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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東方玄幻] 悟空傳 作者:今何在(完成)(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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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傳  


第一章



  四個人走到這裡,前邊一片密林,又沒有路了。
  「悟空,我餓了,找些吃的來。」唐僧往石頭上大模大樣一坐,說道。

  「我正忙著,你不會自己去找?……又不是沒有腿。」孫悟空拄著棒子說。

  「你忙?忙什麼?」

  「你不覺得這晚霞很美嗎?」孫悟空說,眼睛還望著天邊,「我只有看看這個,才能每天堅持向西走下去啊。」

  「你可以一邊看一邊找啊,只要不撞到大樹上就行。」

  「我看晚霞的時候不做任何事!」

  「孫悟空你不能這樣,不能這樣欺負禿頭,你把他餓死了,我們就找不到西天,找不到西天,我們身上的詛咒永遠也解除不了。」豬八戒說。

  「呸!什麼時候輪到你這個豬頭說話了!」

  「你說什麼?你說誰是豬?!」

  「不是豬,是豬頭!哼哼哼……」孫悟空咬著牙冷笑。

  「你敢再說一遍!」豬八戒舉著釘耙就要往上衝。

  「吵什麼吵什麼!老子要困覺了!要打滾遠些打!」沙和尚大吼。

  三個惡棍怒目而視。

  「打吧打吧,打死一個少一個。」唐僧站起身來,「你們是大爺,我去給你們找吃的,還不行嗎?最好讓妖怪吃了我,那時你們就哭吧。」

  「快去吧,那兒有女妖精正等著你呢」孫悟空叫道。

  「哼哼哼哼」三個怪物都冷笑。

  「別以為我離了你們就不行!」唐僧回頭衝他們揮揮拳頭,拍拍身上的塵土,又整整長袍,開始向林中走去。剛邁一步,「嘶啦」長衫就掛破了。

  「哈哈哈哈……」三個傢伙笑成一團,也忘了打架。

  這是一片紫色的從林,到處長著奇怪的植物和飄著終年不散的青色霧氣,越往裡走,腳下就越潮濕,頭上就越昏暗,最後枝葉完全遮蔽了天空,唐僧也完全迷路了。

  「好啊,這麼多的生機,這麼多不同的生命!」唐僧高興的說。

  「謝謝!」有個聲音回答他。

  唐僧一回頭,看見一顆會說話的樹,紫黑色樹幹上有兩隻一眨一眨的眼睛。

  「真是驚奇,我看見了一個妖怪,我喜歡能超越常理的東西,生命果然是很奇妙的事啊,讓我摸摸你,土裡的精靈。」唐僧伸出手去,欣喜的撫摸著樹幹。

  那樹幹上泌滿紫色的汁液,摸上去濕滑無比。

  樹很愜意的接受著撫摸,它的幾萬下垂的分枝都不禁舒暢的搖動起來。

  「呵,有幾萬年沒有人摸過我了,從前……幾千年前吧,有一群猴子在我身上戲耍,後來他們都不知哪去了。那時我還沒有眼,只能感覺到有很多會動的生靈在我身邊說話,唱歌,我看不見,也不能動,但我很幸福。現在我終於長出了眼睛。可是他們卻不知哪裡去了,不知哪裡去了。」

  「他們死了。」唐僧說。

  「死?死是什麼?」

  「死就是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什麼也不會想,就像你未出生時一樣。」

  「不,不要死!也不要孤獨的生活。」

  「你還可能活很久,你還沒有手,沒有腿,以後都會長出來的。」

  「我花了十萬年才長出眼睛,我再也忍受不了那麼漫長的等待了,我現在就想去摸一摸身邊的同類,摸一摸你,你身上的氣味真使我心醉。」

  「我已經很久沒洗澡了。對了,你沒嘴,你用什麼說話?」

  「我用這個。」怪樹抖了抖它前面的一根枝條。

  那上面有一張人的嘴。

  「這不是你自己的。」

  「沒錯,是我撿的,三百年前有一個人在這裡被吃了。剩下了這個,我用我能滋潤萬物的樹汁浸泡不使它腐爛,又費了幾十年的時間才長出枝條檢起它。」

  「這可不好,你投機取巧,不是你的,就要讓它還給來處。」

  「你不想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被吃嗎?」

  「是因為看見了你的緣故嗎?」

  「是。」

  忽然唐僧發現自己的腳不知什麼時候已被籐蔓纏住了。

  他背後響起了低沉的嗚嗷聲,唐僧聞到一股腥氣噴到他的脖子上,但他無法回頭。

  「把他的手留給我,我喜歡那雙手。」怪樹說。

  「別人吃剩的你也要,做妖做到你這份上,是我就一頭撞死算了。」唐僧說。

  「如果我有頭的話,我會考慮的。」

  有雙爪子搭上了唐僧的肩頭。

  怪樹說:「等一下,我想最後再和他說一句話,我有了這張嘴後,這是第一個能和我說話的。我很感興趣研究一個人被吃時的心理活動是怎樣的。」

  「你哪那麼多廢話?早死早超生,我才不怕呢。」唐僧說,「你真想聽我最後一句話?」

  怪樹上下晃晃枝葉。

  「好吧。」唐僧深吸一口氣,突然大叫道:「救——命——啊?」

  「師父又在叫救命了。」豬八戒說。

  「別理他,老這樣,總玩不膩。」孫悟空看完了晚霞,從懷裡掏出一隻腿來吃。

  豬八戒盯著他:「你在吃什麼?」

  「豬腿。」

  「我——宰——了——你——!!」豬衝上來,一把抱住猴子。

  「嗯。」沙和尚睡夢中翻了個身,「砍……砍死他……」又睡死了。

  「你叫了十七句了。我只讓你說一句的。」怪樹盯著唐僧。「你為什麼流水?」

  「樹爺爺,其實我真的很怕。我還年輕,才活了二十幾年。」

  「你活了二十年就有四肢五官,我活了幾十萬年才有一雙眼,為什麼?」

  「當人是要幾百次輪迴才能修到一次的,我等的時間不比你少,就讓我多活幾百年吧。」

  「我要放你,你還會離開我,剩我一個人,不行。」

  「我不走,我以我大徒弟孫悟空的名義發誓,一輩子留在這兒直到你死……後邊的那位不要舔我好不?我很髒的。」

  「孫悟空?好像聽過,唉,不記得那麼多了,你還有徒弟?」

  「是啊,我二徒弟豬八戒很胖的。」

  「那你再多叫幾聲。」

  「師父已經在叫第一百三十四句了。」豬八戒說,「你還不去堵上他的嘴?」

  「你先叫爺爺。」孫悟空說。

  「你休想……哎呀!有種把腳從我背上拿走我們再打!」

  「打成這樣還不服?小樣我就不信還制不了你!」

  砰砰啪啪。#%—*。!%!

  「咳,能不能讓我喝口水再喊?」唐僧問。

  「算了,他們可能早跑了。」

  「等等,我好像聽見殺豬的聲音。」後面的怪獸說。

  「是了是了,那一定是我兩個徒弟又在打架。」唐僧說。

  「不管,我先吃了你,再去找他們!」

  「不要哇,你們怎麼能這樣,坐下來一齊談談哲學多好啊,要不我出個迷語給你們猜吧。『蓮花未出生時是什麼?』」

  「啊!」忽然怪樹和怪獸發出慘叫,嘶嘶的變成了一團白煙。

  「咦?」唐僧問:「你們怎麼了,不好意思,我出的題是難了點。」

  「蓮花未出生時,還是蓮花。」忽然一個女孩子的聲音說。

  唐僧回過頭去,一個綠衣的女孩笑嘻嘻站在那裡,她有一頭飄然的長髮,身上的衣服卻是用最細的銀絲草編成,閃閃發亮。

  「女施主你好漂亮啊!」唐僧說。

  「原來你是個好色的和尚。」

  「不是不是,只是出家人不能說謊的。」

  「如果你不是光頭,一定很討女孩子喜歡的。」

  「難道我光頭的樣子就不帥嗎?」

  「油嘴滑舌,你怎能修成正果?」

  「我修行與別人修行不一樣,他們修小乘,我修大乘,他們修虛空,我修圓滿。」

  「大乘?嘻沒聽過。」

  「因為我還沒想好呢。」

  「我只聽說有個叫金蟬子的曾質疑小乘佛法,想自行通悟。結果走火入魔,被陷於萬劫之中。」

  「他笨嘛!」

  女孩子忽然變了臉色:「你有什麼資格說他?!他一根手指,也能點破穹天,你不過是個在妖怪前象狗一樣求饒的凡夫俗子!」

  「因為我想活著,我不能掩藏我心中的本欲,正如我心中愛你美麗,又怎能嘴上裝四大皆空。」

  「你肉眼凡胎,又怎知萬物造化,外表皆幻。」

  「母豬也有個美醜,你又何必自卑?」

  「你犯嗔戒!妄語不斷,心意雜亂,又怎會去做了和尚?」

  「天地良心呀,誰要我這好運一生下來就在和尚廟裡。」

  「你不配論佛,剛才聽你說句謁語,以為你有些道行,才出手救你,沒想到救了個蠢漢,你快滾吧!」

  「呵姑娘此話差矣,有道生死在天,我若是有道高僧,佛祖又怎會不保佑我,用你多事?」

  「呸!禿子!氣死我了!」

  女孩忽然將身一轉,一張美麗面孔頓時變作恐怖猙獰:「你既是一俗物,不如讓我吃了你吧!」

  唐僧長歎一聲:「唉,為什麼妖怪吃我之前總要那麼多廢話呢?」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身影已凌空越過。

  當然是孫悟空。

  當那女子的手突然被抓住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到一股強大的氣息襲入她的全身,那是一種不可抗拒的意志,使她的每處肌體不能自己。她輕哎了一聲就放棄了抵抗,癱倒在地。

  孫悟空看了看這個女妖:「禿頭,看來你真是對女妖精有出奇的吸引力呀,用你做誘真是一點錯也沒有,這樣這話俺老孫的功德分很快就能積夠了……為什麼追你的女妖精都一個比一個難看?」

  「氣不死的阿彌陀!這麼美麗的女子,你居然說她難看?」唐僧道。

  「美……美麗?你看這樣子,都快趕上老孫了,敢情你喜歡這種的?」

  「唉,幻化無窮,明鏡在心,你猴眼看人,又如何識得美醜。」

  「啊呸!俺老孫雖然有些青光眼外加散光,迎風流淚還見不得太陽,但也是在地下呆了太久退化了,你怎可拿俺生理缺陷取笑?惹的火起時,一棒打你成孤拐!老孫這就結果了你的小美人!」

  孫悟空舉起了金箍棒。

  那女子這時卻醒轉了,她抬眼正看見了孫悟空舉棒要打。

  「孫悟空……你是孫悟空!」

  女子一把抱住他的雙腿:「是你麼,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夢?」

  她揚起那張醜臉無限深情的看著孫悟空,眼中竟有淚滑落下來。

  孫悟空只覺渾身一顫,好似五臟六腑都跳動了一下,心想不好,這是什麼魔法,只覺有千鈞之力,此刻卻一點也用不上。

  那女子還在說:「你來了,就太好了,又是一個夢麼?但我已滿足了,我在這裡活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想著有一天你會出現在我面前,你自由了,你終於自由了麼?我知道這一天一定會來,沒有人能鎖的住你,永遠沒有……太好了……太好……」

  她竟已泣不成聲。

  孫悟空暗運內力,一聲「起」,那女子便直飛出去,撞在一棵大樹上,把兩人才能合抱的大樹撞的應聲而折。

  「哈,我把你這個打不死的妖怪,你以為這套對老孫有用麼?哭?哭也沒用,老孫殺人就沒眨過眼。」

  那女子摔在地上,鮮血從口中流出來,卻還強撐起看著孫悟空:「你,你不認得我了……是的,我變成這個樣子,你自然認不出來,可我受了玉帝的咒,再也不能變回從前的樣子……我是……」

  女子突然慘叫一聲,一口血直噴出來,她在地上痛苦的掙扎著。

  唐僧歎了一聲:「唉,莫不是你也受了咒,再不能說出自己是誰?」

  那女子手中緊緊攥住地上泥土,顯然痛苦至極。

  「禿頭,你別信她,妖怪我見的多了,什麼招都使得出來,讓開,讓我結果了她。」孫悟空道。

  「我並沒有擋著你呀,你打呀,怎麼不打?」

  「我……你叫我打我就打麼,偏要過會兒再打。」

  「恨不死的阿彌陀,歷盡千重罪,煉就不死心。」唐僧又整了整他那已爛的不成樣子的衣裳,踱著步向林外走去,「你們慢聊,我不打擾了。我要去美麗的林中散步,期望相逢一個星零花一樣的妖精……」

  他又停步看了看萬年老樹的殘軀,緩緩歎道:「不要死,也不要孤獨的生活。幾十萬年就是為了這一天麼?」

  唐僧走了,孫悟空跳到樹上,那女子在地上打滾哀鳴,他卻自在打著鞦韆。好半晌,那女子才漸漸平復。

  孫悟空:「不是我可憐你,只是老孫不殺沒還手之力的人。你現在沒事了?出招吧。」

  他還在大樹籐條上架著腿晃悠,好像是這不是戰鬥之前,只是在午睡前。

  那女子臉色還蒼白著,可見到孫悟空,她眼中又閃出了光芒,流著血的嘴邊有了一絲笑意。

  「你還是老樣子。你以前……就是這樣,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那時……你也在樹上這樣躺著,是蟠桃樹……」

  「見鬼,今天我碰上了個神經的妖怪,大嬸我從沒見過你,也沒見過蟠桃樹是什麼樣子,你老實隨便亮個招數,然後讓我一招打死你就完了,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

  「你還不記得我是誰?你……你難道已忘了從前的一切?」

  「老太太,別提你那些從前了,你認錯人了,俺老孫五年前剛從五獄山地牢被放出來,一心想多殺幾個妖怪,積點功德值好讓上天給我把前罪銷了,沒準還封個土地山神什麼的,誰見過你呀。」

  「你在說什麼?五獄山?是五行山才對呀?銷前罪?你也記得你做的事,又怎是殺幾個妖天庭就會放過你的?」

  「是你在說什麼?我本是花果山一妖猴,因不敬天帝而被天帝罰入五嶽,關了五百年,後來蒙玉帝開恩,說只要我能完成三件事,就贖了我的前罪,以前的事我記得清清楚楚,哪來的你……見鬼我怎麼會和你嘮這些事。」

  那女子現出了驚疑的神色:「怎麼會……難道說……他們要你做三件事,是哪三件?」

  「你還真煩哩,好吧,就讓你死個明白,第一件,要我保剛才那個禿頭上西天。第二件,要我殺了四個魔王……」

  「四魔王?!」

  「沒錯,就是西賀牛洲平天大聖牛魔王,北俱蘆洲混天大聖鵬魔王,南瞻部洲通天大聖獼猴王,還有一個,東勝神洲齊天大聖美猴王!」

  「哈……美……美猴王?!」

  「怎麼,你認識他,第三件事,待這兩事做完,上天才會告訴我。你怎麼又哭了?」

  女子低了頭喃喃念道:「是了,他已記不得一切,也記不得你了……」眼淚落在土裡。

  「唉,」孫悟空跳下樹來,「看你這麼痛苦,我做做好事,幫你解脫了吧,下輩子做個岸邊花草,隨風搖搖,不也比做個活的太久,記憶錯亂的妖好?

