別害怕。”夜珂淡淡的扯了扯嘴角,水亮的眸看著秀兒。“有時候人的尊嚴是要靠自己去爭取的。”

  後頭這句話她刻意說得較大聲,是說給長緣郡主的丫鬟聽的。

  果然,那個叫芳兒的丫鬟才走出門,一聽到她的話立即又折了回去。

  不一會兒,一名打扮華麗的少女哽一副氣呼呼的樣子跑出水月居。

  “是誰敢不把我長緣郡主放在眼裏?”賀長緣手叉著腰喝道。

  果真是一副盛氣淩人的模樣!

  夜珂冷眼一瞧,便知曉這個官家千金不好惹。

  “這位就是長緣郡主吧?”

  “正是!我家小姐就是順親王爺的掌上明珠,長緣郡主。”芳兒揚著下巴驕傲地說道,倣佛她也沾了不少光。

  連身邊的丫鬟都如此張狂,可以想見秀兒她們的日子肯定是不好過。

  也難怪,這樣的主子能教出多好的下人呢?

  夜珂在心裏暗自嘆了口氣,臉上卻依舊沒有表情。

  “郡主遠從京城而來,又是順親王的千金,如此嬌貴的身份,墨家堡理當視若上賓,怎敢不將您放在眼中呢?”

  “哼!”

  賀長緣一點也不給夜珂好臉色看,對她而言,除了俊逸的墨家堡堡主之外其餘的人全是低賤的、污穢的,她才懶得理會。

  面對賀長緣的無禮,夜珂似乎早預料到,只是淡然一笑,“不過……既然來者是客,郡主就該要有客人的樣子與矜持才對。”

  “你……你說什么?我可是長——”

  “以郡主如此高貴的身份……”夜珂揚高嗓子壓過賀長緣,接著說:“來到敝堡的幾日內,您一連打罵過多少的丫鬟了?”

  “這、我……那是因為……”

  “是因為這些丫鬟手腳笨,辦事不夠利落?”

  “是……是啊!”一直氣焰囂張的賀長緣,這時竟然顯得有些氣弱。

  夜珂笑得更加燦爛,但眸光卻是益發地泛冷。“哦……那就是敝堡管教得不夠好,才讓郡主受氣 ?”

  “我……”

  “但是身為客人,郡主是否也應該顧及主人家的臉面,告訴管事的嬤嬤處理不是嗎?私下動刑……這似乎不太像是郡主會做的事。”

  “你……”

  賀長緣一張俏臉給激得通紅,向來只有她教訓人,像這樣被人教訓是根本不曾有過,更何況是在這樣大庭廣眾之下……這對一向自視甚高的她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這是怎么回事?”

  正當賀長緣啞口無言之際,墨雲的出現簡直是她的一線曙光。

  “哎呀!墨大哥……你可得替長緣做主啊!”

  適才的蠻橫早已不見蹤影,她一個箭步衝到墨雲身邊,一把挽住他的手臂,整個身子更是柔若無骨地全貼靠在墨雲身上。

  什么叫作女兒家的矜持與羞澀,這在賀長緣身上是看不見的。

  墨大哥?這位郡主叫得未免太過親熱了!

  夜珂不願細想也不願去承認,那內心不斷冒出的酸意代表著什么。

  她噙著一貫的冷然,靜靜的看著墨雲。

  站在一旁的秀兒和成群的婢女們都是難掩驚異之色,個個目瞪口呆的望著這個豪放郡主。

  “什么事惹得郡主心煩了?”墨雲一張俊臉帶著笑,看起來更是魅人。

  賀長緣被迷得幾乎酥軟了腳,差點就忘記自己是為了什么生氣。

  ***************

  七天前她來到墨家堡,純粹是為了瞧瞧那武林中的傳說人物——墨家堡堡主墨雲。

  可沒想到她見到墨雲的第一眼,就像吃了迷藥似的深深迷戀上這個男人。

  她在京城裏見過的王孫公子、江湖高手也不在少數,可就是沒看過這么……這么令女人動心的男人。

  莫說他那落拓俊逸的相貌有多惑人,光是那難掩的尊貴氣勢及帶點邪意的眼神,就能把她迷得神魂顛倒了。

  “墨堡主,是這群不中用的奴才惹得我們郡主生氣!”

  芳兒指著秀兒她們,嘴角跟著泛起得意的笑。

  “是啊、是啊!墨大哥,就是她們惹我生氣,尤其是她!”賀長緣嬌聲埋怨道,一只手氣呼呼地指向夜珂,另一只手卻還勾在墨雲手臂上。

  在場的人全暗暗倒抽了一口大氣。

  “是嗎?”

  墨雲抿嘴一笑,眸光淡淡地掠過秀兒她們,最後停在夜珂臉上。“郡主說的是真的嗎?”

  秀兒連忙搖搖手急道:“不是的,堡主,是……”

  “我問的是她。”墨雲僅是挑起眉,卻已經足夠讓秀兒嚇得噤口。

  夜珂澄凈的眸定定地回睇他,他那兩道深不見底的眸光就像漩渦般將她直往下拉,讓她幾乎不能呼吸。

  她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以免於被吞噬的命運。

  “說話啊,舌頭被貓吃了不成?剛剛你不是還很大聲的嗎?”賀長緣得意的笑了。

  夜珂的沉默,似乎讓她誤以為是害怕。

  “我在等你的回答。”墨雲低沉的道。

  夜珂用不著抬眼,就能感受到墨雲的視線仍停駐在自己身上。

  她挺直背脊,纖手在衣袖裏都握出汗來了。

  “是夜珂多事,不該在長緣郡主教訓下人時多嘴——”

  “我在問是你得罪了郡主,惹她生氣了嗎?”

  她猛抬首,對上的是他黠亮的瞳光。

  她就這么重要,能讓你這樣質問我?

  哽在喉頭的話,她差點就衝出口。

  可是她卻只能吞下惆悵與失落,“夜珂知錯……”

  她平靜的聲音卻掩飾不住微啞。

  畢竟自己又有什么資格說出那樣的話,她不過只是個護衛啊……

  “夜護衛……”秀兒不禁急紅了眼。

  她是個丫鬟,做錯事頂多挨一頓責罰,可夜護衛不一樣,她可是堡主身邊的人啊!犯得著為她們這些低下的人扛下責任嗎?

  “知錯?我說過我不能容許有第二次的犯錯,不是嗎?”

  墨雲冷冽的眸光朝她直射過來,讓夜珂幾乎承受不住。

  “是的。”她困難的吐出一句話。

  “護衛?”賀長緣拉著長聲嬌呼道:“墨大哥,這女人是你的護衛?”

  見墨雲點頭,她誇張地輕捂著嘴。

  “是嗎?還真看不出來,她長得瘦瘦弱弱的,呵呵……原來還是個女武夫啊,那就難怪了!動作粗魯不說,連講話的涵養都比不上我身邊的一個小婢女呢!”

  “是嗎?”墨雲含著笑,略略沉吟丁一會兒,目光飄過些許狡黠。“郡主不說,我都還不知道她有那么多缺點。”

  “就是說啊,本郡主還真想不出墨大哥怎會用這樣笨拙的人呢!”

  他和長緣郡主一搭一唱的,夜珂都看在眼裏,雖然小臉上一片漠然,心頭的痛卻越來越清晰。

  然而她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情緒卻逃不了墨雲銳利的眸,只見他嘴畔泛起了一抹詭譎的淡笑。

  夜珂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笑容,代表著嗜血與殘忍。

  “事實上我最近也開始覺得我這個護衛需要一些改造,不知郡主有沒有什么好主意?”他低柔地說。

  賀長緣先是微愕,隨即靈光一閃,笑開了眉眼。

  “長緣借住墨家堡,自然也該盡點心意,墨大哥既然都這么說了,不如……不如就讓這個呃……夜護衛暫時跟在我身邊如何?”

  “你身邊?”他挑高眉,似乎頗有興味。

  “主……主子!”一旁的駱文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夜珂雖然有過錯,可她在你身邊的日子也不算短,一直都是……”

  “住口!”賀長緣大聲斥道:“你是什么身份?這兒哪有你說話的餘地?一切由本郡主和你家主子作主便是1”

  她轉過身,立即換上一張盈笑嫵媚的臉,嘟著小嘴嗲聲道:“墨大哥,人家匆匆來到墨家堡,身邊正巧沒半個貼身護衛,你就把她先借給我吧,我保證不出十天半月,她一定會被我調教得更伶俐的。”

  墨雲冷冷的瞅著夜珂,“你有什么話要說嗎?”

  夜珂垂下眼,心中一片凄涼。

  她驀然明白了,這是他的另一個遊戲……

  他總是隨心所欲的改變她的人生,把這當成無聊時的消遣。

  她夜珂不過是顆微不足道的棋子,他可以任意處置。

  既然他已經做了決定,又何須多此一舉問她呢?

  “夜珂任憑堡主安排。”她認命的回答。

  “好,好得很!”墨雲冷然一笑。

  夜珂倣佛聽見了他語調中飽含的怒意。

  為什么呢?

  服從不正是他對下屬的一貫要求嗎?她不是咬著牙應承下來了嗎?

  “墨大哥,這么說你是答應噦?”賀長緣嬌笑問道。

  墨雲唇畔的詭魅笑意更深,“郡主都這么有誠意了,身為主人又怎么能拒絕呢?”

  “那……”

  “就讓她從明天起到郡主身邊伺候著,任憑郡主差遣,如何?”

  “任憑我差遣?”賀長緣眉眼一勾,“意思是說,我叫她做什么都行?”

  “當然。”

  “可就不知道夜姑娘心裏怎么想,願不願意呢……”她翹著紅唇道。

  墨雲沒回答她,灼灼目光只盯著夜珂。

  夜珂回視著他,就像三年前那樣。

  她記起了,就是這雙眼眸將她深深吸引,卻也是這冷冽眸光傷她最多次……

  半晌,她終於幽幽地說:“夜珂任憑郡主差遣。”

  既然這是他要她做的,她就會做!

  “太好了!墨大哥,長緣先謝過你了!”

  賀長緣興奮嬌嗲的嗓音矯揉作態得令人忍不住想打冷顫,墨雲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睇著夜珂。

  夜珂則木然的垂眼盯著泥地,恍然間慢慢有了覺悟……

第五章

  這晚的風似乎有些微寒。

  寒風吹打著窗扉,啪啪的聲音一陣陣作響,其中還交雜著細雨聲,讓本來就淺眠的夜珂也跟著無法入睡。

  她起身走出秋陽樓,漫無目的的閒逛,像個幽魂似的,絲毫未覺微雨已打溼了她單薄的衣服。

  明明不遠處就有個小亭可以躲雨,但她卻偏偏選了一旁的石椅坐下。

  並非她想作踐自己的身子,而是她走著走著,這才發現自己竟在恍惚間來到了寒棲樓附近的湖畔。

  她不想剖析自己心裏到底在害怕什么,或者該說害怕遇見什么。

  “有亭子你不躲,故意在這兒淋雨,是想要博取我的同情嗎?”

  飽富磁性的嗓音帶著笑意,赫然出現在她背後。

  夜珂微微一僵,非但沒有任何驚喜的感覺,反而無聲的嘆了口氣。

  似乎上天還不想這么快放過她,今晚她最不想遇見的人卻偏偏讓她遇見。

  她緩緩站起來,轉過身面對他。“主子。”

  墨雲似笑非笑地凝睇著她,“怎么?瞧你一副無奈的表情!”

  “我沒有,是你……您多想了。”她刻意將主仆關係闡明,語氣和神情更是謙卑。

  墨雲扯起嘴角,明顯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沒什么事的話,屬下先告退了……”

  不想等他的回應,她徑自轉身要離開。

  “等等!”

  他驀然旋身出現在她面前,迅速擋住她的去路。

  “主子還有什么事嗎?”

  “你還沒回答我的話。”

  他突然對她開口閉口的主子、屬下感到無比厭煩。

  ”回答什么?”夜珂睜圓著杏眸裝蒜。

  她當然知道墨雲問什么,但現在的她只想盡快逃離,不希望讓他看見如此狼狽的自己。

  “明知故問!”他冷哼一聲。“你在這兒淋雨,不是為了等我?”

  他咧嘴一笑,露出亮白整齊的森牙。

  夜珂不禁感到疑惑,今天的墨雲心情似乎出奇的好,居然會願意重復說過的話。

  “不是……我……屬下只是睡不著……”她刻意強調屬下這兩個字。

  “不要跟我咬文嚼字,那令我厭惡!”他瞪大眼,俊朗的臉孔有些扭曲。

  夜珂胸口一窒,拼命壓抑的傷痛又硬生生涌上心頭。

  “屬下不敢,屬下只是——”

  “你是故意要跟我作對嗎?”惱從中來,墨雲冷冽的黑瞳染上狂怒。

  “屬下沒有……”

  夜珂真的覺得委屈,壓根兒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兒做錯,為何會惹他如此生氣?

  墨雲怒色稍霽,但仍帶著陰鷙。

  他沉著臉道:“你今天一早對郡主的伶牙俐齒到哪裏去了?”

  夜珂一聽,雪白的粉頰倏然紅透。

  原來他全聽到了……

  “那是我一時失控,以後不會了。”夜珂低下頭保證,卻顯得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失控?是嗎……”墨雲沉吟著,目光灼灼地緊盯著她。

  夜珂被瞧得有些心慌意亂,活這么大,她第一次有想逃跑的感覺。

  “如果沒事的話,我……”

  “等等!”

  看著她急欲逃離的樣子,墨雲不禁皺起眉。

  “您……還有什么事嗎?”

  墨雲狂妄的目光中滲著莫名的光。“你明天……”

  “依主子吩咐的話,夜珂明天就到水月居伺候郡主。”

  “你這可是心甘情願?”

  夜珂一愣。“服從是身為護衛的第一條規矩。”

  “也就是說你不是毫無怨言的 ?”

  怨言?當人手下哪能有什么怨言……

  “夜珂不敢……”

  “不敢?”墨雲一聲冷笑,“現在你倒是什么都不敢了。”

  夜珂理不清他話中的涵義,只能沉默。

  “不吭聲?你回練功房沒幾天,武功有沒有精進些不知道,倒是學會了陽奉陰違了。”

  “不……”她猛地抬頭。“屬下沒有。”

  她不希望因為她個人的行為害了整個練功房的人,尤其是郭師父,他是個老好人。

  墨雲面無表情地盯著她半晌。“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夜珂晶瑩的水眸睇向他,對於他所謂的機會並不抱任何希望。

  “難道你不想回到我身邊?”他的眼神中藏著莫名的閃光。

  “想……”這是實話。

  她沒必要說謊,只是回到他身邊一定有代價,而她沒把握付得起。

  墨雲的心情似乎因為她的答案變好,臉上一直緊繃的線條有些放松。

  “我可以讓你回到我身邊,條件是……你必須完全的臣服與柔順。”

  臣服與……柔順?

  臣服她可以理解,墨雲是天之驕子,他或許因為看出她的不馴而要求她完全的臣服。

  可是柔順……這兩個字用在她身上,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不明白?”

  夜珂搖搖頭。

  今晚的墨雲……不!是今晚他們兩個人全都怪怪的。

  他揚起狂傲的笑,“別說是你,就連我自己也不明白,但唯一可以讓我確定的是,你的確引起了我的注意。”

  夜珂一愣,雙頰染上醉人紅暈。

  是上天垂憐她嗎?這個她一直認為不能愛的男人居然開口說注意她……

  這是否意味著……或許她有機會……

  墨雲見到她芳頰嫣紅,一時竟有些失了神,脫口而出道:“明天你可以不用到水月居去,直接上軒香齋。”

  這話頓時打碎了夜珂才剛編織的夢,敲醒了她一時的自我迷醉。

  軒香齋……那是墨雲侍妾們住的地方。

  他的意思是……要她由一個護衛搖身變成一個只知承歡的妾!

