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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少東獵愛無人能逃 作者:花漾(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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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這個男人害她在圖書館當眾出糗,
現在竟然還陰魂不散地出現在她家,
說什麼他是她父親的得意門生!?
呿!無論如何,她都不會給他好臉色看的--
“我把薔丫頭嫁給你,當作是賠罪,行嗎?”
奶奶是“老番癲”了不成?
竟然想把他們送作堆!?
不成,絕對不成,
她第一回就看他不順眼,
感情的事是勉強不來的--
ㄟ,怎麼才和他聊了下天,
她對他就全然改觀了?
那再多聊幾回,
她和他不就真的可以“送入洞房”了……   

愛的觀點 花漾
  愛情可以有很多種開端。

  例如依賴,例如朦朦朧朧的喜歡,例如反感,例如習慣,或是性吸引力。

  不同的人,抱持著下同的心態,開始一段感情。

  然而,“開始”只是開始,愛情並非倚靠著一點點萌發的開端,就能持續下去,它需要兩人的經營,悉心的灌溉與培育。

  一直想以“結婚後,愛情如何延續”這樣的著眼點,寫一個故事,於是我花了很多精神去揣摩我心目中“理想的夫妻”應該是怎樣生活的。

  朋友告訴我,大部分的人結婚之後,愛情總是隨著歲月的流逝,而逐漸變質,變成一種類似親情的東西,畢竟生活不會永遠浪漫的。

  但是,我不願意去相信。

  所以,我筆下的故事,或許太理想化了點,不過我並不認為這麼寫有何不妥。

  愛情並非全然美麗,但總是一件美好的事。我是這麼想的。

楔子
  =前世——西元前二三七年 戰國時代=

  朝陽宮外的蘆葦花,迎著蕭颯秋風翻飛。

  雪白的花絮似皚皚冬雪,逐風飄進朝陽宮,溫存地依附在女子的鼻翼下,靜止。

  美貌的女子早已氣絕多時,但男人仍不言不語地抱著失溫許久的屍首,以一雙被她的鮮血所濺而佈滿血絲的通紅眼眸,梭巡著她即將凋零的容顏。

  原該是掏心挖肺般的痛楚,然而感覺卻已麻木。

  他掉不出淚。

  他心中所盛載的悲哀,早已超過了眼淚及言語所能負荷的程度。

  他伸出手,愛憐地撫摸著那蒼白容顏,一再地、一再地,將她的形貌牢牢地鏤進他的心田。

  男人從懷中掏出一支簪。

  簪子通體瑩潤雪白,晶瑩剔透,尾端精雕的淩霄花更是巧奪天工。

  那是他倆訂情時,他贈她的白玉簪。

  許多年後,他送走她的那一日,她將這只白玉簪留在他的枕邊,似在控訴著他的薄幸。

  他悉心地將她的散發梳成一個髻,將白玉簪簪回她那濃密的雲鬢。

  即使是在最後一刻,她仍是美麗如昔。

  而今,她的美麗即將湮滅在荒煙蔓草裡。

  “我的妻,我的妻……”他啞聲低喚。

  在她生前,任她怎麼要求,他總不肯喚她一聲妻。

  如今,逝者已矣,他再也沒有了顧忌。

  只是,再也聽不見她的溫柔回應。

  晚了,晚了,一切都太遲了呵……

  他以食指沾著她的鮮血,用絕望的深情以吻立誓:“今生,我負了你。來世,我必償還!”

  秋風又起,蘆葦花從女子的鼻翼下乘風飄去,也帶走了男人的誓言。

  悠悠蕩蕩,傳送了兩千年……

第一章
  =今生——西元二○○二年 美國普林斯敦大學 葛斯得東方圖書館=

  “啊——”

  殷薔的慘叫,造成了圖書館裡一陣不小的騷動。

  一名正站在梯子上拿取“論語”的中國語文系學生,被殷薔的尖叫聲嚇得失足從梯子上跌下來,放在論語旁邊的一干大部頭書也應聲倒塌,砸在他的頭上。

  而另一名正埋頭繕打碩士論文“滿江紅——解析嶽飛的一生”的東方歷史系學生,則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尖叫,一個手滑按錯了鍵,整篇論文瞬間灰飛湮滅,氣得他怒髮衝冠,低咒了一句國罵:“Oh,shit!”

  而殷薔的同事——與她同時進入葛斯得東方圖書館擔任館員的露西安,則是失手將一杯剛泡好的熱騰騰烏龍茶,盡數餵給了電腦鍵盤。

  “喔,我的天哪!”

  露西安慌忙拯救泡湯的鍵盤,可惜為時已晚。

  一個嶄新的鍵盤,以區區兩個月稚齡,壽終正寢。

  露西安為了鍵盤報銷而心疼不已的同時,肇事者尚不知道自己造了什麼孽——因為她才剛剛大夢初醒。

  “我的鍵盤……我的鍵盤!”可憐哪!才用了兩個月而已……

  露西安按著再也沒有反應的鍵盤,欲哭無淚。

  殷薔對露西安的哀號聽若罔聞,因為她仍被夢中情景所震懾。

  “血,血……有血……”

  “沒錯,有血!我現在椎心泣血!”露西安掐著半夢半醒的始作俑者,咬牙切齒,“殷薔,還我鍵盤命來!”

  “咳、咳……對、對不起嘛!哎喲……露西安,別真把我掐死了呀!”

  露西安餘怒未消。

  “浪費是最不可饒恕的罪孽,上班打瞌睡更是犯了七誡之一的偷懶之罪,今晚睡覺前,你一定要好好向上帝懺悔!”

  殷薔連忙舉出三根手指頭,像女童軍般發誓,“我保證我會求主赦免,不過,露西安,你得先放過我才行。”

  露西安這才鬆了手,臉色稍霽,默默地坐回位子為鍵盤收屍。

  殷薔鼓起勇氣走到露西安身邊,滿懷歉疚地說:“噢,露西安,我真的真的很抱歉,請你原諒我。”

  露西安聳聳肩。

  “算啦!你下星期一買個新的鍵盤賠我,我就原諒你。我可不想讓館長知道他向學校請購的新鍵盤,這麼快就躺在垃圾堆裡了。”

  殷薔露齒一笑,“沒問題!”

  露西安一面擦拭桌面,一面關心地問:“你最近幾天看起來有些精神不濟,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喔,不是的,這全都是‘髮簪’的錯。”因為一時忘了髮簪的英文是什麼,因此這個辭彙殷薔是以中文說的。

  “髮簪?”略懂中文的露西安,從未聽過這個新名詞,“那是什麼?”

  殷薔解釋:“是中國古代仕女用來裝飾或固定髮髻的首飾,上周日我生日時,奶奶特地從骨董店買來送我的禮物。

  那可是一隻很漂亮的簪子呢!簪子是由潔白瑩潤的羊脂玉所琢磨成的,尾端鏤刻著淩霄花,花瓣上還染上朱砂般的沁色,活像染了血似的。”

  殷薔一面解說,一面飛快的在A4紙上描繪,殷薔的素描底子深厚,不一會兒,一隻栩栩如生的白玉簪便躍然紙上。

  露西安會意地點點頭,道:“原來如此,你晚上戴著白玉簪睡覺?難怪睡不好。”

  殷薔一陣好笑。

  “這怎麼可能?頭上綰了髮髻,又插了簪子,怎麼睡呀?”

  露西安詫異,“那白玉簪是怎麼害你失眠了?”

  “它害我作夢。”

  “作夢?”露西安瞠圓了藍眼。

  “真的,不騙你!”

  深怕露西安斥責她的迷信與無稽,她急急地說道:“收到白玉簪的當天晚上,我就夢到一個中國古代仕女,她有著細緻的五官,水秀的雙眸,穿著一襲櫻紅素絹、寬袖左衽的服飾,袖子裡又接了一段質料輕薄的長窄袖,像仙女似的,而奶奶送我的白玉簪,就插在她的髮髻上。”

  “你呀,一定是睡迷糊了。雖然我是個美國人,可是在葛斯得東方圖書館裡待了那麼多年,至少還知道中國古人的服飾一向是右衽,哪裡會有左衽呢?又不是夷狄!”露西安嗤之以鼻。

  “我查過書了,那個仕女身上所穿的是舞伶特有的服裝!”

  露西安一副不相信的模樣,可小小地刺傷了她的自尊心。

  她漲紅臉替自己辯護,“是真的啦!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我已經連續五天作同樣的夢了!”

  “五天?”露西安驚呼,“老天,這真是不可思議的巧合!”

  “這才不是巧合。我覺得這是一種徵兆、一種線索,要我去發掘事實的真相。我覺得,這只白玉簪一定是那位古代仕女的物品,也許她想要告訴我什麼,所以魂魄附在簪子上,等到我這個有緣人出現,特地托夢給我。”

  殷薔完全不管露西安一臉“你是不是有毛病啊”的表情,逕自振振有詞、滔滔不絕地發表高論:

  “對!一定是這樣的!我剛剛作的夢,就和前五個晚上不同,因為我夢到那個姑娘被她的愛人所殺。

  她一定死不瞑目、含恨而終,所以無法離開這個世間,說不定她有什麼遺怨未了,希望有個好心人幫助她,一定是這樣……”

  “小姐,我們都很樂意聽你繼續發表即興演說,不過,拜託你一面動口,一面高擡貴手,處理這排人龍借書還書的事宜,好嗎?”

  懶洋洋且略帶嘲弄意味的美語,使殷薔尷尬地停了口,轉過身來——

  她對上了一雙充滿揶揄意味的黑色瞳眸。

  =你的眼眸如漆如星,又如水潭,深不見底……=

  殷薔搞不清楚那串文句是怎麼躍進腦袋裡的,不過,此時此刻也沒有時間讓她慢慢想。

  她傲慢地揚起下巴,努力將眼前男人的嘲弄當作沒聽見。

  “我正打算開始處理。”她力持鎮定地表明自己的立場,同時掩飾著惱怒——不過,顯然不太成功。

  他緩緩地扯出一抹笑容,露出一口眩目白牙,在殷薔看來,這種笑容跟一隻黃鼠狼沒什麼兩樣。

  “噢,這真是個好消息。”

  又被他不著痕跡的嘲諷小小地紮刺了一下。不怎麼痛,可是令人非常不舒服!

  繃著小臉坐回自己的位子,用十分公式化的聲音說道:“請問你要借書還是還書?”

  “我要捐書。”男人說。

  殷薔伸手一指,面無表情地說:“捐書請到二號櫃檯。”

  “二號櫃檯的露西安小姐掛出‘請至一號櫃檯辦理’的牌子。”他的笑容更可惡了,“我們都親眼看見露西安小姐的鍵盤,因為你的尖叫而泡湯的現場實況。”

  殷薔的粉頰漲得通紅,惱羞成怒。

  “夠了!把你的書給我!”

  他無異議的將手上的書遞給她。

  他捐了四本書,每一本都是美國十分著名的中國歷史學家——葛羅斯˙凡諾的著作。

  殷薔一瞬也不瞬地盯著那四部珍本書。

  他所捐贈的書,恰好都是她想收藏卻已絕版的。

  好想要!好想要!她好想出價向他購買,卻又拉不下臉,怕他得意洋洋的當眾拒絕她。

  好嘔!

  殷薔面罩寒霜地給他一張贈書者資料的表格,“麻煩你填寫。”

  他填了。殷薔瞄了一眼。

  端正而剛毅的字體,賞心悅目;當然,這並不包括他這個人。

  嚴灝——那是他的名字。

  原來他是華人,就不知道他來自中國或是臺灣。

  不過,她一點都不想知道。

  她收下了他的資料,遞給他一本精美的筆記本。

  嚴灝見狀,半開玩笑地問:“這是賄賂,還是求和?”

  士可忍,孰不可忍!

  她把筆記本砸在他的臉上。

  “這是圖書館回贈的紀念品,非常謝謝你的捐贈!”

  ***  ***  ***  ***  ***

  殷家舉家移民美國,但是生活方式依然不改以往,房子雖是西式的格局,內部卻全是中式的裝潢。

  一進門的玄關處,是一扇殷家奶奶親手繡的紅梅屏風,客廳裡四處是奇石、五鬥櫃、潑墨山水、書法掛軸,就連梨花木椅上的墊子都是精繡絲綢。

  這還不算什麼,殷家父親愛穿長袍,擅長書法,奶奶與母親愛穿旗袍,一個偏好刺繡,一個精彈古箏,在二十一世紀裡堅持保有中國傳統古風。若非家中每個成員都說得一口道地美語,而且三個孩子一派時下穿著,真會讓人以為這裡是錯亂時空的老上海。

  “奶奶、爸、媽,我回來了!”

  殷薔把剛買回來的電腦鍵盤往鞋櫃上一放,在玄關換上室內拖鞋,正要走進客廳,卻看見弟弟殷冀猛對她打手勢,要她快點落跑。

  “什麼?”殷薔有看沒有懂。

  殷冀翻了翻白眼,又做了一次手勢。

  這一次,殷薔看懂了。

  “啊,盜三壘!這我知道。”她高興的依樣畫胡蘆比了一次,十分有自信地問:“瞧,我也會!”

  殷冀低咒:“笨蛋!你真的是死到臨頭猶不知……”

  此時,奶奶的聲音從餐廳裡傳了出來。

  “殷冀,殷薔回來了吧?”

  不等殷冀開口,她搶著應聲:“噯,奶奶,我回來了!哇……好香,這是紅燒獅子頭的香味,我肚子餓了!”

  殷薔連背包都沒放下,就興匆匆地踏進餐廳,然後,僵住。

  奶奶氣定神閑的端坐首位,父母親各分坐在老佛爺的左右邊,而她位子的對面,是一個陌生人的背影。

  這等陣仗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不用想也知道又是相親。

  “我已經試著警告你了,是你理解力太低,滿腦子又想著吃,怨不得人。”殷冀說著風涼話,繞過她在餐桌旁入座。

  沒時間找殷冀算帳,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誤入賊窟,趕快腳底抹油,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可惜,時不我予,眼尖的十一歲么妹殷薇立刻打小報告。

  “奶奶,姊姊要落跑了!”

  完蛋了!功虧一簣。

  老佛爺威嚴地開口:“殷薔,你聽見殷薇說的啦!過來坐好,我介紹個朋友給你認識。”

  吃裡扒外!殷薔瞪了妹妹一眼。

  “你這個撂耙仔!”殷冀忍不住罵了沒義氣的妹妹兩句。

  一旦把殷薔推銷出去,下一個就輪到他了,年方弱冠,還想遊戲人間的殷冀,自然與殷薔站在同一陣線。

  殷薇嘟起小嘴,忿忿抗議:“臭哥哥,我最討厭你!”

  殷冀在桌子下踢了她一腳。

  “吵死了,你閉嘴!”

  殷薇小嘴一抿,委屈的眼淚馬上就掛在睫毛上,搖搖欲墜。

  殷冀飲恨舉白旗,“又給我來這一招……好,行了、行了,你贏了。”

  殷冀俯首稱臣,殷薇收起眼淚,破涕為笑。

  “真是的,吵吵鬧鬧像什麼樣子?存心讓人看笑話是不?統統坐好!”老佛爺發威了,“殷薔,你也是,坐下。”

  殷薔悄悄地瞥了父母親一眼,他們兩人連忙回避了長女的視線,擺明瞭沒有伸出援手的意思。而不屬於家中一員的陌生人,則因為背對著殷薔,所以她無法看見他此時的表情。

  四面楚歌。

  歎了一口氣,殷薔知道,除了乖乖落坐,她沒有第二個選擇。

  拉開椅子還沒坐下,她便察覺了一雙眼睛。

  充滿強烈的存在感,璀璨如寒星,教人無法忽視。

  殷薔終於看見了他。

  冷不防,一口氣卡在喉間,不上不下,就如同他白天紮在她心上的刺,不疼不癢,只是梗著難受。

  他怎麼會在這裡!?她差點叫了出來。

  “他叫嚴灝,是你爸爸的學生。”老佛爺為殷薔介紹。

  殷薔的父親殷翼是個小有名氣的書法家,他曾數度應電視臺之邀到攝影棚現場揮毫,每逢中國年,他親筆書寫的春聯更是炙手可熱的搶手貨。

  殷薔十分意外,不敢相信他與她這麼輕易就跨越了那條屬於“陌生人”的界線。

  “我是嚴灝,幸會。”他朝她伸出“友誼”的手。

  他又露出那抹有些狡黠的笑容,有些挑釁的意味,卻又那麼莫測高深,像是知道了些什麼別人所不知道的秘密。

  殷薔盯著他的手,一時間有些遲疑。

  要握嗎?不握嗎?

  她沒有猶豫太久,還是與他握了手。

  “我是殷薔。”

  她說不出“幸會”兩個字,畢竟她沒有那麼虛偽。她沒有忘記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有多麼不愉快。

  和他雙手交握的瞬間,彷彿有什麼通過他的體溫傳給了她,細微,但深刻。

  殷薔一驚,忙不疊抽回手來。

  抽手而退的瞬間,他的指無意中從她的手心一劃而過,像一道電流,竄進她那二十三年來未曾有人造訪過的心扉。

  嚴灝同樣感覺到了那無言的悸動。

  交會的雙眸裡,他們看見了彼此都感受到的震撼,但在旁觀者的眼裡,卻只看見了殷薔無禮的甩脫。

  “殷薔,你怎麼可以這麼沒禮貌?”母親壓低聲音呵責她。

  “我……”殷薔欲辯難言。

  “是我的錯。”嚴灝立刻開口解圍,“大概是握手時,我的尾戒壓痛了她。女孩子總是細皮嫩肉的。”

  殷薇不落人後的說:“那殷薇的肉肉一定最……嫩了,ㄉㄨㄞㄉㄨㄞ的哦!”

  惡質的殷冀馬上吐槽,“對,就像豬肉一樣嫩,因為你是只小胖豬。”

  “你才是大胖豬咧,臭哥哥!”

  大家哄堂大笑,氣氛立即輕鬆了起來。

  “好了好了,人都到齊了,開動吧!”

  老佛爺一聲令下,大夥兒開始動筷。

  一頓飯下來,大家隨意閒聊,倒也十分愉快,唯獨殷薔陪著乾笑,覺得如坐針氈。

  以往這樣的相親宴也不是沒有過,但她只要埋頭苦吃,適當的時候回答個“是”或“不是”,讓對方覺得她既呆板又無趣也就了事了。

  但是,嚴灝不一樣。

  他知道她乖乖女外表下的真面目。

  而且,他和她一樣感覺到某種情感的撞擊。

  殷薔強迫自己表現出好胃口的樣子,這樣她就可以將注意力放在食物上,而不必理會他,可是天知道,她真的一點食欲都沒有,而偏偏在這時候,父親的話題淨繞著嚴灝打轉。

  “嚴灝跟著我學了幾個月的書法,我發現他的悟性極高,運筆若神,一手篆體揮灑自如、出色非凡!我很久沒遇到這麼有天分的學生了。”

  殷翼對嚴灝讚不絕口的同時,還不忘為她牽紅線,“薔丫頭,你跟著我學了快二十年的書法,一點進步也沒有,我看你不如找個時間到書法教室來,讓嚴灝好好給你提點一下。”

  殷薔頓時覺得口中的木耳蓮子甜湯好像變苦了。

  她慌忙拒絕,不想與他扯上任何關係。

  “呃……我不行的,我對書法一點天分也沒有,只怕王羲之再世,也要大歎朽木不可雕。”

  嚴灝笑了笑,道:“我當然不敢自比王羲之,不過,我究竟有沒有耐性,你何不先試試再說?”

  這是激將法。

  他公然向她下戰帖,不怕她接,就怕她不敢接。

  我去你的咧!粗話差點脫口而出。

  老佛爺感到有趣地笑了。

  “有你的!小子,你這句話我喜歡聽!”她老人家樂呵呵地轉向殷翼,“兒子,你給我想辦法把大丫頭塞給嚴灝,我中意這小子,我要他當我的孫女婿。”

  “當然、當然,我一定盡力。”

  殷翼本來就十分中意嚴灝,自然是滿口答應。

  殷薔簡直要暈倒了,不敢相信自己的家人竟然當著嚴灝的面,說出這麼一廂情願的話來。

  殷薔抗議地叫:“奶奶、爸爸,我才不……”

  “吵什麼?沒你這丫頭插嘴的份兒。”老佛爺權威地拍板定案,“就這麼決定了。

  小子,你和薔丫頭去討論個時間,以後每個禮拜挑兩天和她一起切磋書法,她要是偷懶了,你儘管來告訴我,我給你做主!”

  嚴灝笑問:“做主?奶奶要怎麼做主得先說清楚才行。”

  “滑頭!”老佛爺又好氣、又好笑,“我們殷家絕不會讓你受委屈的,要不,這麼著,我把薔丫頭嫁給你,當作是賠罪,行了吧?”

  等……等等!為什麼沒人問她願不願意?太過分了!

  殷薔還來不及發出不平之鳴,嚴灝已搶在她前頭無奈地笑道:“奶奶,你這不是擺明瞭在欺負我嗎?”

  欺負!?殷薔立刻火大的瞪他。

  “我有嗎?”老人家裝糊塗。

  嚴灝可不與她打馬虎眼。

  “我這麼說自然是有憑據的。我與殷薔若是經由長期相處培養出感情了,結婚倒也順理成章;要是郎有情妹無意,你一個‘偷懶’的罪名扣下來,就可以用賠禮為名,硬將令孫女兒嫁給我,橫豎我都得娶,不管怎麼樣你都會是最後的贏家,所以,我說你擺明瞭是欺負我!”

  老人家咯咯笑。

  “呵呵,真騙不過你這小鬼靈精。”

  “哪裡,您老人家才是老謀深算。”嚴灝回敬。

  聽著雙方一來一往,一搭一唱,殷薔再也忍無可忍。

  “我吃飽了,大家慢用。”她維持著所剩無幾的禮貌,告退離席。

  嚴灝見狀,竟也跟著起身。

  “那麼,我與殷薔去討論練書法的時間了。”

  “去去去。”老佛爺龍心大悅,揮手放行。

  啪——

  她清晰地聽見自己的理智斷掉的聲音。若不是她的自製力極度優越,她怕自己會忍不住一拳揍上他高挺的鼻梁。

  她決定跟他把話說清楚。

  殷薔容忍著嚴灝與她一同離開餐廳,然後她在客廳裡站定,轉過身來面對他,漂亮的杏眸裡燃燒著熊熊怒火。

  相對於殷薔的憤怒,嚴灝的唇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她討厭這抹輕浮的笑!