  女子忍痛抬起頭來:「我不會記錯,我記得所有的事,會永遠的記住……沒想到,我等了五百年,等的卻是死在你手中,我們終究還是逃不出他的掌心。」

  孫悟空舉起棒來……

  「在我死之前,我要問你一件事。」那棒下的人說,她抬起頭:「忘記了一切,是不是真的就沒有了痛苦?」

  「……」

  孫悟空把棒舉在空中。

  「咳!」他猛把棍掃向旁邊的樹木,把林中掃出了個半徑幾十丈的扇形……

  「一個神經錯亂的妖精,殺了也沒有意思。」他獨自嘟啷著,說完,頭也不回向林外走去。沒有看見後面女子將手伸向他,卻疼的發不出聲來的悲哀眼神。

  他走著,隱隱聽見海浪聲,他抬頭,卻又只是無邊的樹林。

  「五百年前……」他想,「我在哪?」

  這一想,頭卻又疼了起來,他使勁的晃晃腦袋。頭中空空如也了,人也就舒服了「怪了,我怎麼會突然沒殺人的心情呢?」

  



第二章



  唐僧和另兩個徒弟正在火堆前吃著果子。
  孫悟空從林中慢慢走了出來。

  唐僧抬起頭來:「咦,你來了?請坐。」

  孫悟空不發一言,坐下直盯著火堆。

  「咦,猴子今天怎麼了?」豬說,「像是被人打傻了。哈哈哈…哈…」

  他自己笑的快出眼淚來,卻突然發現其他人都不笑。

  「不對。」沙和尚說。

  「哪兒不對?」豬八戒問?

  「不知道,只是不知為何突然覺得緊張。」沙說。

  「對,一切都對,該來的,他自然會來。」唐僧說,他盯住孫悟空,「你說,是嗎?猴頭?」

  孫悟空臉色陰沉。

  「我沒殺她。」他說。

  「那麼漂亮的小姑娘,我就知道你下不去手的。」唐僧說。

  「啊,有美人,怪不得猴子你在裡面呆了這麼久,還有你,禿頭,你們兩個倒底做了些什麼……」豬八戒說。

  沙和尚踢了豬八戒一腳。

  「踢我作甚?你覺得他們不對勁?那又如何,關我何事?其實我們以前又什麼時候對勁過?」豬大叫起來。

  「她全告訴我了。」孫悟空說。

  「哦?」唐僧說。

  「她說了我是誰,也說了我們每一個人是誰?」

  「哦?」唐僧說。

  「哦?」豬八戒說,「她有沒有告訴你我其實並不是一頭豬哈哈哈哈……哈哈哈……」

  孫悟空猛跳了起來,豬八戒仍在地上笑的打滾。

  孫悟空用棒指著唐僧:「我既已知你是誰,便不能不殺你。」

  「哦。」唐僧說,「我是誰?你殺我之前能不能先告訴我。」

  孫悟空直躍了起來,一棒打在唐僧頭上,頓時鮮血飛濺,唐僧倒了下去。

  孫悟空哈哈大笑:「孫悟空,你又犯了一樁天條了!」

  他仰天大叫:「我殺了他,如何,有種來殺我呀!」

  天上突然一道閃電直劈下來,一聲巨響,整個森林燃燒起來。

  孫悟空他狂笑道:「哈哈哈,沒打中,照准這打!」他用手指著自己的腦門,「打呀,打呀!不敢嗎?沒種嗎?」

  火光中,他的臉分外猙獰。

  天空暗雷滾動,卻再不見閃電,那雷聲像是一個巨獸在一個更強大的對手前的無奈的喘息,隆隆漸息了。

  天空又平靜了下來。

  孫悟空忽然像察覺了什麼,他一縱身,穿入天際不見了。

  沙僧看看天,又看看地,唐僧的屍體在地上,已被火燃著。豬八戒仍在一個人笑個沒完。

  「別笑了,師父都死了。」

  「死了好,死了好,大家分行李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豬八戒笑著,眼淚流了滿面。

  前因當第一天月亮開始升上天空的時候,天篷就在看著這一切了,他看著她收取天地間的無數微塵,一粒粒精選出銀色的顆粒,那是五億億萬粒裡才會有一粒的,她直耐心的仔細的這樣一粒粒挑著,天篷就在旁邊看著,她做事時不准天篷說話,怕會吹走了沙粒,於是天篷就不說話,當有星際間匆匆的旅者呼嘯而過起,天篷還舉起他的寬大翅膀幫她遮擋風和雜塵。她一直做了八十萬年,天篷就默默在旁邊奪候了八十萬年,八十萬年他與她沒說一句話,甚至她也不抬頭看他,只關注她的沙堆,可天篷還是覺得很幸福,有個人可讓他默默的注視,有個人需要他的幫助,難怕幾千年才用的上一次,比起以前一個人在沒有光的天河裡孤獨的生活,是多麼的好啊。

  就這樣一直選了十億億萬粒銀塵,就這樣直到那一天,她揚起手,十億億萬銀塵全部飛揚上了天際,在萬古黑暗的天穹中,突然有了這麼多銀色微塵在漫天的閃耀著。

  「太美了!」天篷不禁大聲叫起來。她用手輕遮天篷的嘴:「別,別嚇著她們。」她輕聲說,眼中流連著無限的愛意。天篷要醉了,雖然她並不是看著他而是看著那些銀色精靈,但天篷為世間有如此的愛而醉,為世間有如此的造物而醉。有一樣事物可以去愛,他想,是多麼的好。

  她第二次揚手,漫天的銀塵開始旋轉,繞著她和天篷所在的地方,它們越轉越快,越轉越快,最後變成了一個無比巨大的銀色光環。天篷快要被這奇景驚喜的暈倒了,他腳步踉蹌,不由的微微靠在了她身上。她並沒有推開他,她有手輕輕的挽住天篷,「小心。」她仍然是那麼輕聲的說。

  這兩個字是天篷八十萬年來聽到的最美的音樂。

  她第三次揚手,光環開始向中心匯聚,沙形成億萬條向核心流動的銀線,光環中心,一個小銀核正越來越清晰。

  「是什麼在吸引它們?」天篷問?

  「是我。」她說。

  「……」

  「是我們。」她笑了,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天篷。

  天篷覺的那銀色河流也在這一觸隨他的血脈流遍了他全身,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他深深的吻著她,八十萬年等待的光陰把這個吻釀的無比醇香。

  當長吻終於結束的時候,她從他的懷裡脫身而出,一看天際,忽然驚叫了起來:「糟了!」

  她被吻時法力消散,銀核已經匯聚,卻還有幾億顆散落在天河各處。

  她掩面哭泣了起來:「我做了那麼久,那麼長的時間,還是失敗了。」

  天篷輕輕攬住她的肩:「別哭了,世間沒有一件造物會是完美的,但有時缺憾會更美。你抬頭看看。」

  她抬起頭,只見天河四野,俱是銀星閃耀。

  「從前天河是一片黑暗的,現在你把它變成了銀色的,那麼,我們就改名叫它『銀河』吧,那個銀核,我們就叫它……」

  「用我的名字吧,叫它——月。」

  「月……那我可以說……月光下,映著一對愛人嗎?」

  「……」

  月光下,映著一對愛人,他們緊緊相擁。

  「豬八戒!你的口水流了好長呀,能不能收一收,都到我腳邊了。」小白龍說。

  「死馬,吵什麼吵,把我的夢吵醒了。」

  「咦?你的眼淚也在流口水呀。不要告訴我你也會哭喲。」

  「胡說胡說,我哭?呸!禿頭死了,他自個上西天,不用我受累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我剛才做夢,夢見我高老莊的漂亮媳婦了。」

  「你老說你在什麼高老莊有媳婦,可從沒人聽說過那個莊子啊,再說,誰會看上一頭豬,莫非……她自己也是……」

  「不准胡說八道!你可以罵我是豬,但不准你說她一個字!」

  「可你本來就是豬呀。」

  「你就不能騙騙我嗎?」

  一個影子走到了他們身邊。

  豬八戒一抬頭:「咦,猴子你怎麼又回來了?你不是畏罪潛逃了嗎?冷面沙已經去報官了哈哈哈……」

  孫悟空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師父呢?」

  「你想確認他死了沒啊,在那邊呢,我準備明天幫它按佛教儀式天葬……哈哈哈……我發現我越來越有幽默感了。」

  「死了?誰幹的!怎麼會這樣?」

  「誰幹的?不要告訴我你得了失憶症啊,你想裝病脫逃大唐律令是不行的啊,哈哈哈……」

  「也許我真的忘記了些什麼。」

  「是啊是啊,我也什麼都不記得了哈哈哈拜託你不要再逗我笑了哈哈哈……」

  孫悟空猛的上前捏住了豬嘴:「你再傻笑試試!」

  豬八戒瞪大了眼睛,嘴鼓的溜圓,「咕嘟」把嘴邊的笑給吞了下去。

  一分鐘後……

  「原來如此,有人冒充我殺了禿子。誰這麼大膽。」

  「我決對相信是有個人扮成你,只要你不殺我滅口哈……咳!」

  「他殺了和尚,明擺著不讓我去西天求得正果,最可氣還要變成我的樣子!」

  「我也寧願他變成我的樣子,不過也許我這麼帥他變起來有難度嘿嘿嘿。」

  「還笑!只有和尚才能開啟西天之門當初觀音是這麼說的吧,現在好了,他死了,我們身上的詛咒永遠解除不了。」

  「不了就不了吧,做豬又如何做神又如何呢,也許豬更快樂一點哈哈哈哈……」

  「可我不行!我頭上的緊箍一天不除,我就一天不覺的自由!」

  「自由?哇塞我聽見了什麼,這裡有一隻猴子在談論自由大家快來看啊。」

  「滾你一邊的!」孫悟空一腳踢去,豬八戒卻一個凌空後翻笑著躲開了。

  「你真以為你打的著我嗎猴子,你真以為你是高手可以去拯救蒼生啊,觀音玉帝在把你當猴耍哦對不起你本來就是猴子哈哈哈哈……」

  「豬!」

  「猴子!」

  「豬玀!」

  「猴腦!」

  「豬大腸!」

  「猴屁股……」

  …………

  豬八戒罵著罵著,突然仰天高叫:「為什麼!這一切是為什麼呀……」

  「嗚嗚嗚嗚……」他竟已泣不成聲。

  那天上,有一輪那麼藍的月亮。滿天的銀河,把光輝靜靜照在一隻哭泣的豬身上。

  




第三章

  ……我像一個優伶,時哭時笑著,久而久之,也不知這悲喜是自己的,還是一種表演,很多人在看著我,他們在叫好,但我很孤獨,我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中,我幻想著我在一個簡單而又複雜的世界,那裡只有神與妖,沒有人,沒有人間的一切瑣碎,卻有一切你所想像不到的東西。但真正生活在那裡,我又孤獨,因為我是一個人。
  這麼想著的也許是唐僧,是孫悟空,是豬八戒,是沙和尚,是樹上的女妖雙兒,他們都是人,所以他們會這樣想,儘管他們都不怎麼像人,這也許就是他們痛苦的根源。

  前因……

  漫天的雲霧,白色的,充滿了整個世界,卻又不在任何地方,像那陽光,天地間所有的光線與色彩從那而來,可它卻是白色的。

  她還是喜歡太陽升落的時刻,四火龍唱著歌,應和著鐘鼓樓台上吹著的悠長而低緩的長號角,拉著金色的神車,在天空劃過美妙的弧線。紫霞仙子總是在這時候悄悄的揚起她的紗袖,為卯日星君的金冕披上紫色輕紗,遮擋風塵,可天界哪來的風沙呀,星君當然知道她的鬼主意,這樣一來,雲霧都被映成紫色的了呀。所以他總是樂呵呵的接受了。這個秘密傳開了,於是後來卯日星君的車上老是系滿了各色的紗巾,連神龍的頸上也繫了,晚霞就成了不斷變幻的了。卯日星君每天都能收到不少紗巾,他就把它們全繫在他住的扶桑樹上,如果你向東看,就可以看見雲霧之上直達天際的一顆巨樹,五顏六色的樹葉在風中飄舞。

  卯日星君的車冕遠去了,鐘鼓樓的鍾又響了三下,於是天河守護神天篷打開了銀河的巨閘,從那裡飛出的不是水,而是億萬的銀沙,它們太輕了,飄浮在眾神殿之間,神仙們便在這銀星間雲遊,而天篷這裡都會守候在天河的入口,誰也知道他在等誰,直到天邊一艘銀船駛來。月女神,她在天篷前就像個頑皮的小女孩,要天篷挽著他的手,兩人在船上有說不完的話兒,一直飄向西去……