  這就是她努力多年,所能得到的嗎?

  在他身邊,不論多苦、多難熬的日子,她全忍下,為的就是不想讓他看輕自己,認為她與那些軒香齋裏的女子一樣,而今……

  蒼白取代了她兩頰的酡紅,衣袖裏的手握得死緊。

  “主子的意思是……要夜珂……夜珂……”

  她無法說出完整的一句話,只因為她的心已經被他狠狠得刨出血來了。

  “怎么?成為我的人,這不就是你一直待在我身邊的目的嗎?”墨雲邪魅得意的說。

  他是個聰明人,夜珂對他有情意,他早看出端倪。

  三年來,一直沒採擷下這朵嬌傃水靈般的鮮花,是因為他認為時候未到。

  早在夜河十二歲那年,他第一次見到她的眼眸,就看見那隱藏在她晶亮瞳底的不馴服與傲氣。

  這也是他為什么會將她收在自己身邊的原因。

  他在玩一場不用見血的殘酷遊戲——奪心。

  那些承迎附和的鶯鶯燕燕不過是他一時的消遣,這些人甚至連遊戲的邊都沾不上。

  既沒有香味又不帶刺的花朵,輕易就能被人採擷,對他而言一點挑戰性也沒有。

  而夜珂就像一朵帶著刺的雪白玫瑰。

  她雖然表面上柔順,但眼中那抹驕傲卻始終未逃過墨雲的眼睛。

  所以他將她留在自己身邊,等待最適當的時機得到這朵嬌花,而後……

  今天一早夜珂脫序的那一幕,讓墨雲知曉時候到了,他設下已久的陷阱也該開始捕捉獵物了。

  他狂妄的語氣、輕視的態度,讓夜珂忿忿地別開臉。

  原來她的努力全是白費工夫,他仍將她當作一般女子看待,同她們一樣可以隨意輕薄……

  “屬下……屬下明天會到水月居去伺候。”

  墨雲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慍怒。“誰準你說話時不用看著我的!”

  她的回答並不在墨雲的預料之中,這讓他不自覺地握緊拳頭,並涌起一陣沒來由的惱怒。

  夜珂迅速將視線移至他臉上,但晶瑩的眸卻是凝滯的。

  “沒事的話,夜珂要回房去了……”

  她睇了他一眼,緩緩轉身。

  “你可不要後悔!”

  他粗嗄的喝斥聲在她背後響起。

  真是傷人啊……

  她開始恨起自己,為何要愛上這個沒有愛的男人?

  然而她的默然迅速點燃墨雲的怒火。“滾!”

  夜珂微微地瑟縮一下,卻仍倔強的不願回過頭去。

  她當然能感受得到墨雲明顯的憤怒,但她仍強迫自己踩著紊亂的步履快速離去,因為她要自己沒有任何後悔的餘地。

  看著她慌亂逃開的背影,墨雲瞇起狹長的黑眸,眸中夾雜著鬱戾的藍色爍光,在黑夜裏格外令人膽戰心驚……

  ***************

  一連數日下來,夜珂終於知道秀兒她們為什么會視這兒為地獄了。

  長緣郡主無理取鬧的地步簡直是無人可及。

  說是來當長緣郡主的護衛,但事實上夜珂已經不知有幾天沒碰過她那把劍,因為郡主不許她拿,說是怕夜珂會不小心誤傷她。

  就連墨雲兩年前途給她能係在腰上的軟劍,也被眼尖的芳兒發現,硬是要她卸下。

  夜珂雖然抗議過,但郡主總是拿著她說過“任憑處置”的話來堵她的嘴。

  這些天,她做的事跟一般婢女在做的事沒兩樣。

  抹地、倒茶、疊被……反正賀長緣就是見不得她閒下來,有時連洗衣、提水這些粗使的活兒也喚她去做。

  幸好夜珂倒也不是多纖細的人,這些苦比起在練功房那時候可是輕松多了。

  “郡主、郡主!”

  芳兒抓著裙擺,邊跑邊叫喚著。

  “死芳兒!你在那兒鬼叫什么?我這才剛瞇上眼想睡個午覺,你就來吵!”

  賀長緣一睜眼就是一陣罵,火氣大得很。

  芳兒卻沒有一點害怕的樣子,一進門便快步到主子跟前。

  “哎呀,我的好小姐!你怎么還有時間睡呢?”

  “說什么渾話,這熱死人的天氣不睡要幹嘛?”賀長緣順道打個呵欠,皺著眉拿起紗糊成的扇子猛煽。

  “唉!”芳兒馬上接過她手上的扇子幫她扇風。“話不是這么說啊,您再睡就會錯過晚上的筵席了。”

  “等等!筵席?”賀長緣雙眼一亮,立即坐直身子。“你是說今天晚上有宴會?”

  “是啊!管事的嬤嬤來說了,墨堡主今晚要在臨水亭設筵,所有賓客全都受邀,當然不能漏掉郡主您 !”

  “是嗎……呵呵……”

  芳兒諂媚的話果然讓賀長緣心花大開,暑熱全消。

  “可我不想讓她也跟去呢!”她壓低嗓子,用下巴朝夜珂的方向挪了挪。

  芳兒順著她的視線,用眼角瞄了一眼正在抹地的夜珂。

  “可她是你同墨堡主央求來的,不讓她跟去……似乎有些說不過去,萬一墨堡主問起,那怎么辦?”

  “這……”

  芳兒拍拍主子的手,用眼光示意她稍安勿躁,刻薄的唇瓣勾起惡毒的笑。

  “郡主大可放心,反正墨堡主現在的心思全放在你一個人身上,那些個閒雜人等啊,休想打什么歪主意!”芳兒拉高聲調,刻意朝著夜珂的背影說道。

  夜珂纖柔的身子一僵,抹地的力道驟然加重。

  她哪還能打什么主意?

  自從那一夜她毅然決然的轉身離開後就已經痛下決心,不再對墨雲存有任何遐想,而墨雲他……恐怕也不會再給她任何機會了吧……

  “喂……喂!你是聾啦,沒聽到本郡主在叫你嗎?”賀長緣朝她嚷道。

  夜珂無聲的嘆了一口氣,放下手邊的工作,旋身面向她。

  “郡主有什么事要吩咐夜珂的嗎?”

  “哼,瞧你一副冷冰冰的死人模樣,真不知道你是哪一點能吸引那些臭男人的!”賀長緣低著聲嘟嚷著。

  她才住進墨家堡沒多久,就聽說了不少關於夜珂的閒話,大多是那些愛嚼舌根的管事嬤嬤們說的。

  說什么有許多俠客、少莊主們全是慕夜珂的芳名而來,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亦不在少數。

  哼!依她看來,這女人根本就是天生的狐媚子,專勾引男人的妖精!

  “郡主!”芳兒朝她使了個眼色。

  夜珂冷眼看著她們主仆倆眉來眼去,心裏不禁懷疑到底誰是主、誰是仆。

  賀長緣就像是個光有長相卻沒有腦袋的草包千金,反而是她身邊的芳兒,長相雖然不出色,身份也比不上賀長緣,但她不僅心機深沉得嚇人,處事更是比賀長緣更圓滑謹慎。

  “知道了啦!”賀長緣不耐煩地朝芳兒撇撇嘴,轉過身來對夜珂說道:“今天晚上的筵席你就陪著出席吧!”

  “是。”夜珂答道。

  “好了,你趕快將地給我抹幹凈。”

  事實上她才不管地幹不幹凈,她只是不想給夜珂打扮的時間罷了。

  “是……”

  夜珂木然的回答,彎下腰拾起抹布,又繼續擦地的動作。

  “芳兒,還不快過來!看看我該怎么打扮啊……”

  耳畔傳來的是賀長緣和芳兒興奮的討論聲和刺耳的笑聲,但夜珂卻面無表情、充耳未聞。

  她只是奮力的抹著地,麻木地工作著……

  ***************

  紅白落花飄於水面,垂柳輕拂著池畔,清雅玲瓏的假山奇石倚著一座精致的涼亭,這兒正是臨水亭。

  盈月才剛升起,臨水亭卻已經是燈火輝煌,一群家丁、女婢們全為今晚的筵席忙翻了天。

  這晚的確熱鬧,不僅是各武林賓客全出席,就連軒香齋的侍妾,居然也全被墨雲給召來。

  等所有人全都坐定,筵席也開始了,賀長緣這才姍姍來遲。

  她一身傃紅色鑲金邊衣衫,美麗的臉還經過刻意粧點,配上梳整得十分華麗的發髻,這樣的裝扮簡直就像是個新嫁娘,只差頭上沒頂著紅蓋頭而已。

  事實上,她也是故意要讓人有這樣的感覺。

  她要向所有人宣示墨雲就是她的,誰也不許跟她搶。

  瞟了一眼身後的夜珂,她的笑容不自覺擴大。

  什么絕色?瞧她一臉蒼白的模樣,再加上那身素得可以的白衣,哪比得上她?

  才到水月居幾天,夜珂就被她和芳兒給折磨成這樣,只要她再加把勁,還怕不能整死她嗎?

  至於那些軒香齋的侍妾們,等她當上堡主夫人之後,她們自然不會有好日子過。

  在沒人帶領之下,她扭腰擺臀地徑自走到墨雲身旁,就像只驕傲的孔雀。

  “墨大哥,人家坐這兒可以嗎?”賀長緣無視眾人的注目,絲毫不避嫌的勾著墨雲的手臂撒起嬌來。

  “郡主是墨家堡的貴客,當然可以。”

  墨雲的唇邊浮起一笑,目光更是柔情得可以,甚至還起身扶她入座。

  這讓跟在賀長緣身後的夜珂有種錯覺,好似墨雲對郡主的這般殷勤,是故意要做給她看的。

  是因為她那一晚的拒絕嗎?他故意和郡主眉來眼去,為的是要報復她……

  她說報復或許還太看得起自己了,對墨雲而言,世上女人恐怕沒一個能讓他放在心上的。

  對她……或許只是因為她是第一個拒絕他的女人,這讓他男人的自尊受到不可磨滅的打擊吧!

  一有了這想法,夜珂蒼白的臉更是變得毫無表情。

  筵席在幾場安排好的歌舞助興下很快進入高潮,大部分的賓客都喝了有七八分醉。

  “夜姑娘……”

  一聲半熟悉的叫喚讓站在一旁發愣的夜珂緩緩回過神來。“江公子?”

  “唉……”江鳴鶴的臉上浮現紅痕。“沒想到你還記得我。”

  夜珂很勉強的一笑。

  “聽說……你現在是長緣郡主的護衛?”江鳴鶴思索了許久才找到話說。

  “嗯!”

  “那……我……”佳人的冷漠讓他不禁口拙,拼命想擠出些什么話來,卻支吾著說不出口。

  不遠處的賀長緣一見到江鳴鶴來找夜珂,心想機不可失,隨即輕推了推墨雲。

  “墨大哥你瞧,你這個護衛魅力可真大呢,居然連龍威山莊的少莊主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捂著嘴倚著墨雲輕笑道。

  這番話江鳴鶴聽見了,雙頰不禁泛得更紅。

  墨雲勾出淺笑,輕浮的摟住賀長緣的纖腰。

  “我這護衛的確不差,不過她的本事可不只是功夫……”他的語氣變得詭異難辨。

  這樣的話別有意味,聽在眾人耳裏各有各的解讀,一群人全都笑得曖昧。

  夜珂的身子一僵,立即陷入一陣冰涼與麻痹,掠過胸口的痛苦再鮮明不過。

  原來,他的報復這才要開始……

  “墨堡主,你這樣說話未免太傷人了……”江鳴鶴忿忿地說道,氣憤著心目中的仙女被污蔑。

  “哦?”墨雲挑起俊眉,眸中飛快的閃過一絲異彩。“江公子似乎對我的護衛特別關愛啊!”

  “我——”

  “孽子,快住口!”

  龍威莊莊主連忙上前喝住江鳴鶴。

  他惡狠狠地瞪了兒子一眼,給予一個嚴厲的警告,然後又堆出一臉笑轉向墨雲,“請墨堡主切勿見怪,小犬入世未深,說話難免失了分寸,還請堡主見諒。”

  “好說!”墨雲淡然的說。“江莊主多慮了,不過是為了一個護衛,我又怎會放在心上呢?”

  江莊主假意的幹笑幾聲,“孽子!還不快給我回座!”說完他拖著兒子就要離開。

  “等等!”江鳴鶴甩開父親的手,轉頭面對墨雲。“墨堡主既然只將夜姑娘當成護衛,那么江某可否有個請求?”

  墨雲瞇起眼,未語。

  “快住口,都叫你別說了——”

  江莊主急得冷汗直流,就怕兒子會為山莊帶來災禍。

  墨雲卻突然狡黠地露出邪笑,“急什么呀,江莊主,就讓令公子說說看嘛!”

  夜珂恍惚的看著一切,心神全因墨雲剛才說的話崩碎,殊不知江鳴鵪接下來說出的話更是將她打落地獄——

  “好,那我就說了……”江鳴鶴倣佛是鼓起最大的勇氣般說道:“請你……請你將夜姑娘送給我!”

第六章

  “鳴……鳴鶴,你……你在說什么?”

  江莊主簡直嚇呆了,他難以相信一向溫文儒雅的兒子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居然向墨雲要女人……向墨家堡的堡主……龍威山莊完了!

  所有人,包括在場的賓客、奴仆,就連正在獻舞的舞姬們,全停下動作。

  全部的人都屏住氣息,引頸觀望著接下來的發展。

  而夜珂本就蒼白的臉更加慘白,江鳴鶴說的話讓她傻住了。

  她突然感到萬分驚慌。

  她著實害怕,卻又期盼聽見墨雲的回答……

  一旁的賀長緣也跟眾人一樣先是呆住,但她很快就回復過來。“墨大哥……你也該說說話啊!”

  她當然希望墨雲趕快點頭答應人家,這樣她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除掉這個眼中釘了。

  一場靜默之中,墨雲卻突然豪邁的笑了。

  “沒料到我這個女護衛的魅力還真是大,居然能讓龍威山莊的少莊主不顧顏面的向我開口要她啊!”

  他的話讓江鳴鶴漲紅了臉,不服氣地瞪著他,卻也讓夜珂氣噎喉堵。

  墨雲含笑轉向夜珂,“我倒是沒什么意見。”

  夜珂一聽,一顆早就像殘花的心終於枯萎凋零。

  江鳴鶴聽了則是難以置信的狂喜,“那……”

  “可是……”墨雲又突然說道:“我是個相當開明的主子,雖然我也想成全江公子,但這也得夜珂她自己願意才行哪!”

  “你……”江鳴鶴空歡喜一場,難免有些惱羞成怒,但他隨即一想,的確是該徵詢夜珂的意思。

  他不再看墨雲,而是直接將視線轉到他一直不敢正視的佳人臉上。

  “夜姑娘,既然墨堡主都親口允下承諾,只要你點頭,他就願意成全,那么你的意思呢?”

  “我……”

  夜珂睜著痛苦迷蒙的眼眸,哀怨的看著墨雲。

  她在他心中果然什么也不是,所以他可以輕易的說出口要成全人家,將她當作禮物般送人……

  “夜姑娘?”“說啊,我不是讓你自己決定了嗎?”墨雲的笑意未減反增,雙眸則不避諱的凝睇著她。

  說啊!這正是她可以解救自己的時候……

  她相信江鳴鶴會比墨雲更適合自己,也更疼惜自己……

  夜珂拼命想說服自己,但牙根就是咬得緊緊的,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她猶豫之際,一道閃光飛掠過她的眼前。

  是刺客!