  在殷薔眼中,他的笑形同挑釁。

  只有嚴灝知道自己為什麼微笑。

  那是經過漫漫洪荒、無盡等待後,終於盼來的相聚。

  他終於……尋到了她。

第二章
  殷薔雙手環胸,不友善地瞪著嚴灝。

  與他這麼面對面,殷薔終於體認到他有多麼高大。

  她一百六十二公分,而他起碼高出她二十幾公分,寬闊的肩,結實偉岸的體格,筆直而修長的雙腿,他還有著一張融合了東西方優點,剛毅而棱角分明的臉龐,尤其他那雙不笑時顯得肅殺深沈的雙眼,使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大都會裡的文明人,反而像個海盜,或是什麼殺手之類的,別有種危險的魅力。

  但她可不怕他。

  “好了,我不管你有什麼目的,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不開口則已,一開口便直截了當得近乎魯莽,但是卻坦率得可愛。

  殷薔穿著一襲淺駝色羊毛連身裙,一頭烏黑的長髮柔順地從背後直泄腰際,看似溫馴甜美,但腳上那一雙處處磨損的帥氣棕橘色中統靴,卻泄露了她率直、不拘小節的真性情。

  她的樣貌變了,當然仍是美麗的。不過,她的性子還是那麼得理不饒人,一如千年前的她。

  沒有變呵!她還是他的她。

  即便是歷經千百年,那飄泊在無數軀殼裡的靈魂,依然是他心坎上永恒的惦記。

  回憶使他出神了,殷薔等得有些不耐煩。

  “喂,你說話呀!”她不客氣地催促。

  斂了斂心神,他淡然反問:“說什麼?”

  殷薔擦腰,不悅地道:“當然是回答我,你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啊!”

  “這個問題這麼困擾你嗎?”他逕自在鋪有繡墊的梨花木椅上坐下,燃起一根煙,噴了一口氤氳,笑望著她。

  “我是你父親的學生,學生到老師家拜訪是人之常情;殷奶奶留我用餐,我也不便推辭,就這麼待下來了,所以才遇見了你。不過,我倒是沒料到殷奶奶和老師竟聯手想撮合我們。”

  聽起來合情合理,反觀自己卻像個神經質的女人般反應過度。

  不過,這一切都要怪這個男人!

  他就是莫名其妙的讓她覺得危險。

  “真的?只是這樣?”殷薔還是有些半信半疑。“不是預謀,完全是巧合?”

  “當然,不然你認為我有什麼企圖?”嚴灝一語帶過,以笑容掩飾了他“真正”的意圖。

  “我以為你是來尋仇的。”她坦白地說。

  她記得很清楚——下午她把筆記本砸在他的臉上,他氣得臉色鐵青。

  “啊,”他恍然大悟,“謝謝你提醒我。”

  殷薔發現自己做了蠢事,立刻發急了。

  “喂喂,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打算跟你一起練書法。”

  他挑眉,“你的意思是,除了練字以外,不論做什麼你都願意?”

  “我……我哪有這麼說?”殷薔漲紅了一張俏生生的小臉,覺得故意曲解她語意的嚴灝真是可惡,“嚴灝,你真是一隻壞心眼的狼,一肚子壞水!”

  他正經八百地反駁,“你錯了!我的肚子裡裝的可是墨水,我都是蘸這裡的墨水來練書法的。”

  殷薔被他逗笑了。

  “胡說八道!吹牛不打草稿!”

  嚴灝回敬:“俗話說,一笑遮三醜,我今天總算是見識到了。”

  她抓到他的小辮子,立刻得意洋洋地糾正:“哈!牛皮吹破了吧!虧你還自稱一肚子墨水咧!是一白遮三醜,不是一笑遮三醜。還有,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拐著彎罵我。”

  他輕鬆反擊:“你剛剛不是說我是壞心眼的狼嗎?狼又怎麼會有牛皮呢?”

  殷薔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天哪!口舌之爭又被他占了上風。

  “哦,嚴灝,我發誓你上輩子一定是靠著要嘴皮吃飯的。”她笑得肚子疼。

  他的目光一閃,躲進了濛濛煙霧中。

  他沈吟,“別說上輩子,這輩子也是。”

  “真的?”她好奇地追問:“莫非你是Sales?”

  “差不多。”他遞給她一張名片,“多多指教。”

  看見他的名片,她的下巴掉了下來。

  名片上印著——普林斯敦大學中國通史系教授嚴灝。

  “你……你是中國通史系教授!!”果真人不可貌相啊!

  “實在是太意外了!可是,你剛剛為什麼說你跟一個Sales差不多?”

  他微笑,“你不認為嗎?只不過差別在於一個推銷商品,一個推銷知識,嚴格說起來的確是差不多。”

  同樣任職於普林斯敦的殷薔,在學校裡見多了言談間充滿優越意識的教授,嚴灝的平易近人使她對他完全改觀。

  唔……其實,他也並不怎麼討人厭嘛!

  “我開始欣賞你了,嚴灝。”

  “對我另眼相看了?”

  殷薔笑著點頭,“的確如此。”

  嚴灝建議,“從現在開始,我們談和了,重新交朋友怎樣?”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主意。”

  她在他身邊坐下,朝他伸出友誼之手——這次,她是真心誠意的。

  “再自我介紹一次,我是殷薔,幸會。”

  “彼此彼此。”

  他欲伸手與她相握,她卻反射般地猛然縮回。

  嚴灝揚眉,“你後悔了?”

  “才不是!”她尷尬地笑,“是你的手……”

  “我的手?”他不解。

  “因為……你的手帶靜電嘛!剛剛我被電到了,我可不想再來一次。”她狐疑地瞅著他,“嚴灝,難道你剛剛都沒有感覺嗎?”

  面對她的問題,嚴灝沒有回答,一笑置之。

  他怎麼可能沒有感覺?

  這樣的悸動,他已等待了千年。

  “這樣吧,我送你一本書,當作是我們談和的禮物。”

  “書?”愛書成癡的殷薔眼睛立刻發亮,“什麼書?”

  他把書遞給她。

  殷薔發出一聲歡呼:“葛羅斯·凡諾!噢,我真不敢相信,是葛羅斯·凡諾的絕版書!”她讚歎著,幾近膜拜地輕撫著精裝書皮,“嚴灝,謝謝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得到這本書。”

  “我當然知道。”他笑,“今天上午我捐書時,你那恨不得抱著它奪門而出的樣子,實在太明顯了。”

  “你注意到了呀?”她嫣然一笑,“你怎麼會有這麼多葛羅斯·凡諾的絕版書?別告訴我,你還兼職開出版社。”

  嚴灝笑著否認,“不,當然不是,因為我和我父母親各自收藏了一套,一年前,他們相繼過世了,我決定將其他兩套捐給圖書館,”

  “嗅,我很抱歉聽見這個噩耗。”她關切地問:“重點是,其他的書你還沒捐出去吧?”

  “還沒有,不過……”他看著她那“垂涎欲滴”的表情,很識時務地道:“我一定會留一套……完整的一套給你。”

  “嚴灝,你真是個好人,最好最好的人!”

  他自我解嘲:“從狼變成人,我真是進步神速。好了,時候不早了,我還得趕回去準備明天的課程。”

  “噢,那就不耽誤你了。”殷薔立刻很友善的幫他開門。“歡迎你有空常來坐坐,尤其是你帶書來的時候。”

  短短兩小時間,嚴灝嘗到了從拒絕往來戶,變成最惠國待遇的滋味。

  “我會謹記在心。”

  殷薔將他的大衣遞給他時,腦中靈光一閃,脫口就問:“真奇怪,既然你不是刻意來訪,你身上怎麼會帶著葛羅斯·凡諾的書呢?”

  嚴灝笑了出來,“糟!露出馬腳了。”

  “哼!果然你早就知道我是殷翼的女兒了,還想騙我。”殷薔朝他扮了個鬼臉,“不過,看在你送我書的份上,我就大人不計小人過了。”

  “真是謝謝你了。”他啼笑皆非。

  “別客氣。”她非常大方的原諒了他。

  嚴灝穿上大衣,又轉過身來語帶玄機地說:“如果你今晚有空,抽點時間翻一翻這本書,你將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奇。”

  “我相信。”她隨口應道。

  “替我向你的家人致意,再見。”

  “知道了,拜。”

  送走嚴灝之後,她迫不及待的窩到房間裡閱讀那本書。

  沒想到,那本書真的帶給她意想不到的驚奇。

  ***  ***  ***  ***  ***

  前世

  “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凝視著銅鏡中的女子,手執牙梳為她理雲鬢。

  女子眼波一轉,笑了,那模樣,有著說不出的精靈淘氣。

  “女孩兒家,父母怎麼會取名字呢?嫁給姓吳的,便叫吳氏;嫁給姓劉的,便叫劉氏。這些都還算幸運,我們這種賣藝的伶妓,沒人疼、沒人愛,不配有名字,只好叫作無名氏了。”

  他扳過她清豔的小臉,劍眉微蹙。

  “誰說你沒人疼、沒人愛?難道我不是嗎?”

  她伸出纖指,在他英挺剛毅的臉上輕刮,“口說無憑,商人的嘴巴最不牢靠,光會要嘴皮子!”

  “你這個小沒良心的!”他低聲罵道,大手往她的纖腰探去,癢得她又叫又笑。

  “噢,別……快住手……要是給人看見了,多難為情?”

  他可沒被她誑過。

  “這個廂房隱密得很,誰敢這麼不識相的闖進來?”

  她又笑又躲,最後只好討饒,“饒命吧,公子……饒了我吧!求你。”

  他輕捏她的俏鼻,問:“還敢說自己沒人疼、沒人愛了嗎?”

  她連忙舉手發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這才乖。”他吻了下她的唇後,將她抱到自己的腿上,開始凝神為他心愛的女人想名字。

  “公子,你怎麼啦?”她奇怪地望著他沈思的側臉,“怎麼突然不說話了呢?”

  他道:“我在替你想名字。給你一個名字,你就不是無名氏了。”

  女子心中一暖,感動的淚水差點奪眶而出。但她為了掩飾心中的悸動,嬌倔地抿了抿唇,口是心非地道:“我不要名字。”

  男人訝異地問:“為什麼?”

  “聽說,女人一旦被父親以外的男人取名,就像被烙了印似的,一輩子再也抹不去,注定成為他的人,那樣多不划算呀!”

  男人開懷暢笑,“那我更要給你取名了。這樣,你一輩子都是我的人。”

  “才不要呢!”她還在嘴硬。

  “不要也不行,我已經想到了·”他的眼眸晶亮晶亮的,像夜裡的寒星。“你長袖善舞,曼妙的舞姿迷惑了我的眼睛,所以,就喚你‘舞姬’吧!”

  舞姬,舞姬……

  這就是她的名字嗎?

  她的眼眶泛起了淚霧,感動得無法成言。

  一見她落淚,男人頓時慌了手腳。

  “哭什麼?你不喜歡我給你取的名字嗎?”

  她垂淚不語,他更是沒了主意,只好像對待孩子一樣,塞了個禮物給她。

  “別哭、別哭,來,這白玉簪送你。等我一會兒,我立刻重新想過——”

  話未說完,她撲進他的懷裡,緊緊地抱著他的頸項,任眼淚浸濕他的前襟,啜泣道:“從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還給我取名字……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聞言,他鬆了一口氣,愛憐地摟緊了她。

  “傻瓜,有什麼好謝的?這只是個開始呢!我還要告訴嬤嬤,我要為你贖身,把你給娶回家做我的妻子。”

  舞姬愣住了。

  “公子,你……你要娶我?”

  “當然。”他半開完笑地道:“喏,訂情之物你都拿在手裡了,說不要也來不及了。”

  舞姬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夠一次擁抱這麼多、這麼多的幸福。

  “你……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只不過是一個舞伶……”

  他以拇指托起她梨花帶淚的容顏,溫柔地凝睇著她。

  “為什麼?難道還有別的原因嗎?”他輕輕地拭去她的淚痕,低語:“因為……我愛你啊!”

  她驀地發出一聲低喊,仰起臉蛋獻上自己最初的吻。

  衣衫在纏綿之中褪盡。

  窗外,月華如練;屋內,一室旖旎。

  他在她的耳畔一次又一次地低喚她的名字:“舞姬,舞姬,你是我一個人的舞姬。”

  她含著淚,羞怯地承受了他所有的愛。

  是夢嗎?

  如果這是一場夢,但願它永遠永遠不要醒……

  ***  ***  ***  ***  ***

  殷薔從夢中驚醒。

  臊紅的臉蛋,對夢中的景象記憶猶新。

  老天!她竟然作了春夢?!

  而且,還是昨晚夢境的“原班人馬”所主演。更誇張的是——在夢中,她覺得自己彷彿就是那名舞姬。

  她搗著臉,發出一聲哀號。

  怎麼辦?她要不是走火入魔,就是被舞姬附身了。

  殷薔掀被下床,從抽屜裡拿出一方珠寶盒,裡面放的正是奶奶送她的白玉簪。

  她小心翼翼地將簪子拿起來,就著窗外迤邐而入的冬陽,細細地審視著。

  殷薔看了又看,最後得到一個結論——不管怎麼看,這只髮簪都和夢中舞姬所有的那只一模一樣。

  “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嗎?”她自言自語地說。

  一個星期前,奶奶送給她這只白玉簪,接著連續五天夢見舞姬,然後前晚夢見舞姬被殺,昨晚夢見舞姬與殺她的那名男人私訂終身……奇怪,這個夢怎麼愈來愈像連續劇了?

  “舞姬,你該不會……真的附身在這只簪子上吧?”

  才說完,殷薔心裡就覺得毛毛的,連忙把簪子放回珠寶盒,收進抽屜中,還煞有其事的上了鎖,好像她這麼做,就可以阻止什麼一般。

  把抽屜鎖上,心裡也踏實些了,殷薔轉身疊起床上的羽毛被,不意有件東西竟滾了下來。

  是嚴灝送她的那本書,“戰國導論”的燙金英文字閃閃發亮。

  “哦噢!”她忙拾起書來,想將書簽夾回昨晚睡前所看的那一頁,卻發現怎麼也記不起來昨晚睡前自己究竟看到哪裡。

  她飛快地翻著書頁,驀地,一張色彩鮮明的圖片映入了眼簾。那一頁刊載了許多戰國時代各國出土文物的圖片,其中一張圖片正是那只白玉簪。

  “哦……天哪!”殷薔猛地倒抽一口氣。

  她清楚地看見圖片下方的注解——

  秦出土,后妃禦用白玉淩霄簪。

  ***  ***  ***  ***  ***

  “嚴灝,書交到她手裡了吧?”

  年輕男子舒適地陷在真皮沙發裡,手上端著一杯嚴府管家懷特太太剛剛送上來的蓮花茶盞,裡頭是冒著熱氣的西湖龍井。

  他的五官十分俊朗,過長的黑髮在頸後紮成一束馬尾,中國式的立領對襟長袍襯得他的身形格外碩長。

  “給了。”嚴灝瞧也不瞧他一眼,逕自在書房中踱步,看起來有些煩躁。

  “很好。”

  他贊許的一笑,揭開瓷杯蓋,輕啜了一口芬芳馥鬱的龍井茶後,微蹙了下劍眉,若無其事的把茶盞往身旁的矮幾上一擱,對懷特太太客氣地說道:“撤掉,重泡。”

  “夠了吧?已經換了七杯茶了,你還要浪費我多少茶葉才甘心?”他幾乎想對他咆哮。

  可憐的懷特太太年近六旬,還要被他如此刁難,這讓嚴灝簡直看不下去。

  “原諒我無法屈就如此難喝的龍井茶,”他邊說邊作了個手勢,示意懷特太太再接再厲。

  懷特太太看見男子的手勢,猶如鬥敗的母雞般垮著臉走進廚房。

  嚴灝冷冷地道:“看在老天的份上,拜託你別把我好不容易聘來的管家給嚇跑了!”

  “要做,就得做到滿分,這是我的處事原則。達不到我的標準就得一再重來,直到我滿意了為止。你與我不同,我可沒你這種寬容的好心腸。”他帶著笑容,眼睛眨也不眨地說出極度刻薄的言詞。

  嚴灝完全不買帳,冷著臉道:“要講原則回你的地盤去講,少在我這裡撒野!”

  他沒有被嚴灝的怒氣嚇倒,反而針對他的痛處狠狠地一腳踏上去。

  “你今天火氣很大啊!是因為你等的人還沒來嗎?”他露出與他的惡行全然相反的天使笑容。

  “沒有人要你多嘴!”

  聽見嚴灝的爆吼,他輕輕地笑了起來。

  “別急,她會來的,只是時間早晚而已。那本書是開啟她記憶的一塊拼圖,只要她看了那本書,被塵封的回憶就會像連鎖反應一般,一個接著一個浮現,她終會記起當時的一切。”

  他輕鬆地交疊起雙腿,續道:“不過,話說回來,這麼長時間你都等了,又何必在乎這一時半刻?”

  “像你這種沒感情的人,我不奢望你會懂得我的感受。”

  “隨便你說。”他不在乎。

  此時,懷特太太戰戰兢兢地端著茶走進客廳,當年輕男子第八度從懷特太太手中接過瓷杯時,已經對龍井茶失去了胃口,他隨意的擺到一旁,對別人千辛萬苦泡好的茶置之不理。

  不過,嚴灝相信懷特太太比他更樂見此情形。

  天可憐見!她是真的不會泡茶,更別提是中國茶。嚴灝只怕在她泡出一杯讓人滿意的茶之前,就力竭人亡了。

  嚴灝朝懷特太太揮了揮手,要她回房休息。

  懷特太太自然毫不猶豫的從命了。

  不一會兒,門鈴響起。

  “嚴灝,你等的人來了。”他從沙發上站起,伸了伸懶腰,“現在還不是我與她打照面的時候,我先走一步。”

  “快走,不送。”

  無視于嚴灝的不悅,男子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化成輕煙一陣,轉瞬間便消失了蹤影。

  現在,嚴灝根本無心理會他那詭笑究竟有什麼含義,他所有的心神都被大門外的小女人所吸引。

第三章
  當殷薔照著名片上的地址,開著車尋到嚴灝的住處時,已經是下午五點鐘。

  照理說,她四點鐘左右就該抵達的,但是因為她看反了地圖,跑錯了方向,等她掉回頭時,已經多走了許多冤枉路,急得她滿頭大汗,白白浪費了一個半鐘頭才來到嚴灝家。

  不過,此時殷薔立刻又發現自己做了件蠢事——

  今天是周日,她那麼大老遠的趕來,要是嚴灝到別處去度周末了,那她該怎麼辦?

  “來的時候,怎麼就沒想到先給他撥個電話呢?”她有些懊惱,“還有,我這麼突如其來的造訪,會不會太唐突了點?”

  唔……管他的!

  既然人都來到了這邊,只好碰碰運氣。

  她準備上前按電鈴。

  非常湊巧的,大門在此時開啟。

  是嚴灝。

  猝不及防的見面,嚴灝的臉上竟然找不到一絲驚訝。

  他仔細地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鬆散的髮辮,扣錯鈕扣的毛料連帽外套,刷白的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從正面看是球鞋,從後面看卻是拖鞋的鞋子。

  “你遇到搶劫了嗎?怎麼一副狼狽的模樣?”他揶揄著,同時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門,“進來吧!”

  殷薔跟著他進屋,滿腹的狐疑終於憋不住。

  “嚴灝,我莫名其妙的跑來找你,怎麼你看起來一點都不意外?”

  因為你的到來在我的預料之中。

  當然,這句話嚴灝只敢在心裡說。

  “我當然覺得意外。”意外她怎麼挨了兩天才來。“不過,我喜歡這種驚喜。有什麼指教嗎?殷薔。”

  “噢,是這樣的……”

  殷薔只要想到自己將要說出口的問題,不禁感到有些羞赧,“我接下來想告訴你的事,你可能會覺得不可思議……喔!說不定你會以為我在瞎掰,或是在作白日夢,可是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發誓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千真萬確的,絕對不是謊言……”

  嚴灝不禁失笑。

  “好了好了,你說了那麼一長串,卻等於什麼都沒有說。殷薔,我會耐心聽你說,至於你所擔心的事,就讓我自己來判斷,好嗎?”

  有了他的安撫,她覺得定心多了。

  殷薔點點頭,“好。”

  “我要你先把你的外套脫下來,然後在沙發上坐著,我到廚房去倒杯飲料給你。咖啡好嗎?”

  她故意要給他出難題,“我要咖啡牛奶。”

  他輕鬆接招,“那有什麼問題?”

  不一會兒,嚴灝從廚房裡走出來,他將一杯香濃的咖啡牛奶放在她手心裡之後,在她的對面位置落坐。

  喝光了一整杯咖啡牛奶暖暖胃,殷薔覺得自己好多了。

  “要不要再來一杯?”她的好胃口使他發笑。

  “不了,謝謝,”

  “準備好要告訴我了嗎?我正洗耳恭聽著。”

  她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氣之後開始娓娓道來:

  “這整件事要從奶奶送給我的白玉髮簪說起。上周日是我二十三歲生日,奶奶從骨董店買來一隻白玉髮簪給我當生日禮物,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年代的東西,但因為它非常漂亮,所以我很開心的收下。當天晚上,怪事就發生了。”

  “怪事?”嚴灝挑眉。

  “也許你會覺得我這麼說,是想故意製造緊張氣氛或是怎麼樣,可是除了用這個字眼來形容之外,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說。”

  “我不會這麼想,殷薔。”

  他的保證使她如釋重負,殷薔雙手交握,續道:“收到髮簪後,每一個晚上我都會作夢,而且,我老是夢見同一個女人。

  從她的裝扮看來,她像是中國古代的仕女。一開始,我看不出那是什麼朝代,但我查書之後,發現她很可能是戰國時代的人,此外,我還看見她的髮髻上插著和奶奶送給我的一模一樣的白玉簪!

  原先我也認為這個夢對我日常生活並不造成影響,也就不放在心上,可是……這個夢一連作了五個晚上,實在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然而,更奇怪的還在後頭。

  連續五天的睡眠不足,讓我在上班的時候精神不濟。星期五——就是我們初見的那一天,我在上班時間打起瞌睡來,那時候,我又作夢了。”

  “你又夢到同樣的情景?”