  「阿瑤,你又在這看,羨慕人家了?」

  「什麼呀!」

  「什麼呀?臉怎麼和晚霞一樣紅了?」仙女阿玨說。

  「你……」

  「好了,王母娘娘說了,要開蟠桃會了,要我們去桃園挑選仙桃。」

  又要開蟠桃會了?不是剛開過嗎?又過了九千年,真快呀。

  「你們去哪兒呀?」紫霞說,「蟠桃園?」

  「是呀,紫霞,一起去玩嗎?」眾仙女嘰嘰喳喳的說。

  「不了,我還想在這呆一會兒。」

  「知道!你看晚霞的時候不做任何事嘛!」

  仙女們笑著走遠了。

  「聽說了嗎?蟠桃園新換了個園衛。」

  「知道,是太……太風嘛。」

  「什麼呀,太風三千年前就換了,後面是叫……無……無什麼的。」

  「不是啊,好像新來的不是這個名字。」

  「管他做什麼,我們採了就走,哪次不是連管園的人也見不到?」

  她們來到了桃園「咦,我們來的不是季節,這桃子還沒長大呢!」

  「是啊,簡直是還沒長出來,一顆樹上才幾個又小又青的。」

  「是不是王母娘娘算錯了時間?」

  「別胡說,娘娘怎麼會錯呢?娘娘上次說梅天夏天開,可梅花仙子偏說是冬天開,結果怎麼樣?」

  「哎別說了,好嚇人喲!我都不敢去想了。」

  阿瑤在林中轉了幾圈,終於看見了一個大桃,正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找到個大的!」她笑著伸出手去。

  一個幾萬年的惡夢從此就開始了。

  阿瑤現在還清楚記得那個場景:一隻猴子出現在桃樹上,他靠在樹杈上,翹著腿,得意的瞟著她。

  「小姑娘,俺可不好吃!」

  這是他和她說的第一句話。

  現在阿瑤在終年黑暗的萬靈之森中,坐在孫悟空曾坐過的那顆樹上,她一閉上眼睛,就閃現出所有的一切。

  「小姑娘,俺可不好吃……」

  「老太太,別提你那些從前了,你認錯人了……」

  阿瑤緊閉上眼,淚水從她那老樹皮般的臉上滑了下來。

  林子另一頭「孫悟空,你真這麼想成正果?」豬八戒問。

  「沒錯!俺老孫從生下來就是個怪胎,長大了是個妖猴,從來就沒人正眼看過俺,俺偏要做出個樣子來給他們瞧瞧!……你笑什麼!」

  「我笑笑都不行麼?」

  「不准笑、不准笑!剛才你哭,老孫已經吐的不行了,現在又看你笑,救命哪~~~~~」

  「你怕人笑你……」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誰說的?俺老孫怕過誰?我從沒怕過!」

  「你怕觀音你怕玉帝……」

  「閉嘴!我不怕……」

  「你怕如來你怕二郎神你怕大狼狗!」

  「我——不——怕!」

  「你怕死你怕沒人理你怕人笑你你怕不像人你怕別人說你怕……」

  「你——住——嘴——!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啊——」

  孫悟空高高跳起,一棒打在大石上。

  「轟——」一聲劇烈的爆鳴,塵煙散盡,地上赫然已多了個又深又寬的巨坑。

  孫悟空在坑中心,滿身的塵灰,氣息急促,口裡還尤自念著:「我不怕,我不怕,不怕……」

  「瞧把你嚇成那樣……」

  「你還說!?」

  忽然兩人都不講話了。

  因為他們都聽見了什麼。

  靜夜中,傳來隱約的嗚嗚聲,蒼涼而淒厲。

  「這是什麼?像是野獸的叫聲。」孫悟空說。

  「我倒覺得是哭聲。」豬八戒說。

  「那也是野獸在哭!就像狗熊剛死了老爸!」

  「你自己沒有老爸,就巴不得別人都沒有!」

  「我不揍你我就不姓孫!」

  兩人又要撕打,豬八戒忽然說:「噓……」

  這回聲音聽的很清楚了,那個聲音拉長了赫然喊的正是一個名字。

  「孫~~~~~~~~~悟~~~~~~~~~~~空~~~~~~~~~~~孫~~~~~~~~~~~~~~~~悟~~~~~~~~~~~~~空~~~~~~~~~嗚~~~」

  「莫不是閻王遣鬼來拿我了?」孫悟空驚道。

  「你聲音顫什麼?還有,你臉色好白,一副死相!」

  孫悟空一邊四望,一邊用手狠掐豬脖子。

  「咳……就算你害怕……也……咳……不用這麼大勁摟我……」

  「老孫死也抓個墊背的!」

  「定是師父的鬼來找你麻煩!」

  「鬼?……對了!」

  孫悟空一把把豬八戒甩出去老遠。

  「俺就去一趟地府,把禿頭的鬼魂帶回來,不就又可以去取經了?」

  「唉……呵呵……」

  「你又笑!」

  「幾世辛苦為哪般啊,後世前生贖不完。」

  「你怎也學禿頭,喜歡作打油詩?」

  「師父的身子燒壞了,只剩半邊了。」

  「將就用吧,不行隨便找點換上,你在這看好行李屍首,我最多十年五載就回來!」

  孫悟空一縱身,已不見了。

  「可是沙和尚已經走人了……」豬八戒嘟啷道:「莫不是要我來挑擔子麼?」

  「正好。」小白龍說話了,她只在豬八戒面前說話,也只有豬八戒知道她的秘密:「我也想請假回家一趟。」

  「走吧走吧,孫猴子能帶回唐僧的魂來,我都和他姓!」

  小白龍走了,豬八戒起身獨自走入密林怪聲傳來的方向。

  「阿瑤,你還好麼?」他對著林中黑暗說。

  半晌,才有人答話:「你是誰?怎麼知道我以前的名字?」

  「我?」豬八戒說,「我是一個和你一樣不肯忘記前世而寧願承受痛苦的人。」

  




第四章



  地府
  這裡只有無邊的黑暗,黑暗中透明的魂靈不斷從上面滲下來,被一個洞口吸進去。

  孫悟空想深吸一口氣,卻發現這裡無氣可吸。

  這裡沒有飢餓,沒有寒冷,沒有痛苦,這裡沒有任何感覺。

  但孫悟空能感覺到,因為他還活著。他不由覺得一種東西滲透了全身,不是寒冷。

  再看那些上下四周飄過的魂靈,它們如水母一般,透明的軟形體裡有很多小蟲般的怪東西在衝撞。

  「這是什麼?」

  「我們是慾望!」小蟲們怪叫道:「讓我們走!不要被消滅!」

  孫悟空不由又是一個冷戰,他發現那竟是他身體裡也有東西在撞!

  他連忙低頭看自己的身體,還好還沒變透明。

  進了洞口,腳到能踩著實物了。只見眼前,一隻巨大的萬足怪正在將觸角伸入萬千魂靈之中,將那些小蟲兒抓了出來,丟入一側的熔岩之海中。

  「不——不——救我——」千萬慘呼聲不絕於耳。

  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慾望象雪片一樣墜落下去。

  一隻長觸角來到了孫悟空面前,那上面有一隻眼睛眨了一下。

  孫悟空嚇的敢緊跳了開去。

  他聽見一個細細的聲音在叫:「救救我呀,救救我。」

  孫悟空一看,一隻觸角上,一隻粉紅的的帶翅的小蟲正在拚命振翅呼救。

  孫悟空想:救你一個又如何呢。

  但他卻不由自主的飛身過去,將那小蟲取了下來。

  「謝謝,謝謝,我怎麼報答你呢?」

  「說什麼呀,你這麼小,還能做什麼?」

  「我有時很小,有時很大,有時很脆弱,有時卻能戰勝一切。」

  「你誰呀?」

  「我的名字叫……有人來了,先讓我到你裡頭躲一躲。」

  小蟲一閃,進入了孫悟空的身體。

  「天哪!我看見了誰?」有人鬼叫一聲。

  孫悟空抬眼看去,只見一個官服模樣的人,不,是鬼摔倒在那兒。

  孫悟空走過去:「老哥你乍了?」

  「哎呀哈!」那鬼又一下跳了起來,「我好怕,我好怕!」

  「你是鬼呀,鬼也會怕麼?」

  「鬼是空虛,鬼怕所有實在的東西,哪怕是一束光,更何況你是……齊天……」

  「我不是奇天,我是孫悟空,我來找一個人,不是,一個鬼。」

  「你……」那東西閃著驚疑的神色,「是了,你已經忘了……還好還好。」

  「什麼?」

  那鬼帶孫悟空也不知又走了幾萬里的黑路,來到了地府的深處。

  前面卻沒路了,是一道無邊的懸崖,懸崖外,是無盡的虛空。

  他把孫悟空帶到懸崖之邊:「生死之事,沒有地藏王不知道的,你問他好了。」

  「他在哪裡?我什麼也看不見哪?」

  「你知這是什麼所在?」

  「好像是大地的盡頭了。」

  「沒錯,前方再無土地,凡人到此,再也不能超越一步,只有墜入無底的虛空之中,這兒便叫陷空山。」

  「有趣。」

  「你想見地藏,便從此去吧。」

  「去哪?」

  「自然是跳下去,能不能到底,便看你的修行了。」

  「去!耍俺老孫麼?即便有底,落個百八十年,死也死在路上了。我先丟塊石頭試試……見鬼,這兒連土渣也沒有。」

  「這便看你道行長短了,若是悟道之人,便可從此直達彼岸了,那時下降便是飛昇,一片黑暗即是無限光明。」

  「哦——!還有如此玄奇……你先試試!」孫悟空冷不丁轉到那鬼背後,一腳踢去!

  「啊!救——命——哪~~~~~~~~~~~」那鬼直墜下去。

  孫悟空俯身湊到崖邊:「你飛昇了沒有啊?看到光明了嗎?」

  「死猴子——你——給——我——記——住~~~~~~~~~~~~~~~~~……」聲音漸小,聽不見了。

  「哼!騙俺老孫跳崖,俺很像冤大頭嗎?」

  孫悟空轉身,卻發現自己一個人在無邊的黑暗中。

  「這裡沒有方向的麼?」

  「誰說沒有?」黑暗中有聲音說。

  「誰,拜託不要老是突然搭腔好不好。」

  「這裡只有兩個方向,上和下。」

  「難道說要找地藏王,只能跳下去不成?」孫悟空四周張望,什麼也看不見。

  「也不盡然,若是不悟,千里萬里也是枉然,若是悟了,腳下便是靈山。」

  「哎呀,好深奧呀——說了等於沒說,還不和放屁一樣!」

  「你有心求解,心又不誠,我如何點化的你?」

  「點化俺?你哪根蔥呀!出來!」

  「我不就在你面前麼?」

  「哪兒呀?敢情黑夜裡的一頭黑牛?叫我如何看?好歹先亮顆門牙來瞧瞧先?」

  孫悟空忽覺眼前一亮,那懸崖後的黑暗中忽然出現兩大片白,都有方圓幾十里,白中還有黑,黑中還帶著影,一看那影,卻是孫悟空自己。

  孫悟空看了半天:「哦,敢情啥也沒有就兩眼睛呀!」

  「知道我是誰了嗎?」

  「嘿嘿……不知道,你臉呢?你瞪那兩大眼睛盯我幹啥?大了不起嗎?大而無神,死魚眼。」

  「啊呸,你怎知我造化神功,可盈滿天地。哈哈哈我就是……」

  「我不聽!你是哪隻鳥與我何干?」

  「我……我偏說,我就是……」

  「不聽不聽不聽不聽不聽……」

  「哼,哼,氣死我了!你這潑猴……」

  「這就生氣了?就你這德性,還點化我?」

  「住口,我是幽冥王!」

  「……」

  「哼!怎不吭聲了,你想找師父吧,我有心指點你,還敢出言不遜!」

  「……」

  「老實與你講,你師父的魂魄壓根就沒來這,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已得道升於天界,二是牽掛太多,還流連於塵世,成為孤魂野鬼。」

  孫悟空二話不說,掉頭便走。

  「你哪裡去?」

  「概不在此,我別處去找。」

  「就這樣走了?」

  「謝了!」孫悟空頭也不回的說。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謝了謝了!還要說多少次?」

  「你們聽到了嗎?他說謝謝!孫悟空居然說謝謝!孫悟空居然對我說謝謝!啊哈哈哈哈哈……真他媽爽!」

  「哈哈哈哈哈哈……」黑暗中突然響起了無數笑聲,孫悟空發現原來在四周黑暗之中竟有千萬鬼類,他其實被圍在核心,卻還以為身邊什麼都沒有。

  「哈哈哈這就是孫悟空?」

  「他現在可是乖是緊啊?」

  「瞧他那傻樣,還瞧,瞧什麼瞧啊!」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孫悟空突然覺得不對勁,因為如此局面,自己竟然平靜的很。

  事實上,他想發怒,卻覺得心裡空空的,什麼也湧不上來。

  於是他只有在狂笑聲中緩緩的走。

  「為什麼他們都要笑?」

  「我現在應做什麼?」

  他一邊想著,一邊沒入遠處的黑暗中去了。

  那幽冥王長出了一口氣:「天哪,他終於走了,戰備解除。」

  頓時那地府各處各角,鑽出無數鬼卒,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像從洞中漫出的龐大蟻群,手中還持著兵器。

  「嘿嘿嘿,大王您真是神勇呀,愣是把個齊天大聖給唬的一愣一愣的!」那被孫悟空推下懸崖的鬼不知又什麼時候鑽了出來。

  「判官,其實當時我也很怕呀,萬一他一發毛,我都不知該住哪躲。」幽冥王收了變化,現出本來的人形,是一個很胖的傢伙。

  「看來觀世音的主意真的起作用了。」

  「是啊,他現在就像一隻被馴服的狗,除了汪汪兩聲,什麼風浪也作不了嘍!」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咳。」

  他們笑到一半突然哽住了,嘴張的老大都不記得收回去。

  他們的眼睛都望著一處。

  百萬鬼卒也都望向那個地方。

  黑暗中,有一個身影正一步一步的走了出來。

  他走的很慢,但每一步,都好像使地府隱隱的震動。

  孫悟空!