  果然沒錯,數十個黑衣人趁著夜色的掩護躲過了堡內好幾道守衛的防護,終於找到臨水亭。

  現場陷入一片混亂,許多在武林中自詡是高手的賓客全都措手不及,加上又喝了不少酒,身手明顯變慢許多,面對殺手的攻擊幾乎都是自顧不暇,哪還有多餘的心思去救別人。

  倒是墨雲,他居然還有閒情逸致緩緩地喝起酒來,一點也不擔心刺客朝他逼近。

  夜珂第一個想到的是要立即衝到墨雲身邊保護他,但賀長緣的尖叫聲讓她停下腳步。

  是啊,她都忘了,現在的她不是墨雲的護衛,而是長緣郡主的護衛。

  墨雲的身邊高手如雲,更何況還有駱叔叔在,是絕對不會有危險的。

  但長緣郡主不一樣,她是皇親,如果在墨家堡出了事,將會連累許多人。

  思及此,夜珂隨即奔向賀長緣。

  利落的閃過許多殺手的攻擊,她用腳勾起一把不知被誰丟棄的長劍,以相當快的劍法擊退敵人,繼續朝向賀長緣移動。

  江鳴鶴雖然想上前幫忙,偏偏有兩個殺手對他死纏爛打,讓他無法脫身。

  “夜姑娘……”他頻頻投以關心的目光,就怕夜珂會受到傷害。“夜珂,小心!”駱文亦上前替她擋掉一劍。

  “駱叔叔,謝了……”她微喘著氣,有些困難的回應道。

  多日以來她的飲食不定,經常因工作太多而有一餐沒一餐,人早就有些虛弱了。

  身子不適,再加上使用的是不熟悉的劍,夜珂已經顯得有些無法負荷,招式開始敗落,亦逐漸露出破綻。

  原本悠閒的墨雲突然瞇起幽黑的眸,目光變得深沉銳利。

  他注意到殺手的目標似乎不是在他身上,而是一直集中往長緣郡主和夜珂方向攻擊。

  尤其是夜珂,他們在攻擊她時似乎特別狠,倣佛非置她於死地不可。

  “駱武,去幫幫你大哥吧!”

  “謝主子!”駱武欣喜的應道,他哪會聽不出墨雲其實是要他去幫夜珂的忙。

  但這句話似乎來得太遲。

  就在剎那間,一名武功看似不弱的殺手突然舉劍刺向賀長緣。

  夜珂見狀立刻挺身上前使勁隔開這一劍,因為雙手力道過猛,導致剛剛不小心被劃傷的傷口沁出血絲,染紅了她純白的衣衫。

  “郡主快走!”她叫道。

  也不知賀長緣是不是嚇傻了,居然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那殺手見機不可失,又一陣猛烈的攻擊。

  駱文、駱武雖然奉命前來,卻被其他的殺手纏住,根本沒有幫上夜珂什么忙。

  夜珂好不容易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她撥開額際汗溼的發,失去冷靜的眼眸看向仍端坐在位子上的墨雲。

  她放下所有的驕傲和身段投給他求救的目光,但得到的回應竟是他的無動於衷,以及那噙在唇邊的笑……

  夜珂難以置信地瞠大雙眼,不得不徹底的承認這男人的絕對無情……

  就在她瞬間的閃神之際,剛才那名殺手又是一陣猛攻。

  一個不留神,她手上的劍被挑落。

  黑衣人見狀深知機不可失,一聲大喝,立刻不留情地一劍刺向夜珂——

  手上沒有了武器,對手又急攻過來,夜珂的手習慣性地想從腰間抽出軟劍,卻是摸不著。

  對了!她的軟劍——

  一陣黏溼的腥味傳到她鼻間,她恍惚了一會兒,才驚覺那是她肩上被劍刺穿所流出的血……

  “夜珂——”

  駱文和駱武同時驚喊道。

  同時間,她身後另一名殺手亦順勢補上一劍——

  這就是被劍刺穿的感覺嗎?

  似乎也沒有想像中的疼痛,只是突然覺得全身泛冷,肩胛與腹部有著被硬物刺穿的微麻感覺……

  頓時她一陣暈眩,身子似乎再也不受控制般的倒下。

  此時,一雙溫暖的大掌扶住她的肩,將她冰冷的身軀摟進懷裏。夜珂困難的抬起低垂的眼眸,竟望進一雙夾雜著憤怒與擔憂的瞳眸中。

  “主子……”是墨雲啊……他終於肯出手救她了!

  可是,他的眸中為何會有擔憂呢?

  墨雲攬著夜珂,一個旋身便輕而易舉地送給刺傷夜珂的兩個殺手一人一掌。

  只見那兩名殺手被擊飛了好幾尺遠,殷紅的血從口中吐出,立時便斷了氣。

  “郡……郡主呢?”一股腥甜涌至她的喉頭。

  “她沒事!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墨雲沒好氣的低吼道:“你腰間的軟劍呢?”

  他一邊質問,一邊用手輕易地折斷還刺在她身上的兩把劍,卻沒將她體內的殘劍拔除,為的就是不讓她失血過多,一時倒也沒注意到自己的語氣有多焦躁。

  夜珂再也提不起力氣回答他。

  倒是賀長緣在旁邊聽到墨雲問起軟劍,心虛地和芳兒交換了個眼色。

  “夜珂,振作點!我馬上去喚大夫來!”

  駱文的話讓夜珂勉強擠出一笑,點點頭。

  看著駱文的背影遠去,她用最後一絲力氣對著墨雲輕吐出:“這回……在眾多賓客面前……我想我應該沒丟你的臉了……”

  “你敢暈過去試試看!”墨雲看著她威脅道,下顎微微收緊。

  夜珂的目光逐漸趨於渙散,殷紅的血再也止不住的溢出唇角,一句歉意含在口中還來不及說出,她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寒棲樓突然陷入一片從來沒有過的混亂之中。

  忙進忙出的婢女們手上多多少少沾染了些血漬,捧著的銅盆中更全是觸目驚心的紅色血水。

  雕制精細的黑色鐵梨木床上躺著的是毫無血色、早昏迷過去的夜珂,一旁則有兩位縣裏遠近馳名的大夫正為她診治著。

  時間很快的流逝,東方露出魚肚白,而這兒的忙亂才剛告一段落……

  “大夫,她怎么樣了?”

  駱文著急地看著正在洗手的大夫問道,身旁坐的是一臉鐵青的墨雲。

  “這……”大夫的臉上出現難色,似乎是在猶豫著該不該說。“照實說,不許有半點隱瞞!”墨雲斂眉說道。

  “是、是!”大夫被墨雲的氣勢嚇得點頭如搗蒜,連忙拉起衣袖擦拭額上的汗。“這位姑娘被利刃刺穿了胸肩處及腹部——”

  “我不想聽廢話,你只要告訴我她能不能好!”

  另一位大夫接著說道:“墨堡主,我們兩個已經盡了力,接下來的兩天是關鍵,姑娘如果熬得過去就會沒事,如果她熬不過去……”

  “夠了!”墨雲沉聲喝道,“駱文。”

  “主子。”“跟他回去拿方子。”“是!”

  駱文一邊請著大夫,臨走前還擔憂的看了夜珂一眼。

  他真不知該如何告訴正在中庭著急等待消息的柳素…

  送走了大夫,墨雲也一並遣退滿屋子的婢女。

  他坐在床沿,深邃的瞳眸緊盯著榻上嬴弱的蒼白人兒,似乎正思索著什么。

  他不是只當成一場遊戲的嗎?為何當夜珂被刺時,他竟然會失去平日的冷靜,亂了所有方寸,心頭竟然也跟著像有劍刺人一般疼痛?

  這代表什么……

  撫觸她冰涼的頰,墨雲倏然收回手。

  “駱武。”

  “主子!”門外守候著的駱武迅速進來。

  墨雲的眼睛沒離開夜珂。“用你最快的方式找到子狂,在最短的時間內要他到墨家堡來。”

  “是!”駱武領命飛快離去。

  “你這條命是屬於我的,沒我的允許,誰也不許奪走!”

  熾熱的怒焰取代了他深幽黑眸中原有的冷寒。

  十八年前他的一時興起,輕易地擁有她並決定她的生與死,而今天……他想索取的或許不只是她的命而已了……

  ***************

  不到中午,夜珂果然如大夫所言開始發燒,整個人陷入昏迷中,還不斷囈語著,身上的單衣是溼了又換、換了又溼。

  一直到過了大半夜,她才開始有些退燒。

  可不到三個時辰,她的身子再度發熱,而且還更嚴重。

  來來回回的折騰之中,墨雲的心跟著忽上忽下,甚至幹脆遣開婢女,自己親自為夜珂拭汗換毛巾。

  這當中夜珂幾次睜開過眼睛,卻都是無意識的眨眨眼又合上。

  見她睡得十分不安穩,墨雲竟也覺得不好過,尤其是一想到她隨時都有喪命的疑慮時,從來不曾有過的輕聲細語竟由他口中脫口說出:

  “你既然是我身邊的人就得有強韌的生存毅力,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認同嗎?那么你就必須活下來……”

  說也奇怪,夜珂明明陷入昏迷,可墨雲的話似乎還真傳進她耳裏,原本急促紊亂的呼吸緩緩地轉為平順。

  墨雲不自覺地松了口氣,當然,他也不會知道他俊逸的臉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溫柔神情。

  ***************

  宅子狂終於一臉倦容、一身疲憊地讓駱武給拖到墨家堡來,可是卻已經是第二天晚上了。

  “這是怎么一回事?”他睜著圓大的眼,由床榻上的夜珂看到一旁的墨雲。

  “治好她。”“什么?”宅子狂滿臉驚異地瞪著他。

  這些年他四處飄泊,為的就是要尋找到他當年吃的“赤傃紅丹”,好還給墨雲一個人情。

  他宅子狂本是毒門的唯一傳人,多年前他誤中想奪取掌門之位的師兄的毒,只有墨家堡珍藏閣裏的解藥能救他。

  墨雲二話不說,贈予他解藥。

  說是贈也不全然對,這不像是墨雲的作風,他一向不做虧本之事。

  沒錯,當年墨雲是給了藥,可也要宅子狂答應為他做一件事當作交換。

  誰教他吃了人家堡裏最珍貴的藥丹,這事讓狂妄自負的他心裏總是像有根刺般難受。

  “我有沒有聽錯?你要我救她?你可得仔細想清楚喔!”他一字一句的說道。

  一般人以為毒門只會使毒、制毒、解毒,事實上他治病的能力才是高明,但如果因此以為他會懸壺濟世,那可也錯了。

  正如宅子狂這名字,他是個狂傲不羈的人,做事全憑自身喜惡;他的腦袋裏沒有所謂的正義、慈悲、善惡,只有他自己。

  “救是不救,一句話!”墨雲回給他冷冷的一眼。

  “這算是你要求我做的事嗎?”

  宅子狂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他倣佛看到自己即將解脫的曙光。

  墨雲的面無表情等於給了他答案,他欣喜的道:“你不要後悔喔!我可是只答應你做一件事而已,救了她之後,我便不再欠墨家堡任何人情了。”

  “廢話少說。”墨雲幾乎已經失去耐性了。

  “宅公子,您就別磨蹭了,救人要緊哪!”駱文急得拉著宅子狂往床邊靠去。

  萬一夜珂出了什么事,恐怕柳素也會跟著……天啊!他想也不敢想。

  “這不就來了嗎?急啥急的!”宅子狂邊走邊嚷嚷,“我還真對她起了好奇心了,居然能讓你們急成這樣……”

  “你看病就看病,在那兒嘟囔什么?”墨雲沒好氣的說道。

  怎么他一聽到宅子狂對夜珂好奇,心情就莫名地壞到極點?

  “是、是!”

  宅子狂把了把夜珂的脈,濃密的眉不禁糾鎖,接著伸手便往她的胸口探去——

  “你做什么?”墨雲倏拍開他的手,一臉兇惡的怒道。

  “嘿,老兄!不看她的傷口,我怎么知道她到底傷得有多重呢?”

  不得已,墨雲也只好讓開,但他銳利得倣佛要吃人的目光,還真讓宅子狂掀被子的手有些發抖。

  戰戰兢兢之下,宅子狂迅速的看完夜珂肩上的傷,就怕多看一眼都會惹來殺身之禍。

  “之前的大夫真是看假的。”

  “你這話什么意思?”墨雲皺眉問道。

  “不會吧?難道連你也沒注意到嗎?”宅子狂驚呼,指著夜珂肩上的傷口道:“那些劍上抹了毒。”

  墨雲聞言不禁變了臉色,他居然沒注意到夜珂身上的傷口發黑。“什么毒?”

  宅子狂接過婢女送上的毛巾拭手。“如果我猜的沒錯,應該是落雁臟脂。”

  “落雁咽脂?那是……”

  “沒錯,是番外的毒物,這東西中原應該沒有才對……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啊?居然會用這種毒來傷你的護衛!”

  墨雲陰沉的臉上布滿鬱怒,眼神流露出的是令人心寒的殺氣。他的身體裏開始流竄著嗜殺的衝動……

  “救不救得活?”

  “唉!你這不就小看了我嗎?我毒門傳人可是幹假的啊……”宅子狂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力地擊掌道:“我想起來了!上個月番外有進貢,其中亦包括了落雁燕脂……”

  “進貢之物?這……主子……”駱文想起了一個最有可能的人,卻又不敢妄加揣測。

  墨雲雖然無語,但眸中卻閃過一瞬詭光,他對著宅子狂說:“治好她,你欠墨家堡的債一筆勾銷。”

  “算她好運!上個月我正好弄到了一顆解藥,要醫好她是絕對沒問題的,不過嘛……”

  “有什么不對?”

  宅子狂摸摸下巴。“要她活下來我有絕對的把握,但是依她受傷的部位和情形看來……要完完全全復元是不可能了。”

  “什么意思?”墨雲瞇起眼。

  “意思就是——她會完完全全成為一個女人,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宅公子,你的意思是……夜珂她會失去武功?”駱文一聲驚呼。

  “沒錯!”“我的天啊……”駱文震驚地低喃。

  夜珂是個外表柔弱但內心卻十分好勝爭強的女子,這樣的結果她能接受嗎?

  她可是個護衛啊,失去了武功……這對她實在太殘忍…

  “你確定救活她會比較好嗎?”宅子狂這話是對著墨雲說的。墨雲這個人,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在他眼裏就像是垃圾一般,通常他會毫不猶豫的將之踢到一旁。

  這床榻上的絕色女子是他的護衛,護衛首重武功,失去了功夫就等於失去她對墨雲的價值了……

  依他對墨雲的了解,這可憐的女護衛恐怕是兇多吉少。

  他的定論才剛下完,墨雲堅定的語氣已經響起——

  “救活她!”

第七章

  半夜裏突然下了一場驟雨,脆弱的嬌花禁不起摧殘,紛紛被打落在磚砌的石地上。

  宅子狂不愧是毒門傳人,才一個晚上的時間他就讓夜珂的病況好轉,不僅沒再發燒、囈語,傷口也不再泛黑。

  “照這情形看來,我有把握讓她很快就能復元了。”

  “最好如此。”墨雲盯著床上仍是昏睡的人兒。

  宅子狂睨了他一眼,“喂!聽過聶霸這個人嗎?”

  墨雲眸光一閃,沒說話。

  宅子狂聳聳肩,走到洗臉架旁洗手,“她還沒那么快醒過來,你用不著緊張。”

  “我聽不懂你的話。”墨雲瞇起眼低語。

  “你當年抱回的女嬰——”

  “夠了廠

  宅子狂又聳了聳肩,“我也不是喜歡管閒事的人,只是做個順水人情給你罷了嘛!”