  殷薔連忙搖頭,“不,不,我夢見她被殺。”

  嚴灝的表情一僵。

  “你……看見了嗎?是誰殺了她?”

  嚴灝的神情有些奇怪,但殷薔還是回答他。

  “是一個男人,但是我始終看不清他的容貌。那個殺了她的男人悲戚地為她梳髮,然後簪上那只白玉簪,同時說了一句話,他說:‘今生,我負了你。來世,我必償還!’”

  聽到這裡,嚴灝沒有說話。他燃起一根煙,狠狠抽了一口。

  “殷薔,除了這些,你還夢到什麼?”

  “你送我葛羅斯·凡諾絕版書戰國導論的當晚,我一直看到夜深,直到我支援不住的睡著,接著,我又作夢了。”

  “你夢見什麼?”

  “我夢見那女子生前的事。原本,那名女子是一個舞伶,我看了戰國導論那本書才知道,原來在那個朝代的女人是沒有名字的。有一名深愛她的男人為她取了個名字,叫舞姬,同時允諾要為舞姬贖身,並迎娶她成為他的妻子,那只白玉簪就是他們的訂情之物。”

  說到這裡,殷薔頓了一頓,又道:

  “夢醒後,我開始覺得這樣連續的夢境很不尋常。而且,在夢中,那只白玉簪總是一再地出現,所以我覺得舞姬可能附身在簪子上,覺得心裡發毛,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簪子給鎖進抽屜裡。

  沒想到,就這麼湊巧,我在疊被子時,不小心把戰國導論給抖下床,然後我看見書裡有一頁印著彩色圖片,刊載了許多戰國時代出土的文物,其中有張圖片赫然就是白玉簪!圖片說明還寫著‘秦出土,后妃禦用白玉淩霄簪’等字樣。”

  說到這裡,兩人之間出現了短暫的沈默。

  最後,還是殷薔再度開口:

  “我記的很清楚,舞姬的情人是個商人,既然他們兩人已私訂了終身,那只訂情的簪子又怎麼會變成‘后妃禦用’呢?難道他倆最後沒有在一起,舞姬成為秦王的后妃?我不懂。”

  嚴灝沒有提供自己的想法,只是反問:

  “你的夢,就到這裡為止?”

  “不,還有一段,是我昨晚夢見的。”

  於是,殷薔開始敍述昨晚的夢境……

  ***  ***  ***  ***  ***

  前世

  子夜時分,星月隱沒。

  男人從屋外推門而入,自袖中掏出一隻不及巴掌大的木盒。

  在屋裡久候的女子急切地起身相迎,“到手了嗎?”

  “當然。”他笑著回應。

  那只木盒帶著淡淡的腐朽黴味,男人卻慎重其事地將它安放在茶几上。

  女子望著那只盒子,目不轉睛。

  “來吧!舞姬,讓你開開眼界。”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揭開盒蓋——

  那一瞬間,闐合的斗室宛如破曉前的黎明,曙光乍現。

  木盒的布料襯裡上,有著一顆如雞蛋大小般的圓形珠子,在深夜裡綻放著熒熒幽光,那道光如此璀璨,緊緊地抓住了兩人的視線。

  許久,她終於輕呼了一聲,“啊,多麼皎潔光亮呀!”

  他將她擁人臂彎,與她一同欣賞夜明珠耀眼的光輝,輕道:“為了得到這珠子,費了我好大工夫,直到今日才到手。”

  舞姬嬌笑,“我的老爺,誰叫你這麼想得到它?”

  “只要想到這顆珠子可以使我一生受用不盡,一切都值得了。”

  “這、這是真的嗎?它就是傳說中的……”

  男子輕點住她的絳唇,“別問,什麼都別問。”

  他捧起那顆夜明珠,交到她溫潤的手心裡。

  “握著它,這顆珠子將會帶給我們光明的未來。”他語帶玄機地說。

  舞姬不解的輕蹙蛾眉。

  “夫君……你心裡又在盤算什麼?”

  她一直知道他的胸中懷抱著淩雲壯志,就如同一隻大鵬鳥,即便張了網也困不住它。

  他就要展翅翺翔了,她知道。

  他目光炯炯地凝視著夜明珠,語調鏗鏘:“等著瞧吧,舞姬。我要憑著這顆珠子,做一樁曠古所無的大買賣!”

  ***  ***  ***  ***  ***

  客廳裡,好半晌沒有人開口。

  “這就是七天以來,我所遇見的所有怪事了。”殷薔說道。

  嚴灝抽完了他的煙,在煙灰缸裡將煙撚熄,深思地問:“殷薔,你真的認為舞姬的魂魄附在殷奶奶送給你的白玉簪上?”

  殷薔急道:“我知道你也許會覺得這一切太過荒謬,可是……除了這個結論,我想不出還有什麼可以解釋。”

  “好,那麼,我反問你,既然這只簪子是你奶奶買給你的,她一定親手摸過這只簪子,還有,骨董店的老闆一定也碰過它,更別提這簪子先前又是經由何人的手賣給骨董店老闆。在所有經手的人之中,為什麼完全不曾發生過你所謂的‘怪事’,只有你頻頻作夢?”

  嚴灝的問題既犀利又切中要害,讓殷薔一時無話可答。

  她瞪他,“嚴灝,難道你以為我在編故事騙你?”

  “小東西,別那麼敏感,我可從來不曾這麼想過。”

  她沮喪地垂下頭,道:“如果你真的這麼想,我也怨不得你,本來這種事就是這麼……荒誕不經。”

  “殷薔。”他輕喚。

  她拾起頭來,“什麼?”

  “這件事你告訴過多少人?”

  他認真的表情使殷薔怔了下。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問,但她還是據實以告:“只有向露西安提過,不過她知道的不多,而且也不相信。除了你們兩人以外,我不曾對誰說過。嚴灝,怎麼了嗎?”

  “你為什麼把這件事所有的經過都告訴我?你篤定我會相信?”

  嚴灝的眼眸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讓她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她支支吾吾,“不、不……我沒有抱這種期望。”

  “那麼,你認為我有能力解決?”他再問。

  她別開臉,不敢迎視他的雙眸。

  “不,也不是……”

  “殷薔,看著我,”他走到她的面前,扳回她的小臉,一字一字地問:“那麼,你為什麼要特地跑到這裡來告訴我?”

  “我……”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說,當今早起床發現自己昨晚又作了那個夢時,她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只想找個人傾訴。

  於是,她的腦海裡便浮現了他的身影。

  所以,她衝動的跑了來,如願的將困擾自己整整一周的夢境,一古腦兒地向嚴灝傾吐。

  但,天哪!

  她從沒想過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

  面對嚴灝執意要聽到答案的堅決眼神,她有種想要逃跑的衝動。

  但嚴灝敏銳地察覺了她的意圖,他托著她的小臉,不許她蒙混過關。

  殷薔深吸了一口氣,期期艾艾地開口:“嚴、嚴灝……我,我並不認為……這是問題的重點……”

  他邪氣一笑,“可是,親愛的,它對我而言非常重要。”

  她驚駭得舌頭都打結了,“你……你不可以叫我‘親愛的’!”

  “那麼,甜心、寶貝、蜜糖、吾愛、達令,你隨便挑一個。”他是個很好商量的男人。

  她的臉發燙,“噢,天哪!噢,天哪……”

  除了這些無意義的語助詞之外,她說不出半句話來。

  因為,嚴灝吻住了她。

  化學作用在進行,動情激素在撥酵,交感神經和副交感神經在……殷薔的思考能力到此為止,腦袋裡一團糊爛。

  他一手環住她的纖腰,一手托住她的後腦,他的唇含住她豐潤的唇辦,靈活的舌撬開她的齒長驅直入,縫繕糾纏——

  殷薔幾乎立刻就放棄了抵抗。

  當他擁她入懷時,她彷佛覺得有什麼缺憾終於被填滿,長久以來那無以名狀的空虛,在他的懷中得到了充實。

  她有種錯覺——

  他們如同被分開了千年的半圓,一直到了這一刻,才終於圓滿。

  女人的本能緩緩的蘇醒了,殷薔勾住他的頸項,羞怯地回吻著他。

  嚴灝的喉中發出愉悅的低吟,他深深地探入她那如同天鵝絨般的口中,毫不客氣的掠奪她的甜蜜。

  這個吻,他等了千百年。

  他感覺到她在他的懷裡,不是夢境、不是幻影、不是幻想,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柔軟得不可思議的嬌軀。

  這一刻,他們兩心相屬,而嚴灝長久以來的等待都有了代價。

  他將她放倒在長沙發上,熱切的吻由她的唇順著纖細的頸蜿蜒而下,在他的吻快要來到她的酥胸時,殷薔猛地清醒過來,本能地將嚴灝一把推開。

  咚地一聲,毫無防備的嚴灝竟然被她給推下沙發,發出一聲悶哼。

  嚴灝終於知道,什麼叫做“從天堂跌入地獄”。

  “噢,天哪!我好抱歉!嚴灝,你沒事吧?”加害者慌忙起身,滿臉關切地看著仰躺在地毯上的被害者——但是她的雙手仍牢牢地護在胸前,絲毫沒有拉他一把的意思。

  他坐了起來,怒瞪著眼前可口的……不,可愛的女人。

  “你想謀殺我嗎?”

  “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她乖乖的低頭認完錯之後,馬上接著跋扈的聲明她的立場,“嚴灝,我承認我喜歡你,可是……我們之間發展得太快了。我們應該經過正當的交往程式,從認識彼此,而後牽手……一個步驟一個步驟慢慢來,你能夠瞭解我的意思嗎?”

  嚴灝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不敢想像在他等了她兩千年以後,這個小女人還要他“慢慢來”?!

  但是顧慮到她的感受,他也只好咬牙繼續“動心忍性”。

  “我盡力。”他從牙縫裡進出這三個字。

  他的回答使殷薔滿意的揚起笑容,“謝謝你,嚴灝。”

  她迅速地整理好被他弄亂的衣著,從沙發上站起,甜甜地問:“那,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嚴灝擰起眉,“開始?做什麼?”

  “我想舞姬一定是希望有人能知道她的故事,所以一直試著將她的故事告訴白玉簪的持有者,期盼有緣人能幫助她,好不容易她遇見了我,因此我決定——”她發下豪語:“我要為她撰寫傳記!”

第四章
  從那一天開始,嚴灝家成了殷薔的工作室。

  打從她決定解開舞姬的生死之謎那一刻起,白玉簪、殷薔親手繪製的舞姬畫像,以及大量歷史書籍便蜂湧而人。幸而嚴家空房間多,倒也容納得下這堆雜物,讓殷薔堂而皇之的據地為王。

  殷薔總在下班後驅車前往嚴家,有時候嚴灝回來得晚了,她就坐在車裡等。嚴灝捨不得她在門外枯等,便打了一隻備份鑰匙給她,從此以後,殷薔這個小霸王更是出入嚴家如入無人之境了。

  相對于殷薔對此事的熱衷,嚴灝反而顯得有些冷淡。

  那一天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殷薔竟不再作新夢了。夢境依然不斷上演,但全是重復先前的片段。

  然而,那並不影響她追根究底的決心。

  她堅決要弄清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嚴灝只好捨命陪君子。

  他靜靜的陪著殷薔,陪她找資料、聽她的每一種猜測、回答她有關秦代的歷史問題,但嚴灝從不發表他的看法與觀點。

  然而,每當他望著那張殷薔親筆所繪的舞姬畫像,那栩栩如生的容顏,總勾起沈潛在記憶深處的苦澀情緒,讓不堪回首的過去,一再一再地在他的腦海中重演,也一再一再地聽見那幽幽泣訴:

  恩恩怨怨幾時休?幾時休?

  愛未竟,情難留,好夢由來最易醒,何能相寧到白頭?

  一個月後的某天晚上,嚴灝從學校回到家中。

  屋裡,燈光有如白晝。

  他的唇角不自禁地泛起微笑——殷薔來了。

  他進了屋,走向書房,才到門口,就看見了在地板上睡著的殷薔。

  他搖頭歎笑,“固執的小東西!”

  即使費心了整整一個月,也沒有多大的進展,她卻依然不肯放棄,那不屈不撓的意志,教人佩服不已。

  嚴灝將她抱到躺椅上,並蓋上毛毯,開始俯身收拾滿地的參考書籍。不意,有張筆記紙飄了下來。

  那是殷薔的筆跡,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她對舞姬生死之謎的推測,最後,她歸納出一個結論——

  兇手必定是舞姬的夫婿。

  冷汗從嚴灝的額際滑落,滴在紙張上,頓時,那張紙竟變得有如千斤重。

  “嚴灝,你回來了?”

  殷薔緩緩醒轉,在看見他之後,綻開一朵傭懶的微笑。

  “是啊!”他彎身給了她一個吻,“我吵醒你了?”

  “沒有的事。現在幾點了?”她微眯起眼睛,望向書桌上的小電子鐘。一百五十度的近視,使得小座鐘上標示的數位全部糊成一團。“唔……看不清楚。”

  “現在是十點十二分。”嚴灝替她報時。

  竟然睡過頭了!

  她低呼一聲,連忙從躺椅上坐起,“你回來多久了?怎麼沒叫醒我?”

  “才剛回來不到十分鐘。我看你睡得沈,不忍心叫你。”

  “你最近都回來得好晚。”她有些埋怨。

  嚴灝愛煞了她撒嬌抱怨的模樣,他伸手拂開黏在她粉頰上的髮絲,道:“學生做專題,討論得久了點。你今天過得好嗎?有什麼新發現沒有?”

  殷薔依在他的懷裡,輕輕地笑了笑,“一切都是老樣子。”她指了指他手上緊抓的筆記紙,道:“我所有的線索太少了,除了推測舞姬很可能是被她的丈夫所殺之外,想不出別的結論。”

  其實殷薔心中有些苦惱,因為如果她不再作夢,線索不足,那麼她為舞姬寫傳記的計畫勢必一延再延。

  他心中一凜,“你認為舞姬是被她的丈夫所殺?”

  “就現在的種種線索推論,這是最大的可能。不過……不能確定她是被哪一個丈夫所殺,也許是第一個,也許是第二個。”

  殷薔大膽的推測舞姬曾先後嫁給兩個男人,第一個是商人,第二個則很可能是秦王。

  嚴灝望著她,“你認為是哪一個?”

  殷薔沈吟片刻,“我覺得……第一個可能性大些。你記得嗎?我最後一次所作的夢,那名商人曾說:‘我要憑著這顆珠子,做一樁曠古所無的大買賣!’

  是什麼樣的大買賣,我們並不知道,但是如果他是將這顆珠子拿去獻給某人——也許是諸侯,或是在秦權傾一時的達官顯要,那麼他就很可能得到他所要的東西。”

  “你認為商人想要什麼?”

  “依我猜,是官位。說不定那商人真的買到一個很大的官位,而舞姬成了官夫人。既然是高官命婦,必然有機會出入於宮中,也許秦王垂涎舞姬的美色而強佔了她……說不定事後還封妃呢!

  商人綠雲罩頂,羞憤之餘動了殺機,但因為他無法弑君,只好弑妻泄憤。於是,可憐的舞姬死不瞑目,只好依附在白玉淩霄簪裡了。”

  頓了頓,殷薔又道:“不過,也只能說這個推論的‘可能性大得多’,不代表這就是真正的謎底。”

  “怎麼說?”

  “我的推論完全建立在‘商人以夜明珠換得官位’之上,要是他根本沒有這麼做的話,這個推論就完全被推翻了。畢竟舞姬死在宮中不是嗎?身為一個商人,怎麼可能潛入宮中殺人?但如果是秦王就很有可能了。

  葛羅斯·凡諾的書不也記載,白玉簪是在秦地出土的嗎?所以,我認為這跟秦王脫不了千系。也許,殺害舞姬的人就是秦王也不一定。”

  殷薔滔滔不絕地分析至此,忍不住露出得意的微笑,她戳戳他的胸膛,道:“瞧!我分析得有沒有道理?嚴灝……嚴灝?你怎麼了?”

  嚴灝的神情陰沈得有些可怕,但他很快地揚起一抹微笑,吻了下她的額,“我以你為榮,殷薔。秦王是兇手,我想,這一定就是事情的真相了。”

  殷薔有些訝異。

  她沒想到嚴灝這麼快就認同了她的推理。

  “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當然。”他給予她的論點最有力的支援,這令殷薔心中大暖。

  “好了,這整件事已經告一段落,你應該覺得鬆一口氣才對。瞧你,這一個月來沒日沒夜的求證,自己都瘦了一大圈。”他圈住她的纖腰,埋進她柔軟的胸口,“我可不喜歡抱著一塊洗衣板。”

  “噢!你……你實在……”殷薔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凶巴巴地斥責:“放開我啦!洗衣板要回家了。”

  “不放。”他將她扯進懷裡,眼中刻劃著濃烈的欲望,“今晚不讓你走了。”

  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殷薔的小臉不覺臊紅。

  他們交往一段時日了,愛情來得又快又洶湧,殷薔自認不是個輕易動心的女人,之前雖也與幾個不錯的男孩子交往過,但感覺始終是淡淡的。可是當她一碰到嚴灝,什麼都不一樣了。

  他挑起了她那未曾有過的陌生情愫,毫無節制的溺愛她、寵愛她,給予她比她所需要的更多上無數無數倍的愛情。

  嚴灝那巨大而強烈的感情,像海嘯般朝她席捲而來,她無法抵抗地沈淪在幸福的汪洋裡,任他的深情將她徹底包圍。

  而她,也釋放了所有的愛,盡其所能的回應他的情。

  是的,她愛他,從沒有一個男人如他這般觸動她的心。

  儘管如此,當他提出更“進一步”的提議時,她還是退縮了。

  “殷薔,今晚留下來吧!”他輕柔誘哄著。

  “可、可是……這樣不好吧?明、明天還要上班呢!”

  “我不會讓你太累的。”他柔聲保證。

  “可是……要是奶奶和爸媽知道我在你這一晚沒回家,他們會不高興的。”

  他笑睨著她猶豫不決的表情,“事實上,我希望他們非常憤怒,最好要我負起責任,把你娶回家。”

  “責任?!”殷薔眯起美眸,覺得這兩個字十分刺耳。“喂喂,你把我當成包袱啊?”

  “是包袱,也是最甜蜜的負荷。”他啄吻了下她微噘的絳唇。

  殷薔又羞又窘,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噢……你、你簡直是個油腔滑調的超級無賴!”她槌了他一拳。

  “無賴和洗衣板,天生一對。”他低笑。

  “誰跟你天生一對?!我可是——”

  她中氣十足的咆哮被嚴灝給堵了回去。

  他纏綿而熱烈地吻她,直到她僵硬的身軀變得柔軟,漂亮的美眸化為一池春水。

  她喜歡他的吻,而他更喜歡她的。

  “你好甜,親愛的。”

  他的吻滑到她的耳畔,輕輕對她的耳朵吹氣。

  殷薔笑了出來,他弄得她好癢,而且酥酥麻麻的。

  聽見她的笑聲,他知道她已放鬆了下來,不再緊張防備。

  嚴灝側身在她的身邊躺下,溫柔地將她拉進懷裡,讓她的頭熨貼在他的胸前,傾聽他的心跳。

  “我愛你,殷薔,從好久好久以前開始。”他的下巴輕靠在她頭頂上,低喃著屬於情人間的愛語。

  “有多久呢?”她頑皮地問。

  “久得……我都記不清了,大約有幾十個世紀吧?”他答。

  殷薔又笑了起來,但心中滿滿的全是感動。

  “你在笑,甜心,”他托起她的下巴,凝視著她的靈眸,“我取悅了你嗎?”

  “是的。”她笑答,“你好溫柔,我不知道你這麼會說甜言蜜語。”

  “不只是甜言蜜語,我還會做更溫柔的事。”他的唇又更靠近她了,誘惑地低語:“你想知道嗎?”

  她當然知道他在問什麼。

  殷薔對於“那件事”雖然還有著些許畏怯,但是,只要是與他在一起,她便什麼也不怕。

  深吸一口氣,她鼓起勇氣迎視他那雙充滿了愛意與欲望的黑眸。

  “嗯……我想知道。”

  他立刻吻住她,熱烈地,毫無保留,而她亦欣然回應。

  他一一卸下彼此的衣物,直到他們完全裸裎相對。

  “我好想要你,今晚,我要讓你成為我的女人。”他沙啞的溫柔嗓音是最動聽的旋律,當他擁她入懷時,她只覺得自己彷佛融化了。

  這個男人,已佔據了她的心。

  嚴灝溫存地佔有了她,那感覺美好得幾乎令她落淚。

  旖旎長夜,兩心相屬,殷薔在他強壯而有力的臂彎中甜甜睡去……

  ***  ***  ***  ***  ***

  嚴灝已經有好一陣子不曾進到主屋後的庫房來了。

  庫房寬敞但幽暗,並且總是大門深鎖,在他小時候,總以為裡面躲著些什麼魑魅魍魎,當他追問雙親裡面到底藏了什麼時,他們總是神秘地笑而不答。

  直到他成年,父親將庫房的鑰匙交給他,他才得以踏入那神秘的殿堂,一窺堂奧。

  庫房裡,全是古代兵器。

  嚴灝的父親是個中國古兵器收集狂,每當他從中國旅行回來的一周內,海運的行李就會一一送到,堆得滿坑滿谷。

  當然,他所買回來的幾乎都是贋品,但他卻樂此不疲。

  在父親所搜集的眾多兵器中,嚴灝獨鐘一把古劍。

  天地劍——兵器史上記載,此乃戰國時代趙國鑄劍名師徐夫人所鑄。

  徐夫人接受燕太子丹所托,傾盡心力花費了整整十年光陰,鑄出一對雌雄劍,雄劍名為“天地”,雌劍名為“宇宙”;兩柄名劍鑄成後,徐夫人心血耗盡,竟在一夜之間白了髮,成了白髮紅顏。

  這雙劍與一般雌雄劍不同,他們是一劍一匕——天地劍,宇宙鋒。

  傳說中,在歷史上,最後擁有宇宙鋒的人是荊軻。

  荊軻帶著宇宙鋒裹在督亢的地圖中,圖窮匕現,刺殺秦王。然而,荊軻刺秦不成,悲壯地以身殉國,宇宙鋒也在秦王一怒之下毀去。

  接著,秦繼滅了韓、魏、楚三國之後,又輪番滅了燕、趙、齊,終結了周天予以來,諸侯割據五百年的分裂局面,一統天下。

  而僅存的天地劍在許多劍客手中來來去去,最後進了博物館。又過了幾年,天地劍傳出被盜的消息。

  雖然博物館極力澄清表示絕無此事,同時向新聞媒體展示天地劍,但館方心知肚明,那不過是一把萬中選一的贋品,真正的天地劍早已流出中國大陸,遠渡重洋到了美國。

  天地劍在美國幾經輾轉,不知怎地竟流落市面,與一堆仿古的破銅爛鐵一同待價而沽,幸而嚴灝的父親眼光獨到,當場買下。

  是的,這就是嚴家庫房的秘密——

  此處,藏匿著不欲人知的國家瑰寶。

  嚴灝打開石英玻璃櫃,取出這柄絕世名劍。

  幽暗的燈光中,天地劍的劍身隱隱透著腥紅色的血光,就連嚴灝的眼瞳也染得紼紅。

  “天地劍……”他撫摸著劍身低喃。

  十八歲那年,嚴灝第一次執起這把劍。

  怪異的是,當天晚上,他便作了夢。

  他夢見一名男子,身著秦朝官袍,腰間束著象徵他品級的紫色綬帶,手中執著天地劍,一雙沈穩內斂的黑色瞳眸隱隱閃著血腥的紅光。

  接下來的一年裡,他作了一連串的夢,且與殷薔近來所作的夢完全相同。

  只是——他已知道了所有的一切,比殷薔早一步窺知了夢境的全局。

  正因為他早已知道了結局,所以他不願意殷薔知悉那痛徹心扉的慘劇。

  “只要毀了這把劍,她就什麼都不會知道。”

  嚴灝將天地劍放在大理石平臺上,隨手抄起一把利斧,用盡全力朝天地劍砍去間不容髮的瞬間,一隻手托住了他劈下的利斧,五指輕而易舉的抓住那銳不可當的刀口,讓他再也劈之不下。

  嚴灝震驚地望向來者。

  “北斗!”