  「閻羅小兒們,咱們又見面了。」孫悟空說。「你們笑的好呀,怎麼不笑了,笑啊!」

  每個鬼卒都把嘴捂的緊緊的,生怕一不小心出了聲。

  「剛才是誰笑的最響?」

  幾百萬鬼把手一指幽冥王!「他!」

  幽冥王的臉早白了,一瞟,看見判官竟也用手指著他。判官見幽冥王瞪他,忙把手縮回去。

  「過來,讓俺老孫打二百孤拐!」

  「哎呀哈大聖饒命啊!剛才不過和您開個小玩笑。」

  「小玩笑二百孤拐,大玩笑就腦袋開花……」孫悟空臉色一變:「你們笑的好!」

  他身一閃,冥王還不及動作,手腕早被一把抓住。

  「去你的吧!」孫悟空發力一揚手,冥王像一個大包袱般被丟了出去,越過眾鬼卒頭頂,撞到陷空山上去了。

  「上!上!」判官忙大吼。

  幾百萬鬼卒怪叫著從四周湧上來。

  「讓俺老孫殺個痛快!」孫悟空狂叫一聲,躍入了陣中。頓時,無數的鬼卒象被揚起的穀殼翻了起來。

  ……

  




第五章



  東海龍宮小白龍偷偷潛入了宮殿,見那龍王敖廣正在座上瞌睡,四周無人。像
  她攝手攝腳摸了過去,輕輕摟住龍王。

  一滴眼淚落在龍王的臉上。

  龍王睜開眼睛,驚呼道:「孩子,真的是你麼?」將小白龍一把攬在懷裡,老淚縱橫,「你終於肯回來了?」

  「爹,他死了,被孫悟空殺死了。」小白龍哭泣到,「我眼睜睜看著他倒下去,一點辦法也沒有。」

  「孩子,你這又是何苦呢?難道嫁作天庭的妃子,會比馱一個和尚萬里跋涉的難麼?」

  「爹,你不會懂的,你永遠不會懂的。」

  「無論如何,你這次回來,爹決不會讓你走!」

  「爹,你攔不住我的,我相信他一定還在這三界的某個地方,我要去找到他,爹,孩兒以後可能要走更長的路,我不在您要自己保重!」

  「傻丫頭,父親的心在你的身上了,你吃多大的苦,為父的心就有多沉多痛!」

  「爹,孩兒對不起你,可孩兒相信他,相信他的理想,他一定能實現的,什麼都阻止不了他的,爹你相信我!」

  「他,他,他,唉,你概然還要走,又何必回來?」

  「爹,我想借你的定顏珠,來保存他的身體,直到我找到他魂魄。」

  「唉,你要什麼,爹還能不給你麼?可是天庭已有明令,誰也不得幫助那四人。」

  「爹,他們是什麼人,他們前世和天庭有什麼冤仇?」

  「我也不知那唐僧是何人,他竟能讓你如此執迷。只是那孫悟空,豬八戒,沙悟淨,說來全是天界的……啊,不能說,不能說。」

  「好吧,我不問了。」

  「孩子,若讓他們知道你在跟隨這四人,我水族也是有滅頂之災的呀!」

  「孩兒知道,孩兒時刻都在小心。」

  一個水族在外道:「報!有隻猴子求見,說姓孫。」

  龍王忙對小白龍說道:「孩子你先走吧。定顏珠在此,拿去吧。千萬小心。」

  「爹,告辭了。」小白龍含淚退出了殿。

  孫悟空在門外等的不耐煩,跳進宮來,忽見一白衣女子迎面而來,那女子瞟一眼他,便驚慌的低頭快步走過了。

  「怎麼像在哪見過一般?」孫悟空想。

  清淨的龍宮後殿裡只有龍王和孫悟空兩人。其餘水族都被支開了,和孫悟空見面讓天上知道了是有麻煩的。

  「大聖此來何事?」龍王問。

  「沒啥,想借老龍王的定顏珠一用。」

  「啊?」

  「俺老孫定是有借有還的,俺你還信不過麼?」

  「是啊,大聖的信譽,在下是領教過的,那金箍棒還好使麼?」

  「咦?你咋知道俺有這東西?這東西好像是一生下來就在俺老孫耳朵裡了。」

  「你真的全不記得從前?」龍王苦笑著。「唉,一代英雄,落得今日如此田地……」

  「老龍王你說什麼?」

  「沒什麼……那唐僧,因何而死?」

  「你知道了?說來就氣,不知是哪個猢猻變作俺老孫模樣,打死了唐禿子,害老孫去不得西天,但老孫相信,這禿子一定還在三界的某個地方,俺一定得去找到他,今後還不知要磨破幾雙鞋。」

  「唉,全是苦命的人哪。」

  「不用可憐老孫,老孫天生跑腿的命,定顏珠的事如何呀?」

  「這……其實……丟了。」

  「丟了?不借就說不借好了,老孫還能吃了你?」

  「那還真沒準。」

  「老龍王小氣的緊,不借就罷,讓那唐禿子爛去了吧,反正豬八戒用豬身還不一樣活的好好,唐僧也一樣能用。俺去也。」

  孫悟空一躍而去。

  敖廣望孫悟空遠去,喃喃說道:「竟然就這麼走了?」

  他搖搖頭,一回身,卻驚叫了起來。

  他身後,站著的正是孫悟空。

  「老泥鰍,你把珠子給了自己女兒,不給俺老孫?待我回去先結果了她!」孫悟空凶喝道。

  「不要哇大聖。」老龍王抓住孫悟空的衣袖,「她回去也是救你師父的,你把老朽如何也好,不要傷害我那女兒,她也是一片癡心要保取經人。」

  「一片癡心?哼,老孫最恨的就是一片癡心,不知誤了多少人性命,偏要一個個打醒!」

  「大聖不要,老朽求求你了。」

  龍王竟一下跪了下去,手裡還死死抓著悟空衣襟不放。

  「放手!」

  「大聖答應莫害我女兒!」

  「哈!好笑,我孫悟空什麼時候可憐過人!」

  孫悟空將手一揮,將龍王甩開,亮出手中金箍棒。

  「俺老孫可沒忘,你的東西?這就用它結果了你,就不會再欠你了!」

  「啪!」

  一聲過後,幾縷血霧開始在海水中瀰散開來。

  前因藍碧碧的海水,無邊無際。

  無邊無際,藍碧碧的海水。

  「怎麼老是海水呀,沒有別的麼?」小龍女嘟起了嘴。

  「我要到海外面去看一看。」小龍女從來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的。

  於是她就變成一條金色鯉魚出宮啦!

  當然沒有告訴他的父王。她已經長大了嘛,想偷偷出宮,就偷偷出宮。

  游啊游,游啊游,游了三天了,還是一片藍色。

  「煩死了!」她抓住路邊一條魚,「喂,還有多久到岸邊啊!」

  「你怎麼敢這麼和我說話?」那魚說,「我可是一條鯊魚啊!」

  「我從來就這麼說話!你能怎的!咬我一口嗎?量你也不敢!」

  「我為什麼不能咬你?」

  「因為我是我啊!」

  她笑著遊走了,那鯊魚還在納悶:「我究竟為什麼不能咬她呢?她只是一條鯉魚啊!」

  她又游了三天。

  「太累了!不過應該快到岸邊了。」

  「岸邊?哈哈,還早哩。這裡離岸還有好幾萬里呢?照你這速度,一直游到死吧。」一條箭魚從她身邊游過。

  「真洩氣!我要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莫名其妙的鯉魚,你游不到打我作甚,不理你了!一定嫁不出去的……」箭魚擺擺身子跑了。

  「哼,氣死人!沒辦法了!我變!」

  她身邊的海水開始振蕩起來,一環環金色的水波漾了開去,突然海水猛的被往外一分,形成了一個金光閃耀的真空,光芒把那一帶的深海也映的通亮!

  「糟了!太陽掉到海裡來了!」魚群驚叫著。

  一道水柱直衝出海面,水花在空中散成無數水珠,散佈天空,每一顆都映出金色的太陽光輝!乍一看,從天到海一片金星閃耀。

  水珠四面激射,這一片金色光華之中,小白龍的身形現了出來。

  她的身體如玉般瑩潔,她的身形如雲般宛轉。

  「太美了!」海裡的魚都驚歎!

  「看到龍,這一輩子都值了!」海葵海草也高興的說。

  「救命啊救命啊!我們有恐高症!」那些被水浪帶到天上的魚叫道。

  小白龍微微一笑,輕擺身軀,一些水滴飄了過去,將那些空中的魚兒都包在裡面,輕輕落向海面。

  「哇噢,我們在飛!」那些魚驚喜的叫道。

  「我也要飛我也要飛!」海裡的一條小魚蹦著,被她媽媽敲了一下。

  「你是一條魚,魚是永遠不能飛的。」

  小白龍笑了,是啊,作一條龍多麼幸福,海空可以任邀游。奇怪自己已前怎不覺得,只有看見了這些魚,她才知道了超越界限的力量的可貴。

  只一會,她從看見雲層下的大陸了。

  她當然不能就這樣下去。

  於是她又回到海中,變成了一條鯉魚。

  她選了一個方向順意游去了。

  是不是選擇任何一個方向,都會游向同一個宿命呢?

  




第六章


  她看見了水面上的世界了,奇妙的世界,那些叫做人的生靈,在岸上走來走去,他們在做什麼?他們穿著不同的衣裳,帶著不同的表情,或喜笑,或哀愁。她真想知道那些人的心裡在想什麼。
  真的,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渴望,她要去瞭解一個人,去探知他的心。

  於是她沿河岸游著,打量著岸上每一個人。

  這時她看見了他。

  當她第一眼看見他時,就被這個人吸引住了。

  因為什麼呢?她也不知道,因為他面貌英俊?因為他有個與眾不同的光頭?是了,因為他的眼睛。

  他正在河邊看風景,他在用一種與四周人都不同的眼神看著身邊的一切。

  那種眼光,像是……像是太陽,溫暖的,愉悅的,不論是對一株草,還是對河岸的柳樹,對街道上匆匆的人,都像在欣賞,在讚美……

  「那和尚!你盯人家女孩子家看幹嘛?色迷迷的!討厭!」有女子叫道。

  和尚?他叫和尚?她們為什麼要罵他,被這樣一雙溫柔的雙眼看看不好麼,為什麼要生氣呢?

  那和尚卻不生氣,他笑吟吟的:「我非看你,我在賞花,花映水中,色本是空。」

  「花癡和尚!」人們都罵道。

  小白龍真有些想不通人類了,看看岸上的人,殺豬的正瞪著挑豬頭的,而架上的豬頭正瞪著他,那個書生低頭走路,唉聲歎氣,樓上的女子在飛眼,酒樓裡客人和小二在為了碗裡的一隻蒼蠅吵架,那邊兩個大俠為了誰先撞誰的事動了刀子,如果他們都有這個和尚看世界的眼神,就會發現其實一切都很可笑。

  小白龍很迫不急待的想游到岸邊,讓和尚看看自己,那時他的眼中,是不是會很驚喜。必竟,她變的是一條很少見的金色鯉魚。和尚一定會讚美她的。

  她游了過去……

  忽然她覺得身上一緊,什麼東西纏住了她,接著「嘩」一聲,她被提出了水面!

  「大家快來看呀,我抓了一條什麼?金色的鯉魚!純金色的!」一個船夫大喊。

  小白龍又羞又氣,自己竟然被一個俗物所擒!還當眾展覽!她想要變化,但沒了水她就失了神通。

  所有的人都往這看,小白龍羞的想閉上眼,才發現魚是沒眼皮的。

  她心中一片亂,卻不由自主的看向那個和尚。

  真氣人!所有人都往這看,就他不看,還在那看著河面出神。

  「我要買它,十文錢!」人群中有人喊。

  「這可是稀罕物!一輩子也不一定能見到一條!」船夫說。

  「我出十一文!」有人加價!

  「十二文!」

  小白龍在網裡亂掙,氣的想把網咬破,蠢物!人類全是蠢物!他們就只會這樣對待世間珍物的麼?

  這時一個聲音說:「阿彌陀大爺,那條魚吃不得的……」

  「咦,和尚你來湊什麼熱鬧?」船夫說。

  是他?小白龍不蹦了。

  那和尚還是笑吟吟的:「這可不是一條鯉魚,這是……」

  莫非他認出我本相?小白龍有些緊張。

  「這是一隻無殼王八!」和尚說。

  小白龍頓時差點氣暈過去。

  「哈哈哈!你說什麼?你說這是……?哈哈哈,傻瓜!」船夫大笑道。

  眾人也大笑起來。

  「真的真的!」和尚滿臉嚴肅,「我以和尚臉皮擔保,它有四隻腳。」

  「四隻腳?啊哈哈哈哈!在哪?我怎沒看到?哈哈哈……」

  「真的真的,我見過這種魚,它真的有四隻腳,只不過平時不伸出來,你拿來給我,我指給你看。就在那!那裡……」

  船夫半信半疑:「還有這事?」將金色鯉魚遞過去。

  和尚一把奪過魚,往懷裡一揣,轉身就跑!

  「啊?」船夫恍然大悟,「和尚搶魚,來人呀,有和尚搶魚啦!」

  只見和尚跑的那個快呀,一溜煙出城了。

  哈哈哈這就是唐三藏青年時期與金色鯉魚的故事,請大家繼續往下看。

  小白龍在那個和尚的懷裡,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和尚氣喘噓噓的跑,她聞到和尚身上的男子氣息,不由覺得怪怪的,有種會醉的感覺。

  和尚終於停下來了,「撲嗵」,小白龍重又被丟水中,她打了個轉,才發現自己在一口水缸裡。

  和尚坐在旁邊,呼呼直喘。

  和尚是個好人啊。小白龍想,搖搖尾巴。

  這時和尚又起來了,到缸邊看了看她,口裡喃喃念道:「清蒸呢?還是紅燒?」

  啊?小白龍差點掉到缸底去,鬧半天還是要吃啊!

  「哈哈哈,瞧把你嚇的!」和尚笑道,伸手逗了逗她。

  我就知道你不是這樣人嘛,小白龍想。和尚的手輕觸到她的身體,她不由有種麻酥酥的感覺,連忙躲開了。

  難道和尚知道她能聽懂人話?

