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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千山萬水 作者: 唐瑄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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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環境裏——是!為了求生存,得不計較代價;方法不論,但求勝利!只是——為什么一個人可以差勁到讓人家第一次見面,就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的呢?

不服氣!他竟這般瞧扁她!

她定要讓他知道,她可不是會吵著要坐旋轉木馬的小公主,她也可以很——那個的!

管他恁地自大冷血;管他有多少女人奢望爬上他的床,她決定——杠上他了!

哼!大夥兒走著瞧吧,鹿死誰手?難料嘍!

楔子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十七世紀,本國詩人多恩!)

墻壁上題滿了「前人遺作」,宇字血淚,句句感人肺腑。

不知感動為何物、麻木冷漠如他,不禁也「動容」了——

他想笑。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一字號倔氣表情維持了近三個月,看見這句可笑至極的話之後,紅腫瘀血的嘴角終於上揚。這年頭,廢話的包裝特別動人。

與世隔絕、畫夜不分,誰說這裏不是孤島?

他就是孤島,天生喜歡是一座弧島。

孤僻的哼聲才落,身後的鐵門「碰」地一聲突然打開!

小房間不再暗無天日,有一道光輻射進來,將背門而坐的小身軀漸漸暴露出來,接著三名白人獄警匆匆走入,神色倉皇。少年監獄中,俗稱「黑洞」的獨囚市,被人蓄意遺忘半個多月,轉眼人聲沸騰,不再是企圖逼瘋人的一室死寂。

這裏現在,人滿為患。

「清理幹凈,動作快!」

「老大,這東方小鬼渾身惡臭,臉上都是血,要不要先用水把他衝幹凈?」

「沒時間管他了,把角落那堆菜渣屎尿衝掉!快,死黑鬼快來了,快!」

發號施令的紅發獄警抗壓力不足,急得大吼大叫中,忽而瞥見獨囚室唯一的「客人」嘴泛冷笑,他關進監獄三個月以來鮮有波動的早熟瞳眸,滿是嘲弄,火不禁爆發了!

「臭小鬼,這次便宜你了!」咬牙將男孩猛然拎起,貼向他耳朵狠聲撂話:「等一下,你要敢在典獄長面前說錯話,晚上,你跟我兩個人就單獨的、好好聊一聊。」

淫逸的鼻息施壓地拂上青澀面容,男孩不為所動,任他捉小雞一樣拎著自己。

十二歲的年紀正值脫殼蛻變期,男孩骨架瘦長,體型不到雄壯獄警的三分之一,骨頭卻被一身的臭脾氣撐得很硬!他冷冷的瞳是陰黑色,因獄警們無端出現,眸底蓄勢待發著一股自我防衛的狠勁,隨時欲置人於死地般。獨自被囚禁十八天,三天兩頭吃獄警排頭,他桀驚不馴的小臉幾乎天天染血添傷,卻永遠不見悔意。

將男孩要狠的面容捏高,濁藍眼眸起了淫霧。心癢難耐,心癢難耐呀!

「敢摸我的老二,下一個沒卵蛋傳宗接代的,絕對是你。」男孩出聲警告,音調不疾不徐,硬生生將向下蠢動的魔爪凍住。

聽見兩名同僚吃吃發笑,紅發獄警面子挂不住,毛手一抓,握住男孩的鼠蹊正要下馬威——

「老大,晚點再玩,圖西鬼來了!」主動去門口把風的一警跑進來,噓聲示意。

紅發獄警一驚,記起典獄長卸任在即,正在做最後的巡房,趕忙將男孩甩開!

出身非洲圖西族的典獄長一步入獨囚室,立刻發難:「這裏怎么搞成臭氣衝天?這么臟的環境還住人,你怎么督促的!」

「動作加快,裏面清理幹凈,快!」用來抹汗的衣袖已溼透,一面指揮下屬:「報告典獄長,事情其實是——」

「不必急著現在向我報告,明天我會騰出時間聽你好好說明。」停步在男孩身後,典獄長低頭瀏覽少年犯的檔案資料,一邊喝令他:「3043,站起來回話。」

這小家夥是中英混血兒。典獄長審視一眼男孩漂亮的五官。

他母親是倫敦城區一帶的應召女郎,父不詳,八月滿十二歲。

近一年以來,小家夥夥同另一名友伴持槍行搶,兩人犯案共計三十六起,搶劫對象清一色是王公貴族。詭異的是除了「綠園」的老伯爵,其它的受害者可能因為好面子,竟無一人出面報案,直到在上流社會位高權重的老伯爵震怒一呼,其它受害貴族才相繼出來指認。

專搶貴族嗎?小家夥對白金漢宮的權貴們,意見頗多…… 典獄長黝黑如炭的面孔微微一笑,翻閱法庭判決書時見男孩一屁股坐下,挑釁權威的意味相當濃。

「你這臭小鬼!」

「夠啦。」不耐煩擺手,阻止屬下過分熱心地動粗,典獄長蹲在男孩面前,兩指箝住死命掙動的小下巴,褐色澄眸看回男孩精採絕倫的犯罪檔案,隨口詢問:

「3043臉上的傷怎么回事,為何沒請獄醫幫他處理?」

「報告典獄長!這名犯人扭斷3007的生殖器,我們已妥善處置好3007的傷處。這孩子我們想比照辦理,結果遭遇他頑強抵抗,他無論如何都不肯配合就醫。3043並非初犯,上個月他也打斷室友的左腿,手段狠毒,將來必成社會毒瘤!」

「他為什么要扭斷3007的老二?」褐眸莞爾,迎上忿恨不甘的陰鬱稚瞳。

紅發獄警快步移至長官背後,冷冷監視男孩的一舉一動,必恭必敬道:「報告長官3043頑劣成性、不合群,具有攻擊傾向,無法與人共寢一室。3007循規蹈炬,入獄後表現優良,他好意指導3043融入群體生活,卻無端遭受到他惡意的攻擊!」

聽他極盡誇大之能事,蓄意掩藏3007意圖性侵害小家夥的犯行,典獄長應了聲,心中有數。性醜聞在獄中屢見不鮮,也最不堪,只消看一眼男孩清俊的長相,任何人都可猜到發生何事。

這裏畢竟藏污納垢的大本營,多的是狗仗人勢的垃圾,多的是醜陋的人性。

弱肉強食,是放諸天下皆準的鐵則,監獄不可能例外,唉,就苦了手無束雞之力的孩子們…… 典獄長暗嘆一聲。其中又以這樣孩子的處境最為糟糕,漂亮又有個性的孩子在豺狼環伺的地方最糟糕,擺明是一塊滋味鮮美的弱肉等人掠食。

「小朋友,光耍氣魄是不夠的。你是完全弱勢,堅持硬碰硬你只是自找罪受。」

聽典獄長莫名改說中國話,三名獄警不懂蠻邦語言,緊張得面面相覷。

「典、典獄長…… 」

揮手讓有嚴重種族歧視的三人肅靜,典獄長見男孩楞住,笑了笑繼續說:「人啊,唯有認清現實,才能夠成長健壯。你知道你的現實是什么嗎?小家夥。」

男孩雙唇抿死,不發一語,黑沉的眸卻飛快瞅高,狠瞪作威作福的三只豬!

他早慧的反應讓典獄長一訝之後,脫口稱許:「很聰明。這么聰明,你應該能判斷什么對你是最有利的選擇,不要為反抗而反骨,逞一時意氣對你沒好處。」

獄警們愈聽愈不安。「典獄長,時候不早,您還要辦理交接事宜,是否…… 」

「我知道了。3043今天移監,把他的東西整理好,我負責監送他離開。」

「今天移監?!」事出突然,跟典獄長的調職令一樣突兀,而且不符合行政程序,紅發警獄大膽質疑:「報告長官,我們未接獲書面通知,恐怕不能放!」

「你現在接獲了。」典獄長從檔案夾抽出一紙公文,遞給他。

覬覦已久的肥肉,沒沾到半口,紅發獄警瞪著獵物不肯輕易放人。「報告長官!上面沒寫明轉移到哪座監獄,應該是漏寫,是否等我查明地點再行移監的程序?」

典獄長拿資料敲敲聞言渾身一僵的小男孩,欣慰他對自己的處境心知肚明。

今天萬一走不成,他的童貞必毀無疑。

「不甘心嗎?孩子。」笑著將男孩抓起。「不願意被吃,你要想辦法進化自己,要利用各種可以利用的資源,盡快爬到食物鏈頂端。當個傑出的獵手,你就不會處於挨打局面,被獵食。你記住了,要當就當最優秀的那個,要淩駕在眾人之上。」

以中文開釋完一楞之後若有所思的小男孩,典獄長走出房間,這才冷冷答復無禮的下屬:「你層級太低,只夠知道這么多。有疑問,你可以向上級投訴,人我現在要帶走。3043,你隨我離開。」

出乎獄警們意料,男孩還是一臉欠揍的乖張樣,這回卻一反常態地聽令行事。

男孩跟出門口之際,突然停下瘦弱雙腿,回頭望著恨得咬牙切齒的紅發淫蟲。

「你不懂什么是言出必行吧?蠢豬。」記恨的黑瞳結了冰,表情陰狠得令人不敢相信他只有十二歲。「你要活久一點,因為,有一天我會回來解決你的卵蛋。」

他發誓。

第一章

好象在迎接他歸來,回英國的這兩天,倫敦每過中午便飄起大霧。

黑冷的視線穿透霧氣,從往返泰晤士的船只落向河畔那座醜陋的魔天輪。

聽到外面有足音接近,他扭開銅制蓮蓬頭,白茫茫的水花登時迎面灑落。

叩叩!隨著禮貌兩下輕叩,一個羞赧的甜嗓在浴室的玻璃門外響起:「TC,我…… 我、我可不可以…… 」

名喚TC的黑發青年沒吭聲,黑色眼瞳閃動著冷寂,關掉水柱靜候一會。

門外的紫眸美女吞吞吐吐,矜持於名門淑女絕佳的好教養,始終吐露不出想與情人共浴的念頭,即使人已近在門外,只差一步,掙扎到最後她還是寧可維持端莊的形象,杵在外面等候情人邀請。舉凡是男士,都具備天生的紳士風度與修養,不會放任女孩子落入尷尬的境地而置之不理,絕對不會的。

泰晤士河面又淡掃一遍,TC見女伴堅持耍矜持,一笑,很快將水柱旋開來。

他和他所有的女人都只差一步,永遠差了這么一步。

無法拉近的距離,就算是區區一線之隔,可能就是相距萬裏的遙遠了。

衝好澡,TC抓起浴巾圍上腰間,拉開門。

門外面的美女鼓足勇氣,褪下睡衣準備入內,冷不防被開門聲嚇一跳!緩步而出的男人瞥了她一眼,倣佛沒瞧見她無地自容的尷尬模樣,越過她而去。

薇妮眼角溢淚,楚楚可憐地楞在當場,不知如何應變。在這個心思謎樣的男人

面前,三年多來,她總是手足無措卻又無怨無悔的,因為,這個男人一開始就說了,他不是溫柔體貼的男人,跟他在一起要做好心理準備。

她有呀!她真的有!只是…… 只是她以為她可以改變他呀!

TC真的只有二十二歲嗎?為什么看起來好老成、好沉穩、好難捉摸……

重新披上白綢睡衣,嬌步幽怨,苦苦追隨冷漠的情人回轉香閨。

薇妮與TC慣性地保持一定的距離,迷惘凝望他充滿男性魅力的側面身軀,看TC被軍旅生涯鍛煉出來一身古銅膚色,高大的體魄修長而健美,十分好看,無奈被他身上一股憤世的氣息破壞了,全身多棱多角讓人不敢輕率接近。

草草一瞥床上她為他貼心準備的衣物,TC不發一語,抓出煙低眸點燃。

信步走到落地窗前,他推開八角窗,眺望莊園的景致,俊容顯得心不在焉。

這間寢房相當寬敞,三面採光,房外啣接一大片宜人綠地,環境幽靜。

這裏是倫敦西敏區最高級昂貴的地段,貴族群聚,與TC流連忘返的小酒館那種骯臟可怕的地區,差別天壤。她父親說每個男人都渴望家庭溫暖,奔波一天以後尤其希望有個地方可以放松心情。

TC是職業軍人,在軍中表現優異而調派海外四年,前幾天才回國。

據說,他是奉布爵士的命令返國,這次將回來轉任教官一職。

「國際傭兵學校」是爵士一手創辦,專門培育作戰人才,只收全世界最頂尖的人,從這裏結訓的學員全是種子教官。法國最著名的外籍兵團也需來此借將,彼此經常切磋戰技,以便同時提升兩校的戰鬥能力。

爵士曾經自豪說過,他的孩子們不止是菁英,他們全是菁英中的菁英哪!

而能力與待遇是成絕對正比的。菁英不會被虧待,爵士總是說如果是菁英,就不應該允許自己被虧待;是人才,就不會被埋沒或是受到委屈。有資格進入他的學校執教,那孩子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撇開學校教人傃羨的待遇不提,身為創辦人,爵士更是深具個人魅力。

爵士也是貴族子弟,他的家族血統純正而尊貴,是社交圈中最受尊祟的名門望族,爵士不僅在獨尊血統的上流社會備受愛戴,他在英國各界同樣擁有呼風喚雨的影響力,地位顯赫尊榮,遠非她這種身分的人可以高攀。幸好,他老人家平易近人,惜才且愛才,不限種族不限疆域地挖掘人才,拔擢人才不遺餘力,聲名遠播,許多人因此慕名而來。

傭兵學校一旦有教職出缺,往往在全球掀起一股不小的震蕩,競爭之激烈絕非一般人可想象,因為所有的競爭者幾乎都和TC大同小異,全是硬底子出身,擅長所有戰鬥技能,爵士用人唯才,絕對不講人情關係,TC年紀尚輕,能在眾人之中脫穎而出,足見他有多么優秀。

在國外東奔西跑這么久,TC應該會喜歡她精心營造的生活質感吧?

沒有人會討厭舒適的環境,他喜歡這裏嗎?

倫敦的大霧滾入房中,朦朧了TC半裸的身影,卻柔化不了他身上悍戾的線條。

薇妮滿心渴望,希望咫尺天涯遠的男人能感受到她的愛,轉身向她敞開雙臂。

她不求他過來抱抱她,只求他施舍一個有情的眼神或暗示,讓她可以找到入口,真真切切碰觸到他的內心世界。為了取悅他,這三年來她妥協了好多好多,最近,她甚至於委屈自己到那間低俗的小酒館走動,試圖打入對她不甚友善的群體,那兒畢竟是蘊育TC成長的地方,他常常自我嘲諷的所謂「陰溝老鼠的大本營」。

TC冷心冷情,他能夠體會她的用心嗎?

「我的衣服呢?」捻熄煙頭,TC旋步入內時忽然問。

「那套軍服破破爛爛,很臟了。」薇妮甜甜解釋,趨前將質感極佳的灰色線衫與絲質長褲捧起,殷勤捧到他面前。「你是衣架子,身形修長,你穿這套衣服一定很好看。這牌子的質感十分高貴,很適合你,我哥哥們都說穿起來很舒服。」

高貴?他?TC挑高一道眉,隨手扯掉浴巾。

「看得出來很柔軟。」從衣物中挑出質感驚人的絲質內褲,看了看也笑了笑,彎身穿上。「我的衣服呢?」

薇妮笑臉一縮,泫然欲泣:「那套衣服你、你還要嗎?我丟掉了,對不起。」

研究她廉價的淚水一眼,TC不予置評。薇妮承受不起壓力,動不動拿淚水處理問題的態度,令他大開眼界,他沒見比她更不懂珍惜所謂「靈魂之窗」的女人。

從帆布袋抓出另一套破爛的戰鬥服,慢條斯理換上。

一套破衣服而已,丟不丟掉他並不在意,他比較感興趣是這個舉動背後的意義,薇妮在以她的方式逐步約束他、框住他。真傻,除了他母親,他不被幹涉,即使這種幹涉是她們口中宣稱的關懷,他三歲以後也成年了,不需要任何多事的關懷。畢竟身處不同世界,他不怪薇妮思想天真,不怪她永遠捉錯他的重點。

合則來,不合大家散夥吧。帆布袋一束,TC掉頭走人。

薇妮著慌地追出前門,想要拉住陰鬱不語的情人,偏又不敢靠他太近。

「TC,對不起,我很抱歉。」實在猜不透他深沉似海的心思,薇妮無助啜泣:「請你不要生我氣,我馬上把衣服找回來,請你不要生氣好嗎?」

哀哀垂淚中,赫然瞧見莊園入口處的警衛亭遙遙在望,驚駭之下裹足不前。

「TC,我們回屋內再談,好不好?」薇妮放軟身段,好聲相求:「我求你。」

走在前頭的男人應她所求,回頭看她,也開口說話了:「不要再來找我。」

薇妮傻眼,前一刻還瘋狂驚悸的心臟瞬間停擺,完全跳不動。

玩玩而已。

上床之前TC就說了,大家玩玩而已,不涉及情感,玩不起放不開的別找他,他不奉陪。她長他兩歲,也有過幾段不錯的男女關係,是成熟的大人,她不是小女生,她玩得起!放得開!

放得開,她放得開!薇妮淚淌滿腮,拒絕相信他真這么殘忍,說分手就分手!

她時常害怕有這么一天,可是當她看過TC其它的女人後,開始有了奢望與自信。她以為自己畢竟是不同的,其它那些女人出身不佳,個個言語粗鄙、氣質庸俗,她不同,她氣質清新又甜美,她不一樣,他應該要對她動心!她不一樣啊!

她不能接受!薇妮又哭又喘:「我沒有聽見,沒有!沒——」

TC橫去一個冷眼,將她不想面對現實的哭喊瞥回腹中。

薇妮哭得唏哩嘩啦,不懂追問:「你能否告訴我,你究竟想要什么?我——」

「不要告訴我,你可以為了我改變,我不需要。」這種美意太無聊,他不領情。

「你對她們比我好,不公平!」

「公平?」TC嗤之以鼻:「你上錯床了,我的床上沒有那種東西。」

他為什么非要把他們的關係定位得如此粗鄙?三年了!他對她沒有一點感情嗎?「我哪裏不好?為什么?我哪裏不夠好?」

又面臨同一套問題,TC終於被分手必經的質疑惹笑,笑聲冷進入骨子裏。

「你是不是忘了我們只是玩玩?玩玩就沒有好不好的問題,只有新鮮感的問題。」既然她要聽,他實在不介意當那個把刀子推到底的惡人,早死早超生吧。

薇妮猶如被賞了一耳光,怒得口不擇言:「我哪裏不如那種低賤風塵女子!」

TC放慢步伐,冷漠的唇驀然揚笑,冰黑眼瞳釋出饒富興味的一簇趣芒。

「她們是低賤的風塵女子,然後?」刀樣聲音柔又冷,銳利得教人毛骨悚然。

「你再說一次吧。」

「她、她們到處跟男人上床,無法忠於你一個人,她們的行為是妓女呀!」

「我呢?我是什么?」TC揚揚眉。她的勇於回嘴總算讓他萌生那么一點逗留興致。「我隨便跟女人上床,無法忠於其中一個,在你眼中我的行為像什么?」

薇妮紫眸驚大,小臉慘白,失言的甜嘴再也擠不出一點令TC稱許的指責來。

TC從凄楚淚容上收回視線,看看腕表,決定他在這裏浪費太多時間了。這時候,薇妮若肯持續勇氣,把話挑了個血淋淋,他或許會考慮延長兩人的關係。

可惜,她以為他動怒了吧?

薇妮高估自己的能耐,她若有本領惹惱他,今天他們的關係不會結束。

偏離平坦好走的車道,TC轉入莊園左方的迷霧森林之中。

薇妮舉步想追,顧忌身分又不敢前去拉扯,她顧忌著兩人不合則散的自由約定,不敢苦纏;最怕是性格極端的他一旦不留情面,那將如同被千刀萬剮一般,傷得人體無完膚。

眼看又愛又懼的情人漸漸消失,慌亂下,薇妮不顧自尊衝口而出:「TC!這樣好不好,我們先冷靜幾天,過幾天我去姆媽那裏找你,我們再談一談好嗎?你說好不好呢?」

對著冷空氣乞求半天,蒙蒙大霧裏,總算透出一個比霧氣更淡的聲音:

「為了你好,別再涉足姆媽那裏,否則後果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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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上撿起一塊尖銳石片,兩秒內,小酒館銹蝕斑斑的後門就被撬開。

正對後門的甬道壁燈未開,烏漆抹黑像個無底洞,僅容一人通行。

迎面而來的空氣陰涼又舒爽,除了店裏特產的酒味,還有一股引入食指大動的肉香。眉端一挑,形狀漂亮的嘴唇躍上驚訝笑意,TC愉快發現他真的餓了。

難怪姆媽不給拒絕,非要他馬上過來用餐,她的廚藝聞起來是漸入佳境了。

他一向耐餓,從小就耐餓,三五天不進食是常有的事。很久很久不曾感覺饑餓了,從他母親在他十二歲那年因病去世以後,他的食欲似乎跟著入土了,時日一久,感覺麻痹,漸漸也就忘了餓肚子是什么滋味。

原來是這種感覺,小時候是這種感覺,生存鬥志不斷被激發的三餐不繼感。

「兩點半啦!兩點半啦!人呢?你跟他約的是英國時間,還是美國時間哪!」

聽見老媽子急躁的大嗓門,在牌室稍作停留的長腿挪移,朝酒館前方逛去。

「哎喲,你臨時召喚人家,要給TC一點時間穿褲子嘛!該來的早晚會來,不該來的來了也礙眼——好好,我的媽媽咪,菜刀快收走,我這陣子不能看到任何跟彎刀有血緣關係的兇器,不然會吐。反正又不差幾分鐘。」

「幾分鐘?!」醞釀一下午的火氣像射擊威力強大的霰彈槍,霹哩啪啦橫掃出來:「我先是等你這遲到大王快一個鐘頭,現在你可好,我的乖TC終於被你這壞孩子帶壞,他也染上遲到惡習,你們兩個聯合起來氣死老媽媽啊!」

「姆媽——」抱頭猛搖兼痛陳:「你偏心得太離譜,你讓我痛不欲生!TC殺人放火、動不動捏破人家的蛋蛋,這種狼心狗肺的貨色是好孩子?我坐地鐵搭公車,看見十五歲以下、四十歲以上一律視為老弱婦孺謙卑讓坐,我剛剛要扶你過街是你自己不要,我這種日行至少五善的標準國民叫壞孩子?一樣為國爭光十年,你的標準到底怎么長的?你做人不要太偏心啦!」

TC在撞球室外倚墻而站,眉眼凝笑,看著久違的一老一少在前方大鬥法。

吧臺內,體型雄偉的銀發老姆媽揮舞著菜刀,滿臉恫嚇,從她中氣飽足的吼叫聲可知她的身體狀況頗佳。而懶懶散散、斜著上身靠在吧臺邊緣一名紅發青年,睡眼惺忪、滿嘴青髭,由他披頭散發的程度不難得知此人是在睡夢中遭人活逮來。

因為地處英倫三島最驚險刺激的地段,武裝搶劫是此區稀松平常的「休閒娛樂」,小酒館未到六點營業時間之前,絕不對外開放。營業前,能夠自由進出店內的熟客有限,通常必須姆媽信賴十年以上的老朋友才具有資格。

目前,只有他和大貓領到這張門票。

真是與有榮焉。TC嘲弄的眼神落回大貓身上,他正一面伸懶腰一面擦盤子。

「你說說看,爵士夠大牌嗎?」姆媽火氣難息,繼續恨恨發飆。

「夠夠,實在太——夠了。」大貓呵欠狂打,繼續懶懶敷衍。

「他夠大牌都不敢讓我等了,跟你們吃頓飯就這么難約!我的小女孩剛到英國,你們兩個大男生聯合起來欺負人家小女生,你們丟不丟臉啊!」

「哎喲,說欺負好傷人哦,好象我們種族歧視她多嚴重。這裏是英國,有種族歧視也不過份哪,誰教她是東方人?我和TC只不過混了一點血,我們土生土長,不是照樣被人從小歧視到大嗎?認命就好嘛,何必看得這么嚴重?」大貓揮一下手,懶聲安撫:「你放心啦,姆媽。膚色有疆域限制,美麗無國界,你的小女孩嬌滴滴粉嫩嫩,是男人都舍不得欺負她啦!我最疼惜美女了,為了賠罪,姆媽你叫她要敞開心胸,用力敞開啦,等一下千萬不要再拒絕我第十二次的晚餐邀約!」

咻!一把拒絕再被應付的菜刀狠狠剁過來!

刀鋒砍入吧臺邊緣足有三吋深,距離大貓猛然瞪凸的蛇眼不到一掌遠。

蹺得高高的二郎腿立刻飛旋下地,大貓正襟危坐,表情再誠懇不過地陪笑道:

「動刀動槍就傷感情了哦,姆媽,我心愛的媽媽咪,有話好商量嘛!」眼角瞄

見罪魁禍首終於現身,此公姍姍來遲,居然有心情「探勘」撞球室的內部擺設,大貓拼命賣笑的嘴不禁抽筋了。「媽媽咪喲,你思念的鬼大駕光臨了,快去捉快去!」

TC前腳才踏進吧臺區,情緒失控的姆媽已呱啦呱啦大叫著轉身衝出吧臺,激動衝向膽敢讓她苦候多時的壞孩子,菜刀揮高——

等著看人挨揍、受到他應有的懲罰,大貓笑瞇起來等的蛇眼又突然瞪凸!

眼睛揉到快瞎掉,終於,大貓不敢置信地站起身,走到摟著TC拼命數落他瘦了黑了的老媽子身後,聽她不斷不斷「抱怨」四年不見,TC人更高又更帥了,還要她的「好孩子」轉一圈讓她檢查有沒有缺臀少腰。而她手上那柄兇刀,始終沒有發揮它應有的作用!不像中午挾持他到店裏,那樣的兇暴無情又慘無人道!

大貓滿身滿心都是匪夷所思,楞步逡巡擁抱得難分難舍、倣佛失散多年的「母子倆」一圈,途中與兄弟「面面相覷」,錯愕中,不忘賞他幾記中指!

巡視完,心理嚴重失衡的人心也死了,大貓看破一個事實——

「姆媽——」猛然蹲下來,抱頭痛訴:「我早就懷疑這件事,沒想到我真的不是你親生兒子!我是你從糞坑裏撈上來的對不對?你的偏心已經不是言語可以道盡,我也今天才光榮歸國,我在美國也被死海豹操到叫天叫地叫姆媽——」

苦主快要進入控訴高潮,衣領忽然就被一只雄壯有力的臂膀提了起來!

「午餐上桌前這些要全部擦好,頭發綁起來!」姆媽將大貓扔回原位,指指吧臺上的「杯盤山」,手指戳一下他額頭。「全身臟兮兮,兩個都像沒人要的野孩子。」

「我們是沒人要嘛。」大貓語帶凄怨:「同情我請賞我個小美女吧,媽媽咪。」

將正在打量門鎖的TC也粗魯拎來,抹布兩人各塞一條。

「你找死啊!小女孩十七歲而已,未成年之前統統不許打她歪主意!我去叫她下來,兩個都給我安份一點!」姆媽瞠目喳呼,往酒館後側的小樓梯消失去。

TC脫下迷彩夾克,沒有回頭瞄上一眼,淡淡開口詢問背後目露兇光的大貓:

「什么事?」

「拙蛋,我警告你。」既然他識相問起,大貓也就不客氣了。「人是我先看上,中文說長幼有序,你記得我長你兩歲吧?臭小子。」

「別警告我,否則後果將難以預料。」TC愛理不理,抓起酒杯靜靜擦拭,以無聲的行動表示自己對所謂的小女孩根本興趣缺缺。

他此舉,完全突顯出大貓的多此一舉與缺乏女人緣。

「你神氣呀!這是你對待恩人的態度嗎?」心中的委屈排山倒海而來,大貓白布一甩,怒翻陳年舊帳:「二十一年前你無知亂拉屎,為了不讓善良的媽媽操心,我忍辱幫你洗老二哦!我記得它只有這么小,看到沒有,只有這么一點點長!」

兩根手指頭伸到TC冷然的目光下,記恨地比出一截令人十分難堪的長度。

TC以不變應萬變,動作不疾不徐擦好了第三組杯盤。

大貓輸人不輸陣,迅速擦妥等量杯組,很有時間觀念的他繼續狂掀兄弟舊帳:「七年前,當你被艾勒伯爵夫人那什么蕩婦勾引,兩人打得火熱,在暴風雪來襲夜晚,還拼命滾、拼命做!我冒著凍死和被打死的雙重危險,在門口替你們這對姦夫淫婦流鼻涕把風,一整個冬天哦!生病在其次,最痛苦的是這個騷婆娘有一副酥死人的叫床嗓音。媽呀,光是平空回想我腿都軟了,我是一個身心英勇的少年人,你有沒有一點同情心啊?」

TC效率極佳,迅速解決完面前的杯盤,往左挪去一個位子擦起另一疊。

大貓窮追不舍,跟著挪移。「再來是十年前,我在你煽動下,幹下轟轟烈烈的大事,結果結伴被寄放在少年監院三個月。這段期間為了保住你的貞操,我美麗的後庭差點不保!我為你犧牲這么大這么多,你拿什么回報你的大恩人呀?」

TC想也不想,將待擦的三大疊杯盤推給隔壁那 哩 嗦的家夥。

「臭小子,你故意害我口渴至死吧!」大貓狠咒一聲後哈哈大笑,將親如手足的TC一臂扣來,兩人扎扎實實互擁一下。「四年不見,你還是自閉得要命!」

「你的廢話功力倒是精進不少。」TC瞳底涌現真誠的笑意,嘴微揚。

「還不是拜多話老美之賜?」大貓嘴角抽筋。「我在海豹特遣隊受訓這段期間,

時常拜聞TC弟種種偉大的事跡。托你這前人「福蔭」,海豹們對我可敬重了。」

從大貓磨牙的程度,TC不難猜知這位仁兄為何去美國一趟回來,整個人變得如此面目可猙。他應該被美國佬操練得極為兇猛了,那一挂人相當輸不起的。

「老士官長東尼,你記得吧?喝了酒就裸奔那個?」看兄弟面露笑意,大貓哼了一聲:「昨天他約我去裸奔,說你從戈蘭旅結訓之後通過考驗,成為以色列陸軍史上最偉大的外籍偵察兵,不幸的,閣下同時位列該國特種軍史上最兇暴的外籍交換軍官。怎么了?聽說你把人家偵察連偉大的長官打得慘兮兮,怎么回事?」

這不是老布緊急將他們調回來的原因吧?

「消息流通的速度真驚人,以色列情報局果然被美國收編了。」TC諷刺完,反問大貓:「那個獄警,你記得吧?」

事隔十年乍然聽見這只豬,大貓狠楞一下,不必兄弟提示也曉得發生何事了。

「人家躲你都來不及,誰敢惹你?這次你是幫同袍出氣的吧?」左旁傳來一記淡哼聊以響應,證明推測無誤後大貓低咒一聲,罵道:「這世界的死變態多到令人發指,你這回沒有扯斷人家命根子吧?」

「闔掉這種人於事無補,只會讓他們找到變本加厲的借口。」

「犯罪心理學是這么警告我們的,沒錯沒錯,說什么強姦狂不是因為生理需求才姦人,是心理變態導致他們行為變態,沒有老二,他們會兇性大發的。」大貓無奈聳肩:「咱們不能像小時候一樣胡幹蠻幹了,連累無辜我會良心不安。」

「這樣說來,你這回只揍人家一頓,名單上的老二傷殘人數沒有增加嘍?」

「他的命根子是還在。」TC冷淡答腔。

兄弟不如各國特種部隊傳聞之中那樣的冷血殘酷、慘絕人性,他還是有一點道德良知在的!身為替TC把屎把尿、屈辱洗命根子的偉大兄長,大貓鼻頭泛酸,悲喜交集道:「你長大了,終於了解什么是媽媽經常告訴我們的「得饒人處且饒人」!」

「不過來日不多了。」

兀自沉溺在教養某人有成的莫大喜悅中,大貓一時沒聽清楚:「你說什么?」

「他沒幾天好日子過了。」TC將擦好的玻璃杯倒扣吧臺上,語氣清閒。

大貓楞住,馬上知道TC口中所指並非以色列特種部隊的長官,而是!

「你去找紅毛豬了?」驚跳起身:「你真的要把人家的蛋蛋解決?!」

「大貓!你這粗魯的壞孩子!」姆媽暴龍般的嗓門從廚房方位吼過來,這之中夾雜一個清脆笑聲。姆媽回頭向某人尷尬致歉:「我這裏都是粗暴孩子,你別介意。」

TC聽見一個口音陌生的女孩子,笑著響應姆媽:「不會的。」

「看吧,人家根本不在意,習慣就好嘛,粗暴是男人本色啊。」大貓嘟嚷。

「我聽見了,死孩子!你嘴巴就不能安份點,讓老媽媽開心開心個幾天呀?」

「好嘛,你耳朵別那么尖不就天天開心了?」在姆媽氣不過又一輪重炮猛轟下,大貓瑟縮脖子,趕忙轉移注意力:「我們肚子餓扁了,你們好了沒有嘛!」

「壞孩子全部餓死好了!」姆媽恨恨吼著:「等個幾分鐘會死啊!」

有外人在場不好談及過往,百無聊賴下,大貓打量起沉默的兄弟。

表情死板板、硬得像塊柴…… 是了,這孩子是他沒血緣的小弟TC.

他身上曾經讓他痛恨不已的距離感,數十年如一日,如今可喜可賀地多了一種別人沒事最好別招惹的狠戾煞氣,不會再被揍著玩了,不會了。很好,這樣很好。

大貓蛇樣的懶眸浮上一絲欣慰神色。他們都茁壯,都要爬上食物鏈頂端了。

觀察半晌,懶懶的蛇眸閃過一抹擔憂。

多年軍旅生涯對TC助益頗多,臭小子不僅發型,連外表都俐落得很不費勁,情緒也收斂幹凈,兒時猶然可見的倔強與叛逆——那種並不光彩但是聊勝於無的人味,幾乎全部沉入他小子陰沉陰森又陰鬱的黑色冰瞳內,不然就是化入他變得很愛笑、旁人看了完全笑不出來的嘴部線條,而且——

「你比我高了!」大貓猛地不平拍桌。「一高就是兩公分!」

「大貓!我警告你哦,敢打破我這裏一塊杯盤,你十條賤命都不夠賠!」在廚房內外兼顧的姆媽吼完,回頭向她口中的小女孩請教:「好女孩,這個要挑掉嗎?」

「哪一個?」

向兄弟簡潔比完「錯了,只差三公分」的手勢,TC聽見那個英文還算流暢的清雅嗓音似乎呆住,然後笑起來。

「不用,姆媽,這個不必挑掉。」女孩忍俊不住笑意,輕輕發笑著。她的笑聲忽遠忽近,既清晰也顯得遙遠,猶如窗外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霧一樣朧朦不清。「不是的,不是彩蛋,是我染的紅蛋。嗯,可以吃的,沒問題。」

廚房方向的交談斷斷續續、時近時遠,突地,姆媽爆出一聲驚世尖叫——

「三點半!怎么不早點說啊,你們約在哪裏碰面,我讓大貓開車載你過去!」

「我願意!」大貓連忙高舉右手,熱烈響應姆媽的「德政」,「我願意我願意!我今生無侮!」拍拍TC肩頭:「這位神父,你可以宣布我們是夫妻了。」

大貓高亢激昂的情緒在三分鐘之後,老媽媽一步一火氣出現時,迅速冷凝。

兄弟倆各被動作粗蠻的姆媽配給一碗香噴噴的白面條,碗裏擠滿豬腳,和姆媽拿手的家鄉菜德國豬腳不同,這些豬腳是用香味特殊的鹵汁鹵出來,碗裏還各放了一顆染成傃紅色的水煮蛋。

TC拿筷子撥撥彈性十足的豬腳,把紅蛋拿起來嗅一嗅,胃口漸開。

「原來不是你弄的。十萬火急找我過來,就為了吃這個呀。」選擇忽略姆媽針對自己而飆的怒火,TC哼完,埋頭大啖起午餐。

姆媽一屁股將大貓往右邊猝然頂去一個位子,硬生生擠入兩兄弟中間。

TC不必瞧也能感受某人瀕臨爆發的火氣,他淡淡丟出話:「很香,這什么?」

「壞孩子,別想打發老媽媽。」看出他的心眼,姆媽又笑又怒,罵完開始解讀

她寫在掌心、用英文拼湊出來的中文發音:「豬…… 早早,面鮮…… 鮮鮮。」

精通中文的兄弟倆聽得一頭霧水,又不忍心傷害揮刀力道很猛的老媽子,只好隨她去「鮮」個過癮。大貓等了兩分鐘,看兄弟試毒之後沒有毒發的跡象,他松了口氣,卷動叉子,孰知面團到嘴前忽然不翼而飛——被拍掉了!

「用筷子吃,不然不要吃!小女孩本來只準備我和她的份量,應我要求又跑了趟中國城。人家堅持要現煮才好吃,這種心意多么珍貴,你們兩個壞孩子偏偏苦候不到,你好意思踐踏人家家鄉的風俗習慣嗎?」

看TC食欲大開,默默地吃著,老媽子既開心也不免再嘮叨個兩句:「好吃吧?這碗也給你,本來是小女孩要吃的,你們遲到,害她來不及吃就趕著要離開。你們兩個孩子真是的,甚至來不及謝謝人家一聲,對人家小女孩多么不好意思。」

「趕時間她應該先吃,不必做無謂的等待。」TC毫無歉疚之心。

「你這孩子,講話愈來愈不留情面,老媽媽聽得心都疼了。明明是好孩子啊。」

「好孩子?還早得很。」端起碗,將湯汁喝得一滴不剩,聽見姆媽拿他沒轍的嘆息聲,TC不由得放軟冷硬的語調,要笑不笑地撇嘴:「你呀,約我過來,不是唉聲嘆氣就是擺臉色給我看,就不怕我會難過吃不下嗎?」

「你吃不下才有鬼!」老媽媽一陣笑罵,感慨油然而起:「好孩子,你聽姆媽說,女孩子情感纖細,不比你們男孩子粗枝大葉,你說話不要總是這么不客氣。」

「我有嗎?」TC淡哼,實事求是地補充道:「少吃一個兩頓不會怎樣的,你現在替她討人情也沒用,事實是她已經挨餓,這也是她自己選擇的。」

「我才說完,你看看,你又來了!」屢勸不聽,姆媽扯大嗓門數落起兩兄弟:「幸好人家小女生沒聽見,不然她多難過!今天是人家的生日,讓人家波奔一天我已經過意不去,要是不小心害人家小女生難過,我對爵士怎么交代呀!」

拿著餐巾懶懶抹嘴,TC聞言頓住一秒。

噗!大貓嘴上的豬腳直接飛出去,驚奇望著兄弟。「今天也是小美女生日嗎?」

「你找死啊!」眼見拖凈的地板又油膩膩,姆媽抓起木匙擊打大貓的腮幫子。

「看看你們的表情,人家不能是今天生日嗎?」

「當然能,祝她生日快樂。」慢條斯理擦凈雙手,TC從煙盒抖出香煙。起身後想起什么,他回身彎下腰狠狠親吻四年不見的老媽子,逗得她芳心大悅。「我出去一下,晚上回來再聊,你慢慢打。」

「哎哎哎,不是,你誤會了,哎哎哎喲,我是想說明TC也是今天,哎哎…… 」大貓絕望看著另一名「獸星」吃飽喝足,不鳥兄弟死活自顧自推門走出去。

TC往惡名昭彰的黑街深入,沿途嗅聞他太過熟悉的墮落氣息。

從上衣口袋抓出順手帶出來的一顆蛋,紅得討喜、傃得醉人,脆得當不成武器,倒可以充饑。TC臉上嘲諷泛笑,握握掌心的紅蛋,薄情雙唇被蛋殼紅傃的色澤、光滑的表面吸引,趁著四下無人熨貼過去,感受殼上殘存的微末餘溫。

他短暫閉眼,靜靜緬懷等不及他長大的母親,獨自慶祝他二十二歲的生日。

這天這時,倫敦的霧氣正濃。

第二章

「國際傭兵學校」遺世而獨立,隱匿於蘇格蘭一座廢棄多年的荒城中。

倣佛為了符合布爵士創校的精神,學校靠山面海,地理位置呈現全面開放的迎戰格局,易攻難守,來此受訓的學員必須具備基本生存能力與戰鬥本事。

這裏不做無聊的基礎訓練,體能必須自己勤加維持,學校只教授學員如何在殺戮戰場上克敵制勝、遭遇危機時如何化險為夷,不幸落敗後又是如何扭轉劣勢。

方法不論,一切但求勝利。而唯有活下來,才有機會求取勝出。

不計代價求生求存!是傭兵學校固若盤石的最高指導原則。

「這是英國,不是以色列!***,誰教你們用這種方式攻擊!」

「你們的槍法爛到慘不忍睹,C4拿著自己找角落引爆!」

「蠢蛋!看看你們埋設的絆索,不用敵人殺過來,你們就被自己人幹光啦!」

進入大門約十分鐘後,可以聽見雷吼聲此起彼落。

這些氣急敗壞的吼叫,有時是從巷戰專用的倣真城市轟來,有時又從訓練快速垂降與攀爬技巧的懸崖方向吼來,有時又來自詭雷處處的險惡森林之中。

臉紅脖子粗,是校內各級教官的注冊商標。

露天靶場位於學校的最末端,佔地寬廣又蠻荒,極目望去一片黃土。

靶場內今天硝煙四起,火藥味彌漫整個天空,這裏卻是傭兵學校今天最平靜、沒有火氣的地方,因為使用者是到任剛滿一個月的年輕教官。

他是個冷靜沉穩的人,從不以音量震懾人,長得很俊、表情很酷、眼神很冷。

早在這位近乎傳奇人物的黑發教官到任之前,具有軍事背景的學員們已在私下沸沸揚揚論著關於他的一切。興奮交換八卦的結果,眾人發現,這位在軍中表現優異、儀表搶眼的年輕教官只有軍事背景,個人資料全無。

不管學員多么神通廣大,最多只能弄到官方紀錄的樣板一切,比如,這位教官用槍技巧出神入化,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神槍手;又比如,他擅長追蹤、獵殺與狙擊,毅力驚人,行事極端;當交換軍官周遊各國精銳部隊期間,表現突出,卻因性格乖張而惹下不少事端,是個讓各國長官極為頭疼的問題人物。

紀錄上總結:幸好這人尚無反社會傾向出現,否則將是一場可怕災難。

現在,他們總算體會了那種頭痛欲裂卻又束手無策的無助滋味。

聽完新任教官以他著名的輕淡口吻,說出內容驚人坎坷的射擊任務之後,十四名學員傻眼,一致望向怒濤洶涌的大西洋。靶子釘在峭壁,擺明他們勢必得從海邊摸過去了。這裏是岩岸地形耶!