  他怎麼也沒想到北斗竟然會現身阻止他。

  一身淺藍右開襟中國式長袍的北斗星君,微瞇起漂亮的雙眼,不贊同地迎視著嚴灝憤怒的眼眸。

  “嚴灝,這麼做是沒有用的。”

  嚴灝充耳不聞,“滾開!”

  北斗喝斥:“嚴灝,你冷靜一點。”

  “我再說一次——讓開!再不讓開我就連你的手一起劈了。”

  “嚴灝,你該知道這世間沒有任何兵器傷得了我。”

  北斗的手指略一用力,精鋼打造的利斧如同脆弱的蘇打餅乾一般,被輕易折斷,毫不費力的讓他扔到一邊去,同時施法將天地劍封回石英玻璃櫃中,讓嚴灝再也觸碰不得。

  嚴灝憤恨地揪住他的衣襟,低吼:“北斗,你為什麼要阻止我?!你該知道我為了等這一世,賭上了一切,我沒有任何退路,為什麼你還要眼睜睜的看著我失去——”

  “因為,這是天命。”北斗坦然無懼地回答,“天命不可違。”

  “我不相信命運不能改,只要我敢做,你肯幫。”嚴灝緊緊地盯著北斗那張俊美無儔,卻又淡漠如水的容顏,“北斗,你是神,只要你肯幫我,所有的悲劇就能避免……”

  北斗伸手揮開了他的鉗制,冷笑:“你以為我會為了幫你而觸犯天條?”

  “算我求你。”嚴灝低頭,低啞地道:“我這輩子還沒有求過什麼人,北斗,我請求你——”

  北斗沈默許久。

  是幫?還是不幫?嚴灝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嚴灝,我無法幫你。”北斗背向他,“這一切不是在我能力範圍之內能掌控的。”

  北斗無情的回答,使他最後的一絲希望破滅。

  嚴灝握緊了拳頭,從齒縫中進出:“這麼說,你是決意不幫了?”

  “我不能幫,也不想幫。”

  嚴灝冷下聲音,“那麼,你就不要怪我逆天行事!”

  “不要執迷不悟,嚴灝!”北斗的聲音變得嚴厲了,“你能有機會與舞姬再續前緣,已經是上天給你的恩賜,你不該犯天怒。”

  嚴灝憤恨地咆哮:“既然是恩賜,為什麼不給得乾脆一點?別讓她看見那殘酷的過去,就讓她的夢境永遠停在這裡,不再往前啊!”

  吼到最後,嚴灝的聲音變得破碎而沙啞:“既然是重生,為什麼不給我們一個美滿的結局?為什麼還要把前世的恩怨放在我與她之間?”

  上天仁德不是嗎?

  為何卻要這樣折磨他?

  “因為,你這輩子是來贖罪的。”北斗沈沈地道:“記得你前世在自殺前說了什麼嗎?你說:氣今生,我負了你。來世,我必償還!懂嗎?嚴灝,你是為了向她贖罪而重生的。”

  “我沒有忘!”他喊:“我會以我所有的愛,用一輩子的時間補償她!”

  “那麼,你就去做吧!這才是你該做的事。”

  “回答我,北斗,”冷靜下來的嚴灝,凝視著石英玻璃櫃中的天地劍,低問:“未來——真的無可轉圜嗎?”

  北斗歎了一口氣,鬆口透露了天機:“未來的境遇是不能改變的,然而,未來的結局卻可以改寫。”

  嚴灝眼中精光乍現。

  “你是說,我所擔心的結局並不一定會出現?”

  “是的,人定勝天。只要你有心,你可以憑一己之力而改變。”北斗饒富深意地說:“結局如何,端看你怎麼做,不要再試圖毀掉天地劍,該來的,躲不掉。”

  嚴灝抓著北斗的手腕,“那麼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能改變結局?”

  北斗不肯再透露什麼。

  “不該說的,我已經說了太多,我只能幫你到這裡,我走了。”

  如同來時一樣突兀,北斗化成一道輕煙,消失無蹤。

  嚴灝跌坐在地上,痛苦地抱住了頭,淒然慘笑。

  他早該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渺小,但是他不會認輸。

  這一次,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拆散他與殷薔!

第五章
  不管身在何處,農曆年對中國人都是件大事,除夕那一晚,老老少少都要圍爐團圓,一同吃年夜飯,向來傳統的殷家自然也不例外。

  只不過,這次殷奶奶特別邀請了嚴灝與全家一起圍爐,她心中在打什麼算盤,人盡皆知。

  “小子,今天吃團圓飯,我當你是自己人,你可不要我們客氣。”老佛爺說。

  嚴灝笑著獻上一瓶七十九年份的葡萄酒,孝敬老人家。

  “絕不跟您客氣,殷奶奶。”

  殷薔斜睨著嚴灝,道:“絕不跟您客氣…嚴灝,你還真敢講啊!一點中國人的含蓄與矜持都沒有。”

  “我原本就不算是中國人。”

  殷薔一聽,立刻劈裡啪啦地數落道:“竟然說自己不是中國人?!數典忘祖,這更不可原諒了!”

  “你這是幹什麼?對自己的未婚夫這麼凶,真不像話。”殷家老佛爺直搖頭。

  殷薔俏臉刷地紼紅,結巴地反駁:“誰、誰說他是我未婚夫?”

  “你都佔了人家清白了,難道想吃乾抹淨不認帳嗎?這可不是我們殷家人會有的作風。”老佛爺提醒她。

  這會兒,殷薔不但臉紅,連粉頸、耳朵也窘得通紅。

  一旁的嚴灝則悠閒地嗑著瓜子,看著老佛爺幫自己逼婚。

  殷薔氣結。“我……我占了他清白?!”

  男主角嚴灝自然不能不來插個花。

  “奶奶,你替我做主。”

  “嚴灝,你給我閉嘴!”殷薔看見嚴灝一臉的賊笑就有氣,憤而一拍桌子,“隨你們去瞎掰好了!我就是要對他始亂終棄,看誰能把我怎麼樣?哈哈哈……”未了,她還仰天長笑。

  殷翼憂心忡仲地替愛徒說話:“薔丫頭,你不嫁他,還有誰要你呢?”

  “是呀!你可要考慮清楚。”殷冀也忙不疊地點頭。

  殷薔笑臉一沈,一臉肅殺,“你們不想活了嗎?”

  “殷薔,你少說兩句……”母親戲看夠了,連忙出馬當和事佬。

  “好了、好了,吵什麼吵?”老佛爺說話了:“就這麼決定了,小子,你可以開始挑日子,著手準備婚禮了。”

  “奶奶!”殷薔氣得眼冒金星。“我很早以前就說過——我只嫁給中國人!”

  殷奶奶輕哼,“哇……少來!你以前不老是嚷嚷著說要嫁給叫什麼……什麼螺絲釘的美國人?還說不管他多老多醜,只要能嫁給他就心滿意足了?”

  “是‘葛羅斯·凡諾’!什麼螺絲釘?”她有點不滿奶奶的胳臂竟然一直往外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不要一直扯我後腿行不行?”

  殷翼急了,“薔丫頭,你這不是強人所難嗎?嚴灝本來就不是中國人啊!”

  “那是他家的事。”她得意地笑。

  不過,嚴灝可沒讓她得意太久。

  “我說我不算是中國人,可沒說我不是中國人。我從小就在美國長大,我的父親是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但母親來自香港,‘嚴’是母姓,‘嚴灝’這個名字也是我母親取的。”

  “既然是這樣,你為什麼從母姓?”她可不想這麼簡單地放過他。

  “雖然我黑髮黑眼白皮膚,但白種人仍當我是中國人,我也懶得解釋,乾脆就讓大家叫我嚴灝。”嚴灝補充道:“當然,我所有的證件使用的都是本名。”

  殷薔更好奇了,“那,你的本名叫什麼?”

  話一出口,殷冀便噗哧一笑,吐槽殷薔道:“不會吧?他是你男朋友耶,你不會連他姓啥名誰都搞不清楚吧?”

  殷薔頓覺面上無光。

  她用力的瞪著殷冀,“你有意見嗎?”

  俗話說,惹熊惹虎千萬別惹恰查某,殷冀可是把這句話奉為圭臬。

  他忙搖手,很識時務的說:“沒!沒意見。”

  殷薔再度轉向身旁的嚴灝,惱火地問:“快說!你本名叫什麼?”

  “Groce Venor。”

  “哼,叫Groce Venor有什麼了不起?Groce Venor……天哪!”她突然跳了起來,把大家都嚇一大跳,“葛羅斯·凡諾?!你是那個作家?噢,我真不敢相信!”

  嚴灝掏出駕照以茲證明。

  看著嚴灝的駕照,殷薔咧開笑容。

  “真的……上面真的寫著Groce Venor呢!”難怪他家有這麼多套Groce Venor的著作,原來他就是Groce Venor本人哪!

  嚴灝將證件抽了回來,以非常遺憾的語氣說:“我現在正在寫新書,原本我打算在婚後完稿讓你先睹為快的,不過你既然不想跟我結婚——”

  殷薔一改火爆形象,突然變得柔情似水。

  她抓著嚴灝的手,猛抛媚眼,“親愛的,我們的婚期訂在什麼時候?”

  “你不是非中國人不嫁嗎?”嚴灝嘲弄道。

  殷薔見風轉舵,“如果是葛羅斯·凡諾的話,可以例外。”

  真現實!

  嚴灝忍不住笑了起來,一把將她摟進懷中。

  “奶奶、老師、師母,你們家的薔丫頭,我要了!”

  ***  ***  ***  ***  ***

  於是,三月的某個周末,殷薔在家人的祝福下與嚴灝結婚了。

  婚禮一切從簡,並未大宴賓客,也沒有浮誇的排場,他們在附近的教堂裡舉行了一個簡單而隆重的婚禮,然後在殷家的後院辦了個雞尾酒派對,邀請了男女雙方最親密的家人及要好的朋友們,在殷薇所彈奏的“費加洛婚禮”,及所有親朋好友誠摯的祝福聲中,完成了終身大事。

  婚禮結束後,他們立刻踏上了蜜月的旅程。

  對殷薔與嚴灝而言,這是他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他們雙雙向普林斯敦大學請了婚假,嚴灝開車載著她從美國東岸橫渡西岸,由紐約一路玩到洛杉磯。

  他們的蜜月既溫馨又愉悅,盡情的賞景、盡情的分享彼此的心情,盡情的做愛。

  閒談中,殷薔偶爾還是會提到舞姬的事,但是嚴灝總是不著痕跡的將話題帶開。

  一個月後,他們度完了蜜月,回到了嚴灝的老家。

  “有個習俗是這樣的,聽說新郎應該抱著新娘子進房。”殷薔望著嚴灝,暗示得非常明顯。

  嚴灝假裝沒聽懂她的暗示,很煞風景地回道:“親愛的,我們不見得要遵照這樣的習俗。”

  殷薔立刻擺出戰鬥姿勢——雙手擦腰。

  “但是我認為——”

  嚴灝飛快地在她唇上偷去一吻,打橫將她抱起,“我也認為我們還是遵照辦理比較好。”

  殷薔笑了,“這還差不多。”

  “準備好了嗎?嚴太太?”他溫柔地望著她的嬌妻。

  殷薔迫不及待,“我準備好了,殷先生。”

  於是,殷薔被嚴灝抱進新房,順便放在床上,然後……順便壓進柔軟的彈簧床中,與新婚夫婿銷魂一回,直到殷薔筋疲力竭,滿足地在嚴灝的懷中睡去。

  望著殷薔沈睡的小臉,嚴灝心中滿是憐愛。

  能夠再將心愛的女人擁入懷中,他一生已無所憾。只要他所擔憂的事情不發生,那麼他必能與殷薔廝守到白頭。

  他輕撫她細如凝脂的臉蛋,凝視著她純真的睡顏,嚴灝的心中泛起一絲近乎心痛的柔情。

  他擁緊了她,在心中祈求著:但願這樣的幸福,一直持續到永恒。

  不知道經過多久,疲倦終於席捲了嚴灝的意識,他閉起眼睛進入淺眠狀態,冷不防殷薔的啜泣聲卻傳入耳裡,使他驚醒了過來。

  他看見殷薔在睡夢中哭泣,並且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

  “殷薔,醒醒!那是夢!”

  他不斷呼喚她,同時輕吻她,將她從夢中喚醒。

  殷薔睜開模糊的淚眼,望著一臉擔憂的嚴灝。

  “怎麼了?怎麼哭了?”他以拇指拭去她的淚痕,然後擁她入懷,“告訴我,是不是作噩夢了?”

  她搖頭,哽咽地道:“嚴灝,她在哭……”

  嚴灝不解,“說清楚些,誰在哭?”

  “舞姬……舞姬在哭。”

  嚴灝心下一凜,追問:“你又夢見她了?你夢到什麼?”

  殷薔搖頭,忍淚道:“我只是夢到她,她一面哭泣,一面說:‘恩恩怨怨幾時休?幾時休?愛未竟,情難留,好夢由來最易醒,何能相守到白頭?’她一直重復著這幾句話。”

  嚴灝狠狠一震,無法言語。

  殷薔沒有察覺嚴灝的神情,一逕地說道:“我已經在為她寫傳記了,為什麼她仍然那麼悲傷?是不是……我做錯了?她其實並不希望我為她作傳,會不會是這樣?嚴灝?”

  嚴灝擠出一抹笑容。“不,不會的。”

  “但是……她為什麼哭呢?她為什麼要說那些話?‘恩恩怨怨幾時休?幾時休?愛未競,情難留,好夢由來最易醒,何能相守到白頭?’她說這些話是不是想表達什麼?”

  嚴灝壓抑著心中的苦澀,道:“或許……她太孤單、太寂寞了吧?”

  他的回答使殷薔心有戚戚焉。

  “對,一定是的……”她仰起小臉,徵求他的意見,“嚴灝,你覺得我該怎麼做呢?我無法安慰她,也不能與她對話,我要怎麼做,才能讓她不再寂寞?”

  嚴灝突然放開了她,走下床沈思了許久。

  好半晌,他終於開口:“明天……我請法師渡化她。”

  “渡化?”殷薔不明白,“我不懂……”

  “她不該孤伶伶的留在這個世間,她應該輪回轉生,一切重新開始。她一定會在輪回之後尋到她的幸福。”

  聽了嚴灝的話,殷薔揚起一抹笑容,附和地點點頭。

  “嗯……我想,你是對的。明天就拜託你請法師渡化她,讓她去找尋她的幸福,這樣,她就不會再哭了。”

  嚴灝笑了笑,岔開了話題,“這些事就交給我吧!離天亮還有好一段時間,再睡一會兒,好嗎?”

  殷薔調皮地眨眨眼。“你得陪我一塊睡,”

  “你這個任性的小東西。”他側身躺回她的身邊,“好了,快睡吧!”

  殷薔可沒有乖乖聽話,她窩在嚴灝懷裡不肯安分的又東拉西扯了一堆,直到精神不濟才又沈沈睡去。

  然而,嚴灝卻一夜無眠到天明。

  ***  ***  ***  ***  ***

  “小姐,要占卜嗎?”當殷薔經過一個塔羅占卜攤時,占卜師突然開口。

  殷薔第一個反應是搖頭,但是當她想起時常困擾她的夢境時,她改變了主意,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我想知道我最近遇上的事情,有沒有解決的方法?”

  占卜師以四張塔羅牌排出一個菱型牌陣,同時翻開最上頭那一張,那張牌的名字是——女教皇。

  “女教皇所代表的意義是氣神秘氣你最近所遇上的事,恐怕是件超乎人類科學常識之外的謎團。”

  殷薔瞠目結舌,“是的,一點都沒錯,我作了一些……怪夢。”

  “那就對了,這張牌還具有‘從夢境中透視’的含義。而既然是夢,自然無法對夢中的一切造成任何改變。”

  占卜師再翻開第二張牌。

  “第二張脾是‘月’這張卡片有著虛偽,背叛的含義。”

  “我不認為!”她辯駁道:“在我周遭的朋友與親人全是值得信任的,”

  “那麼,我問你,你家裡有沒有什麼地方被貼上什麼符咒?”

  殷薔搖頭,“沒有。”

  “那麼,你有沒有佩戴什麼護身符?”

  她再搖頭,“在我十二歲以後,我從不戴佛珠之類避邪的東西。”

  “連玉佩也沒有?你再仔細想想。”

  殷薔努力地想了一會兒。

  “如果是玉器的話,我倒是有一個。”她說,“我有一隻白玉簪。”

  “那只簪子是不是被人動過?”

  “除了我,就是我的丈夫碰過……”她突然想起,“對了,我記得他曾拿給佛教寺廟的師父施過法。”

  “也許問題就出在這裡。”他在紙上畫了一幅魔法陣後遞給她,“你把它貼在簪子上一晝夜,就能破解。”

  她望著他手上的魔法陣,心中有些猶豫,但仍接了過來。

  當她收下那張紙後,占卜師繼續翻開第三張牌。

  “第三章牌是——女帝。女帝具有‘再生’的含義,不過……”占卜師臉上浮現奇怪的表情,“這張牌出現在這裡的例子非常罕見。小姐,你的怪夢中,是否有女人?”

  “的確有一個。”

  “那就難怪了,”他深深地望著她的眼,低語:“我知道這件事你可能相當難以置信,但是這卻是事實。”

  殷薔依然迷惑,“這是什麼意思?”

  “你是她的再生,也就是說,你夢中的女子,是你的前世!”

  殷薔白著臉霍然站起,椅凳在她身後倒下,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但是她什麼都聽不見。

  她無助的低喃:“她……她是我的前世?”

  “是的。”他望著她,剔透的眸中浮現一絲惻然,“不過,你不必害怕,她不會傷害你。”

  “我並不擔心她傷害我,我只是……只是不明白……”

  “你不必太擔心,你的第四張牌是——命運之輪。它的正向意義為未來已成定局,無論如何都不會更改,不論在你的心中認為它是幸或不幸。

  不過,由於這張牌是反向的,所以它所代表的含義為——這件事將不會持續太久,所有的疑惑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是嗎?”她喃喃自語。

  真相?真相究竟是什麼?

  殷薔茫然地站了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不起,我忘了問……多少錢?”

  “就當是有緣,我不收你的錢。”

  “謝謝。”她輕輕地道了聲謝,離開了他的攤位。

  目送著殷薔遠去的身影,化身為占卜師的北斗歎息道:“前世因,今生果,紛亂擾攘前塵路;前世憾,今生償,雲開月明姻緣牽。殷薔,夢,還沒有結束……”

第六章
  她是殷薔。

  她既是殷薔,也是舞姬。

  她是舞姬。

  殷薔驀地以手掩面。

  天哪!三天了!她還無法相信她與舞姬竟然互為前世與今生。

  她曾經為了求得溫飽,在許多酒客面前跳舞獻藝嗎?

  她曾經嫁給一個商人,然後又改嫁給秦王?

  她死在利刃下時,腦中最後一個念頭是什麼呢?

  她為什麼會死?是誰殺了她呢?

  殷薔無法克制自己去思考這些事情。

  “殷薔?你還好吧?你看起來像是要暈倒了。”露西安擔心地看著她。

  “哦,我沒事,我很好……我只是在想別的事。”

  殷薔不敢對露西安,甚至是嚴灝說她就是那名舞姬,她不想讓他們以為她是被附身或是發了瘋。

  露西安露出一抹饒富深意的笑容,親密的以自己的肩膀碰了碰她,“我猜你不是在想‘別的事’而是在想‘某個人’吧?”