  不,他不知道,他現在又開始對屋旁的花說話了。

  「我不在時候你們乖不乖啊?螞蟻有沒有來欺負你們?我昨天和他們談判了,應該沒事羅。以後見了他們,不要再向他們吐口水了。」

  真是個有趣的怪和尚啊,小白龍想,看他樣子有十八九了吧,怎麼還和三四歲小孩子一樣。

  「玄奘!洪洲佑民寺的天楊禪師和法明師父在大殿論法,快去看看!」

  「收到!」那個叫玄奘的想走,轉身又回來對她說:「你在這慢慢玩,我回來再放你回家,小心別讓玄淇和他的貓看見你喲。」

  知道啦,小白龍心想,你前腳走我後腳也就走啦。

  和尚跑出去了。

  水缸裡一道金光飛出,水濺了一地,小白龍已站在了屋中,水太少她不能變龍,只好變成了一個人。

  是一個白衣的絕美女子。

  其實小白龍在宮中也一直是這個人形,龍生下來就有人形,她這也是本相。

  她悄悄把頭探出屋,這是一座寬廣的山中寺院,遠處大殿傳來隱隱誦經聲,人好像都在那兒,四下一片安靜。

  她的臉上露出了俏皮的笑。

  她要開始暗中觀察人類唐玄奘的生活啦!

  她化成一隻純白百靈來到大殿窗邊,這裡最多的是山雀,但她怎麼能變那種俗鳥呢?

  殿內坐了一地和尚,中間有兩個老的。一個持禪杖,身邊還有包袱,像是外地雲遊到此的。另一個自然就是本寺的主持了。

  「法明長老,久聞金山寺佛法昌盛,特來請教。」那持禪杖的老和尚道。

  「天楊師父,不敢。」

  「什麼不敢?」天楊忽厲聲道,「敢做不敢應麼?」

  法明長老一愣,才悟道這就開始論法了,於是一笑答道:「敢應不敢放。」

  「放下!」

  「我兩手皆空,放什麼?」

  「那為什麼還抓著?」

  「心有靈犀。」

  兩人一問一答,問的凶答的快,只聽的兩旁僧人議論紛紛。

  「你聽懂了麼?」「沒有啊?」「哎,太高深了。」「真是玄機啊!」

  小白龍只找那玄奘,卻見他在人群之中,正向這邊看著她。

  小白龍心一跳,只覺臉要紅了,忽發現自己是一隻鳥,他看不見臉紅的。

  只見玄奘對她笑了一笑。

  這人莫不是認得我?小白龍想,不可能的,他不過一凡人而已啊。

  這邊論答已到了關鍵時刻,兩個老和尚頭上都起了白煙。

  天楊:「如何是禪?」

  法明:「是。」

  天楊:「如何是正法眼?」

  法明:「不是。」

  天楊:「如何是空?」

  法明:「問。」

  天楊:「是麼?」

  法明:「不是麼?」

  天楊:「是麼??」

  法明:「這……」

  「哈哈哈哈!」天楊大笑起來,「原來你就這兩下子。」

  「這……我……」法明臉都漲紅了。四周僧眾一面嘩然。

  天楊道:「金山寺空有虛名,我雲遊四海,不見真人,可歎可歎!」

  「哈哈哈哈!」忽然人群中也有人笑。

  所有人都回頭,笑的人正是玄奘。

  天楊死盯著玄奘:「這位小師父,老朽有可笑之處麼?」

  「啊?」玄奘說,「不是,我剛剛看門外樹上兩兔子撕打,所以可笑。」

  「妄說,兔子怎會在樹上?」

  「那在樹上的是什麼呢?」玄奘問。

  「這……」天楊語塞,他再次打量玄奘,「真看不出,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功力。」

  「啊?」一邊的一個和尚說,「他是我們這最懶的一個,從不好好聽講誦經。」

  「不得多言!」法明喝住那個和尚,對玄奘說:「玄奘,你有什麼話,不妨說來聽聽。」

  「真的沒什麼。」玄奘笑了,「我剛才真的看見兔子了,我還看見一隻會臉紅的白色百靈。」

  啊?小白龍嚇的差點從窗上栽下去。

  「哼!小和尚玩虛的,你不說,我倒要問你了!」天楊道。

  「請問。」

  「什麼是佛?」

  玄奘看看頭上,又看看腳下,再看看門外……

  「你丟東西了麼?快想啊!」法明急了。

  「想什麼?他已經答出來了:無處不是佛。小師父,真有你的!」天楊說。

  玄奘一笑。

  「我再問一個,還是剛才那個法明答不出那個,如何是空?」

  「破!」玄奘想也不想就說。

  「是麼?」

  「不是!」

  「不是還答!」天楊瞪眼道。「找打!」

  「不是還問!」玄奘也叫起來。「欠揍!」

  兩人大眼瞪小眼。眾僧都驚的呆了。

  良久,天楊長歎一聲:「你說的極是。我敗了。」

  玄奘一戰成名。

  天楊走後,玄奘立刻被全寺眾僧圍住,要他講解。

  「那天楊最後一招,來勢極凶,你如何能接住的?你那句『欠揍』究竟有何深意。」

  玄奘摸摸光頭一笑:「沒什麼!他說我答錯了要打我,我說我答錯了又怎樣你敢打我我便打你,他一看我年輕想想打不過我所以就認輸了。」

  「啊?」嘩啦——寺院裡倒了一片。

  「玄奘,你聰慧過人,今後就在我身邊修行,我將畢生所學傳授予你。」法明說。

  玄奘摸摸光頭說:「其實……我覺得還是像以前在執事堂好,有時間可以養養花,看看天,我背不來那些佛經。」

  「你不苦學,怎能得我衣缽?」

  一旁眾僧聽的眼都紅了,這等於就是把主持之位相傳了。

  可玄奘說了一句話:「其實我要學的,你又教不了我。」

  眾僧一片驚呼,法明也禁不住搖晃一下,好不容易才站穩。

  「你想學的是什麼呢?」法明定住氣問。

  玄奘抬起頭來,望望天上白雲變幻,說:「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這眾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諸佛,都煙消雲散!」

  這句話一出,便猶如睛天一霹靂!

  那西方無極世界如來忽睜眼驚呼:不好!

  觀音忙湊上前:「師祖何故如此?」

  如來道:「是他。他又回來了。」

  




第七章



  唐玄奘回到了小屋。
  那條魚還在缸裡。

  「地上怎這濕,定是你又淘氣!」玄奘笑著對小白龍說。

  小白龍擺擺尾巴笑了,她發現她竟甘願作一條魚,只要能留在他的身邊。

  自從玄奘與天楊一戰,又拒絕了法明的授業之後,他在寺院內好像越來越孤獨了,所有僧人見了他都怪怪的笑笑,法明也不再理他,講經也再無人叫他。當眾人在大殿內吟誦時,玄奘便一個人在空曠的廣場上掃落葉,把每一片枯葉又放回樹根旁。要不就是一個人躺在地上,別人以為他在睡覺,其實小白龍知道他在看天,一看就是一個多時辰。晚上,他回到一個人住的雜物破屋,點上微弱的油燈寫著些什麼。他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少和小白龍和花草說話,他那天空般明朗的笑容漸漸消失了,隨著時間的流浙,一種東西漸漸爬上了他的眉間,他不再掃落葉,也不再看天,他只是整天坐在那想啊想。

  他很苦惱,小白龍想,他定有想不通的東西,可是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和他共處這麼久,反而越來越不能瞭解他的內心,人心裡究竟有什麼?小白龍發誓一定要弄個明白。有時他在燈下寫字,她在水缸裡亂蹦,以前玄奘都會對她笑笑,但現在,他理也不理了。

  他也不提送她回家的事,她也不想他提。

  那一天,幾個僧人坐下樹下談論。

  一個叫玄生的說:「我看這佛,如庭前大樹,千枝萬葉,不離其根。」

  另一叫玄淇的道:「我也有一比,我看這佛,如院中古井,時時照之,自省我心。」

  四周眾僧皆道:「二位師兄所言妙極,真顯佛法要義。」

  那二人頗有得意之色,卻見玄奘一邊獨坐,不理不睬。

  玄淇叫道:「玄奘,我們所言,你以為如何呀?」

  玄奘頭也不回,笑道:「若是我時,便砍了那樹,填了那井,讓你們死了這心!」

  玄生玄淇均跳起來:「好狠的和尚,看不得我們得奧義麼?」

  玄奘大笑道:「若是真得奧義,何來樹與井?」

  「哼!那你倒說佛是什麼?」

  「有佛麼,在哪兒?你抓一個來我看!」玄奘說。

  「俗物!佛在心中,如何抓得。」

  「佛在心中,你說它作甚?不如放屁!」

  玄淇大怒,罵道:「你這業畜!口出混言,玷辱佛法!怪不得佛祖要讓你江上飄來,姓名也不知,父母也不識!」

  此言一出,只見玄奘臉色大變,竟如紙一般白。

  玄淇自知失言,眾人見勢皆散。

  廣場上只剩玄奘一人。

  風把幾片枯葉吹到他腳邊,天邊一隻孤雁悲鳴幾聲,驚起西天如血夕陽。

  「何人……何人生我?生我又為何?」玄奘喃喃道,「既帶我來,又不指我路……為何,為何啊!」

  他抬頭高聲問天,蒼天默默,唯有一滴淚滑落嘴邊。

  玄奘回到了小屋,小白龍正在屋裡偷翻他的書卷,見他來,忙一轉身化成水缸中的鯉魚。

  玄奘在屋中愣了半晌,忽開始收拾東西。

  小白龍看著他打了一個包袱,又來到水缸邊。

  「走吧,我送你回家。」玄奘說。

  玄奘要離寺,法明也無法阻他,只歎道:「你天生孤苦,以後要將佛祖長掛心頭,以求時時保佑才是。」

  「師父,我一直在想,天下萬物,皆來於空,可這眾生愛癡,從何處來?天下萬物,又終歸於空,那人來到塵世浮沉,為的又是什麼?」

  「這……其實為師老實與你講,若是能說的明白時,也就不用為師這多年苦修了。」

  「師父,告辭了,弟子要去走一段長路。」

  法明道:「為師明白你的心思,多保重。」

  當下唱偈一首:道法法不可道,問心心無可問,悟者便成天地,空來自在其中。

  「弟子謹記在心。」

  玄奘向法明長老再拜三次,起身捧著裝著金色鯉魚的缽盂,轉頭而去了。

  其時天地肅穆,無邊落葉蕭蕭而下,風聲,草木瑟瑟聲,潮聲,鳥鳴聲,天地間彷彿突然充滿了各種聲音,彷彿有無數個聲音正在說話,細一聽,卻又什麼也沒有。

  一次偉大的遠行,就此拉開序幕。

  大江邊玄奘捧著缽盂,說道:「當年,我就是從這裡來的。」

  江上白霧瀰漫,疾風捲起他的衣裳,他好像在對小白龍說,又好像在對自己說。

  「萬物生成皆神聖,一草一木總關情,你也有你的家,你的自在,我不能再留住你,你去吧。」

  他把金色鯉魚放入江中,那魚打了幾個盤旋,卻不離去。

  「你也是有情誼的麼?我心領了,去吧。」玄奘說。

  小白龍忽然覺得自己要哭了,這些天她沒說一句話,只是聽和尚說,看和尚讀書,掃地,看和尚思索時緊鎖的眉頭,看和尚入睡時平和的面容。她覺得她已離不開這些,龍宮裡沒有這樣一個人,萬里東海沒有這樣一個人,茫茫塵世也只有一個這樣的人。

  她真的要這樣與他離別?

  「相遇皆是緣,緣盡莫強求,我要去天邊,你又跟不得我,去吧。」和尚在勸她。

  小白龍忽然有種衝動,他要現出真身,告訴和尚這一切,然後陪他一起走遍天涯。

  但她最終還是沒有,她一擺頭,向出海口游去了。

  水中,一顆晶瑩的珍珠緩緩沉入江底。

  一切都會消逝,能留下的只有記憶。而記憶是實在還是虛幻?它摸不著看不到,但它卻又是那樣沉重的銘刻在心。

  這樣想著的也許是小白龍,也許是豬八戒,也許是阿瑤,也許是每一個人。當小白龍在鷹愁澗底感覺著水在無聲的極緩的流動,她知道那是時間在逝去。但她的回憶卻永遠鮮艷,一切都彷彿是許久以前。

  「海水是紅的,龍宮是暗的,我拋棄了身體,拋棄了血肉,這樣天帝就什麼也得不到。

  「他所要的,我全都拋棄,只剩下我的潔靜靈魂,給我所愛的人。」

  奇怪當寶劍在頸上抹過,那一刻的思維卻分外明晰的被記憶。小白龍看著自己的血慢慢在海水中美麗的化開,看見父親震顫而老淚縱橫的臉。沒有聲音,沒有疼痛,只有那一瞬的念頭:「原來一生一世那麼短暫,原來當你發現所愛的,就應該不顧一切的去追求。因為生命隨時都會終止,命運是大海,當你能夠暢遊時,你就要縱情游向你的所愛,因為你不知道狂流什麼會到來,捲走一切希望與夢想。」

  小白龍銜著定顏珠,逆向海流,向著那遙遠海面上晃動的光亮,游去,游去……

  




第八章



  
  十年後天宮

  孫悟空一個筋頭來到了天庭。

  這裡的景物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但孫悟空想那一定是錯覺,他不記得自己到過天宮。

  但他卻好像認得路一般,憑感覺他轉迴廊,越虹橋,踏玉階,一路走到了一個地方。

  「我走到哪來了?這裡居然有桃樹?」

  雲漫過來,在他身邊如小姑娘般纏繞著,孫悟空放慢了腳步,他迷路了,他在西行的路上從不迷失,因為他從不知他要去哪。現在他迷路了,因為他開始感到眼前的事物似曾相識。

  「我從沒來過這裡啊,不過也許夢見過。」

  那個站在雲邊緣的紫衣仙女,難道也在夢裡見過?