剛從泥漿中交相掩護著匍匐爬出來,正自慶幸沒被神射手教官射成蜂窩,全身傷痕累累已是不幸中之大幸,學員們笑臉上的泥塊甚至還沒幹,就再一次被教官挑戰人類極限的訓練手法震撼!

一彈匣一人領十個,我要求靶心命中率要有百分之七十,子彈一顆都不能浪費在靶子外面,晚餐前完成任務。」為了證明他設計的射擊項目在人道範圍內,TC帶著十五個彈匣,從海邊親自示範一次跑回來,只花去二十七分鐘。

他臉不紅氣不喘,解說執行細節的聲音平穩得令等在一旁的大貓發指!他拿在手上的靶紙只有一個彈孔,表示槍槍命中同一處,槍法則神準得令大貓厭煩!

「今天先做定向手槍射擊,未達成射擊目標的人,明天還有一次機會。不過,明天的靶心命中率是百分之百,自己衡量得失。」偏首示意學員們依序向助理教宮領取彈匣,任務執行前,TC按例重申他的遊戲規則,語氣轉硬:「在背後偷懶搞鬼的人,手法最好不要太差。我不阻止你們玩小把戲,沒被我察覺出來,要怎么玩都請便。假如本事不佳又自以為玩得高竿,浪費我的時間,最好在我動手之前自行申請退訓。我沒有寬恕的美德。」

想到上一名搞鬼學員的下場,學員們安靜裝填彈匣,有的低頭檢查裝備,沒人傻得浪費時間去思索如何取巧才不會被教頭發現,因為那是自尋死路的行為。

TC比出一個手勢,指示學員們可以出發,大胡子助理教官負責押隊。

看他們安步當車一面閒話家常,沒什么緊張感,TC仰頭觀察風雨欲來的天色,冷淡補充:「四點三十五分開始漲潮。漲潮後被困住的人,有二十分鐘可以上岸,自己把握。」

學員們全部驚大泥眸,拔腿狂奔!

「多像奔牛節那群笨牛呀,好壯觀。願天王保佑這些小王八蛋好手好腳歸來,阿門。」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大貓懶洋洋走上前。「算你狠,離漲潮時間不到三個小時,這裏的岩岸奇刁耶,一個不留意會出人命的。」

TC將卡彈嚴重的步槍抓來,淡應:「這裏不是遊樂場,應付不了可以退訓。」

「你手上有槍你是老大,行吧?走了,貴客到。」大貓朝懸崖方向努努下巴,兩鬢開始抽痛。這小子不僅槍法一流,他的無法溝通與一意孤行也是世界一流呀!

「有人要進來我這裏?」

還在苦惱如何向兄弟婉轉啟齒,自己才能永保安康,大貓聞言嚇一跳!

「不是我的主意!」馬上做出聲明。「你是全校最狠的教官,這誰都能出庭作證。開學不到一個月你就刷掉六名學員,適度補充娃娃進來是必要措施嘛。」

「少廢話,人是老布帶來的?」將槍托頂地,TC口氣不耐煩地跪蹲下來。

「你看見老布啦?」大貓頭痛加劇。一扯上布爵士,他這位兄弟心情就會莫名惡化,屢試不爽。見TC一副拒人於千裏外的酷樣,大貓扮起委屈:「我那些蠢娃娃,不像你這裏個個是天才。他們笨手笨腳,四十個娃娃好象四百頭笨牛橫衝直撞,要不是這樣,我舍不得讓女娃娃投靠在你這絕世大魔頭的|!」

「我不收。」TC一口回絕,手臂濡著一層汗,使勁想把卡死的彈匣扳下來。

大貓特意站遠一點,上級剛簽下的公文才拿出來,清清喉嚨:「奉天承運,長官詔曰,這名女學員即日起編入TC教官這組。上頭有令,TC教官不許把這筆帳算到大貓教官頭上,他只是一名傳達旨意的可憐閹人。」

極端痛恨被人施壓,埋頭苦幹的聲音泛出一絲寒意:「滾開。」

大貓重重嘆氣,只好使出撒手 了:「典獄長請你賣他人情,你沒話說了吧?」

TC專注於手邊工作,沒對大貓或者說布爵士不得已的下下策吭上一聲半句。

「啪!」地一聲!卡得死緊的彈匣終於被他執著的雙手硬扯下來,長滿硬繭的掌心也為此付出代價。冷瞳轉硬,撿起一條白毛巾隨便裹住他割傷的右掌。

被人動之以情和被人脅迫,結果都是身不由己。

TC陰沉著臉站起身,往懸崖方向開步而去,大貓快步跟上。

大貓頭大地看著TC低頭點煙,這舉動意味他現在心情惡劣,槍法不如他的人最好離他起碼五百公尺遠。完蛋的是,他還沒告訴這臭小子——

瞥見前頭的人影,TC腳下一頓,緩緩側頭以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注視大貓。

「我是打算告訴你老布也來了啊!上帝為證!」大貓仰天悲鳴:「我發誓!」

他痛恨欠人人情。TC下顎繃緊,眼泛寒。

這一家子高雅高貴的人情,他尤其承受不起。

視而不見地走過布爵士身前,TC銳眼一掃,瞥見崖上站著一位等著接見教官的偉大「插班生」。他冷笑一聲,趕赴崖上「應召」之前,不忘向布爵士後方那名忠心護主的黑人保鑣頷首致意。

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正是當年將他和大貓帶離少年監獄、安插他們進傭兵學校受訓、今天要求他償還人情的典獄長。那年,典獄長卸任之後,也進入傭兵學校執教,是他與大貓的武術啟蒙教官,他們昵稱他為典獄長。直到他和大貓結訓離開,轉至特種小艇中隊服役,典獄長才跟著也轉任布爵士的貼身護衛迄今。

事情很明顯了,當年典獄長是奉了布爵士的命令行事。

他不能忍受老布近乎同情的安排,不能忍受出自他手中的任何施舍!

TC的腳步從容,並且力持沉著,不願在老布面前輸掉一點點氣勢或者尊嚴。

相識十年,布爵士對小夥子敵對的態度見怪不怪了,寬容揮手,阻止典獄長將忘恩負義的小子拖回來痛毆一頓。滿頭華發無損老爵士雍容溫雅的貴族氣勢,優雅轉步,跟著孤僻小夥子走上陡峭斜坡,準備前去充當緩頰人。

不論是教官或者學員,兩個都需要有人居間緩衝氣氛哪。老爵士心中趣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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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左翼的懸崖形似刀,突出於海平面,延展出天地盡懸腳下的遼闊氣勢。

今天風很大、雲很低,滾滾黃沙從靶場那頭吹來,幾乎要湮沒了崖上那人。

背向眾人的女孩身形纖柔,站在崖側看海,只差一步就香消玉殯了。她穿著合身白背心下搭低腰牛仔褲,露出一截迷人的小蠻腰,黑色秀發扎成一個俏麗小髻,綁不住的發絲被風帶起,以一種優美的弧度在她瓷白的頸際起伏。

女孩的嬌影裊娜動人,洋溢一股他們不曾有過的青春氣息,可惜TC無心欣賞。

低眼掃視大貓塞過來的學員資料,TC對老布哼著:「你要叫她還是我來?」

布爵士一見小老弟臉色不對勁,趕忙呼喚崖上的女孩:「Yen,Yen.」

女孩看海看得忘神,心思飄得遠,沒有聽見老人家略顯焦急又輕柔的呼喚。

「我來我來!」大貓志願出來英雄救美,納悶詢問老布:「她是燕子的燕?」

TC斜眸一睨,捉捕到布爵士溫和笑眼中一晃而過的猶豫神色。

老人家小心翼翼的態度,加深TC對新學員的不耐煩,沒時間陪這些人瞎耗,他挑釁開口:「小姐,你是進來看海還是受訓?你挑一樣,別浪費我們的時間。」

纖雅的身軀驀然一僵!

女孩眉頭打結,緩緩轉身,她直覺瞪向右手邊那一位黑發黑眼的男子,不僅因為現場他最高大,還因為他的存在感最強烈,給與人的壓迫感也最大;而且,這人的表情眼神也最冷,似乎無意為誰稍微掩飾他臉上的不和善。

這個人跟她同樣是東方人,卻是一個臉部表情極度缺乏變化與溫度的男人。

確定對方不友善的態度是衝著自己而來,女孩淺淺蹙起的嬌眉一下子皺深了。

女孩一面向他們,大貓和善的笑臉立即驚成癡呆狀!

嬌眉傃唇、粉肌玉膚,這么美的臉孔化成灰他都認得!大貓失聲驚叫:「老布!你是不是搞錯對象啦?」

女孩不快瞅向另一名冒失鬼,瞪了好久終於認出也著黑色教官服的人是誰。

「大貓?」他亂七八糟的紅發扎成一束,模樣清爽多了。他是這裏的教官?

女孩一出聲,TC就認出她那腔調特殊的嗓音。

「是我沒錯,就是我。那天的面線很可口,謝謝!失陪一下!」

為免女生尷尬,大貓正要將老布請到一旁詳談,TC以一個冷眼阻止他們。

「你在開玩笑吧?」寒聲質問布爵士,俊容整個沉下。

女孩走入兩人之間,將TC輕慢的目光攔截下來:「有疑問你可以直接問我,不必為難老人家。」

嬌腮粉容、嫩生生,一臉的稚氣未脫。

TC眼帶諷刺,冷眼看著應該在學校煩惱課業太多扛不動、煩惱小男生親嘴拉手的方式太莽撞、煩惱指甲油怎么搽的粉娃娃。她一副清純呆樣,看起來就是女學生,是應該待在學校過著循規蹈矩死日子的小老百姓。

這個東方小娃娃長相是美傃,身材也確實凹凸有致,在亞洲人的標準她不算嬌小。可是這裏是英國,學校裏面的女娃娃大部份來自美加、歐陸各國,她們個個人高馬大,泰半擁有軍事背景,個性剽悍不下於特種部隊的男人們。這個女生細皮嫩肉、骨架細致,她十七歲的年紀,硬被早熟的西方女生比成了不到十歲的嫩娃娃。

他這裏不是托嬰中心,沒有旋轉木馬供小公主打發時間。

「她走錯地方了,叫她回去。」語畢,將資料扔還大貓。

TC走人時順勢對典獄長揚揚他桀騖不馴的眉梢,表示欠他的人情已償還。

他敷衍又傲慢的態度不加修飾,明眼人一望即知這個人並非有心接納新學員。

答應布爵士絕不動怒的小美女,終於還是被惹火了。

「爵士,請將我編入這位教官那組。」女孩忍著氣。

「勇氣可嘉。」TC短促冷笑一聲,腳步並未稍作停留。「要教官親自迎接,本事不夠是不行的,你考慮清楚了?意氣用事是要有肩膀扛的,你有嗎?」

為什么一個人可以差勁到人家第一次和他見面,就巴不得將他碎屍萬段呢?!女孩火大地衝口而出:「我希望這位教官的本事比他差勁的態度好一點!」

「哦?」尾音曳得又長又輕。「我應該配合你的層次響應你,大家走著瞧嗎?」

女孩終究太年輕,不是冷酷教官的對手。她捏緊氣顫的雙拳,嘔得說不出話。

嗅到兩造濃濃的火藥味,男的心狠手辣滅敵率超高,女的嬌滴滴一看就不是人家的對手。雖非菩薩心腸,大貓終究不忍心小美女自尋死路了。

「哈 ,小美女,你一定是嬌傃的傃嘍?」

聽見大貓以標準的中文武斷詢問她,氣到發抖的女孩愕然一呆!

她還來不及答復問題,大貓已一臉莫可奈何地轉向布爵士,認栽道:「把傃編來我這裏吧,如果她堅持下地獄。」懷抱最後一絲希望,大貓指著沒人緣的兄弟,半恐嚇女孩:「我們這裏好的沒有,都是類似的兇神惡煞,喂喂!你聽我把話講完嘛,典獄長…… 那裏還很寬吧?你幹嘛擋我路?」

「讓她去,大貓。有時候會生氣是好事,別攔她,讓她去。」布爵士隔岸觀火,一徑笑容滿面。「她的戰爭讓她自己處理。TC沒說錯,她必須靠自己的本事贏取入門資格,不僅要立足,她還要站得穩。我的小女孩應付得了,別擔心,沒事。」

「沒事?!」大貓驚聲怪笑:「要不要賭賭看?我去彈藥庫拿幾個手榴彈給小美女,我們來賭賭他們會不會沒事?」

「稍安勿躁,小夥子。」老爵士呵呵溫笑,神色輕松,活像在自家的後花園享用下午茶。「你定心看看,我的小女孩倔起脾氣的模樣像誰呀?」

大貓朝底下瞄去一眼,沒好氣道:「像很多人,像你像我像——好啦好啦。」

一看典獄長橫眉相向,大貓識相收斂起輕浮的態度。「就算她像TC小時候,那又如何?「同性相斥」,你沒聽過嗎?這是惡兆不是喜訊,老家夥,你是不是弄錯啦?這好比我這只大貓,無法想象一只小野貓在我面前喵喵亂叫一樣嘛。」咦!畫面挺撩人的。大貓搓著下巴沉吟:「若地點是在床上,我很樂意將就將就的。」

「我大致了解,會幫你留心,別急。」

「你要留心什么呀!」大貓驚聲澄清:「我說說而已,您別當真了!」

布爵士被大貓逗得眉開眼笑,笑眼目不轉睛,遠遠注視著擔心了大半年的小女孩。他看她脾氣一倔起來,無視此處地形崎嶇難行,她明明腳步不穩,在臨海的岸邊顛顛仆仆,一路險象環生,卻執意要追上步伐從容又沉穩的孤僻小子。

這一刻雲開天清、乾坤朗朗,迎面吹來的海風夾帶一股入秋之後的蕭瑟。

季節如常遞嬗,時代在年輕一代活蹦亂跳的節奏之中輪替,江山代有人才出。

「你看如何,老朋友?」布爵士笑問與他一同關切女孩動靜的典獄長。

「在非洲草原,小豹子在母豹帶領下,會學習到生存所需的獵食技巧。剛開始的跌跌撞撞是重要過程,是玩也是訓練,有母豹在一旁看著,不必擔心,爵士。」

「真有那么一點原始的味道。」布爵士笑看一前一後往懸崖下跑去的男女真女,心生好奇:「那年你一看TC就斷言他是獵豹,說大貓是大貓,我的小女孩呢?」

典獄長觀察女孩一會,恭謹回話:「小花豹未來有佔上風的可能,爵士。」

「因為花豹會上樹?」爵士打趣。是豹啊,又一個實力不容小覷的孩子。

「因為相同的靈魂會彼此呼喚,爵士。」

「靈魂伴侶?有趣的觀點。老實說我沒想到這個層面去,這半年你也曉得,老朋友,我忙著擔心我們的小女孩,她這樣子有精神多了,你說是嗎?」

女孩雙眼不再空洞,怒紅的面頰顯示她朝氣蓬勃,正以圖西語交談的兩位老人家深感欣慰。在女孩一腳踩空,險險從崖上栽落的驚險時刻,老布與典獄長清楚瞧見,那個走離女孩一段路的年輕人技巧移動身軀,擋在女孩落海必經之地。

兩老互遞一眼,年過半百的老臉均浮現大貓不能理解也無意過問的釋然神色。

他只怪自己沒慧根了,跟隨典獄長這么久學不好圖西語,不像TC可流利了。

「我說,老布啊,你最好別瞞著我們再進行一些有的沒的計畫,我們長大了,有自己的生活目標要追求。」操兵操了一天,大貓原地蹲下,蛇眼懶懶盯著一前一後轉上溼滑泥徑的俊男美女,雙手托腮道:「你帶我們離開監獄,我們很感謝。這些年來也按照你的安排,進傭兵學校、服役、當交換軍官為國家拼死拼活,我們立下不少汗馬功勞,跟愛國心沒有關係,你曉得吧?轉任教官是我們最後的心意,看到TC的臭臉沒?忍耐到極點,連鬼也會反撲的。」

老爵士已然六十二歲,位高權重,什么驚濤駭浪沒經歷過?他不慍不火接招:

「你言重了,小夥子,大家各取所需而已。是人才就值得國家重視栽培,不必提戚激不感激;不是樂在其中,我想二位也沒有人困得住,你們都不是可以任人支使的性子,不是嗎?容我冒昧質疑,在我面前TC那孩子曾經忍耐過嗎?」

「這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老布。你這個人啊,總有辦法把個人的心機包裝成大公無私。明明投其所好,害我們無法不按照你的安排走,說得真動聽——咦?」

大貓忽然舉手遮目,極目關注下方動靜,咕噥:「好好的泥巴路不走,那家夥幹嘛專挑險路走…… 」兩指頓悟地一彈:「啊——TC在幫小美女做入學測試!」

布爵士微笑不語,似乎一點都不意外。

「你不必高興得太早,傃過得了今天,在TC魔爪下未必活得過明天。」

「身陷險境之中最能激發人的生存鬥志,你說對嗎?」

原來如此,TC已經進化為「險境」,大貓了解了。

「關於忍耐的問題,我現在可以回答你了,老布。TC那小子比你想象更重視你。他個性孤僻,早該遠離人群免得誤傷無辜,他也可以一走了之,我保證沒人找得到他啦,你以為這家夥明明能走,幹嘛留在這裏讓你看他臉色行事呀?」

「我是為此感恩多年哪。」布爵士談吐斯文,笑臉維持一貫的謙遜溫和。

大貓瞇看半天,著實研究不出老家夥是由衷感謝他,還是挖苦人?算了。

「TC嘴巴密得像蚌殼,他沒提過,不過,我大約猜得到你和他「關係匪淺」!」

「願聞其詳,小夥子。」

「記得少年監獄的紅發豬嗎?專「啃」幼童,應該送去屠宰場那只?」見記憶力好得驚人的大忙人微笑頷首,大貓不屑地聳肩:「我真搞不懂,這種人渣你們為何不設法讓他吃牢飯?別跟我扯什么民主社會,一切講究證據。構陷入罪很難嗎?

鬼扯,要證據,不會去檢查他家附近所有小孩的屁眼,保證不少人開花——媽呀!」大貓不雅的措詞,為自己得來典獄長嚴厲的踹腿。「我知道錯了,教頭!順便抱怨而已嘛!我是想跟老布報告啦,聽說這只豬近幾年精神狀態很差,離瘋掉不遠了。」

「咱們確實是法治社會,小夥子,不管你覺得公不公平,一切都得依法行事。」

布爵士放眼環顧他創建近三十個年頭的傭兵學校,若有所思道:「你說的事情,四年前我略有耳聞。據我了解,這個人操守不佳,調職後似乎安份下來了。」

「安份?!」大貓見鬼般驚瞪老爵士,噗笑出聲:「老布,你的情報來源需要更換了。重刑犯牢房,關的都是變態殺人狂,這只豬精蟲一衝腦,捉了人照樣上哦!這只蠢豬的行徑囂張得要命,這次受到威脅居然沒張揚,自己悶悶發瘋,由此可見,下手的人心腸一定比他歹毒。誰幹的,你我心知肚明。」

「繼續分析,別停啊,你的論點有意思。」

光聽不應,要怎么套話啊?老狐狸。「你想想看,一個人報復心這么重,他厭惡你不僅沒做掉你,還容忍你這么多年,不合常理吧?所以我才說,你們「關係匪淺」,因為除了這個,我想不出更恰當的解釋了。」

老布負手轉到懸崖邊緣,臉上笑意未變,溫文笑道:「TC那孩子很有個性,他在想什么,我們這些旁人很難明白的,大貓。」

眼看布爵士談笑轉步之間,就把皮球踢回TC身上,這種狡獪手法非得置身官僚體係十年以上才能蘊涵出來,大貓自認為只是一介單純武夫,甘拜下風了。

一個嘴巴像蚌殼,一個思維縝密,這輩子休想從他們身上套出事情真相了。

多年猜疑得不到證實,大貓雙肩無所謂一聳,沒緣也就不強求了。「那麻煩給個期限吧,老家夥,你要我們在這兒窩多久呀?」

閉目傾聽腳下浪聲濤濤。「目前暫定五年吧,國家需要有為青年。」

「五、五年?!想欣賞我跳崖的姿勢你可以明說嘛!」

「呵呵,打個商量如何?」精明內斂的睿眸笑掀,老布溫和地提出建議:「我的小女孩受訓期間,你若肯幫她適時補強基礎,期限我們可以酌情增減。」

「老——布!你是這種人嗎?你居然叫我背叛我兄弟!」大貓義憤填膺。

「是為難你了,希望四年的時間可以讓你遺忘這次的傷害。」

「TC知道不會饒了我,他槍法比我好!」大貓有著命在旦夕的悲忿感。

「你也很優秀呀,孩子,我相信你有法子不讓他察覺。這三年委屈你了。」

「小美女我看得到,吃不到!」大貓滿腹為人師尊的基本格調。

「忍耐三年吧,那時候我的小女孩二十歲,正是重新談戀愛的最佳時機。」

三年,大勢底定。大貓跪趴在地,含淚暗恨孤貓無力可抗狐。

從灰雲密布的天空收回笑眸,布爵士朝懸崖下方悠然瞧去。

女孩的行動不如TC敏捷,地理地貌亦不若他了解,她全身沾滿泥巴,顯然吃足苦頭。左腳被松垮的土石不慎帶滑,她再次向前凄慘跌倒!

忿然揮開臂上的泥塊,女孩潛藏的鬥志被一腔怒火激發,愈挫愈勇,迅速爬起並加快步伐,在TC一腳踩上以石頭堆成的「險降坡」時,她終於火大扯住他!

TC大氣不喘一下,回頭瞥著女孩上氣不接下氣的怒容。

「你、你…… 」女孩面紅耳赤,喉嚨似烈火焚燒,弧度誘人的酥胸劇烈起伏。

喉頭幹澀得無法開口,女孩拼命吸氣吐氣,美眸不忘瞪住TC那雙容易讓人萌生殺人衝動的陰黑眼瞳;殘留天際的最後一道霞光跳入她漆黑如墨的美瞳中,倣佛兩簇迷人的火焰在她眼中燃起。

TC面無表情靜候一會兒,斜眼睞她:「什么事?」

被他瞄人的模樣和輕慢的聲音惹火,女孩扯住他上臂的五指一緊,衝口而出:

「你以貌取人,我不服氣!」她為自己討公道,模樣聲音都十分孩子氣。

他若是以貌取人的男人,她不到一天就會躺上他的床了。TC冷笑著別開臉。

這個人嘴上雖然一聲不吭,開步往海邊走去的行為卻比吭聲更傷人。

女孩心高氣傲,怒氣一發不可收拾道:

「你最好活久一點!總有一天我證明給你看,我發誓!」她不甘心。

這種困獸般的不甘與嘶喊似曾相識,TC心頭一震,無來由覺得怒從中來。

「既然如此,你最好別讓我太失望了!入列。」指著陸續跑回來的學員。

女孩眸底的怒焰還在騰騰跳動,聞言楞住。

「聽不懂入列嗎?報上大名以後,你不妨開始證明給我看。」

經過典獄長密集體能訓練半年,女孩對陽剛的軍事環境並不陌生。此去,將是

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人生了,她知道,因為她看不到回頭路。看不到。

TC側回頭,恰好瞥見女孩閉了下眼,她臉上短暫出現的迷惘與脆弱隨著這一眨眼而消逝,倔強美眸又是不認輸地瞪著他瞧,瞳底那兩簇小火焰依然閃耀堅定的光芒。不知為何,她倔強如初生之犢的眼神加炙他心底的慍意。

「沒有合適的名字,我不介意你以號碼取代。」TC催促。

女孩一怔,聽出他在嘲諷她。她火冒三丈,瞪著怎么看怎么不對盤的臭男人!

心頭那把自從見到他起就嚴重失控的怒火,像火山熔岩從她幽黑的美瞳爆噴出來,嫣紅女孩標致醉人的五官,也讓她死鎖的嬌眉一刻都不得解。

「報告教官!我叫、叫——」音量硬生生地卡在喉頭吐不出,女孩像是也對自己的失語感到不敢置信,她粉嫩如春櫻的雙唇微張,美眸瞠大,直勾勾望著TC冷漠的俊容凝咽許久,眼神一瞬不瞬,似乎突然凍住而別不開來。

她眼中因他而起的兩盞火花漸漸熄滅,美眸蒙上了陰影,TC聽見她將似乎很難出口的名字在舌尖反復咀嚼,直到默念順口了才垂下眼睫,蒙蒙吐露:

「傃。」嗓音透著嚴重的心不在焉,一如TC印象中她的笑聲那樣,既清楚又顯得飄渺。女孩雙唇一抿,倣佛突然對自己的脆弱感到羞恥,她忿怒揚眸,眼神叛逆地望住TC:「報告教官,我叫傃!」

她的聲音激昂如初生之犢,在TC耳中回蕩許久,宛如崖上永不止息的風。

這天,雲很低、風很大,傭兵學校黃沙滾滾。

二十二歲生日過後一個月,TC在這天正面遭遇與他同天生日的那個女孩。

女孩嬌眉傃眼、冰肌玉膚,美得驚人,像一尊應該擺在收藏櫃細心典藏的粉娃兒;她有一張讓傭兵學校的女娃兒自慚形穢的純真臉龐:有一副發作起來極有味道的剛烈脾氣;有一雙不肯服輸的倔強眼眸,黑得比他更純粹。

後來TC發現,女孩嬌嬌雅雅的笑聲時常流露一種來自千山萬水之外的遙遠。

她叫傃,人如其名。

第三章

這是只有三度的冷空氣,呵出的氣息凝成白煙,呼吸變成了吞雲吐霧。

出入地鐵,極目四望盡是深色長大衣,色調保守又謹慎,正是這個國家給與人的高雅印象,她的白色羽絨短夾克顯得輕挑了,一看就是格格不入的外來客。

她又回來了。這裏是格魯撒克遜人深以為榮的藝術之都,倫敦。

傭兵學校從明天起放假十天,她專程回來等一個人。

下禮拜是聖誕節了,比起被遺忘在蘇格蘭角落的荒涼學校,倫敦的聖誕氣氛濃鬱得令人窒息。離開這裏才三個月,覺得恍如隔世,歲月流逝的速度好快,好快。

是一直以來都這么快嗎?還是日子過得太充實,她疲累得無力留意?

下雪了。

人生似乎真的無法盡如人意。她以為在英國第一個冬天可以親眼目睹大雪紛紛的美景,這裏是有著王子公主的地方,理所當然要有柳絮因風起的唯美氛圍,童話世界的美感需要雪景維持呀!滿心期待的結果,竟只是這樣嗎?

呼!撅嘴呵出一口氣,將等了十分鐘總算盼來的一枚薄雪呵得無影無蹤。

這就是她這輩子的第一場雪景,殘缺破碎、零零星星,等不及落地就全化了。

是不是根本不要期待就不會悵然若失,心裏就會好受一些呢?

沒有飄落下來的雪花都飛到哪裏去了呀?從地表蒸發是什么感覺呢?

攝氏三度很冷嗎?感覺還好。還好而已,還好……

從口袋找出護唇膏,直覺為幹燥的嘴唇潤出一層水晶般透明的色澤。

因為自尊、因為不想輸給窮困,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她就比孤兒院其它的院童注重外觀,不讓自己以邋遢示人。她的環境是窮,可是她的心不窮呀!即使只能穿著別人不要的舊衣裳,她都會設法添上巧思和新花樣。在別人眼中,那或許依然只是一件不值一哂的回收衣,但是心態上,每一件她花過心思的舊衣,都是她的新衣服。她是經由這樣的儀式取悅自己、滿足自己,也平衡自己。

她不要認輸!無論如何不想輸給環境,對她來說一旦認輸等於是全盤皆輸了。

她常常自我勉勵,沒有多餘的錢打扮沒關係,女生只要維持起碼的整潔就很動人,來日方長呀,何況她擁有比別人更佔優勢的外貌,不急的。如果以前她就不允許自己不夠神採奕奕,現在她更不會容忍憔悴出現在她臉上。

絕對不允許!

在英國的日子她會過得有聲有色,她的生命會精採絕倫!她會活得很好很好!

這世上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能夠擊垮她的鬥志!她不會被擊垮,不會的!

畢竟她已經沒什么好失去,而沒有東西可失去,就沒什么好害怕。

她沒什么好怕了,踏上英國以後就再也沒有了。所以,她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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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光陰淡且不著痕跡,從窗外暗巷中仰頭賞雪的白衣少女回身轉向室內。

「好孩子們,你們的墨西哥煎蛋卷、玉米松餅、熏雞腿好了!」

咻!五支飛刀應聲而起,紛紛射向貼在牌室門上一張三×五吋大小的剪報。

輪流跑腿不下五趟,臉上還涂著油彩的四名大漢被惹毛,撾桌一喝:

「這次換射得最準的混球跑腿,讚成的舉手!」四比一,眾人以壓倒性票數獲得遲來的正義。

背門而坐的TC,懶得跟特種部隊這挂輸不起的老大哥爭辯,放下手上三張老K,泥沙滿身,意興闌珊踱到廚房領取他們今天的第一餐。

一手一個,托起餐盤,TC瞥見黑色戰鬥服的袖口不知何時破了個大洞。

可能是他狙殺恐怖份子時不慎留下,也可能是他懲罰狙擊策略失當導致這次奇襲行動損失一隊菁英的豬頭指揮官得來,總之是讓人心情不愉快的紀念品。

弟兄們撤退不及的悲號,深植TC心中,他近乎麻木的漠容閃動暴戾之氣。

「感謝你了,小老弟。」同為狙擊手的四名老大哥強忍傷痛,從TC手中接過晚餐,滿心感慨:「昨晚要不是你提前接敵,我們這三組人馬會全部陣亡。」

當他們在制高點就定位,準備替底下兩組攻堅人馬掩護,TC無預警地突然開槍,嚇了所有人一跳!這小子一鎖定目標就連扣扳機,動作幹凈俐落,所有人還反應不及,他已連開五槍,將埋伏在附近等著擊殺他們的殺手全員殲滅!

無奈,這小子反應雖然快,他們還是折損了五名弟兄。

「擅自行動會被軍紀處分的,老弟,你是年輕氣盛,但也不要老是卯起來蠻幹。姑且看在你表現出色,寫報告時我們會替你美言幾句的,你這混蛋小子。」

「TC被處分習慣,我看他免疫了。這次陣亡一組人,上頭忙著對媒體消毒,要對唐寧街十號交代,沒空理會小老弟的慣性行為偏差啦。他最多被晾上一陣子吧。」

「這是你提前行動打的鬼主意嗎?我以為你良心未泯,原來是想偷懶呀。」

老大哥們激憤的心情稍稍平復,你一言我一語,開始苦中作樂調侃起小老弟。

中午從北愛爾蘭那一場傷亡慘重的行動無功而返,幾個大男人身上沾滿袍澤的血,無心卸下臉上的迷彩,跟著TC窩在姆媽的小酒館大玩二十一點。時常進出殺戮戰場,每個人自有一套療傷方式,這種慟,唯有一塊出生入死的夥伴才會懂。

廝混一天,眾人情緒稍解,想要痛宰無能長官的衝動也獲得完美控制了。

「出去四年,TC的狙擊功力更強,一下子就離我們太遠了。看不到前頭的對手真寂寞。」與TC相識最久,小隊長強打起精神消遣道:「以後要是逃不出你的射界,長腿小妞我們不跟你爭,麻煩放我們一條生路了,老弟。」

「我坦白說了,隊長,我喜歡跟TC一起出任務啦。這小子很有定見,兄弟第一,和他出任務,感覺真的像多買了五千萬的意外險,多了一層保障。」

「那是因為他的長槍不受控制,在他的槍口下,那些低能長官智力會激增。」

老大哥們哈哈笑著,被取笑的主角默笑不語,俊眉間的暴戾血腥內斂了點。

「不用了,老弟。」晚餐迅速狼吞完畢,老大哥們叫住想去補充威士忌的TC.「我們不能再喝,該回家扮演好爸爸了。昨天出門前,我家小甜心對我說…… 」

擠眉弄眼,裝嬌嗲:「「爹地爹地,聖誕老公公要來送禮物了」!是呀,她爹地要破產了。」

均有家室的老大哥們會心大笑,著手清理臟亂桌面,一行人預備打道回府。

TC仍在慢條斯理用餐,擺手讓粗手粗腳的老家夥閃人,這裏由他善後。

「還有一件事。」最後一個向小老弟槌肩道別,隊長在門口轉步,神色復雜地問道:「那是意外,沒錯吧?我是指誤射指揮官左頰那件事。」

TC神色沉靜地抬眸,迎上老大哥掩不住憂心的灰金色雙眸。

隊長為人敦厚,行事光明磊落,同袍的性命置於個人利益之上,是十年軍旅生涯中少數讓他敬重的漢子之一。能力範圍若辦得到,他盡量不造成他的困擾,避免無形中阻礙老大哥的仕途。像他這種人加官晉爵,對軍中兄弟有利而無害。

即使,那意味著他偶爾得饒過某些狗官的狗命,他也樂意配合個一兩次。

「是啊,是射偏了。」TC懶懶吞下玉米餅,話聲囫圖不清。

「那就好那就好,這事到此為止。別擔心王八蛋會向上級告狀,他以為那是對方的流彈。」隊長無名松了口氣,離去的步伐霎時輕快不少。「我也失手兩三次,當時情況緊急,怪不得你。別老是窩在學校,有空回隊上走走。我也走人了。」

如釋重負的聲音離開之後,暴動一整天的撲克牌室忽然安靜得嚇人。

TC耳根重獲清靜,不想躇蹋老姆媽為他們費心烹調的食物,修長的雙腿叉得開開,慢慢咀嚼口感極硬的「松餅」,眼神偶爾若有所思地落向窗戶外面。

篤篤篤篤!朝牌室急速敲來的高跟鞋聲,並未引起太多TC的注意,他將最後一塊松餅塞入嘴中,一名衣著暴露的棕眸女郎恰好也出現在牌室門口。

猝見滿面迷彩的阿兵哥時,女子倒抽一口涼氣,嚇得猛眨眼:「TC?」

「去找別人。」和前幾個女人一樣,TC沒給對方開口的機會直接冷冷回絕。

「真的是你,嚇我一跳!」女子嬌笑著,驚魂未定地按住她微晃的雙峰,技巧地將TC的目光導引至她引以為傲的美乳上。「我學了些新花樣,很刺激喲!」

「那是你的事。」

「你不想跟我試試看?我很能玩,比愛雅放得開,如果你想要,我現在馬上可以陪你玩的!」當著那張觀望不出表情的油臉,她每說一句話就撩撩小圓裙,沒穿底褲的裙下春色在TC的寒瞳下若隱若現。「你沒有膽量在這裏玩嗎?嗯?」

對方激將的手法太粗糙、挑逗男人的手法太粗俗,TC索性不吭聲了。

他沒有進一步表示,女子只能原地賣弄風騷,不敢貿然接近全副武裝的軍人。

TC起身清理臟亂不堪的環境,女子見機不可失,趕緊幫忙撿拾紙屑垃圾。

她太知道男人的賤心態,哪個男人不好色?送上嘴的美色他們沒理由拒絕的。

姆媽店裏出得了什么好貨色?這裏可不是白金漢宮,是英國最墮落的風化區耶!

女子款款一彎腰,她裙下的春光室內人立刻一覽無遺!

不像她見識過的普羅男士,在驚見她好意分享的「春色」時候,不是禮貌移轉視線,就是局促不安地別開爆紅的面孔,TC只是冷笑一聲,從容收拾桌面的臟亂,對於她熱烈促銷的「美意」他視若無睹。

女子瞄瞄黑色戰鬥服的褲襠,確定對方真的「不為所動」,並非裝腔作勢。鮮有挑逗男人不成,自己反而落得尷尬收場,女子紅了臉,匆匆直起身。

「聽、聽說你最近甩了一個大小姐嗎?是她吹得太差?」她急著找臺階下。

對特種行業的女子向來寬容,TC耐性告磬,聲音一寒:「滾出去!」

今晚他沒興趣跟其它同僚一樣,把這兩天沒爆發出來的怒氣發泄在女人身上。

就算晚上他性欲強烈,必須找人發泄,也不是隨便一個女人來了就能上,他有他起碼的品味。性愛對於從小玩到大的他,目前嚴重缺乏新鮮感,心情惡劣的時候又更糟,他可以說是性冷感的。

TC心情惡劣,聽著女子奪門而逃的腳步聲,臉色微寒。

他身邊的女人,一個個不是像薇妮那種天上仙女,不能交集;就是像這種女人,靠他太近,跟他同在一個地獄鬼混,完全交集!交集太深跟沒交集,道理相同!

低嘴咬出一根煙,點燃,垂睫冷覷橘紅色的星火在黑暗中流竄飛舞。

TC拎著四袋垃圾打開後門,屋外天寒地凍,一陣刺骨的冷風肅殺地撲來。

聽見開門聲,打算繞到酒館前門的人兒匆匆回轉。

TC放好垃圾轉身,就瞧見在暗巷中發呆一夜的女生雙腮凍紅,朝他這裏快步跑過來。她習慣扎成小髻的秀發今夜披散下來,隨著輕快的小跑步軟軟飄揚,整個人朝氣蓬勃,一如她在傭兵學校受訓以來的每一天一樣。

傃未如TC所想的直接進入酒館找姆媽,而是停步在他面前,渾身不自在。

她矮他一個頭,讓學校的男娃娃為之傾倒的絕美容顏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外套已半溼,白色的冷霧不斷從她柔潤的粉唇與秀鼻騰騰地冒出,她不吝於向他展示殺氣的美眸,今晚顯得局促不安。

「你、你有空嗎?」

TC左右瞄了一眼,確定課堂之外對他視而無睹的女生,是在問他。

她不畏風雪枯候一晚,是在等他嗎?真是榮幸之至了。

才來多久而已,她也學會其它女生取巧的爛把戲,熬不下去她就想拿身體當交換條件?當個鬼教官真偉大,常有傃福上門。陪他滾一晚,她想一科免試還是加分?

「你沒聽見嗎?我問你有沒有空?」傃皺眉。

「沒空。」香煙朝墻上一按,掉頭進屋。

TC準備去牌室拿東西時,尾隨而來的傃突然一個快步猛扯住他,忍氣問道:

「你什么時候有空?我——」

「前面有很多男人,自己去找一個解決,我今天沒心情。」

傃楞住,旋即頓悟他侮辱人的暗示!「你少臭美!我對你不感興趣!」

「激將法對我一開始就失效了,小姐。」累積一天的怒氣繃到臨界點,TC情緒爛透,冷冰冰的語調掩不住他話中的嫌惡:「你現在就算脫光衣服,恐怕也引不起我絲毫性欲,改天我考慮。不過上我的床之前,你最好先退訓。手放開。」

這個自以為是的臭——男——人!

針鋒相對三個月,心裏很明白這人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傃還是氣炸了!

拼命忍住想將某人碎屍萬段的拳頭,她恨恨咬牙道:

「你欠我一次手槍定向射擊測驗的成績,這是我的第一次正式測驗。我不希望你因為個人私務繁忙,延誤我學習的腳步。經由這次測驗,我才曉得自己的程度在哪裏。我想針對自己的缺點調整練習重心,有錯嗎?」這一次對她真的很重要,她要速戰速決,不要天天繃著神經再等上一個月,她已經繃了三個月了。「我知道我的學習基礎薄弱,落後其它人很多,我不想變成別人的包袱,難道不可以嗎?」

望著TC無動於衷的油臉,她歇了口氣。忽然天外飛來一句:「我討厭你!」

第一句脫口而出,其它話就容易出口了。

傃不再顧及布爵士的情面,豁出去:「你的私務與我無關,你的床也與我無關。我討厭你!」深恐表情一成不變的臭教官聽不懂她的口音,她一字一句強調道:「我很討厭你!我非常非常討厭你這個人,如果你不是我的教官,我一點也不稀罕認識你,我討厭你!」

這是TC生平第一次收到這么多個「討厭」,他挑了下眉,聊表受寵若驚了。

「就這樣?」當她是胡鬧小鬼般揚眉哼完,他不改初衷,平淡響應氣得冒煙的小妞:「我再說一次,你的射擊測驗並到下次——」

傃氣得暴跳如雷,打斷他:「這一次對我很重要!你是——你聽不懂嗎?!」

從她及時咬住的唇形TC研判,她本來是想罵他豬吧?

罵人還要考慮措詞文雅與否,她哪裏來的?爛透的心情浮出些許興味。

昨天他臨時被派往北愛支持攻堅任務,不得已中斷這位小姐的定向射擊測驗。

每位學員都巴不得與她交換,少測驗個幾次,唯獨這娃兒不知死活。

今晚反正無意與女人打滾,多餘的精力不發泄掉也挺累人。「我現在有空。」

很難聽不出和她嚴重犯衝的臭教官在刁難她,現在已經九點鐘了!

傃美眸爆火,衝動地接下戰帖:「我們就近找靶場嗎?」

「要玩就玩痛快一點。」TC笑得很冷:「路途遙遠,再給你一次機會考慮。」

總能被他蔑視人的笑法惹得火冒三丈,傃吼他:「不用了!回學校就回學校!」

氣急敗壞一轉身,猛然僵住!