  “有什么事快說,別在那裏故弄玄虛。”

  墨雲一臉陰沉,他著實不喜歡這種被人看穿的感覺。

  “你想想看,我不過是個局外人都能得知她的下落,試想聶霸會查不出來嗎?”

  “他知道夜珂在這兒?”

  宅子狂搖搖頭,“我不確定他知不知道,只是有探子向我回報,他正向墨家堡趕來,所以就算你沒讓駱武來找我,我也會來這兒一趟的。”

  “他來了又怎樣?”他一點也沒將聶霸放在眼裏。

  “當然,我知道你一直沒將聶老頭放在心上,更不用擔心他會對你那個漂亮護衛怎樣,畢竟那時她還有一身不錯的武功,可現在她……唉,我實在擔心你會棄她於不顧啊!  ”

  他的哀聲嘆氣模樣看在墨雲眼裏,令他莫名的感到礙眼。

  “擔心?關你什么事!”墨雲沒好氣的道。

  “當然關我的事啊,她的命可是我救回來的,更何況……”

  “何況什么?”墨雲的忍耐已到極限,神色泛著慍怒的鐵青。

  不知死活的宅子狂還是滔滔不絕的往下說:“更何況她是這么個令人垂涎欲滴的絕色。嘖!你這個墨家堡堡主若不希罕,可是有很多人希罕呢!”

  “你想英雄救美?”墨雲冷峻的臉上出現不屑之色。

  “嘿嘿,有何不可?你別忘了我還尚未娶妻呢,這樣的美眷,全天下大概只有你才會當她只是個護衛!”

  墨雲身子倏地一僵,宅子狂的話像一盆冷水般潑向他。

  他收留夜珂那么多年,甚至破例讓她成為貼身護衛,但是……他真的就只當她是護衛嗎?

  “她既然是墨家堡的人,沒我的允許誰也不能動她。”他陰鬱的說。

  “可她現在已經沒了武功,對你已經沒有作用了——”

  “夠了!”墨雲斥道。“她的事不用你操心!”

  宅子狂背著他轉過身去偷笑,既然目的已經達到了,他也不用再加油添醋。

  會幫這一個忙,算是他和夜珂有緣吧!

  ***************

  一片靜謐黝黑的夜空中,滿天的星子一閃一閃地爭著綻放光芒。

  夜珂緩緩從幽暗的昏沉中醒過來,卻虛弱得連睜開眼的力氣也沒有。

  恍惚之間,她聽見微弱的呻吟聲,猛驚覺到那竟是由她口中發出的。

  “嗚……”她想伸起手捂住嘴,卻牽扯到肩上的傷,劇烈的疼痛反而讓她發出更大的呻吟聲。

  “你醒了?”

  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上方響起,夜珂花了不少力氣才讓渙散的目光集中。

  “主……主子?”

  她沙啞的嗓音讓墨雲皺了皺眉。

  夜珂第一個想法是他怎么會在自己房裏,但仔細一瞧,才發現這兒根本不是她的房間。

  “這……這兒是……”她大驚失色,這是墨雲的房間!

  這黑色的床……她居然還躺在他的床榻上!

  她猛地撐起身子,卻忘了自己身受重傷,劇烈的扯動下包扎好的傷口又裂了開,白色的紗布也沁出深紅色的血來。

  “不要亂動!”他蹙起眉瞪她。

  夜珂疼到連喊痛的力氣也沒有,整個人又跌回床上。

  “對……對不起……”她笨拙的道歉,幹澀的眼眶凝上一層氤氳的水氣。

  是因為大病之後的脆弱或自憐嗎?為何當她看見墨雲一臉不耐煩甚至不願出手扶她時就不禁涌上一陣心酸?

  經過她剛才的一陣掙扎,原本覆蓋至她頸部的錦被滑至腰部,僅著褻衣的身子頓時春光外泄。

  雪白無瑕的美肩,純白色褻衣包裹著的是她成熟的胴體——

  這一切全落人墨雲的眼中,原本冷然的目光逐漸轉為熾熱。

  順著他奇異的眸光,夜珂這才發現自己居然沒穿衣服,她羞澀驚慌的伸手拉起被子。

  “遮什么遮?”他撥開她的手,不怎么溫柔的將她壓回床上,目光在見到她傷口再度流出血時更加陰鷙。“這些天我都不知已經看過多少回了。”

  夜珂本就不甚好看的臉色,在聽見他的話時更加泛青。

  “郡主……沒事吧?”

  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她勉強擠出一句話來。

  “那么多宮廷護衛守在水月居.她會有什么事?你還是管管你自己吧!”墨雲有些慍怒的說,順手點住她肩上的穴止血。

  那天晚上有刺客潛入的事“聽說”震驚之只城的順親王府,所以他們特別借了大內高手,說是要來保護長緣郡主的。

  “哦!”她輕哼了聲,神情難掩悵惘。“屬下丟了您的臉,讓您失望了……”

  京城裏派了人來,分明是認為墨家堡沒有足夠的能力保護郡主,依墨雲的脾氣,他怎能忍受這樣的侮辱?

  身為郡主護衛的她,這次恐怕真的不能回到他身邊了……

  “我還沒問你,你身上慣用的軟劍呢?”

  夜珂眸光一閃,不甚自然的道:“我拿下來了。”

  “為什么拿下?那把軟劍你不是一直不曾離身的嗎?”墨雲挑起眉問。

  那軟劍是他親手選給她的生辰禮,她收到這禮物時的心情簡直可說是欣喜若狂,從此就將它係在腰間,再也未曾將它卸下來過。

  “這些天待在郡主那兒,以為不會有什么事,就拿了下來——”

  她已經為墨家堡惹了麻煩,沒必要再生什么事端,雖然讓墨雲知道事實,他也不見得會為她說些什么……

  “這樣的謊言你也敢跟我說!”看來她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夜珂被吼得有些失措,“我……我只是不想再為墨家堡添麻煩……讓您為我費心……”

  “你認為你真有那么大的能耐,可以讓我為你花任何心思?”

  “我……”夜珂頓時無語。

  她也知道她沒那個能耐,只是由他口中說出總還是讓她受傷。

  他神色冷鬱地瞅了她好一會兒,然後才有些粗魯地替她拉上被子。

  夜珂的臉上漾起一陣紅潮,和蒼白的唇成了強烈的對比。

  有那么一瞬間,她似乎能感受到他若有似無的溫柔,就像她在昏昏沉沉時經常貼上她額際的暖手……

  不過也只有那么一瞬間,他接下來的話便讓她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份——

  “我會讓柳素來照顧你。”

  對了,她只是個護衛……怎么還敢奢求他……

  想來,那雙手應該是素姨吧!

  “不,不用了!我可以……”

  她才作勢要起身,就被墨雲惡狠狠的目光給逼躺回去。

  “你敢給我起來試試看!”他含著怒氣低語道。

  “可這是你的房間——”

  “閉嘴!”

  “可……”

  夜珂本來還想開口,但一接觸到墨雲的目光,便立刻被嚇得噤聲。

  她安安分分的躺好,不敢再嘗試著違背他,但心裏卻突然升起奇怪的感覺。

  今天的墨雲……真的怪怪的……

  ***************

  夜珂在柳素的細心照顧下逐漸恢復健康。

  當然,宅子狂的藥方子功不可沒,只是他每回來替夜珂看診總是非常神速,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死在墨雲殺人的目光之下。

  夜珂當然也察覺到墨雲的異樣。

  這些天,除非要緊的事,否則他一定待在寒棲樓,就連批示、看賬這些事他居然也不去書房,反而大剌刺地全搬到房裏……

  雖然這本來就是他的房間,可是……現在住的是她耶…

  這也就算了,最讓她感到懊惱的是,他居然連晚上也睡在寒棲樓!

  她是愛他沒錯,但是並不代表她就輕賤自己,無論如何她絕對不允許自己成為軒香齋的一員。

  幸好自從那一次被她拒絕之後,墨雲似乎也對她沒有興趣了,幾夜下來他其實都是睡在隔壁的客房,倒還算相安無事。

  只是外頭的閒言閒語她可想而知,光是送藥進屋子裏的秀兒眼神中的曖昧,她就知道自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但是她對別人怎么看一點也不在意,她自個兒心知肚明就好,最重要的是她怎么看自己。

  “珂兒……”柳素手捧著藥湯進屋子。

  “素姨,您來啦!”

  柳素溫柔的笑著扶她坐起身,還習慣性的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其實我只是傷口還沒完全愈合,身子早好了,也該可以下床走動了。”

  “別說傻話。”柳素佯怒的瞪她一眼,“受了那么大的傷,——定得好好調養調養才行。”

  夜珂蹙起秀眉,“可是我怕躺得太久身手會變得生疏啊,再不下床練練功,我可真成廢人一個了!”

  “別胡說!是誰說沒武功就是廢人的——”柳素倏地捂住口。

  “素姨,你剛剛說什么?”夜珂胸口猛然一悸。“您說沒武功……誰沒了武功?”

  柳素眼光一閃,不自然的笑了笑。“我哪有說什么沒武功的,是你聽錯了吧?”

  “可是……”夜珂突然覺得素姨一定有事瞞著她。

  “對了!”柳素連忙打斷她。“瞧我這腦袋瓜子,竟忘了一件事!”

  “素姨,什么事?”夜珂沒什么興趣的問道,她整顆心全因為素姨適才的話而有些紊亂。

  “是那個江公子啊!”

  “江公子?哪個江公子?”她蹙起眉,腦子裏一片空白。

  “哎呀,就是龍威山莊的少莊主啊!”

  “哦……是他啊,他怎么了?”

  柳素將藥湯遞給她。“我剛要進屋子來,碰巧在門口遇見他,他想要進來看看你……”  .

  會在夜珂面前提起江鳴鶴,柳素的確是存有私心的!

  那江鳴鶴身世顯赫,對夜珂又十分愛慕,倘若能讓夜珂嫁給他,也算是了她身為母親的一樁心願。

  夜珂手捧著微溫的藥湯,臉上有些怔愣。

  她知道江鳴鶴幾乎天天都來看她,但每一回總是讓墨雲給擋掉,沒一次進得來的。

  想起那天晚宴上的一切,夜珂不免輕嘆一口氣。

  這人對她其實是真的有情,只是她已心有所屬,悲與喜她也只為那個人了……

  “素姨,您去請他進來吧!”趁著墨雲不在,她也該和江鳴鶴說個清楚,免得他再陷下去。

  “好!我馬上去!”

  柳素高興的拍拍她的手立刻起身,才走到門口就撞見了一臉慍怒的墨雲,後頭則跟著臉色發青的駱文。

  “你可以不用去了,他走了!”

  “堡……堡主……”柳素害怕的低下頭,她從未看過墨雲那么生氣的樣子。

  “下去!”墨雲喝道。

  “我……”雖然害怕,但護女心切的柳素怕墨雲在盛怒之下會傷害夜珂,所以硬著頭皮不肯走。

  “滾!”

  他惱怒的大吼,讓在場的人全嚇了一大跳。

  “素姨,我的藥冷了,麻煩再幫我熬一碗好嗎?”

  夜珂也不曉得墨雲的怒氣從何而來,總之先支開素姨再說,她朝駱文悄悄使了個眼色。

  “走吧!”駱文拉著還站定不動的柳素,一古腦兒的就往外跑去。

  只剩下兩人的屋子裏氣氛變得怪異。

  “你嚇到素姨了……”夜珂試著先開口。

  “你想見江鳴鶴?”

  墨雲走到床榻邊,悒鬱地盯著她問。

  夜珂困難的抬眼看他,這樣的墨雲令人害怕。“我只是——”

  “你把我這兒當成什么地方了?情人幽會的場所?”

  “我沒有……”

  “還想撒謊!”他一拳捶在床板上,憤怒與嫉妒的火焰燃燒著他。

  “我真的……”夜珂擰著眉,想不透他為何一定要這樣曲解自己。

  墨雲瞇起眼,用力地扣住她的下顎,絲毫不憐香惜玉。

  “你最好搞清楚一點,這是我的床,別弄臟了它。”他咬牙說道。

  “你!”她生氣地伸手想要撥開他,卻發現自己竟然使不出力氣。“我跟江公子沒什么……”她嘗試著向他解釋。

  “是嗎?”墨雲的眸光突然由憤怒轉為邪佞。“那么,你是故意讓我聽見你請他進屋?”

  “我沒有……”夜珂愣了愣,猛迎上他含諷的眼。“你這么說是什么意思?”

  墨雲突然俯首吻上她略顯蒼白的唇,恣意的蹂躪她柔軟的唇瓣。

  “嗯……”

  夜珂震驚的睜大杏眼,掙扎著要推開他,卻被他逮到機會趁勢撬開她的唇瓣掠奪她的甜美。

  夜珂毫無反抗的力量,盡管她怎么使勁都推不開他,只能任由他狂妄的吻著她。

  直到她的雙唇被他啃噬得又紅又腫,墨雲才心有不甘的放開她。

  “為什么……”她喘息的問。

  這個吻不帶任何情意,有的只是純粹的掠取,而她所感受到的更只有羞辱。

  “這不就是你要的嗎?既然你這么處心積慮想要引起我的注意,我就成全你。”

  墨雲刻意壓低嗓音,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天曉得他對於剛剛這個吻有多么的意猶未盡,更該死的發現自己居然會被她的甜美所吸引。

  “我雖然是你的下屬,可你也不能這樣污蔑我……”夜珂的瑩眸裏隱含著淚光。

  “為何不可以?只要你在這兒一天,你就是——”他驀地停住口。

  墨雲開始有些懷疑真正受了傷的是自己,而且傷到的是腦袋,因為他居然差點脫口說出夜珂是他的人!

  夜珂再也無法忍受自己的清白一再遭受侮辱,她忍著疼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你做什么?”

  “回秋陽樓,免得弄臟了你的床!”語未還帶著一絲哽咽。

  “不許走!”他拽住她的手臂,阻止她下床。

  “放開我!”

  “休想!”

  “你——”

  她清靈的眸中盡是憤怒,擊出一掌想借此擺脫他,卻驚惶的發現自己發出的掌風竟然軟弱無力……

  ”為什么會這樣?”夜珂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驚呼。

  即使她生再重的病,也不可能這么無力啊!

  是誰說沒有武功就是廢人的……

  素姨的話陡然竄人她的腦海裏。

  “不、不會的……”

  看見她失神的囈語,墨雲的胸口竟然有種被捶擊的痛感。

  “傷你的那把劍上有毒,救治的時間太慢、毒性太強,傷到的又是丹田……”他說得夠坦白了。

  夜珂愕然的傲張小嘴,聽著墨雲對她說出最殘忍的話,而淚水早已在他說完話時濡溼了她胸前的衣襟。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她總是從他口中聽見傷害她的話?