  「小姑娘!哦不,女菩薩,請問到靈霄寶殿乍走?」

  那女子吃了一驚,回頭看著她,忽然怔怔的不說話。她有一雙很美的眼睛,有一種很奇異的眼神。

  「你……」好半天她說。

  「女菩薩不認的俺,俺叫孫悟空,第一次上天來,不識得路徑。」

  「你,你不認得……」那女子低了頭,喃喃道,忽而她又像滿懷了希望的揚起臉,笑著說:「我是誰?」

  看著她的笑,孫悟空想起了小時睡在樹上讓春天的暖風吹拂過時的感覺。

  奇怪他已經很久沒有回憶過過去了,一直以為自己的回憶中全是一些文字而沒有感覺的。

  「你是誰怎來問俺?」孫悟空笑著說,到了天空他的性格彷彿也變好了。

  那女子收了笑容,只是怔怔的望著悟空,過一會,她說:「我是紫霞。」

  孫悟空覺得心裡一抖,好像一扇門被打開了,但那扇門裡卻什麼也沒有。

  「是麼。」他笑笑。

  那女子忽然又笑了:「是啊。」

  「是啊。」孫悟空也笑。

  女子忽然轉過頭去望著天際,好一會她再回頭,神色卻端莊了:「你是誰?」

  「我是孫悟空!」

  「胡說!你不是!」女子忽然發怒了,她的眼神中有了怨恨:「你不是他!你為什麼要來!你永遠不該回來!」

  孫悟空打過無數妖怪,這一刻他只覺得眼前這女子比所有的妖怪都要怪,他手足無措了。

  「你怎麼了,你慌什麼?你看著我!」名叫紫霞的仙子大叫著。

  等孫悟空一抬頭,她卻立刻又把頭轉開去了。

  「仙子。」孫悟空有些不耐煩了,「我不管你有什麼……咳、病。我只麻煩你告訴我靈霄寶殿在哪。」

  「為什麼,為什麼要去……不要去,五百年前就和你說不要去……」那仙子低了頭,口裡喃喃自語,彷彿心中迷亂。

  「喂!」孫悟空喊,「你知道這要是在凡間你早被俺打死二百次了,仙子很了不起嗎?老孫問個路,你就這個樣子!」

  「你要去哪,去哪……」她還是低著頭,身子顫動,像在極力克制什麼。

  「靈——霄——寶——殿!」他衝著她耳朵大喊。

  她還是不抬頭看悟空,手向遠處一指,雲霧散開了,孫悟空才看見那座巨大的宮殿,不知有多少重樓台,許多珍奇靈獸在繞殿飛舞,攪動著祥雲。它們體型巨大,但和宮殿比起來就像高山前的蜻蜓。那殿側雲霞也隨著不斷的舒捲變化而發出各色的瑞氣靈光。

  「好去處,俺老孫也真想在裡住住。」

  「這麼多年,這麼多年了。」女子望著腳下的雲說。

  「天宮的女人都這樣麼?」孫悟空起身要走,忽又停下。「你一人在這天邊做什麼?」

  「你為什麼要問我在做什麼?」那女子猛的抬起頭來,盯住悟空問。

  於是輪到孫悟空把頭轉向一邊去。「可我的確想知道你在幹什麼啊!」他看著遠處雲朵說,心想見鬼我什麼不敢看她。

  「為什麼他們都不想知道就你想知道呢?」仙女說,眼中彷彿期待著什麼回答。

  「他們?他們是誰?」

  女子歎了一口氣:「你走吧,我在等一個人。」

  「哦。」孫悟空轉身走了,飛入雲層之中。

  那女子又望向茫茫雲海,道:「他一定會回來的,一定。」

  靈霄寶殿一巨聲喝道:「孫悟空,你既來此,還不入殿參拜!」

  孫悟空一進殿,玉帝就不由有些緊張。

  「不要怕,鎮定點,我已在殿後安排了十萬天兵,各路高手。再說,他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太上老君湊到他耳邊說。

  玉帝才振作了精神,喝道:「孫……孫悟空,你來此何事啊?」

  「你就是玉帝?當年俺在那一片黑暗之中,是你派人來告訴俺,要完成三件事,才能贖罪成正果的是吧?」

  「是……是啊!」玉帝答應著,一邊拿眼瞪太上老君,心說全是你的主意麼。

  太上老君裝沒看見。

  孫悟空接著說:「可是現在取經人被人打死了。我想找回那禿頭的魂魄,但地府說沒有,我只好到這來問問,看他有沒來喝茶……」

  「孫悟空!」太上老君厲聲道,「唐僧分明是你打死的!」

  「胡說,有何為據?」

  「證人在此!傳——」

  「傳——證——人——上——殿——」

  只見一人從柱後走了出來。

  孫悟空一看,不由雙目圓睜:「沙悟靜!你有種,誣告俺老孫!」

  「何為誣告?我分明看你打死師父,你敢做不敢認麼!」

  「狗屁!我殺他作甚?」

  「你與萬靈之森女妖雙兒勾結,謀害了師父!」

  「雙兒?那醜八怪?哈哈哈虧你想的出……」

  「沙悟靜是我派在你們身邊監視你等的,就是怕像你這樣頑劣之徒又野性復發,他說的話,我信!」太上說。

  「你信?因為你信,所以就是我殺了和尚?哈哈哈可笑!」

  「這還不算,你還打入地府,打傷冥王,滅鬼卒十四萬一千,片刻後又潛入龍宮,殺死東海龍王敖廣……」

  孫悟空聽得口瞪目呆。「這些地方我都去過,但這些事我卻全未做過!」

  「還敢抵賴!來人啊把孫悟空拿下!」太上喝道。

  「誰敢拿我!」孫悟空摯棒在手,喝道。

  庭上諸天將,哪有一個敢上前逞能。

  卻聽一聲:「我來拿你!」

  沙悟靜跳到殿心。

  「正好,俺正想殺你!」悟空道。

  二人惡鬥在一處。

  悟空平日,從未見沙悟靜出手,也從未把他放在眼裡。今日一交手,才發覺此人竟深藏不露。

  但也就是二十回合上下,悟空一閃身避過沙僧的進擊,身已在他右側,揮棒直擊他後心。沙悟靜身在空中,重心已失,匆忙中只有將禪杖身後一背。

  那金箍棒直擊禪杖之上,竟將禪杖打的彎了進去,擊在沙僧背上,將其打的直飛出去。

  悟空正待上前再擊,這時他覺的頭上一緊。

  「不好!」他叫到。

  一股巨痛直潛入腦,他從空中直墜於地上。

  沙悟靜爬起來,躍回來飛起一腳,將悟空踢的直飛出去。

  孫悟空砰的撞在一根巨柱上,大殿不禁也顫動了。柱四周站的神將慌忙躲開。

  孫悟空觸地一個翻身,猶能躍起,只是一陣陣巨痛像要把他切成幾塊,他一立起又單膝跪倒於地,只有用金箍棒緊拄著地,疼痛中竟將金箍棒直插入大殿地中一尺。

  「好……你打的……好……」孫悟空咬牙道。

  「打你怎地?你動殺心了吧,只要你殺的不是妖魔,你的箍兒都會勒住你的。你怎麼和我鬥?」沙悟靜又是一禪杖揮至,孫悟空就地一滾,揮棒貼地橫掃,但疼痛使他速度大減,沙僧一個翻身躍起在空中,一杖劈下。

  「轟」大殿炸開一團火光,地上玉磚碎片飛濺出天外,孫悟空又受這一重擊,換別人就可能活不了了。

  塵煙散去,露出的是孫悟空那不死的眼睛,充滿怒火。

  天兵們蜂擁而上,將孫悟空圍在核心。

  孫悟空象發了瘋一般,左衝右突,嘴裡喝喝有聲,棍棒卻已毫無章法,完全是亂打亂劈。

  到最後天兵全退出老遠,圍成一個圈,孫悟空仍在獨自瘋狂舞動金箍棒。

  他不能停下,那意味著失敗,屈辱的失敗。

  他寧願一直戰鬥到死。

  他只覺得天越來越暗,最後他已什麼也看不清了。

  腦子裡的,只有痛,和最後一點支持他戰鬥的意識。

  沙悟靜,玉帝,太上,巨靈神,諸神將,全都在圈外靜靜看著。

  他們像一群冷血的獵手,在等待著圈內的野獸把血流光。

  …………………………

  痛,這樣一種痛。勒入你的頭骨,勒入你的靈魂。鎖鏈!穿過了琵琶骨。那又怎樣,那又怎樣,我還能站立啊哈哈哈。狂雷,擊碎了血肉,那又怎樣,那又怎樣,我還能狂笑啊哈哈哈。可是這樣痛,它穿過了身軀,它牽著我的血脈,我笑不出來我站不起來我失去了身體,我也自己也不能有不能有啊。

  「你撬不開它的,你也掰不斷它,因為它不是東西,它是你自己的束縛。」唐僧說,「我不能幫你解下來,我找不到它的所在,有人把束縛種在你心裡,我保證我什麼都沒念……你以後還想要打死我們嗎?」

  「死和尚你不用騙我了……為什麼,我一想打你就……頭痛……我連想想都不行……我連想想都不行嗎啊——啊——」

  「放棄心中慾望,你立刻就安寧了。你要鬥爭你自己的私心雜念,不要懷疑,永遠不要懷疑。」唐僧仰頭想了想,「……能救你的,只有相信。」

  「不!不!我一定要殺你,殺你們,我……想……我一定要想……我……」

  然後是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記得了。醒來之後我像傻子一樣安份與沉默。

  「師父,果子採來了。」

  「嗯。」

  光頭看我的眼神很奇怪,豬八戒也笑呵呵看著我,他的左臉腫了一大塊,誰幹的?沙和尚在一邊氣的渾身打顫,他拼了幾個月的破碗又被打碎了,誰幹的?誰這麼無聊要打破這麼平靜的生活?

  「師父,我去看看前面有沒有人家。」

  「嗯。」

  「下一次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豬笑嘻嘻的說。

  「有機會我一定要殺了他,要殺了他。」沙和尚咬牙切齒,他要殺誰?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想。

  可意識總在每一天的夜裡一點點復甦。

  我一睜眼,所有人都湊在我面前看著我。

  「我剛才又說夢話了?」

  「是的。」豬說,「你說,妖猴,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呵呵呵!」

  唐僧恨恨的瞪著八戒,不知他為什麼生氣,可豬還是自顧自的笑。

  我知道我說的絕不是這個,可他們從不說真話,我只能在夢裡思考,但一醒來就全忘記,我永遠不知道自己想了什麼,我一旦在清醒時思考,就是痛苦的開始。

  沙僧又在發抖,是什麼使他如此害怕?

  「下一次不知什麼時候。」豬說。「呵呵呵。」

  天宮殿外圍滿了十幾萬天兵,像無數蝗蟲在殿外飛舞盤旋。大戰驚動了九重天諸神,他們站在遠處雲端,議論紛紛。

  「天宮好多年沒這樣鬧了。」

  「是啊,自從上一次大鬧天宮之後。」

  「這次又是誰?」

  「好像還是孫悟空。」

  「孫悟空?不是吧,孫悟空哪有這容易打敗!」

  「噓——紫霞在那邊……」

  諸神竊竊私語,紫霞立在一片雲端,望著被圍的鐵桶似的天宮殿,臉龐平靜,一點看不出她的悲喜。

  




第九章



  前因
  五百年前

  「你知道嗎,這天空就是一片荒漠。」紫霞說,「它用精美的東西鑲砌,但它們在成為天宮的一部分時,就已被剝奪了靈魂。你知道嗎?」

  沒有人回答,因為她身旁根本就沒有人。

  如果有人在時,她卻又不會說這些話了。她總是笑著,笑著看身邊,笑著與他們說話,一直微笑。直到晚霞的濃烈色彩也漸漸死去,天界不再透明,黑色的天幕隔開了她俯視人世的目光,這時眾神都回到了他們的宮殿,只有她還獨自站在越來越寒冷的雲層邊緣,沒有人會來叫她回去,沒有人會理會她,這個時候,她就開始獨自說話。

  「你知道嗎?他們叫我『永遠微笑的紫霞』,可是沒有人會永遠微笑,除了石像和傻子。你知道嗎?」

  她很認真的說,眼睛看著那一片無邊的黑暗。她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把這些話說給另一個人聽?她是不是一直在等著某一天,會有一個人站在他身邊傾聽她所說的一切?

  「你就這樣聽,不要打斷我,我會把一切都說給你聽,你不要像二郎神那樣不耐煩的大笑,也不要象天蓬那樣語重心長的反駁,他們一定會這樣做的,所以我只把話說給你聽,只有你會這樣默默的聽,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會……」

  她仍在執著的說著,她的身邊,是無窮盡的,被宇宙夜間的寒冷凝結了的虛無。

  這天紫霞在天邊站的久了,當她往回走的時候她想冷寂已經附在她的身上了,於是她加快了往回趕,想回到落霞宮那爐火邊的夢裡去。

  蟠桃園裡本無星辰照耀,卻怎還這麼亮?

  這麼晚還有聲音?像是有女子在哭?

  今天阿瑤她們不是去蟠桃園麼?

  紫霞飛近一看,園子上空正懸著幾顆大星,是天界中最漂亮的那種,可是,星辰是不能隨便移動的,誰這麼大膽呢?

  園中有一女孩子正在哭泣,正在阿瑤,圍著她上竄下跳的那個東西是什麼?一隻猴子?