傃驚恐萬狀,瞪著玻璃窗的表情好象那裏有鬼。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她進了牌室!她居然進來這裏了!她進來了!

當她倒霉路過時,明明就發誓今生絕不涉足這裏,當時那臭教官就坐在——

轉頭一瞧,傃臉色更僵。他就坐在現在的位子,看著那女人對他……

「我、我們幾時出發?!」著慌撇開眼,手足無措起來。

TC坐在沙發上從容解除武裝,將點燃的香煙往嘴角一叼,從槍套取出手槍時他察覺傃的聲音有異樣。將彈匣的子彈慢慢敲出來,雙瞳一揚,他發現一分鐘前還對他吼得大聲小聲的女生莫名慌張起來,眼睛一直在偷瞄門口。

「你需要想那么久嗎?」一心想逃走的人生氣了:「我們什么時候動身啊?」

TC從她發飆的怒容收回視線,事不關己道:「你的測驗,由你決定。」

「那你幹嘛不早說啊!莫名其妙!」邊逃邊發飆:「我向姆媽打聲招呼,在前面等你,請你不要拖拖拉拉可以嗎?」

抬頭研究門口一會,TC實在搞不懂那陣落荒而逃的跑步聲是怎么了。

沒興趣探究十七歲小女生適值青春少女的謎樣心思,他慢條斯理收妥衣物,準備去盥洗室「卸粧」,避免回蘇格蘭的漫長路途上嚇壞小老百姓。

轉身而出前,夾下煙,朝煙灰缸斜伸過去的手指猝然頓了一頓。

三兩下扭熄了煙頭,傾身將被強風吹得戛然作響的兩扇窗拉攏,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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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了?凝注窗外一眼,悒鬱一整晚的俊容揚起嘲諷的笑意。

小兒科的程度也能讓她驚慌成這樣?清純的小家夥。朝洗手間走去。

討厭他?鼻端的迷彩漸漸卸除,冷冷笑哼一聲。

口氣文誨譜,她大概不曉得這種話從她嘴巴講出來,活像小娃娃在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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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的浪濤聲在寒冬夜裏聽起來,分外地蕭索。

砰!傃割除絆索,右手一舉,朝石柱上最後一枚定向靶開槍。正中紅心!

野戰服又臟又臭,體力嚴重透支,她雙膝一軟猛地倚墻坐下,滿頭大汗。

海上刮來的強風卷動雪花,蘇格蘭高地水氣充足,天空開始下起大雪。

她急喘著氣,仰起酡紅面頰,從天而降的棉絮大雪令她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

快五點了,她沒時間賞雪了。夜間行動已經困難重重,下雪之後真的是雪上加霜了。她不能逗留,可是,再一下子吧,再一下子…… 雙腿出現痙攣現象,傃閉眼稍歇,澎湃了一整晚上的血液冷卻下來。

將抓握不順的貝瑞塔手槍拿起來檢查,情緒亢奮而心不在焉,退下彈匣。

她花了近兩個鐘頭解決八條詭雷絆索、七個定向靶,紅心命中率目前是百分之百,只剩下最後一個不定向靶了。失掉最後這個的靶子,並不影響她目前的得分,解決第七個靶子之後,她已通過臭教官今晚設下的最低得分標準,靶心命中串百分之八十以上。

可是,一開始她是以滿分為奮鬥目標。她不接受百分之八十,她要滿分!

那個差勁教官故意為難她,明明,不定向靶是下一期訓練的內容,他卻刻意加入這次的測驗項目,因為他說,這是他千裏迢迢跑一趟蘇格蘭額外加收的「車馬費」,天底下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她要為自己的一意強求負起後果。

她不會輸的!這三個月以來,她天天請大貓幫她做特訓,她才不會輸!

誰都可以,她就是不要輸給目空一切的臭男人!

輕啃指甲,低眸沉思。傭兵學校這么大,光是這座倣真巷戰用的廢墟就耗去她快兩個鐘頭,再說定向靶有一定範圍,不定向靶沒有,她剩下十分鐘而已。

感覺真像那年的畢業考,她的英文分數因字跡潦草飲恨丟分,只得九十九分。

真氣人耶!

時間一分一秒地逼近五點鐘,眼看是沒希望了,傃滿心挫敗,懊喪得猛扯為了行動便利扎起的小發髻,彈匣中最後一顆子彈在她自虐的動作中不慎掉落。

她撿起子彈,又氣又嘔著跳起身,忿忿走下直通靶場的階梯準備回去復命。

不定向就是會動的靶子,會動,會…… 把玩子彈的指甲不小心搓到彈頭,正要踩下石階的右腳驟然回縮。

傃皺起臉,指甲又往彈頭迅速一戳——這是練習彈!

據她了解,傭兵學校所有正式測驗是使用真槍實彈,況且臭教官生性傲慢,是學校赫赫有名的死硬派,他不會允許偷工減料的事在他眼下發生。貝瑞塔和彈匣是他挑給她,當時時間急迫她來不及檢查。

為什么使用練習彈呢?好象怕誰受傷…… 受傷!淺淺打結的眉心擰得死緊。

時間所剩不多,傃填上子彈,加速朝下方隱約可見的黑色勁影迫近。

TC聽見後面傳來的聲響,馬上發揮教頭損人的本色,嘲諷道:「你不是象,腳步不必放那么重,別把蘇格蘭的百姓全吵醒了。」

頭發松松垮垮,傃喘著氣將發髻奮力一扯,任由亂發像一把火焰在風中狂舞。

風雪漸大,TC卓然挺立於靶場中央,態度淡定而沉著,絲毫不受惡劣天候的影響。他在險惡環境下從容自處的生命力,強韌得令傃無端一陣怒從中來!

無來由地,為他強悍不屈的生命力感到忿怒!

眸光鎖定堅強得可恨可憎的男人,傃全身細胞活絡起來,又開心又生氣!

「你剩下兩分鐘。」TC漠然計時,同時轉身。

大雪紛飛,雪花綿綿密密,在他倆之間落成一道銀色的流瀑。

進入倒數計時階段,TC注意到傃微垂的美瞳猝然瞅高,眼中閃爍兩束晶燦的光芒,倣佛勝券在握,她樂在其中的反應熱烈得令他訝異。

傃一個箭步欺身上前,一手扯住任意拿自己身體開玩笑的可惡男人!

怦怦、怦怦、怦怦…… 雙眸燦亮、雙腮潮紅,傃聽見她熱烈的心跳蓋過滾滾浪濤,為即將到手的勝利興奮狂跳。

血液逆涌、腎上腺素瘋狂激增,生命盡情揮灑,淋漓盡致的感覺充塞她全身。

今晚她被磨得很疲憊,但是好過癮好充實,沒時間胡思亂想的感覺真好!

不去看臭教官天生帶刺的性格缺陷,他冷面無私、賞罰分明,男女學員在他眼中一視同仁。她現在願意承認爵士所說,這個男人在他的專業領域確實有兩把刷子,今晚他只花少少的時間,就設下角度極為刁鑽的定向靶與絆索。

處事冷靜離優秀就不遠了,他的情緒穩定維持在冰點之下,難怪是行家。

她憎恨有人不愛惜生命,憎恨有人拿自己的身體恣意胡來,竟然可恨地全身而退!可是,體內被激發出來的野性,同時讓她矛盾地想為他的肆無忌憚,大聲喝採!

今天晚上,她玩得非常痛快!現在心情好愉快!好愉快!

風雪冰存萬物,卻凍不滅美眸中旺盛的鬥志,也抑制不住傃發自內心的開懷!

「你剩下十秒鐘。」

「報告教官,目標全部達成!」謹遵教官訓示,出手滅敵絕不手軟。

槍口一抵住TC的胸膛,傃手上的最後一顆子彈馬上擊發。

砰!驚天動地的巨響過後,世界只剩冬雪寂靜蓋地的聲響。

傃呼吸急促,眨了眨眼,愕然望著只在中彈瞬間略皺眉頭的TC,不敢相信她終於突破心防開槍射人了。真可笑,她第一個擊殺的對象,居然就是教會她如何使用槍械的男人,這種事還不荒謬嗎?

傃笑顏哀凄,凝視TC的倔眸始終沒想到要移轉,突然怔忡低喃:「我辦到了,我可以留下來了,可以了…… 」

直到松口而出她驀然醒悟,她不僅無家可歸,原來也無處可去了。

她無處可去,真沒退路了…… 沒有了。

TC漠然旁觀被雨雪淋得溼透的傃,看她美得令人屏息的小臉表情豐富,由震驚震愕轉為大惑不解。她的眉頭漸漸蹙起時,像是突然發現他的存在,忿忿地瞪他一眼,轉而瞪著逐漸被大雪浸白的泥地。

固執瞪著瞪著,她發顫的雙膝忽地向下一軟!

TC眼明手快,及時摟住站著睡著的女生,順勢將她抱起來。

從不沾惹學校的女娃娃,也不像學校其它的男人女人覬覦她脫俗的美色,TC不曉得她的住房號碼。沉思一下,轉頭朝教官專用的小木屋踱回去。

暫時將睡死的人兒安置在他的硬板床上,撈起床尾的毛毯,朝臟兮兮的嬌軀隨便一蓋,TC轉身下床,邊走邊脫下他又溼又臟的戰鬥服,一指勾住內褲褲頭就要往下拉!

微弓的背身微微打住,側回頭,張望一眼床上的嬌客。

無意為誰改變生活習慣,拉下內褲,踢到待洗衣物堆,懶步踱入浴室。

陪她耗了一夜,操勞一個多月的鐵打身軀終於倦意泉涌。

兩三下衝好戰鬥澡,浴鏡中那副黝黑的胸膛被軍旅歲月磨練得精實強健,大傷小傷無數、刀痕彈痕累累,剛又添了新傷。骨節分明的食指按住心口處的瘀傷,他無法忘懷倔強小臉在擊中他一瞬間的志得意滿。

她的鬥志愈挫愈勇,令他「動容」,也讓他幾乎忘記突擊行動失敗的不愉快。

她夠莽撞了,不必檢查他身上有無靶子就亂開槍。是借機出氣嗎?

高興得太早了一點。他拿自己當活靶,就是存心不讓她得手了,除非她有本事

不動聲色接近他背後。靶子在他後肩,而曾經企圖從背後接近他的人全都挂了。

TC只著一件黑色短褲走出浴室,氤氳水氣跟著他矯捷的步伐滾動出來。

無聲踱到床邊,形狀修長的手掌抵在傃臉側,身體橫越沉眠的人,TC斜傾著上半身,在床的內側充當臨時衣櫃的書架上挑找衣服,他身上宜人的肥皂清香變成夢中女生吸呼的空氣。

「唔嗯…… 」

順著喃吟聲,TC看見傃翻轉身軀,她倣佛會冷似的縮起雙膝,側臥而眠。

隨手幫她將毛毯拉過香肩,找到他要的衣褲輕輕抖出來,抖衣的動作猝然一頓。

迅速抓下衣服,TC退坐床緣,靜靜打量睡顏又香又甜的傃。

她剛才對他開槍的那只小手,不小心碰到他手掌,五根手頭指立刻滑入他指間,與他十指交扣,膩得很緊。她的舉動熟稔而自然,不認輸的雙唇在兩掌交抵時漾出一朵笑靨,眉目之間浮動一抹小女生撒嬌樣的嬌美清甜。

好象她曾與某人這么清純的十指交扣,甜蜜無邪地相擁而眠。

他和女人在床上從不浪費時間,牽小手就是浪費時間的行為。TC從未經歷青春期,不能理解少女少男無一污染的純情世界,他將手掌抽回,訝異聽見熟睡的女生發出一聲抗議咕噥。

矯捷套上冷藍毛衣與灰黑長褲,莞爾一笑將袖管卷到肘彎,打算到大貓屋裏暫眠。離去前,TC滿眼若有所思,瞥了瞥傃泥沙滿面的睡臉,從毯下抓出她的指尖握了握,黑沉的眼眸望向窗戶。

屋外的雪勢時大時小,偶爾飄成了零星,陰厲的海風從屋縫不斷鑽進來。

這間屋子的暖氣壞了很久,他忙得沒時間修理。小時候冷慣了的他被磨得很耐寒,晚上看她衣著單薄以為她也不怕冷,原來是不自量力,凡事習慣了逞強。

自己的身體自己不照顧,若有病恙也怨不了人。TC打開門,寂聲走出。

不久,門又打開,長腿走路敏捷無聲,悄俏邁入,將折成豆幹狀的毛毯抖開,

鋪蓋在瑟瑟蜷縮的嬌軀之上。在床畔落座下來,沾了雪花的睫毛冷冷半斂,點起一根煙,上身向前微傾,從靠床的方正鋼桌抽出一張紙。

乳白色的煙霧淡而迷蒙,從性感冷毅的嘴角傭懶吐出。

刷刷刷!三兩下寫好字,夾煙的大掌向身後探去,將今晚表現可圈可點的纖手從毯下抓出來,握入掌心。冷涼的指尖已萌暖意,像個小懷爐。

將纖掌放回毯下,按住蠕動的睡人兒不讓她翻身,莫名不想給她背向他的機會。粗糙的掌心平貼在甜美睡容上,由上而下,動作輕又緩地刷下來,傷人無數的狠掌扼在纖白頸項間,丈量許久,終於撤離。

「期待你未來的表現了。」冷笑起身,將勉強過關的成績表放在桌上。

夾下嘴邊的煙,開門而出,一陣寒風厲雪猛然灌進來!

房門安靜帶上,小木屋沒點燈,屋內人冷不防墜入一室黑寂中。

以為終將隨波逐流一輩子,十七歲這年冬末,傃意外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

第四章

南非 德爾班

他走上峭壁,居高臨下眺望海面上帆影點點,俊挺身軀被偏西的日頭曳長。

幽碧的海、灰沉的天,世界在腳下波濤洶涌,他冷眼睥睨,只是靜靜看著。

危崖下方,白色沙灘以山崖為中心點,左右延展了數裏長,一望無際。

剛從槍林彈雨殺出安全血路來,一票男人渾身浴血又帶泥,不耐煩接駁的運輸機來得慢,紛紛脫下迷彩服與發臭長靴,又是吼叫又是狂跳,爭先恐後著向前面的大西洋衝去。

崖上的男子登高望遠,看見遠方一道厲雷將南非的天空一劈為二。

崖下此刻,驚濤裂岸。

最後一個男學員踢開長褲,準備衝向大海懷抱時,無意間瞄見崖上的不速之客,他鄉遇故知般興奮招手:「喲喝!TC教頭,你遲到了,我們任務圓滿達成了!」

其它男娃娃在海中半浮沉,競相以身體瘋狂衝浪兼洗澡,聞聲抬起頭來,望見上方不茍言笑的沉靜男子,相偕著起哄:「別縮在那裏當烏龜啊!垂降下來擁抱巨浪吧!GO!GO!GO!我們掩護您!長官,GO!」

TC以沉靜的目光謝絕他們歹毒的好意,比了一個手勢要他們盡興玩。

長腿一旋,朝崖下那片大草原走去,嚴峻的冷唇微泛一笑。

剛將被反叛軍擄去當談判籌碼的大使夫婦贖回,安然送回大使館,結束莫桑比克一場廝殺激烈的任務歸返,他特意繞路過來,檢視娃娃兵首次實彈殺敵的成果,

順便一塊搭機返國。

甩開沿臂而下的血水,TC步履從容,走進波斯菊遍生的非洲大草原。

他的舉止敏捷無聲,偶爾低頭擦拭從額上涌落的點點血珠,為了特殊任務穿上的黑色勁裝,使他高大挺拔的身軀在一片綠意與迷彩裝中,益加剛健醒目。

有別於男娃娃的粗野好動,傭兵學校的女娃娃兵三五成群坐在花叢中,嬌懶偷取浮生半日閒。一見到不負責這件任務的教官突然在南非現身,寧靜的草原起了陣陣騷動,女娃娃不是立即彈坐起身,便是徒勞拉整縐成酸菜樣的迷彩服,期望讓迷人又英俊的教頭留下深刻的好印象。

現場唯一不動如山是隨隊的女軍醫,她穩蹺二郎腿,在一旁抽煙,饒富興味欣賞著娃娃們各展神通,為傭兵學校數一數二的搶手教官集體發情中。

「TC啊,你臂上的傷口比俊臉上的小抓痕嚴重,要縫…… 」女軍醫瞇眸「望診」。「九針。站那兒別動,你要感謝你母親,因為她生了一張英俊的臉皮給你,所以呢,大姐不介意過去為你服務。」放下咖啡杯,中年女軍醫一臉調侃,急救箱懶洋洋一抓就要起身幫酷弟處理傷口。

TC揮手謝絕老大姐的美意,不動聲色,迅速掃瞄草原上的女娃娃兵一遍——

「大貓呢?」

「報告教官!大貓教官在四點鐘方向的小山坡。我帶您過去!」

「不用了,你休息,我找得到路。」說完,TC越過難掩失望的女娃娃,朝不

遠處的小山丘舉步而去,同時聽見身後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

「黛西,你還不死心啊,TC是出了名的不跟手下胡搞。」

「搞得上他,我們早弄上床了,還輪得到你嗎?大姐,對不對?」

「對對。」女軍醫浪蕩不羈地叼著煙,執起咖啡壺,發噱附議:「弄得到手,大姐早弄到我們小弟,輪不到你們小毛頭爭風吃醋。大姐說的對不對呀?TC.」

轉步走上斜坡的焦點人物沒回頭,微微笑著,對無視於他存在的老大姐略舉了一下食指,聊示敬意與附和。

「喲,從莫桑比克「運貨」回來啦!」在樹下打盹,大貓一臉懶洋洋,打大老遠便瞧見黑色的身影行來。「我聽說咱們那對眼睛長在屁眼上的大使夫婦,一看見你出現,當場痛哭流涕。是第一次當上人質太感動嗎?」

「是因為這對蠢貨把我誤認為綁匪,太驚嚇。」TC冷笑。

呵欠打到一半,大貓的嘴巴和蛇樣的眸同時張大:「你是說?」

「他們認不出我臂上的隊徽。」TC在大貓身旁落座,兩人並肩據守草原的制高點,偶爾極目眺望,密切留意周遭的風吹草動。

大貓聞言,轉頭狠瞪TC臂上那枚色彩鮮傃、代表國家最精銳部隊的徽章,捧腹爆笑:「老天,你一定很想痛宰這對廢物!你沒宰了他們吧?告訴我你沒有,快!」

TC不悅冷哼:「差一點。那女的不知如何阻止自己別尖叫,我只好開槍。」

大貓猛然搗住笑到抽筋的嘴巴,雙肩狂顫,聲音也出現顫意:「然、然後?」

「兩個都昏了。」TC語帶嫌惡。

放聲狂笑數秒之後,猛然想起有人在小憩,大貓抑聲低笑:「爛任務,還好不是落在我頭上。我情願帶領活潑天真的娃娃兵衝鋒陷陣,也不要跟蠢豬共處一室。」

「這次行動如何?沒傷亡吧?」TC再次搜尋散落草原各處的女娃娃一遍。

「差點就有了。」大貓的下巴朝樹後的山坡點去,心有餘悸。「後面那位小姐踩到地雷,騙我們她鞋帶掉了,要我們先走。不用瞄我,我發誓她當時表情鎮定得不像十八歲女生該有的酷德性。」雙腿懶懶交盤,大貓扳起手指懶懶數道:「她沒有流汗,沒有嚇到腿軟,漂亮得要命的小臉沒有發白,完全看不出是第一次踩到地雷的人,沒有任何異狀,隊上最神經質的大姐都沒察覺她不對勁。當時情況實在***緊急!赤軍接獲線報傾巢而出,白瑞的娃娃兵應變能力又爛,自亂陣腳,哪邊不好鑽,統統往雷區鑽!死白瑞的死娃娃兵,下次再和他的人馬聯合出任務,你拿火箭炮把我的豬腦袋轟爛做堆肥好了!」

「真是高潮迭起的一役啊。」TC背靠樹幹,眼神向肩後瞟了去,在一片花海裏隱隱瞧見一個縮身而眠的女孩。「那位小姐受傷了?」

「一點皮肉傷,不礙事。她騙走我們,自己留下來「清除障礙」,還好大姐中途發覺不對勁,回頭找她,那娃兒還以為大姐是赤軍,差點引爆地雷。她在那裏等著和變態赤軍玉石俱焚,你相信嗎?」大貓又笑嘆又佩服。

「犧牲奉獻,總是偉大而迷人的,不是嗎?」

「是迷人極了,大姐不容易喜歡女娃娃,她都被她迷倒。她親口告訴我,她愛死這個亞裔小妹妹,你看,又來了,她喜歡到甚至不惜——」大貓被踏著灑脫三七步的女軍醫揮手召喚,哀怨站起來。「把堂堂的教官當奴才差遣,要我過去端咖啡來給小姐喝,這已經是第三趟了,我的好大姐——替我留點顏面吧!」

TC輕輕笑著,目送兄弟唉聲嘆氣踱下長坡。

走到一半,大貓突然回頭叮嚀:

「喂!我聯絡看看邁克的老母雞怎么啦。後面有頭野生小貓你幫忙注意,它和大姐一樣迷上勇氣可嘉的小妞。那小妞睡著了,我擔心母貓千裏尋子而來,會以為人家小姐拐走它兒子,瞧他們那股親熱勁兒,嘖!將它溫柔救出獸夾的,明明是我這個大好人,小姐只不過幫它纏纏紗布而已嘛…… 」

大貓不以為然的叨念,隨著他在空中晃動的發辮,一起消失在坡下。

TC獨自坐在坡頂,抽到第二根煙他聽見什么聲音,慢慢起身繞到樹後面。

大樹後方,也是一望無際的草原,蒼茫天地間有一個黑發女孩背向山坡,側臥而眠。TC看見女孩懷中有東西在蠕動,不久,一頭「小貓」就探出頭來看世界。

那是一只模樣逗趣的小獵豹,看得出來出生沒幾天。

小豹從女孩臂彎下硬擠了出來,在她身上踩來踩去、爬上爬下。出生沒幾天,

導致它短小的四肢尚不靈巧,受傷的一掌又被一條白紗布限制了活動範圍,以靈活著稱的獵豹因此行動嚴重失調,屢次從女孩肩上失足滾落草原。

跌了幾次後,小獵豹對掌上的束縛開始不耐煩,它趴伏在女孩面前啃咬紗布,並且不時以軟綿綿的豹掌抓著女孩睡臉,偶爾興起便伸出小舌頭替她洗臉。

熟睡中,女孩突然被為了拍打蒼蠅、整只往她臉上巴來的小東西驚動!

「你想去哪裏,小家夥…… 」愛困的嗓音嬌嬌啞啞,側臥的身軀躺平。傃把頑皮的豹仔一下子舉高。小家夥響應她詢問般,無辜喵叫兩聲,睡意猶濃的傃聞聲愉快笑了:「不可以,你受傷了,要待在這裏乖乖等你媽咪來接,媽咪找不到你一定很擔心。啊噢,你咬我…… 你咬我!」童心大起,用力轉動可愛的小家夥。

一人一豹玩著玩著,傃不敵睡意,將暈頭轉向的小豹往懷中暖暖一抱,再度沉回那個遙遠的夏日夢中。

夢裏面,她躺在學校的操場上,看著向晚的霞光將霧嵐繚繞的山林染成秋紅。

夢裏面,她化成操場邊的蒲公英,駕著夏日輕風,自由自在到處地飛翔著。

那是乘風而飛的夢中,她聽見風的聲音在耳畔颯颯吹動,觸感涼涼冷冷的,大概是雲了。突然之間,她感覺到一個活潑好動的小舌頭侵入她夢中的秘密樂土,傃一訝,隨即縱容地笑了。

徜徉在暖暖柔柔的夢境中,她放任夢境之外愛撒嬌的小豹子為所欲為:任由牠輕輕舔玩她噙笑的唇,不安份舔咬著她唇瓣,偶爾啃一啃她的嘴角。什么東西滴上她眉心間,她聞到了一股血腥味在清香可挹的草原擴散開來,之後,好動的小家夥似乎對她的嘴唇咬上癮,開始輕輕吮吻她的上唇瓣……

吮吻?眉頭一皺,美眸倏然瞠開!

一張開眼睛,傃就以最近的距離與趴在她臉上的小東西四目交接。小豹子見她醒來,收回替她洗臉的小舌頭,模樣可憐兮兮地對她喵叫不休。

「你怎么變成這個樣子?」微蹙的眉頭笑開,傃打算幫小木乃伊解圍。忽地,頭皮警覺一繃,意識到頭頂上方有人!

TC望著草原盡頭,慢慢彎身,將她身上的小家夥拎起來,丟了個冷眼示意她別動。三兩下解開豹仔身上的紗布,他將重獲自由的小豹野放回右側草叢中。

傃半坐起身,沿著TC的視線,看見一頭體型龐大的母獵豹緊緊盯著這裏,蓄勢待發,似乎在警告他們不要輕舉妄動。小豹子搖搖晃晃走到母親面前,母豹伸舌溫柔舔洗一下它撒嬌的小臉,一口叼起兒子,像來時一樣無聲離去,現場一觸即發的危機才告解除。

轟隆隆隆——母豹離去不久,陰霾密布的天空出現一架姍姍來遲的龐然大物。

傃連聲招呼都沒打,起身越過素來不對盤的教官,準備與同伴會合整裝回國。

走上坡頂時她逗留了一下,凝眸眺望獵豹母子雙雙消失在地平線的那端。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傃整頓心神,掉頭正想走下長坡,單手叉腰的女軍醫已站在草原另一頭向她熱烈招手。

「小妹妹,你醒啦,正好,過來過來。」女軍醫手上夾著煙,招手的動作加大。「你泡的咖啡好喝極了,再來一壺。大貓泡的難喝死了,真不知這孩子怎么長大的。」

「大姐——」身為突擊行動的總指揮,大貓揉額哀吟:「老母雞停好了,你還泡啊!邁克大夫是美利堅品種,脾氣超級粗糙,大姐,讓我求一次吧,拜托。」

「少在老娘耳邊 哩巴嗦。他能讓我們等,我們不能讓他嘗點苦頭啊?大夫?我呸!憑他一個老母雞駕駛也敢在老娘面前展威風呀!」女軍醫變換灑脫的三七步,面向在草原中央穩穩降落的運輸機。「邁克「大夫」!過來喝杯咖啡,提提神!」

運輸機駕駛看見女軍醫指著手上的咖啡杯,意會了,爽快朝這邊比了個OK手勢。

大貓見狀,凄苦的哀吟立即抽尖為不平的質問:

「那個活在石器時代的死老頑固!他為什么這么聽大姐的話啊?上回在牙買加叫他多停一分鐘,他跟我討價還價了十分鐘,你們有染哦!不清不楚哦!」

「誰教你不跟大姐上,我欲火焚身,找不到人能怎么辦?」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自暴自棄!吃不到我,你也用不著屈就吧?美利堅大老粗?」見魁梧如喜瑪拉雅山的美國佬雄壯走來,大貓雙手一攤,語畢。

「怎么,中年美女不能有性需求?少跟老娘 嗦開不開化那套啦。」差麗女軍

醫雙手豪放一擺,眼睛瞇了瞇,遠遠目測朝這裏接近的絕傃少女。「小娃兒,你的漂亮臉蛋是不是流血啦?不是那裏…… 額頭,對,就那邊,被小豹子抓傷了嗎?過來大姐看看。臉蛋可是咱們大美女的生命,馬虎不得,過來我看看。」

血?下坡的腳步霍然停住,傃秀鼻微皺,納悶望著指腹上的血絲。

她確定她臉上沒受傷,為何……

「TC,你也給我過來!大姐看不下去了,縫個九針不算嬌生慣養,你額頭上的血滴個不停,過來!大姐這趟沒有機會表現,憂鬱得很,過來我看看,過來!」

傃聞言,整個人僵在草浪中。

以為是夢中那人,以為…… 若不是那個夢中人,也是那頭好玩的小豹子,但…… 傃掩著猶帶血腥味的唇瓣,心中怒氣橫生。

猛然扭過頭,惡狠狠瞪著山坡上的男人。TC正要低頭點煙,不意瞄見小姐欲置他於死地的狠眸,他對她挑了挑眉,頗覺有趣地輕笑兩聲,低眸點著了煙。

草原上方飄來一片又灰又濃的烏雲,大風起兮、雲飛揚。

TC站立坡頂,靜靜看著傃忿然甩頭而去,看她過肩的秀發被強風打亂,霞光染媚她纖雅的背影。遠方一聲雷動,世界在他倆的腳下風起雲涌。

他要笑不笑,只是靜靜看著她,遠遠地就這么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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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麥 席爾德島

轟隆隆隆——北歐入夜後,一架軍用運輸機笨重地飛出丹麥領空。

三萬六千呎的高空氧氣稀薄,夜雲疏淡,夜涼如水。

從席爾德島為期三個月的鑽油平臺突擊訓練解脫,傭兵學校的學員們鬧翻天,

截然不同於出發當天的低氣壓,回程的飛機上氣氛活潑熱烈,就算指揮官臨時決定今天有夜間傘訓,他們必須摸黑跳傘回傭兵學校,也阻擋不了娃娃兵喧嘩的熱情。

流年似水。

今天是她十九歲的生日了,今年太忙,沒時間染紅蛋替自己慶生。

她從不會忘記這件事,從來不會,那等於是遺忘疼她憐她的已故老院長。

那是她七歲的回憶了。那年孤兒院經費嚴重短缺,老院長一天到晚拜會企業主,忙著籌款,那天他奔波到半夜回來想起是她生日,老人家實在沒錢買禮物送她,於是親手染了個紅蛋,半夜偷偷叫她起來吃。

她記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和今天一樣缺了半邊,並不圓滿,她心頭卻暖洋洋。

老院長那天風霜滿面,西裝皺巴巴還沒換下,陪她坐在大門口幫她剝著燙手的蛋殼,募款不順的老臉笑得好溫柔、好開朗,沒有一絲在困境中求助無門的忿懣。

他明明疲於奔命還不斷稱讚她天資聰穎,要她好好讀書,將來即使在困厄之中也要保持樂觀堅強的心性,凡事要往好處著眼。

很八股地說什么天無絕人之路,不要被環境輕易地擊倒,人定勝天。

老人家這一番勸世塞言她珍藏在心,記得很牢,無一刻或忘。

她很珍惜老院長疼惜她的心意,很珍惜很珍惜。所有愛過她的、憐惜過她的心意她都珍惜著,也想回報,他們卻都等不及她長大。

生命的來去,究竟是怎么回事?有規則可循嗎?

為什么有的人恣意穿梭於槍林彈雨中,經常地置身險境,總能毫發無傷?

有的人一生大病小痛不斷,隨時注重自己的病體,到頭來還是不堪一擊……

「嘿,你魂魄又跑去流浪了?」

「她最近一坐下來,常常就這樣發呆。哈 ,小妹妹,你有心事嗎?」

四只膚色各異、粗細也各異的手臂,一同在魂不守舍的面容前揮舞著,直到她們昵稱為小妹妹的女生眨眨她出神的瞳眸,猛然魂兮歸來。

「抱歉,你們談到哪裏了?」傃對來自不同國家的姐妹淘歉然一笑。

「我們談到啊,要為你補辦一場慶生派對。」來自拉丁美洲的熱情妞兒向另外三人眨眨眼。「回蘇格蘭以後,我們要請猛男穿上格子裙為你來一場鋼管舞。」

「不必了!」傃大吃一驚,抵死不從道:「學校多的是猛男,我看得很膩了!」

機艙內,心靈嚴重受創的噓聲迭起,陷傃於不義的姐妹淘笑得東倒西歪。

「我錯了,各位大帥哥。」傃呻吟著,將微紅的臉掩入掌心問。

「跟我們約會我們就原諒你!」有人好心提出彌補方案,附議聲熱烈四起。

「可以啊。」應付男人的手腕一流,姐妹淘出面替清純小妹妹應付一票色魔。

「傃觀念保守,喜歡一對一的關係,不喜歡關係雜亂的男人。」光第一道關卡已可聽見機上三分之二的男娃娃在慘烈悲號。「她也不喜歡肌肉太發達的男人。」

「還不喜歡有胸毛的男人!」

「更不喜歡沒三字經不會講話的男人!」機上的女娃娃玩起接龍遊戲。

條件洋洋灑灑列舉完,機上的男子兵團也全軍覆沒了。

姐妹淘們順利完成任務,向傭兵學校數一數二的大美女豎起戰勝的大拇指。這類無傷大雅的小玩笑是密集訓練之餘額外的身心調劑品,傃與大夥笑在一塊,眉眼間的窘意已去,沒發現姐妹淘們交換不懷好意的眼神。

「你不反對我們明年請猛男為你慶生嘍?」來自肯亞的俏大姐突然甜甜地說。

笑意凝在嘴畔,傃知道老大姐們今天不準備饒過她了,不禁呻吟:「我可不可以離席?」她對這種話題好沒轍,偏偏幾位大姐很愛拿這種事情取笑她。

果然,愛死傃受窘俏模樣的姐妹淘愈逗愈樂:「昨天你真的被嚇哭了嗎?」

「我說了我沒有嘛!」傃雙頰脹紅,不具說服力的駁斥立刻被瘋狂大笑淹沒。

「傃?哭?」

「你們怎么欺負小妹妹的,這么厲害,居然能讓她哭出來?」女軍醫和女教官加入長舌陣容。「昨天不是說要讓小妹妹開心開心,怎么反而惹哭她了?」

「這個話題你們要繼續嗎?」傃如坐針氈。「不想旁聽的人可以離席嗎?」

女軍醫聞言,詫異望向慘遭姐妹黨聯手「緝捕歸案」的傃。

逃脫不及的她礙於姐妹淘是出於一片好意,又急又尷尬,一向果敢堅忍的小臉紅通通,驚慌無助全寫在臉上,表情可憐得教人好想加入欺負她的行列哦!

難怪人家喜歡捉弄她,看天不怕地不怕的美女失去鎮定,是多么賞心悅目的畫面呀!女軍醫和女教官互覦一眼,和幾個頑皮妞兒一樣睇出興味來。

昨天娃娃兵應丹麥特種部隊之邀,和他們舉行一場聯合軍事演習,很爭氣地大獲全勝。在教官團建議下,這次的行動總指揮TC大發慈悲,同意放學員一天假。

傃一票熱情奔放的欲女姐妹淘,說是忍耐她兩年,拒絕再放她一個人留守軍營,苦苦抱著槍械彈藥不放,四個人合力將她拖出去玩耍。小妹妹這兩年好拼命,以校為家,全年無休,聖誕夜也能聽見她一個人在靶場專注於打靶的槍聲。

秋冬夜晚的打靶聲聽起來好寂寞,她不愛聽,更不愛看到美女留白青春呀!

「大姐,你聽聽,昨天我們特地拜托舞男扮成熱情海盜取悅傃,她居然哭了!

為了討好她,我們動用「關係」將丹麥最大牌的脫衣舞男請過來耶!」

「那不叫熱情!那是猥褻!」昨天的驚嚇歷歷在目,傃掩臉抗議完,她周圍的女人已經笑歪了嘴。她氣悶,幹脆讓她們笑個過癮,一不做二不休道:「我承認被那個舞男嚇一跳,可是我沒哭嘛!我不肯抬頭,是、是不想看見他光溜溜的樣子!又不好看!」整個晚上,那個金發暴露狂始終近距離地站在她面前,好惡心!

「你男人緣好,可以照三餐點來吃,不約會真沒道理!」

「有美貌不會妥善運用,擁有好身材她也隨意躇蹋了,舍不得露出一點肉搔搔

男人的心眼。我們為你的保守作風感到前途多難呀,小妹妹。」

一票大姐們剽悍強勢,年長她少說七歲以上,傃只能翻白眼聆聽訓示了。

她喜歡取悅自己,不吝於展示身體,露肩露背露露大腿在她都算OK,只是,這種程度對於從「欲望城市」影集走出來的大姐們而言太小兒科。在她們來說,沒露出半個乳房都不算露肉,這是觀念上的根本歧異了,多說無益,不辯也罷。

「傃長得美,身材也正點,兩年沒性生活會氣死造物主的。」

「垣話我同意。」女軍醫點點頭,伸出手,和幾個浪蕩女一起對小妹妹彈性佳、觸感好、弧度美得讓人妒嫉的酥胸又戳又捧,不忘慷他人之慨大方邀請中規中矩的女教官加入:「你不捏嗎?傃的胸形飽滿,發育良好,捧起來很有感覺哦。」

「讓男人常常幫忙按摩,罩杯可望升級。趁年輕不要猶豫了,小妹妹。」

「找個經驗老到的。有合意的男人帶來我們看看,合格了,你們再上床。」

低頭呆望胸前那五只仍在議論紛紛的祿山之爪,傃為她們的大膽目瞪口呆。

「我才十九歲,又不急!」花容爆紅,嚷嚷著朝後方猛然跳去。

不小心被一雙跨得開開的長腿一絆,差點打跌,情急之下傃隨手一抓!

正在角落閉目養神的指揮官兩臂穩穩交盤在胸,他微掀冷瞳,眉色沉然地睨著在他頰上抓出一道淺痕的女人。她一看見搭住的是他肩頭,手臂立刻縮回,到口的歉意也自動省略了。

「哼。」

那個意向不明的冷哼,聽得傃火大,她拼命忍下質問對方哼什么哼的衝動。

跟這個只會板臉刁難人的臭教頭對峙兩年,她還是很難適應他莫名其妙的脾氣。傃按捺住火氣,盡量減少與他正面接觸的機會。

原本已經夠討厭他,一年前被他莫名偷吻後,除非必要她根本不想看見他。

她不想研究這個人吻她的動機,絕不是因為對她有好感。她異性緣佳,從小被追求到大,這一點她還能夠分辨的,他只是一時無聊想要惡整她吧!

臉臭、個性差,對女孩子完全不體貼,這種人居然不乏女孩子投懷送抱?怪哉!

光是這兩年,她至少目睹十宗以上的慘案在她面前發生。

真討厭,不想看都不行。從靶場回她的宿舍一定要經過臭教官的小木屋,學校不實施宵禁,她時常打靶到一、兩點,這種時辰,最容易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所以,她老是撞見臭教官將對他投懷送抱的女學員掃地出門的畫面。

有一次她想假裝沒看見快速通過,可能因為太驚嚇,她居然在他面前跌倒了!

幸好,只須再忍耐一年,她就可以永遠擺脫顧人怨的教官…… 傃在心底呻吟。

這種嚇人情況她還要忍受一年嗎?這些女生沒有別的選擇嗎?學校明明有很多器宇非凡的男教官啊,比如大貓教官、比如沙夏教官,他們對女孩子都很好呀!

明年,明年結訓之後她該何去何從呢?在英國她連個住所都沒有…… 蹙睫沉思中,看見TC指示跳傘長就定位,傃主動戴好氧氣面罩,眼神又落至機外的雲層。

淩晨兩點十四分,機長宣布他們正式進入英國的領空。

學員熱烈歡呼到一半突然鴉雀無聲,歡樂的氣氛隨著指揮官的出現而不復在。

「檢查裝備。大姐,你歸位,氧氣接頭接上。」TC走到跳傘長身旁站定,回頭催促女軍醫時,目光在傃心不在焉的臉上逗留了一眼。

咚!跳傘燈號亮起,艙門打開,冰冷的氣流凍得人手腳一陣酥軟。

在跳傘長指揮下,娃娃兵們魚貫衝出運輸機,一個個呈自由落體向下墜去。

高空的冷風銳利似劍,來回拉扯著還在聽候跳傘指示的娃娃兵的心。每一次高空跳傘都像在賭生存機率,大家忐忑不安,跳傘前的心情和臉色都格外凝重。

因為在這種高度下跳傘,只要有個意外人生就到此為止了,小命即使勉強撿了回來,多半也是生不如死了。跳傘的意外五花八門、不勝枚舉,譬如,現在渾身抽搐、倒栽蔥跌下機的女教官——

事情發生得太快,娃娃兵們全部傻在當場,猶反應不過來,TC和排在女教官身後一個人影已雙雙衝出機外,逆風一跳!

體型高大的TC下墜速度快,加上跳傘經驗豐富,很快抓住了全身痙攣的人體。

女教官眼白翻出,看似癲癇發作的軀體劇烈抽搐,雙手失去控制,一碰著TC肩頭就箝住他不敢放。

女教官較TC魁梧一倍有餘,力大無窮,她潛意識的求生本能加深了救援難度。

TC迅速扯下袖管,將布料塞入女教官咬死的雙唇間,避免她沒摔成爛泥團之前先咬舌自盡,他同時騰出一只手扯開她身上的降落傘。

上升氣流一波波打來,高度一千呎一千呎地往下銳降!

女教官的運氣背到家,主傘失去了作用,必須割除!TC從傘格粘住的主傘轉回冷眸,臨危不亂地從腿側摸出刀子。他還沒碰到傘索,兩只手臂就被女教官嚴重痙攣的四肢局限住,手腳施展不開。

這一帶臨近海邊,風大、亂流多,降落傘不好操控。

TC看一眼高度計,一面應付女教官纏人的手腳,一面計算避開海面所需的滑行時間。計算的結果,七分鐘內他們必須開傘,否則兩人都別想活了。

女教官全身搐動的力道加劇了,TC試著從她絞得太緊的雙臂脫身而出。就在倒數最後兩分鐘,一雙手從上方伸了過來,接過TC手中的刀子反手一揮!主傘斷去,副傘順利展開!

以為是經驗老到、膽色過人的跳傘長跟下來救人,TC設法要拉開身上的傘索,面臨生死關頭也木然無感的冷瞳向上一瞥,突然怔住!

楞楞望著美眸淡淡飄來又迅速飄開的傃,他的視線一時無法從她臉上移開。

風聲在他倆的耳旁拉成一縷細細的哨音,這是快速墜落的警告聲響。

時間迫在眉睫,眼看臭教官開個傘也能拖拖拉拉,傃力持淡然的眸色又被他凡事無關緊要的態度惹出絲絲火氣。真討厭這種人!