  武功……是她打從十二歲以來唯一的生活重心。

  因為有它,她才能在墨家堡過得抬頭挺胸,也因為有它,她才能理直氣壯的待在墨雲身邊。

  現下她所有的一切全落了空,她什么也沒有了……

  她抹去頰邊的淚痕,即使只是短暫的脆弱她也不允許。

  “那么我更沒有理由再待在寒棲樓。”甚至也不能回秋陽樓了

  “不許走!”墨雲的俊臉明顯扭曲,擒住她的力道也加重了,他總算是見識到她的倔強。

  “反正我的武功都廢了,你還留我做什么呢?”淚水迷蒙了雙眼,夜珂費盡力氣卻依然無法掙脫墨雲的手臂。

  一番糾纏之下,墨雲也不禁動了氣,他不耐煩地制住夜珂的雙手,順勢將她壓抵在床榻上,無心的動作卻形成了一幅曖昧的畫面。

  為了包扎傷口方便,夜珂這些天只穿著一件單衣。在拉扯之下領口的係帶早松開了,露出雪白的香肩,一頭黝亮的長發全披散在枕上,配著她絕傃的容顏,說有多美就有多美。

  夜珂只顧著要掙脫,絲毫不知自己早巳春光外泄,直到她發現墨雲的眸光突然變得熾熱,順著他的視線她才驚見自己已經衣衫不整。

  她羞得想伸手去揪緊領口,但墨雲卻將她的雙手扣得更緊。

  她羞怯怯的開口:“請你放開我……”

  墨雲黑瞳中的冰冷早被邪情的眸光代替,他溫熱且充滿男性的氣息,因為兩人的靠近若有似無的圍繞著她,他的體熱更是煽情地熨燙著她。

  墨雲的腦海裏想著的是,無論用什么樣的手段,一定得將她留下……

  美人軟玉馨香在懷,怎能教他不心猿意馬?

  看著他無儔的俊臉緩緩靠近,夜珂只能慌亂的撇開臉。

  對於她的反抗,墨雲一點也不在意。

  比起那些柔順輕佻的女人,她這樣反倒更吸引他,也更值得讓他多費些心思。

  “你應該知道,只要是我想要的女人,沒有得不到的。”

第八章

  夜珂聽見了他的話,蓄在眼眶裏的淚再也忍不住的由頰邊滑落。

  她的眸裏盡是悲哀。“你並不是真的想要我……你只是因為受不了被我拒絕,只是純粹想徵服我……”

  她的淚水讓墨雲微愕。

  “就算是吧!那你還想要反抗我嗎?”他加重手勁。

  夜珂啞口無言,僅是睜大淌著淚的眼,手腕上的疼遠不及她心窩深處的痛。

  不……她發過誓的!“你也該知道,我是絕對不會屈服的……不論你用什么辦法,我的心永遠不會是你的。”

  一抹慍怒的爍光閃過墨雲瞳眸中,他緊抿著的唇瓣突然揚起狡黠惡意的笑,“是誰說要你的心的?”

  夜珂哽咽氣凝,眉眼間流轉著嗔怨,輕咬著丹紅雙唇,明明是含著怨懟,卻又更增添了絲絲幽傃。

  “怎么樣?你該知道我的脾氣,我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他笑得狂狷。

  似乎他算準了夜珂沒有拒絕他的能耐及膽量,他的笑容裏充滿著自信。

  夜珂一張小臉滿是受傷的神情,她早該料到這男人有著絕對的本事,可以輕易地傷害她於無形。

  “你也知道我……這寒棲樓、秋陽樓……我是不可能再待下去了。”就連墨家堡,她都不知該不該留、能不能留。

  夜珂失去光採的水眸空洞的直視著墨雲。

  “你……該死的女人!”墨雲咬著牙,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一拳打在床板上,發出不小的聲響,讓夜珂驚懼的閉上雙眼。

  她再睜開眼時,卻只來得及驚喘一聲,嬌嫩的唇已經倏地被他給堵住。

  墨雲帶著紛亂的心緒,甚至是有些泄憤意味的啃噬,狂烈而強硬的探取她檀口中的甜蜜……

  夜珂慌亂的想甩頭掙扎,雙手更是用力想推拒他,卻只是讓他鉗得更緊。

  她現在的力氣比一般女人還弱,更何況身上還帶著傷,哪敵得過強而有力的墨雲?

  她嬌弱的身子被他偉岸寬闊的胸膛給牢牢鎖在床上,無助的呻吟聲也多數被他吞噬。

  本只帶著懲罰掠奪的吻,在兩人本能欲望的驅使下,逐漸轉化成煽情的舔吻。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墨雲終於饜足的松開她時,夜珂早已嬌喘連連,沒力氣逃開了。

  她白嫩的肌膚因剛才的激情而透著嫣紅,櫻唇更是被咬得幾乎出血。

  她身上唯一遮蔽的單衣不知何時被褪去,瑩白雪嫩的豐盈赤裸裸的袒露著,映上一對瑰色的嬌蕊……這些已經足夠讓所有男人血脈僨脹了。

  “不……你快放開我……”

  夜珂輕搖螓首,嬌怯顫抖的模樣更是撩人。

  墨雲充滿欲念的黑瞳被氳染得更加深沉。

  “真美……我知道你有張絕色的臉,卻沒料到你的身子也不差……”他低啞的讚嘆道。

  “不……你不要看……”

  夜珂羞恥的輕呼。

  這么充滿情欲的話對她卻是另一種形式的侮辱。

  “不要……”她試著想掙脫被禁錮的手,好阻止他正在拉扯自己褻褲的大掌。

  墨雲的濃眉略略一揚,抬高視線對上她驚惶的眼。“不要?事到如今,誰也無法阻止我要你,誰點的火就得由誰來負責滅。”

  他不費吹灰之力便扯下她的褻褲。

  夜珂纖弱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顫抖著,她不曉得自己心裏真正在想什么,正確的說,她此刻腦海裏是一片空白。

  當墨雲的手撫上她的豐盈時,夜珂差點呻吟出聲,但隨即咬住唇。

  墨雲低笑道:“我知道你也是要我的。”

  “不!我沒有……”

  夜珂的反駁被墨雲的唇再次堵住,火熱奔騰的欲望早已化成迷亂魅惑他的毒藥,不但來勢洶洶、狂野得如同出柙的惡獸,更將他的理智徹底毀滅。

  單手卸下身上的一襲黑衫,他因練武而精壯的偉岸碩軀不留縫隙的貼住夜珂早未著寸縷的身體。

  他將夜珂的一雙手拉扣在頭頂,接著略略粗糙的溫熱大掌便對她的身子展開了最煽情的折磨。

  他不但愛撫過她雪白圓挺的酥胸,甚至邪魅地時而揉捏她瑰色的峰頂,時而托起一方圓挺忘情的含吮,企圖引爆她體內最深沉的情欲……

  他不願去思考自己為何這般在意夜珂的感受,執意要她親口承認動情,他將自己此刻的過於投入解釋為純粹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欲念。

  當墨雲的手掌觸及她私密處的溼潤時,他不由得驕傲揚笑。

  抬起頭,他迎上夜珂迷蒙的雙眼。“你果然在說謊!”

  夜珂頓時就像在熾熱的火焰中被淋上一盆冰水般駭然清醒。

  此刻倘若隨著情潮起伏而放蕩自己,有朝一日,她肯定也將因此而看輕自己。

  “不!放開我……”她開始奮力地掙扎,希冀在絕望之中能有一線生機。

  反抗中,因為她的雙手被扣住,夜珂只好弓起身子,卻讓她胸前尖挺的蓓蕾不經意地拂過墨雲的胸膛。

  沉睡中的猛獸一旦被叫醒,那樣的後果絕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墨雲的自制力本就已到崩潰邊緣,現在加上她芳馥的身子這么一撩撥,霎時狂潮般的欲火如燎原般襲來。

  他已完全失去理智,腦海裏唯一的念頭就是想立刻進入她溫暖的體內,好消減他下半身那早已腫脹不已的疼痛。

  他輕易地用健碩的腿撐開夜珂極力靠攏的雙腿,並用膝蓋將她的大腿處頂得更開,火燙的熱源早已蓄勢待發地抵在她腿間最私密的地方。

  夜珂再怎么不經人事,也不會不知道那代表著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事……

  “不……不要……”她含著淚光哭泣的道。

  “是你點的火,還敢說不要?那就阻止我吧!”他粗嗄低啞的嗓音中,有著壓抑不住的狂亂欲望。

  “別……啊——”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疼痛,讓夜珂忍不住嘶聲哭喊。

  他堅硬的碩大毫不溫柔地強行挺進她的體內……

  “不要……你走開……走開……”她繃緊全身,連呼吸都感到困難,被制住的手因為痛楚,指尖都掐進細嫩的肉裏。

  回應她的是墨雲咬牙的粗喘。“噢!你真是該死的緊……”

  她的緊窒與熱潤徹底擊垮了他的所有自制能力,他只想要放肆的奔馳。

  他單手捧高她的臀,這動作讓夜珂的腿張得更開,也讓他的欲望更深入她。

  “不……求求你別動……”她大口的喘著氣,感覺到下身有如火燒般熱辣,亦夾雜著一陣她十分陌生的抽緊。

  相較於夜珂的單純,墨雲可是百戰的熟手了,她身體的反應清楚的讓他知道,疼痛過後的歡愉開始在她體內衍生。

  “珂兒,睜開眼看我。”他啞著嗓子低語。

  夜珂咬住紅傃的唇,無所適從、怯怯地睜開晶眸。

  墨雲眼中的激情,是她前所未見的熾熱。

  “我……我……”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事。

  “噓,你只要跟著我……”語罷,他強而有力的律動開始在兩人之間爆發。

  歡愉所制造的欲火燃燒著兩人,她的緊縮、他的挺進衝刺配合得天衣無縫。

  男人的低吼嘶喊,女人的嬌泣喘息,整間寢室彌漫著一股歡愛特有的麝香,久久不散……

  ***************

  夜珂徹底的被墨雲給幽禁,不論是人或是她的心。

  她身上的傷在宅子狂照顧下一天一天好轉,可心上的傷卻一日一日惡化。

  自從那天起,墨雲幾乎天天要她,甚至連睡覺都還要摟著她。

  她如願以償的成為墨雲的女人,可卻是一點快樂也沒有。

  對她而言,這些不過是純粹的肉欲關係。墨雲從未理會過她的感受,除了她還住在寒棲樓外,與那些軒香齋的侍妾已無兩樣了。

  “想什么?”

  墨雲低沉渾厚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嚇了正在冥想的她一跳。“沒有……”

  她本來是半躺在貴妃椅上的,一見到墨雲進屋,便立即坐起身子。

  “你……不是去看長緣郡主了嗎?”

  芳兒最近天天上寒棲樓來請,說是自從上次差點被刺之後,郡主就開始顯得精神不濟,晚上還會做惡夢,央著墨雲上水月居去看她。

  “怎么,你吃醋?”

  墨雲瀟灑的拉起衫擺坐到她身邊,伸手就要攬她的肩,卻被夜珂閃開。

  “沒有。”夜珂目光閃爍地道。

  “連碰都不讓我碰,還說沒有?”不理會她的掙扎,他猿臂一構,纖柔嬌軀又再度回到他懷中。

  “別這樣,我不習慣……”她用手抵著墨雲的胸膛說。

  “那你得早些習慣……”他溫熱的薄唇狎戲的欺上她的頸窩。

  “我說了別這樣!”夜珂使勁地推開他。

  她喘口氣,挪了挪身子,輕聲地說:“你什么時候讓我去軒香齋?”

  “什么意思?”他瞇起眼問。

  “我總不能一直住在這兒。”

  “你這是在跟我賭氣?”墨雲的語氣開始泛冷。

  在他的認知裏,女人一旦得寵,就會開始想得到更多。

  “沒有,我只是提醒你。”她平靜地說。

  墨雲眼光轉為銳利,嘴角勾起諷刺的笑,“我還以為你和那些女人不一樣,沒想到這種已被用爛的伎倆你也會用。”

  夜珂別過臉去,不願看他冷冽的表情。

  “隨你怎么說,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去處。”

  “你的去處就是這兒。”

  “多久?一天、一個月,還是一年?”她無奈地笑了。

  “一輩子如何?”墨雲沉著一張俊臉道。

  夜珂乍聽到,有一瞬的愕然和遲疑,“別隨便給人希望和承諾。”

  “我給不起嗎?”

  夜珂晶亮的水眸略黯,她輕嘆口氣。“不……是我要不起……”

  “要不要得起不是你能決定的!”他強勢的說。

  “我知道……”

  “那你還在噦唆什么,過來!”他伸手想拉她,卻再次遭到夜珂的拒絕。

  墨雲倏地變得兇惡,瞇著眼道:“你這是在考驗我的耐性和脾氣。”

  “我只是想再提醒你一次,我並不是你軒香齋裏的那些侍妾。”

  墨雲結實的手臂用力一勾,拽抱住她的細腰,氣衝衝地將她往床上一丟。

  “讓我來告訴你,你是什么。”他輕易地將她壓在身下,黑眸飽含怒意。

  夜珂的肩窩感到一陣微痛,想必是那劍傷才剛愈合不久又遭劇烈的撞擊所帶來的疼痛。

  墨雲也注意到她蹙起的眉,可正在氣頭上的他偏偏不想讓她好過。“你比那些侍妾們還不如!”

  夜珂一聽,小臉即刻變得蒼白,“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要自己認清事實,別讓你為難……”

  “你又憑什么認為你會讓我為難?”

  他輕蔑地嘲弄道。

  夜珂飄忽地輕笑,“那就當是為難到我吧,請你讓我離開寒棲樓……”

  “你死了這條心吧!”他大聲的吼她。

  夜珂悲涼的淺笑,“我的心……早死了……”

  “住口!我不允許你再這么說!”

  語畢,他泄憤似地吻上她的唇,帶著強烈懲罰意味。

  夜珂沒有抗拒墨雲,任由他咬痛她的唇瓣。

  憤怒的啃吻很快轉化成熱烈纏綿的深吻,直到兩人都快喘不過氣來,他才不舍的放開她的唇。

  “我會讓你心甘情願留在我身邊!”他像是許下諾言般在她耳畔啞聲低語。

  夜珂清楚看見他眸裏的狡詐,這才猜到他會使什么惡劣手段留下自己。

  “不——”

  她屏住呼吸,還來不及阻止,身上的衣衫已經被墨雲給扯下。“我不要!”

  “你又有哪天說要的?”墨雲並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

  他隨口說出的話,卻狠狠地傷了夜珂。

  每個晚上她都奮力地想拒絕墨雲,可是最後卻都在他高超的愛撫技巧下,臣服於他刻意撒下的欲網中。

  他的話就像一把劍刺進她的心頭,字字都在嘲笑她的心口不一……

  “我是真的不要!你……你這樣,簡直是把我當成勾欄院裏的妓女!”語罷,淚珠滑下她的頰。

  墨雲驀然僵住,松開的黑衫領口處露出的肌肉狂怒的起伏著。

  她的話讓他俊顏霎時扭曲,太陽穴上的青筋暴露。

  “不……你當然不是勾欄院裏的那些妓女……”他突然不怒轉笑,原本冷冽的嘴角不再繃緊。“你是我一個人的妓女。”

  他殘忍的從口中說出令她心神俱碎的話。

  夜珂的眼神變得空洞,任由墨雲解開她的衣服。

  他真的把她當成妓女……他把她當成妓女……

  “滾開!你不要碰我——”夜珂喊道,猛地扭身想要掙脫墨雲。

  墨雲卻仍是一意孤行地扯開她的褻衣,眼瞳中早失去冷靜與理智。

  “以你現在的表現想當妓女還不夠格,讓我來告訴你當妓女要有哪些條件。”他惡狠狠的道,冷戾的笑意一分也不曾減少。

  厚實帶繭的手指探進她的兩腿間,他挑逗性地撩撥著她,直到感覺到她腿間的溼潤。

  “住……住手……”夜珂的力氣根本無法與他相比,揪住他衣襟的小手壓根兒不能阻擋他的欺近。

  她轉而伸手想拉住墨雲的手,卻反被他握住,壓縛在頭頂。

  “專心點,我保證這可是難得的一課……”他的長指跟著邪惡地進得更深。

  “不……”

  夜珂渾身抖顫著,身子忍不住開始痙攣。

  在歡愉中,她的喊叫低泣全數讓墨雲的唇給封住,只能無助地承受狂喜……

  她氣喘吁吁的睜開眼,晶眸裏滿是還未退去的激情爍亮,映人眼簾的卻是墨雲邪魅戲謔的臉。

  “你不會天真的以為到此結束了吧?”他粗嗄地在她耳邊低語。

  “你……”

  夜珂來不及掙扎,也沒力氣反抗。

  下一瞬間,墨雲已經將昂挺不留情地擠進她體內

  “啊……”痛楚和歡愉不可思議地同時充斥著她,泛紅的身子竟無法自拔地想更貼近墨雲,好讓他更加地深入。

  墨雲低啞地笑了,“我說過會讓你心甘情願的……”

  他把話說得像是誓言,更像是詛咒。

  夜珂發出尖細的啜泣,嬌弱的身軀只能不斷的承受他的狂猛衝刺,她帶著淚的眸裏只剩下絕望和羞愧。

  她的悲傷看在墨雲眼中,莫名地令他煩躁心疼。

  他加速下身的撞擊,試圖用情欲趕去她眼底的悲哀和那令他厭惡的絕望。

  他粗魯的撥開她捂住嘴的手,沙嗄地命令道:“喊出來!我不許你忍住!”