  「小姑娘,你還要哭到什麼時候?我不過是和你開個玩笑而已。」

  「嗚嗚嗚……不要!你吃光了我們桃子,還用定身法定住人家……嗚嗚嗚……我要去王母娘娘那兒告你……」

  「去告去告!俺老孫才不怕……我怕你不去哩!你已經哭了好幾個時辰了……啊?漲水了,救命啊!小朋友,老孫已經很睏了,要關園子了,麻煩你要參觀明天來,要哭到外面去哭,你這樣會影響老孫休息!」

  「嗚嗚嗚就不!嗚嗚嗚你賠我桃子來!」

  「小氣鬼!幾個桃子也要也樣,你跟老孫回花果山,賠你十筐也有!」

  「嗚嗚嗚你吃的才不止十筐……」

  「好!二十筐……一百筐!一千筐?你太黑了吧,想敲詐俺?」

  「……嗚嗚嗚我才不要你凡間的破爛桃子!我沒採到蟠桃,回去一定被王母娘娘打死了啊……哇~~~~~」阿瑤越想越傷心,索性咧開嘴大哭起來。

  「她若打你,你不會打她?打不過時,還可以咬。哭個什麼。」

  阿瑤氣的臉發白:「你……你是誰?這種話也敢說?」

  「俺就是孫悟空。」

  阿瑤哭聲立止,愣愣直望著他。

  孫悟空,天界的惡夢。

  這個名字常出現在那些血腥的故事裡,在神界和妖界的連年戰爭中,鮮血的氣息直衝上天空,孫悟空這三個字總與天庭的慘敗聯繫在一起,像一個陰影壓在神將們的頭上。

  因為沒人打敗過他。

  因為和他交手的人能活著回來的,只有三太子那樣的廖廖幾個天界佼佼者而憶。

  傳說他每天都吃一萬人。

  傳說他有一座山那樣高大。

  傳說他走過的地方,沒有東西能活下來。

  他現在就站在阿瑤面前。

  所以阿瑤愣了一會,然後尖叫一聲沒影了。

  孫悟空道:「這小丫頭是怎麼了,俺的名字很難聽麼?」

  紫霞從林間走出笑道:「齊天大聖的威名,誰能不知啊。」

  孫悟空轉頭看她:「你好像卻不怕我。」

  「為什麼要怕你呢?」

  孫悟空想了半天:「是,為什麼要怕我呢?如果天界的神仙都和你一樣想,俺老孫也不用整天呆在園子裡種樹。」

  「這些樹長的很好啊?你想必懂園藝?」

  「呸!園藝?什麼東西,俺只知道這天上有靈氣的東西不多,一是蟠桃園裡的樹,一是御馬監的馬,需做朋友們看待。」

  「樹和馬是你朋友,滿天神佛,卻都沒個靈性?」

  「哈!若是有得靈性,也悟不得這個道,成不得這個仙。」

  「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是俺師父與俺說的,要升仙成佛,先得無慾無求,俺想那不是如死人一般。」

  「嘻,神仙境界,無悲無喜,你怎懂得。你師父又是誰?」

  「他老人家說了,不得提他名字。」

  「能教出你這樣神通廣大卻又偏不通道法的徒弟,想來也沒有幾個人,算也算的到了。」

  「哦,你倒算算看。」

  「當今三界,功力法術最高者皆在天界,首推西方極樂世界如來,你當然不會是他徒弟。」

  「他收俺俺還不稀罕哩。」

  「這法力第二者,便是如來的二弟子金蟬子了,可是他質疑如來佛法,自行修煉一法,妄圖超越如來,被如來施法使得其走火入魔,靈魂墜入塵世,不知何處,你想必也不是他徒弟。」

  「認也不認得他呀!」

  「這第三嘛,便是那散仙菩提祖師,說來他也是佛教始祖之一,只是和如來教旨不同,如來主修來世,他卻要修今生。在海外隱居,他收弟子只看資質,卻不問品德,收的也少,能出師的更少。不若如來弟子滿門。除這三人之外,天下再無人可教出你來。那你師父是誰,還要我說麼?」

  「………………………………」

  「唉。」紫霞長歎一聲道,「可惜菩提教你法術,卻不領你悟道,想必道不可道,是要你自行開悟才是,又怕你癡迷入了岐途,才吩咐你不可說出他的名字。」

  「這卻不是。」孫悟空道,「只因師父說,我想學的永不遁滅之道,他並沒教我,所以我並未得他真傳,故不准說是他徒弟,還說能教我的真師父便在凡世,叫我自去找他。俺卻想,必是這老頭教不了了,故拿這詞來哄俺。」

  「……」

  「小姑娘你還是走吧,和我一起,你爹媽要罵你了!」

  「我沒有爹娘,我是從西天的紫霞中化出來的。」

  「哦?」孫悟空拿過一個桃子狠狠咬了一口,「倒霉的沒娘孩子!」

  「你說誰?」

  「說我自己,行不?」孫悟空一筋頭翻到另一顆樹上躺下,「快走吧,俺可沒閒功夫陪你玩。」

  「我以後來找你玩,可好?」

  「不好!和女孩子有啥好玩?你來這,不怕我吃了你?」

  紫霞一笑,隱在白雲中去了。

  孫悟空在樹上打了一百個呵欠,還是睡不著。

  「太悶了太悶了!俺要去尋個人打一架!」

  他一縱身翻出了蟠桃園,卻看見紫霞還在雲邊坐著,兩眼不知望著何處出神。

  「小姑娘你找不著路回家啦?要哭鼻子也別蹲俺門口,別人還以為俺養了條紫色的狗看門呢!」

  紫霞緩緩站起身來,回頭看他。

  「以前我坐這一萬年,也不會有個人理我的。」

  「是麼,算俺多事,走也。」孫悟空一縱身不見了。

  「咦,這地方倒還不錯,亮閃閃的,好像花果山前的東海。」

  孫悟空在天河邊說。

  「讓俺抓些回家給孩兒們耍子。」

  於是他開始在銀河裡東一下西一劃的撥撈。天河的銀星被他攪了個七零八落。

  「快快住手。」卻聽一人大喊。

  孫悟空一抬頭,卻見眼前站了一個高大的年輕人,面貌英俊,身後還生著雙翼。

  「俺還以為天界都是些白鬍子老頭哩。」孫悟空說。

  「天宮諸神相貌隨心意而定,心中不喜老態,人自然也不會顯老。在下天河守護神天篷,這河中銀星,俱是千萬年精心擺排才成這樣,上仙還是莫要把他弄亂了。」

  「哈!老孫最恨的就是規規矩矩,越是動不得的東西,就越是要動一動!」孫悟空不聽天篷話還罷,一聽乾脆將棒揮舞起來,直攪得個銀星四散。

  「住手!」天篷大喊,一縱身到孫悟空面前,一劈手竟將金箍棒抓住。

  「這世上能抓住老孫兵器的人真還不多,嘿嘿,俺正手癢,你今天便是不想打架,俺也放不過你嘍!」

  孫悟空說罷將棒一抖,兩人戰在一處。

  這一場鬥,只見得銀河中出現一個漩渦,越轉越大,直有把整個銀河攪翻之勢。

  眼見整個銀河被攪的亂成一片,天篷又急又氣,又怕再打更弄亂了星星,心亂間被孫悟空一腳掃倒,再想起身,金箍棒已指到頭頂。

  「服不服?」孫悟空笑嘻嘻道。

  「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你把它們弄散了,這可是花幾萬年心血才做成的啊!」天篷怒吼。

  「什麼勞什子,幾粒銀沙,也要這樣,卻像個女人。」

  「我和你拼了!」天篷推開金箍棒,又撲上去。

  他心中憤恨,全無招法,不幾招又被孫悟空打倒在地。

  「還打不打?」

  「怎麼不打!」

  如此二十七次。

  「還沒見過你這麼經打的。」孫悟空喘氣道,「你要這次還能爬起來,老孫就佩服你!」

  「我死也要站起來的……」天篷咬著牙往上撐身子。

  「唉,何必呢?大家比武,認個輸不就完了,要搞的跟仇人一樣!」

  「你弄壞了我最心愛的東西,毀了我的家,我不會饒了你的!」

  「怎麼這地兒不能住了嗎?雖亂了點兒,比起俺老孫水簾洞已不知好哪去了,小心眼兒!」

  「你不懂的……你心中無愛,怎會懂珍惜二字!」

  「什麼亂七八糟,你倒是快點啊,老孫等你爬起來都等餓了!」

  這時天際一白衣女子飄落於銀河中,她驚叫一聲,衝到了天蓬面前,一把抱住他。

  「你這是怎麼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女子心痛的說,眼中落下淚來。

  「沒事的,阿月。」天篷嘴角流著血,忍痛作出笑容來。他又望向孫悟空:「他弄亂了你造化的星辰,我決饒不了他!」

  「傻瓜,傻瓜,星星亂了有什麼要緊?」

  「可,那是你多少年的心血,你一輩子都在做這件事,可只一天就……我沒用,沒用!」天篷難受的要用頭去撞地。

  阿月扶住他的頭道:「我說你傻吧,其實我花這麼多時間來做星辰銀河,只有你一個人欣賞,我一粒一粒的擺它,只是因為你看了高興……我心中真正在乎什麼,你不懂麼?」

  天篷笑了,這回真心的笑了,他像個孩子般靠在阿月懷中,阿月撫著他的頭,眼淚滴到他的發上。

  孫悟空忽然覺得心裡怪怪的:「喂,你們這是當我不存在麼?」

  沒人理他。他走到哪裡,別人不是怕的要命,便是恭敬的不得了,眼前這種場面,他第一次見到。

  「他們竟然並不在乎俺!他們居然只看見他們自己。」

  也許每個人出生時都以為這天地是為他一個人而存在的,當他發現自己錯的時候,他便開始長大了。

  「猴子,你去吧,我不再恨你了。」天篷說。

  「哼!不信!俺老孫要恨一個人時,一輩子也記的他,怎麼你說不恨就不恨,變的也忒快。」

  「你不懂的!」天篷說。

  「你再說一句俺老孫不懂!俺精七十二般變化,法術樣樣純熟,哪裡不懂?」

  「這位便是齊天大聖吧。」阿月說,「聽說你是石中所生,人的心事,只怕與你心不同。你也許少了其中一竅。」

  「你這是在罵俺老孫缺心眼羅?」

  「你和我們不一樣吧,人天生便是缺的,一生下來便會不安,所以一生都在尋求補全,神其實也是缺的,只不過神把尋求的慾望消去了,這樣心裡便覺圓滿了。我不想騙自己,但你好像真的沒有這樣的不安,因為你是天成之物的緣故吧。也許有一天,你會明白,當你看見……你的靈魂裡有了另一個影子的時候。」天篷說。

  「不明白……最討厭啞迷!當年師父也喜歡這樣,都來戲耍俺老孫……」孫悟空自言自語說著,轉身出了天河。這回他沒有飛,是慢慢走出去的。

  阿月看著孫悟空的背影,不由道:「這個人好像……」

  「什麼?」天篷問。

  「不知道。別管他了。」

  孫悟空回到蟠桃園,一看紫霞還在雲邊站著。

  「你站了一整天了,在看什麼?」孫悟空不由問。

  「你為什麼要問我?」紫霞問。

  「我怎麼知道我為什麼要問你!今天俺真是倒霉,盡碰些怪人說些怪話。看來今天不宜出門的。」

  「為什麼別人都不問我看什麼?你卻問我看什麼?」

  「俺受不了啦!我天生嘴快,行不行?」

  「你關心我麼?」

  「我關心你作甚?俺在花果山時,路邊見了條狗,也要上前打個招呼的。」

  「你果然與他們不一樣。」

  「你才看出來啊?俺有毛。」

  「我一向喜歡在這站著,幾萬年來只有你問我在幹什麼。」

  「可我的確想知道你在幹什麼啊!」

  「為什麼他們都不想知道就你想知道呢?」

  「為什麼你要問為什麼呢如果我知道為什麼我就不告訴你為什麼了嗎?」

  「因為你有『想』,你有靈魂。」紫霞說。

  孫悟空又愣了。

  



第十章



  ………………
  「什麼東西天上地下,唯我獨尊?」唐僧問。

  「猴子!」孫悟空說。

  「不!是豬!」豬八戒叫。

  「都錯了,是我。」唐僧說。「如來祖出生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如此說的。」

  「佛祖說:是你?」八戒說。

  「不!佛祖說:是我。」

  「那是佛祖啊?」

  「不是佛祖,是我。」

  「那和尚有病,你別理他。」孫悟空道。

  「我明白了,是佛,是你,是我。是……」豬說。

  「是豬?完了,又瘋了一個。」孫悟空道。

  「當時我不在,我要是在時,一杖打爛,免的胡言亂語。惹人心煩!」沙僧沒好氣的說。

  三個傢伙都盯著他,沙和尚卻打個呵欠,又睡去了。

  悟空傳中集

  又是天宮的一個清晨。紫霞來到蟠桃園中。

  她看見孫悟空躺在一棵樹上,睡著了。

  他的手卻在微微的抖動。

  紫霞走上前去,想著要不要叫醒他。

  忽然孫悟空一個翻身跳了起來,紫霞連喊也沒來及喊,手腕早被一把抓住,金箍棒已砸到了頭頂。

  那棒在觸到紫霞頭髮的那一瞬停住了。那一股重壓之勢,幾乎像要把她壓入地下。

  孫悟空瞪著她:「怎麼是你?以後不要在我睡著時一聲不吭靠近我。」

  「你……你很緊張啊,在做惡夢?

  「……沒有。」

  「我剛才睡著時也做了一個夢,不過是個很美的夢。」

  「關我什麼事。」孫悟空又翻回樹上。

  「我特別想把它講給一個人聽,但那些神仙們都不願聽的。」

  「我也不願。」孫悟空靠在樹杈上,又把眼閉上開始睡覺了。

  「孫悟空,告訴我,花果山是什麼樣的。」紫霞問。

  孫悟空睜開了眼,他看著天空想了半天,說:「花果山?很美……對,很美。」

  「怎麼美法?」紫霞問,「是不是一到夏天,滿山就會開遍紫色的木逍花?……」

  「是紅色的。」

  「是啊是啊,那麼在秋天,落葉鋪滿了大地,走在上面象鬆軟的地毯,但山林卻依然是綠色的,鹿群在山下草原上縱情跳躍,而你抬頭,金色的陽光便鋪了你一臉,藍的象透明玉石的天空上,有鶴與雁翅膀的影子……」

  「你……」

  「……還有冬天來了時,白雪覆蓋了山林,山野一片清幽,晶瑩的冰掛結在樹林上,每一顆樹都像是玉雕成的,松鼠在大樹的洞裡,聽著風的呼嘯與雪落的聲音,做一個關於來年的夢……」

  「哼,連雪落的聲音你都聽見了,好像你在那住過似的!」

  「我做的就是一個這樣的夢,我一直都做一個這樣的夢!夢見這樣一座無邊美麗的花園,而我是園中的一隻松鼠!」紫霞被自己的想像激動不已。

  「松鼠?哈!你會爬樹麼,爬一個我看!」

  「也許那是我的前世啊?每當我做這樣一個夢醒來,我就想,在世間,一定會有這樣一個地方!沒想到它真的有!孫悟空,花果山這麼美,為什麼你要到天上來?」

  「我覺的天上不錯啊,有星星有月亮,沒有野獸,還不用天天找吃的!」

  「可是你不覺得天上太寂寞,太死氣沉沉了嗎?你難道不想回花果山?」

  「你倒底想說什麼?」

  「你回去時,帶我也去看看啊。」紫霞說。

  「哈!帶你?回花果山?」

  「我就看一看,償了心願我就回天宮。」

  「你真的想去?」

  「嗯。」紫霞使勁點頭。

  孫悟空道:「你會有機會的。」

  然後他一翻身走了。

  「怪人。」紫霞轉身怏怏的往回走。

  一想起她的夢,她又笑起來了。

  大海在月夜中閃著萬點銀光,在海邊高高的山崖上,站著一隻石猴,他呆呆望著大海。

  世界是這個樣子的麼?極目之處,無邊無界,我卻不能再前進一步?