隨意糟蹋自己的生命!長年在死亡邊緣遊走,看起來卻比誰都強悍而擊不倒!

下次絕對不要管他了!

沒想到她會著急得湊過身來為自己開傘,TC呆了一下。

她以為他應付不了這個嗎?凡事漠不關心的俊容被身上一雙拉拉扯扯的小手扯出了一個淡笑,兩年前被她槍擊的心口又抽痛著,恐怕是永難平息了。

她是唯一敢和他一起玩命的女人,勇敢得不象話……

海水的澀味已清晰可聞,TC很想讓小姐好好地表現,可惜時間所剩無幾。

就在他決定親手「排除障礙」時,忽然聽見一聲雀躍的歡呼,垂眸一看,原來是小女生終於突破「障礙」找到他身上的傘索了。她的快樂讓經常碰見類似情況、

不曾為千鈞一發的心情開心過的TC有點驚訝。

早已無感的情緒被她單純的笑靨牽動,他微笑著,伸出手挑開她背上的傘包。

「篷」地一聲,兩朵傘花在蘇格蘭的滿天星鬥中同時炸開!

望著上方嬌媚的身影,TC笑起來,金屬質感的笑聲清清淺淺地回旋在夜空中。這女人的勇於玩命讓他很滿意,滿意到心快炸開了……

「你應該感謝那位小姐的,喜娜。」陰鬱說完,TC把女教官還在抽顫的兩只手從他肩上扳下來,上仰的黑瞳淺淺淡淡收回來,他望著女教官氣若遊絲的蒼白面容,表情寧靜無波也無一絲憐憫之色。

轉而望著腳下肉眼可辨的懸崖峭壁,俊挺鼻端冷淡地哼出話!

「要不是她,你的頸椎已經斷了。」面露柔笑,溫和恭喜:「你運氣不錯。」

第五章

淩晨五點半,陰雨漸歇,小酒館準備打烊了。

被老布遊說團整整煩了三年,五月底一卸下傭兵學校的教官職務,TC立刻飛往蘇丹工作,一個月來音訊全無。明知大貓他們找他找得人仰馬翻、怨氣衝天,他也完全不予理會。

剛從又悶又熱的蘇丹回來,沒回公寓,他拎著行李袋直赴姆媽這兒報到。

衝臉出來,打算到吧臺倒杯酒解解渴,TC聽見一陣交談聲從廚房傳來,沾了硝煙味的長靴轉向,在廚房外面的磚造拱門邊悄悄留步。

「快七月了,你還沒有決定去向嗎?小女孩。」

「有幾份工作在接洽了,爵士不太希望我進他的公司,他說,嗯…… 」

姆媽知道她顧忌什么,笑著揮手:「店裏沒「別人」,很安全,你盡管說。」

隱約猜到姆媽的出身背景也是不同凡響,否則她一個婦道人家怎么可能在危機四伏的風化區立足,所有大小角頭見了她還得禮讓三分呢?傃放心說道:

「爵士他說,他公司接的都是別人無法接下的工作,挑戰性高、風險也高,太血腥,舍不得我出生入死,讓我和薇妮她們一樣做做簡單的行政工作,繼續深造也行。我在傭兵學校的學業成績還不錯,爵士幫我申請到幾所軍事大學的研究所了。」

「你自己呢?你想要什么?我的好女孩。」

她想要學以致用。想要上戰場尋找生命的真諦,想知道生命是不是很脆弱?

但又不想讓疼愛她的爵士和姆媽擔心,這些內心話她不能講,不能講……

「我希望到處走一走看一看。進不進爵士公司,我倒不是很在意,我只是想要報答爵士為我做的一切,既然他不需要我幫忙,我也許會離開英國一陣子吧。」

「你要離開這裏?爵士沒提到這個呀!留在倫敦和姆媽作伴不好嗎?」

「留在這裏很好啊。」親親愛愛地擁住故作哀怨的姆媽。「我最喜歡姆媽了。」

「比爵士更喜歡嗎?」

」喜歡是不能比較的,姆媽。」傃被姆媽爭寵的童心逗得咯咯發笑,小女孩模樣畢露,眉心間被嚴苛訓練淬練出來的剛毅神色柔柔卸除,她摟著這三年對她照顧

有加的老姆媽又親額又碰頰,溫柔說道:「姆媽和爵士都對我很好,謝謝你們無條件幫助我,讓我在這裏過得無憂無慮。這些年我很快樂,也很感激你們,謝謝。」

「別在老人家面前說這種話,好象你遠行一趟就不回來了。」姆媽回眸瞋她。

「有些話還是早點說出來比較好,誰知道我下一秒還在不在呢?」脫口說完,傃一陣驚愕。忽然對自己消極不可取的想法怒從中來,飛快撿起刷子忿忿幹活!

她早熟的話語強抑著一股深沉難解的悲傷,聽得老姆媽一陣心酸又心疼。

這個孩子沒有根,要是沒個人拉住她,不知會飄泊到哪兒去。真教人擔心……

「小女孩,姆媽知道你這幾年過得很充實、很快樂。」放好盤子,姆媽擔憂看

著傃老是纏著繃帶的雙手。「可是老姆媽有一種感覺,你聽了可別介意。」

「不會的,你說沒關係。」

「你是不是一直告訴自己,你必須過得很快樂?快樂是你的義務嗎?小女孩。」

背向門口,奮力刷洗地板的白色身影猛然僵了僵,聲音太過輕快地笑嗔:「不是的,我真的很快樂,在這裏我學到很多東西、認識很多人,我很快樂,真的!」

她一定真的很快樂,不是姆媽認為的自我催眠,快樂對她不是一種義務!不是!

姆媽憂心忡忡望著逞強的孩子,不想逼她,話鋒一轉輕松說著:

「丹尼爾急著回家趕報告,我不讓他叫醒你。他說同學給了票,約你明天去看「悲慘世界」。」從冰櫃摸出兩張票。「爵士說你這三年過得像修女,二十歲了,他允許你開始約會。我們都希望你更快樂更開心,好女孩。丹尼爾十三歲就來姆媽店裏幫忙,是我看大的,他是上進又聰明的好孩子,一存夠學費就去牛津念書了。」

「好孩子一定要和好女孩在一起嗎?」衝掉地板的泡沬之後,看姆媽不容她拒絕地瞪大牛眸,傃苦笑著接過票。「為什么有兩張?」

「他怕你不答應,兩張票都放在這裏。」

「所以他明天不來店裏?」該來的躲不掉,好象找不到理由不約會了。

「他要清理公寓,明天看完歌劇如果你答應,他打算邀請你到他那裏用餐。」

傃一陣沉默,當然曉得這意味著男女之間更進一步的親密交往。

「你可別拒絕了,小女孩。不是到丹尼爾家一定要發生親密關係,你曉得吧?

爵士不希望你進他的公司工作也有這點用意在呀,他不希望你沾上太多血腥,大貓、TC那些孩子出身環境特殊,從小就打打殺殺,學人家耍流氓,他們聞慣血味,你不一樣。」擺手阻止傃反駁。「你的背景姆媽不清楚,但我人老,看得也就比別人多。傭兵學校那三年你當開開眼界就好,別真的進來趟渾水了。這條路不黑不白,人性殘忍,一旦走上你就無法回頭,因為心境是無法回頭的,小女孩,姆媽是過來人呀。我們都希望你回復正常生活,和同齡女孩一樣該談戀愛就戀愛,你懂嗎?」

「我懂。」傃看著門票一嘆:「明天我會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一定讓丹尼爾入口即化,這樣我合格了嗎?姆媽。」

姆媽開心點頭:「這才是我聽話的小女孩,放松心情好好玩。」

在姆媽滿意的笑聲中,傃笑嘆著把票收入褲袋,奮力刷起另一頭的地板。

五月底,從傭兵學校結束為期三年的訓練之後,她婉謝爵士費心安排的幾處寓所,未來動向不明之前,她沒有定居倫敦的打算。這陣子暫宿這裏,姆媽不肯收取食宿費用,她不習慣白吃白住,這段期間就暫時在店裏端端盤子、清清地板。這些

工作她學生時代到處打工的時候經常做,沒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約會就約會、談戀愛就談戀愛,這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她應付得來,一定可以!她已經從傭兵學校結訓,證明她不會被難倒不是嗎?

刷刷刷!刷刷刷!

天下無難事,只要全力以赴努力克服,她一定可以重新約會!

她一定可以再接受甜得膩人的親密關係!沒問題,她不會被打倒,她不會的!

她不允許自己一蹶不振!絕不允許自己輸給了命運!沒這回事!

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

她一定會再次接受某人的親吻,也會笑著鬧著回吻那人!她會的!

她會再次感受體熱親密交融的滋味,她會躺在某人懷中、會和某人上床!

她會和某個男人上床,這裏是性行為開放的西方社會啊,有什么難的?

她要他後悔沒有留下來陪她!她恨他!

雙手一震,因不慎思及某個刻意封鎖的涼薄俊影而震怒,小臉怒繃!

別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

埋頭刷到筋疲力盡也不肯稍歇,像要把心申訴說不出的煩鬱一口氣刷走!

拉來水管準備將墻角的泡沫衝掉,忿恨交集中傃突然聞到一股熟悉的煙味。

隨手抓起刀子,走出來查探究竟,傃隱怒的美眸才與斜倚墻面抽煙的TC視線交接,她來不及質問他為何偷偷摸摸,就見大貓十萬火急衝過來,抓了TC就走。

「***!總算找到你這臭小子!緊急狀況,快跟我走!」

「是老家夥的事嗎?」TC揮開大貓的手,踱入牌室。「他身分高貴,他的達官貴人朋友不會坐視不理,英國不乏象樣的好手,我跟他沒關係了。」

「我就怕你這家夥會這么說,真被我料中!」大貓急得差點破口大罵。

正要回轉廚房善後,傃聽見事態嚴重而且似乎與布爵士有關,急忙尾隨過來。

「老布發生事情了嗎?」大貓猶豫的神色等於間接印證她的臆測,她心急起來:「什么事?你說啊!」

在姆媽點頭允許下,奔波一整天的大貓嘆氣道:「老布昨天被綁架了,消息全面封鎖。你也知道白金漢宮的王公貴族成事不足,歇斯底裏有餘。」

綁架?怎么會?傃汗溼的面容被恐懼爬滿,如墜冰淵般發起陣陣惡寒。這是爵士卸下外交官任職後第一次出訪中南美洲,他身邊有一群不遜於大貓、TC他們的好手保護呀!典獄長也隨侍身側不是嗎?怎么會是他?怎么會……

「爵士身經百戰,不會有事的,你別擔心。」姆媽擦著雙手走進來,拍拍被嚇傻的傃。「查到了嗎?」

「情報果然只能指望你了,媽媽咪,你給的資料比特情局、國安局那些白癡正確,是那票人沒錯。白瑞透過你提供的線索查到他們囚禁老布的地方了,TC曾在那裏駐防,也對付過這票人,我們必須搶在對方察覺之前,把老布救——」猛然頓口。大貓蛇樣的眼眸突然瞪凸,以為累到兩眼昏花,揉了揉,再瞪凸!

大貓打死都不敢相信有人敢這么對待TC!

只見傃又急又氣地揪住TC衣領,硬是將他從沙發上拖起來,往外面走去。

「放開我。」

對身後的警告充耳不聞,傃滿腦子都是老布和藹的笑臉,滿心無肋與驚恐。

「要我動手你才會懂我的意思嗎?放開。」

「你扭斷我的手啊!扭斷啊!」她邊走還邊對走路慢吞吞的男人吼道:「你最好把我兩只手都折斷,我就無法強迫你,你折啊!如果你不折,你就走快點!」

TC眉頭高揚,研究微顫的小頭顱片刻,突然使了個擒拿巧勁推開她的手。

舉步越過她時他瞟了她一眼,諷刺道:「如果你只會哭哭啼啼,別跟來礙事。」

他答應了!強烈的如釋重負感席卷而來,淚水從傃焦灼的眼中跌落。他的意思

是要她也加入營救老布的行列嗎?

腳下不停的男人沒回頭,語帶挑釁:「無法應付你可以回去。」

這個狗眼看人低的臭——教——官!

「所有的測驗我都通過了,誰說我不能應付?」傃氣衝衝追上他的步伐,沒有衣袖,她用手背抹抹淹大水的美眸,小臉哭得又溼又紅,模樣狼狽卻沒有閃避TC嘲諷的眸光,反而火大地揚起迎視他。

她邊瞪TC邊打量他黝黑健壯的手臂,憂慮不已的小臉有些猶疑、有些繃緊。

自從那年不小心在他的小木屋借宿之後,她就很不喜歡跟臭教官有什么肢體上的接觸,打從內心排斥他。可是老布對她很重要,他不能有個閃失,緊要關頭她也顧不得自己的喜好了。

這個人常常鬧失蹤,性格惡劣而且難以預料,瞎子也看得出來他討厭老布,反正她對他反復無常的怪脾氣就是沒信心。所以…… 傃下唇瓣一咬,豁出去了!

性感冷漠的嘴唇一震,TC及時咬住點到一半的煙,眼露詫異。

冷瞳向下一溜,微感無措地看著傃拉住他左手腕,抓得很牢,像要將全球頭號恐怖份子押解回國受審一樣;她的用意很明顯也很羞辱他的人格,當然不是她小姐心血來潮想親近他,她是防堵他臨時變卦走人罷了。

挺會侮辱他的嘛……

被TC瞄到火大,傃理直氣不壯地補充:「只、只是以防萬一。」

「這樣啊?」樂在被侮辱中的男人聳肩淡應:「你可要抓緊一點,別放開了。」

聽出他話中有話,傃橫他一眼,也淡道:「我對你不感興趣,你不必想太多。」

若有所思地評量著遇強則剛、遇弱則柔的女人,TC偏下俊頰將煙徐徐點上了,語氣刻意放淡:「不要一直揮舞手中的紅布,惹禍上身可就怪不了人。」

什么紅布?又不是鬥牛!不想輸他,傃的語氣下意識淡到TC幾乎聽不見:

「惹禍上身也是我的事,我自己會解決。」

「哦?」尾音又淡又長,很刻意要顧人怨。「這是你說的。」

傃耐性原本就欠佳,遑論她遭遇的對手是耐力毅力具屬一流的頂尖狙擊手和追蹤手,脾氣火爆的人口氣終於無法再淡下去,直接對不識相的男人飆火:

「你不要故意惹我生氣行不行!」

她真的不想理他,偏偏他一開口她就忍不住想回嘴,真煩。

老布下落不明,她現在好擔心他的安危,他是她僅有的親人了,她好害怕好害

怕,真的沒心情應付怪裏怪氣的臭教官。這個人也奇怪,出口沒一句好話,幸好平

時除了愛板著一張臭臉嚇人外,他還懂得鬧自閉藏藏拙,不至於傷害太多無辜。他

繼續裝啞巴就好,偏偏這時候話多起來,莫名其妙的家夥。總歸一句話,這個人

「真的很煩。」心不在焉咕噥。

當然知道她說的是他,從來只有被嫌悶,第一次被嫌煩,TC感覺不惡地笑了。

看了看兩道嬌眉又擰起來的女人,TC想再刺激她幾句,聽到大貓和姆媽交談完快步追來的腳步聲只好作罷,仔細打量一個月未見的她。

他先檢視她指關節捏得泛白的小手,滿意地發現尚無發抖的跡象。不錯。

目光不動聲色向上掃,她穿著式樣簡單大方的細肩帶白背心、水藍色低腰牛仔褲,有點小潔癖的她,整個人和以往一樣就是有辦法隨時保持幹幹凈凈,再素雅的衣著也能被她美麗的外表穿出又傃又雅的撩人韻味來。

她的身體曲線極美,腰線美,將小背心撐出飽滿弧度的胸線也相當誘人。

純男性的感官被「美色」勾引得蠢蠢騷動,情欲在外表冷峻而疏離的軀殼下炙熱蔓延,心中風起雲涌,棱角分明的俊容卻沉靜無波,直到無意間瞄見她牛仔褲後口袋那兩張露出袋口的戲票,冷漠瞳眸才添了抹無名的慍惱。

小姐想約會了?哼。

傃轉頭瞪著TC,來不及問他哼什么哼,大貓已經追上他們。

「等等、等等,傃也去嗎?」和傭兵學校那頭聯係完畢,完全跟不上情勢變化的大貓滿頭霧水。「我不是質疑傃的能力,她要加入我並不反對,問題這次的情況特殊,媽的!你這臭小子明明比誰都清楚不能帶她去!」

傃放開TC還沒開口,一向置身事外的冷漠教頭已代她哼出:「少 嗦。」

大貓錯愕地瞇瞇「仗義執言」的兄弟,沒時間推敲他因何反常,直接遊說傃:

「你要知道你和老布的關係,在我看是情同父女了。為什么醫生不幫自己的家人開刀,因為面對自己的親屬他們會失去平常心,無法保持客觀冷靜。我和TC不同,在某種程度上我們是神經麻痹了,不會被個人的心情影響整體行動。」自我解嘲地撇撇嘴:「聽過一句俄羅斯古諺嗎?會在葬禮上哭泣的人不該從事殯葬業。我們已經練就金剛不壞之身,你還嫩,傃。對這行真的感興趣,一次一步,你慢慢來。」

大貓的言下之意是,他們已經學會不在葬禮上哭泣了嗎?

傃心口揪痛,抬眸看看TC冷漠孤僻的俊容,突然對他們的「不再哭泣」萌生惻隱之心。大貓說得有理,她對自己是有信心,但事關重大,她不能為了證明這種無謂的信心硬要參與行動,若是因此連累同伴她會難過的。可是……

「你、你覺得我辦得到嗎?」問完之後抬眸,望著最了解她實力的教官。

丟了個眼色警告大貓別再多舌,這是她的選擇。TC以行動回答傃。

「時間不多了。」抓起她滑膩的手臂,讓她也嘗嘗被拖行的滋味。

傃眉頭微皺,甩甩無端遭人「扣押」的手臂:「我自己會走。」

拉她沒入另一條狹巷中,聲音才惡劣飄起:「角色對調很有意思,不是嗎?」

「你!」

「你這臭小子真難對話,要鳥脾氣也不看看時機。」大貓一路碎碎念著追去。

搞情報出身的姆媽觀察入微,人站得遠,所有事情也看得一目了然。

直到三個孩子的聲音都消失了,微白的天空飄下雨絲,她才悠長地嘆息一聲。

TC這孩子是應她所托特地回來救老布的,他早知道這件事了。

這孩子今年都二十五歲了,大貓同他一塊長大,還不曉得他是爵士同父異母的弟弟,口風之緊由此可見。因此,當他突然向小女孩透露爵士被擄的消息,她不禁懷疑起一個可能性,她是直到這孩子一再拿話刺激小女孩,非要她參與這次的救援行動,心中的疑惑才算確定。

她和爵士盼了十多年,TC終於找到合意的女孩子,也動了情。

唉…… 走過去,將墻角一團已半溼的紙球撿起來,慢慢攤開,「悲慘世界」的宇樣扭扭曲曲映入姆媽憂喜參半的瞳孔上。票是TC從小女孩口袋摸出來揉掉的。

這孩子不要小女孩和其它男人約會,沒半點紳士風度,佔有欲真強。

他知道老媽媽在看著,所以也是藉由這動作告訴老姆媽,要她轉告爵士,他不希望他們左右小女孩的職涯規畫。換句話說,這個壞孩子要小女孩趟進渾水裏,他不要她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不要她離他太遠。

這個孤僻孩子,他著慌了。

聽到老媽媽苦苦勸說小女孩的一席話,他大概急了,所以執意將小女孩帶走。

什么都無關緊要的孩子,居然被他們兩個多事的老家夥逼急了嗎?老姆媽關上酒館大門,將皺巴巴的紙張拿在掌心來回熨平,欣慰笑著。

關於這次的任務,大貓的見解有理,TC接近攻擊性的強勢做法也沒錯。

大貓一向主張凡事循序漸進,TC那孩子恰好相反,他喜歡一次就推到了底。

在壓力下,一切會變得不同。

小女孩如果真要進入這個特殊的行業,一開始就面對這種難關對她未嘗不是好事。憂懼交集下,她若是能拿出平常心挺過,往後的路是否崎嶇對她將不再是問題了,最困難的情況她畢竟已經應付過,其它問題相對會簡單許多。

TC那孩子呢?他也想知道他看中的女人是不是挺得過這一關吧?

萬一挺不過呢?他的個性執著不易認輸,肯就這么放棄小女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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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魯

穿著叢林迷彩服,一行人無聲走入鄰近哥倫比亞邊界的熱帶雨林。

盛夏晌午,南美洲的雨林熱力四射,地熱不斷騰升,悶得像在火爐上被烘烤。

「啊!」痛苦的叫聲喊到一半就急急咬住。

誤踩陷阱的傃跪倒在地,馬上咬著拳頭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冷汗涔涔,正午的太陽並不大,卻烤得她頭昏眼花。

同伴們分工合作,趕緊幫忙拆除獸夾,一雙手將忍著極大痛苦的她抱起來。她趴在某人寬闊強壯的肩窩,蒼白無血色的面孔貼著那人的頸子,不想讓害她誤中陷阱的女教官或其它同伴看見她強忍痛楚的樣子,痛得直喘氣,喘氣聲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抱著她的人經由兩人的體膚接觸才能察覺她很痛苦。

「忍著點。」

無須對方開口,當一股熟悉的煙味侵入她鼻翼,傃就知道抱她的人是TC.

不知是尼古丁安定她抽痛的心神,還是相處三年、對他優異能力的信賴讓她放心將自己交給他,她松懈了下來,偎著TC閉眼歇息。

昏昏沉沉中,她只知道自己被抱到一處頗為陰涼的地方,被打了止痛針,腳上的傷也止血和包扎好,短暫失去的知覺漸漸回來,同伴們的密談聲逐漸進入她昏沉

沉的腦子。他們正在對她這起意外研擬對策,因為這個方位已經接近目標點。

綁走老布的並不是倡導個人民族激進思想的狂熱份子或恐怖份子,他是被掌控哥倫比亞地下經濟的大毒梟綁走,這樁恩怨跟老布六年前應當地政府所托,派兵協助他們掃蕩毒窟有關。

這個毒梟擁兵自重,養了一票舐血度日的傭兵,單獨留在這地方很危險。

左腿一動就痛得發汗,一確定自己真的無法行走,傃立刻做出決定——

「我留下來。」

「她留下。」

TC和傃兩人異口同聲說出之後,目光交接,雨點一滴兩滴打在他倆的額心。

情況緊急時候的斷臂求生是必要的,他們都知道,這是無可避免的情況。風險每個行業都有,犧牲一個可以保住其它人,她不介意被犧牲。夥伴至上。

熱帶雨林開始下起滂沱大雨。

「不,不用,我能應付。」傃出聲打斷女教官自願留下來陪她的建議。

領隊TC比手勢讓擔任尖兵的大貓先行出發,其它隊員繼續朝目標區前進。

「傃,我很抱歉。」女教官喜娜為自己一時的粗心大意痛苦不已。

傃冷靜回視她,語氣平淡:「沒關係,爵士拜托你們了。」

繞了一圈回來,TC拍拍女教官肩頭。「出發了,別擔誤時間。」

女教官凝視傃最後一眼,很快起身走入樹叢後方。TC等了一會,突然將全身溼透的傃抱起,朝反方向走去,將她放入一處幹爽又隱密的樹洞之中。

「手伸出來。」

「我可以將你一槍斃命,你信不信?」傃懂他的意思,一雙手還是伸了出去。

沒抖,狀態穩定,用槍沒問題。

「待在裏面,保持警戒。」沒給她只字詞組的關懷,TC檢查好她的狀況就安靜轉身,完全信任她有能力自保。拐入樹叢前,他注視樹洞中的女人一眼,沉靜的聲音落在被雨滴打得起伏不定的芭蕉葉後方:「兩個小時內,我會回來接你。」

痛白的小臉皺了皺,傃猛然出聲:「你、你等一下!」

那個離去的身影不久又出現在芭蕉樹後,對她拱拱俊眉,靜待小姐指示。

「小心喜娜,她、她不對勁,剛才她是故意撞我的。我不是在為自己的腳傷找借口。」東張西望的美眸一溜,傃直視沉默不語的TC以表清白。她知道有這種人這種事的存在,但是不願意隨便懷疑人,是喜娜做得太明顯。「你、你們要小心。」

伸手抹去臉上的雨水,一派酷樣的TC,聽完她的話後不發一語看著她許久。

傃解讀不出他僵屍面容下的想法,似乎為她的發現感到驚訝,又好象有著讚許。

「乖乖待在裏面,別亂跑。」

強忍著錐心的不適,她沒好氣:「能跑的話,我何必留在這裏當廢人?」

精神沒被嚇跑嘛。TC流露出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眸色。

望著走遠的人影,傃忍不住叮囑:「要把老布救出來哦!」

「我在附近做了點小布置,別亂跑。」

「說一次我就懂了,真煩耶。你一定要把老布救回來哦!」

一再被她嫌煩,莞爾笑意爬入TC冷僻的瞳,也堆滿他不易與人打成一片的

孤僻俊容。至於小姐的要求,他依然堅持假裝沒聽見。

「要把老布救出來,你沒聽見嗎?」這種時候他就裝聾作啞了?被他氣死!

不由得在意起她對老布的挂心,心底覺得不是滋味。

TC冷哼一聲,拒答。

「要把老布、布爵士救出來,你聽見沒?」傃萌生了丟手榴彈的衝動。

對方總算打破氣得人吐血的緘默,涼涼開口:「說一次我就懂了,小姐。」

「臭教官!」

人走得無影無蹤,不一會,冷不防又出聲糾正她:「我不是你的教官了。」

「誰稀罕啊!」

遠方傳來兩聲輕笑,表示被罵的男人聽見了,而且很享受她的不稀罕。

笑聲遠揚後,樹洞之外只剩時有時無的陣雨聲,四下無人。

熱帶雨林的氣候她並不陌生,在傭兵學校受訓的三年她幾乎跑遍全球,臭教官輕描淡寫的小布置,並未松懈她緊繃的神經,反而讓她提高警覺。他不是對女人呵護備至的溫柔性情,他這舉動只意味一件事,哥倫比亞毒王雇用的這批傭兵不易對付,如果他們全部擁有喜娜那樣的身手……

傃眉頭皺緊,突然為這個想法感到驚慌與擔憂,隨即迅速回復鎮定。

沒事的,他們都是頂尖好手,不會有事的,她相信他們擁有足夠的應變能力。

將上膛的手槍拿出來,放好。

原來這就是槍林彈雨的世界,一個爾虞我詐、被血腥暴力點綴的世界。

原來這個世界是灰撲撲的,一切模模糊糊,看也看不清。

享受起被忘在世界角落的寂靜感,除了腳上偶來的抽痛,傃心情異常平靜。

除了喜娜的事,其實,她還有一句話想要告訴臭教官,但是臨陣退縮了。

看著他那張不曉得在想什么的臭臉、永無溫度的眼神,還有一張沒吐出好話的

狗嘴,她實在就說不出口了。換作大貓或者其它的夥伴,她一定會告訴他們!

她不會輕易認敗,一定戰到最後一刻!

所以萬一!只是萬一,情況太危急的話就先走吧,別管她了。

第六章

這不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東走西繞了五個多小時,他們總算走出雨林,天也黑了。

下過雨的天空特別潔凈,繁星點點,涼風送爽,秘魯山區的夜美得醉人。

TC本身是個好靜的人,對方若不想講話,他通常就從善如流不勉強。找了個石頭,將背上悶了一路的女人放下來,他蹲下檢查小姐腳上的傷有無惡化跡象。

又紅又腫,發炎了。

伸出手,以沒受傷的手背探一下失血過多而微白的額頭。涼涼的,沒發燒。

TC看著眉頭永遠對他鎖上的女人,直看到她終於注意到他的凝眸,落在遙遠

星空的眸子收回來,淡淡掃經他臉上,然後動作文雅地啃起晚餐。她在激戰中散落

的頭發扎成俏麗的小發束,水煮蛋般光滑的臉龐整張露出,半小時前還殘留她頰上的血水與泥漬已拭凈,整個人又回復慣有的幹凈清雅。

這表示,這位小姐漸漸從沮喪低落的情緒掙脫出來了。

當TC開始抽煙,傃就知道他們終於脫離險境了,緊繃的肩頭不由得微松。

「走了。」

半跪在她面前的背肩染了血,傃看得於心不忍:「你去弄車子,我在這…… 」

「別浪費我的時間。」

他喜歡背就讓他累死好了!心中的歉意全去,傃火大爬上TC受傷的背部。

她的「生氣」,讓背了她一下午的沉靜男人臉上流露自虐的釋然。

她本性堅毅,不是脆弱的女人,否則他不會對她費上一點心思,不會不顧姆媽他們的心願,千方百計將她拉進他的世界裏。

在預定時間內解決了「邊患」,由秘魯政府協助下其它人直接護送老頭下山救醫,他回頭接她時,奉喜娜命令循線搜尋她的三名傭兵,正在突破他為她設下的防線。這些人解除詭雷絆索的時間比他預計的短,都是好手。

難得她沒被喜娜耍弄的小把戲嚇傻,臨危不亂,三槍冷靜地解決了三個人。

這一役,她的表現還不錯。這一路上她悶悶不樂,他知道她在消化老布中風的惡訊,也為喜娜的飲彈自盡難過,還有一件事可能也令這位小姐耿耿於懷吧……

「我殺人了。」聲音悶悶的,忽然由TC肩後招供起。

「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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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心情理會閒言閒語,繼續悶頭告解:「這是我第一次…… 殺人。」

閒人沉思一下,側頭瞄她,俊逸的眉毛挑滿興味:「你擔心沒有第二次?」

「我又不是你!」她真的不想動不動就對他發火的。

「說的也是,三個只解決了一個,你的槍法確實應該加強。」身為她的射擊指

導教官負有連帶責任,他只好隨後補上兩槍。

TC冷淡冷血又冷漠的回答,呆住罪惡感牢據心間的傃,心中一把為某個人量身訂做的怒火暫時熄滅五個小時之後,又滋滋滋地竄出火光,重燃她心田。

臭教官是攻擊型的鷹派代表,從不法戰,處事明快得近乎沒人性。

這座毒窟在哥倫比亞和秘魯兩國的邊界造成無數腥風血雨,兩國政府圍剿多年,損兵折將無數。在臭教官領軍下,他們十個人花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就鏟除整座毒窟,而且是連根拔除,因為毒王被「終結」了。

那些爆炸聲震耳欲聾,轟得她此刻還有些耳鳴。

這些毒蟲全是有案在身的國際通緝要犯,是賞金獵人眼中的肥羊,她也很氣他們害老布中風,既大唱復仇高調又不忘從中牟利,據說他們向白金漢宮開出一億英磅的天價交換老布一條命,真可惡!要錢就不應該傷害人質呀!可惡!宰了他們是造福人類,這也是經由秘魯與哥倫比亞雙方政府授權,是合法行動。

可是,可是她實在無法適應殺人的滋味,結束別人的命讓她很不好受……

她承認自己是婦人之仁,誰教她的血不夠冷呢?傃遷怒瞪著某只冷血動物。

感受到後方灼灼的瞪眼,TC冷笑挖苦:「一次就怕了?」

傃這回無意被激,學他不冷不熱一哼,拒答。

「都是廢物,死不足惜。」冷血語畢。

都是廢物?在他眼中與他共事三年的喜娜也是不需存在的廢物嗎?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喜娜有問題?」她忽然心生狐疑。

微詫之後,隱沒在蒙蒙煙霧之後的冷唇讚許一笑:「可以這么說。」

「多早?」傃心中隱隱約約有個答案,可是她不願相信有人可以這么玩弄自己性命,她不相信!按捺脾氣等了三十秒,回答問題很講究「心血來潮」的男人這回又不吭聲了,傃從牙縫中咬出問題來:「那年她不小心跌下飛機,不是真的發病?」

冷笑一聲,表示他謝絕任何形式的逼供,多少也有警告小姐適可而止的意味。

偏下臉,嘴唇才含住另一根煙,TC的脖子忽然被人往後一勒!

視線愕然上揚,恰好面對他渴望已久的紅唇,心頭猛然緊縮的一瞬,他就失去從容招架她的優勢,只能呆呆任由他身後的女人氣衝衝地探出臉,氣衝衝地抽走他嘴上用來提神的香煙,眼對眼地將他逼得無路可逃。

心,徹底沉淪。

「是不是我說的那樣?是不是?」

看著她咄咄逼人的臉,TC迷亂的腦海有一個溫柔的聲音輕輕笑起來……

「兒子,你聽媽媽說,每個人都有一個為自己而生的人。你也有一個哦。」

「……大貓嗎?我不覺得我應該高興耶。」

「大貓常常拿巧克力棒給你吃,他聽見你的話會哭哦…… 」又笑又咳。

「……我不喜歡吃巧克力。」

「大貓把你當弟弟在疼,他喜歡你呀,你曉得的對不對?所以你沒告訴他,你

其實不喜歡吃巧克力。可是,大貓不是媽媽說的那個人……咳咳…… 」

「你今天有按時吃藥嗎?」檢查藥包。

「有。我舒服許多了,不用拍背了,謝謝你。媽媽無法向你保證為你而生的人,一定是男生或是女生,感情的事很難預料。」

「有些地方…… 我聽不懂。」

「過來,過來媽媽這裏。」心疼地將語帶歉意的兒子抱個滿懷。

「聽不懂沒關係,你不用覺得對不起媽媽呀,傻瓜,你才九歲,再早熟也有限,不可能事事明白的,你只要把媽媽現在說的話記住就好。你記在心裏面,不要忘記了,好嗎?」

「我永遠不會忘記的。」

「你要記得,你是媽媽最心愛最心疼的寶貝,有一天,你也會擁有你的寶貝。」

「…… 男生不會生寶貝吧?」

「呵,不會,你不會生寶貝,但是你會遇見她。」將滿臉疑懼的兒子擁緊,溫柔的笑聲掩蓋不住,咳嗽聲,聲聲不絕於耳。「當你碰見為你而來的那個人,你會想要常常看見她,會想要每天都抱一抱她、親一親她。」

「…… 和你現在做的一樣嗎?」

「相處方式會不一樣。碰上她的時候,你會曉得該怎么做,別擔心。」

「每、每個人一定都要有一個寶、寶貝嗎?上、上帝規定的嗎?」

「呵呵,你被***話嚇壞了嗎?傻兒子。沒那么困難,看見她的時候,你的心會出現指示,到時候你只管照做就好。」

「我沒時間照顧寶、寶貝,不、不要她可不可以?」

「呵呵,不是現在,媽媽說的是將來你長大以後。」柔柔吻住兒子驚慌失措的額頭。「有媽媽為你祝福,你沒問題的。媽媽相信你會遇見一個很可愛很善良的寶貝,遇見她的時候,別抗拒,呵,真是你命中寶貝,你也抗拒不了她的哦…… 」

「喜娜為什么要殺你?她只對你下手嗎?為什么?」傃啃著指甲斂眉沉思,心中的疑惑一旦問開,其它問題就如細菌繁衍般也愈問愈多了。

這位比大麥町忠心的小姐,是為了他這位夥伴在苦苦硬撐,TC心中清楚。

朝夕相處三年以來,她對他,能夠不接觸就盡量的形同陌路。今天她真的累壞了,累到無法對他設防、無法站得遠遠禁止他接近她一步,她累到不惜藉由和他鬥嘴的方式提神,不然就會立刻睡著的地步。

「她曾經暗殺過其它教官嗎?」不耐煩地朝啞巴教頭丟去幾枚責備的白眼。

她呀…… 迷惑的冷瞳從傃噴火的美眸,愛拂過她引入一親芳澤的櫻唇,而後半垂下。在某個女人問到耐性終於到底的急促呼吸聲中,TC慢吞吞地咬出煙。

這女人將他逼得眼中只有她,她對他卻視若無睹,只在意他之外的事。

在他眼下,沒這么便宜的事。

「不想說話,你不會用點頭搖頭代替嗎?」很想讓某個怪胎血濺五步的傃忍無可忍,揪住TC沾血的衣領向上一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喜娜有問題?」

揚揚眉建議:「你不覺得這種姿勢適合熱吻,不適合逼供嗎?」

經他一提,傃這才察覺兩人的距離過近,姿勢曖昧,確實容易引入想入非非。

臉一紅,這時候退開又太刻意,她只好化尷尬為怒火,瞪TC瞪得更起勁:

「吾娜那年是裝病嗎?是不是?她是裝病嗎?」

「你真的很勇敢。是。」給了她要的,TC飛快親住她的唇,索取該他的。

「你——」傃氣急敗壞地搗住被他二度偷香成功的嘴巴,拳頭一掄,還沒朝TC可惡的踐臉揍下去,先被他可怕的答案驚呆。

明知喜娜裝病「墜機」是為了誘殺他,他還跳下去讓她殺?!

一股莫名的狂怒刺入傃心窩!為這人可以輕率擺布自己的生命,也為他有本錢恣意胡來而忿忿不平!

二年來,他時常被外派到各種戰場支持,時常浴血又帶傷,給人的感覺卻是愈來愈強悍難惹。

好不公平!

檢視完大貓傳來的訊息,TC摸黑趕路,假裝沒察覺後面那位脾氣不佳的小姐氣到咬牙切齒,像是恨不能咬下他整片肩頭肉。

附近黑天黑地,兩相對語近半小時,為了不讓自己沒道義地昏睡過去,傃邊打呵欠邊生氣邊決定,目前能對付她委靡精神的唯一方法是,讓自己更火大!

「明知道喜娜設局要殺你,你還跳下去讓她對付?」

下午的一場雨使得路上泥濘不堪,TC專心看路,隱約瞧見對面有車燈在閃。

「明知道喜娜設局要殺你,你還跳下去讓她對付?」隱隱咬牙。

由燈號閃動的方式解讀出是大貓來接人,TC拿出強光手電筒,開開關關。

「明知道喜娜設局要殺你,你還跳下去讓她對付?」火舌在七竅閃閃爍爍。

確定大貓收到這方的回訊後,TC已經快笑出來了。

「明知道…… 」火大到一時失聲,必須猛喘一口氣才能遂行煩死他的目的:

「明知道你跳下去,喜娜還設局…… 啊!」氣到語無倫次、口條完全錯亂,還咬到舌頭。

「明知道喜娜設局要殺我,我還跳下去讓她對付?是這樣嗎?」這輩子難得發一次善心,TC好心幫忙重組字句,無奈人家小姐不領情。

氣死她了!氣死!勒死臭教官陪葬好了!

傃七孔噴熔漿,不假思索地勒住TC欠人勒的脖子,好象回到學生時代與跆拳道社的粗魯學長們過招一樣,將他的頭顱勒得往後仰,還在恨恨地使勁!直到沒料到她會這么幼稚的TC一陣錯愕,被她惹出一串罕見的笑聲為止。

他的笑不帶冷嘲熱諷、不再意有所指,純粹因開心而笑,死板板的面容托她之福沾上一絲孩子氣的愉悅,看得傃傻眼。她忽然發現兩人的動作太親密也太熱絡,趕緊松開懲罰TC的雙臂退開身。

身後女人的楞住讓笑意猶濃的TC跟著呆了呆,她隔出兩人距離的緊急動作則讓他挑高冷眉,唇上的笑意更開,饒富興味的黑眼珠也沉得深了。

「喂喂喂,我來了,久等了,壓軸人物出場嘍!」

一確定是大貓的聲音,傃心防一松,馬上不賞臉地睡倒在TC肩上。

「傃怎么了?她還好吧?」大貓將破卡車的大燈打開,下車跑來。「剛剛看她不是生龍活虎的,怎么等不及英雄人物出場就昏倒了?興奮到昏倒?」

「終於睡著而已。她以前曾經這樣,你不必想太多。」

「終於?什么意思?」大貓將傃接抱過來,吃驚頓悟:「她一路都沒睡?!」

站在車外看大貓將小姐安置妥當,TC反身走上副駕駛座。「不敢睡吧。」

「真的沒睡?老天爺,她一定累死了,真能撐,是為了幫你做後衛不敢睡吧?」

關上車門,大貓開車上路。「你沒叫她累就睡一下嗎?」

「想睡就睡,這種事需要別人提醒嗎?」

「我們小姐對同伴忠心耿耿,人家夠義氣,你好意思讓她硬撐呀?臭小子!」

「反正硬撐是她的習慣了,她喜歡就好,我沒意見。」

「哦?你被喜娜扭傷的手臂沒事吧?逞強的家夥。」大貓不懷好意,對TC僵硬的左手臂瞇去。「你剛才說傃以前「曾經」突然睡著,又說,硬撐是她的習慣,你什么時候注意起女人來啦?還把人家的習慣喜好摸得透徹,你注意人家多久了,我怎么不知道?我看你手臂受傷才說要回去接她,不是跟你搶人,話沒說完,哪知你的鬼影就不見了。臭小子,這么擔心人家的安危,是中意人家好久嘍?」

「 嗦。」

「哈哈哈哈,每次說中你的心事你只會回這句話,拙蛋,哈哈哈哈哈。」

心情頗佳的TC也莞爾微笑,將手上的半根煙塞給大貓解決,疲憊地合上眼。

「你剛才和小姐玩得很愉快嘛,臭小子,我透過夜視望遠鏡都看見了,你還笑得很大聲!我在山那邊也都聽見了,快說 嗦,快點!」

大貓等了一會,看見馬不停蹄、比超人更操勞的兄弟也睡著了,狀甚愉悅。

「臭小子,你不要囂張,你現在有把柄在我手上。」下巴小人地努努車後座睡得正香甜的女娃兒。「你對我尊敬點,小心我讓你落得跟喜娜…… 唉,說到喜娜,我就唉!」耀武揚威的雙肩頹下,想起優秀的女同事,大貓不由得一陣欷 :「我真***由衷為她感到難過,何必走絕路?她罪不至死啊。白瑞說是毒王授意喜娜殺你的,聽說當年你們圍剿人家的毒窩,你這位神槍手不小心格斃人家的哥哥?」

「是嗎?」TC眉毛微揚,不甚起勁地記起某年一場激烈的雨林槍戰中,某個忽然跑到他槍眼下挨彈的蠢豬。「我不承認他是我宰的,那太恭維他了。」

「什么?!你不曉得自己被盯上的原因,居然讓殺手潛伏在你身邊威脅你一年多?你這小子真亂來,就不能為我衰弱的神經稍微設想一下嗎?」大貓膽戰心寒地又揉額又揮汗,這一年來由於這家夥的樂在被暗殺中,讓他這個為了不辜負媽媽期許的好義兄寢食難安。結果他老弟倒好,天天睡得像吃了安眠藥一樣!