  他抬起她的臀,迫使她的腿張得更開,讓他的男性能更加深入,更狂野地要她。

  當狂喜達到巔峰,墨雲泄憤似的狂吼一聲,全身乏力的伏在夜珂身上喘息……

  ***************

  當激情退去,墨雲隨即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衫。

  他冰冷的目光盯著她,驀地吐出驚人之語:“既然你這么想當妓女,下回江鳴鶴如果再開口要你,我會順你的心意答應他!”

  之後就像不再留戀一般,他拂袖離開。

  夜珂袒露著身子,一動也不動地橫躺在床榻上。

  過了許久,夜珂才忍著全身的酸痛緩緩起身穿好衣服,踩著蹣跚的步履來到窗邊。

  她推開窗戶,任風吹進屋子…

  不知不覺地,都已經是秋天了……

  她腳一軟,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微涼的風吹拂在她身上,卻不及她心裏的寒冷。

  墨雲終於真的將她變成一個妓女了……

  剛才的她非但沒有盡全力抵抗墨雲,甚至在最後還轉為迎合他。

  她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夜珂了。

  “珂兒……你在嗎?”門外傳來一聲遲疑的輕喚。

  夜珂趕緊拉起衣袖拭去頰邊的淚。“素姨,我在這兒!”

  柳素推門而入,手上捧著一盅藥湯。

  “珂兒,快來喝藥,宅大夫說你的體內還有餘毒,必須再喝幾次藥……珂兒,你怎么了?”

  柳素將藥湯放在桌上,一轉身見到的是夜珂憔悴的臉和紅腫的眼睛。

  “素姨,我沒事……”夜珂硬擠出笑容。

  “眼睛都腫成這樣,還騙得了人嗎?”柳素皺著眉坐到她身旁。“我剛才在門外與堡主擦肩而過,他的臉色也沒比你好看多少,你們吵架了?”

  吵架……夜珂不禁露出苦笑,她連和墨雲吵架的資格都沒有,他甚至連看她一眼也會覺得厭惡吧?

  “素姨……我從來沒這么瞧不起自己,也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恨過我的親生父母。”

  “珂……珂兒,你為何要這么說?”

  柳素倏地白了臉。

  “他們當初既然都不要我了,為什么要將我丟在戀江邊,為什么不幹脆點讓我死……這樣我就不用一個人在人間受苦……”夜珂萬念俱灰的說。

  柳素聞言直搖頭,眼淚再也無法停止地奔流,她痛苦的道:“珂兒……我沒有不要你啊……一切全是不得已的……”

  夜珂愣住了,她看著柳素。“素姨,你……在說些什么,怎么我都聽不懂?”

  “珂兒……其實……其實我……我就是你的親娘!”

  夜珂捂著嘴,難以置信的看著她,“不可能……這怎么可能?”

  她的確有過幻想,幻想著素姨是她的娘,那該有多好。

  可是,那畢竟只是想像,她搖著頭道:“如果素姨真的是我的親娘……那為什么十八年了都不認我,讓我一直當自己是被遺棄的?為什么要這么殘忍的對我?”

  柳素哽咽地道:“絕不是娘不要你……實在是情勢所逼……”

  夜珂閉上眼,這么大的秘密揭露,她突然多出一個娘……“有什么情勢會讓一個母親不認自己的女兒?”

  柳素含著淚頻頻搖頭,再也隱忍不住地,她決意將多年死守的秘密全盤托出。

  “珂兒你聽我說……”

  柳素緩緩道出一宗滅門血案,一對恩愛夫妻的生死辭別,一對甫出生的孿生姐妹的分離……

第九章

  這天夜裏,墨雲沒回寒棲樓。

  夜珂想起駱叔剛剛欲言又止地說墨雲今天不回寒棲樓,她沒問他墨雲去了哪兒,也不想問,因為肯定是去了軒香齋。

  她如今身心俱疲,再也沒有心力去應付墨雲。

  素姨……她的親生娘親說出一切之後,非但沒有讓她有任何興奮的感覺,反而讓她一瞬間完全明了,自己從一出生就注定要與墨雲糾纏。

  而墨雲……

  他打從一開始就將她當成一個遊戲,一個他一時興起而玩的遊戲。

  “哈……哈哈……”

  她笑著笑著,直到眼角都流出淚水,死寂的心卻出奇的平靜。

  她曾發誓,要她離開墨雲除非她死……

  如今她心已死,對於這裏她是再也沒有留戀,也該是離去的時候了……

  收拾好簡單的包袱,趁著黑夜,她踩著蹣跚步伐熟練的往墨家堡後面的小門走去。

  才走沒多久,她竟在中庭遇見同樣揣著包袱的柳素。

  “素……素姨?”她開不了口喊柳素一聲娘。

  柳素的眼裏有著失望,但也只能暫時接受,至少她還願意喚自己一聲素姨。

  “素姨,你這是做什么?”夜珂看著柳素手裏的包袱。

  “我早猜到你可能會離開……”“所以你早就等在這兒?”

  柳素看著夜珂憔悴的面容,忍不住心疼地上前伸手撫觸她的頰。“你……是我的親生女兒,雖然咱們從未相認過,但你仍是我親手帶大的,知女莫若母……”

  夜珂這回並沒有躲開她的手,或許她真的寂寞太久了,此時親情的溫暖來得正是時候。

  “你沒必要跟我離開。”她輕聲的說。

  “我絕對不要和你分開,除非……你還在怨我不認你……”

  夜珂清靈的眸平靜的看著她。“知道了原因,我就失去恨你的理由了,當時你若不這么做,我活不了……”而自己也不可能會與墨雲有所交集。

  真是可笑!墨雲這么對她,她居然連恨他的勇氣都沒有!

  “那我……”

  “我說了,你沒必要跟我一起離開。”

  “珂兒……”

  “你走了,駱叔叔怎么辦?別說你們什么都沒有。”

  “我……我……”柳素支支吾吾的。

  夜珂輕嘆一聲。“我不是傻瓜,你和駱叔叔明明有情,又為何要分開呢?”

  “可是你爹……”柳素對於夜敏風始終懷有歉疚。

  “我說句忤逆的話,你不是說過事後駱叔叔替你去查,他……已經傷重身亡了嗎?與其守著那可笑的貞節牌坊,還不如好好把握眼前的幸福。”

  “珂兒……”柳素嚶嚶地啜泣。

  “別哭了。”她伸手輕抹去母親頰邊的淚。

  柳素點點頭。“你真的得走嗎?能去哪兒呢?”

  夜珂抬頭看了一眼漸明的天色。“你不是說我還有一個孿生姐妹嗎?或許是血脈相連的特殊感覺,我想她還活著,或許我會去找她吧!”

  “那么你會再回來嗎?”

  夜珂水眸中閃過一絲痛楚,“或許吧!”

  等到她的心不會再有刺痛的感覺時……

  ***************

  辭別了柳素,夜珂很順利的躲過幾道有侍衛的門禁,卻在最後一道偏門遇見了守門的阿祿伯。

  “你……不是夜護衛嗎?”阿祿伯瞇著眼看了一會兒才認出夜珂。

  夜珂點點頭又搖搖頭。

  “現在已經不是了……”她說道。

  就在她心裏正衡量著該如何支開老人時,阿祿伯卻主動將偏門打開。

  “您這是……”她的翦瞳中滿是疑問。

  “你的事我聽秀兒說過,那天要不是你出面說話,我們家秀兒的小命恐怕也留不到今天。”阿祿伯說著說著竟紅了眼眶。

  “阿祿伯,您說得太嚴重了。”

  “不……你的大恩我們早就想還報了,我那短命兒子死得早,只給我留下秀兒這唯一的孫女,剛剛我遠遠瞧見你拎

  了包袱,就大約猜到你是要離開墨家堡,幸好今兒個是我看門,你快從這兒走吧!”

  “可我要是從這兒走了,怕會給您帶來麻煩的。”這樣的老好人,夜珂實在不忍心害他。

  “不會的,堡主再怎么狠心,也不會為難我這老頭子的……”

  “那可說不定!”

  阿祿伯話都還未說完,墨雲冷硬的嗓音就從夜珂身後傳來。

  夜珂霎時白了臉,僵直著身子,就是不敢回頭看他。

  “你有勇氣背著我逃走,沒勇氣轉過身來看我?”

  夜珂輕咬住下唇,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承受他的怒氣,心念一轉,她決定不回頭,急促的跨出腳步——

  “你再走一步看看,我保證這老頭兒的腦袋馬上離開他的脖子!”墨雲發狠地說。

  “你……”夜珂難以置信的回過頭瞪著墨雲。“他再怎么說也是你們墨家三代的忠仆,你怎么能……”

  墨雲冷笑,“你可以試試看我到底敢或不敢。”

  夜珂不用去試,她當然知道他敢,人命對這個男人而言一點意義也沒有。

  “你……到底想怎樣?”眼淚濡溼了她的頰。

  她不過只是想要遠離這個男人,過著平凡的日子罷了,為什么上天要讓惡夢繼續糾纏著她……

  “你對天發誓,這輩子絕對不會離開我。”

  她倒抽一口氣。“不……我辦不到……”

  “辦不到是嗎?”

  墨雲低笑一聲,厚實的大掌緩緩伸高,直至阿祿伯的頭頂——

  眼看他的手就要劈下,夜珂情急之下不禁泣喊道:

  “我發誓!我發誓……”

  墨雲的眼神閃著詭譎,他放下手轉而抓住她的手腕拉向自己。

  無視於她的一雙淚跟,他惡意的捏痛她,眸中充滿怒意。

  “說出你的承諾!”

  夜珂氣哽語咽,慘白的唇抖顫著,卻只能斷斷續續地說:“我發誓……從今以後……這輩子再也不會……不能離開你身邊……”

  相較於她的一臉悲哀,墨雲卻是斂起眉殘傲地笑道:“你得牢牢記住自己說的話,我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

  他抓住她的手勁加重。

  “如果讓我發現你有任何想逃的舉動,甚至是念頭,我保證不只是他,連帶著所有跟你有關係的人,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夜珂揪緊攬在胸口的包袱,蒼白的臉上一顆顆珍珠般的淚紛紛滑落。

  “滾!”墨雲對著阿祿伯一聲怒斥,嚇了他老人家好大一跳。雖然對夜珂十分同情,但他也心知能力不及,只能投以無奈的眼光後離去。

  阿祿伯一走,墨雲立即甩開擒住夜珂的手。

  身心俱疲的夜珂一個踉蹌,腿一軟便跌坐在地上。

  “別妄想得到我的同情,是你先違背我的。”他惡聲警告。

  “我從未對你有過任何妄想……”她垂下頭低語。

  “是嗎?”他冷哼。“那么你最好繼續維持下去,因為從現在起,你連妄想的機會也不會有。”

  狹長的黑眸閃著寒冽的光芒,黯藍色的衣袖猛地一拂,他陰鬱的身影隨即消失在她面前。

  ***************

  墨雲對於他說過的話執行得相當徹底,夜珂幾乎是被關在寒棲樓,除了負責送飯的婢女之外,她唯一能見到的就只有墨雲。

  寒棲樓外不僅派了侍衛把守,就連送飯的婢女也不敢跟她多說一句話。

  她就像被囚禁在精美牢寵裏的金絲雀,永遠飛不出去……

  而墨雲對她的殘忍並不止於此,他將她關在寒棲樓,自己卻夜夜寢宿在軒香齋裏,偶爾來到,面對她也是一張冰冷的臉。

  一想到一輩子得這樣過,突然一陣惡心涌上夜珂的胸口,胃部就像正在絞扭般難受。

  “你怎么了?”

  墨雲一進屋子就看到她撫著心口,臉色蒼白得可以。

  夜珂忿忿地撥開他伸過來的手,拒絕接受他的關心。“我沒事……”

  墨雲俊逸的臉上一陣青白,不顧她微弱的掙扎,反手使勁地將她轉過身來面對自己。

  “不要跟我要個性,吃虧的可是你!”

  夜珂蛾眉緊鎖,神情恍惚,她拼命地將涌上來的酸意咽下。“求你不要管我,不要管……”

  “我偏要管廠墨雲耍賴的說。“別忘了你現在的身份!”

  “身份?”夜珂蒼白著臉冷笑道:“我都不知道自己原來還有身份。”

  她推開墨雲,惡心的感覺卻有增無減,只能匆促地攀在窗口便嘔起來。

  墨雲見狀再也無心刁難她,毫不費力地抱起她走向床榻。

  夜珂早被頭昏惡心給折磨得沒了力氣,再也沒有辦法反抗他。

  “駱文!”他朝門外低喝一聲。

  一直守在門外的駱文飛快的進了屋。“主子。”

  “去叫宅子狂來!”“是!”

  駱文擔憂的瞄了夜珂一眼,隨即加快腳步離去。

  “我沒事。”她虛弱地低語。

  “有沒有事不是你說了就算的!”墨雲惡狠狠的咆哮。

  她異樣的蒼白竟令他心裏無端一陣疼惜,突然涌上的慌亂更是前所未有。

  “反正你不就是要看我生不如死嗎?我現在這模樣不是正如你意……”

  “閉嘴!”

  墨雲兇惡的瞪了夜珂一眼,可卻又是極其溫柔的搓揉著她冰涼的手。

  他這樣的舉動讓夜珂有些捉摸不定,心窩突然竄進一絲矛盾的暖流。

  “既然不能愛我……就不要給我虛假的希望……”她試圖抽回自己的手,卻被墨雲硬是握住。

  “那你又說過愛我了嗎?”他突然沙啞的低語道。

  夜珂聞言猛抬頭對上他的眼,“我不懂……”

  眼前這雙總是無情、冷冰冰的眼眸,如今居然飽含著溫柔情意的盯著自己。

  是做夢嗎?

  “我自己也不懂,為什么閉上眼就會有個笨女人的身影浮在眼前,明明身邊的女人不是她,卻莫名其妙地老是聞到她身上的香味;明明心裏疼惜著她,嘴巴裏卻從不饒過她……

  聽著聽著,夜珂泛紅的眼眶盈著淚。“你的話總是虛虛實實的……我摸不透也總猜不著,誰能保證你此刻的溫柔不會是另一劑毒藥呢?”

  墨雲臉上一僵,有些懊惱地低咒:“你跟了我那么多年,不會不知道我的性子吧?”