  提起嚴灝,殷薔不由得笑了。

  “露西安,經你這麼一說,我怎麼能承認我其實想的是別人呢?”她半開玩笑地道。

  露西安一點也不相信,並且對她的說法嗤之以鼻。

  “想騙我?省省吧!在你認識嚴教授之前,我從來也沒聽你提起哪個男人的名字,你也不迷什麼明星或歌手,除了那個專寫中國歷史的葛羅斯·凡諾。

  在我們為了布萊德彼特結婚而心碎,為了湯姆克魯斯離婚而興奮,以及為了裘德洛心蕩神馳的時候,你只會嚷嚷說要嫁給葛羅斯·凡諾那個老頭子!說真的,當時我們都覺得你瘋了……”

  殷薔漲紅了臉。

  不,她不是因為露西安的嘲弄臉紅,而是剛走進圖書館,準備接她一同去參加朋友生日派對的嚴灝,他臉上的賊笑讓她知道,他一定是把露西安所說的話,全都聽得一清二楚了。

  “露西安,我要多謝你,”嚴灝突然開口,把露西安給嚇了一大跳。“我一直知道我的妻子心中還有別的男人,若不是你的這一番話,我絕無法知道她的秘密是什麼。”

  “嚴教授!”露西安頓時緊張起來,她意識到由於自己的多嘴,可能會使殷薔幸福的婚姻毀於一旦。

  天哪!如果是那樣,她一輩子也不能原諒自己。

  “教授,請你聽我說,我剛剛只是在開玩笑,殷薔她絕對沒有說過什麼要嫁給葛羅斯的話,是……是我記錯了,她真的沒說過。”

  露西安是如此的緊張,深伯自己無心的話,惹來一場家庭革命,殷薔心中過意不去,忙安慰她:“露西安,沒有關係的,其實嚴灝他——”

  露西安唯恐事情一發不可收拾,連忙打斷殷薔,大聲說道:“嚴教授,請你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你,露西安。”在接收到妻子瞪視的目光後,嚴灝不敢再惹事生非,他溫柔的對嚇壞的露西安道:“事實上,我不僅相信你、感謝你,同時還要向你道歉。”

  露西安怔住了。

  “道……道歉?為什麼?”

  “我一直隱瞞你,其實,我就是你剛說的那老頭。”

  呃……老頭?

  好半晌,露西安才終於弄懂他在說什麼。

  “你……你的意思是說……你是葛羅斯·凡諾?!”

  “正是在下。”嚴灝朝她致意。

  “噢,我的天哪!”

  兩秒鐘後,露西安與嚴灝兩人相視大笑。

  殷薔又好氣又好笑的看著自己的丈夫與好友——

  現在,她是真的覺得他們兩個瘋了。

  ***  ***  ***  ***  ***

  當殷薔與嚴灝離開生日派對會場,抵達家門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鐘了。

  殷薔因為心中一直掛念著那名占卜師對她說的每一句話,不自覺的多喝了幾杯香檳,於是她一上車就開始昏昏欲睡,等到車子在家門口停下時,她已經連站起來的能力都沒有了。

  嚴灝將她抱到客廳的長沙發上,到廚房去沏了杯很濃的烏龍茶,餵到她的唇邊,“來,把它喝下去。”

  殷薔乖乖的喝了下去,而嚴灝則為她脫下高跟鞋與鬆開她的髮髻,讓她感覺舒服一些。

  他按摩著她的細膩的肩頸,柔聲問:“還要再來一杯嗎?”

  “不了,謝謝。”她舒服地靠在嚴灝寬闊的胸懷裡,“我覺得自己清醒多了。”

  “我實在不該把茶泡得太濃,”他輕吻她的耳垂,“我擔心你待會兒睡不著覺。”

  “噢……絕對不會!因為待會兒我們都會很累。”

  他那雙性感的黑眸,倏然浮現了欲望。

  “你在暗示什麼?甜心。”

  她眨眨杏眸,“如果你還不累,我想建議你陪我做個‘小小的’運動。”

  “絕對奉陪到底。”

  於是,她笑著起身,從架子上找了一片CD,放進音響中,悠揚的華爾滋舞曲立即流泄在寂靜的夜色中。

  殷薔興致高昂地道:“來吧,陪我跳只舞。”

  嚴灝挫敗地呻吟一聲,“甜心,你一定不是認真的。”

  “我當然是認真的。”她催促他,“快嘛!”

  嚴灝只好拖著疲憊的身軀,陪著嬌妻在客廳中跳起華爾滋。跳了一會兒,他終於忍不住問:“今晚在派對裡你還沒跳夠嗎?”

  殷薔笑道:“跳那一會兒根本不過癮。你知道嗎?我最喜歡的一項運動就是跳舞。我練過芭蕾、現代舞及各式各樣的社交舞,不過我最愛的是佛朗明哥,我可以持續不斷地跳它一整天。你呢?你最喜歡的運動是什麼?”

  跟你做愛。

  不過,他可不敢說出口。

  “擊劍吧,我想。”他隨便搪塞一個。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是西洋劍,還是劍道?”

  “兩種都會。”

  “哇……”她配合音樂轉了個圈,以崇拜的眼光看著他,“那我可得找一天觀賞你擊劍的英姿囉!”

  他皺起眉,很想拒絕她,卻又不忍心讓她失望。

  “好吧!等我哪天把生銹的劍從庫房裡挖出來擦亮以後。”他使出拖延戰術。

  “我不介意你先表演劍道,”她提醒他,“因為劍道用的是竹劍。”

  嚴灝簡直啼笑皆非。

  “老天!你還真不肯死心。”

  “百折不撓、再接再厲,可是我的座右銘。”她得意地說。

  “我們非得在這麼美好浪漫的時刻,討論這些正氣凜然的話題嗎?”嚴灝摟緊了懷中的妻子,讓她緊貼著他的亢奮,挑逗地低語:“你覺不覺得,我們有更適合這氣氛該做的事可做?”

  殷薔淘氣地揚眉,“比方說……床上的雙人舞?”

  “這是我今晚所聽見最棒的提議。”

  他打橫抱起了她,將她放在柔軟的雙人床上。

  當他正準備要拉下她背後的拉鏈時,她突然推開了他。

  “等等,我有更好的主意。”

  天知道,他根本不想知道她有什麼好主意。

  看見他懊惱的表情,殷薔忍俊不住。

  “相信我,你一定會喜歡。”

  他輕哼了一聲,不表示意見。

  殷薔下了床,先給客廳的音響換了一片CD,然後走回房間。

  然而,嚴灝還是不知道她想玩什麼把戲。

  一會兒,熱情洋溢的節奏從客廳裡傳了出來,殷薔撩起裙擺,隨著奔放的音樂跳起佛朗明哥。

  嚴灝一開始有些意興闌珊,因為他沒想到他的嬌妻竟然罔顧他的生理需求而跳起舞來,但是沒多久,他的表情轉為聚精會神,因為她那雙在裙擺下若隱若現的長腿,漫舞而不知疲累的蓮足,以及足以牢牢抓住惡魔視線的舞姿,彷佛在他的體內燃起一把烈火,使他萌生了想要藉著與她共舞而將她據為已有的衝動。

  而他真的那麼做了。

  他下床與她共舞,當他的手環上她的腰肢時,她像條滑溜的小魚般迅速溜了開去,同時對他綻出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

  她的挑釁,無疑是點燃他狩獵本能的導火線。

  每當他一逼進,她就退;當他退開時,她就前進,他們就這麼一來一往,欲擒故縱。

  最後,厭倦了追逐的嚴灝,不再放縱她的挑逗,他大手一伸,將她擒入懷中。

  殷薔笑得喘不過氣,道:“你犯規!你的舞步根本就不對。”

  “我才不在乎!”他粗嘎的回答完,俯下了頭,捕捉住她誘人的唇辦。

  音樂還在悠揚,但床上已開始了另一種更熱情的節奏……

  過後,他親吻著她汗濕的髮鬢,深情的低語:“你是個最出色的舞娘,我喜歡你這麼誘惑我。”

  舞娘!

  這兩個字使殷薔倏地僵住。

  她彷彿看見自己穿著左衽水袖的舞衣,以媚人的舞姿周旋在眾多酒客之間,這些男人們個個醉翁之意不在酒……

  儘管她不承認,但她仍下意識的做了與舞姬同樣的事。

  “不要!”她搗起臉,拚命搖頭,想把腦中的幻影給甩去。

  “吾愛,”嚴灝拉開她的手,關切地審視她的小臉,“怎麼了?你不要什麼?”

  她埋進他的懷裡,不斷地搖頭,什麼也不肯說。

  嚴灝不肯接受她的緘默,他托起她的小臉,深深地凝視著她迷蒙而悽惶的雙眼。

  “告訴我,你是不是在煩惱什麼?最近你常常若有所思,有時候顯得很憂鬱,有時候又玩得太瘋,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你。”他不問,並不代表他漠不關心。他要她主動開口對他說,而不是他強迫似的探詢。

  殷薔無法在他關切而洞悉一切的眼神下撒謊,但也不願貿然說出心中那近乎荒誕的秘密。

  “給我一點時間,等我做好了心理準備,我一定把我的心事告訴你。”

  “好吧。”他鬆開緊蹙的眉峰,稍稍釋懷了,“我只要你知道,不論你有什麼煩惱,別一個人獨自承擔,你有我,懂嗎?”

  這一點,她從未懷疑過。

  她揚起一抹微笑,“我知道。”

  ***  ***  ***  ***  ***

  前世

  “子楚,今兒個你一定要多喝幾杯。”男人殷慰地向子楚敬酒。

  “是,是。”子楚那張長久以來總是顯得落落寡歡的年輕容顏上,終於浮現了一絲笑意。

  “敬未來的秦國太子!乾了!”

  子楚漲紅了臉,喝乾了那杯敬酒,道:“大哥,你這話說得太早了,八字都還沒一撇呢!”

  “不早!不早!秦國傳來消息,說你的祖父秦昭王已病入膏盲,想來,安國君繼位之事也不遠了。只要安國君一坐上王位,你就是東宮太子,如此一來,大事便底定了。”

  子楚從席上站起,深深地對男人一揖。

  “大哥,若不是你的幫助,將皓鑭夜明珠送給華陽夫人,求她收我為義子,我贏子楚永遠也不可能有今日。我在此立誓:若是有朝一日我成為一國之君,我將任命你做秦國的丞相。”

  男人笑道:“這怎麼行?我只是個社會地位低賤的商人,自古以來,從來沒有起用商人為官的先例。”

  子楚正色道:“商人又如何?我贏子楚先前不也只是一名趙國的人質嗎?既然人質都可以為太子,商人又為何不能入仕朝廷?”

  這番慷慨陳辭,令他深深動容了。

  “說得好!再乾一杯。”

  男人執起酒樽先乾為敬,然後又對一旁的家仆道:“今天是個好日子,去請夫人為我的貴客舞一曲助興!”

  “是!”家仆不敢怠慢,連忙去請舞姬。

  子楚忙推辭:“這……不好麻煩尊夫人。”

  “不必拘禮!大家都是自己人。”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子楚再推辭就是不給面子,只好笑而接受。

  半晌,舞姬盈盈而入。

  子楚眼睛一亮。

  一聲絲竹,一縷水紗,舞姬纖腰款擺,輕盈旋舞。

  子楚心旌搖蕩。

  他那向來不忮不求,任憑擺佈的心中,倏然湧起不該有的欲望。

  她舞姿翩翩,水袖翻飛。

  他克制不住那洶湧的渴望,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

  她螓首娥眉,貌似芙蓉。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她偏偏是他恩人的妻子?

  美人如花隔雲端,恨不相逢未嫁時。

  子楚抑鬱地喝起酒來,乾脆灌醉自己,一了百了。

  一曲既終,舞姬欠身一斂,退出大廳。

  “子楚,子楚……你喝多了!”他扶起他,喚道:“福叔,備車,我要親自送贏公子回去。”

  “大哥……我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他對他越好,他就越痛苦,尤其是在他發現自己愛上了舞姬之後。

  他笑:“子楚,你在說什麼傻話!兄弟之間,還談什麼值不值得?別忘了,我們是過了命的交情,赴湯蹈火、兩肋插刀,在所不辭。”

  望著他那親切的笑容,子楚再也壓抑不住,沖口而出:“大哥,倘若你當我是兄弟,那麼——請求你完成我一個心願。”

  他揚起眉,“什麼心願?儘管說。”

  “我……我愛上了一名女子,若我不能得到她,我情願放棄太子之位。”

  他一怔,仰首大笑。

  “我可以明白你的感受。不過,為了女人放棄太子之位,那可就太嚴重了。說吧!你看上哪家姑娘?我這大哥一定親自為你登門提親。”

  他深吸一口氣,道:“我愛上的女子,是舞姬。”

  登時,他的笑容化為冰霜。

  “子楚,你一定是喝多了,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沒有!大哥,我很清醒,我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

  “住口!”他憤恨至極,怒不可遏。“你簡直欺人太甚!”

  他萬萬沒想到子楚竟敢無恥的開口向他要舞姬。

  “福叔,送客!”他拂袖而去。

  “是,老爺。”福叔彎著身,“贏公子,請。”

  贏子楚置之不理。他抓著他的衣袖,知道自己如果無法說服他,那麼他將永遠與舞姬擦身而過。

  “大哥,求你成全我。”

  他咬牙切齒,“贏子楚,你給我滾!”

  “大哥!求你聽我說。”

  他一時情急,只得往地上一跪,“如果你真心愛舞姬,你就應該要為她著想,她嫁給你,不過是名商人之妻,但她若是嫁給我,那麼一切就不同了。她將會成為太子妃,有朝一日,她甚至會成為王后,母儀天下。”

  有那麼一瞬間,他的心的確動搖了。

  贏子楚知道自己的話動搖了他,遂加把勁地道:“我發誓我會善待她,給她最優渥的生活、最尊貴的身分,從今以後,沒有人會再想起她曾為舞妓。”

  他握緊了拳頭,天人交戰。

  “我發誓,只要我登基為王,舞姬一定是正宮皇后,我將專寵她一生。只要是舞姬所生的兒子,我一定立他為太子。

  而且,我會要我的兒子喊你一聲仲父,使你在秦國與我共用尊榮。此外,我將下旨,讓商人成為百業之首,生生世世擺脫卑微的身分。”

  想起身為商人世家歷代以來所承受的不公與屈辱,他的尊嚴與愛戀交戰著。

  舞姬……他的舞姬!他是如此的深愛著她,即使子楚捧著天下來與他交換,他也絕不拱手讓人!

  但……子楚畢竟不是等閒之人,他深知他心底最脆弱的一環——他那因為身為商人,而被蹂躪踐踏的尊嚴。

  他恨!他好恨!

  不管他有多麼富有,不管他的事業有多麼成功,只要他是商人,就注定了一輩子只能任人訕笑、受人欺淩,連他的妻子、兒女……生生世世,永遠不得翻身!

  如果一個舞姬能夠使全天下的商人逃出千百年來的困囿,那麼……那麼……她或許會原諒他吧……

  “子楚。”

  “大哥。”

  他一字一字,厲聲說道:“我要你對天發誓,倘若你違背了今天所說的每一個字,那麼,你將墜入萬劫不復的地獄!”

  子楚誠心誠意的立誓,“我贏子楚對天發誓!倘若我違背今日的誓言,願遭五雷轟頂、萬劫不復!”

  長歎一口氣,他把子楚從地上拉起,再無所求。

  “我……把舞姬讓給你。”

第七章
  在普林斯敦大學的G202教室裡,嚴灝正在為中國通史系學生授課。

  “在清朝,有所謂的清初四大疑案,一是孝莊太后下嫁,二是順治出家之謎,三為康熙傳位疑雲,四為雍正之死。雖然這四大疑案在清朝歷史上並未記載,但在中國民間野史卻為人所熟知。”

  一名紅髮女孩舉手發問:“嚴教授,既然是野史,為什麼我們必須討論它?”

  嚴灝贊許地一笑。

  “問得好。既然這是野史,為什麼我們要特別提出來談?這是因為有越來越多的證據顯示,野史很可能是史實,當然並不是指全部。”

  “可否請教授舉個例子呢?”

  嚴灝隨興地在一張空的課桌上坐下,道:“就拿‘孝莊太后下嫁’這個例子來說,在史書上完全沒有提起,但是民間故事卻傳得沸沸揚揚,至今仍沒有任何史學家敢一口咬定這個傳聞是空穴來風。

  怎麼說呢?一般而言,后妃死後都必須與皇帝同葬,但偏偏孝莊是例外。有人揣測孝莊下嫁睿親王可能真有此事,因此她無顏見先帝,於是遺命獨葬。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蛛絲馬跡可供佐證,在這裡暫且不提。”

  “教授,如果真有此事的話,為何史書上只字不提?”

  “對滿州人來說,只要不是親兄妹,皆可成為結婚的物件,但是對漢民族來說,叔嫂成婚是一樁大醜聞,所以史家乾脆抹煞一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中國人真的是很奇怪的民族。”有人竊竊私語著。

  “是呀,不僅如此,聽說在民國初年一直往前追溯到宋代為止,女人若是守寡到死就是忠貞,還會得到一塊石牌子呢!”

  “嗅!這真是太匪夷所思了,而且不人道至極。別說是一塊石牌子,就算是給我一打金牌子,我都不要!”

  聽見女學生們的討論,嚴灝不禁覺得好笑。

  “下個星期四請交分組討論報告,主題就是氣清初四大疑案氣請大家闡述史實與野史的不同,我非常想知道大家的想法,也相信大家一定會寫得十分精采。”他低頭翻著書本,一面問:“好了,各位同學,還有什麼問題想問的嗎?”

  “請問教授,血滴子到底是不是雍正皇帝發明的?”

  聞言,嚴灝詫異的擡起頭來。

  一名東方女孩眨了眨眼睛,笑得十分調皮。

  殷薔!

  學生們回頭看見師母不知何時竟悄悄大駕光臨,紛紛笑著鼓噪起哄。

  嚴灝笑斥:“無稽之談!當然不是。”

  “那,究竟是誰?年羹堯嗎?”她無辜地追問。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話……”嚴灝露出狡黠的笑容,道:“我會在我們獨處的時候告訴你。下課!”

  學生們哄堂大笑,有位男學生甚至開玩笑說:“我也想知道,如果師母同意的話,是否願意讓我加入你們?”

  嚴灝摟著來到他身旁的嬌妻,非常和善地笑著回答:“當然,如果你已經做好重修一學期的心理準備的話。”

  才說完,男學生立刻丟下“我突然不想知道了”一句話,逃之夭夭。

  殷薔無法自製的大笑起來。

  “天哪,我不敢相信你竟然這麼威嚇你的學生。”她笑得直流眼淚。

  “那是因為我無法忍受任何人事物,成為我們之間的阻凝。”他彎下腰來給她一個輕吻,“嗨,甜心,我很高興你來接我下班。”

  她故作無奈地說:“那是因為我非常的餓,沒有力氣開車到距離這裡二十公里遠的中國餐廳去吃北京烤鴨,所以我迫切的需要一個司機。”

  “錯了,你需要的不是司機,而是食物。”他在她耳畔低語:“而我會建議你可以‘吃’我,我一定能滿足你。”

  聽出他的雙關語,殷薔不由得羞紅了臉。

  “嚴灝,我的餓不是那種餓。”

  “但我是,你一定不知道你有多麼美味。我想念你奶油般的肌膚,櫻桃似的紅唇,以及水蜜桃般的……”

  “嚴灝!”她又羞又窘,又好氣又好笑,“夠了!”

  他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你不打算餵飽我嗎?”

  “至少……”她想給他一個白眼,卻老是克制不住想笑的衝動,“你得等我酒足飯飽。”

  他再吻了她一下,“這樣很公平,我馬上帶你到餐廳去。”

  下班的尖峰時刻,車子全塞在車陣裡,不能動彈。

  嚴灝握著方向盤,手指不耐地敲擊著。

  不同於嚴灝,殷薔競開始哼起歌來。

  嚴灝伸出一隻手與她相握,笑望著她。

  “我發現你今天非常開心,親愛的。”

  她回他一笑,“是呀,的確是。”

  “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我現在被塞車弄得有點情緒惡劣。”

  殷薔神秘的一笑,讓嚴灝更好奇了。

  “別賣關子,快告訴我,讓我也高興一下。”

  “好吧!”她微笑地說:“事實上,我又開始夢到有關舞姬的事了,而且是全新、連續的夢境,所以,我又可以繼續為舞姬作傳了。”

  嚴灝的血液在瞬間凍結了。

  這怎麼可能?!他明明以咒術封住了那只簪子,為什麼她還是會想起?

  好半晌他才以漫不經心的語調說:“我以為法師已經超渡舞姬的亡魂了。”

  “不,舞姬不是亡魂,所以法師的施法無效,我會夢見她,完全是因為我的記憶被逐漸開啟的緣故。”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將她的秘密告訴他,“嚴灝,你聽了或許會很訝異,但我還是要告訴你——其實,舞姬是前世的我。”

  嚴灝震驚的看著她,血色從他的臉上褪去。

  殷薔被他的表情嚇壞了。

  “求你不要這樣看我,你看我的眼神好像是我瘋了。”

  “抱歉……我只是太震驚了,但我沒有那樣想。”他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什麼會有這種荒謬的念頭?你是你,舞姬是舞姬,你們是完全不同的兩人,更別提她已經是不存在的人了。”

  “我知道你會覺得我的想法很荒謬……事實上,一開始聽見這種說法的時候,我也完全不能接受,但是……我知道這一定是真的。因為在我與舞姬之間,有一種十分微妙的聯繫,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我清楚的感覺到……”

  “聽見?”嚴灝陰沈的聲音彷彿是由地獄傳來,令人寒毛直豎。“你聽誰說的?”

  “是一個占卜師……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占卜師?”他幾乎是咬牙切齒了,“我不知道你竟然這麼迷信?!”

  車陣開始往前動了,但是嚴灝並沒有往前駛,他倏地猛按喇叭,然後違反交通規則的當街回轉。

  殷薔從未見過他發那麼大的脾氣,也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生氣,只覺得委屈的想哭:而且,她發現自己非常不舒服,或許是僵滯的氣氛充滿了壓迫感,也或許是緊閉的車窗使空氣變得窒悶,她不但腹部隱隱作痛,頭暈目眩,並且百些想吐。

  “嚴灝……”

  嚴灝繃著臉,僵著聲音道:“抱歉,我們不去餐廳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今天的晚餐能夠在家裡解決。”

  殷薔也不認為他們能夠好好的享受在餐廳用餐的氣氛,於是,她點了點頭,同意了他的作法。

  車子風馳電掣的在道路上疾奔,當她發現他已憤怒得完全不理會交通號志,連闖幾個紅燈時,她終於哭了出來。

  “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生氣?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只因為我說了我是舞姬嗎?”

  但他不開口,也不回答。

  當車子以驚人的速度抵達家門口時,他甚至沒有等她下車,逕自開了門進屋去。

  殷薔咬著下唇,挨過一波又一波如潮汐般襲來的暈眩,強撐著走進家門。

  她必須與嚴灝談一談,她要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上一秒,這個念頭猶在她的腦中盤旋;下一秒,她只覺得整間屋子旋轉了起來,眼前一片昏黑,然後……

  她突然聽見嚴灝大叫她的名字,接著,就什麼都不曉得了。

  ***  ***  ***  ***  ***

  輕柔的低喚,溫存的撫觸,熟悉的氣息……

  她感覺到有個人在她的身旁,下一瞬,她又彷彿覺得對方變得好遙遠。

  不,別走!