「愈驕傲的人愈輸不起,喜娜有她傷人的原則。」暗殺他失敗後,她沒有像只喪家犬夾著尾巴逃走,她留下來繼續執教。勇氣過人。

衝著這點,他願意按兵不動地迎接她各種刺殺挑戰。

除了舊恨,喜娜和他,還有一個很嚴重而且無法解開的個人心結……

「聽起來你和喜娜怎么像失散多年的姊弟,不像敵人?兩個人喜好雷同,難怪你們看中同一個女人。我也明白只要捉出一個人的思維方式就能對付她,問題出在喜娜跟你一樣古怪不合群,也不喜好交際應酬這套,行為模式深不可測…… 」

「走左邊那條路。」

對這裏的環境並不熟悉,大貓在TC突如其來的示意下,納悶轉向。

車行一會,白凈斯文的面孔陡然飄上一朵曖昧的微笑。大貓清清喉嚨,繼續:

「喜娜人際關係僵硬的程度,如果你是鋼鐵,她大概是水泥吧。你拿命在賭的方式沒人敢恭維,克制點吧,不為媽媽也為後面那位小姐。我搞不懂你體貼女人的標準,你舍不得她受道路顛簸之苦,卻在她受傷的時候把她一個人撇在狼堆裏?」

「那裏不會有狼群出沒。」

「我只是拿來比喻那些傭兵,臭小子!喜娜一定沒想到你會來這招,不然她不會弄傷傃,被我們這種家夥喜歡上的女人,真倒霉。喜娜過不了錢關,最後敗在情關上。在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人性的確起不了作用,只會礙事,要記取喜娜的教訓。幸好你比喜娜沒人性多了,傃一受傷喜娜就失去平常心,你卻把人家殘忍丟下,這證明她比你更喜歡傃吧?」淘淘不絕地分析完,倏然住嘴,意圖殺對方個冷不防!只見TC氣定神閒地打著盹完全不為所動,大貓扼腕到想啜泣:「你真的不接一句「不見得」?算了。我替喜娜感到可惜,如果今天換成你是喜娜你會怎么做?」

「活下來,等待時機扳回一城。」

TC簡潔扼要的回答聽得大貓一陣毛骨悚然,心情並矛盾地悲喜交集著。

喜的是,兄弟求生的意志如鋼鐵般堅不可摧,憂心的是,他的報復心也如鋼鐵般堅強,教人經常心驚膽跳。即使他與這小子情逾手足,他都必須摸著良心說一句公道話——惹火這種個性陰沉又超會記仇的家夥,真的會倒霉一輩子。

所幸到目前為止,只有一只紅發淫豬榮登TC小子的「你給我記住」寶座。

論耐心與偏執的報復心,放眼全球恐怕少有人比得過這小子,大貓愈想愈不妥。「我說真的,你要不要跟我一樣進老布公司幫他,福利超優,一進去就配給一間房子,地點任你挑…… 」

狀似睡死的那人,在遊說團團長火力猶未全開之前幽幽然拋出一句話:

「我根本不喜歡巧克力。」

「跑車是第二年的福…… 你說什么?!」震驚得差點將卡車開去撞民房。「我怎么不曉得?你怎么可能不喜歡吃巧克力?為什么不喜歡巧克力?」

「不喜歡就不喜歡,不為什么。」

「那小時候的巧克力棒都到哪裏去了?給我老實招出來,臭小子,別裝蒜!」

「我拿去跟老吉米換東西了。」

「老、吉、米?!」大貓心碎得差點痛哭出聲:「你這狼心狗肺的代表,你不是人!騙取我的巧克力棒換花送妹妹,你那什么理所當然的口氣!我從你三歲開始送你巧克力棒,你心機真重,三歲就算計我,三歲就思春,他媽…… 」為自己抱屈的大貓倏地靜音三秒,口氣陡然變得柔情似水:「花是送給***?那些向日葵?」

依稀又睡著的人,過了許久許久之後才淡淡柔柔地丟出一句:「 嗦。」

「咦,下個月是你二十五歲生日了,今年買些向日葵回來應應景吧。」大貓想起去世的好媽媽就滿臉溫柔,純友情讚助地感性道:「老布說,小姐二十歲就可以重新談戀愛,你可要好好把握。」等了一會。「你不用回個禮,說句什么嗎?」

「你的廢話多到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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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唱歌啊…… 哎呀!小女孩喝醉了!你怎么喝得醉醺醺呀?」

那個驚天動地的大嗓門喊得人膽戰心驚,也將床上的人嚇醒了!

好痛!呻吟著醒過來,全身上下飄滿濃濃的酒味,終於嘗到宿醉滋味的傃全身也軟成液態水。她趴了一會兒,想起來把糟糕的酒味洗掉,試著半撐起身的結果卻是頭痛欲裂地逃回枕上,持續更虛弱的呻吟。

這是她頭一次爛醉如泥,不能不說成效驚人,因為沒有下次了。她再也不要學人家借酒澆——不,她沒愁可澆!她是因為開心才喝的!

這幾年她很快樂!在英國的這些年她沒有浪費光陰,她的日子過得很充實!

她好快樂!她沒有不開心,沒有心情不佳!她沒有…… 真的沒有啊……

「你心情不好嗎?小女孩,今晚為什么喝這么多酒呀?姆媽被你嚇壞了,丹尼爾!」轉身臭罵驚慌失措的憨大個:「你打什么鬼主意?為什么讓我的好女孩喝那么多酒?趁著人家今天生日,你故意灌她酒嗎?」

「今、今天是傃生日嗎?我不知道這件事,我以為她酒量很好,她剛開始喝的時候很正常啊,姆媽,你你你、你誤會了,真的——」

「姆媽,你你你你…… 誤會了,真的啦!呵呵。」

一票人,傻眼!

都是威士忌惹的禍…… 羞窘得恨不能把自己悶死在枕頭中的小臉一片緋紅。

她記得,昨晚她的行為完全失常,像一只舌頭該剪掉的九官鳥糗完可憐的丹尼爾,就抓著姆媽又跳舞又唱歌,看傻了在廚房幹活的丹尼爾和老姆媽,還有…… 在牌室玩牌的那堆男人也應聲而來…… 老天,他們都看見她喝醉的醜態了…… 但願這件事不會傳到爵士那裏,好丟臉……

這些大男人昨晚為什么都在啊?他們很搶手,搶手表示忙翻天了呀!

爵士好象也為了他們接洽了不少工作!為什么昨天都在?為什么……

昨晚那些家夥之中,她記得有滿臉托異的大貓,有笑著幫忙打拍子的白瑞和他疼之如命的妹妹,還有五六個鬼吼鬼叫的大男人是大貓他們的拜把,另外,還有一個不合群的家夥獨自站在廚房外面,目光遠遠而且冷冷地像在欣賞她鬧笑話……

那個人似乎有點不高興,不,不對,那種眼神的感覺是很不高興了……

除了玩得有點瘋,她做了什么有礙觀瞻或是令人難堪的舉動嗎?

為什么對她不高興?憑什么對她不高興?就算她想在姆媽店裏裸奔那也是她的

自由啊!姆媽都沒說話!慘了,姆媽!對姆媽真過意不去,希望昨天沒讓她為難…… 除了唱歌跳舞,她究竟還做了什么嗎?

傃強忍不適,聚精會神地回想喝醉之後腦海還能烙印下的一切影像——

「去去,你們這些壞孩子都出去,出去!」母雞護小雞般凈空廚房,拉著正在試穿高跟鞋的醉鬼坐下來。「你怎么喝這么多酒,二十歲生日是美麗的好日子呀,你平常不都開開心心的,怎么今天反而心情不好,你有心事嗎?小女孩。」

「姆媽,你看!」倏然將一只腿抬得高高,表情亢奮地雞同鴨講著,開心的程度被酒精放大:「你送我的高跟鞋好漂亮哦,謝謝你!」

「哎呀!放下來,腿快放下來!你今天穿裙子呀,快放下來!」

「姆媽,我好開心哦,謝謝你。」抱著滿臉憂色的老媽媽又笑又吻,笑淚奪眶而出,笑得掩不住心中的哀愁,鼻音濃濃:「我好高興哦,我二十歲了耶,我好高興哦,好開心哦…… 」

「你這倔強孩子,喝酒不能解決煩惱與寂寞啊,心中的死結要設法打開——」

叩叩。禮貌輕叩兩下門後,有人走進廚房。

「我回去休息了。」說著,上前將醉態可掬的人兒一肩扛起。

「耶,你要順便送小女孩回去嗎?也好,我這裏太吵了。」姆媽無故笑得很安慰。「你這孩子,就不能再溫柔點嗎?用抱的,你這樣小女孩會不舒服。」

「最好如此。」

「你嘀咕些什么呀,先別走,我幫她醒醒酒,不然醒來她會很難受。」

「覺得難受她下次就不敢了,你別忙了。」

「你這孩子!態度這么強硬,你不改一改怎么追求人家女孩子啊?」

「追求?」跨出酒館後門的人笑了一聲。「你要這么講,我也不反對。」

「你當然沒權利反對,小女孩可不是你的。追人家女孩子身段要柔軟,聽見姆媽的話沒有?」尾隨著走出後門,老媽媽看著為了顧全某醉鬼面子,特意挑選無人小巷走去的拔挺背影,忽然想起一事:「你知道小女孩現在住哪嗎?」

隱入陰森森的暗巷後,據實淡應:「我不知道她住在哪。」

「你等一下,我把地址抄給你,離你那裏有段路。」

「不用了。」停頓一下,衝著姆媽面子硬聲補充一句:「她今天不回去。」

「她不回——」意會之後猛吃一驚:「你是土匪啊!壞孩子,TC——」

TC?!傃嚇得猛然翻身坐起,然後就頭疼地將小臉垂死在她屈起的雙膝上。

煙味?有煙味?呻吟不止的人眉一擰,蜷縮的身體微微僵住。

啪!有人打開房內的電燈,接著,有一雙腳行進無聲地朝她這裏走來,停在她左手邊了,開燈的人正居高臨下地瞥視她——沒錯啊,她就是莫名覺得那個人看她的眼神是用瞥的或瞄的,而那股她熟悉的煙味也更濃了。傃幾乎百分之兩百確定,這個人就是與她犯衝三年、她好不容易擺脫掉的臭教官。只是……

他為什么要帶她回來?

她不至於嫩到不曉得男女之間是怎么回事,尤其像臭教官他們這一類的男人,帶女人回家的目的通常只有一個,上床。她不是腦筋死板的衛道人士,可是,可是上床的前提是雙方要看對眼呀!

她跟臭教官?怎么可能!

嚇一跳地感覺站在床旁耐心等她抬頭看他的男人,忽然將一只手臂撐在她右頰的墻面上,身體橫越過她,感覺像是為了敲掉煙灰,但她就是莫名知道這個人是故意制造她的緊張感。會這么惡劣而且故意的人,除臭教官不做第二人想了。除了煙味,她隱約可聞到一股浴罷的肥皂香,被他純男性的體熱擴散成曖昧的氛圍。

雞皮疙瘩爬滿傃全身。是她誤會了吧?教臭宮怎么可能對她…… 不再胡亂臆測來煩死自己,傃火大地抬頭想問個明白。

酒氣濃濃的小臉一抬,她立刻驚駭地楞成一尊美麗的史前石像。

TC向下瞥視她的瞳眸堆滿情欲,赤裸而炙熱,毫不收斂,看得她毛骨悚然。

這個滿臉欲求的男人不、不是臭教官,他他、他不是……

差囂的黑眼珠驚愕飄移,隨著房間主人氣定神閒地爬上自己的床,隨著他半跪在她身前,似笑非笑像是在研究她難得一見的呆樣;也隨著他仍然在擺臭的僵屍臉在她黑燦的瞳眸上漸漸放大,而震驚不已。

愕然半啟的櫻唇被他的嘴輕輕淺淺地啄吻,TC吻起人來也和對付敵人一樣從容不迫,冷漠的雙唇卻一點都不冷了,逐點逐滴地加重親吻她的力道,像是讓呆若木雞的女人先適應他的味道。

她一定是喝得太醉了。她和臭教官,他、他們怎、怎么可…… 為什么他給她這種……

在扣動扳槍從不猶豫的雙掌終於用力捧住她微醺的呆容,稍嫌粗暴地將她壓往墻上,饑渴激烈地親吻她之後,傃最後一點結結巴巴的思考能力終於保不住,徹底被TC貪婪索吻的雙唇了結。

腦子一片空白,她的心卻在痛著。一陣陣地抽痛著。

總算稍稍吻夠終於屬於他的女人,TC俯向又想對他發火又忙著發窘的可愛小姐,慢條斯理吻上她又皺住的眉心、慢條斯理吻下她滑膩的香肩,再慢條斯理地點吻她彌漫著可愛殺氣的晶燦烏眸,俊容始終挂著不讓她窺見的柔軟神色。

緩下速度,讓面色嫣紅的小姐稍有喘息空間,冷唇貪戀地掬飲她甜美的唇。

逗惹她好一陣子,他溫潤的舌尖滑下她帶著一種迷人香氣的肩頸,技巧地搜尋她的敏感點,帶傷的十指同時在玲瓏的軀體老練拂移。TC不急著滑入她衣內孟浪進犯,骨節分明的五根手指頭爬上她一手掌握不住的飽滿美胸,隔著傃身上一件薄薄的白背心不輕不重地揉撫她。

轟地一聲,激情在兩人之間熱烈引爆!

在男女情欲上傃實在太嫩,無從也來不及抵抗,如潮水涌來的感覺酥酥麻麻地電擊她,感官在情欲引領下無限擴張,可怕地延伸,然後,這副敏感得太脆弱的軀殼就不再是她的,變成他的了。

相較於TC熟練得宛如吃飯睡覺般自然流暢的挑情手法,她全身始終硬梆梆得教人同情,活像個小處女。她明明不是了,以前她和那個深愛的男孩——不!

她不要想,她沒有過去!何必苦苦等待,她在等誰?她在等誰啊!

已經沒人讓她等了,她為什么不能讓另一個男人碰她擁抱她?

好痛!她的頭好痛哦!她的心好痛!

她不要想了,痛一點!頭更痛一點就沒力氣想那種多想無益的事情了!

拜成長環境特殊之賜,TC一直認為床上是他的地盤,只要上了床,主控權一定在他手上,長年以來也都是如此。十二歲那年,「出道」以來一直是如此。但是,當他懷抱中這個原本像個傀儡娃娃任憑他擺布的小姐突然絕地大反攻,一個反身將微愕的他往墻面一推,她就像只餓壞的小豹貿然撲上前吻得他動彈不得之後,TC才終於明白,原來他的遊戲規則是可以更改的。

發燙的心,也被她吻得死死而動彈不得。

這位小姐的吻剛烈又生澀,帶點迷人的任性,毫無章法與技巧可言,卻深得他心。他平淡自持的吸呼在她紅燙的耳根急促起來,本來打算慢慢來,經過小姐一攪局,現在恐怕是辦不到了。

事實上,當她像這樣主動抱他、親吻他的時候,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慢。

傃醉後的世界在傾斜,不斷不斷地斜傾著…… 世界全都亂了……

TC以一個令她驚愕的力道急躁地貫穿她之後,傃痛得昏沉的腦子驀然一醒。

她額頭輕蹙,被汗水浸潤的睫毛楞楞然一掀,視線所及便是以一種侵略旋律上下滑動的男性喉結;再往上,便是懸著幾滴汗水的堅毅下巴;再來是有著健康膚色的肩膀與鎖骨,他肌肉噴張的雙臂分別撐在她臉側。

不論目光如何遊移,都走不出她以為結訓後再不會有交集的男人的一切。

這具骨架修長又漂亮,在燈光映照下延展出一種令人炫目的狂野美,而且強壯,沒有長年挂病號的蒼白,沒有不健康的病紫色…… 美眸瞇起,迷惘又生氣地看架空在她上方、俊臉潮紅的男人。

TC看傃小臉皺緊,似乎不太舒服。他喘著氣停下動作,一手抹去她頰上的汗,另一只手則老練地往下兩人親昵交融的地方滑去,技巧揉捻她柔嫩緊繃的肌肉。

「會痛嗎?」順勢拿來枕頭塞入她腰下,幫臉色爆紅的女人調整比較舒適的姿勢,他起伏不大的冷嗓有著讓傃臉紅又覺不對勁的濃濁粗嘎,語氣卻像在指導她如何追蹤敵人足跡一樣的不疾不徐:「等一下如果會痛,你說一聲——」交代聲倏止。

TC笑著注視忿忿白他一眼後別開臉不理他的傃,看她被汗水浸潤的臉蛋紅通通,曲線玲瓏的嬌軀布滿一層漂亮的細汗,整個人美得不可思議。他感興趣地細細品味因她而緊繃的心情,忍不住就想拉她跟著他一起「情緒激動」。

故意說道:「說不出口的話,隨便出個聲也行,我不會會錯意。」

她頭痛欲爆、心痛欲碎…… 罪惡感在撕裂她,她好痛她好痛……

「我不會痛!」傃發怒著,雙臂飛伸出去證明什么似的環向TC.

兩只小手在他楞住的頸後纖纖地交扣,宛如一只蝴蝶飛來暫棲,千嬌百媚。

傃將TC勾下她的同時,她也被他猛然摟起迎上他反應熱烈的唇。

這天晚上,TC把自己當成生日禮物送給了她,也把她送給自己。

「我不當別人的錯誤,不許後悔。」沙啞著冷嗓警告完,不給嬌喘未定的女娃兒反駁的機會,將她迅速帶入第二回合。這次不忘溫柔地補上一句:「生日快樂。」

二十歲這年,嬌眉媚眼、嫩生生的她,一頭栽入殘酷教頭世故成熟的情欲世界。

整個八月,徹底被激情焚燒。

第七章

當當當當,當當當當……

午夜十二點一到,一口低沉大鐘間雜四口清揚小鐘,從距此不遠的天空敲過來。

古老的鐘聲敲啟古老國度的一年之始,也敲啟她的一年之始。

「新年快樂!」

推開酒館大門,傃看見姆媽店裏一群男女老少吼得聲嘶力竭,所有人舉杯互敲完,尖叫著摟成一團。一年一次,歡樂的時刻不能沒有煽情演出肋陣,一對猛男浪女在眾人瞎起哄下爬到圓桌,大方示範鹹溼舌戰的打法。

傃見怪不怪繞經他們。畢竟這裏的普級是一般人的十八禁。

「愛雅愛雅愛雅愛雅!脫脫脫脫!」酒酣耳熱之際,男客們拿酒杯擊打桌角。

桌上的紅發女郎被眾人哄得心花怒放,咯咯嬌笑著將意猶未盡的男伴趕下桌。

「姆媽,我可以跳一場嗎?」溜一眼窗邊那聞言局促不安的紫眸女子,愛雅得意的表情在望向店主時變得好嬌好甜:「破例一次,一次就好了嘛,好不好?」

廚房、吧臺雨頭忙著的姆媽並非不開通的老頑固,今天無意殺風景,何況有著天使臉蛋、魔鬼身材的愛雅是倫敦首屈一指的脫衣舞娘,她的舞技一流,將傃舞跳出藝術美感。老媽子揮手同意她要跳可以,不許三點全露。

愛雅嬌俏領命,唇上甜美的笑花在瞧見步入吧臺的白色纖影時一下子全謝了。

她火速轉眸,果然差點氣昏地發現圍在她腿邊一票男人色眼全部瞪直,但目標已覬覦向那可惡的東方女人!

姆媽回頭一看見生日醉倒之後就沒臉出現的那女人,就驚叫著衝過去將她擁入懷中,又拍背又碰頰,佯怒的叨念聲載滿噓寒問暖的關懷。兩人那股親熱勁兒羨煞店內一狗票口水猛咽但不敢造次的男客們,也氣煞愛雅。

這票老色胚說什么,這東方娘們不是她出眾的外在條件讓她吸引人,是她待人接物的態度和修理起人毫不手軟的拳頭,讓他們相對尊重她,小女娃很清楚這裏是姆媽生活一輩子的地方,會替老媽子做人。感覺是互相的,態度很重要。

不像那位紫眸千金,他們不了解她想融入這「下流環境」的原因,不過他們很肯定一件事,她一輩子辦不到。這幾年來,千金小姐表現出來的肢體語言只是一再地刺激他們,可能連她也沒發現,她在這裏的一舉一動充滿對低下階層的歧視意味。

已經屈尊來這活動,為什么要環境去遷就她自以為高尚的價值觀?

這世上,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她衣食無缺地出生成長。他們的職業確實不高尚,幾乎全在酒廊舞廳妓女戶當保鑣守衛或打雜,在一般人眼中是下賤人種,但是他們也渴望擁有身為人的尊顏。就算賣身賣笑的應召女子可能也有她們不欲為人知的苦楚,假如不是天生下賤自甘墜落,被逼得走投無路,處境更是堪憐了。

有心融入,為什么不能改變心態,稍微尊重別人也許是不得已的生活形態?

愛雅忿忿套著男人的白襯衫。哼,再高貴的名門千金還不是敵不過TC哥和大貓哥他們的男性魅力?

只有她知道那不要臉的女人對可憐的TC哥苦纏不休,只有她知道他們曾經交往過又分手的事。哼,擁有TC哥和大貓哥的秘密是她一個人的特權,她才不會和這些人分享,只有她知道大貓哥和TC哥的出生,這些都是她一個人的秘密。

她跟大貓哥、TC哥三個人才是同一國的!

哼,嫌她們的職業臟,她就臟個徹底讓貴族千金開開眼界。受不了的人快滾!

愛雅迅速換裝完畢,體態妖媚地懶懶爬上為她凈空的吧臺,燈光黯下。

輕佻的音樂沾滿情色音律,滑至館內各處,包括吧臺區靠窗的邊角。

明知愛雅此舉是衝著她來,紫眸漾著驚駭淚光的薇妮仍是受不了了。她雙手掩耳,既震驚也不敢置信一個女人會作踐自己到這種地步。她不能理解這裏的人心,窮於應付這裏的人性。走開走開!他們好臟!走開!不要接近她!

「你的萊姆汁來了,薇妮。」

「傃,我沒沒…… 」薇妮嚇得喊不出聲,只能縮著肩頭拼命往墻角靠去。

「我請你喝的。」瞥了瞥她面前原封不動的餐點,將特調萊姆汁擱在薇妮桌上,傃轉身時不小心弄掉隔座桌的小叉子。她蹲下來,右手往桌下伸過去,將正在騷擾薇妮抖顫大腿的魔爪扭往地上一按,撿起落在她臀後的叉子用力一刺!

「啊!」

「尼克,愛雅在跳舞,你鬼叫個屁!」

「我不小心踩到他手指,抱歉。」傃從容起身,冷冰冰厲視吃慣女客豆腐的老客人。「你要撿的叉子在這裏,臟了,需要我幫你換一支幹凈的嗎?尼克。」

「不用不用!我吃飽了。」老色鬼握著流血的左掌慌忙笑道。被小女生修理總是臉上無光,人家也給他臺階下,這時候翻臉可會被老朋友恥笑他不如一個奶娃兒上道。而且這個叫傃的小女生很兇悍,曾經一次撂倒四個在店裏嗑藥鬧事的小混混,兇婆娘少惹為妙,去摸愛雅大腿吧。「愛雅脫脫脫脫脫!」

愛雅嬌笑著,將解下的白襯衫向前方拋,身上只剩暴露而誘人的三點式泳裝。

薇妮抖著手丟下錢,終於受不了地胡亂捉起皮包外衣,掩著她惡心欲吐的雙唇想從前門離開,不料那裏杵滿一堆吼紅臉、表情下流猥褻的粗俗酒客。想也不想,一個飛步轉身就朝後門跌撞過去,再顧不得後方是危機四伏的暗巷。

「薇妮!」傃在後門扯住差點被鋼桶絆倒的驚弓之鳥。「你的司機呢?」

「今天我自己一個人來。」一踏出粗鄙可怖的小酒館,薇妮隱忍一晚的驚懼之淚便止不住地奔涌而下。「爵士…… 說你今天會回來…… 我是來找你的。」

「我們路上談,我借車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薇妮扯住傃,不想單獨留在這可怕的巷子。「我叫司機來載。」

「我送你到巷子外面。」領著卷帕拭淚的她往前門走去,途經牌室,裏面坐滿一票難得一次清爽見人、身上臉上沒有沾泥帶沙的鐵血硬漢們。

坐在窗戶對面的白瑞是第一個發現她們經過的人。

「哈 ,傃,薇妮也在呀。」迷人的電眼笑出朵朵桃花,說話腔調柔和似三月春風,他關心叮囑傃:「別小看七度的天氣哦,美人兒,你穿這樣散步會感冒的。」

「傃,抱歉,我沒注意。」薇妮這才歉疚地注意到傃衣著單薄,只著不足以禦寒的窄身紫白羊毛衫與深紫低腰褲,曲線畢露,好美。「你快進去拿外套。」

「只有一小段路,沒關係。我們走——」側身欲去的傃眼前驀然一片黑,整個人被一件黑色軍大衣罩住。她火大揮下衣服,光憑衣上的煙味也曉得是誰幹的!

套上長大衣後,一股半生不熟的男性體息繃住傃無瑕的面容。

我不當別人的錯誤,不許後悔。不過是軀殼間的碰撞遊戲,沒什么好後悔。

她無悔,無悔…… 飛快將秀發從領內撩出來,傃猛然舉步。「薇妮,我們走。」

靠坐窗邊的TC低頭看牌,略舉一下食指向莊家叫牌,傃行經他窗邊時他微抬冷瞳,不著痕跡瞄了瞄四個月不見的小姐。在傃感應到他幽微的凝視,不負他所望賞他一記大白眼之後,眼露笑意的他隨即接觸到一雙埋怨他絕情的幽怨紫眸,總是冷漠陰冷的黑瞳變得若有所思,並帶著一絲連本人都未察覺的不安。

TC居然在不安,那個冷情冷心的人居然會…… 怎么可能……

苦苦期待三年多,薇妮最後一絲復合的奢望破滅在TC不安的眼神中。

聽到身後那個壓抑下成功的傷心啜泣,走在前頭的傃詫異回過身。

「薇——」她被突然撲進她懷裏哭泣的薇妮嚇一跳,沒問原由,任憑她去哭。

而薇妮只是揪著TC的長大衣,將哭花的凄楚淚容埋進有他味道的衣服中。

不管多么不願相信、不願面對,她苦澀不堪的心還是清楚地明了一件事——TC心中再也容不下她或那些低俗女人,即使只是上床隨便玩玩,也沒有她們的位子了,從傃出現在他面前那一刻起他冷硬的心就被她一個人獨據,佔得滿滿。

為自己的失態赧紅了臉,薇妮讓傃先走,兩入朝聖保羅大教堂的方向走去。

透過苦澀淚霧,忍不住打量與自己等高的女孩,忍不住想與小自己六七歲的小女生在外形上較量一番。傃身上穿的都是便宜貨,因為她工作沒著落,身無分文。

她在倫敦連間象樣的住所都承租不起,一定是因為這樣,她才會委屈自己寄居在那間可怕酒館的樓上。去年,傃為了救爵士不慎受傷回來,爵士夫人出面作主強迫她搬到「綠園」附近一棟雅致的老公寓養傷,以便就近照顧。爵士回英國後,狀況健康不見起色,半年來都待在綠園深居簡出,公司方面就交由夫人全權打理。

綠園,擁有四百多年精採絕倫的歷史,是爵士從他父親老伯爵手中傳承下來。

這座古老莊園是爵士這支尊貴世族的精神所在與象徵,非伯爵親族,外人難以一窺究竟,就連身為機要秘書的她,也僅能在綠籬邊側的小別室靜候上司差遣。

她不懂,真的不明白為何夫人要讓這個只能穿著跳蚤市場便宜衣裳的女生……

「薇妮,那位是你的司機嗎?」

冥思中薇妮陡然回神,先迅速察看她的服裝儀容是否得體。

「是我的司機。不用,你不必指示他什么,他知道分寸。」有傭仆在場,薇妮自然而然端起貴族小姐疏冷的矜持,與片刻前驚慌失措的她判若兩人。「夫人要我轉告你,請你下禮拜抽個時間到綠園一敘,她想請你喝茶。」

感受到她刻意的疏離,傃沒置喙什么。「我知道了,多謝你特地跑一趟。」

兩人彼此心照不宣,為了這種事冒險跑來風化區,理由太薄弱,蠢得不像大人物的機要秘書會做下的判斷。但薇妮要這么講,傃不願她難堪也就不點破。

「傃,你、你不覺得姆媽那裏很可怕嗎?」不覺得TC的世界好骯臟嗎?

「不會。」

「你騙人!愛雅跳那種舞明明那么可怕,那裏的人明明每個、每個都——」對她好不友善。她想知道她無法融入那世界的真正原因,否則她不甘心,好不甘心。

「我不會待在自己不喜歡或無法應付的環境,我喜歡姆媽那裏。至於愛雅,她可能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得不這么過活吧。」她太清楚被饑餓追著跑的感覺,那是會讓人不計一切代價但求溫飽的末路感。傃打量薇妮養尊處優的忿容,知道她抿在唇間沒問出口的疑惑,不由得淡問:「薇妮,我今晚請你喝的萊姆汁,你會碰嗎?」

才不會!不假思索排斥完,薇妮立刻又震驚又絕望地頓悟傃的言下之意。

她融入不了TC的世界,問題竟是出在她自小養成的價值觀與心態?!「只因為我吃不慣他們粗糙拙劣的食物,就必須被他們百般欺負?就都是我的問題?!」

「你可以不被欺負的,薇妮。」

話輕輕淺淺地點到為止,不想讓今晚飽受驚嚇的名門閨秀更加難堪。

「我、我——」心高氣傲的貴族千金有苦訴不出,滿臉屈辱,忿而抨擊起眼前的情敵:「你不是我,你不了解我的心情憑什么對我說教?憑你的學歷資歷?!」

淪為人身攻擊就不必談了,道不同,不相為謀。

「沒別的事,我回姆媽那裏幫忙了。晚安。」一向也是心高氣傲的傃懶得再費唇舌,掉頭朝幽暗長巷走回去。

薇妮差一點就將她與TC的過往和盤托出,看看傃還能不能以無關緊要的態度面對她的心情與挫敗,可是——薇妮顧忌地瞧瞧不遠處的家仆。可是,傃對他們的事根本一無所知,晚上還幫了她…… 一手按著自責不已的良心。

「晚、晚安。」道歉她說不出口,在這當口她沒辦法勉強自己向她低頭。

聽聞薇妮生硬的示好聲,傃禮貌回她一個淡如水的彎唇淺笑,腳步末停頓。

幽巷空無一人,只有她近乎死寂的輕靈步伐,還有一抹倒映路面的灰淡幽影。

薇妮看傃兀自沉浸在飄渺的思維中,顯得心不在焉,似乎不在乎周遭季節的更迭、人事的變遷,環境險惡與否對她更是不足挂心的小事一樁吧?明明傃光四射,有時卻像現在這樣的死氣沉沉,好象她只是誤闖人間的過客,很快她就要走了。

因為凡事不在乎,讓她渾身充滿自信、勇敢耀眼得教人又護嫉又羨慕?

所以,TC為她動了心,所以,只要她一出現在他的視線內,他就心神不寧?

傃好沉穩,她真的只有二十一歲嗎?為什么——薇妮猛地驚訝搗住唇,想起她也曾在另一個男人身上萌生過類似感嘆。

TC是個言出必行的男人,從他狠心提出分手後,他對她就完全形同陌路,就算在姆媽那裏看見她也是不理不睬,讓她獨力應付那裏醜陋的人性、污穢的環境,

因為他警告過她別去了。他好殘忍,偏偏她就是不由自主愛著他。

TC當年殘忍的警告和傃剛才的勸告,用意其實相同吧?他們都是希望她別再去酒館讓人糟蹋著玩,她手無縛雞之力根本乏力對抗愛雅那些粗俗女人。其實,對於挽回TC的心她已不抱任何希望。她何必作踐自己?她有她的自尊。

她今天會盲目跑來,其實是因為她早上不小心聽到大貓和爵士聊天的內容。

大貓取笑說TC活到一把歲數,才笨拙地開始學習如何追求女人。因為小姐心裏有傷,沒興趣約會,他居然就笨笨地苦等人家三四年,也不管人家心中是否有他。這家夥心情鬱悶了兩三年,去年八月終於如願套住他心儀的女人。為了得到這位小姐的青睞,他早和所有女人斷絕關係,只因他的小姐厭惡性關係隨便的男人。

他現在很小心在鞏固兩人這段得來不易的關係進展。

大貓羨慕打趣,TC尋覓很久那個為他而生的克星,原來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竟然近在東方。好不容易找到命定的寶貝,他這兄弟就積極培訓她,好讓她強悍得足以陪他長長久久,走一輩子。當那個不幸被選中的女人通過他的魔鬼考驗之後,他就無條件地開始寵溺她,完全聽憑人家擺布,這叫做先苦後甘。

爵土當時只搭了一句話!當他們這些孩子的女人很辛苦,可也幸福。

她必須弄清楚被TC視若珍寶的女人是誰?要知道她輸給了誰?所以她來了。

坐定車內後,薇妮內心殘存的不甘心立刻被眼角餘光瞄見的一幕震然擊碎。

她一上車,暗巷中即走出一個與暗夜、低溫完美融為一體的冷峻人影。

TC穿著灰色針織衫,步伐從容並帶了點傭懶,左手臂上挂著一件白外套和女用背包,顯然是要來邀傃去他家過夜。看到這裏,薇妮不爭氣的紫眸已被淚霧佔滿。

正在低頭研究路面的傃發現TC高大的身影,她漫不經心的腳步猝然粘定於地,看見他手上的女用衣物後,傃背脊一僵,著惱地怒瞪自作主張的霸道男人。

就從這一刻起,傃近乎死寂的身影有了「生氣」,開始流轉一股醉人傃光。

TC受到蠱惑,伸出他夾著煙的兩根手指頭在傃凍紅的香腮輕輕刮著,傃被他突如其來的親昵舉措楞住,想不想就拍開他的手,下意識朝這邊張望一眼,似乎不想讓人把他們兩人視為一對。她的舉動似乎惹惱行事向來低調的TC,他笑了笑抽口煙,夾下香煙的那只手臂忽然朝傃臀上搭去,這個動作半帶雄性的強烈獨佔欲半故意,TC看似沒使勁,傃卻似牢粘蛛網中的鳳蝶動也動不了。

有翅也難飛。

在TC強勢主導下,牽扯不清的兩入朝著她的反方向走去,逐漸隱沒於暗巷薇妮這才傷心發現,她總是站在同樣位子癡癡望著TC絕情的背影,她和他不曾這樣並肩而行過,從來就沒有。

強忍住淚,神色驕傲如凜然不可侵犯的女王,不敢在司機面前失態痛哭。

她居然逼得TC必須採取行動,她居然變成他的威脅…… 讓他那么不安……

眼角滾落一滴自憐的晶淚,她優雅轉望車窗外,就勢拭去眼中的淚意。TC不僅和傃上床,還帶她回他家住。他帶她回家,帶她回他的家……

她好想融入他的生活,想知道他日常生活的一切一切,以前她用盡各種的明示暗示求過TC那么多次,他一概充耳不聞,不讓她或其它的女人踏足他家一步,從不讓人知道他的住處。大貓安慰她說那是TC孤僻成性,不喜被幹擾,就連和大貓、TC最親近的愛雅都沒去過他的家,結果……

看了又如何?比贏了又如何?就算她比傃優秀美好一千萬倍,她終究不是她。

她不是會讓TC心慌意亂的那個寶貝…… 她不是傃…… 她好想變成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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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

「唔嗯…… 」好夢方酣中,傃被只響一聲就被迅速接起的電話鈴響驚擾。

「她在睡覺。」掀開一只眼瞥瞥伏在他身上的睡美人,拉起被子蓋住她暴露在料峭春寒裏的香肩,邊沉著應對電話那頭怒氣磅薄的聲聲催:「我們今晚不過去。」

「又不過來?!」隱忍五天的怒火終於爆發:「你把我的小女孩拐走就不放人,你什么時候變成土匪啦?壞孩子,你知不知道今天幾號了?!」

睡意猶濃的沙啞冷嗓被吼出興味一笑:「跟早上一樣,應該還是一月五號吧?」

「你好意思回答!」當下氣炸:「你把人拐走五天,存心氣死老姆媽啊!」

「我豈敢。」

睡得迷迷糊糊中傃聽見遙遠彼端有個女人似乎被惹怒,火力全開在吼誰,慘遭訓話的那人一派從容以對,偶爾輕笑個兩聲聊示響應。他的聲音近在她耳畔,回話簡潔,音量放得很輕,她卻聽得一清二楚。因為她的左耳正壓在這個人沒彈性也無多餘贅肉的雄健胸膛上,連他輕淺的心音聽進她耳中都大若幽夜響鼓。

她明明是睡在靠窗的床上,怎么一覺醒來變成趴在他身上?

似曾相識的情景驀然刺痛傃半睡半醒而不及設防的心。她猛然甩頭,企圖將纏得她透不過氣的煩人雜思甩脫,不料卻被她身下那具硬梆梆的肉墊阻撓。

「他連你這邊也利用上了?我目前——」叩!TC被陰鬱籠罩的俊容突然一呆,他低下眼就瞧見甩頭過猛不慎撞上他肩胛骨的女人,正認命揉著她撞紅的額心。克制住想吻她的衝動,陰漠的冷瞳就此留戀不去,TC閃神看著傃睡醒時反應特別遲鈍、特別溫順的呆憨面容,耐著性子聆聽姆媽為布爵士展開另一波遊說他攻勢,語氣卻漸寒:「我說過,我目前沒有和他合作的意願。」

上方那個沒得商量的冰寒語氣,聽得臥姿倦然的傃一陣毛骨悚然。

迷迷蒙蒙地張開眼,映入眼中的便是窗外一片墨濃天色。

她終於和其它男人上床,沒日沒夜地放縱激情,數不清兩人做了幾回。

她終於有性生活了,大姐們和老姆媽這下可以松口氣了,她回復「正常」了。

凄然苦澀的烏眸躲向星光燦爛的天之涯,傃自我解嘲地噙起一笑,沒察覺TC停佇在她臉上的癡然眼神,也沒發覺她驀然一笑牽動的竟是他孤僻的嘴角。

該起來洗個澡讓自己清醒清醒了,她身上全是他的味道…… 都是臭教官的味道…… 追她的男人何其多,她居然和臭教官上床了?怎么會?去年生日的那場酒其實沒醒,她還在醉夢中吧?不然,她的世界怎會在一夕間傾斜如此嚴重呢?

百思不得其解…… 好困惑……

去年八月離開這裏之後,他忙他的工作,她兼差和大貓那組人馬去了趟非洲,兩人迄今才又碰頭。她沒想過再見面時她應該以何種面貌面對這個人,他不再是很空泛、跟她犯衝的「教官」或「臭教官」,他是一個對她的肉體有強烈情欲需索的男人,是個和她在床上狂野廝混一整個月的男人。

他與她耳鬢廝磨時也不斷提醒她這件事——他是她的男人,不是她的教官了。

此刻,她仍然處於震驚與不敢置信之中,仍然不願相信她會像現在這樣裸著身子趴在他身上,兩人竟成了床伴?想都沒想過會和這個人有肌膚相親的一天,想都沒想過…… 傃意興闌珊,往上瞥瞥據她推測正被姆媽和大貓輪番催眠的TC.

他在深思什么的神情冷峻異常,聲音凜滿寒霜:「你一定要現在講這個?」

哼。

又用鼻腔哼人了。傃大皺其眉。他這種有話不講清楚的態度真的好顧人怨!

令傃意外的,TC得空的一只手滑入被中擱在她光滑的裸背上,並非吃豆腐,而是由她腰臀處緩緩向上,循序漸進幫她按摩酸疼的肌肉。這人的按摩技巧與他的狙擊功力一樣好得驚人,手勁輕柔得跌破她眼鏡,與他現在的冰霜臉色完全不搭。

床上的他也是狂野又溫柔,和平常那個臭教頭判若兩人,她好驚訝。

這種驚訝程度,如同他應該是全世界最不可能和她發生關係的男人,現在卻和

她親昵躺在床上一樣。她以為泰山崩於前,眼皮也不會稍眨一下的冷血教官,原來也會有呼吸不平穩的時刻,他的心跳不是如機械人一成不變,原來也會失速,他那張不近人情的僵屍臉龐,原來也會被激切的情欲脹得紅通通。

原來,臭教官是一個男人。

在她心中,一直以來他始終只是「教官」、「臭教官」,她從沒把他當男人看待,對他從無非份之想。可能因為和他上床的事實太震撼她,去年結訓以後,她不知何去何從,鎮日處於焦躁煩亂的心情反而急遽地沉淀下來,好平靜,好平靜。

心如止水。一潭死水。

事到如今,她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要再去想…… 反正怎樣都無所謂了……

順著傃發呆的小臉,TC側過頭朝窗外看去,一邊冷聲響應大貓:「坐輪椅需要大驚小怪嗎?他擁有的資源比別人多,應該慶幸自己運氣不錯,撿回一條命。」

傃渾身一僵,怒火中燒地知道他口中嘲諷的人是布爵士。

遙望夜色的飄渺美眸沒收回,右手臂驟然向後一揮,傃火大拍開TC在她肩頭按摩的手掌,並感覺他的身體緊繃了一下。

TC若有所思的冷瞳落向發怒的女人,眼神微沉,他靜靜審視傃繃滿怒意的側臉。她一徑望向窗外不理他,看她看得專注的TC也沒再嘗試將未完的按摩完成。

室內又靜又黑,倣佛沒人在家,只有線路彼端大貓以為斷線的「喂喂」聲。

「有事你一次說完,別浪費時間。」摸開墻角的投射燈,TC灼灼燃燒傃的冷眸沒移開,口氣卻乖張地響應苦勸他與布爵士見個面的大貓:「告訴他,我沒空。」

夠了!她不要待在這裏聽他對爵士這么不友善!