  “就是知道才會這么害怕。”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抱怨還是在嬌嗔。

  望著夜珂一雙憂鬱的翦瞳,墨雲輕嘆一口氣。

  “既然知道我無情,就該明了我對你可說是盡了最大的耐性了,要不依你那天辜負我的信任私下逃離的後果,會只是這樣嗎?”

  “可你不是天天都睡在軒香齋嗎?”這話又有些酸味。

  “自從碰過你,任何女人在我眼裏是再也起不了作用了。”墨雲咧嘴邪情的笑著,一雙大手毫不老實的摟住她的腰。

  “貧……貧嘴!”一抹翻飛的霞紅竄上夜珂的粉頰。

  “噗……”

  突然一聲殺風景的憋笑聲從門口傳來,羞得夜珂趕緊推開墨雲。

  墨雲則是一臉沒好氣的瞪著來人。

  “不該出現的時候,你又偏偏特別早到。”他低聲咕噥。

  “喂!這你可就大冤枉我了!”宅子狂嚷道。

  他指了指左手拿著的木盒。“是你那位駱總管一臉天塌下來的樣子拉著我就往這兒跑,還直嚷說大事不好,我這才好心趕來的耶!”

  “趕來看戲才是真的。”墨雲反唇相稽。“別在那裏耍猴戲了,過來替她瞧瞧,剛才她不停的惡心想吐,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餘毒未清的緣故。”

  “不可能吧,這不是拆我的招牌嗎?”宅子狂一臉不相信,伸手就要探向夜珂的手脈,卻又看見墨雲想砍人的眼光。“喂,不診脈我怎么會知道是什么病啊,你不會真當我是神醫會隔空看病吧?”

  墨雲瞇起眼,拳頭握了握,最後仍不得不讓開。

  一旁的駱文面容早已憋得完全扭曲,他記得夜珂上次被刺時,宅公子要替她診治,墨雲也是同樣的反應。

  “咦?”

  “怎么了?”墨雲一臉緊張。

  宅子狂沒空理他,徑自對著夜珂問道:“你最近胃口如何?”

  “不好,可能是心情影響吧……”夜珂一直以為是這些日子和墨雲的不愉快所造成的。

  “嘿……我看不只是因為心情不好。”宅子狂笑得姦佞。

  “別打啞謎,她到底是怎樣了?”墨雲一陣火氣上來。

  “別緊張、別緊張!都要當爹的人了,怎么還會這么急躁呢?”宅子狂輕松的說道。

  “你……你說什么?”

  墨雲先是一愣,隨即揪起宅子狂的衣襟,微啞地吼道。

  “喂喂……先放手啦!”宅子狂拍了拍他的手。

  “宅公子……你說的是真的嗎?”夜珂同樣也是呆愣著臉。

  她當然有過短暫的歡喜,身體裏孕育了自己最愛的男人的骨肉,有哪個女人會不開心?但墨雲的反應,讓她又開始心冷。

  “當然,你別懷疑我的醫術好嗎?都快三個月了。”宅子狂一手拉著自己的衣襟,一邊朝床上的夜珂說道。

  “恭喜堡主!賀喜堡主!”駱文欣喜的拱手道賀。

  墨雲手勁一松,放開了宅子狂。

  夜珂看著墨雲鐵青的臉,頓時覺得手腳冰冷。

  “讓我擁有你的孩子,是這么令你難堪的事嗎?”她苦澀的輕喃。

  整個屋子突然間陷入一場駭人的沉默,宅子狂和駱文臉上的笑也跟著僵住。

  墨雲的視線終於集中在她身上,眼眸裏卻沒有她意料中的冷漠和厭惡。

  “你們先出去。”他炯炯的瞳中閃著奇怪的光芒。

  駱文本來還十分擔心墨雲會對夜珂動怒,猶豫著不肯離開,卻被宅子狂擠眉弄眼半推著走。

  屋子裏又只剩下寂靜。

  “你剛才說的話是什么意思?”墨雲轉身問道。

  “難道不是嗎?不過出現了一個孩子,就讓你剛剛說的甜言蜜語全變成謊言。”夜珂不願看他,聲音裏有著深沉的疼楚。

  “你在胡扯什么?”墨雲抽緊下顎。

  “你並不想要這個孩子……”

  “閉上你的嘴!”他的怒氣已經達到頂端。

  “我說中你心裏面的話了吧?”夜珂像是要證明她的指控似的,珍珠般的淚珠就這么落下來。

  墨雲竭力忍住想掐她脖子的強烈衝動,簡直是又好氣又好笑。

  “你待在我身邊那么多年,我怎么都沒發現你這么好辯?早知這樣,就不該讓你當護衛,幹脆讓你去替我談生意,說不定還能替墨家堡賺進不少銀子哪!”

  “別岔開話,我是跟你認真的!”夜珂別開眼,口氣硬得很。

  墨雲再也忍不住地大笑,黑眸變成了兩道魅人的弧形。

  夜珂有些呆住了,自己原以為出口的話會讓他生氣,卻萬萬沒料到會換來他的一陣狂笑。

  “你跟了我那么久,不會不知道軒香齋的侍妾們為何會沒人有身孕吧?”

  夜珂閉緊嘴,不吭一聲。她當然知道是因為廚房每天都會熬上一碗特制的藥,軒香齋的侍妾們喝了並不會對身體造成任何傷害,卻能確保她們體內不會留下墨雲的子嗣。

  “沒我的默許,你想你肚子裏的這塊肉會這么輕易的留在你腹中嗎?”他的眼神變得深奧難測。

  “這並不代表什么,或許是你忘了讓廚房熬藥……”她悶著聲說道。

  “別拿我的好心情開玩笑!”墨雲板起臉粗聲低語。

  “也或許這又是你報復我的另一個手段……”

  等等……好心情?

  她有沒有聽錯?墨雲知道她有了孩子,居然會有好心情?

  夜珂先是沉溺在自己悲傷的自言自語中,然後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墨雲話中的涵義。

  她抬起眼,對上的是他深邃的冷眸。

  “這些話你有膽再說一次試試看!”他出聲威脅道。

  夜珂櫻唇微張,似乎是難以置信。

  她可愛的模樣讓墨雲呼吸一窒,下半身竟也跟著有了騷動。

  她居然輕而易舉地就能勾起他的情欲。

  “你……你幹嘛?唔……”

  夜珂睜著圓大的眼,紅著臉看著墨雲俊俏的臉緩緩靠近,在她還未意會他的用意時,身子早被他翻身壓住,柔嫩的雙唇也已經被霸道的佔據……

  夜珂無助的攀附著他,水漾的瞳被他飽含的情欲給勾惹得陷入迷蒙之中……

  他溫熱的舌恣意地探人她嘴裏,挑情地引索她的熱情,狂妄的探取她的甜蜜。

  好不容易等到熱情暫退,夜珂的唇瓣早被啃咬得又紅又腫了。

  “你……瘋了……”她紅著臉嬌喘道。

  墨雲哂笑,“是啊,我就是瘋了才會愛上自己撿回來的寶貝。”

  像是要證明自己說的話似的,他緊緊地將夜珂擁在懷中,力道強烈得幾乎是想把她揉進他身體裏面。

  直到此刻夜珂才真的敢相信,眼前這個曾經冷漠似冰的狂傲男人,這個曾經深深傷害過她的男人,他真的對自己動了心……

  這個她以為終其一生也不可能達到的心願,居然在此時降臨。

  不過才一會兒的工夫,陰霾又再度回到她臉上。

  她輕輕推開他,鬱鬱地徑自拉好衣裳。

  “怎么啦?”墨雲皺起眉問道。

  “你現在或許真的對我有情,但以後呢?你那些軒香齋的侍妾呢?我……我無法忍受和一群鶯鶯燕燕共同擁有一個人,何況還有一個長緣郡主呢!”

  她已經盡量要自己平靜,卻難掩那一絲醋意。

  墨雲聞言,俊臉上的怒意一掃而盡,他咧嘴一笑道:“原來你也會吃那些女人的醋。”

  “我……我才沒有!”夜珂紅著俏臉嬌嗔道。

  “你有!”“你……我不跟你說了!”她困窘地別開臉。

  墨雲毫不理會她的掙扎,一把將她緊緊的鎖在懷中,甚至開始得寸進尺的拉扯她的衣服。“那些女人我早就讓她們自由了,田產銀兩我是一點也沒有虧待她們,個個全是笑著離開墨家堡,至於郡主嘛……你想我會將她放在眼裏嗎?”他笑開的臉逐漸靠近夜珂。

  “可你這些天……都上軒香齋啊……”她微喘息的問,他溫熱的氣息差點讓她忘了自己要問什么。

  “我總是得對你做一些懲罰啊,誰教你竟然敢背著我逃走!”

  瞧這男人!居然把所有的錯全歸在她身上,也不想想是誰霸道可惡的……

  墨雲沒理會夜珂瞠大的眼,接著說:“反正軒香齋空著也是空著,我把那兒改成書房了。”

  “那……那你就是在耍我 ?”夜珂漲紅著臉,輕咬著下唇道。

  他狡黠地一笑,眸底盡是自信風採。“怎么說我也是個堂堂堡主,栽在你這小小護衛手裏,多少也該扳回些許自尊才行。”

  這並不是什么多動聽的甜言蜜語,卻讓夜珂十分感動,因為她非常清楚這已經是這個身為天之驕子的男人最大的讓步了。

  她微潤的雙眼帶著最燦爛的笑意,喜孜孜地摟著他。

  “我是不是在做夢?”她死命地吸取他身上特有的男性氣息,生怕這只是一場易醒的美夢。

  墨雲飛揚著眉眼,深情款款地凝睇她。“不只是今天,以後的每一天,我都會讓你幸福得像是在做夢。”

  夜珂微喘口氣,將他擁得更緊。

  兩個相擁的戀人終於將真心緊係在一起,在彼此眼波交錯的瞬間,誓言早已不是那么重要。

第十章

  待墨雲走出寒棲樓已不知過了多久,可等在外頭的駱文和宅子狂卻一點也沒有不耐煩的表情,反倒是十分開心。

  “怎么樣?同時當新郎倌和爹親的滋味如何?”宅子狂促狹地對他擠眉弄眼。

  墨雲一臉酷相,讓人看不出他此時的情緒。

  他轉身面對駱文,“三天內擬出喜帖名冊,我要讓他們母子名正言順進我墨家門。”

  “是……是!屬下馬上去辦,立即去辦!”

  駱文興奮不已,他已經迫不及待想去告訴柳素這天大的好消息了。

  墨雲回身冷瞄了宅子狂一眼,藍袖一甩便迅速離去。

  留下的是一臉傻笑的駱文,和一副“我早知道”模樣的宅子狂。

  ***************

  匡啷數聲,水月居內傳來陣陣瓷器摔得粉碎的聲響。

  “郡主……”芳兒躲得遠遠的,生怕一不小心便會遭到池魚之殃。

  “那該死的賤女人有什么好的?居然敢跟我搶男人!”賀長緣摔東西摔累了,心情卻沒有好轉,仍是一副氣呼呼的模樣。

  芳兒見主子似乎已有些消氣,這才敢稍稍靠近小聲的說:“您就別生氣了,小心氣壞身子……”

  賀長緣聽了卻是氣上心頭,一把就擰住芳兒的耳朵。

  “你這該死的賤婢還敢說!都是你出的爛主意,說什么只要我派出大內高手裝成刺客,任那女人有多厲害也逃不出咱們手掌心,這下可好了!損了兵又折了將,甜頭倒是一點都沒嘗到。”她順手就甩了芳兒一巴掌。

  芳兒手捂著臉,明明痛辣得不得了,卻不敢呼出聲。

  “冤枉啊郡主!芳兒這可全是為了你好啊,本想假借刺客之手除去您心頭大患,誰會知道墨堡主的功夫這么好,那么多的大內高手都擋不住他,又加上那夜珂如此命大,就連落雁燕脂都要不了她的命,還……還讓她有了身孕……”

  “夠了!”賀長緣怒瞪著她喝道。

  芳兒的話非但沒有澆熄她的怒火,反而更是加深了她的怨恨。

  她向來都是被爹娘捧在手心裏疼愛的,沒想到來到墨家堡,這兒的人全不當她是一回事。

  那墨雲……她打從第一次跟他照面就對這偉岸俊美的男人心儀不已,打定了主意要當墨夫人,豈料憑她這么個身份高貴的郡主,竟然會敗在一個來路不明的女護衛手裏!

  這股怨氣,她賀長緣是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發泄一番的!

  賀長緣的神情,隨著她腦海中逐漸成形的邪惡念頭而變得狠毒。

  “芳兒,替我準備筆墨,還有去叫一名功夫不錯的大內高手來。”

  “是,芳兒這就去辦,郡主是不是想到什么整治夜珂的辦法了?”

  賀長緣笑得令人毛骨悚然。“借刀殺人之計可不是只能用一次,據我所知有個人會很樂意幫我取那賤人的命!”

  “您是說……”

  “我這就捎封信,免費奉送這個消息給他!”

  ***************

  墨家堡內的氣氛透著濃濃的喜氣與熱烈,眾人全期待著墨雲與夜珂成親那天的到來,亦懷抱著最誠摯的祝福來籌備婚事。

  堡內的客房裏更是陸陸續續住進前來祝賀的賓客,除了江湖上各大門派均派人出席之外,更不乏有些高官侯爵。

  就在大夥兒沉浸在這喜悅的氣息之際,墨家堡外突然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那是個蓄著及胸長須的灰發大漢,年齡看得出約有五十多,可他的眼神卻銳利得嚇人,絲毫不輸給年輕人。

  “去給我叫墨雲出來!”一到墨家堡外,他即狂妄的大聲叫囂著,身後浩浩蕩蕩的跟著一群人,手上全舉著黑色旗幟,上頭繡著金色聶字。

  墨家堡的守衛見這陣仗便知來者不善,趕緊要人人內通報。

  堡內眾人一聽就知道是聶霸來了。

  “我還沒去收他,他自己倒是送上門來了。”墨雲一點也沒有驚異之色。

  “墨雲,這該是我們夜家的私事……”夜珂在一旁輕攢著眉說道。

  “什么叫你們夜家的私事,再過幾天你該是誰的人了?”他沒好氣的睨了她一眼。

  “可是……”夜珂羞紅著臉,墨雲太過露骨的話讓她有些困窘。

  自從那天決定婚事起,墨雲就不許她再喊他主子,硬是規定她只許喚他墨雲。

  一開始夜珂十分不習慣,畢竟喊了將近二十年的主子,如何能說改就改的,直到這幾天她才逐漸改口。

  “擎天寶鎖雖說已查明確實是一名白衣老者所贈,並非你家先人所盜,但那兩把寶鎖卻確實是我墨家堡之物,聶霸這回明目張膽的帶著人來叫囂,擺名就是針對我而來,又怎么能說是你們夜家之事?”

  “可是我如今失了武功,什么忙都幫不上……”夜珂精致的瓷臉上有著難掩的擔憂。

  “是誰要你幫忙的?我墨雲還沒窩囊到要自己的女人出手!”墨雲冷哼一聲。

  “墨雲!別說了啦……”漲得通紅的俏臉盡是嬌嗔,這男人的跋扈傲慢和蠻橫簡直讓人難以招架。

  “就是說啊,更何況還有我在呢!”宅子狂笑嘻嘻地附和道。

  “我看你是看戲的成分居多吧?”墨雲瞥了他一眼。

  “唷,你也別說得那么明顯嘛!”