  她在黑暗中輾轉著,想抓住些什麼。

  她一定要設法抓住些什麼,否則她就要沈進黑暗的深淵,從此暗無天日……啊,她抓到了!

  殷薔倏地睜開眼,冷汗涔涔。

  窗外,有鳥兒啁啾,午後的陽光反射著窗子上的冰霜,剔透瑩亮,像璀璨的水晶,亮麗的光芒使黑暗在她睜眼的瞬間煙消雲散。

  “殷薔。”

  多麼溫柔的嗓音,像是害怕稍微大聲些,就會驚駭到她。

  殷薔循聲望去,看見了嚴灝那張一夜未曾合眼,刻劃著擔憂、自責與憔悴的剛毅容顏,他將她虛軟無力的柔荑緊握在手心裡,好似她隨時會消失不見一樣。

  “我……昏倒了,是嗎?”她問。

  “是的,你從昨天傍晚昏迷到今天下午,一直沒有醒過來。”

  殷薔非常訝異,她一向身體健康,這麼無緣無故的暈倒還是生平第一回。

  她覺得自己還有些虛弱,但仍試著坐起身來,因為,她必須與嚴灝好好談談。但是她才一動,嚴灝立刻輕柔但堅決的制止她。

  “你應該好好的躺著。”

  “我已經好多了,”她急切的道,“我認為我們應該談談昨晚……”

  他點住她的唇,道:“我有些話想先對你說。”

  他充滿祈諒的眼神,讓殷薔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嚴灝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旁,凝視著她的眼,低啞地道:“我好抱歉,我竟然沒有發現你不舒服,還一直對你發脾氣。”

  她搖頭,“不,都是我……”

  他俯首啄了下她的唇。

  “讓我說完。”

  殷薔只好暫時壓下所有的言語,被動的回視著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那名該死的占卜師到底對你說了什麼,我只要你知道,我不在乎你是誰,你是殷薔也好,是舞姬也罷,你已經是我的妻子,我將珍愛一生的女人,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將我從你的身邊帶走。”

  為了圓他的夢,為了這兩千年來的憾恨,誰要是敢阻撓他與殷薔在一起,他一定不擇手段的剷除!就算是上天,他也要與之為敵!

  一股淚意直沖她的眼眸,那樣龐大的深情衝擊得她不知所措。

  “嚴灝……”她哽咽著,環住他的頸項。

  他的愛情激烈得近乎絕望,像是一朵盛放到極致的山茶花,在萎地前釋放最後的幽香,濃烈得令人害怕。

  她輕喃:“哦,嚴灝,你永遠不會失去我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們……我們要看著彼此的頭髮白如霜雪,看著彼此變成齒牙動搖的老先生和老太太……即使有一天,我們老得不能做愛了,我也要天天睡在你的懷裡,告訴你,我有麼多愛你……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先為你生一堆孩子,讓孩子見證我們的愛情。”

  他溫柔的拭去她的淚,微笑:“你已經為我做到了。”

  她沒有會意過來。

  他拉著她的手,輕輕地放在平坦的小腹上,低語:“你的肚子裡正孕育著一個小生命,醫生說,已經有一個多月了。”

  殷薔不敢相信,“我……懷孕了?”

  他笑著點頭。

  “你自己都沒有發覺嗎?”

  “我……我不知道。我以為這次只是遲來……我常常這樣的,所以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他將她的手包覆在自己的掌心中,深深地凝視著她,“醫生告訴我,你太纖瘦了,生孩子會很辛苦的,我希望你能停止寫傳記,好好調養身體,現在的你已經不是一個人的身體了,要更保重自己才行。”

  “嗯,我會的。”

  “向我保證,吾愛。”

  “我保證。”她給他他想要的承諾。

  聽到她的保證,他給了她一個甜蜜的吻。

  殷薔輕撫自己平坦的腹部,怎麼也不敢相信那兒競存在著一個小小的生命,然後,她笑道:“要是個男孩子就好了,真希望他是個男孩。”

  他微蹙起眉。

  “千萬不要!我喜歡女兒。”男孩子又頑皮,又會與他爭寵,最可惡不過!還是女兒貼心。

  “你是獨子,需要一個兒子繼承香火。”

  嚴灝不敢相信的提高了聲音:“甜心,現在已經沒有人在乎那個了,我不相信你竟然還這麼古板?!”

  “這叫傳統!我們是中國人,要守傳統。”

  他呻吟,“天哪!別又來了。”

  “不管!我就是要兒子。”她欣喜地笑道:“這樣,我就有一個大嚴灝,一個小嚴灝了,多棒呀!”

  聞言,嚴灝激動的摟住她,千言萬語全化作一句:“哦,殷薔,我多麼多麼愛你!”

  “我也愛你,嚴灝。”她溫柔回應。

  ***  ***  ***  ***  ***

  嚴灝愛他的妻子……才怪!

  他現在一看到殷薔就頭疼。

  所有的准爸爸都會同意,世界上最難纏的人就是孕婦,而這些孕婦之中,殷薔肯定、絕對是名列前矛的幾個。

  他嚴重的懷疑他的妻子根本不愛他,或是……以整他為樂。

  但是天知道,為什麼他卻一天比一天更加深愛她?

  難道是因為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惡作劇嗎?

  也或許是她時晴時雨的怪脾氣?

  或是那些讓他疲於奔命的爛攤子?

  可是這一切,他心甘情願。

  殷薔懷孕的第四個月開始,肚子大得像別的孕婦妊娠六個月一樣,但是她的胃口卻直線掉落,變得非常厭食。

  每當嚴灝請懷特太太做了麥片粥,熱呼呼的端到她面前,殷薔立刻別開臉,看也不看一眼,嫌惡地說:“我不要吃這個,黏糊糊的,好像爛泥巴!把它拿走。”嚴灝開始頭痛了。

  “不能不吃。你這個月開始一直沒有食欲,這樣下去怎麼辦?你要讓我們的兒子跟著你餓肚子嗎?”

  殷薔瞪著他,一秒,兩秒……然後,一顆一顆的眼淚開始往下掉。

  “你不愛我了!”她淚眼汪汪地指責道:“你現在只要兒子!”

  她一哭,他就六神無主。

  他放下麥片粥,擁抱著她,耐心地哄著:“甜心,我當然愛我們的兒子,但是我更愛你。”

  她不哭了,拿一雙淚光閃閃的杏眸望著他。“有多愛?”

  “很愛,非常愛,我不能沒有你。”

  “真的?”她懷疑的看著他,“如果我變成一隻冷冰冰的青蛙,你也愛?”

  “不管你是什麼模樣,我都愛。”他保證。

  “吹牛!”她不信,“你要怎麼愛?”

  “我會求神仙也把我變成一隻青蛙,永遠陪伴你。”

  她鬼靈精怪的反問:“要是神仙不肯呢?”

  現在嚴灝覺得自己一個頭兩個大,但是他不敢表現出來。“我會吻你,讓你從青蛙變回殷薔,回到我的懷抱裡。”

  殷薔滿意了,她攀住他的頸項給他一個甜蜜的吻。

  趁著她心情好,他連忙將麥片粥端到她的面前。

  “來,把麥片粥喝了。”

  聽到這句話,她馬上坐到另一張沙發上,好像他突然會咬人。

  “你每天都要我喝這個,但是我就是討厭麥片粥,我想吃點別的。”

  “好,先把這碗喝下去,明天我要懷特太太煮些別的。”嚴灝耐心地問:“你想吃什麼?告訴我,”

  她乖乖捧起碗,一面喝一面想,“嗯……什麼都可以嗎?”

  “什麼都可以!”

  她笑咪咪的給他出難題,“那麼……我要吃春卷。”

  “我馬上去買!”他拿了大衣、車鑰匙與皮夾,深怕她反悔似的急急跑出去。

  但是,事實上,嚴灝的腦筋一片空白。

  春卷?春卷?他要上哪兒買春卷?

  他開著車子繞邇大街小巷一無所獲,最後只好求助於殷家。

  “春卷?那還不簡單,家裡正好有現成的材料,我馬上做了給你帶回去。”殷奶奶一句話解救了束手無策的嚴灝,他幾乎要跪下來感謝老天。

  當嚴灝趕到殷家,提著一紙袋的春卷風塵僕僕地又回到家時,只見客廳放滿了大包小包的嬰兒用品,從桌上與沙發上隨處可見,從袋子與盒子上的字樣可知那全是某個電視購物頻道的產品。

  老天!她到底買了多少?

  他搜遍屋內的每一個角落,想找到她問個清楚,卻發現他心愛的妻子競披著薄薄的毛衣外套,站在春寒料峭的後院裡,指揮著該頻道的送貨員為她裝設粉藍色的秋千,以及溜滑梯。

  等等……秋千?!溜滑梯?!為什麼家裡有這些玩意兒?

  紙袋子從嚴灝的手中掉到樺木地板上。

  殷薔聽見了聲音,回過頭來,在看見丈夫時,給了他一個甜甜的笑容。

  “你回來啦?”

  他先把她拉回屋內,脫下自己的大衣裹在她身上。

  “你的春卷。”然後將紙袋拎起來交到她手裡,一面擰起眉峰,“誰來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他們在做什麼?”

  “我認為小Baby應該在一個歡樂的環境中長大,所以就買了一些遊樂設備。”她快樂的看著多了一座秋千和螺旋溜滑梯的後院,“瞧,只要再增添一座游泳池和翹翹板,一切就太完美了。”

  “你說什麼?”他覺得喉嚨彷佛梗了個硬塊。

  “游泳池和翹翹板呀!”她愉快地說:“我問過他們,他們說下個月打算推出夢幻游泳池和星光翹翹板……噢,他們裝好了。”

  裝設好遊樂設備的兩名工人在地氈上踩了踩,弄掉鞋子上的泥土後走進屋裡,笑著詢問嚴灝:“你一定就是嚴先生了。”

  他冷冷地回答:“我的確是。”

  “我們都按照尊夫人的意思,將秋千與溜滑梯都裝設好了,這是你的帳單。”

  嚴灝看了一眼帳單上面的數位,他的臉色更難看了。

  “親愛的,你怎麼了?”她擔心地問。

  “我想,我該去兼差了。”

第八章
  當然,嚴灝並沒有真的去兼差。

  因為他頓悟他的嬌妻是個不折不扣的危險人物,他所該做的不是花更多時間去工作,而是儘量待在她的身邊,免得她又做出什麼令他心臟無法負荷的事,例如用他的所有的積蓄去蓋一座水族館之類的。

  懷孕的第六個月,殷薔的胃口好轉,過度清瘦的身材變得較為圓潤豐腴,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紅撲撲的臉蛋像蘋果般誘人。

  殷薔為了切身體驗為人母的感受,她常常會跑到隔壁鄰居——格林太太家中探望她那剛滿周歲的寶寶,嚴灝若不親自來把她領回家,她根本不會想到自己還有一個獨守空閨的丈夫。

  為了限制她外出,同時也為了讓她有點事做,嚴灝從寵物店買了一隻毛絨絨、還未斷奶的小狗給她。

  殷薔很快樂的將它命名為“雀斑”。

  但是,嚴灝很快就發現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因為他發現——他竟然淪落到必須與一隻小狗爭寵的地步!

  殷薔懷孕的第八個月,在嚴灝的慫恿下,她終於向普林斯敦大學圖書館請了假,在家中待產,而嚴灝也一併請了,原因是他得了嚴重的“准爸爸焦慮症”,得了這個病症的嚴灝,不管妻子走到哪兒,他都寸步不離,雙眼像雷達一樣,一刻也不放鬆的緊盯著殷薔。

  而殷薔呢?

  她變得十分好動,呃……應該說,她一直很好動,只是變得更坐不住了。她常常滿屋子追著雀斑跑,把嚴灝嚇得臉色發白。

  嚴灝緊張兮兮的移開一切有棱角的桌子與櫥櫃,櫸木地板全鋪上了柔軟的泡棉墊,小心翼翼的防範一切。

  不過,殷薔並沒有因此而感激他,反而大大地嘲笑了他一番。

  這一切,嚴灝都可以忍受,他唯一不能忍受的是——殷薔變得很喜歡撩撥他。不,不是撩撥他的脾氣,而是撩撥他的欲望。

  七月酷暑,嚴灝習慣在就寢前再沖一次涼,而他的嬌妻總會藉故溜進浴室裡來。

  “對不起,我要刷牙。”她敲著門,細聲細氣的說。

  嚴灝歎了一口氣。每日一次的挑逗又上演了!

  “門沒鎖,進來吧!”

  她進來了,穿著一件半透明的蕾絲睡衣,暴露出她光滑白皙的肌膚,很無辜的經過他的身邊,讓飄逸的絲質裙擺“不小心”的摩擦過他的腿側。

  嚴灝瞬間就有了反應。

  她很滿意自己所看見的結果。

  “你在沖澡呀?請繼續,不用理我。”

  於是,她開始慢條斯理地刷牙,還一面哼著歌,但是一雙賊溜雙眼卻老是透過鏡子的反射挑逗他。

  嚴灝忍氣吞聲的努力當她是隱形人,但很可惜成效不彰——因為他所有的細胞與每一條神經,都清楚的意識到她的存在,使他欲望高漲。

  五分鐘後,她刷好了牙,像個乖寶寶一樣走到他面前張開嘴。

  “來,檢查一下我有沒有哪裡沒刷乾淨?”

  嚴灝看也不看,隨便點個頭敷衍了事。“很乾淨。”

  她嘟起嘴。“你沒看怎麼知道?”

  他只好望向她。

  狡猾的殷薔卻在這時候伸出粉紅色的舌尖,舔了舔唇辦。

  嚴灝呻吟一聲,猛然低下頭饑渴的含住了她的舌,在她天鵝絨般的口中與之纏綿共舞。

  殷薔熱烈地回應著他,雙手同時在他濕漉漉的精壯身軀上探索。

  嚴灝咬牙抓住了她的雙手,胸口劇烈起伏。

  “不……殷薔,夠了,到此為止!”

  她抬起失望的小臉,傷心地望著他。

  “你不想要我嗎?”

  “老天,當然不是!”他大聲的否認。

  殷薔相信了他,因為她已經看見了赤裸裸的“證據”。

  “那麼你為什麼不肯抱我,而且還離我遠遠的?”她楚楚可憐地說。

  “我不能碰你,甜心。”他耐心地解釋:“你已經懷孕八個月了,我害怕自己不小心傷害了你,還有我們的寶寶,那樣我永遠也不能原諒自己。”

  “我懂了。”她點點頭。

  他如釋重負地笑了。“你明白就好。”

  “對!我終於知道我現在的模樣,再也吸引不了丈夫的注意,在你的心裡,我已經從美人魚變成大肚魚……”

  “你知道不是這樣的。”

  “對不起,我不該說我是大肚魚。”她肯定地說:“我更正,現在我根本像一隻河豚。”

  如果不是看見她這麼沮喪,嚴灝一定會笑出來。

  “甜心,”他溫柔地將她摟進懷裡,“你在我心裡永遠是最美麗的,只有你,也唯有你能夠使我失控,你所存在的每一秒鐘對我而言,都是一種誘惑……”

  她反嗔為喜,“真的?那你證明給我看!”

  “不!現在我們不能夠……”

  “我就知道你是在哄我!”她用力的推開他,氣憤的走出浴室。

  嚴灝追了出去,在臥室前攔住了她。

  “甜心,聽我說……”

  但是她根本不理他,“我不聽!”

  無計可施之下,他只好低下頭用吻撫平她的怒火,他根本忘了自己不能讓她有任何可乘之機。

  嘿嘿,得逞!

  殷薔貼著他的身軀,像只慵懶的波斯貓一般磨蹭著他。

  他可以抗拒第一次,但抗拒不了第二次。嚴灝痛苦的呻吟一聲,再也拒絕不了她的誘惑。

  他打橫抱起她進入房間,扯掉那件一直撩撥得他心猿意馬的半透明蕾絲睡衣,激情中,不忘小心的愛她一回。

  過後,殷薔像只偷了腥的小貓咪一樣,蜷縮在他的懷中滿足地入睡,而汗流浹背的嚴灝只好又爬了起來,到浴室裡再沖一回冷水澡。

  ***  ***  ***  ***  ***

  前世

  天色還未亮,舞姬便醒轉了。

  她緩緩地披衣下榻,以一支簡單的白玉簪綰起秀髮,在妝台前坐下。

  妝臺上,放置著全新訂制的鳳冠霞帔:門窗上,處處貼滿了紅紙剪裁的“囍”字,銅鏡裡,映出舞姬的絕美容顏,螓首,蛾眉,靈眸,然而那張不點而朱的紅唇卻緊抿著,臉上無絲毫喜氣。

  她就要成親了,可是她的夫婿卻不再是夜夜與她共寢的男人。

  她所深愛的男人違背了相守一生的誓言,決意要將她送給別人。

  望著桌上羅列的簪釵環珥——那全是他命城裡第一流的工匠為她所特別打造的,所費不貲,代表了他對她的專寵與心意——她悽楚地笑了。

  男人總是用珠寶表達他們的愧疚!

  她衣袖一掃,全將它們掃到地上,叮叮噹當,劃破了死寂。

  床上,那背向她的男人一夜未曾合眼。

  他知道她的怨慰,知道她的悽楚,但他只能恨自己,即便是一個富可敵國的商人,也無法用自己卑微的力量守護她。

  聽著她將首飾掃下桌的聲音,他只能用力地握緊了拳,極力克制住擁她入懷的衝動。

  舞姬顫抖地抽下那支她一直不離身的白玉簪,放在他的枕邊,象徵著她留下她所有的感情,從今以後再不相干。

  他驀地翻過身,抓住了她的手,他那盛滿痛楚的黑眸對上了她盈然淚眸。

  “放開我……”她哽咽地說。

  “舞姬……”他的聲音也變得顫抖,“別折磨我!”

  “是你!是你折磨我!”她控訴地位道,“你怎麼能夠這麼辜負我?”

  “我沒有辜負你,你該知道,我從來沒有違背過我對你的誓言。你依然是我最心愛的女人!”

  “既然如此,我們逃走吧!離開邯鄲,離開趙國,我隨著你四海為家。我不在乎錦衣玉食的生活,只要我們在一起……”

  “不!舞姬,不要動搖我!”

  他下了床,遠遠地避開了她的碰觸,以及她眼中的淚光,堅決地道:“跟我走,你永遠都是一個商人的妻子,但是,只要你嫁給贏子楚,你很可能當上秦國的太子妃,甚至是王后。”

  “我不要當太子妃,也不要當王后……”她掩面啜泣,“為什麼你非送走我不可?我只想當你的妻,只想陪在你的身邊,為你養兒育女、與你白首偕老,我要的只有這麼多而已。”

  “因為贏子楚愛的人是你,因為他願意為了你,幫助商人擺脫數百年來的卑微。我不要再見到商人世世代代如同奴隸一樣,永世不得翻身;我不希望再有人嘲笑商人只能娶婢女、歌女或是妓女當妻子,我要得到應有的尊嚴。為了這個,我不惜一切代價!”

  他來到她的身邊,緩緩地下跪,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幫助我!舞姬,我這輩子從不向任何人低頭,但是我求你,我求你幫助我。”

  她最心愛的男人,捨棄了他引以為傲的自尊,以最謙卑的姿態求助於她。

  舞姬無法自抑的痛哭起來。

  “不要……求你,不要這樣對我……”

  “舞姬,你是我唯一的希望……除了你,沒有人能辦到。”

  他的聲音破碎而顫抖,活生生的扯碎了她的心。

  她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最終,她仍是屈服了。

  “你明知道……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去做,但是……”她捧起他英挺的容顏,用力的將她的唇壓在他的唇上,“我會因此而恨你一輩子!”

  他攫住她的嬌軀,吞噬了她的唇辦,以最激烈、最粗暴、最絕望的深情,如放出柙的野獸一般狠狠的佔有她。

  她毫無保留的交出了自己,在他進入她的那一刻,痛哭失聲。

  他們都知道,這將是今生最後一次的放縱,當破曉的時刻來臨,便是分別的時候……

  ***  ***  ***  ***  ***

  痛……好痛……

  殷薔終於承受不住劇痛,抱著肚子從夢境中醒來。

  不,她不能叫,她會吵醒沈睡中的嚴灝。

  殷薔咬著下唇強忍著,努力想挨過那一波又一波的痛楚。但是那痛楚越來越劇烈,一聲強自壓抑的呻吟終於忍不住逸出口。

  “好痛……”

  嚴灝聽見她的聲音,立刻驚醒了過來。他飛快地打開燈,看見妻子痛得毫無血色的小臉。

  “殷薔,你怎麼了?”他著急的抱住她,清楚地看見她的手緊緊地揪著腹部的衣料,指關節都泛白了。他的第一個想法就是——

  “你……你肚子痛嗎?”

  她虛弱地點點頭,對丈夫勉強一笑。

  “我想……孩子可能……等不及要出來了……”

  那一瞬間,殷薔看到自己的丈夫全身立刻僵硬,血色火速從他的臉上褪去。如果不是她痛得太難受,她一定會忍不住噴笑出來。

  嚴灝一回過神後,立即陷入了極度的慌亂。

  “那……那怎麼辦?我該怎麼辦?”他無助的問著。

  天哪!孩子竟然提前兩個星期報到?!他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不要慌張,親愛的。”她握住他的手,想給他一點力量,但是她發現他的手竟然是冰冷的,顯然是嚇壞了。“你現在所要做的是打電話叫救護車,然後,從衣櫃裡拿出小行李袋,幫我收拾幾件衣物……”

  “可是……你正在陣痛……我、我不能離開你……”

  殷薔這次真的笑出來了。

  “天哪!你抱著我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

  “可是……可是……”

  她用力推他一下,“快去!我不要孩子在這張床上出世。”

  她的恫嚇發揮了極大的效果。

  嚴灝立刻下床,跑到客廳去打電話,然後又跑回臥房,從衣櫥裡拖出一個超大行李箱,開始沒頭沒腦的把她所有的衣物都塞進去,殷薔看見他都塞了什麼之後,差點沒昏倒。

  “天哪……親愛的,你為什麼要把我的泳衣也放進去?不、不,那件旗袍依我目前的體型還塞不下……透明蕾絲睡衣也不……哦!嚴灝,幫幫忙,我需要的是換洗的衣裳……毛巾!對,我需要毛巾……等等,你為什麼要把我的雀斑也塞下去?你會把它悶死的。”

  聽見她的大吼,嚴灝如夢初醒,連忙把雀斑從行李箱中抓出來。

  “汪!汪汪汪!”逃過一劫的雀斑,朝男主人狂吠了幾聲表達不滿,旋即跳上床,鑽到女主入懷裡尋求庇護。

  殷薔的肚子雖然還在痛,但是她也快笑昏過去了。

  天啊!這男人真的是她的丈夫嗎?真的是那個冷靜、睿智、博學多聞的嚴教授?真令人不敢相信!