臭教官和伯爵之間有何深仇大恨,她不知道也不想過問。就因為不曉得他們之間的恩怨情仇,她不會因為臭教官對爵士態度惡劣就責備他,或是對他惡言相向,她不是臭教官,沒有經歷過他的心情、他的處境,無權對他置喙什么。何況她不是臭教官的什么人,除了一層薄又脆弱的性關係,他們幾乎沒瓜葛。

臭教官想如何與爵士相處是他的自由,她不會拿自己的標竿衡量他:不會因為爵士對她意義重大,她就嚴格規定身邊每一個人都必須跟她同樣愛他如父,可是,她也萬萬不能忍受爵士在她面前被侮辱看輕!

抄起被子包裹住嬌軀,傃從臉色難看的TC身上霍然翻身下床,步入浴室。

電話那頭的大貓完全不知這方暗潮洶涌,猶自昧著良心,對狼心狗肺兼沒血沒淚的TC大灑狗血,將老布好不容易從毒天毒地的人間煉獄由軍艦護送著回到祖國,回來之後如何纏綿病榻、一支風中殘燭又是如何地思念某位從未探過病的狠心小老弟等等悲慘的遭遇,編成一篇可歌可泣的悲壯史詩,隔著一條泰晤士河,對眼皮子從頭到尾不曾稍眨一下、眼神還愈聽愈冷的TC企圖動之以情。

「你廢話完了沒?」正要動怒,陰寒眼角瞥見浴罷走出來的水傃女人。

盡管俊臉很寒、眼神很硬真、心中百般不是滋味,TC犀利不留情的語氣終因顧忌枕邊人對布爵士的情份有了收斂。察覺到兄弟微妙的語氣變化,大貓樂不可支,史詩當下愈歌詠愈長。實在被大貓威脅利誘得不耐煩,聽筒一擱,TC索性讓對方去對著墻壁歌頌個夠,他偶爾愛應不應地哼個一兩聲,聊表兄弟情義。

「臭小子,你的聲音這么虛無縹緲,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幹了什么!你把電話丟在一邊我原諒你,重點是你有沒有在聽我說啊?!」

「 嗦。」穿好衣褲轉身,TC看見傃在收拾東西。「你在幹什么?小姐。」

傃咬牙狠瞪明知故犯的TC,大貓在線上她又不便將笑得很故意的男人一槍斃命!苦苦隱忍不發飆不是她耐性突然變好,是她臉皮薄,不想讓大貓知道她在房裏!

說到口幹舌燥沒人鳥,大貓聞聲趕忙挾怨澄清:「傃!我沒聽見你在那裏!」

他早該這么做的。TC挂上電話,在傃發作前他悠然丟出話:「你不弄晚餐?」

「我又不欠你!」一生勤儉持家,想起冰箱塞滿TC從中國城買回來的新鮮食材,傃火大歸火大,見不得絲毫浪費的天性還是害她被知她甚深的某人誘騙成功。

將整理好的小行李放在門口,看見TC坐在起居室專注改造狙擊槍,傃聊勝於無地狠瞪一眼他垂得低低、黑發短短的安靜頭顱。走向廚房之際,她好奇拐入擺滿新舊式槍械的武器房東摸西摸,沒察覺TC抬眸凝視她的表情盈滿渴望與溫柔。

三十分鐘後,兩人各據餐桌一方文靜進餐,暫時休兵卻也相對無言。

「你…… 」從容享用她的好手藝,緊盯咖哩的俊臉沒抬起。「要不要搬過來?」

TC出奇不意的邀請嚇得傃胃口頓失,體內霎時雲涌起一股強烈的排斥感。

把吃不完的咖哩飯撥給現成的「廚餘桶」,絕不浪費一粒盤中飧,傃收起盤子一面思索著如何回絕這個人。直到她穿好外套,蹲在門口綁鞋帶,她還在苦思如何「婉拒」他莫名其妙又惱人的邀請。

在平常只會逼出她最壞一面的這人面前,她根本不曉得什么是委婉拒絕?假如他是以平常那種惹人厭的口氣提出邀請,她一定可以不顧他心裏感受一口回絕。

可是他剛剛那樣子…… 有些局促…… 好煩。和他上床已是極限,她還在努力說服自己適應他們這段來得突兀的新關係,她不想額外負擔他的心情呀……

「這、這幾天,謝謝你的招待,我——」

「如果你是在拉開距離,最好省省。」TC終於抬起頭,冷冷看她。「你堅持要講無聊的場面話,我沒意見,我們可以回床上,我給你時間慢慢講。」

他局促?!剛才她要不是眼花看走眼,就表示她近視加閃光該去配眼鏡了!

氣到雙唇顫顫發抖,傃一心只想快點把鞋帶綁好,以免她控制不住脾氣就近衝到起居室借用他的寶貝槍轟掉他可惡的腦袋!

這次傃總算如願以償,當著TC溫吞進食的臉摔門而去!不一會她又怒容滿面衝進來,決定把該講的話一次講完——

「那年,謝謝你!」

「哪一年?」她就算山窮水盡淪落路邊行乞,也不會考慮搬進他這裏,他知道。

「我十七歲的時候。」傃沒好氣應道,急著離開。

「謝我什么?」他只想再留她一會,讓她多陪他一會。

「謝你把寶貴的床讓給我睡!」不讓一意裝傻的男人拖延她離去的時間,傃說完快步走出大門,突然瞧見隔壁單位走出一位笑容可掬的老先生。

老人家表情幽默地對她撫著胸口,狀似心臟病發吊高他湛藍有神的笑眸。

「剛才嚇到你了嗎?對、對不起。」傃歉疚地羞紅雙頰,這次很有公德心地把

門輕輕帶上。「不是!我們不是在吵架…… 」

她和老先生溫柔得令人妒嫉的交談聲,漸漸飄出TC奇敏無比的聽力範圍。

兩人散步下樓,一路喁喁攀談,回音就在空曠古老的大樓裏溫暖回蕩。

「墨西哥那邊我接手,今晚可以。」手持衛星通話器,穿著灰衣黑褲的TC赤腳轉到窗戶旁,淡淡掃視到地鐵站必經之道。「九點這班,嗯。」

一確定出發的航班,TC就懶得多廢話一句,收線後,他仔細掃瞄一遍河岸左側。始終見不到心中挂念的人兒,雙手撐住窗框,修長身軀半探出去,TC這才看見他要找的人就近在正下方,一個人面對灰撲撲的墻面猛啃指甲,竊竊低語:

「我不喜歡被約束?我喜歡一個人?我、我…… 真煩!別理他好了!」備受困擾的女人驀然發現什么似的嬌容泛紅,她依然狀似自言自語,聲音卻冷了下來。

「多謝你的好意,總之我不想搬進來。」就算淪落街頭要飯,她也絕不寄人籬下。

而且上床是上床,同居又是另外一回事,她不想負擔這么多。

不喜歡做事不明不白,傃把該給樓上那人的答案說完毅然舉步離去。她沒有回頭張望的習慣,沒瞧見心情被她嚴重左右的TC緊張微繃的俊容一陣釋然。

「就這樣啊?」

不然你還想怎樣?!傃心火爆噴,差點就衝口而出,只差一點。

不甩莫名其妙的男人,她繼續前進、繼續觀星象看月亮,不回頭就是不回頭。

「你沒想過這個問題嗎?關於喜娜的。」

明知是餌,好奇心被嚴重誘發出來的女人眉頭微蹙,終於還是回頭將誘餌咬下。

傃耐著性子等待回答問題很講究「良辰吉時」的臭男人回鎮她的「上鉤」,謎底快快揭曉。誰知TC斜倚窗邊,垂睫睥睨她半天,他就是不肯一次給個痛快。

「你到底要不要說啊!」楓完火,傃從TC意有所指的瞥眸,回頭才發現那位出門買東西回來的老紳士正含笑行經她身後。

老人家好奇瞧瞧傃光四射的東方美女,轉眸又望望樓上冷漠俊挺的東方帥哥。

不知敬老尊賢為何物的年輕人對老鄰居和善的微笑視若無睹,老紳士不以為忤,摘下帽子問候面無表情的小子,進門前並對傃擠眉弄眼,期望小兩口盡早誤會冰釋。

傃尷尬靜候老紳士走入大門,等了一會,她殺氣衝天的雙眸才朝三樓一抬!

「你沒想過喜娜傷害你,是因為她喜歡你嗎?」制敵機先,出奇不意丟出話。

「什——」太震驚了,一時呆住。

「她是以傷害的方式在保護你。」乘勝追擊,老神在在地殺對方個措手不及。

「她對付我,是因為我們是同一種人,而且看中同一個女人。」

「什——」一呆末完,一愣又起。

「你可以走了。」片面宣示完,TC懶懶站直身準備衝個澡飛墨西哥工作去。

一開始就反應不過來,酷好出奇不意的臭男人又不給她消化的時間,傃於是一直反應不過來,腦子嚴重當機,直到可惡的始作俑者驅趕討厭千年害蟲一樣對她下逐客,忍耐到極點逼使她終於幹下一件自她五歲之後再沒幹過的幼稚蠢事。

叩!

看著那顆砸入屋內打到墻角又反彈兩下,最後滾停在他腳跟處的石子,TC以為自己看錯。他低著頭錯愕許久,直到準頭奇差的第二顆石子、第三顆石子陸續砸進來,連續砸入四顆都沒砸中目標物,TC這才確定自己並非疲勞過度產生幻覺。

為了回肴小姐的幼稚,於是TC也做了一件從他出生以來就沒幹過的事——

他看著石子掩額大笑!

原本深覺自己的行為實在幼稚得可恥,傃打算回頭是岸了,經過樓上男人這么一笑,上可殺,不可辱!羞惱成怒的暴烈女把行李一甩!

「你站著別動!」為什么丟不中他?啊!好氣人!「我叫你別動!你還動!」

「我是定向靶,沒動。你這么輸不起啊?」雙臂交盤在胸,悠哉抽起煙藉以掩飾唇間抿不住的愉悅笑意,他忍不住想逗她:「九點之前你能完成嗎?我趕時間。」

「九——」直覺低下頭要看表。

「現在是七點三十二分。」

TC好心為她報時,誰知竟被恩將仇報的暴跳女「咻咻咻」連賞三顆火大飛石!厲害的是,這位在射擊項目的成績一向名列前茅的小姐,這下不僅打不中他,連這么大一扇窗戶她都能夠火到瞄不準了。

鎮定看著飛過他眼前朝隔壁棟砸去的石子,TC狀似敬佩地挑挑眉。「了不起。」

「你閉嘴!」

「很熱鬧吧?夫人,我住這裏住了也有十一年,第一次聽小老弟笑得這么開心哪。」住在TC隔壁的老紳士抽著煙鬥,將話筒朝外,讓電話中綿笑不止的老夫人也沾染一點年輕人的朝氣。「那種性情的孩子居然會那樣笑,你相信嗎?」

「無關性格,關乎對的人是否出現而已。」笑語又綿又柔,隱帶一絲慧黠。

「啊——」樓下傳來一聲驚呼,接著老紳士就聽見一陣氣急敗壞的跑步聲往樓上跑來,邊衝邊壓低音量生著氣:「你為什么不躲開?又不是躲不開,你這人在想什么?你——你騙我!」轉身想走人,為時已晚。「行為這么幼稚,你還笑!走開——」

可人獵物又急又氣地咬牙怒斥,終於被守株待兔的陰詐獵人饑渴地「滅口」。

「年輕真好,呵呵。」兩位老人家在電話這頭與那頭,輪流欣羨著。

在傃稚氣未脫的舉動中,這一夜,TC再次嘗到年少的滋味、幸福的滋味。

第八章

「不不不——不不——不要!」

那個惡靈消失三年了,他的祈禱生效了!惡魔被主耶穌消滅了!

「不——不不——」

一掌蒙住不肯就範的小嘴巴,三年沒外出狩獵的藍眸淫欲大盛,神色亢奮難耐,將那個從地下道獵獲的「小甜心」往無人的死巷拖了去。倫敦連日來霪雨霏霏,天黑後形若荒城,罕有人煙。小獵物求救無門,又驚又懼,像一只灰色小老鼠躲在墻角瑟瑟發抖著,就等他好好「憐惜」他了。

「哼。」

那個笑哼又輕又淡,幾乎被細雨吞沒,卻震懾住長褲解到一半的興奮毛手。

「不,不…… 」角色反轉,面目可憎的獵人轉眼淪為呼救無門的可悲獵物。

色欲熏心的面孔被驚恐撐得更猙獰,瘋狂尋覓著巷子內外,小獵物乘機逃脫也無心追索了……

八年前起,他無端被這個陰魂不散的惡靈纏上身,每當他擒獲「小甜點」要好好享用,魔鬼就平空出現來驚嚇他,只聞其聲不見任何魅影來驚嚇他。

就像現在一樣!

惡魔沒開口說過一句話,只出聲讓他明白有人在盯著他、監控他。

八年,一定不是常人所為!一定是惡魔!一定是撒旦轉世來淩虐世人!

當另一個哼聲又起,受不了長期心理壓力的人終於崩潰,抱頭大吼:「世界末日降臨了!大魔王出現!惡魔現身了!上帝上帝!」邊跑邊跌,朝外面逃去。心力交瘁下,幻覺與聽覺在無限擴大,他倣佛看見無人的暗巷鬼影幢幢,依稀聽見惡魔的呼吸聲緊追在身後,就是不放過他!絕對不放過他!

他需要救贖!聖潔的光能救他脫離撒旦的惡纏!光,他需要聖光!他要光!

那裏、那裏有一道光!他可以從惡魔手中解脫,他得到聖光了——感謝主!

滋——滋滋——滋!列車緊急煞車的聲音在地鐵站驚心動魄地響起!滋——

「噢,我的天,有人撞車自殺了!有人自殺了!」

「救命!救命救命呀——」

以為遭受恐怖攻擊,車站內驚叫聲此起彼落,各逃生口頓時擠了個水泄不通。

兩指輕捏的香煙一彈,靴頭磨損嚴重的戰鬥靴踩過煙頭,在月臺邊緣安靜停步。

「為自己的話負責叫言出必行。希望你愚蠢的腦袋終於聽懂了,蠢豬。」話聲殘酷地落下結語,長腿冷然轉向,在驚慌失序的人潮沉穩穿梭,不一會出了地鐵站。

貓捉老鼠的小遊戲到此為止了?缺了老鼠,不結束也不行。

他只遺憾第一個讓他想認真對付的人,竟然撐不過一個十年。

太早結束了一點,早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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傃心想,童話世界裏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不過爾爾。

「噓噓,時間到。」一根優美又頑皮的手指晃出來,抵在布爵士還想和傃多聊聊的溫雅老嘴上。「你是病人,病人應該謹守午睡的本份。」

「夫人…… 」雍容華貴的老爵士一臉莫可奈何,看笑了傃。

「請你務必好好休息,我的老爺。」極盡溫柔賢淑之能事,幫丈夫拍好枕頭。

老爵士被直豎嘴上的纖纖一指推躺下來。抗拒不了妻子施展的懷柔手段,他喟嘆一聲投降了,溫聲交代著勾起傃朝臥房外頭走去的妻子:「外頭天冷,夫人,你把披肩帶上了。小女孩,你也把外套穿上。」

「前些天我幫小傃挑了條披肩,恰好派上用場。」五十開外的爵士夫人比傃更像小女孩,她喜孜孜拿出一條教人嘆為觀止的精致披肩,幫不知如何婉拒的傃披上。「爵士最喜歡女孩子披著披肩,他說呀,披肩讓女人多了份從容的優雅。」

「夫人。」布爵士喚住與傃相偕踏出臥室的妻子,提醒道:「別為難孩子。」

爵士夫人對丈夫嬌俏一笑,未允諾他只字詞組,徑行挽著對她莫名敬畏有加的傃,沿著綠園巍峨古典的建築體散步過去。一路上,爵士夫人輕聲細語地介紹融合巴洛克與意大利建築風格的老莊園,包括流轉四百多年的人文歷史、風流軼事。

各擁女性風韻的一老一少,款款站定在一扇精鑲彩繪玻璃的弓形大窗下。

「站在這裏往上看,你有什么感覺?小傃。」

瞇眸仰望被午陽折射出絢爛虹光的華麗大窗,傃呢喃:「覺得,人好渺小。」

貧富差距,好驚人。

「這裏本來並非鑲嵌彩繪玻璃,原來的雕花玻璃有百年歷史,可惜被兩個調皮孩子打破了,喔,對了,這扇窗子也有個精採故事。」挽著看得目眩神馳的漂亮女孩往寬廣的後花園踱過去,一路娓娓訴說:「老爺家出過不少位風流成性的紈 子弟,你也知道,男人一旦有錢有勢,風流帳鐵定層出不窮,寫都寫不完。」

「爵士不會的。」

「那是他身邊的女人夠好,他不想失去她的信賴。」體內流有中國皇室與日本皇室尊貴的血脈,伯爵夫人舉手投足盡現自信風華,笑著拍拍傃滑膩的嬌顏,意味深長道:「只要女人夠好,沒有男人是收服不了的。你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嗎?」

傃斂眉沉思片刻,對爵士夫人晶燦如水晶的炯眸搖搖頭。

「表示是人都有弱點,天底下沒有不可能的事。」

傃聞言心頭一凜,總算理解她和爵士為何情如父女,兩人言無不盡,對夫人她卻下意識多了一份敬畏之心。從不以長輩自居的夫人有著玲瓏心思,像個調皮的鄰家大姐姐,她看似閒談的內容有時會蘊含一股只能意會的深意,好比現在。

夫人今天不是純粹找她喝茶敘舊,是有事請她幫忙嗎?

要夫人出面,表示是爵士難以啟齒或不想為難她的苦差,一定很棘手。

傃心生不祥預感,並有種誤踩流沙整個人往下一節節陷落的恐慌感。

「唔,那扇窗戶的故事我是不是還沒講?瞧我,年紀大,胡涂了。」爵士夫人將傃帶往綠草如茵的大草坪,晌午的風帶著絲絲寒意,迎面吹拂來。「老爺的祖先們有一位特別特別風流,他其中一筆風流帳不慎落在一個妓女身上,嗯,你想得沒錯,那位女性是個善良的人,她不忍心拿掉肚中無辜的生命。生下小孩之後,她一個人獨力扶養這個流有爵士家族血統的孩子。」

「是男生嗎?」

「是呀。這個男孩子個性多棱多角,在那種環境長大的孩子很難不早熟的,嗯,你想的沒錯,那位女士生下孩子之後仍然操持舊業。」

「可能她只能以這種方式養活她兒子,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聽到傃的有感而發,爵士夫人的欣慰與訝異寫在瑩亮笑瞳中。「這男孩很愛他母親,他十二歲的時候,母親積勞成疾不幸因病去世,那孩子好傷心,也知道他父親是誰,那天他拿著槍來到這裏,那扇窗戶的彩繪玻璃是他開槍泄恨的結果。險惡的環境造就男孩逞兇鬥狠的性格,他與友伴從窗戶闖入,持槍搶劫風流的老伯爵。」

「老伯爵當時知道那男孩是他兒子嗎?」

「他不曉得,當時整個爵士家族沒人曉得這孩子的存在。男孩也倔得很,寧可被抓去關,也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世半句。後來,還是老伯爵的獨生子察覺事有蹊蹺,透過多方管道才得知有這么一個弟弟。可能物極必反吧,這位哥哥不像他花心父親,他是個有情有義又專情的好人。」爵士夫人輕柔的語調揉入絲絲甜蜜。「這位哥哥動用所有人脈,使男孩免去一場牢獄之災,並順應他特立獨行又帶刺的性格,竭力將他栽培成優秀頂尖的人上之人。」

「這位哥哥沒有公開認他嗎?」

「沒有。」夫人被傃問得一楞,旋即補充:「他幾次私下想與他相認,弟弟對他有著莫名的心結,兩人連坐下來好好談話都成問題,哥哥是他唯一的血親呀。」

「可是,這位哥哥再有情有義,他終究無法超脫世俗的價值觀,無法向眾人承認男孩的身世,無法將兩人這段兄弟關係攤開在英國上流社會面前供眾人檢驗,因為檢驗不起。這段血緣關係是見不得光的,身分貴賤差距過大,哥哥高高在雲端,弟弟是地下的一團爛泥,如果我是那男孩,我永遠不認他。」

身為高高在雲端的一份子,爵士夫人一時語塞。

「夫人?我是不是冒犯您了?」

「沒,沒有。那個男孩行事偏激,長大之後不見收斂多少,我們以為問題出在他身上。」爵士夫人神色不寧地調整披肩,慚愧笑著:「長久以來,我們一直在弟弟身上尋找問題的答案,沒想到…… 小傃,按照你的思維模式你再幫我想想,弟弟對哥哥有心結,真是因為他礙於太多因素不能公開承認兩人的關係嗎?」

長大?為何夫人說的好象這位弟弟尚在人世?他不是爵士的祖先嗎?

傃將心中驀然竄起的怪異感覺迅速壓下,不願深入細想,就事論事說道:

「不認哥哥,一方面可能是弟弟自尊心作祟,假如他是心高氣傲的人,這是可以想象的。是我的話,我會把對哥哥的手足親情深放心底,卻很難對本人說出口。

也許,我會一方面怨恨這位一樣流有爵士家族尊貴血脈的兄長,恨他得天獨厚、養尊處優,不必為了生計在花街柳巷的環境中逞兇鬥狠,不用讓他深愛的母親為生計操勞成疾;一方面對世上唯一的血親有著矛盾情感,既愛他又恨他。既然那個男孩深愛他母親,表示他是看重親情的人,他堅持不認處處幫助他的兄長,我想會不會這是他身為弟弟的一片心意?他不想害身分尊貴的哥哥為難?」

爵士夫人只能啞口無言,眼眶微溼。原來如此嗎?他們好自私竟沒想到這個。

傃被爵士夫人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一頭霧水。「夫、夫人?」

「歡迎你加入我們家族。」笑語綿柔,一語雙關真誠道:「歡迎你,小傃。」

TC所以獨鐘這女孩,不選薇妮,是因為她知他懂他、與他心靈相通吧?

本來還有些顧忌丈夫的耳提面命,猶豫是否要將年僅二十一歲的小丫頭扯進這團亂局中,現在,就算不為心愛的丈夫,她也得為無法公開相認的小叔做點事情。

「都是些教人不開心的往事,我們不談了。下個月,你和白瑞跑一趟南亞幫我們救位老朋友好嗎?這次開始你正式成為「族譜」一員,夫人保證不會虧待你。」

傃詫異不已。爵士遭綁架的意外讓她怎么都走不開,無法依從爵士的願望負笈他鄉求學。在他老人家有生之年,她不願離他太遠,可是她又無法拂逆他希望她回歸正常女孩生活的希冀,這一年來她就這么卡在英國不上不下,進退失所。

「可是爵士反對我進入這一行,他說太血腥了。」

「我們可不是洋娃娃,一點血就嚇得不省人事。我家爵士觀念太古板,由我負責疏通。」爵士夫人恢復小女孩樣的俏皮眉色。「先不要管爵士的想法,告訴我,

你自己希望怎么做?就當是我們之間的閒聊,你說說看。」

「我希望能夠學以致用。」

「成交。」爵士夫人對她眨眨眼。「瞧,我不是說了是人都有弱點,這時候「弱點」的甜言蜜語就很好用。男人呀,有時候好象小孩子,哄一哄就沒事的。」

與傃對視一笑,兩人親密挽著手往地平線底端的大宅慢步走回。「每個優秀男人身旁,都有一個讓他神魂顛倒的女人,爵士是這樣,他旗下的孩子也是如此。」

傃絕美臉上淺噙的笑靨微微一凝,感覺她腳下堅硬的地面又化成流沙。

「讓我家爵士最煩憂的人,其實不是你。」

「夫人很抱歉,我沒辦法!」傃沒頭沒腦倉皇地低嚷。

爵士夫人為她敏銳的心思驚嘆。既然如此,也不必繞圈打迷糊仗了,單刀直入

最好。

「噓,你先聽我說。前天有一則新聞,在「萊斯特廣場」的地鐵站有個獄警撞車自殺,當時曾經引發一場虛驚。這名自殺的獄警和TC曾有一段過節。」

「您、您懷疑是他殺了…… 」傃喉嚨艱澀得說不下去。

「不,他沒親手殺他。」爵士夫人語帶保留地點到為止。「爵士和我很擔心,TC是優秀人材,為這種人葬送他的一生劃不來,這孩子糟就糟在專挑險鋒走,有著超乎常人的耐性與執念。危險的小把戲他愈玩愈得心應手,這次沒玩出破綻,難保以後不會呀,一意孤行下去,我們很擔心他萬一走上黑路會回不來,必須有人適時拉一拉他。這是爵士不斷派人說服TC,希望他為他工作的原因。」

「我們的關係很表面,我無法左右他的決定!」感覺愈抗拒,雙腳下沉愈快。

「只要女人夠好,再頑強的男人也馴化得了。他會聽你的,我換個說法,他只怕你不開口向他要求。適度的要求,有時候是一種在乎的表現。小傃,你不想和他陷入肉體之外的承諾關係,對嗎?不想被人理所當然地認定你們是一對,是嗎?」

傃臉色蒼白,驚惶抬眸看著洞悉她心情的晶燦杏眸,無法反駁。

「你不是性行為隨便的女孩,女人和男人不同,我們的感情和肉體是無法拆開看的。你真的不受那孩子吸引嗎?不覺得他的強悍很吸引入嗎?」

停!她不想聽這個!他們和其它人一樣只是床伴關係,沒別的呀!

「你也聽見了,爵士疼愛你,不想為難你,這些全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我不忍心我家老爺臥病在床卻無法安心靜養,他老為TC的事情愁眉不展,我看了真心疼。」

不!別說出來,夫人明知爵士是她唯一的罩門,她無法拒絕呀!別說別說!

「假如夫人代爵士懇求你幫這個忙呢?小傃,你願意幫我們這一次嗎?」

傃只覺身陷沙礫中,剩下一顆頭顱在不斷下沉的流沙之上,呼吸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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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無法無天!撲克牌室猝然寂靜無聲,只剩一堆急促不穩的呼吸聲。

被分派到最差方位的某小子背門而坐,俊臉酷酷地垂下看牌,滿室殺氣騰騰中他硬是處之泰然,呼吸平順得讓人很想在他褲襠來上一腳!最教老大哥們面目猙獰的是,每次比賽這位老弟把刀子反手一扔就算了事,他從頭到尾沒回頭檢查結果,完全不動如山。這個猖狂動作的背後只意味一件事——小混蛋認定就算他蒙著眼睛亂射一通,也不會輸給他們這些身經百戰的老大哥!

他是沒被心情很爛的大哥們圍毆過啊?!

「壞孩子們,晚餐在廚房!要吃自己去端!」久等不到人,姆媽火大狂催。

「垣次換年紀最小的的混球跑腿!讚成的握拳!」

八比一,TC在英國皇家特別空勤隊一票菁英戰士瞪眼威嚇下,懶懶踱出牌室。

「垣個夏天真熱,混小子!順便拿幾瓶冰啤酒過來!」

TC到吧臺拿酒,適巧看見姆媽把幾個膽敢在她店裏吸毒的小鬼丟出門外。

姆媽叉腰將四個好吃懶做的小鬼頭痛斥一番完,回身將跟出來湊熱鬧的客人們趕回店內,她忽然聽見一聲示警的驚呼,接著她後頸一涼就被一枝金屬物抵住。

「小鬼!年紀小小不好好回家念書,你學人家拿什么槍!」姆媽怒斥。

砰!對空鳴槍完,混混頭目又將槍口抵住姆媽:「死老太婆!你再說嘛!」

見苗頭不對,眾人準備入內搬救兵,就聽見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喀嚓!

這裏的酒客十之八九在特種行業工作,這種聲音他們再熟悉不過,那是骨頭被折斷的聲音。痛斃了!

「啊——」反應稍嫌遲鈍但很凄厲的痛吼驀然叫起。「啊啊——」

圍觀的人群見TC如見瘟神,紛紛退散回酒館,而引發眾人抱頭鼠竄的元兇神色冷峻、眉眼陰寒。不管小鬼痛得跳腳、哭號聲多么凄厲可憐,TC一掌將他痛得抽顫的手臂反折在後,取走小鬼用來耀武揚威的手槍靜靜研究。

「好孩子,他們還小,稍微教訓就好。」姆媽幫頂多十五歲的小鬼頭求情。

「沒有小到不會玩槍。」丟開痛到全身抽筋的小頭目,TC臉上毫無憐憫之色,緩緩抬起眸:「下次拿槍指著別人之前,不妨想想這種後果你們能不能承受?」

說完,手臂冷淡橫舉——砰砰砰砰!

小鬼們仍搞不清劃過耳邊的風聲是什么,四人頰上已各多了一道沭目血痕。

「好了好了,給過教訓就好,你們還不快點送他就醫!」姆媽推走TC,揮手讓總算反應過來也尿了一褲子的小鬼頭快點滾蛋。

到老媽媽地頭撒野,簡直活膩了,這裏可是兇神惡煞的大本營呀!傻蛋。

「哈 ,TC兄弟。」巷底有一個身影遠遠走來。「大貓兄弟在這裏嗎?」

「在裏面輸牌。」TC進門前,朝白瑞身後迅速瞄一眼,像在搜尋誰的芳蹤。

「小女孩呢?」老姆媽替TC問出心中的渴望,深知小兩口從年初一別,現在已經七月中旬,還未見上一面。這么久沒見,難怪TC這熱戀中的孩子顯得有些心浮氣躁。「你不是和她一塊出門工作,怎么沒把我的小女孩順便帶來?」

「小女孩是誰?哦,小傃嗎?」白瑞拉拉衣領散熱,沒發現他親昵自然的稱呼微微繃住TC的俊容。「她沒來店裏嗎?奇怪,我剛才有碰到她啊。」

跨入酒館大門的長腿僵住,TC低下頭找煙。「你在哪裏碰到她?」

「那邊的巷口。你有急事找她嗎?我可以幫你聯絡,小傃今年是我的人。」

「不用了。」TC沒有回頭看白瑞,走進酒館,提起吧臺上一只啤酒桶。

他和小女孩吵架了嗎?姆媽擔心看見TC控制不住惡劣的情緒,臉色微青。

TC這孩子行事低調,小女孩也不希望兩人的關係曝光,這裏除了她、大貓和爵士夫婦之外,沒人曉得兩個孩子關係親密。自從年初小女孩決定加入爵士公司,定居倫敦之後,她感覺到TC這孩子懸宕多時的心終於落地,大大松了口氣。

看樣子他這口氣松得太早了。她得趕緊問問小女孩發生了什么事。

「老姆媽,你打電話是要找小傃嗎?你找不到人了。」白瑞越過突然停在牌室

門口抽煙的TC,走入牌室邊響應姆媽的追問:「她剛說要直接飛去法國走一走。」

半年多來,三番兩次和她擦身而過,他以為她忙著工作和適應新環境。

現在他終於確定一件事。嘴角飛騰著一縷冷煙,TC將煙捻熄轉身入內。

「壞孩子們,餅幹烤好了,自己出來端啦!」

飛刀淩厲射出!

技不如人的大漢起身要為大家服務,他忽然發現:「咦,怎么少了一把刀?」

眾人掃瞄到地上躺著一把連門板的邊都沾不上的野戰刀,滿眼不屑。真遜!

「誰的刀啊?是哪個拙蛋連門板都射不中啊,誰——」眼珠子猛然瞪爆。

一雙雙顏色各異的眼珠子在TC靜靜起身撿刀時也依序瞪爆,眾人多有毀損的下巴在他靜靜走出去端餐點的時候,則是見鬼般掉了一地。

她居然在躲他!手一揮,手上的刀順勢插在門板上,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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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亞一帶奔波大半年,棘手的救人任務總算告一個段落。

一下飛機傃先回老公寓洗去滿身塵霜,被戰鬥服困住大半年,她特意換上一襲質料輕軟的白色小洋裝,穿著姆媽送她的輕俏高跟鞋前往城區找老媽子聊天。

中秋才過,這時節晚上走在倫敦街上已有深冬的寒意。

打大老遠傃就看見姆媽店裏熱鬧滾滾,一堆男男女女擠在吧臺前比試腕力。

她滿臉漫不經心想從後門繞入,忽然,她看見男人堆中有個熟悉的身影站了起來,他懶懶夾下唇邊的短煙,後轉頭與吧臺內的老姆媽交談什么。沒想到今晚會在這裏看見他,傃臉色一白,一個快步往左手邊陰暗的窄弄中閃入,沒瞧見黑發男子落座時曾若有所思地瞥一眼她消失的地方。

他今天為什么會在這裏?爵士明明說他這陣子不在英國呀!他沒看見她吧?

她不想看見他,他的事讓她很煩!只要沒遇見他,她就不必對爵士夫人的請托做出交代,這種結果皆大歡喜,誰也不必為難誰!

高跟涼鞋慌不擇路,敲響寂靜的夜色,白色短裙像朵朵浪花在傃的大腿上不斷翻騰起伏,這一刻她只想先走人再說,顧不得隱匿行蹤。急喘著氣,直逃進死巷中,她才在陰影處猛然蹲下抱著微顫雙膝,試圖冷靜她過速的心跳、著慌的呼吸。

怦怦、怦怦、怦怦…… 夜深入靜,耳邊凈是她自己嚇自己的心跳聲。可是……

可是她有一種不祥預感,他今天是特地來等她的。

今晚她逃不掉了,她有預感她有預感…… 四下無人,冷冽夜風卷起她質地輕軟的衣衫,一雙擅於追蹤的幽魅長腿伴隨一股煙味,靜靜切入她汗水蒸騰的美眸中。

TC停步在傃百般抗拒的小臉前,站姿挑釁,死死盯著九個多月沒見的女人。

傃開始氣起這個男人。氣他害她落入進退不得的局面,處境尷尬!

氣他個性古怪難以溝通害她為難。為什么她要逃?

他們只是床伴關係,彼此之間並沒有約束或承諾,為什么她要逃?!

「你有三個選擇。」聲音帶著沒得商量的強硬態度:「你那裏,我那裏,這裏。」

傃抿緊雙唇,不理他。

長腿跪蹲下來,TC湊到她令人生氣的小臉前,眼神危險地平視她:「哪裏?」

「我哪裏都不要,你去找別的女人!」忍到了極點,傃怒跳起來,轉身想走卻被TC推壓在墻上,她動作激烈地反抗他:「我對你沒興趣了,你去找別人!」

被她刺痛心中隱憂,TC將冷唇抵在她嘴上柔柔道:「我正好相反,你慘了。」

傃側開臉卻避不開他死纏的雙唇,她拼命想推開他,愈掙扎卻是愈糟糕。

兩人的肢體激烈地拉扯著,比體型、比氣力、比武鬥技巧,傃都不如身經百戰的酷教官卓越,理所當然敗陣下來。兩人以近身搏擊展開一場生死格鬥,感覺到TC不著痕跡在忍讓她,傃在重創他頭部之前硬生生地收手。無論如何對他下不了重手,她困在TC雙臂中劇烈地喘息,看也不看從頭到尾只是一味凝視著她的男人。

「我告訴過你,你沒機會後悔了。」

「我沒後悔,我只是對你失去興趣,想結束而已。」

「我警告過你,不要在我面前隨便揮舞你手中的紅布,因為我會當真,這輩子你別想從我這裏得到「結束」,你休想。」TC目光深幽,瞬也不瞬地注視著她負氣別開不看他的怒繃臉蛋:「我問你最後一次,哪裏?」

「我們什么都不是,我用不著聽你的。」她頑固做著垂死掙扎。

「既然問題這么多,今晚我們一次解決。這裏是你選擇的,我尊重你。」

TC冷淡說完,傃冷冰冰的表情立刻土崩瓦解,她傻眼地發現她下身倏然一涼,小內褲被TC粗暴的指勁瞬間扯落於地。

「你這算什么?!」臉色青一陣紫一陣,雙手受制於他一掌,她簡直氣結。

「這是我第一次嘗試,做完之後我才能據實告訴你這算什么!」

黑色冷瞳凝結一層殘酷冰霜,他冷冷注視她著慌的小臉,輕輕撫觸她臉蛋的一只手在吸引她的目光後突然向下滑,動手解起他黑色長褲的拉煉。傃最後一絲冷靜毀滅在他蓄意的行為中,方寸大亂的她死命掙扎著,著慌地張望死巷之外期望姆媽恰好經過。她就是不願相信他真敢這么做!

TC將她的美腿強行架在他雙腿之上,兩人的下身緊緊交纏,對於她的怒吼他一概充耳不聞,寒著無動於衷的冷臉,雙唇近乎狂亂地親吻她惱紅的臉蛋。相較於她的驚慌失措,TC的動作始終不疾不徐,堪稱從容自若。

傃終於知道為什么所有人都懼怕這個男人,不想惹他不高興。

她寧願他板著一張僵屍臉,也不要看見他認真起來的樣子,真的很嚇人。

驚駭地倒抽一口猛氣,感覺他灼熱的欲望正在親密碰觸她,傃脫口驚嚷:

「不要在這裏!」氣人的試探又深了一些,傃臉色驚白,又驚又慌地推拒已然失去控制的冷酷男人,她驚嚇過度的嬌吼終於出現顫音:「不要在這裏!TC——」

這是認識四年多來,她第一次直呼他名字。

猝然停下動作,TC剛峻的面頰被情欲繃得血紅,欲求不滿的鼻息濃重又熾烈,懲罰她逃避他的行為似的直接吹拂在她膽戰心驚的著慌小臉上;微汗的額頭敲向她前額時感覺她驚顫了一下,緊閉的冷瞳半掀開,冷唇也逸出了一抹笑。

TC看見他的小姐嬌眸大瞠,全身嚇得直挺挺,靜靜依偎在他懷裏不敢亂動,

美麗雙眸不時又驚又懼地抬起瞄看他靜止不動的微紅臉孔,像在揣摩他難以捉摸又深邃冷血的心緒。

前一刻表情還陰冷嚇人,TC看著傃驚魂未定的楚楚模樣忽然笑了。

「別動,除非你肯用其它方式幫我解決,否則別亂動。」懷裏誘人的嬌軀霎時僵成一尊活雕像,她的反應很侮辱他的男性魅力,但,TC飽含濃烈愛欲的聲音粗嘎又性感,額頭頂緊聞言不敢妄動的傃:「你為什么躲我?」

雙腿被他雙手強行扣押,她算不上站姿的站姿太撩人,傃忙著臉色臊紅、忙著應付TC落在她臉上身上的親吻;忙著將隨著他偶爾幾個懶散得很故意的動作,而頻頻向上翻的及膝短裙往下壓,以免走光。

此時此刻,在這種不堪入目的姿勢下,她根本無心理會他煩死人的問題。

「為什么躲我?」TC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專注神情,幾乎與她面貼面地凝視她。

「我不要在這裏跟你談!」

幽幽注視她固執的小臉好半晌,直看到她終於不耐煩抬眸看他。

「只要你開口,小姐。」TC看著她的眼神意味深長,值言放下她。

整理好衣服,TC順著傃羞窘的怒眸,滿眼興味地瞧向墻邊一團白色碎布。

「所以?」他彎腰挑起小褲子,挑眉詢問小姐意見:「我賠你一件?」

慌亂壓住被風吹蓬的短裙,沒什么氣勢地狠瞪他。「我在姆媽那裏等你。」

「清純的小家夥。」TC輕笑兩聲領頭先走,知道她寧死也不會走在他前面讓他覬覦她的美色。「我回姆媽店裏如果沒看見你,你猜我會怎么做?」

「再威脅我,我就做給你看。」

TC聞言沉默走了一段路,忽然頭也不回地丟下話:「貓捉老鼠的遊戲你玩不過我,別再躲我,否則我無法保證自己下次會做出什么事情。」停頓一下,聲音蓄意放得又涼又淡:「老布那邊我會加入,不會再讓你夾在中間難做人。」

不訝異他知情,TC的妥協卻讓傃猝然曙在原地。

這結果並非她所樂見,他現在的決定等於在應證爵士夫人的話。

她不想成為足以左右他做任何決定的關鍵角色,她對他沒有那么重要呀!

他們的關係明明很淺很表面,想上床就上床,不想上床的日子就各自過活。為什么變得這么復雜?為什么男女之間一定要這么復雜呢?而且,而且……

「你、你加入,我不會比較輕松的。」如果真的不喜歡爵士,何必強求他呢?