  大廳裏哄哄笑笑的,一點也瞧不出絲毫的緊張和害怕。

  夜珂當然也相信依墨雲的實力絕不會輸給聶霸,但不知為何,她的心裏就是涌起陣陣不安與惶恐……

  ***************

  濃密的烏雲突兀地遮蔽了整個墨家堡的上空,伴隨而來的是陣陣飛沙走石,讓詭異的氣氛中又增添一絲肅殺之氣。

  墨雲一身藍色長衫,未帶任何武器,手上僅拿著一把青玉扇便走出墨家堡大門。

  聶霸見狀,臉上明顯的挂不住。“墨雲,你這是什么意思?一個人單槍匹馬的來見我?”

  墨雲嗤笑一聲,笑意卻未達黑眸。“由我一個人來已經太足夠了。”

  “你……”聶霸臉一紅,氣急敗壞地伸直手裏的戟指向墨雲。“我原本還挺看得起你這後起之輩的,沒想到你這么不知進退,那我也用不著跟你噦唆了,識相的就把夜家母女和擎天寶鎖交出來!”

  “可笑之至!”墨雲衣袖一拂,眸光轉為森冷,“先不論那擎天寶鎖乃是我墨家之物,若非夜珂是我未過門的妻子這層關係,就憑你現下這般虛張聲勢的模樣,要我親自收了你這老賊我都嫌手臟呢!”

  “你……”

  聶霸一張老臉氣得由紅轉黑,仇恨的烈火迅速在他胸臆間燃燒。

  可不一會兒他卻由怒轉笑,眼神冷厲陰狠得嚇人。

  “嘿嘿!既然你這後生小輩都這么有把握,敢不尊重我這前輩,想當然耳你也不會把我後頭這些嘍 看在眼裏了?”他陰狠地說道。

  墨雲俊眼微瞇,冷冷的看著他。

  由宅子狂和駱文兄弟守護在一旁的夜珂,聽見聶霸這莫名其妙的話、心頭那層憂慮又再度出現。

  “全放馬過來吧!”

  夜珂尚未來得及阻止,墨雲便衝口說出。

  “呵呵……好樣的!勇氣是很足夠,只怕待會兒你就會向我求饒了。”

  聶霸倏地停住詭譎的笑,眼神趨於狂惡,一聲低喝下,身後的十數名黑衣人便一擁而上,直撲向孤身一人的墨雲。

  墨雲輕輕掀起嘴角訕笑,這樣的陣仗居然還敢在他面前叫囂?

  只見塵土一陣飛揚,灰蒙蒙的一片,不到半炷香的時間,蒙面人就應聲倒了一大半。

  雖然看起來明顯是由墨雲佔了上風,但夜珂卻仍是心驚膽戰。

  “駱叔叔,你們怎么真的不幫忙了呢?”失去武功的她只能在一旁幹著急,眼見滿臉笑意的宅子狂和帶著嚴肅表情的駱文,她不禁皺起秀眉抱怨道。

  “珂兒,你曾是主子身邊的貼身護衛,應該比誰都清楚他的脾氣,他的話誰敢有所違背?”駱文攤攤手說道。

  “就是說啊!”宅子狂露出迷人一笑。“要是我們真的不知進退的出手幫忙,恐怕只會惹他不高興罷了。”

  “話是這么說沒錯,可是……”

  夜珂蹙起眉頭,即使她深知墨雲的功夫高深,一般人絕對不會是他的對手,可是聶霸不是普通人啊……

  明明是處於劣勢,可聶霸的神情卻是帶著笑意。

  發現了這一點,讓夜珂的憂慮又加深了。

  聶霸的殘暴狠毒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在得知他是自己滅門的仇人之後,夜珂當然也想過要報仇,但失去了武功,她連要保護自己都成問題,哪敢提什么報仇的?更何況跟仇恨比起來,墨雲對她而言重要多了。

  就像是在應驗夜珂的不安似的,趁著一群人纏著墨雲之際,坐在馬背上的聶霸突然一躍而起,但攻擊的對象卻不是墨雲,而是站在一旁的她——

  宅子狂和駱文壓根兒沒去想到聶霸的目標會是夜珂,一時還來不及反應,眼看著聶霸的掌風就快要襲上夜珂——

  夜珂直覺地往後退了一步,已經毫無武功的她只能無助地閉上雙眼,絕望地等待那致命的一擊。

  墨雲原本玩笑性的目光一轉眼變為陰戾,健腿一蹬,藍色的衣衫飄起,修長的身影迅速地移至夜珂身邊。

  他一手輕易地攬住夜珂纖纖細腰,利落一個旋身將她保護在自己身側,然後順手擊出一掌——

  不過這一掌卻被狡猾的聶霸給躲過。

  依聶霸的身手能躲得過這一擊,宅子狂一點也不奇怪,但他卻在那惡人眼底乍見到一抹怪異的邪光……

  “墨雲,小心!”

  他的這一聲警告來得太慢,只見那聶霸從袖裏掏出一顆白色香丸,嘴裏輕喝一聲,那粒白丸便化成一團迷煙,直接灑向了太過輕敵的墨雲!

  墨雲也察覺有異,雖然已經盡快閉氣閃開,卻仍不慎吸入少許白煙。

  一陣惡心涌上胸口,墨雲立刻知道自己中了毒。

  他將夜珂安全的送到駱文身邊,隨即出掌對付姦惡的聶霸。

  “該死的老賊!居然敢在我面前使毒,真是活得不耐煩了!”宅子狂怒斥道,同時也加入戰局。

  依墨雲的功力,即使聶霸再怎么老姦巨猾,一旦墨雲認真起來,千軍萬馬也不成對手。

  那些由聶霸帶來的黑衣人,在宅子狂和墨家堡護衛加入打鬥之下全數被殲滅。

  聶霸一見情勢不對,又發現自己的武功居然在墨雲之下,即使他使了毒也依舊不是墨雲的對手。

  在節節敗退之下,他開始著急的想脫身,甚至開始求饒。

  “墨雲……墨堡主,今天這場打鬥恐……恐怕是一場誤會了……”聶霸粗喘著氣說道。

  “誤會?我可不這么覺得,你覬覦我墨家擎天寶鎖多年,還滅我妻子全族,這筆賬我還未向你追討,你今兒個居然還敢上我墨家堡來自投羅網?”墨雲冷哼一聲。

  聶霸眼見苦肉計無效,隨即露出猙獰面容,“哼!別以為我真的怕了你這後生小輩,要是我算得沒錯,此刻你身上的毒也該是時候發作了吧!”

  宅子狂上前一步。“有我在,什么毒能難得了我?”

  “呵呵!我當然知道墨家堡有你這位鼎鼎大名的毒門傳人在,所以你想想,我聶霸會用那些上不了臺面的小毒嗎?”

  “墨雲……”夜珂擔心的輕喚道。聶霸陰冷的狠笑讓她徹底慌了手腳,雖然墨雲表面上沉穩平靜,但額際隱約沁出的冷汗的確明顯的可以看出他身體不舒服。

  “雕蟲小技我豈會放在眼裏?聶霸……你受死吧!”

  墨雲冷冷的黑眸射出肅殺寒光,掌風有如鋒利的刀刃直掃向聶霸。

  聶霸仍頑固的妄想奮力一搏,他側身勉強閃過墨雲淩厲的攻擊,袖裏的手還想伺機使毒。

  “愚昧的老賊!”墨雲掀唇冷笑,恥笑這樣的伎倆居然還想在他面前使第二回。

  面對敵人時的墨雲是無情的,他反手拽住聶霸想撒毒粉的兩只手腕,稍使勁一拍——

  只聽見聶霸一聲慘叫,手掌應聲呈現一片黑紫,雙手立即讓墨雲給廢了。

  “啊——我的手……我的手……”聶霸本就醜陋的臉孔此刻更是難看的扭曲在一起,慘叫的聲音比殺豬還難聽。

  墨雲冷冷地看著他,正想出手一次將這惡貫滿盈的劣賊解決掉,突如其來的一股寒氣卻在此時涌上他的胸腔,讓他往後一個踉蹌。

  “墨雲!”夜珂一聲驚呼,撩起裙擺立即奔向他。

  “我的天啊!你真的中了毒!”她一碰觸到他冰冷的手,即刻知道墨雲中毒頗深,剛才的他全靠意志力硬撐著。

  宅子狂也立刻來到墨雲身邊,伸手替他把脈。

  “該死!”他低咒一聲,皺著眉不諒解的瞪著墨雲,“你明知中了毒就不該再運功的,這樣毒氣在你體內會跑得更快!”

  面對眾人責難的目光,墨雲卻還是那副無所謂的冷淡神情。

  夜珂又急又氣,憂心的淚水就像潰堤般掉落。“你怎么可以一而再的傷我的心?就算你不為了我,也應該為你的骨肉好好保重自己才對啊!”

  墨雲冷靜的表情瞬間起了變化,他有些笨拙的伸手抹去夜珂臉上的淚水,並用她才能享有的寵溺語氣說道:“笨蛋,不過是尋常的毒,傷不了我的!”

  跪倒在地上的聶霸露出卑鄙的笑,慘白的臉上雖然痛苦卻充滿得意。“哼……落雁燕脂若只是普通的毒,我又怎么會用在你身上呢?”

  落雁燕脂這四個字對夜珂來說簡直是刻骨銘心,那種痛苦她畢生難忘。

  “宅公子……”

  夜珂白著臉,顫抖的唇輕啟,想向宅子狂證實。

  宅子狂面色凝重的點點頭。“這是進貢之物,墨家堡此時並沒有解藥,唯一的解藥在京城裏。”

  “從這裏去京城最快也要十天……”駱文著急地說道。

  墨雲強忍住胸口狂涌而上的血腥和疼痛,居然還帶著笑意想安慰夜珂:“沒事的……”

  “都這樣了還說沒事……”她哽著聲泣道,擦拭他嘴角的白色絹帕都給染成了暗紅色澤,她轉身向宅子狂乞求。“宅公子,請你幫幫忙救救他吧……”

  宅子狂沉吟了一會兒,似乎想到了什么。“是還有一個法子,可是這冒的險大了些……”

  “有什么辦法你快說啊!”夜珂焦急的嗓音略抖著。只要能救墨雲一命,就算是要了她的命也沒問題。

  “這……好吧,中過落雁燕脂毒的人一旦服過解藥,非但從此百病不侵,而且他的血還能成為任何毒物的解藥……”

  “沒我的允許,誰也別妄想動她一根寒毛!”

  宅子狂話還沒說完,墨雲便開始惡狠狠地咆哮。

  夜珂卻理也不理他,徑自詢問宅子狂:“你是說用我的血可以救他嗎?”

  “嗯,可是我怕你會失血過多,況且你現在還懷著身孕,我擔心……”

  “我說了不準!”墨雲瞠大眼,沙嗄地要挾道。

  他雖然拼命地想保持清醒,可突然的劇痛卻讓他目光開始渙散……

  “墨雲!”夜珂一聲驚呼,眼看著他失去意識。

  這男人是她用生命去愛的人啊!一旦失去他,她哪還有存在的價值可言?

  她旋身從一旁的駱文腰上抽出短劍,沒有絲毫的猶豫,一刀就在雪白的手腕上劃出深深的血痕。

  隨著口裏緩緩流人一股熱腥的液體,墨雲感受到疼痛果真慢慢減輕。

  直到他眉宇間的黑氣散去,宅子狂便立即為夜珂止血。

  “該死……你懷著身孕……”

  墨雲在完全失去知覺前腦海中念頭只有一個,那就是醒過來後要好好懲罰這個不聽話的笨女人,順便揍一頓該死的宅子狂……

  ***************

  風輕柳枝搖,花草樹木蔥鬱,漫天飄散的落花隨意紛飛。

  這樣美麗的風景中,一雙絕麗璧人佇立其中,任由色彩斑斕的蝶兒在他們身旁飛繞,倣如一幅詩意纏綿的圖畫。

  那身著燦藍衣衫的男人偉岸昂藏、俊逸非凡,依附在他身邊的白衣佳人有如水蓮般粉嬌,自然散發的清雅風韻感是迷人。

  “墨雲,你猜咱們這趟南京行,到底能不能找到我那失散多年的妹妹呢?”長睫輕輕掀起,夜珂一雙明眸停駐在她俊朗夫君的臉上。

  “諒那個怕死的家夥不敢騙我的,你想想他居然連你生子聿他都不敢上墨家堡,就知道他有多怕我找他算賬了。”他狂狷的雙眸只有在看向他摯愛的妻子時,才有這樣的柔情。

  “還敢說,這全都怪你!”她嬌嗔地瞪了丈夫一眼。“宅公子就是怕你找他麻煩,才會連聿兒的滿月酒都不敢來參加,即使幫我找著了親妹妹的下落,都還不敢親自告訴我,只能派信差來傳話。”

  “這哪能怨我,是他自己要跑的。”算他跑得快!

  墨雲中毒這件事,說起來宅子狂也算是救了墨雲一命,依他的性格按常理說應該會等墨雲醒來好討個人情的。

  可他非但沒有討賞,而且還連夜離開墨家堡。

  說離開有些不恰當,正確來說他應該是用逃的,因為他連衣物都沒空拿,只拎了藥箱就跑了。

  夜珂事後細想,才知道他是怕墨雲一醒來,鐵定會把她“用血救夫君”這件事全算在可憐的他身上,所以才腳底抹油、趁早開溜。

  他想的沒錯,墨雲一清醒過來的確是對她一陣好罵,可在夜珂淚眼攻勢下也只能很快的熄火,正想將怒氣發泄在宅子狂身上時,這才發覺他早溜了。

  至於那十惡不赦的聶霸呢?

  那天眾人全都心係中了毒的墨雲,壓根兒沒注意到他,所以讓他趁亂逃了。

  墨家堡的所有人本都憤慨的想抓回聶霸好替墨雲報仇,可卻被墨雲阻止了。

  夜珂當然知道墨雲的用意,他並不是大發慈悲想放過聶霸,而是他深知聶霸在江湖上樹敵無數,根本不用墨家堡動手,聶霸的仇家一旦得知他被廢了武功,還會放過他嗎?

  唉!墨雲或許不夠善良,甚至過分的霸道,但卻是她願意傾盡生命去愛的人。

  “有件事我擱在心裏很久了,怎么也想不透。”

  “什么事?”墨雲挑起眉。

  “長緣郡主呀!我知道她始終對你未曾死心,怎么就連她也無聲無息的說回京就回京呢?”夜珂偏著頭問。

  墨雲忽然一笑,寵溺地摟緊她生產完沒多久卻得天獨厚、依舊纖細的蠻腰,有意無意的挑逗輕撫。“你以為落雁燕脂這種毒物是聶霸隨便可以取得的嗎?還有你上次遇刺被下了同樣的毒會是碰巧的嗎?”

  夜珂驀地瞠眼,“你是說……”聽墨雲這么一說,她總算明了為何長緣郡主會落荒而逃了。

  她狐疑地盯著墨雲看,有些不確定的問道:“墨雲,你該不會對長緣郡主做了什么吧?”

  依墨雲有仇必報的個性,不太可能這么輕易地放賀長緣回京啊!

  墨雲卓爾的俊顏上僅帶著笑沒回答,黑眸則閃過一絲邪魅光芒。

  “快說啊!”

  夜珂蹙著眉想繼續追問,可檀口才輕啟就被他霸道的唇給堵住。

  這些日子他都是靠這項“才能”來止住這小女人的嘮叨。

  “嗯……墨雲……你別……”她剩下的話就像以往一樣’被吞噬在火辣辣的熱吻裏。

  墨雲當然是故意不回答夜珂的。

  膽敢傷害他墨雲心愛的女人,就得有勇氣接受他的報復。

  他其實也沒做什么,只是讓駱文、駱武上京,給當今皇帝及所有京城裏的人送上一份大禮——

  一本詳記長緣郡主晦亂宮廷的簿子罷了。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cusco626 於 2006-10-4 02:06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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