  一陣翻箱倒櫃後,他終於收拾好一大箱行李,然後跑回妻子身邊。

  “接下來呢?接下來我該做什麼?”他手足無措。

  “接下來,你應該去穿衣服。”她溫柔地拭去他額頭上的汗珠,“你全身上下一絲不掛呢!”

  嚴灝低頭看看自己——真的,他真的一絲不掛。

  他跳了起來,開始從一團亂的衣櫃中翻找他的衣物。

  “不,你不能拿那件,那是我的小褲褲……拿左邊那件……再左邊一點,對了!就是那件深藍色的長褲,你可以穿那件……嘿!丈夫,我不是要你現在穿,別忘了你還沒穿內褲。”殷薔受不了的大笑出聲。

  哦,老天爺!她覺得自己還沒進醫院前,一定會笑昏在這張床上。

  她挺著大肚子,到浴室裡拿了一袋昨天才從洗衣店拿回來的乾淨衣物,丟給那個喪失判斷力的可憐男人。

  “拿去!把它穿上。”

  看見杵在他面前的嬌妻,他嚇得魂不附體,立刻把她抱回床上。

  “求求你不要下床!”

  她安撫地拍拍他,“我沒事了,陣痛過去了。”

  “真的?”

  “真的。”

  嚴灝終於鬆了一口氣,找回一點理智,開始定下心神來穿衣服,不過他襯衫的扣子還是全部扣錯了。

  殷薔無奈地歎笑著,將他拉坐到床沿幫他重新扣過。

  “別那麼緊張,親愛的,只不過是生個孩子而已,你卻看起來好像要瘋了。”

  “我只是想不到孩子會提前兩個星期來報到,那個該死的醫生明明說要兩個星期後的!”他咬牙切齒,直想把那庸醫大卸十八塊,“天哪!我快嚇死了。”

  殷薔不禁失笑,“要生產的是我,不是你,你別那麼激動。”

  “我怎麼能不激動?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

  她仰起頭,主動吻住了他的唇。

  “冷靜下來了嗎?”她笑問。

  嚴灝點了點頭。

  “好了,現在去打電話通知我奶奶他們,然後把行李提到客廳,救護車差不多要到了。”

  嚴灝乖乖的聽命行事。

  五分鐘後,救護車載著這對夫妻直奔醫院。

  ***  ***  ***  ***  ***

  經過了一夜密集的陣痛,加上殷薔的產道開了八指之後,她終於在清晨五點鐘左右被推進產房裡。

  護士詢問著嚴灝,“您要進去陪產嗎?”

  躺在床上的殷薔一聽,立刻大叫:“不!別讓他進來,他一定會昏倒的!”

  嚴灝反駁:“我才不會昏倒,讓我進去。”

  殷薔翻了翻白眼,“拜託你不要在這時候和我爭,你要知道,如果你真的昏倒了,也不會有人理你的。”

  “我絕不會昏倒的。”雖然他的表情看起來一點說服力也沒有,“我一定會握著你的手,和你一起迎接我們的兒子。”

  殷薔與護士都被他感動了。

  “好吧,嚴先生,請你穿上無菌服與帽子,和我一起進來。”

  如果說,世界上有什麼地方恐怖到足以與加護病房相提並論的,那一定就是產房了。

  殷薔進了產房後,產道開了十指,所有的醫生與護士全都準備就緒。

  “吸吸呼——吸吸呼——”

  護士一面提醒殷薔正確的呼吸方式,一面叫嚴灝緊握住殷薔的手,但是根本沒人理她。

  殷薔忙著尖叫,嚴灝也是。

  每當她痛叫,嚴灝就咆哮:“天哪!你們這群蒙古大夫要讓她痛死了!”

  同樣的,沒人理他。

  殷薔汗流浹背,一面尖叫,一面罵人,“嚴灝,都是你這渾球害的!天殺的!我發誓生完孩子之後,絕不跟你同床!”

  醫生和護士們對於這種謾罵早已習以為常,而產婦的丈夫通常都是一面認錯,一面哀求她留點力氣生小孩。

  “加油!嚴太太,已經可以看見小孩的頭部了,請再多用點力。”

  “啊!看見Baby的小臉了。紅通通的,好可愛哦!”

  “肩膀,看到肩膀了!”醫生一面叫著,一面接住滑出母體的小東西。“好極了,小傢夥出來囉!”

  隨著孩子響亮的啼哭,殷薔鬆口氣,虛弱地笑了,但她甚至來不及看孩子一眼,便疲累得沈沈睡去。

  “恭喜!是個帶把兒的。”醫生把孩子交給嚴灝,“瞧,很健康哦!”

  嚴灝驚嚇地看著手上那血淋淋又滑膩膩,滿臉皺紋又醜不啦嘰的怪東西,只覺得一陣暈眩。

  他把孩子塞到身旁護士的懷裡,“抱著!”

  護士莫名其妙的接過,“怎麼了?嚴先生?嚴……嚴先生!天哪!他昏倒了。”

第九章
  前世

  酒樓裡,人聲鼎沸。

  長富酒樓是京城裡最具規模的酒樓,鉅商富賈,貴客雲集。雖然一樓的雅座早已座無虛席,但還是有客人不斷上門,掌櫃與夥計只得不斷哈腰致歉。

  “二樓雅座不是還空著嗎?”夥計一面向不得其門而人的客人鞠躬,一面疑惑地問著掌櫃。

  “咱們老爺在二樓,下令不許任何人打擾。”掌櫃小聲回答。

  “莫非老爺在等……”

  “噓!別多嘴!”掌櫃喝斥道:“今天要提早打烊,還不快去幹活兒?!”

  一個時辰後,酒樓裡最後一桌客人離去,不過是未時,長富酒樓立刻掛上打烊的牌子,將大門深鎖。掌櫃把店裡的夥計都遺走後,這才從後門接了一名臉上罩了面紗的貴夫人進來。

  “夫人,老爺在二樓雅座等您。”

  她輕輕一頷首,摒退了左右,獨自步上二樓。

  然後,她看見了那名憑窗而坐的男子。

  他聽見了她的腳步聲立刻便回過頭來,“你來了。”

  她除去面紗,在他的對面坐下。好一陣子,兩人只是四目相望,默默無語。

  “你瘦了。”她輕道。

  他別開臉,告訴自己必須克制著碰觸她的衝動,同時冷硬地道:“你找我出來,只是為了閒話家常嗎?舞姬。”

  “不……”她低聲道:“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懷孕了。”

  他先是一怔,然後將酒樽中的烈酒一仰而盡。

  “真是恭喜你了。”他忍耐著喉中的苦澀,強顏歡笑地向她恭賀,“後繼有人,想必子楚一定很高興。”

  她撫著小腹,微笑道:“他不會高興的。”

  這句話讓他如梗在喉。

  “這是什麼意思?”

  “到今日為止,我懷胎已屆三個月。”她無視於他越來越蒼白的面容,續道:“你知道嗎?這是你的孩子。”

  “不!”他驀地離座而起,掀翻了矮幾。“打掉他!”

  她護著自己的小腹,堅決地道:“絕不!我要他!”

  他低吼:“這個孩子不應該存在,他會讓我們的犧牲全變成泡影!”

  “我已經失去了你,難道你還忍心剝奪我倆的愛情結晶嗎?你太殘忍了!”舞姬不肯妥協,“無論如何,我一定要保有他。誰都不能從我這裡奪走他!”

  “舞姬,你不能這麼做。”他抓住她的肩膀,焦急地道:“孩子一定會比禦醫所預估的時間,還要早兩個月出世,屆時子楚一定會懷疑孩子不是他的。這麼一來,我們的計畫就全白費了。你要讓我們所做的一切功虧一簣嗎?”

  她看著他,美麗的眼眸中滿是心碎。

  “你總是這樣……為了你的理想,先是把我送給別的男人,接著又要剝奪我們的孩子生存的權利……在你的眼中,我與孩子這般的可有可無嗎?”

  “當然不是。你知道我有多愛你——”

  “那麼我們的孩子呢?”

  她的問題困住了他。

  許久,他乾澀地回答:“我們不該有孩子,我不想要他。”

  舞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要自己的孩子?!

  “聽話,舞姬,我會去找個可靠的郎中買副藥……”

  她用力地推開他,淚水在白玉般的容顏上奔流。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我要他,就算他會害得我們身首異處,我也不在乎!唯有死亡,我們才能夠永遠在一起!”

  語畢,她轉身飛奔下樓,不論他怎麼呼喚都不肯回頭。

  ***  ***  ***  ***  ***

  “他睡著了。”

  嚴灝坐在地板上看著搖籃裡的兒子,同時伸出食指撫摸他細嫩的臉蛋。

  “是呀!好不容易。”殷薔也坐在他身旁,靠在他的懷裡,與他一同欣賞他倆一同製造出來的傑作。

  “他的眼睛好像你。”他說。

  “他的眉型才像你。”她回道。

  “他的嘴巴像你。”

  “他的鼻子像你。”

  說完,他們相視而笑。

  “甜心,謝謝你送給我這麼棒的寶貝,他好漂亮。”

  她感動得紅了眼眶,但是立即以輕鬆的玩笑遮掩過去,“那當然,是我生的,當然漂亮!”

  “我愛你,甜心。”他吻了吻她。

  她笑了,“也分點愛給咱們兒子,你到底想好取什麼名字了沒有?”

  “我列了一張單子,但是遲遲無法決定。”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很長、很長、很長的清單,上面按照英文字母A到Z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名字。

  殷薔差點沒昏倒,她奪過單子,念道:“Alston、Alvis、Angus、AntonV、Arthur、Ben、Benjamin、Bevis、Blake、Brady、Calvin、Cedric、Chris、Daniel。Darnell、Dwight……老天!你到底想了幾個?”

  “不過一百多個。”

  “一百多個!”她差點沒昏倒,“你沒有特別喜歡的嗎?”

  “我特別喜歡這一百多個。”他理直氣壯的說。

  “好……好吧!但我們不能把這一百多個名字全都套在他身上,那樣會害他在考試的時候,名字還沒寫完,就得交卷了,你只能從中擇一。”她霸道地說:“還有,你必須另外再給他取個中文名字,我可不想叫我兒子比爾或是約翰。”

  “等……等等,中文名字?!”他叫:“我中文字懂沒幾個,怎麼知道要給他取什麼名字?”

  “少來,你不是向我爸學書法嗎?我就不信你中文底子不好!”

  “但——問題是我不能給我的兒子取名叫‘嚴白’或是‘嚴甫’啊!那聽起來像‘眼白’、‘鹽豆腐’難聽死了!”

  她附和地點點頭,“也不能叫他‘嚴羅’或是……‘嚴峻’聽起來很死板。”

  “也不能叫他‘嚴寒’免得他像冰塊一樣。”

  “對、對,也不能叫‘嚴旭’聽起來好像做什麼事都沒完沒了。”

  兩人對看一眼,苦笑。

  “還是先想英文名字好了。”殷薔說。

  “這是個好主意。”嚴灝打開那串清單,“你要哪一個?”

  她想了想,“你爸爸叫什麼名字?”

  “他叫Xavier。”

  “好,沿用,我們兒子就叫Xavier。”

  “你真要?Xavier Venor念起來不但拗口,名字縮寫為X·V也很奇怪,像叉叉和勾勾,我爸很痛恨我祖父給他取了那麼標新立異的名字,而且這個名字老是害他在學生時代被老師點名。”

  “那……那真的很糟糕,因為我也討厭被點名。”殷薔可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在兒子身上,“怎麼辦?取什麼好呢?”

  嚴灝聳聳肩,“我要去揮竹劍,日本劍道對訓練集中力有很大的效果,也許等我揮揮劍就能想出來了。”

  殷薔開心道:“那太棒了,我幫你去庫房拿竹劍。”

  ***  ***  ***  ***  ***

  這是她第一次進到庫房來,裡面的古式兵器之多,令人瞠目結舌。

  不光是刀劍斧鏃,連各式飛鏢、匕首、弓箭、長矛都一應俱全,簡直可以開個大型兵器展了——當然,如果它們全是真品的話。

  殷薔花了一番工夫,才從角落找到那把滿布灰塵的竹劍。當她正要伸手去取時,冷不防瞟見一把放在石英玻璃櫃中的古劍。

  這把劍看起來是所有兵器裡最舊的,上面覆蓋著一層銅銹,但是它的劍身卻彷佛具有嗜血的本能般,微微地發出紅色的幽光。

  殷薔好奇的從櫃子中將它取出,但是它重得超乎她的想像,還沒舉起來,便脫手掉到地上。

  鏘地一聲,庫房的燈光隨著古劍的落地而熄滅。

  “奇怪,這是怎麼回事?”

  她本想摸黑到門口去打開開關,卻發現自己不是撞著這個就是碰倒那個,便索性找個木箱坐下等嚴灝來解圍。

  一會兒後,她的眼睛逐漸適應黑暗;然後,她看見不遠處彷佛有一盞燈。

  那渺如星光的燈火,是遮天蔽地的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這裡怎麼會有燈呢?

  殷薔如同向光的蛾,很自然的向那抹燈光走去。

  在燈光的照耀下,她看見了一個朦朧的身影;當那身影轉而面向她時,她訝異地低呼了出來。

  “是你!”是那個曾為她解惑的占卜師。

  “我叫北斗。”他笑道。

  “這裡是我家的庫房,你怎麼會在這裡?”奇怪的是,她打從心底認為他不是來偷竊的,反倒是……特意來等她的。

  北斗笑而不答,只是反問她:“你還記得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嗎?”

  “當然!我不過是碰了一把劍,一把很古舊的銅劍。”她微蹙著層回想著,“我記得當我拿起那把劍的時候,因為它太重而掉到地上,接著燈光熄滅了,你就像神燈精靈一樣地冒出來了。北斗,你會給我三個願望嗎?”

  “沒有願望,但是有謎底,因為最後一塊拼圖終於被你拼上了。”北斗望著她,說著一些令人費解的話語,“你的過去與你的現在,因為白玉簪與天地劍而相連在一起,殷薔,最後一個夢將會為你揭曉謎底。”

  “謎底?”

  他朝她伸出手,“來,我帶你去看一些東西,有關於你前世的最後一場夢境。”

  這一切都顯得那麼怪異,可是她竟然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合理,北斗本能的予人一種信服的力量。

  殷薔差點要伸出手去,但有某種牽繫使她猶豫不前。

  “怎麼了?你不想看最後的夢境嗎?”

  “如果我跟你去,那嚴灝……”

  “你很掛念他,是不是?”他的眼眸柔和了下來,“別擔心,等你看完了最後一個夢境,我會送你回到他的身邊。”

  殷薔相信了他。

  當她握住他的手時,只覺得黑暗盡散,眼前一亮,那強烈的光線令她不由自主的閉上眼睛,當她再度睜開時,她發現自己與北斗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她置身於一座巍峨壯麗的宮殿中,身著戎裝的士兵配著刀劍守在宮殿的出入口,侍女們忙碌地進進出出,卻沒有人發現他們突兀的站在那裡……不,不是沒發現,而是看不見,她們看不見他們。

  北斗不等她詢問便開口:“我們現在正在西元前兩百三十七年的秦宮。”

  殷薔低呼:“西元前兩百三十七年?!秦宮?!我們穿越了時空嗎?”

  “是的。”

  “你……你是怎麼辦到的?”她戒慎的看著他,“北斗,你……你該不會是鬼怪吧?”

  “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是天界的星君。”

  如果這些話是出自別人口中,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斥為無稽,但是這些話從他口中說出,卻教人不得不相信。

  北斗續道:“接續你上回的夢境之後,舞姬懷胎十二月產子,安國君駕崩,贏子楚即位為秦莊襄王,在位十三年後崩殂;接著,舞姬之子贏政十三歲沖齡踐祚,贏子楚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不是兒子的親生父親。”北斗娓娓說道:“我們所在的今日,是贏政即位十年後,就在今天,秦宮將發生一件大事……與你有關,殷薔。”

  殷薔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和我有關?”

  北斗沒有回答她,只是低眉斂目,結起手指在胸前巧妙地變幻著手勢,僅僅一瞬間,周遭的景色又變了。

  他們進入了其中一個殿堂。

  這座殿堂很顯然是女性的居處,粉櫻色的簾幔,精巧而華麗的妝台,以及席間繡工講究的坐墊,說明了這位女性身分的尊貴。

  “這裡是朝陽宮,太后寢宮,也就是你前世的居處。”北斗說道。

  我前世的居處?!殷薔不可置信地撫摸著精致的簾幔、鑲著玉片的矮桌,對此處的一切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此時,有一個男人推開門走了進來,同時遺走了所有的奴僕。

  殷薔知道他就是那個商人。雖然每回在夢中只能看見他的輪廓,而始終無法看清他的容貌,但是,她知道他就是舞姬的第一任丈夫。

  “舞姬!”他對著空蕩蕩的屋內輕喚。

  一會兒後,舞姬由內殿走了出來,首度喚了他的名字——

  “不韋。”

  聽見這個名字,殷薔抽了口氣。

  這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竟是她前世的戀人!

  男人在其中一個席位坐下,在四周火光的照耀中,殷薔第一次看見了他的真面目——

  “嚴灝!”她失聲驚呼。

  北斗沈沈地道:“是的,他是你的丈夫,無論是前世或今生。”

  這整件事不但離奇又詭譎,簡直像是……像是刻意安排出的巧合!

  殷薔有許多問題想問,但千頭萬緒,一時間竟理不出條理來。

  北斗看出了她的念頭,便道:“先往下看,或許……你的疑問會在這裡得到解答。”

  殷薔只好點點頭,暫時壓下心中的疑惑。

  男人微蹙著眉,對舞姬道:“我們不能在宮裡見面,要是傳到政的耳裡,他會起疑的。”

  舞姬笑了笑,她的神情有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從容。

  “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我再也不會這麼做。”

  他沒有聽出她的弦外之音,只是問道:“你說你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事?”

  “政……我們的兒子,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這就表示我們分離了足足二十三個年頭。

  為了你的理想,我懷著政嫁給子楚,從太子妃、王后,一直到如今的秦國太后:我是大王的母親,而你是大王的臣子,這樣的關係,使得我們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遙遠。”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悲哀,續道:“我不希望直到我死去,還要埋葬在子楚的身邊,永遠陪伴著他。”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做什麼?”他握著她的手,輕道:“我從來就沒有想過我的兒子竟然能當上秦王。舞姬,你所給我的,已超過了我畢生所求。

  如今的商人已不再是低賤的階層,商與農並稱百工之首。而我的妻子是母儀天下的太后,唯一的兒子是秦王,我今生再無所求,上天已經太厚待我了。”

  “再無所求?”舞姬用力地抽回手,怒視著他,“你是說,你甚至不求我與政回到你的身邊,讓我們一家團圓嗎?”

  “舞姬……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政是子楚的兒子,這個謊言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他姓贏而不姓呂,就因為他是贏氏子孫,他才能當上秦王,我們不能為了一己之私,將他從王位上扯下來啊!”

  “一己之私?!就連一家團圓這麼平凡的希望,都被你指責為一己之私!”舞姬氣紅了雙眼,“什麼王后、太后,打從一開始我就不希罕,我要的只是平凡而幸福的生活。我完成了你的理想,而你竟要剝奪我的希望?!不韋,你狠!”

  她站了起來,怒氣衝衝地往大門走去。

  他追了過去,在門前攔住她。

  “你要上哪兒去?”

  “我要去見政!”她一字一字地道:“我要他知道,他是你的兒子!”

  “不!”他拖住她,低吼:“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只要說了,一切就全毀了。不光是我們,連政也難逃一死!”

  “我只告訴我們的兒子,其他人不會知道的!”她掙扎著,“放開我!”

  他不肯鬆手,“不行!你什麼都不能說。就是死,也要帶著這個秘密入棺!”

  “我不會再聽你的話了。”她哭泣道:“我一輩子的幸福,就是因為你的一意孤行而葬送的!”

  他震住了。

  心愛的女人第一次對他喊出心底最沈痛的心聲,她的話徹底擊潰了他。

  天啊!他到底做了什麼?竟虧欠了她一生的幸福!

  趁著此時,舞姬奮力掙脫了他的鉗制,像一隻急於衝破蛛網的蝴蝶般不顧一切,即使摧折了翅翼也要奪回自由。

  不!不!她不能說!他不能任由他們犧牲幸福所堆砌起來的一切,毀於一旦!他不能不為他的兒子著想!

  他無意識地抽出腰間的天地劍,決絕地刺入她的背心——

  那一劍,毀滅了她對幸福的希冀;那一劍,粉碎了他的誓言與真心,但是那一劍,卻穩固了兒子的王者之路……

  “不——”殷薔失控的尖叫,雙腿一軟,趺坐在地上。

  太殘酷了!這就是最終的一夢嗎?

  這就是她可憐、可悲的過去嗎?

  殺害她的人,竟是她今生的丈夫!

  中劍的舞姬瞪大了眼,倒入他敞開的臂彎裡。

  她的血濺人他的眼,順著頰流下來,像帶血的眼淚。

  “不韋……”她艱難地開口,血絲淌下唇角,“我們終究……不能在一起,也……不該在一起。”

  他無法說話,也掉不出淚。

  他心中所盛載的悲哀,早已超過了眼淚及言語所能負荷的程度。他所能做的,就是眼睜睜的望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在自己的臂彎中斷氣。

  秋風蕭瑟,白色的蘆葦迎風翻飛。

  雪白的花絮似皚皚冬雪,逐風飄進朝陽宮,溫存地依附在女子的鼻翼下,靜止。

  他伸出手,愛憐地撫摸著那蒼白容顏,一再地、一再地,將她的形貌牢牢地鏤進他的心田。他悉心地將她的散髮梳成一個髻,然後從懷中掏出那只白玉簪,簪回她那濃密的雲鬢。

  此時,大門被猛地推開,贏政跌跌撞撞的沖了進來,年輕的面容慘白,他仆在舞姬的屍首旁,痛喊:“母后!”