TC詫異停步,這陣子為她避不見面而忐忑驚怒的心情就此煙消雲散。

他徐徐轉身,等著滿臉不自在的可愛女人跟上來。

這位小姐躲著他,不全然是不想跟他有更深一層的牽扯,原來還為了……

「你情願結束我們的關係,也不要我為難?」隱沒在暗影下的俊臉柔情似水。

傃怒賞要笑不笑的男人一記雞婆白眼,一點都不感激他故意把她的話下之意解讀出來,學他耍冷,她故作冷靜地走上來。可惜老天爺不幫忙,一陣掀裙強風吹來就將她努力的結果瞬間破壞殆盡。

旋腳欲走,TC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著慌驚呼。

他轉頭就看見傃嬌眸驚瞠、嬌容爆紅,手忙腳亂壓著被風不停吹飛的俏麗短裙,只見她遮了前面顧不到後面,一臉氣急敗壞,手忙腳亂中她不忘以殺人眸光將見狀輕輕笑起來的男人千刀萬剮。

「你不會轉過頭去嗎?!還笑!」

同樣的怒咆一字不改,二十分鐘以後在姆媽小酒館的二樓再度完整呈現。

那是在TC將一件質感極佳的絲緞小褲遞給坐立不安的小姐,故意杵在她面前,看她兩道嬌眉漸漸怒蹙起來、五官冒出迷人火花時,傃賞賜給他的怒吼。

被趕到樓梯口靜候小姐著裝完畢,TC一反以往兩人各走各的常態,拉住她就要下樓,卻被猛嚇一跳的她直覺甩開!他目光幽遠地睨視她,不慌不忙趨前,將她無處可藏的小手拉起握入他掌心,卻再度被傃忿然甩開。

TC瞥瞥她,神色淡定,耐性十足將她氣顫的小拳頭又抓起來捏著。

以他的手勁與力氣,他大可一手將她掌握得死死教她無法甩脫,可是這個男人偏偏不!他故意由著她去甩,然後他再閒閒抓回來、松松地握著,等待她再次甩開,好象他時間多得是,兩人就算這樣玩上一輩子他也無所謂。兩個人抓抓甩甩,在酒館二樓進行一場意志拔河賽,最後敗下陣來的自然是耐性較差的那人。

在傃氣炸地想由後門安靜離開,TC連這個都要跟她唱反調的時候,她終於知道這男人是藉由此舉警告她別再有結束兩人關係的蠢念頭。

「因為你感受不到我們的關係,我也向你保證了,今晚一定幫你把問題解決。」

人滿為患的小酒館霎時鴉雀無聲,所有喧嘩的動作也瞬間停格。

客人們瞠目結舌,楞楞看著姆媽酒館最有名的酷男緊緊扣著不情不願的火大美女大剌刺穿越他們面前,兩人還停在吧臺區與笑得合不攏嘴的老姆媽打招呼。

這是TC式「版權所有」的聲明,淩厲又直接,酒館常客全部清楚一件事——

今後不論他們有多心儀這女人,都不能再打她歪主意,因為傃是TC的女人。

老姆媽眼看傃渾身不自在卻不便發作,她又笑又搖頭將小兩口推出門外,欣慰著她關心的兩個孩子,一個找到人生伴侶,不再是孤家寡人一個;另一個將不再像失根浮萍到處飄泊,兩個人這輩子終將相互牽制,也相互為伴。

只是,TC這土匪孩子曉不曉得追求女孩子不能像獵殺敵人一樣激進啊?

將脾氣一旦硬起來沒人承受得住的壞孩子揮到前頭站衛兵,姆媽跟今晚飽受驚嚇的小女孩咬起耳根:「傻女孩,你終究是單純環境出身的好女孩,那孩子做事的心眼比你細膩也執著多了,別跟他硬碰硬,你心腸冷硬不過他的。你退縮一步,就是逼他前進一步啊。」

好象,除了她以外,她身邊所有的人都認為他們兩個應該在一起。

既然無從抗拒那就在一起吧,這幾年她掙扎得有點累了。她真的累了。

傃從TC身上拉回視線時目光冷寂,臉上的窘意全去,神色異常沉靜。

「我知道該怎么做了。這段日子害你為我們擔心,很抱歉。」親密碰碰老媽子的面頰,櫻唇無力地半彎,像是再撐不起一個完整而輕快的笑容:「我們先走了。」

語氣頹然,認命得不像是她所有。

眉色淡下,有著置之死地的雲淡風輕,卻少了過往掙扎求生的堅毅力道。

就在這個多事之秋,很難搞定的TC終於尾隨他的小姐塵埃落定老布麾下。

就在這個多事之秋,傃位於綠園附近的典雅老公寓住進一位不速之客。

在她二十一歲、他二十六歲這年秋天,兩人正式同居於一個屋檐下。

也是從這一季冷秋開始,心情急轉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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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園,當天深夜兩點五十七分。

只有女王和英國首相有資格使用的專線響起,爵士夫人在丈夫起身接電話時,體貼打開左旁的臺燈,回頭看見丈夫一臉訝異,久久不發一語。

「老爺?怎么了?」爵士夫人把電話接來一聽,彼端已斷訊。「是女王嗎?」

「不是。」布爵士仍處於震驚之中,一時無法回神。「是TC那孩子打來的電話。果然不出夫人所料,不管小傃有沒對TC開口,他都會為了小女孩妥協。」宅心仁厚的布爵士對這樣的結果,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夫人,你這樣逼迫小傃是何苦?這孩子這幾年對咱們都是在強顏歡笑,她心裏面其實很苦悶呀。」

「沒這么為難她,她和TC的關係會永遠原地踏步的。」爵士夫人體貼地幫丈夫拉整棉被。「TC樣樣出色,唯獨感情全然沒有招架之力。他太在乎小傃,不在乎單方面付出,不在乎他們的感情沒互動、沒交流,好象只要小傃在他視線內讓他看見就好,舍不得為難她一點。想必是家族遺傳吧?」對丈夫甜蜜一笑,繼續道:「我知道小傃撐得很辛苦,這幾年她就像大貓那幾個孩子形容的,像是一顆氣充得太飽的皮球,看起來活力充沛,其實是不想我們擔憂的假相罷了。這幾年我觀察下來,小傃常大笑大怒大喜,她沒有大悲過。那年你去臺灣將她接來英國時,她已經快崩潰,那模樣多憔悴呀,明明為了心愛的男孩突然過世而哀痛欲絕,心裏的眼淚那么多,她卻倔著不肯哭出來,老爺子,我擔心她呀。往後幾年你要讓白瑞他們多多留意她的心情起伏。氣充得太飽的皮球萬一扎到釘子,後果不堪設想。」

「這些心情總有一天會過去,他們都還年輕,復原能力很強的。」

「TC知道小傃的事情吧?他知道她這名字是為了紀念那個男孩所取的嗎?」

見丈夫不太確定地沉思著,爵士夫人幽然嘆息:「他一定曉得。唉,我喜歡她的本名蘭西呀,那個叫冬彥的男孩子真的很優秀嗎?我想也是,能讓小傃深愛的孩子想必不差,她才會傷心得必須離開臺灣逃到英國來。比起我們TC呢?誰優秀?」

「那孩子和TC是不同類型的人,不論脾氣、長相,他們都完全不同,很難一較高下。冬彥這孩子我見過一次面,印象深刻,他談吐斯文、長相俊秀,是個品學兼優的孩子,在小傃他們學校很受到女孩子歡迎,可惜心臟不好,身體差了些。他很呵護小傃,小傃和他交往期間總是笑得非常開心。二十二歲突然過世實在令人惋惜,一覺不醒,讓人沒點心理準備,難怪到現在小傃仍然不肯面對冬彥已經不在人世間的事——」陷入回憶裏的布爵士忽然察覺妻子滿臉不悅。「你怎么了?夫人。」

「老爺,TC是你唯一的弟弟。你怎么肘臂往外彎,凈幫他的情敵美言呢?你不必因為痛惜英才早逝,就刻意將人家塑造得特別完美呀!」護短的纖纖一指晃出去,抵在欲抗辯的老嘴上。「你有,你一定是加油添醋了。照你說下來,TC樣樣不如這位完美的孩子,可憐他人呆口拙,連起碼的示愛能力都缺乏,你讓他怎么辦呀?老爺。TC和小傃在一塊的時候也總是笑得好開心,像個純真無憂的孩子,他比那叫冬彥的孩子更愛她呀!小傃若沒他全力看著,早已不知飄流到哪兒去了。」

當真皇帝不急,急死一堆太監了!

不是當事人,所有問題無解,感情事本就是當局者迷。布爵士決定轉移焦點。

「十四年了,這還是TC頭一遭主動打電話給我,他終於跨出這一步了。」話裏不掩苦盡甘來的莫大感動:「可惜他只說了三件事情就挂上電話。第一件,他加入之後,改名雅各。第二件,不準再利用小傃。」無奈地瞟瞟慧黠靈巧的妻子。

爵士夫人滿臉無辜,小鳥依人般偎冬水遠令她依戀的襟懷中。「最後一件呢?」

布爵士有些尷尬地咳了兩聲:「小傃只能編在大貓那組。」

爵士夫人怔了下,綿綿笑意一發不可收拾。「你們家這些愛吃醋的大男人喲。」

她家老爺子說的很對,事情總會否極泰來,在那之前也只能耐心等待了。

幸好耐性耐心耐力這一類的東西,TC多到泛濫成災。

第九章

抵在浴室墻面激烈交歡的軀體,在一個男性低沉的悶哼聲中漸漸止住。

「再等一下…… 」閉著眼睛粗聲喘息,意猶未盡的俊容敲在她汗溼的額頭上,不讓她太快退開身體,貪婪的冷唇落在她頰上、肩上戀戀地摩挲。兩人歡愛過後,他總會靜靜品味她即使咬緊貝齒也平抑不住的淩亂嬌喘,感受自己為她心跳失穩的脆弱滋味。

為她手足無措的各樣滋味,他總是歡迎的。

雅各掀開冷瞳,看見他懷中的女人雙腮猶紅,下巴卻心不在焉地頂在他肩頭,望著屋外的天涯海角發呆。狂野的激情甫歇,她因他而敏感泛紅的嬌軀仍與他緊緊糾纏,她的靈魂卻跟著她日漸飄渺的美眸一塊離家出走。她發呆的時間變長了。

總是這樣漫不經心地望著天邊,眼神落在幹山萬水之外。她在等誰?

淩晨七點鐘倫敦的天色仍暗,行人幾稀,沿著泰晤士河岸做著例行性慢跑,雅各停在塔橋邊喝水,順勢瞄瞄後方,昨夜飄起的這場大霧使他看不見被濃霧吞噬的女人。他斜倚橋畔,耐心等待他的小姐再次忿忿然地跟上他老是輕松領先的步伐。

等了五分鐘仍沒聽見熟悉的足音,雅各瞥著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冷不防試探:「剛剛做得太激烈,跑不動了?」

冷霧深處猛然飄起一聲又羞又怒的抽氣聲,咬牙聲遠遠駁斥來:「我才沒有!」

忐忑的面色略松。「原來你覺得今天這種程度不夠激烈?我晚上改進。」

「你閉嘴跑你的!」

她沒什么火力的怒氣將雅各半跨出去的腳步拉回,他若有所思地回頭看去。

晨光熹微,霧氣漸散,一個面河而立的娉裊身影從霧中若隱若現地透出來。

雅各目光幽靜,遙遙地觀察以為四下無人的傃。

她表情落寞地佇足河畔,仰頭望著灰暗藍天,美傃絕倫的小臉被一股欲振乏力的疲憊感緊緊籠罩,似乎不急著舉步追上他;又或許,她壓根遺忘前頭還有一個她視為頭號假想敵的男人在等她挑戰他、痛快地擊敗他。兩人同居這三年以來,她積極得令他為之癡狂的高昂鬥志,莫名隨著她跑跑停停的頓步逐漸消極。

現在,她甚至停滯不前了。

所有人都察覺,這位小姐近幾年變得有些太沉靜,似乎怎樣都無所謂了。

「壞孩子,你沒照三餐喂小女孩嗎?」姆媽在雅各下午到小酒館時,急呼呼地將他拉到牌室逼供,並不時探頭張望在外頭幫忙的傃。「怎么才多久不見,她的笑容變好少,性子也變成跟你一樣沉悶。不是我那個愛笑的小女孩了!」

「她是我的女人啊。」雅各自我解嘲著落座,打開手提電腦,修長的手指頭伸出去,向卯起來數落他不懂憐香惜玉的憤慨老媽子勾了勾。「我喂她不是不行,是要看她小姐讓不讓我喂啊。」

「你們兩個這幾年聚少離多,你把工作減量,帶小女孩出國散散心。」

「我們一天到晚出國啊。」雅各支著下巴沉吟,把老姆媽快快交給他的磁盤放入插槽中,輕擊兩下,點開檔案。「問題不在我這邊,瞪我沒用,去找她吧。」

一張注明「八歲小蘭西第一次踢足球」的照片出現在雅各冷漠黑眸中。

裏頭的小女孩綁著兩根油亮的小辮子,抱著足球站在孤兒院門口。同樣的照片拍了三張,第一張,她神色倔然地望著鏡頭,似乎不怎么想拍照;第二張,她似乎拗不過攝影師的請托,小小的臉蛋有著靦腆表情,出腳示範踢球動作;第三張,她似乎玩出興味跌了好幾跤,臉上衣服上多了泥土,卻對似乎在拼命安慰她的攝影師笑得好開心,還伸出兩只小小的手臂要他抱。

另一張她十三歲時候的照片,隨著她扮鬼臉的調皮模樣從檔案中蹦跳出來。

這時候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吸引過往路人的目光,也一舉揪住雅各的心。

「這些照片真可愛,好孩子。你說小女孩小時候是不是很可愛?」

拇指著迷地摩挲可愛的小臉蛋,雅各輕哼一聲沒答腔,點開另一頁,一邊洗耳恭聽似乎不打算出去的老姆媽對他耳提面命。姆媽不愧為英國首屈一指的地下情報人員,應他所托在一個禮拜內就將小姐的底細查了個鉅細靡遺,甚至連小姐本身不曉得的雙親資料、經歷、亡故因由,老姆媽也為他破例一並附上。

他和他的小姐開始同居那一年,姆媽曾經提議要幫他調查她的過去。

他以她以前的生活跟他沒有任何交集為由,謝絕老媽子的好意。因為他的小姐以前是國際十大通緝要犯之首或是日本皇室尊貴的小公主,這些都不關他的事,他沒興趣知道,他要的是現在這個她,這輩子也不準備放她走了,摸透她的底細對他並無絲毫意義。

「好孩子,我們都知道小女孩心中有個人。」老姆媽把牌室的門關上,忍不住想幫她關心的好孩子心理建設一番。「她是承受不了那孩子突然去世的打擊,那年才避來英國,這幾年她好象漸漸壓抑不住心裏的痛苦,心情變化才會這么劇烈。」

姆媽不曉得她該為小女孩覺醒前的陣痛開心,還是擔憂。「她很愛那男孩子——」

叩!雅各壓下臉點燃一支煙,食指使勁敲一下鍵盤,屏幕上的資料換頁。

「你別怪老姆媽沒職業道德,偷看你委托的資料。我也關心小女孩呀。」

「我沒怪你。」眼睛從右上角笑容又嬌又甜的女孩,移到左上角滿臉書卷氣的俊秀男孩。對枕邊人成長過程的興趣大於一切,雅各不想費事關切情敵的部份,隨口問姆媽:「他怎么死的?生病?」嫌惡掃一眼弱不禁風的校園病王子。

「沒病沒痛,莫名一覺不醒。聽說他過世前一晚還陪小女孩練舞到很晚,就這支舞。」姆媽指了指身上披挂一堆金屬飾物的傃。從服裝看來,她飾演的角色是不受愛情拘束的卡門。「小女孩在這個男孩出殯那天整個人崩潰,是老布飛去臺灣把她接來英國照顧。剛開始的前半年她像行屍走肉,後來為了激發她喪失的生存鬥志,爵士才在夫人建議下把小女孩送到你那裏受訓,之後的事不必我多說。你懂老姆媽的意思嗎?好孩子,小女孩遲遲不肯面對這件事,意味她心裏這個結很難解。」

「找到問題,總有辦法解決的。」

聽他說得輕描淡寫,不曉得是在安撫誰的心,老姆媽心中隱憂更深了。

因為她擔心的事成真,小女孩靠意志力強撐出來的笑容垮了。

正對窗戶的老媽子看見巷口出現三條人影,是白瑞帶著他八歲的妹妹和傃停在那裏說話。小女孩眉目之間帶著太過輕淡的微笑,不若前幾年活力充沛得令她心驚。她把跟隨那個男孩死去的部份冰封起來,不斷催眠自己沒有那段悲痛的過往,心中的創傷從不止血,即使努力假裝傷痕不存在,傷口還是時常隱隱作痛。可能連小女孩自己也沒察覺,她堅韌的生命力正在逐漸凋零中。

她心中的淚水,沒有哭出來。

她人還困在十七歲那年的惡夢裏面,走不出來。

「好孩子,小女孩今年幾歲了?」在她身上她又看見行屍走肉的感覺,真糟糕。

「二十四歲。」雅各抬眸,順著姆媽憂心忡忡的眼神,轉頭朝窗外看去。

窗外,傃低頭注視半蹲在地幫妹妹綁鞋帶的白瑞,臉上有著雅各從未看過的依戀與溫柔神色,她唇畔凝笑,入迷地看著為了什么爭執不下的兩兄妹。雅各正要把眼神拉回室內,他忽然看見傃朝白瑞伸出手,手掌在他向哭起來的妹妹拼命賠不是的灰金色頭顱之上遲疑地停頓一下,她臉上的依戀更濃,動作輕柔地把遮住白瑞眼睛的劉海挑往他耳後,並幫他把灰金色卷發仔細地以指梳順。

「我老早發現了,小女孩深愛的那個男孩,有幾分神似白瑞。」姆媽對臉色很難看的雅各補充說明:「那男孩跟白瑞一樣也是個相當寵溺妹妹的哥哥。好孩子,看這情形小女孩快撐不下去了,你要想辦法把問題解決,不然我怕我們會失——」

「沒這回事。」雅各毅然打斷姆媽的杞人憂天,隱怒的眼瞳驀然轉回計算機螢幕。

有他在,她別想放棄在英國的這一切。

她別想丟棄與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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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是春暖花開的四月天,街上卻寒意襲人,氣象局預測倫敦今晚可能會下雪。

抬頭期盼春雪也許忽然降臨,即使零零星星、殘缺不全,她也不介意了。

一股經年累月盤據心坎的惡寒猛不防由傃心頭的裂縫竄出來,她再也無力將之

冰封,只好任由心中的寒意不斷擴大。她怎么了?為什么今年覺得人特別累?

她是怎么了?

工作四年,她已然駕輕就熟,這一行沒有她想象中難以適應,何況待遇高得驚人。接下一件Case的酬勞足以抵過尋常上班族一整年的薪水,她住的地方是倫敦最高級的地段,鄰近綠園,是那年爵士夫人作主強迫她搬去養傷的雅致老公寓,她有一個同居多年的男人。她什么都不缺,樣樣有,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人生如此完滿,她是怎么了?

她的心是怎么了?為什么感覺這么累?

她在找尋什么嗎?她是不是曾經丟失一樣心愛的東西卻找不回來?

莫名打了個寒顫,傃將白色羽絨外套的領子豎起來保暖。在外套衣領攏住她雪白面頰的那一刻,她不讓別人窺見、不允許自己回想的悲痛心事全部涌上,擊得她無力招架。她含淚閉上眼,小臉浮現小女生似的愛嬌樣,將面頰貼在外套領口的布料輕柔磨蹭、無限依偎,淚溼長睫中,傃聽見不遠處猝然吼來一聲厲喝:

「你站住!」

哀痛欲絕的表情丕整,微溼長睫掀開時傃已回復一臉淡漠神色。

特地在巷口圍堵她,愛雅見傃甩都不甩她一眼繞路而行,不禁氣鼓雙腮。

「我叫你站住,你沒聽見嗎?站住!」

「你憑什么叫我站住?我叫你把嘴巴縫起來,你縫不縫?」腳步沒停下,傃將跑到她面前不讓她走的兇悍女人推開。「不要以為每個不屬於你們這個階層的女人全是薇妮,任憑你欺負著玩。你要在我面前跳幾場傃舞、要和幾個男人表演活春宮,還是要再以自殺手段威嚇人,這些全是你的自由。我尊重你的生活方式,不是我怕了你,我們的交情沒有好到你可以對我大小聲,少對我大呼小叫。」

「你這假清純的賤女人!你還不是只會勾引男人!臭婊子!」

傃美眸遽冷,停步等著衝到她面前擋路卻驚白臉色的愛雅。「你再說一次。」

曾經吃過幾次傃的排頭,也目睹無數次她修理滋事酒客的狠勁,剽悍粗蠻得根本不像女人!愛雅不吃眼前虧,可也拉不下臉,氣憤地吼出她心中的恐懼:

「雅各哥和大貓哥都是我的!你搶不走他們的!」他們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她練了新舞步,大貓哥他們星期一明明答應要去捧她場子,結果卻爽約了。

大貓哥只說他臨時有急事走不開,她知道他是和這女人出國去了。

這女人一個人霸佔了雅各哥還不滿足,她好可惡!她不知道大貓哥他們不當阿兵哥後現在做什么,可是以前不論他和雅各哥工作多忙,他們都會抽空幫她看看新舞步吸不吸引人。一定是這女人不準他們再和她在一起的,她和薇妮都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孩子,她們這種人一定都瞧不起她的職業,一定都覺得她很下賤!

「我們三個人從小在一起,我們不會分開的!」

懶得聽愛雅意有所指地炫耀她與大貓、雅各之間擁有幾簍筐不可告人的秘密,傃朝酒館走去,邊解著身上的白色羽絨外套和圍巾。

「不準你纏著雅各哥!臭三八!你聽見沒有!」

傃充耳不聞,走入酒館將外套挂好,探頭入廚房笑看忙碌的身影:「姆媽。」

老媽子聞聲飛快回頭看她,笑道:「你過來啦!好孩子不在家,覺得寂寞了?」

「我才沒有。」卷起毛衣袖管,把姆媽手中的菜接過來洗著。

「好孩子聽見會傷心的。他這次出去很久,什么時候回來?」姆媽明知故問。

「我沒問他這些。」她每次結束工作回來,他人幾乎也都在國內,好巧。

「你們平常在家都談些什么?」兩人都很性格,姆媽好奇。

傃似乎被老媽子問倒,蹙眉沉思許久才淡淡回道:「我們兩個很少說話。」

姆媽曖昧的眼神讓傃呆了下,她薄薄的臉皮旋即暈生兩團紅彩,垂睫低嚷:

「不是那意思啦,姆媽。他很靜態,沒開口的時候不太感覺得到他在家:一開口就

「…… 就…… 」美眸顧忌地瞟一眼雅各的忘年之交。

「一開口就氣死人?」姆媽故作義憤填膺,繼而與傃相視一笑。「我念了他好幾年,那孩子個性就這樣,執著又孤僻,這輩子是改不了了。」

聽出姆媽有意點她什么,傃淺笑不接腔,安靜衝洗豌豆。

「好孩子今年三十歲了,咱們找個時間幫他慶祝慶祝,給他個驚喜如何?」

他三十歲了?傃皺眉,不太敢相信她在英國待了這么久,轉眼已經八個年頭。

發呆中看見姆媽還在等她響應,傃沒問老媽媽想怎么慶祝、給雅各怎樣的驚喜,甚至不曉得他的生日是哪一天,只是歉然地點點頭表示會配合姆媽行事。

「你剛才走路怎么有點怪怪的,腳怎么了?伸出來我看看。」

「我們的職業風險本來就高嘛,誰教我們賺的是血汗錢,流血流汗很正常啊。」

今年她已經進出醫院三次,她怎么了?不要命啦?

老姆媽看著傃沒什么元氣的小臉,憂慮不已。「小女孩,你要不要談一談?」

洗菜的雙手略頓,傃很努力卻撐不起笑容安慰姆媽,聲音欲振乏力淡淡地道:

「我沒事。沒事的。」

兩人直聊到淩晨一點多,馬不停蹄瘋狂地工作四年,傃在姆媽受不了她氣色太差不斷數落與急聲催促下,準備回家休息,這時卻到處找不到她小心保存了八年的白色羽絨外套。傃平靜如水的臉色愀然大變,整個人慌張起來。

「哎呀!小女孩,你的外套怎么燒成這樣?」姆媽又咒又罵著幫她搶救外套。

拼命將差點逸出喉頭的哽咽與尖叫咽下,傃傻在當場不知如何是好,右手抖顫著握成拳,壓在她嚇得直發抖的唇瓣上。看著老姆媽將燒毀的部份清掉,看見她回頭卻大吃一驚地望著自己。

老姆媽輕輕問著淚流滿面的女孩:「這衣服,是人家送給你的?」

傃哭著點點頭,又焦急又驚嚇地看著她手上已經無法回復潔然原狀的外套。她就這么滿臉無助地看看衣服,又不時絕望地抬起祈求的眼神看著老姆媽,好象希望她突然擁有神力可以將已經損壞的一切瞬間恢復原狀,把她失去的全部還給她。

「你應該聽過你們的一句話,人死不能復生啊,小女孩。」

啪!心口龜裂的縫隙全部裂開,她的心破了個大洞,裏面空蕩蕩什么都沒有。

她終於知道這幾年她在尋找什么、她失去了什么了…… 她深愛的那個男孩子。

傃跡近崩潰地將正與客人打情罵俏的愛雅拖入廚房,對她忿怒揮舞著白外套:

「是不是你做的?!是不——」不穩的質問隱現淚意,她顫著破碎的嗓音厲問:

「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

愛雅被她失控的捉狂模樣嚇壞,嘴硬:「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做的?」

「你現在承認我只會揍你幾拳。」傃從大腿摸出防身用的刺刀,猛然刺入愛雅臉側的墻面,發誓:「被我查出來是你,我就殺了你再去自首!」反正她真的什么都沒有了,以什么方式活下去也無所謂了!

「我…… 我…… 」愛雅這下子才知道她玩得太過火了。

「是不是你?!」心痛的淚水隨著失控的厲吼簌簌滾落。

愛雅被她聲音中的悲傷震懾。「對、對不起,我賠一件給你,對不起…… 」

「你賠不起!」她想殺了她!想狠狠甩她幾巴掌!可是…… 她沒力氣了……

這是唯一一件他送給她的衣服,現在也沒了,她什么都沒有了……

「我再也不要看見你們這些人…… 」傃傷心欲絕地哀泣,哭著朝沒人的深巷走去,漫無目的地走著,似乎走到哪裏都無所謂了。

看她邊走邊哭泣,一邊低著頭以面頰戀戀不舍地摩挲白外套,倣佛萬念具灰。

愛雅罪惡感深重,直覺張望牌室一下,慶幸今天沒人在。但是,她好象很絕望,她認識這壞脾氣的東方女人七八年了,這是她第一次看她掉眼淚,她真的好傷心喔。她只是看不慣她氣焰囂張,想稍微教訓她而已,不是存心害她那么傷心的。

「愛雅,你呀。」老姆媽在愛雅表情不安地走回酒館後,嘆氣:「你明明是善良的女孩子,為什么唯獨不能容忍大貓和雅各的女人?你擔心他們兩個因為其它女人棄離你而去;擔心小女孩她們看不起你,其實最瞧不起你的是你自己呀!最後逼得兩個孩子不得不舍你而去,也是你自己!你怎么想不通這一點呀?」

「姆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而…… 而且只是一件破衣服啊。」

「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沒有真正吃到苦頭。不斷做錯事再不斷道歉,你曾真心悔過嗎?你以為口頭道歉是萬靈丹啊?繼續為所欲為,總有一天你會被自己害死。」姆媽嘆了口氣:「好孩子他們等一下會來這裏,自己闖的禍自己收拾。」

愛雅終於稍微克服心理障礙,是在傃哭著離去之後一個小時的事了。

看見牌室的男人們笑著陸續走出來到吧臺喝酒,愛雅趁總是墊後的雅各還沒出來以前,趕緊溜進去,怯怯叫住正在穿外套的峻色男人。

「雅、雅各哥,剛剛…… 」

等了一會,雅各掃一眼莫名嚇到兩腿發抖的愛雅。「別吞吞吐吐,有話就說。」

「那個女人,她她…… 她哭了。」

收起煙盒的修長指頭僵住,垂下冷瞳四處察看有無漏收的物品:「繼續。」

「她邊哭就邊走了,說不要、不要再看見我們。」

本已打定主意今晚不再抽煙,雅各掏出盒煙。「你對她做了什么?一次說完。」

「我把她一件…… 好象穿了很多年的白外套小不心燒、燒掉了,她說如果我不承認就、就要殺了我再去自首!」愛雅急忙亡羊補牢道:「我有說要賠她一件了…… 可是,她、她說我賠不起:。。:」

雅各的心被重重刺了一下。「她什么時候離開的?」

「一、一個小時之前,她好象很絕望…… 」

冷瞳略揚,瞥一眼陸續有零星雪花落下的屋外,迅速收妥東西將袋口一束。

「有的人一定要自己跌倒才知道痛,愛雅,一定要逼我說出來你才會學乖嗎?」

雅各走過愛雅身邊,頭沒回地寒聲警告:「再惹她一次,我會結束艾利克斯。」

愛雅登時嚇得魂飛魄散,雖然怕得不想接近雅各,還是難掩憂急地追過去。

「為什么?艾利克斯沒做什么啊!你不要傷害他好不好?雅各哥,拜托你!」

「為什么我不要傷害他?」

「因為我好愛他,我不能沒有艾利克斯!」愛雅慌得涕淚縱橫。「我好愛他我好愛他!求求你不要對付他,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啊,雅各哥,我真的好愛他!」

「你明白我的心情了?如果明白,把現在這種心情牢牢記下,不要等到事情發生了才來哭天搶地,因為到時候就算你跪著求我,也沒用。」

在姆媽派人跟蹤下,雅各順利找到傃,於午夜兩點抵達地處偏遠的傭兵學校。

天空依然飄舞著零星薄雪,雅各看見傃孤伶伶地坐在懸崖邊緣抑聲飲泣,獨自

一個人隱沒在天之涯,哭得好傷心。天寒地凍,臉色被海風吹白的她只著一件毛衣,不在乎會不會被凍死;不在意她坐得太靠邊緣會不會一個不小心被風吹落崖下。

腳下浪聲濤濤,像是她囤積八年沒流出來的一汪淚水。

站在崖上眺望久違的海洋一會,雅各將帶來的毛毯幫她披上,蹲下來把體溫高得嚇人的女人抱起,同時將她擁著不放的白外套不耐向外一扯。傃沒發怒也沒有焦心不已地想要抓回衣服,她昏昏沉沉地將前額抵在他強硬的心口,淚眼婆娑又茫然,看著白色外套被海風吹旋,像一只展翅高飛的白色鳥兒朝天堂飛去。

她以為空蕩蕩的心在刺痛,吶喊著也要跟著歸去,也想回歸天涯的那一端。

「想哭就哭。」

意識被體內爆升的高溫燒得浮浮沉沉,她閉眼哽咽:「我想回家…… 我想家…… 」

「回哪個家?」

「我想家,我想回臺灣…… 我想回去…… 」昏迷中喃喃囈語:「我不要在這裏了。」

「只要你開口向我要求,你想去哪裏我都帶你去。你向我要求。」讓他知道他在她心中不是空氣,讓他知道他是被需要的。剛棱的面頰熨燙著蒼白的柔頰,低抑著聲音:「你向我要求。」

為什么好象是他在求她呢?這個人很害怕嗎?他在怕什么?

「開口叫我帶你回去,你開口。」

向他要求能夠讓他放心一點嗎?她好象常常聽過這個聲音,他是誰呢?

傃瞇開被高燒灼紅的眼眸,納悶環顧著烏漆抹黑的空地,即使病眼迷蒙,她也不至於認不出這是露天靶場,雪花零星地落在她臉上,她瞠大眼仰望飄雪的天空,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她曾經在這地方和一個人交手。

那是她永生難忘的經驗,因為對手實力堅持又愛搞怪,她玩得好痛快好痛快!

到現在,她依然可以感受到當時全身血液逆涌的淋漓盡致感!好懷念的一夜。

那個很優秀、態度卻很惡劣的對手是?渾渾噩噩的視線向上掃去,看到一雙也正注視她的冷漠黑瞳,和一張依然沒表情的酷臉。

「叫我帶你回去。」他繃著臉也繃著聲音,低頭貼住她額頭。「向我開口。」

「你也想去臺灣嗎?臭教官。」不悅地皺眉以對,活像這是獨屬於他一個人的表情,她閉上眼睛蜷入他強韌得讓她好生氣的生命之中,思念著故土故舊,心情愉快地笑嘆一聲:「我的故鄉很遠,路途很遙遠,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

聽出她在模倣他當年的語氣,雅各將昏迷不醒的女人面貼面摟著,終於笑了。

「距離對我不是問題,我跟你走。」冷唇癡迷地親吻她高燒不退的額,刀樣銳利的聲音柔情似水:「不管你去哪裏我都跟你走,絕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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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不行了。

地中海的浪濤聲聽起來不太一樣,和四個月前在崖上聽見的感覺不太一樣。

走遍千山萬水,到頭來最思念的仍然是她心中的山水、故鄉的山水。

好象曾經有什么人說要帶她回家,可是她等不到了,這回似乎真的不行了……

「大貓!」傃從水下摸出一把刀,輕輕呼喚前方的夥伴兼隊長。

「你腳還在抽筋嗎?漂浮起來、緩緩呼氣,我看我先幫你按摩一下。」今晚這一役出師不利,身上也負傷的大貓強忍著痛楚,一面應付強浪,一面拉動腰上聯係著他和傃的夥伴聯係索,回頭遊向為救他一命不幸受傷的傃。「你再撐一下。」

傃聽見大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明顯也是體力嚴重地透支。

繼續拖著她,他們兩個都會死於體溫過低。

「大貓,我叫Yen,就只是Yen而已。」失血過多使她臉色奇白,對大貓淡然的微笑有著太過透明的空靈感:「你去找人救我,我等你。」

「別割!該死的!你別割啊,傃——」大貓震天的怒吼才落,聯係他們之間那一條是救命也是累贅的係索應聲斷去。一陣大浪推涌,轉眼間蒼白臉上淺噙笑意的

傃已經飄出大貓捉狂的視線,他幾乎目測不到人了。「你要是出了意外,教我怎么跟臭小子交代啊!***!******!你說到要做到,你給我撐住啊!」

沮喪得怒槌海水一下,大貓發狠朝岸上遊去,不敢稍停、不敢躇蹋傃的心意。

傃虛弱地合眼歇息一會,感覺身體浮浮沉沉,心也跟隨風浪大起大落。

一直以為她沒退路,如今她卻連前頭的路都看不見了,突然之間找不到前進目標,突然之間沒了動力,突然之間又隨波逐流,她會飄流到哪裏?

這樣也好…… 她就要跟心中那個人團聚了…… 也好…… 冰白唇瓣始終勾挂的嫣然笑意更加濃傃,希望與夢中那人重逢時她是面帶微笑的,然後,她會狠狠地賞他一巴掌,懲罰他突然將她丟下,以那么突兀的方式不告而別……

她二十五歲的生命要是從此結束,也算活得精採,也算不枉此生,只是…… 辜負了不少來到英國之後無條件幫助她的朋友們…… 現在算一算,她居然辜負了好多好多人……

她辜負了大貓和夥伴們對她的信賴;辜負爵士、典獄長和姆媽這些長輩對她的期許與疼愛;車負各自為國爭光的姐妹淘們這幾年的打氣加油:還辜負了…… 絞盡腦汁就是想不起她還有辜負誰,每當想起這個人她就莫名想抗拒、任性地想排斥,抵制著不讓他進入心中,努力將他孤僻氣人的身影從腦海裏一筆抹煞,可是…… 矛盾的心頭一陣酸楚,眼中莫名泛著淚光。

她還辜負了一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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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猛然抬頭,轉身朝小酒館外面看去。

將香煙咬回嘴角,整晚心神不寧讓他香煙一根接一根,毫不節制地抽著。

「那個小家夥就是你新收的小跟班?」特別為小男生調制了一杯果汁,姆媽遞給出來端飲料的雅各。「你還在等誰啊?野孩子們不是都在裏頭鬼吼鬼叫?等等!」

姆媽將領了東西轉頭欲去的雅各拉住,塞了顆代表喜氣意味的紅蛋到他手裏。「這是小女孩早上出門前染給我吃的紅色蛋,一顆給你,我記得你好象很喜歡吃這種水煮蛋。好孩子啊,小女孩近來狀況如何?我看她氣色好象還是不太好,這種情況下是不是別讓她工作比較好?」

「不讓她工作會更糟糕。」雅各把等在牌室門口一臉怯生生的小男生揮來,手上的托盤交給他,倚著吧椅剝蛋殼。剝開紅傃的硬殼、露出光滑柔軟的表面,冷唇彎起笑一口吃了它。「等我忙完小家夥,再解決她的問題。」再帶她回臺灣一趟。

「你找到解決的方法了?」姆媽老臉一亮。

「可以這么說。」雅各慢條斯理地吃著蛋,英俊出眾的五官、陰狠孤冷的氣質激發出店內女客躍躍欲試的狩獵目光。「最直接的方法通常最有效,不必瞪我,她還可以繼續心神不寧個兩三年…… 」順著姆媽丕變的眼神,雅各扭頭朝門口看去。

看見典獄長親自來找他,雅各臉色一變,示意姆媽看住小家夥,他起身走出去。

「傷亡多嚴重?」坐典獄長的車子,雅各心中的不安加劇。

「死了兩個,其它人受了點皮肉傷,大貓和你的小姐下落不明。爵士已透過關係請法國那邊派人協助搜尋。」典獄長看雅各沉默不語,繼續意味深長地說道:

「車子將直接開進綠園,直升機已經在裏面等。」

雅各無心理會這些煩人的枝枝節節,無心細究自己有多厭惡綠園的人事物。

這一刻,他只想瞬間飛抵地中海。

在法國政府點頭同意下,由綠園起飛的救援直升機直接飛入法國領空。

晚上一點半,由典獄長駕駛的直升機在馬賽附近的淺灘盤旋,這是雅各匯集當地的氣象資料,從事發地點推敲出來大貓他們最有可能遊上岸的路徑。由法國政府派出來的四架救援直升機則各往南北兩端,做地毯式搜尋。

「找到了!」

典獄長將直升機緩緩迫降在沙灘上,雅各跳下飛機把在海中半爬半掙扎的兄弟拖上岸。他拼命拍打大貓的背幫他把吞進去的海水催吐出來,一面抱著四肢僵硬的兄弟幫他按摩,一面抬頭張望黑漆漆的海中,等著另一個應該也快上岸的女人。

短暫昏迷過去又強撐著醒過來,大貓一看見雅各立刻滿臉歉疚,抖著手推他上飛機:「我沒事。傃傷勢比我嚴重…… 去找她,快…… 」

這才發現大貓腰上綁有係索,而且斷了一截,明顯是被綁在另一端的人割斷。

「她把繩子…… 割斷?」一股怒氣在雅各焦躁不安的心猛烈炸開。

「兄弟,對不起。」聲音喑啞,指向茫茫無邊際的大海。「快去…… 一

「我會找到她!」把大貓留給剛抵達海灘的另一組救援人馬,抓著典獄長跳上直升機,震怒發誓:「我會找到她!」

海的那頭,有人在生氣……

他很生氣,對她的放棄感到非常非常忿怒…… 海邊淺灘上一向沉穩的步伐飛奔起來時,受困海中的傃也漸漸入睡了,半睡半醒之際,她和誰有心電感應似的隱約察覺這片寧靜海的某處起了騷動。有什么人在尋找她嗎?那么急急惶惶的。

假如可以,她想這個人寧願和她一起隨浪飄流吧?

「往左搜尋。」他會找到她,絕不原諒她輕易放棄!他不原諒她!

黃金救援時間在失穩的呼吸聲中逐分逐秒流失,一般人撐不過半小時就會產生休克現象,一旦陷入昏迷離死亡就不遠了。她真的撐不住了……

可是有人找她找得好心慌,他好氣她。為什么對她生氣?她只是想睡了而已

這片大海好象搖籃,她則像是飄流海上的一座孤島,由著它輕柔地搖晃入眠。

那么,她睡了……

嬌眉媚眼半浸泡在苦澀海水中,蒼白唇畔盛開著一朵奇傃微笑,沉沉入夢。

以前不覺得失去誰會怎樣,但…… 雙手微顫著抵住繃死的下巴。「往左。」

「依照風向和海流我們應——」

「往左!」怒聲咆哮,沒心情跟典獄長溝通,絕不浪費一丁點她的時間。

順流逆流,綜合各節潮汐、海流與風力變化冷靜分析,又倣佛是心有靈犀受誰指引,堅持只在附近海域搜尋。一個半小時之後,靜止不動的身軀猝然一陣震顫,雅各看見四點鐘方向有一具物體在海上孤單單地載浮載沉。

揮手示意直升機減速接近,一確定是他要找的女人,長腿一跨,一躍而下——

第十章

撲通!

底下那片海噪音一污染嚴重,先是螺旋槳盤旋一整夜,接著她聽見有人落水了。

一切都像置身事外般超然,她在上面看的比聽的更清楚,底下正在上演一出人生悲喜劇,好象是有人來得太遲,有人快斷氣還是斷氣了。

悠悠哉哉地閒坐夜雲之上,白色裙浪在雲端上獵獵飛舞,她不曉得自己從哪裏來、要往哪裏去。不過無妨,雲上面的世界自在又逍遙,風在吹、雲在跑,舒適而宜人,她整個人飄飄欲飛,不久前覺得沉重不堪的身軀變得無比輕盈。

她喜歡這個潔白環境。

蘭西,不準你放棄!

這聲音好生氣,蘭西是誰?為什么她想流淚?她的心為什么在痛?

遲疑一下,低頭往下看去,她看見底下黑糊糊正人仰馬翻,那個跳下水的男人拼命搶救那個快沒氣的女人,替她交替進行著心肺復蘇術、人工吸呼,不斷檢查她有無脈搏、有無吸呼,心跳是否救回了?

蘭西——

這個男人的聲音依然忿怒極了,但焦慮漸增,不肯放棄也不準誰放棄。

她背後多了一團銀白光暈,好象電影院的逃生標志指引她一個離去方向。

她在雲上慢慢站了起來,身上和雲朵一樣潔白柔軟的長袍衣袂飄飄,像是武俠小說裏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所穿,纖塵不染;她起身時腳邊揚起一陣薄煙,轉身時曳地裙襬又帶起一陣雲,好象有人在幫她做幹冰特效,情境飄逸得令她大皺其眉。

她最討厭穿長裙,執行任務很礙事,把長裙痛快撕成了及膝短裙後雙手僵住!

執行任務?迷惘看著純白聖潔的雲上世界,她心生疑惑。她屬於這裏嗎?

可是光暈中那個涼白人影似曾相識,總覺得她只要走過去就可以跟誰團聚了。

他是誰?在等她嗎?她充滿好奇,朝身後那團溫暖柔煦的白光舉步而去。

我不值得你留下嗎?!

踩著雲朵前進的腳丫子驀然停頓,聽見這聲近乎攻擊人的怒問她一臉震驚。

為什么她好象聽見這個男人的心,在哭?終於回首,向雲下的男人張望一眼。

是因為不論怎么努力都喚不醒那個女人,所以他很心慌很焦急嗎?

我愛你,蘭!我愛你!

她真的聽見他的心在哭泣,哭得好傷心,好傷心……

不管你怎么想,是不是對這個世界感到厭煩,我不放棄你!我愛你!蘭——

心好痛,分不清是他的心還是她的在痛著,好痛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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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西在夢中哭了起來,哭著醒過來。

她想起來了,兩年前她在海上被雅各救起時,他不斷向她告白著同一句話。

蘭,我愛你!

留下來陪我不好嗎?跟我在一起不好嗎?你不要放棄!我愛你啊,蘭!

她居然忘記這么重要的事情,她居然這樣對他…… 原來這些並不是夢……

雙掌掩住溢淚的眼,感覺自己被擱在她腰間那只手臂向後擁入一副安穩胸懷中,她哭得睜不開眼,只是倚著不斷幫她按摩肌肉以放松心情的男人傷心啜泣。

我真的不值得你留下嗎?蘭,你不要放手,不要放!我愛你!

好象只要他一直對她表白,她就會死而復生。

好象只要他一直跟她說話,她就不會死去、就不會棄他而去。

兩年前風雨飄搖的那個夜晚,這個孤僻自閉的男人不斷重復再重復,拼命祈求她留下來陪他,把他三十歲之前沒說出來的話一次用盡。他對她說了好多好多話,被救回來的那兩年她卻成天渾渾噩噩,把這么重要的事情給忘記了。

她辜負了他、傷害了他,只在意自己疲憊的身心,沒留意到他的心情。

她真的不打算放棄,她沒有。她真的沒有…… 她必須告訴他……

蘭西在雅各懷中哭著轉身,伸出纖纖雙臂圈住他脖子將他拉近,想當面告訴他:

「我在海上撐了很久很久。」離開臺灣之後不曾泛濫的眼淚又婆娑滿眶,宛如那年在非洲草原迷路的小獵豹終於回歸母豹懷中,蘭西哭得不能自持,淚頰挨著雅各面頰,在他耳邊傷心嗚咽:「我沒有放棄,沒有。我想活,真的…… 」

聽她主動提起兩年前的意外,雅各一臉錯愕,擁著淚人兒楞楞地坐起來。

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迫使他更動原訂計畫,提前於去年帶她回臺灣。

逼她面對她刻意埋葬卻從未遺忘的過去,因為那段過去正在嚴重侵蝕她的生命力,他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回鄉之路雖然漫長崎嶇,所幸這位小姐本性堅毅,勇敢地挺過來。幸好她挺下來,幸好,一切痛苦都結束了。

雅各對淚水撲簌簌的女人挑眉微笑,臉色有些不自在:「我知道了。」

可是她還沒向他道歉啊,她想告訴他很抱歉傷了他的心。

害他這么難過她很抱歉,她不是故意想要丟下他,她只是突然有點累了。

她不知道自己會那么累,那一兩年她真的好累。沒察覺到他的感受,她很抱歉。

被放棄的滋味很難受,她被放棄過所以曉得那種留在心上的傷口不易愈合,不小心看顧就會結成一輩子的疤。她不想害他傷心,不想讓遭人放棄的傷口留在他心上成為陰影,她希望他快樂,希望他覺得自己是被人需要、被人愛著的……

「夠了。」抓起棉被幫她拭淚。

從棉被邊緣抬高淹水淚眸,她哀怨瞋他:「我什么都沒說啊。」

輕揉一下她堆滿歉意的眉心。「你的表情說了很多,我全都聽見了。」

他不安慰還好,一說蘭西下唇瓣一顫、鼻頭一酸,小臉掩入他肩窩泣不成聲。

她竟然這樣對待這個男人,就算他很堅強也不該被這么傷害。

他們兩人的關係是兩年之前的海上驚魂夜開始降到冰點,可見他一定很氣她。

難怪從那之後,這個毫不憐香惜玉的男人處處針對她,對她很惡劣、很壞很壞,設計她回臺灣接受一場「震撼教育」。

去年也是很混亂的一年,但是,她終於拿回自己的本名蘭西。

花了九年的時間,她終於還是走到那個深愛的男孩墳前,為他上了香,和他說了許多許多心裏話;她出走多年的魂魄終於回歸原位,不再成天失魂落魄得害許多人提心擔心。這段尋根過程雅各全程參與,當時他是回去執行一個代號「冬眠」的任務,但她知道他是專程去臺灣陪她,順便在她萬一不想離開時將她押回英國。

好象從冬眠九年的夢中睡醒,一覺醒來她就聽見這個男人拐彎抹角的告白。

拐著彎對她說,他愛了她九年。

為了回鎮雅各讓她意外的深情,於是她答應當他的搭檔,兩人不再各走各的、聚少離多。她以為所有的傷懷心情會隨著臺灣之行就此遠揚、全部過去,今年是他與她相識的第十個年頭,她以為兩人之間會從此柳暗花明,想不到今晚的一夢讓她這么傷心。若只是一場夢她還可以一笑置之。

沒想到,他早在兩年之前就向她告白了。

蘭西坐在雅各腿上貼著他額頭,淚意一發不可收舍,他沉溺在她的溫柔裏默笑不語,無所謂地隨便她哭得他一臉汪洋。他拐彎抹角示愛,一定是因為海上那一夜的事嚴重傷害他自尊心,她竟然把他向她告白的事蓄意遺忘,雅各那么驕傲,難怪他生氣。原來她竟辜負他那么多,多得數不清,這十年來,在每個痛苦悲傷的時刻幾乎都有他陪伴在她身側。她想告訴他,刻意忽略他的感情這么多年,她很抱歉。

對他很抱歉,很抱歉很抱歉……

「這樣夠了。」就算她的眼淚這次是為他流,他也不想常常看見她傷心,何況她也響應他當時的表白,她人在他懷裏不是嗎?她還活著對他就夠了。「可以了。」

蘭西瞅著雅各哽咽好半晌,忽然聲音沙啞地差遣他:「你去把電燈打開…… 」

領命下床,雅各開完燈,轉入浴室擰了條溼毛巾準備給小姐擦臉。

跨出浴室時雅各腳下一頓,莞爾地看見蘭西百感交集,她澄澈的黑眼珠被淚水洗滌出一道陽燦光澤,正瞬也不瞬跟著他的身影納悶飄動,直看到他爬上床,她才一臉不解地捧著他的臉當火星物種認真研究起來。

端詳許久之後,蘭西對當事人下了一個結論:「你好笨。」

他沉靜瞥著梨花帶淚的小臉,雙眉一挑:「你想看清楚笨蛋的長相啊?」

「我想知道哪種面相的人會做出這么笨的事。」蘭西定定凝視雅各,哭啞的聲音被溫柔浸潤,她傾前吻住總會為她每個主動親近的小動作震撼的男人。她忘了他令人心痛的表白,他也就從不再提,這男人樣樣出色,為什么在她面前會這么笨呢?

「你好笨,你真的好笨。」細吻他的眼、他的眉、他總是面無表情的五官。

雅各毫無招架之力,心蕩神馳,熱烈地響應她可人的香唇。

神思迷亂地仰望蘭西閃著汗珠的優美頸項,長發淩亂披肩,雅各幽沉的冷瞳堆滿情欲,戲耍般忽然將坐在他腿上的女人高舉過頭,讓她睡衣下微微顫動的兩朵乳蕾對著他眉頭微挑的俊臉熱情綻放,他掀唇吮住,舌頭伸出懶懶地挑逗著。

傃哭紅的臉色尚未冷卻又被雅各狂野的欲念惹紅,雙手搭在他肩上,她動情地輕嚀一聲,衣衫半褪、體態嫵媚,她低下臉正想響應雅各激切的親吻,小木屋外面忽然踩起一陣訓練有素的腳步,所有事都在一瞬間發生!

「Surprise!」

春色無邊的小木屋木門忽然被撞開,四個打扮驚人養眼的熱情欲女,有的拉彩帶、有的拿彩球、有的開香檳地出現在門口時,屋內兩把槍也同時對準她們。

漫天彩紙飄飄落地,屋內也落入一室尷尬的寂靜。

在所有女人還處於傻眼的狀態時,最先反應過來的雅各從容收起他和蘭西手上的槍,見蘭西僵成一尊石人、眼睛發直地看著門口,明顯是呆掉了。門口那四個女人則迅速回復她們的欲女本色,見色心喜,四人正對他們裸身相擁的姿態品頭論足。

雖然只有一眼,但那也很夠瞧了。在開口的一瞬間,她們四個同時眼睛一亮地看見床上正在親熱的絕色情侶檔默契極佳,連人帶被迅速滾下床,只一眨眼裸身相擁的兩人手上已各拿一把槍雙雙鎖定門口。

「你們四個先到外面等一下。」

旁若無人地研究起教官迷死人不償命的雄健胸肌,以及她們一直很擔心小妹妹暴殄天物會遭天譴的圓潤酥胸,聽見雅各不改教官冷酷威儀的命令,嘰嘰喳喳、熱情奔放的四位老大姐整肅嬉笑,並且噤聲。

「遵命,教官!」四人臨去前不忘對雅各行軍禮,關上木門以前她們也不忘對從頭到尾只找地洞鑽進去的害羞小妹妹眨眨眼,還深表讚許地瞄瞄蘭西在危急時刻下意識貼向雅各赤裸胸膛找「掩護」的兩團渾圓,可惜這種迷人春色被吝嗇教官拉高的棉被擋住。「我們約了猛男跳舞,你們忙你們的,我們明天中午再團圓。」

小妹妹說今天要把她的終身伴侶介紹給她們認識,沒想到,真的是大名鼎鼎的TC教頭呀!走經屋外的窗戶時,四人不忘齊聲叮囑雅各一件很重要的事:

「TC教官!我們小妹妹差麗的胸部麻煩你多多照顧了。」

什、什么話呀!蘭西錯愕圓張的小嘴,在雅各的輕笑聲中總算忿忿合上。

「你沒說她們今天要來這裏。」他笑著落井下石。「你忘啦?」

被他說中的女人惱羞成怒,紅著臉背過身去。「你三個月不準碰我!」

「多么不容忽視的挑戰。」說完,立刻將她撲倒在地。

「我叫你別碰——」

「蘭,我愛你。」

她再次瞠目結舌,他狡計得逞乘勝追擊,小木屋再度春色無邊。

這是冬眠結束之後的第一年,他與她在法國某酒鄉小鎮共度的早春三月。

兩人曾經一度緊張、一度陷入膠著的感情,正以文火慢熬甜蜜加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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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午覺醒來,山上夜風朔大,他的體溫已經無法暖和她。

雅各搖醒懷中好夢方酣的女人。「起來了,蘭,回旅館再睡。」

「嗯。」她哼著轉身,把臉賴入他心口磨蹭一會,困困地打呵欠。

「起來,我們去吃晚餐。」

「嗯…… 」她嬌嬌應聲,把涼涼的雙手探入他溫暖的外套下。「幾點了?」

「六點二十七分。」這種天氣大概十一、二度,還不到冷。「會冷嗎?」

「不會。」

蘭西異常乖順的模樣逗出雅各的笑意。

她起床的時候跟別人不一樣,不僅沒起床氣,脾氣特別柔順而且愛膩人,也開始學會膩在他身上了。以手背量完她微涼的額頭與面頰,手掌順勢捧住嬌傃素雅的臉龐,他低頭親吻她一會,催她起身下山。

山路蜿蜒曲折,因為國家富庶即使是沒人居住的偏遠山區,也體貼地留有盞盞燈火為夜歸人照路。走在前面聽不見小姐隨後跟來的腳步聲,雅各回頭,看蘭西邊走邊抹著愛困的臉,偶爾停步下來,探頭眺望山下夜景。

山頂下的萬家燈火離他們有一段宜人的距離,有點遠又不會太遠。

望著熟悉的夜景,蘭西出神呢喃:「每年這個時節,我最喜歡來這裏了。」

原來每年二、三月,她是躲來這裏「過冬」了,難怪總是不見人影。

停步等她的雅各看她又抹臉又打呵欠,似乎還是很想睡覺。「走了。」

這兩年有時,他必須回頭催一催剛從冗長冬眠蘇醒的她,擔心她一站著就不走,或是忘了他在前面等她。偶爾,她還是會有片刻失神,但漸漸地她不再下意識望著天空,像是等誰來接她走,她飄移不定的眸光最後總會落定在他的身上。

從山底下的燈海收回飄遠的視線,蘭西斜眸一瞅在前面等她的沉靜身影,開步走向他。走著散步著,她不時打量著前方那個不用白不用的背影,忽然幾個小跑步她躍上他背部。已習慣她出奇不意的玩心,他笑著穩穩接住本性活潑好動的她。

只要她願意接近他,她想怎么對他都無所謂。只要跟她在一起,什么都無所謂。

探頭看著雅各永遠老神在在的雙腳,蘭西愈看愈不滿,不免記起那年去哥倫比亞救老布,他背她下山的情景。那條山路明明又泥濘又溼滑,他背著她走那么久,腳步居然沒打滑跌過一次!她忿忿然盯著那雙沉穩得不象話的長腿,上半身愈探愈出去,兩人的重心於是愈來愈不穩。

「我跌倒對你有什么好處?」

「我哪有!」口是心非地蒙住雅各愉快的冷瞳,指揮他摸黑前進,兩人同心協力著跨步向前走。他膝蓋是長眼睛,都不會走偏的!「左邊左邊,左邊啦!」

「往左會撞到護欄吧?小姐,你就那么想看我跌倒?」恍然大悟,刻意將顧人怨的尾音曳長又放淡。「你在我面前跌倒過一次,想要扳回一城啊?」

「那么多年以前的事情,你記那么牢幹嘛?」早已忘了這件糗事,蘭西忿忿不平地放開他眼睛,改為勒住他脖子咄咄逼問:「你有看到我跌倒的樣子嗎?」

「看得很清楚,還挺難看的。」脖子被兩只氣不過的手臂倏然一勒,有被虐狂的男人輕笑出來,她總是能輕易惹出他的笑聲,將他以為沒有的青春期帶回給他。

「在學校那幾年,你為什么老是那么晚才睡覺?我每次——」倏然住口。

他晚睡是為了等她經過?那么晚才睡就只為了看她打靶完經過的身影嗎?

蘭西瞠目微訝,探出錯愕的小臉與臉色局促不自在的酷面男對看許久。

一直以為他面無表情、面容平板像僵屍,其實…… 蘭西將臉頰依偎在雅各微微僵住的俊頰旁,淡淡微笑。他在她面前的表情很多,有喜、有怒、有不安、有被猜中心事的尷尬。

「所以,每年聖誕節的黃金假期你都刻意安排值班,也是為了陪我?」

雅各仰起眸,瞥了瞥似乎覺得他現在這種不安狀態非常有趣的女人一眼。

「嗯。」

依賴在他頸項的兩臂一收,她傾前像只啄木鳥啄啄他唇角:「謝謝你。」

目前她只能回鵑他的深情這么多,她希望當有一天她對他表白時是時機到了、

心情到了,在最好的狀態獻給他她最真誠的心意,而不是因為他這種癡心等待的感動勉強響應,這樣只會侮辱這個男人,她和他的自尊心也都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男女之間的感情,不能用來施舍或當禮物鎮贈。至少,他和她的絕對不能夠。

「今天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等了一會,見他不吭一聲完全不捧場,她不禁皺眉:「你不問什么地方嗎?」

前進了幾步路,雅各才仰高眼瞳淡淡瞄她。「你帶我去就是了。」

他的無條件信任聽得蘭西心頭一陣糾結。

這幾年來,這男人一直在等她注意到他的存在、等她正眼看他,在她情緒最不穩的那幾年,他一定很想時時刻刻守在她身邊又怕她不高興,只好遠遠地守護,不敢靠得太近。如果她一直沒睡醒過來他該怎么辦啊?怎么這么笨?大笨呆,好笨。

「……我聽見了,小姐。」

鐺鐺,鐺鐺,鐺鐺……

七點一到,古老的鐘聲從對面山上低沉而優揚地敲過來。

鐺鐺,鐺鐺,鐺鐺……

「這個鐘聲很好聽很舒服,每年除夕夜從七點開始,都會敲十二下。」蘭西一聽見老教堂的鐘聲沉沉敲起來,就趕緊拿出預備好的東西,原本枕在雅各肩頭與他抬杠打屁的小臉微紅,悄悄隱退至他腦後。

「這個給你。」

橫伸到雅各面前的小拳頭攤開,掌中捏著精致的紅包袋,他看得楞住。

「今天是除夕夜,這個紅包給你壓歲用,這是中國人過年的習俗。」

呆呆望著久違的紅包袋,雅各情難自抑,喉嚨竟然梗塞住。

他母親是臺灣人,他的舊名TC是臺灣與母親姓氏的縮寫。過年拿壓歲錢他當然不陌生,他怎會不知道拿壓錢的習俗,他只是沒料到她會這么做而已。

「你呀,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嗎?」這是荒郊野外,不能以他喜愛的方式回報小姐的一片心意,他只能以調侃掩飾心中的感動。「我錢賺得好象也比小姐多一點。」

「錢賺多就臭屁啊!」

不甘示弱的拳頭在他眼前揮舞著,人縮在他腦後仍不肯出來,雅各輕輕笑著。

「管它誰大誰小,習俗怎么規定不重要,適合我們就好,有紅包有壓歲錢才有過年的感覺。」將他含笑的面容扳轉過來,她臉色赧紅地指著山上。「我們往那裏走,大姐在等我們圍爐。」

「大姐?軍醫嗎?」

「嗯,她和麥克丈夫在這裏買了一座農場定居,我們要往上走,別讓大姐等太久,紅包拿去。」

往上走?雅各總算明白了她為什么要在這裏逗留一下午,是為了這一刻吧?

她想讓他聽聽教堂的除夕鐘聲,想要建立他們的過年傳統,這幾年她正全心全意把他納入她的生活中。她把他視為她的家人了。

「你啊,一直躲在後面,我怎么跟你拜年?」

因為做這種事情好別扭,蘭西見他沒見到她臉絕不收紅包,想生氣又記起老一代吩咐過的,過年期間不能動怒,她只好從他臉側不甘不願移出她緋紅的小臉。

「恭喜發財。」輕輕柔柔地笑著,當著她羞赧泛紅的嬌容收下紅包,看她給完紅包手掌仍舊平伸在他眼前,向他索取她的壓歲錢。雅各意會笑道:「明年我會幫你準備兩包。」

「不管,紅包拿來。」她堅持立刻拿到該她的。

「我沒準備!」

「誰說的,你明明就有!」蘭西飛快從他外套底下拿出一個連雅各自己都不知道的紅包,然後眸子滴溜一轉,她模樣嬌俏地瞅了一下傻眼的男人。

「恭、恭喜發財。」紅著臉把紅包折成四折,慎重收起,那模樣倣佛那只紅包真是他為她準備的。

雅各看著她呆楞好久好久,想起她剛才的取暖動作,他不禁輕笑起來。

將有扒手天份的女人放在石欄上,他的指關節柔柔輕刷她又紅又燙的面頰,擁著她閉眼靜靜依偎著。天生語拙使他只能以老話一句來表達心中的莫大感動:

「我愛你。」

雖然夢裏已經聽過千百次,但面對他如此,蘭西仍羞赧無語,臉爆紅。「嗯。」

鐺鐺,鐺鐺,鐺鐺…… 除夕夜的鐘聲,在他們背後定時敲響。

「明年,你想要多少?」背她上山時,他淡淡請示著。

「只要是臺幣就好,臺幣哦,記得。」有個愛用國貨的女人這么答非所問著。

鐺鐺,鐺鐺,鐺鐺……

「你包多少錢給我壓歲?」不放她下來,背她走上石階時他突然又淡淡開口。

「秘密。」

「我包多少錢給你壓歲?」

「…… 」

「有兩百塊吧?」她的反應讓他做出最悲觀的估計。

他是故意惹她的吧?蘭西別開頭不理他,欣賞山下美輪美奐的夜景。

「不吵你了,我自己看。」

「不可以!」蘭西一驚,環在雅各頸間的兩只手臂立刻收緊,動作野蠻地將他勒得動彈不得也笑不可抑。「現在不可以看!不可以!」

「哎呀,小妹妹說今年要帶人來,果然是TC呀,稀客稀客,麥克今年會高興死。」山頂上,一個拿著夜鏡望遠的妖嬈女人跨著三七步,鮮紅欲滴的紅唇間啣著一管煙,透著鏡片欣賞著小弟弟小妹妹打情罵俏,嘴裏邊嘖嘖稱奇:「TC小弟笑起來原來是這德性呀,不會很嚇人嘛…… 還不錯嘛…… 」

這是自冬眠蘇醒之後的第二年,山頂上、山階上鐘聲低回。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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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她不明白,後來次數一多,行為建立了模式,她漸漸懂了。

每年到了這個時節,他會向她示愛。

剛開始以為他純粹是表白,慢慢地,她懂了他的意思,懂了在情感表達方面相當笨拙的男人的意思——他想要她響應。這個男人想知道她對他是否懷有同樣情感?不是迫切希望獲得答案,他只想了解他在她心目中的份量。

於是他開始試探,以一種不符合他行事風格的方式,柔軟地試探她。

這是從臺灣回來之後的第三年,她終於領悟也必須開始面對的事。

第一年,乍聽他正經八百地向她表白,她不知所措,來不及吭聲就過了。

第二年,她心裏稍微有底,聽到那句話時卻依然措手不及,可是、可是她至少有嗯了一聲。這聲響應很輕很輕,比屋外的北風更淡,聽起來了無誠意,她甚至懷疑他是否聽見了。

如今,她隱隱約約猜知了他的心意,可是,心理準備依然不夠,總覺得時候未到,末到……

「我愛你。」

當她又方寸大亂起來,她才終於知道男女之間的感情,永遠沒有心理準備足夠的時刻。這是第三年,也是他第三次狀似不經意的表白,聲音平穩平淡,還是維持他傲人的冷度利度。今年她應該做出響應,必須要,可是那張倣佛等著看好戲的笑臉,總會惹出她心頭的無名火。怒眼相對,是他們兩個一開始就停不下了的相處模式,十二年了已經定型,她控制不住。

她眉頭深鎖,一臉困擾,不悅的瞪眸始終未離他要笑不笑的冷瞳。

見他轉步欲出,她趕在勇氣消退前用力開口:「我、我接受!」

沒預期到這個,他在門口呆楞一下,轉頭看著說完之後覺得很糗的她。眉頭挑了一挑,眼中閃現莞爾的笑芒。

「你讓我開始期待明年了。」他的笑擴及嘴角,臉上隱隱流動著溫柔。

因為他這句聽似不經心的話,她告訴自己,明年、明年一定要說回出來,不再讓他唱獨腳戲。沒人響應的感情太寂寞。他不是孤島,不是。

明年,明年一定。

「你這樣看我,我會解讀為你在誘惑我。我們才從床上下來,如果你不累,我也不會介意的。」

錯愕一呆,隨即激烈否認:「我才沒有!」

「我其實也同意可以再來一次。」陷入長思。

「我說我沒有嘛!你耳背啊!」和他講不到三句話,依照十二年來的慣例,耐性不佳的她又開始動怒。

「外面大風大雪,床上舒服多了,你不認為嗎?」認真提議。

眼看兩人又將陷入有理說不清的混亂局面,美腿直接一腳賞過去!

夜黑風高,某對愛侶如同過往的許許多多個夜晚,今晚又陷入一個話題各自表述中。阿爾卑斯山下的某棟小木屋,今年春天依然很熱鬧。

走出冬眠的第三個年頭,期待明年春暖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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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她生病了。過年期間又咳又吐,病況來勢洶洶。

靜夜裏,除了書頁翻動的聲音,他還聽見不舒服的輕嘆。心頭一揪,抬眸時背向他的病人已經翻動病弱身軀,體態嬌嬌懶懶地面向他,嬌頰紅似火。

病人的臉色傃得不正常。從不太舒服的睡夢中冉冉轉醒,蘭西在被窩裏賴了一會兒,一掀開眼睫,便與上頭一雙冷銳的黑瞳對上。兩人凝眸對視半晌,雅各俊眉漸漸斜挑的時刻,也是她漸漸鎖眉的時候。

「我不是三歲小孩子。」

「喔。」應了一聲,低下頭,徑自翻閱著雜志。這是女主人硬塞給他打發漫漫長夜的書刊,身為此類刊物鑒賞家的男主人號稱絕對滋補養眼的絕等上品。

這人真氣人。「這位先生,你聽不懂人家說的話嗎?」

「理解上應該是沒問題,這位小姐。」

蘭西趴在枕頭上,氣炸地瞪著雅各氣定神閒、頭沒抬地平淡說完,雜志又翻過一頁。想踹人的美腿突然癢得很厲害。兩點半了,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病。

「我說你呀,究竟想說什么?」

「我想說我不用你照顧,你走開。」被他氣死!她在生病,人好煩,為什么還要被他惹得火冒三丈?「你跟我有仇啊,幹嘛老是氣我。」

「其實你可以老實告訴我,你想要我早點休息。」注意力從搔首弄姿的裸女圖片上,分一點出來給橫眉豎目的小姐。

她瞪他,眼睜睜地一直瞪著,眉頭死鎖。「我老實說了,你會照著做嗎?」

他給她面子,故意低眸思考三十秒:「不會。」

「你!」身體不適難以安穩成眠,加上被這個人頑劣的性格氣到睡不著,蘭西沒好氣地比比雅各腳邊的裸女雜志。「很好看嗎?給我一本好了,我也看看。」

他瞟她一眼,拒絕出讓:「都是填充物,看了傷眼,你好好睡覺。」

也不想想是誰害她睡不著的,他就是害她睡不著的兇手啊!真討厭。

蘭西撫著胸口發起呆來。今天晚上有一瞬間突然哮喘…… 喘不過氣……

「我只剩下你了,你知道吧。」

他的告白輕淡似屋外雪飄,來得突然,蘭西眼眶一紅,想響應他濃濃的愛意卻久久無法言語。她不愛他老將一切寄托在她身上,她不想背負這么多,他卻老是自作主張地硬塞過來。如果她還不起怎么辦?怎么辦……

「我要看雜志。」

雅各注視一臉堅持的女人,雙腳跨下搖椅,抓起兩本雜志準備上床服務病人。

整整躺了一天實在煩透,病人又開口要求了:「我要坐搖椅。」

意會出她想要他抱著她,雅各笑容愉悅,傾身將她連人帶被摟上他胸膛。

「太低了,高一點。」不甚滿意的眉心淺蹙。「你胸膛好硬,拿墊子墊著好了。」

幫她調整好位置,務必使小姐賓至如歸、躺得舒服:「還需要什么嗎?客人。」

「這本的女生不好看,換那本。不是不是,對,那本,雜志拿高一點。」

「…… 你可以更囂張一點。」

眉一蹙。「那你可以翻頁了,這一頁好無趣。」

他笑了出來,將她嬌美的病容扣向他。「你睡了很久。」

說到這個蘭西就有氣,被他照顧壓力好大。「有你在床邊虎視眈眈,誰睡得著?下次你走開不要管我,我自己會想辦法康復的。」

「我說你啊,對我的小姐有意見嗎?這樣詛咒她。」

他如刀銳利的聲音平淡自持,話下之意,甜得令她再度動容。

——你有老布一家人,有大貓有大姐有姆媽,有許許多多的家人,還有一票狐群狗黨,你擁有很多。比我還多!

接收到小姐有口難言只好以「行動」傳遞的訊息,雅各訝然一笑。看見他懷裏的小姐佯裝鎮定地閱覽雜志,她擱在他大腿上的手指卻靈巧地舞動起摩斯密碼。

——是嗎?托小姐福氣,我現在終於發現了。

蘭西故意皺眉:「她的好雄偉,這個也很嚇人,有G罩杯吧?」

剛毅下巴向前湊去,頂在香肩上,嗅聞小姐清雅迷魅的發香。「是F.」

「是嗎?這個一定是F.」

「她是G.」

他的一目了然激出她好勝的天性,開始不服氣,用力一指:「這個是E!」

隨便一瞄,跟著一笑:「了不起,沒一個猜對,你吃過大罩杯悶虧啊,她是F.」

屢猜屢錯,她生氣了,回頭瞪他。「人家的尺寸你為什么了若指掌?」

「我「專業出身」,當然了若指掌。真輸不起。」

——我絕對不會,丟下你。

屢猜不中的女人索性直接對他翻臉:「色狼,你是大色狼!」

色狼受寵若驚,挑高他兩道俊眉:「哪個男人不好色?」

「垣些女人拼命「膨脹」自己,不會頭重腳輕嗎?」她不敢茍同咕噥著。她對自己玲瓏有致的身材一向無可挑剔,但是,今晚一下子見識太多「波霸」、「波神」之後,她也不免……

「大而無當。你的剛剛好,我以項上人頭保證。」雅各懶洋洋逗她。

「我又沒問你這個!」蘭西臉色刷地一聲通紅,不知是羞紅還是病紅。

小木屋窗外,前來查探病人情況的女軍醫,聽見小兩口孩子氣的可愛對話,笑得合不攏嘴。她沒看見的是,屋內兩人運指如飛下更精彩的暗潮洶涌。

——你說的我都明白,現在,你還想要對我說什么?

瞪了眼故意惹火她的男人,蘭西如他所願,在他大腿掐下一串字——

早點睡覺!笨蛋!色狼!

雅各笑著扔開雜志,擁著生氣勃勃的小姐躺在搖椅中慢慢搖,兩人一同入眠。

蘭西突然嚴重思念起家鄉小吃,每年一到過年雅各都會央人從臺灣空運一些地方風味小吃聊以慰藉她的思鄉病,今年卻被這場病搞砸了。他今年買的是淡水魚丸、深坑豆腐大餐、新竹米粉湯,還有基隆廟口的奶油螃蟹耶!

「我明天好想喝永和豆漿。」口水潺流。「配燒餅油條吃起來最正統。」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好,就這么說定。」

徑行決定完她快樂閉上眼,準備好好人夢,忽然聽見有人在她耳畔淡淡承諾:

「只要你快點好起來,要什么都不是問題。我愛你。」

他對她不放心、沒有安全感,一定是因為他以為他沒得到她的愛。

美眸被身後的男人惹得狠狠發泡:「好吧好吧,我多加一個彰化肉圓好了。」

「……你真的太囂張了。」

阿爾卑斯山下同樣一棟小木屋,在一個下起大雪的寒夜裏,只聞一串輕盈的笑聲嬌嬌地、不知什么是收斂地揚起。這之中,偶爾會包含一兩聲某位男士孤孤僻僻的冷笑,無疑是寵愛的、被什么感染愉悅心情地笑著。

感動太深、身體太弱,這年她依然很抱歉地沒把對他的感情說出口。

這是他們兩個,一起迎接冬眠之後的第四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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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提不起勇氣說出口的,今年、今年她一定要說出來。一定!

好緊張,她真的很緊張,可是又有點生氣。他們認識也十四年了,在一般人的看法已經是老夫老妻資格:早已過了靦腆、害羞的階段,她居然為了短短幾個字寢食不安這么久!她才不是拖拖拉拉的性格,她一向是速戰速決的!

受臨時有事出門一趟的麥克丈夫和軍醫大姐之托,準備幫一頭待產的母羊接生,天色未亮,雅各就起床張羅一切。放下熱水走出羊舍,雅各準備到主屋拿肥皂和毛巾時,轉頭瞥一眼跟著他七早八早就爬起來的女人。她跟在他身後忙進忙出半個多小時,始終不發一語,前天才燙起來的微卷長發為了做他的助手在腦後清爽地綁成一束,完整露出她絕美的臉蛋。

這位小姐的皮膚依然細膩光滑如蛋皮表面,讓他很想一口吞了她,她美得讓他「食指大動」的小臉今天早上卻只寫滿四個字——心情沉重。

她一定要速戰速決!她——

正自煩惱不已並且用力發誓的女人,忽然聽見有人在輕輕發笑。

眉頭很自然地對他扭曲起來。她為了他的事緊張得要命,他還取笑她?

所有物品都齊備了,雅各卷好袖子,在滿是羊騷味的農舍坐下來,面容沉靜且安適,修長手指頭在待產母羊隆起的肚子上輕輕揉撫。

「你呀,該不會背著我偷人,跟這頭母羊一樣不小心懷孕了吧?」他聲音平淡地調侃坐立難安的蘭西。「孩子我不介意幫你養,分手免談。」很享受被她虐待的滋味,雅各被小姐扎實的拳頭修理到笑了出來。

咩咩咩咩——接近臨盆時刻的母羊抗議雅各忙著和小姐調情,忘了幫它按摩。

「你想要小孩嗎?」

雅各因為太厭惡風流花心的親生父親,在年紀很輕的時候就結扎了。

大貓把他們以前的事都告訴她了,那個小雅各叛逆成性,常常遍體鱗傷,這是可以想見的;他長大後個性那么爛,小時候討打也是必然的,但是…… 覺得心疼,心疼。想起他喜歡她擁抱他,她伸手摟住他依然孤僻欠扁的臉,嬌嬌膩在他臉側,親吻他額上的傷疤,點吻他深深凝視她的眼,蝶吻他似鋼冷硬的頰。

「我不想要,我們這種情形也不適合養孩子。我們有彼此就夠了。」

雅各雙臂牢牢反扣她雙肩沉默許久,粗嘎低語:「我!」

他一年示愛一次的深情雙唇被蘭西及時搗住。今年她要先說!

見雅各斜瞥她的眼神有著納悶,她趕緊佯怒道:「你只會講這句話嗎?」

「我比較擅長以行動表示,要我示範嗎?」溜一眼身後誘人的草堆。

「不必!」

咩咩咩咩——初次生產的母羊進入痛苦的陣痛期。咩咩咩咩——

蘭西緊張好幾天的心情在輕松的氣氛下稍微舒緩,羨慕打量被麥克大夫整頓得很好的農舍,裏面暖呼呼,外面放眼望去是一片好山好水,不禁有感而發:

「我們兩個這幾年到處走,好象居無定處所的流浪兒,沒有固定的家。」

雅各跪在地上低頭檢查母羊的產道,看見一顆小羊頭冒了出來,他頭沒抬地回應道:「別把我包括在內,我沒這種困擾。」

他的意思是她就是他的家嗎?

這個男人到底是口才笨拙,還是花言巧語的高手?是基因遺傳?

「我好想把我們現在住的老公寓買下來,可是老布不賣。」蘭西也四肢著地趴在地上,睜大眼關心母羊生產的情形,頭先出來看來第一胎是順產。「加油加油!」

雅各看著激動的女人,沉靜笑道:「他為什么不賣?」

「他說那是他們家族某位男性二十一歲的生日禮物,他還有一部車停在綠園裏等他去領。贈車贈屋是他們的家族慣例,所以那間公寓只能租給我,他無權轉賣。除非我找到屋主,親自和他談。可是那個人很跩,老布說他也聯絡不到他。」

「你真的很喜歡那間公寓嗎?」

「很喜歡,因為那裏的居住環境很舒服。」

「那么,它就是你的了。」

蘭西看著雅各始終忙著留意母羊生產狀況的黑色頭顱,微微一呆。

她當然知道老布是雅各的異母哥哥,但是,這幾年太混亂,她一直沒有把他們兩個的事和爵士夫人當年那則意喻深遠的小故事聯想在一起,她一直以為那則故事說的是老布的祖先。所以,伯爵夫人是故意安排她住進屬於雅各的房子裏?

「我不喜歡不勞而獲,你要賣我多少錢?」

聽見她不高興的語氣,雅各一怔,抬起頭來看她。「拿你的一輩子交換好了。」

「我是無價之寶,不做買賣!」她氣忿地揪住他衣領,將他粗魯拽近。「你不想接受就不要接受,何必為了我妥協?你這樣我才不會高興!與其如此,我寧可以之後也買間農場在這裏定居下來!」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雅各怔仲一笑,看見第二頭小羊腿先出來,明顯是難產,他開始消毒雙臂抹肥皂,手探進母羊的肚子裏,不忘邊從容補充:「不過那棟公寓還是你的。要不要買農場,我們以後再討論。還有,很跩是誰說的?」

咩咩咩咩——

這個男人很難溝通耶!看雅各滿頭大汗地搶救難產小羊,蘭西沒空追究他一意孤行的過度溺愛,也緊張得說不出話。

咩咩咩咩——

看雅各全神貫注地將第二只小羊拉出來,他替母羊接生和狙殺敵人一樣冷靜自若,沉靜的臉上不見一絲緊張,好象他是行醫多年的老獸醫。過程順利平和,不需要動刀動槍,蘭西一顆心卻吊得高高,小臉脹得比雅各手上的羊血還要紅。

看見小羊已經順利出來一半,她顱準時機,突然將著火的小臉急湊到雅各俊挺的鼻端前,對著有些楞住的他衝口喊道:

「我愛你!」

等了十四年終於等來她這句話,雅各目瞪口呆。

他呆呆看著自己還卡在產道口動彈不動的兩只手,又呆呆看著痛快告白完,沉重表情明顯開朗起來的女人跳起身,她一臉若無其事,轉身走出去。接生的過程雅各全程維持呆滯樣,直到母羊把兩只小羊順利生下來。

咩咩咩咩——在母羊解脫的叫聲中,雅各拿起毛巾擦拭雙手,癡呆很久的俊容在走出羊舍時終於藏不住笑意,他幾個從容大步,很快追上前頭的女人。

兩人在棱線上一前一後默默走了一段路,雅各突然展開奇襲一個飛步上前,他像個情竇初開的純情少年從蘭西身後將她猛然抱起,害她猝不及防地驚笑一聲。

剛到家的女軍醫站著嫵媚三七步,一手妖嬈叉腰,拿著望遠鏡看著山谷那邊,

飽滿的紅唇斜叼著一根煙,喃喃低語:「思春期回來拜訪他們啦?玩得這么高興。」

天色未亮,漆黑棱線上隱約可見兩個剪影笑鬧得很開心,他們的笑聲如同少男少女般無憂無慮,傳得很遠很遠,傳遍了千山萬水。

這年的春天,提早來。

「全書完」

尾聲

是滴,這是一本算是前傳的小說。

《冬眠》不僅寫得慢,字數也多得超乎本人想象,原來的版本約有十五萬字,

後來,某慈悲女不忍讀者看小說看到居然昏昏過去,她努力刪減一萬多字,有些情

節無法運用上,作者無能,只好自己傷心到昏倒!

前傳其實發想自寫《心太軟》那時。本人雖然能力有限,但頗有自知之明,深深明了《冬眠》這對男女主角不太好搞,原因是作者為他們設定的背景太龐雜,偏偏我這龜毛女又不想含糊帶過。大家看到很累吧?哈哈!

同一對主角寫兩本書,是我自己創作上的一次挑戰,對讀者可能是虐待了。

我盡我所能不讓各位看到昏倒,啊如果還是昏了咧?那就快點叫救護車吧!

這本前傳加入了後傳的部份,前傳的部份應該不難理解(作者個人認為啦),麻煩的是後傳。相信看過書的朋友都會對我以下這句話深表讚同!

《冬眠》的千言萬語、愛恨交織,絕對無法以三言兩語打發掉。

於是頑劣作者只好「一語帶過」,哈!哈哈!

《冬眠》的部份我盡可能交代清楚,但這是男主角的故事,是從他的角度切入的故事。大家要知道,情人眼裏是容不下一粒沙的,尤其這男人的眼裏更不可能出現異物,請某貓的「粉絲」別企圖在本書尋找他的「仙蹤」,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至於前傳裏面,為什么會加入後傳的部份呢?

因為作者說:同一對主角出兩本書是她的極限,再寫下去她直接發瘋比較快!

前傳的調性稍微輕快,八年嘛,總有輕松愉快的時刻,我把最灰澀的部份大多留在《冬眠》裏面,吐血一次也就夠多了,老是這么傷心也不是辦法。我盡可能挑輕松的角度下筆,不然會覺得對不起這對多災多難的佳偶。

基於作者的私心,我真的希望這兩只可以常常開懷地笑著,希望他們擁有更多屬於他們的快樂歲月,無奈篇幅有限。也基於,再也不想寫第三本的怨念,我把所有關於這兩人的點點滴滴都放入這本書,字數有點超多,要準備眼藥水以免眼睛幹澀喲。其實我還有好多好多自己覺得相當美妙的橋段沒用上耶!嗚嗚,我好傷心。

關於《少爺》撞名一事,各位看倌,且待我娓娓道來:

一來,我不喜歡撞名的感覺,再者,也是對另一位作者的尊重。對我的讀友們感到抱歉,我決定改書名。就當考驗大家的記憶力好了,這不也很有趣嗎?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很欠扁啦!其實創作就是這么一回事,要因事因劇情去自由發想,我比較在意書中的精神,書名嘛,就不必太拘泥了。當然,能不改我最高興了,啊如果遇到像這次撞名的事,我會從另一個角度去思索,是不是其實蓮冬兄並不滿意他的書名呢?這小子大牌得真欠槌,手好癢呀!

好吧!再給我一次機會,包君滿意!既然你老兄愛現,那下本書就改成——

咱們在《蓮冬少爺》裏面見了,拜拜啦!

我是一只魚轉尋愛浪漫一生

制作網站 鳳鳴軒 掃描人員 無心 校對人員 鱈柳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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