  他接獲眼線的通報,得知母后的“姦夫”呂不韋潛入朝陽殿。他埋伏在殿外,想要一舉成擒,將他碎屍萬段,但他卻聽到了他出生至今,一直不知道的事實——原來,呂不韋竟是……他的……

  贏政擡起臉,以破碎的聲音問道:“仲父!回答我,我到底是誰的兒子?”

  他凝視著自己的獨子,甯死不改其志。

  “你是先皇的兒子,是贏氏子孫!這一點,你毋庸置疑!”他斬釘截鐵地說。

  贏政不相信。

  “但是……我聽見……”

  他不理會他,逕自以食指沾著舞姬的鮮血,用絕望的深情以吻立誓:“舞姬,今生,我負了你。來世,我必償還!”

  他拿起那把染了血的絕世名劍,毫不猶豫地橫過自己的頸項——

  殷薔尖叫地抱住了頭,耳邊充滿贏政淒厲的吼叫——

  “不要!仲父!”

  殷薔埋在膝上痛哭著,說不出來為了什麼而哭,也許是為舞姬,也許是為呂不韋,也或者……是為那不幸的命運而哭。

  不知道過了多久,吼叫聲聽不見了,她顫抖地擡起頭來……

  舞姬不見了。

  呂不韋與贏政不見了。

  朝陽宮也不知所蹤。

  就連北斗都消失了。

  眼前,是她原先所在的庫房。

  佈滿銅銹的天地劍,冰冷地躺在她跟前。

  然後,她看見了她前世與今生唯一所愛的男人——

  嚴灝。

第十章
  “……殷薔。”嚴灝輕喚。

  她沒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瞪視著他,那眼神好似將他當成一個陌生人。

  當嚴灝看見她的眼神之後,他就知道什麼都完了。

  他拾起地上的天地劍,收回石英玻璃櫃裡,然後彎下身想要扶起她。但是,當他的手要碰到她的時候,她受驚般的跳了起來,遠遠的躲到另一個角落去,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充滿了懼意。

  她怕他!

  天哪!她怕他!

  當他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嚴灝覺得自己的心快要碎了。

  他強自咽下喉中的苦澀,低啞地道:“我不會過去,不會再碰你,但是,我希望你聽我說幾句話。”

  殷薔別過身去,幾不可見地輕輕點了下頭。

  “我想,天地劍已觸動了你最後的記憶,引你看完了所有的夢境,同時,也知道了舞姬的死因——殺害她的人,是我。”

  聽見他親口承認,她顫慄了一下。

  “誠如你所見,我背棄了舞姬的愛情,在我以死相殉之後,我到了人類所謂的……陰間。”

  他縹緲的眼眸穿過了空氣中的某一點,幽幽的傾訴千年前的往事。

  “你先我而去,但我卻找不到你,北斗告訴我,你早已投入輪回轉生,藉此永遠的離開我,不再與我相見。我不死心,我不肯離開陰間,非要等到你,親口向你說聲抱歉……”

  這些話,放在心裡整整兩千年,直至今日,他才能夠親口對她說。

  “有好幾次,我見到了你,可是你早已不記得我。不管我對你說什麼,你都沒有反應,只有我還牢牢的記得那一世的種種。

  我不肯投胎,就是為了記得那早已無人記得的過去……秦朝覆滅了,漢朝取而代之:漢朝亡了,唐代替之……我就這麼過了兩千多年。”

  殷薔搗著唇,哭了。

  嚴灝想走過去擁抱她,但是他不敢。他害怕再度看見她恐懼的目光,那會使他崩潰。

  “然後,北斗特地來找我。他問我,要繼續等下去,還是要搏它一回?我很猶豫,不知道該如何選擇;我害怕一旦轉生,會將所有的一切都忘記,但更害怕遇不到你。

  北斗告訴我,他可以賦予你與我相同的夢境,同時他會留給我們兩樣東西,一是白玉簪,一是是天地劍。這兩件物品會輾轉經由別人,到我們的手中,再加上我後來所寫的著作‘戰國導論’,即是三塊前世記憶的拼圖,它們會幫助你想起過去的一切……這就是你為什麼會不斷夢見前世種種的原因。”

  “既然你希望我記起一切,又為什麼要施法封印白玉簪?”殷薔迎向他震驚的眼,知道自己猜中了,“是你吧?封印白玉簪的人就是你吧?”

  他痛苦地道:“是的,是我做的。但那是因為——我不想讓你知道殘酷的真相!我害怕當你看見我殺害你的那一幕之後,你不會原諒我。

  我寧可你的夢境只到中間為止,我只希望你知道我是你命中注定的男人,這樣就夠了!所以,我封印了白玉簪,直到……北斗施法破解。”

  到此為止,所有的疑團都解開了,剩下的,是她的判決。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祈求你的原諒……不!我甚至不敢奢望你的原諒,我想做的只是向你道歉,儘管這句抱歉……遲來了兩千年。”

  殷薔沒有說話,只是不停的流淚。

  北斗帶她穿越時空所見的一切,仍然震撼著她,她彷彿還能感受到舞姬被利刃穿心的時候,無法與戀人廝守的不甘,與被戀人背叛的怨慰,那些都不是一句抱歉所能夠了結的。

  經過了許久,她突然顫抖地問:“你怎麼下得了手?舞姬是你最愛的女人,你怎麼忍心……”

  “我愛你,但我也愛我們的兒子。他是一個那麼驕傲的孩子,自認為天子,我們怎麼能告訴他,他真正的父親只不過是一名卑賤的商人?你要他怎麼面對贏氏祖先?怎麼面對天下人?

  當時我們都老了,死不足惜,但政才二十三歲而已,你要他背負著這個秘密,於心不安的度過他的餘生嗎?殷薔……”他朝她走過去,她卻驚叫一聲,如同驚弓之鳥般,將自己縮到一隻收藏瓷具的木櫃子旁。

  當嚴灝看見她的反應,他便知道一切了。

  終究……他仍是無法得到她的一句原諒,但是至少他的宿願已償。

  他極力克制著碰觸她的渴望,瘩啞地道:“我想……知道這一切後,你一定沒有辦法忍受跟我住在一起,所以,等會兒我會收拾一些行李搬到旅館住,搭明天上午九點的班機到北京去。”

  頓了頓,他艱澀的繼續往下說:“北京大學希望我能在九月開學時過去任教,我也打算那麼做,也許我會在那裡住下來……不過這都還是未定之數,我會再跟你聯絡,好讓你知道……如果你想離婚,離婚協議書該寄到什麼地方。

  另外,我不會跟你爭奪孩子的撫養權,但是我該償付的贍養費絕不會少給,我也會請律師將這幢房子與我三分之二的財產,都登記到你的名下,如果……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每年見你們兩次……或是一次,我會很感激你。”

  “我不需要你的贍養費!我根本就不——”

  他僵了一下,但仍迅速介面:“但我堅持,養育孩子處處需要錢,我不要你辛苦的工作,我是他的爸爸,我堅持要執行每一分養育他的權利。”

  聽見他這麼說,她只能木然地呆立著。

  “殷薔,我會在機場等待著你的判決,不管你的判決是什麼,我都會全盤接受。我只要你知道……我將愛你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這一次,我不會再背叛我的誓言。”

  說完,他轉身走出庫房。

  在他離去的那一刻,殷薔清楚的看見他的眼底漾滿了淚。

  ***  ***  ***  ***  ***

  紐約JFK機場

  已經九點了。

  嚴灝聽見廣播重復著他所將搭乘的那班飛機將要起飛。

  他該走了。

  可是他走不開。

  他想要再等等,也許她正在趕來的路上。

  可是他知道這只是自己的妄想。

  如今他已過了海關,坐在登機門的前方,即使她想見他,也進不來,再者,經過了昨天,他認為殷薔這輩子大概都不會想要見到他了。

  “凡諾先生?你是葛羅斯·凡諾先生嗎?”一名棕髮空姐彎身詢問著坐在長椅上的嚴灝。

  他擡起頭來。“我是。”

  “飛機就要起飛了,麻煩您儘快登機。”她親切地提醒他。

  沒有藉口再拖延,嚴灝只能帶著遺憾與心碎登機。

  ***  ***  ***  ***  ***

  北京除了歷經明、清兩朝在此定都之外,亦是現今中國的首都。在過去,它不僅承襲了五百年的文化薰陶與歷史變遷:在未來,它更扮演著領導中國走向時代尖端的角色。

  身為中國通史系教授,北京曾是嚴灝一心向往的城市。

  在這裡,處處是歷史,看得見、聽得到、摸得著。他不只千百次的想過,當他來到這裡,他一定要親自造訪故宮紫禁城,他要登上長城瞭望群山,他要親自走下地宮去看明代帝後十三陵……

  但是,他到這兒一個月了,哪裡都沒去。

  他唯一所做的,就是待在北京大學的宿舍裡虛度晨昏。

  嚴灝知道在開學前,他必須要寫出本學期的教學計畫,但是……天哪!他半點動力也沒有,也根本不在乎什麼該死的教學計畫。

  他想回美國、想回家,想念他的妻子、想念他那尚未取名字的兒子,還有那只叫雀斑的小狗……不管怎麼說,它總是家裡的一分子。

  嚴灝煩躁地站了起來,從書櫃下層的抽屜裡拿出一封信。

  那封信已貼好了郵票,收件人地址也寫好了,信件的內容他更是早已背得滾瓜爛熟,他只要將封口上膠,投入郵筒,就一切OK。

  然而,這麼簡單的動作,他卻辦不到。

  他怕殷薔一旦得知他的地址,她就會毫不遲疑地將離婚協議書寄到他手裡,而他現在還承受不了那樣的打擊。

  他頹唐的抱住頭,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突然,門板上傳來兩聲禮貌的輕敲。

  “嚴灝?”

  嚴灝望向來者,勉為其難的露出微笑。

  “什麼事?唐教授?”

  唐華,一個年約五十歲的老教授。從嚴灝來到北京大學的第一天,他就特別照顧這個遠道而來的後生晚輩。

  “我就猜你一定還在宿舍裡。”唐華露出慈祥的笑容,“一起去吃晚飯吧!我今天在‘全聚德’訂了位子。”

  “噢,不了,我……”他正想婉拒,但老教授已經不由分說的拉了他就走。

  北京人大剌刺的率性,嚴灝告訴自己必須學著習慣。

  全聚德的烤鴨,名動天下,到北京來的人,沒上過全聚德就等於白來了。

  要吃烤鴨,世界各地都有得吃,但是創立于清同治三年的全聚德烤鴨,就是特別不一樣,皮脆、肉嫩、汁多,夾著手工面餅一起吃,堪稱是人生一大享受。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全聚德餐廳內的梁柱與天花板,全是鍍金的景泰藍,其鑲工精細已極,金碧輝煌,令人歎為觀止。

  全聚德的烤鴨風味自然是沒話說的,唐華一面吃一面讚不絕口,而嚴灝則是完全的食不知味,只是機械式的重復著咀嚼的動作而已。

  “怎麼樣?還合你的胃口吧?”唐華問。

  他扯出一抹禮貌的笑容,“嗯。”

  “吃過烤鴨,接下來得嘗嘗大口喝酒的滋味!”唐華將燕京啤酒注滿兩人的杯子,道:“咱們的燕京啤酒又便宜又順口,來,乾了!”

  失意的人總離不開酒,嚴灝自然藉酒澆愁,一仰而盡。

  “好樣兒的!爽快!”唐華拊掌大笑,“嚴灝,你有‘傍家兒’沒有?”

  “傍家兒?”

  “就是女朋友、情婦、二太太、如夫人……噯,隨你怎麼講,反正現在年輕人流行這一套。嘿,嚴灝,連這都聽不懂,顯然你的北京話學得還不夠好。”

  被唐華這麼一消遺,他苦笑了下,“我已經結婚了,而且有個一個月大的兒子。”

  “哦?”他很意外,“怎麼把她留在美國不帶過來?”

  嚴灝苦澀地道:“我們之間有些……問題。”

  聽見嚴灝這麼說,唐華立刻識相的不再追問:“來,再喝點酒吧!女人啊!你是永遠也搞不懂她們的。”

  嚴灝露出今晚第一抹笑容,“唐教授,連你也不懂嗎?”

  “不懂,當然不懂,從來沒懂過!我寧可去寫十篇電力學論文,也不要去懂。”他朝他舉杯,“乾!”

  酒酣耳熱之際,兩人的話匣子也開了。

  “嚴灝,你的老婆是做什麼的?”

  “她是普林斯敦大學葛斯得東方圖書館管理員。”

  “哦!挺好!挺好!她一定非常有氣質,長長的頭髮,偏愛穿白色絲襯衫或套裝的那種女人,對吧?”

  “是長頭髮沒錯,但是其他你沒一個說對的。”嚴灝笑道:“我的妻子乖乖坐著的時候,是很惹人憐的,不過她經常是調皮搗蛋,一刻也靜不下來,而且特別喜歡跟我鬥嘴。

  還有,她也不穿什麼絲襯衫,套裝更是半件也沒有。我第一次到她家吃飯時,她穿著一件淺駝色羊毛連身裙,你要不要猜她腳上穿什麼?”

  唐華興味濃厚地問:“穿什麼?”

  “中統靴!而且磨損得亂七八糟。”

  “哈哈哈……有意思!”

  “她最喜歡的活動就是跳舞,尤其是佛朗明哥舞……裙子掀得半天高,兩條腿在我面前踢呀晃的,每次都挑逗得我情不自禁。”

  “哈哈!你那洋妞兒老婆有本事。”唐華笑著一拍桌子,“我真該叫我家那黃臉婆去學學,增加點夫妻情趣。”

  “她才不是洋妞兒!”他反駁,“她可是百分之百的中國人。”

  “真的?她會說中文吧?有機會介紹給我老婆認識。”

  他的笑容一凝,低語:“當然……如果我還能再見到她的話。”

  唐華挑眉,“你在說什麼傻話?只是個小爭執,何必看得那麼嚴重?再怎麼說,她總是你老婆,不管分隔多遠,總會再聚首的。”

  嚴灝淡淡一笑,沒有向他解釋他與殷薔之間的情況。

  唐華看了看表,道:“不早了,我得比我老婆早一點回家才行,不然等她打牌回來,又得被她嘮叨一番,耳根子不得清靜。”

  嚴灝隨著唐華起身,有感而發地道:“有老婆嘮叨總比沒有得好。”

  “這是你的感觸?”

  “是啊!”他笑笑,“以前她跟我鬥嘴時,總把我氣得牙癢癢的,現在就算是要我不回嘴,靜靜聽她罵,我都願意。”

  唐華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你真的很愛她,是吧?”

  嚴灝慨然長歎,“是啊!除了愛,我真不知道還能怎麼形容?”

  “還有一種說法——”唐華老頑童似的眨眨眼,“一物剋一物,宿命!”

  ***  ***  ***  ***  ***

  今晚的月色朦朧,而他的視線也是朦朧的。

  嚴灝覺得自己這輩子的酒量沒有上輩子好。他上輩子雖稱不上千杯不醉,可也是海量,不像這輩子,才一瓶啤酒就讓他醺醺然。

  他獨自走在寂靜的校園裡,四下無人,只有影子作陪。

  也許這條路,他永遠都得一個人走下去。

  宿舍就近在眼前,他卻不想進去。

  進去坐什麼?瞪著天花板想她到天明?

  不!夠了,他再也不要忍受那種寂寞。

  嚴灝掉回頭,打算找間PUB坐一晚。

  “喂,你要去哪裡?”

  聽見熟悉的嬌斥,嚴灝如遭電殛,但他很快就冷靜下來了。

  不可能的,她不可能在這裡,她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裡,他所聽到的聲音一定是酒精在作祟。

  “如果你還呆呆站在那裡,我可要回美國陪兒子去了。”

  殷薔!是殷薔!

  他猛地轉過身,看見她站在他宿舍門口,雙手環胸,朝著他露出甜蜜的笑顏。

  是夢嗎?還是幻影?就算是幻影也罷,不要消失……拜託不要消失!

  嚴灝緊緊地盯著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她。他的動作是那樣小心翼翼,唯恐嚇跑了她……最後,他終於站到他所朝思暮想的人兒面前。

  “殷薔?”他低喚,同時想伸手碰她,又怕她瞬間消失般的縮回手。

  “你為什麼不敢碰我?”她不高興了。

  “你一定是個幻象,如果我碰了你,你就會不見。”他灼熱的眼神一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她,“我只要看著你,跟你說說話就好。”

  殷薔發現自己的眼眶立刻就潮濕了,但是她強忍著,對他綻出一抹微笑。

  “你想跟我說什麼?”她的聲音有絲哽咽。

  “我想對你說,我好想你,沒有你,我的日子不知道該怎麼過下去。還想求你原諒我,給我機會,讓我彌補我前世所犯的錯。

  我想請你不要和我離婚,不要讓我往後的每一天,全花在等待著與你意外相遇。

  我想請你允許我偶爾去看看兒子,當然……如果你不想讓他知道我是他的父親,你可以什麼都不用告訴他,我也會發誓絕對不說出去……”

  “這怎麼可以!”

  她的拒絕讓他臉色一白,但是更讓他震驚的是——她哭了!

  “殷薔?”

  她哭著叫道:“你怎麼可以說你想偶爾去看他?你的意思是你覺得我會抛棄你,不讓我們的兒子有爸爸嗎?

  你知不知道光是幫兒子取名字,我就一個頭兩個大?最後只好叫我奶奶想辦法。聽好了,你兒子英文名字叫Roy,中文名字叫嚴政!”

  嚴灝的呼吸停住了。

  她的回答是他從來不敢奢求的答案。

  他目瞪口呆的表情,使她誤以為他並不喜歡。

  “我話說在前頭哦!你現在反對也沒用了,因為我已經用這名字去幫兒子登記戶口了。”

  他慌忙搖頭,“不、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還有,你剛剛說什麼……不希望往後的每一天,全花在等待著與我意外相遇,這是什麼意思?你還想繼續待在這個沒有我的國家,一天到晚巴望著我會飛過半個地球,出現在你面前嗎?”

  “我沒有那麼想……”

  “我告訴你,我才沒打算跟你離婚。你說你上輩子欠我的,要用這輩子來還,結果呢?你居然丟下我們母子,一個人跑到北京來逍遙!怎麼?你該不會學台商在這裡養一個傍家兒吧?”

  嚴灝十分錯愕。

  傍家兒?她幾時學會這句話的?

  他這麼個一遲疑,殷薔就冒火了,“你真的在這裡包二奶了?”

  “沒有、沒有!我怎麼能這麼做?我愛你愛得那麼那麼深,這輩子還有誰能讓我付出這麼多?一個你就夠了!”

  殷薔破涕為笑,用力地撲進他的懷裡。

  將嬌妻抱了滿懷,嚴灝不可置信地叫道:“天!你是真的……你是真的……我不是在作夢吧?”

  “是不是作夢,試一下就知道。”殷薔攬下他的頸,柔柔地送上雙唇。

  她的吻逗瘋了嚴灝,他猛地低吼一聲,熱烈、激情地回吻她。

  她就在他的懷裡,不再怕他、不再拒絕他,此刻,他就是死也無憾了。

  他們吻了許久許久,直到兩人幾乎窒息,才分開彼此。

  嚴灝從口袋裡拿出鑰匙開了門,握著她的手進入房間後,他迫不及待地將她拉到自己的腿上坐下,審視她嫣紅如醉的臉龐。

  “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兒?”

  “問哪!我只知道你住在北京大學裡,找人問一問就知道了。”

  “不氣我了?”他低問。

  “氣呀!怎麼不氣?”她埋進他的胸前,報復地戳戳他的胸膛,“我氣你竟然認為我會不要你,氣你把我看得那麼扁、想得那麼薄情!”

  嚴灝苦笑,“你當時甚至不讓我靠近你,也不肯面對我,我以為你恨我——”

  她歎息,“我只是被夢境最後的結局給嚇到了,你是我最親密的愛人,卻在上輩子砍了我一刀,當時我甚至連自我調適的時間都沒有,你要我在面對你的時候如何自處?告訴我。”

  嚴灝啞口無言。

  她氣呼呼地瞪他,“最氣人的是你一直自說自話,馬上就打算離開美國到中國去,憑良心說,我有說過任何一句不想再見到你的話嗎?”

  的確是沒有。

  “但……至少……在我說我堅持要負責兒子贍養費的時候,你沒有拒絕。”

  她雙手擦腰,擺出久違的戰鬥姿勢。

  “那你也得搞清楚,在你說這句話之前,我被你打斷的那句話是什麼。”

  “是什麼?”

  “我想告訴你的是——我不需要你的贍養費,因為我根本不打算離婚,所以你得繼續為我和兒子效命才行。”

  “還有,你為什麼不去機場找我?”

  “那是因為你沒說清楚你是在JFK機場,還是Newark機場啊!紐約有兩個國際機場耶!你知不知道我跑得累死了?我都沒怪你了,你還敢來怪我?”

  嚴灝長長地呻吟了一聲。天哪!他真是個笨蛋。

  她捏捏他的挺鼻,“知錯了嗎?”

  “知錯了,甜心。”他在她唇邊偷去一吻。

  “很好!”她溜下他的膝,三步並作兩步的奔到窗邊左右張望著。

  嚴灝則挑起眉,不明白自己的嬌妻在搞什麼名堂。

  “甜心?你在做什麼?”

  “誰住隔壁房?”她沒頭沒腦的問。

  “沒有人,這排宿舍只有我住這裡。”

  “離這裡最近的建築物是什麼?”她再問。

  “是辦公大樓,遠在方圓五百公尺之外。”他不解地問:“你問這些做什麼?”

  “做什麼?”她砰砰砰的關上窗戶與大門,轉過身來對著他邪氣地笑,“你是說,你從沒想過要和我做我同樣想做的那件事?”

  嚴灝笑了。

  他的嬌妻總是與眾不同,而且總是能帶給他無窮的……呃,活力。

  嚴灝開始脫衣服,“從我見到你站在我面前開始,我沒有一刻不想。”

  “那你還等什麼呢?”她坐在床沿淘氣地對他抛媚眼。

  是啊!他還等什麼?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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