  「孫悟空。」忽然有人在喊。

  「是誰?誰人喊我?咦,我剛出生,又怎會有名字?這一定是個夢。」

  石猴回頭望去,背後是一片茫茫黑暗。

  「誰喊我?可是喊我麼?是誰?」

  在這個月光照耀的孤島上,這隻猴子在嘶啞的喊著。

  孫悟空睜開了眼睛,他立刻記起了自己是誰,身在何處,金箍棒還在耳中,這使他安心,天宮的夜太靜了,反而使他心中惶惑。

  花果山,我真的還願回到那個地方去?他想。

  「紫霞,你最近為什麼總和那個妖猴在一起。」二郎神說,「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

  「我覺得他除了不愛搭理人之外,還是不像傳說中那麼可怕。」

  「那是因為你沒看見他兇惡的時候,天宮和妖族打了多年的仗,不知有多少天兵神將死於他手,我與他也交手多次,此妖危險至極,平日無人敢去蟠桃園,偏你常去!」

  「我只是想讓他帶我去花果山看看而已。」

  「花果山!你去哪兒幹什麼?」

  「只是想去看看。孫悟空說那兒很美。」

  「……你真的要去花果山?」二郎神沉思著,「好吧,就讓你去看一看。」

  「太好了!」紫霞驚喜的叫到。

  天神的巨大戰車隆隆的駛向地面。

  「為什麼要把車做成這樣?這麼厚的甲殼,長滿觸角。像怪獸一般。」紫霞問。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二郎神望著前方,面色冷峻的說。

  紫霞忽然覺得,他的神色和孫悟空那天夢中驚醒時的神色太像了。

  他們心中都在懼怕著什麼。

  穿著厚厚的黑色雲層,可以望見青色的大地了。

  「下來吧。我們到了。」當戰車終於在一處停了下來,二郎神說。

  紫霞走出了戰車,她聞到一股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

  眼前是一片黑色的群山,山上覆蓋著被燒焦的土壤,山坡上被燒成炭的樹木象從地下伸出的猙獰舞動著的利爪。一股濃重的黑色濃霧籠罩著這裡,使其終日不見天日。墓園一般的山野一片死氣沉沉,只有一些怪鳥在尖利的嘶鳴著,像是鬼的哭泣。

  「這裡就是花果山了。」二郎神說,「你嚮往的地方。」

  「我不信!這不是!花果山怎是這個樣子的?」紫霞叫了起來。

  「花果山為什麼不能是這個樣子的?」二郎神上前踢了一腳地上的一塊石頭,它翻了起來,紫霞看見上面有幾個字:「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

  「那猴子騙了你吧,哼,一個群妖衍生之處,你想怎可能是風光秀麗?妖精們怎能住在花園裡?只有神族天界才能風景如畫。」

  紫霞呆呆的不作聲。

  「現在你心願了了,我們可以回去了?」

  「……我想再呆一會。」

  「這裡群妖出沒,我勸你還是早離開吧,這不是你們仙女來的地方。」

  「我從沒出過天界,我想不到地面上會是這個樣子的。」

  「並非所有地方都是這個樣子,那些敬天禮神之處,風調雨順,眾類安樂,你有空可以去那兒走走,回去後,再別找那妖猴了。」

  「原來我夢見的……不是花果山?」紫霞喃喃道。

  「也罷,我就帶你四處看看,讓你看個清楚!」

  二郎神和紫霞從空中飛過花果山。

  「那些怪鳥是什麼?我從未見過。」紫霞說。

  「那些?它們是在妖族和神族的戰爭中被殺死的妖精的靈氣,入不得地府,永不能超生,只有聚成這種鳥,萬世悲鳴。」

  「這樣……這裡難道沒有活物了?」

  二郎神一笑:「哼,怎麼沒有。」

  他一轉身不見了,片刻飛回,手中抓著一隻雁。

  「這裡還有大雁?」紫霞說。

  「哼,這是我從別處抓來,作誘餌的。你看著。」

  二郎神將手一捏,那雁血便被擠了出來,直灑向地上。

  頓時,那土地開始翻動,從中鑽出無數妖精來,仰頭望著他們,嗷嗷怪叫。

  二郎神將那手中死雁向地上一拋,只見那無數妖精直撲向那雁而去,擠做一堆,地面上倒拱起一座小山來。更有妖精為了爭食,先互相撕咬,被咬倒的,又被其它妖精一擁而上撕碎了……

  紫霞驚的呆了。

  幾日後天宮蟠桃園「我去了花果山了。」紫霞說。

  「哦。怎麼樣,好不好玩。」孫悟空說,臉上卻無一點笑容。

  「我什麼都看見了。」

  「哦。」

  「你為什麼騙我?」

  「你說我騙你,那我就是騙你好了。」孫悟空說。

  「我以後不會來這了。」

  「很好啊。」

  「你真的喜歡這種生活,一個人呆在園子裡,和樹說話?」

  「怎麼也比以前強。」

  「當年你和天界撕殺,又為的什麼?」

  「我以為……有些事是可以靠力量來改變的,後來才發覺,反抗不過是徒增痛苦,才受封做了神仙。」

  「可在神仙眼裡,你卻是妖。」

  「神仙……妖,區別在何處呢?」

  「……神仙是沒有妖那麼多噁心貪慾的。」

  「真的麼?神不貪,為何容不得一點對其不敬,神不惡,為何要將地上千萬生靈命運,握於手中?」

  「……」

  「我為什麼要作神仙?因為我想,那樣至少自己的命,不用握在他人之手。」孫悟空聲音高了起來。

  「可是那些地上的妖精,你拋棄了他們。」

  「是我一開始就錯了,妖精從來不需要人去拯救,你想把他們變成人,結果就會害了他們。」

  「我不懂你說的。」

  「現在我只想救我自己。」孫悟空說,他臉上透出了怪異的笑容。

  「我曾以為你和那些神佛不一樣。」

  「曾經是不一樣的。」

  「現在你和他們沒什麼不同了,你們會在雲霧裡面無表情,毫無目的的飄來飄去,我曾羨慕你有靈魂,可現在,你卻為了當神仙,把它丟了。」紫霞冷笑著說。

  「這樣便可以沒有痛苦了。」孫悟空說,他用頭去撞身邊的樹,「你看,我現在已經越來越感不到痛了,這真是一件美妙的事。」「痛苦是什麼?你那麼怕它?」

  孫悟空忽然目露凶光,他一把揪住紫霞,惡狠狠的說:「當你夢見自己是一隻松鼠的時候,在那大森林裡,深夜,你有沒有聽到過那種嚎叫,當看見自己的腿被撕下來時的嚎叫!」

  「你在說什麼?放開我!」紫霞驚恐的叫。

  「你害怕了?那你有沒有聽見過一種卡嚓卡嚓的聲音,那是你的天敵在啃著骨頭,它嘴裡的東西還沒有死,你還能聽見它在掙扎,而下一個被嚼的,就可能是你!這種聲音在夜裡會滲進你的夢裡,你居然還能做個關於來年的美夢?你隨時都會沒有明天的!」

  「放開我,你的樣子好嚇人!」

  「你在樹上,一刻也不敢睡死,隨時注意著不尋常的聲響,你會擔心,一睜眼的時候會看見一張血盆的大口,你的身體隨時都準備彈起來逃命或博鬥,每一個晚上都那麼的長,直到天邊的微光照到你的眼皮上,你會想謝天謝地你又多活了一個晚上,為了你又賺到的一天在這個白天你要盡情的蹦跳,狂叫,把所有能找到的吃的塞進嘴裡,但是夜晚很快又來了,你甚至還來不及找到一個朋友,你會想你受夠了!但是你卻不能不活著,你恐懼著生,卻又恐懼著死,你不知道你每天為什麼這樣活著,哦……現在你知道了,我為什麼要做神仙!」孫悟空一口氣說完了這麼多,如釋重負的一放手,把紫霞丟下。

  「……可是,你已經神通廣大……」

  「沒有用的!當我小時候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打贏對面樹上那只常搶我吃的,還打我的公猴,當我終於能打贏他時我發現他已經老了。但我還是狠狠痛扁了他一頓因為這個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等我打敗了族裡所有猴子當上了猴王,我發現我每天的任務就是站在樹梢上觀察老虎,熊,豹子的蹤跡,然後大喊一聲……你知道被一隻豹子在後頭追時的感受嗎?我跑的氣都快斷了……咳、咳……」孫悟空掐住自己的脖子,一副難受的樣子,「見鬼,我以為我早忘了這些的……」

  「接著說啊,我很想聽。」紫霞抓住孫悟空的衣裳一勁搖。

  「我不願這樣,我親眼看著我的同類在狂歡之後的死亡,我不希望太陽落下去可總是一點點看著晚霞消失,我不明白為什麼其它生靈能安然,那一天我突然有了一個想法,有沒有人能擺脫,有沒有人?……於是我去海外學本領,我學會了七十二變化,我問師父我是不是從此可以不害怕了,那個老混蛋就搖頭一直一直笑,笑的我直想揍他。回來後我發現真時再沒有東西可以傷害我了,我高興的要發瘋了。可是好景不長那一天……」

  孫悟空忽然不說了,他的眼直盯著前方,紫霞看見那裡面有一種奇怪的光,像恐怖,又像憤恨。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世界上要有神仙?為什麼天下萬物的生死都要由他們掌管!」孫悟空咬牙道。

  「因為世間萬物都是他們造的啊?」

  「可我不是!我是從石頭去蹦出來的,生我者天地,誰也沒資格管俺老孫生死,管他是閻王老子還是玉皇大帝!」

  「所以……所以你就砸爛了地府?」

  「哼哼哼哼……」孫悟空冷笑起來,那笑聲倒好像在哭一般,「我勾銷了生死簿,還把所有九幽十類皆除了名,從此天下靈長,皆長生不死,世間一片生機,以為從此無憂無慮了,沒想到……」

  「什麼?」

  「原來像這樣神仙沒法管的東西全都有個名字,叫做——妖!」

  紫霞心中不由也一震,平日聽神仙談妖,只以為是作惡多端的怪物,不想原來是這個意思。

  孫悟空接著說:「神仙原來是容不得世上有能自主自命的靈物的……」

  他說到這停住了,想一想轉身便要走。

  紫霞一把拉住他:「後來……便是那百年的神妖之戰?天庭殺不了你,所以才封你作了神仙?可是那些妖眾……」

  「你也看見了,天庭雖答應不再殺他們,可是花果山早毀於戰火,再無寸草,現在那裡,不過是個人間地獄罷了。」

  「你就這樣不管他們了?」

  「我做了一件錯事,那就是使他們長生不老。我救不了他們,我想你看見了花果山上空的那些怪鳥。」

  「……」

  「如果老孫再鬥下去,我想最終有一天我也是一樣……」

  紫霞低頭沉默不言,再抬頭時,孫悟空卻已不見了。

  




第十一章



  孫悟空翻出蟠桃園,來到天宮大殿前的廣場「總算甩開小丫頭了,有夠煩!為什麼這麼煩?」
  「孫悟空,你不是孫悟空麼?」一個聲音叫道。

  「誰?誰在叫俺?」

  孫悟空定睛一看,卻是石柱上掛著的一個頭顱。

  「你是誰?」

  「我本是赤松山一老妖,因反叛天帝而被斬了頭顱,掛在這兒,不想得見美猴王,久聞大名,常聽你大敗天兵的故事。真他媽棒,我也想和你一樣。」

  「所以你現在只剩一個頭了。」

  「要什麼緊,要什麼緊,我不怕,你不怕,我就不怕。我還可以用眼睛瞪他們。」

  「眼睛是會被挖走了。」

  「那我就用嘴罵他們!」

  「嘴是會被封上的。」

  「那……那是麻煩一點,不過,我還可以想,只要我還活著,他們總不能禁止我想什麼。」

  「是啊……總沒有人能阻止我想什麼?」孫悟空若有所思道。

  「美猴王……」

  「我不是美猴王,是齊天大聖!」

  「什麼都好。英雄,你可是來砸爛這天宮的麼?」頭顱說,眼中放出光來。「可惜俺已經沒有手腳了。不然定會幫你。」

  「不要叫我英雄!我是齊天大聖!你……話太多了,快點死吧。」孫悟空扔下那妖的頭顱走了。

  再回到蟠桃園,卻聽有人在那說話。

  「紫霞,你天天呆在這兒,快快回去!」是巨靈的聲音。

  「我愛呆哪,你憑何管我?」

  「你在這能做出什麼好事?和一隻妖猴在一起……」

  「住口,你也配說他?他是一隻猴子,卻也比你強的多。」

  「哈……哈……哈,咳咳咳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你莫不是喜歡上了那隻猴子,哈哈哈哈哈!」

  紫霞氣極了,臉漲的通紅,氣息急促。

  忽然她又笑了:「是,我喜歡他,如何?」

  「你?愛上一隻猴子?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咳!」

  巨靈神忽然頓住了,他看見了孫悟空正走過來。

  「說啊?接著說!」孫悟空道,手裡把玩著金箍棒。

  「我要去看看月亮……」巨靈神掉頭要走。

  「我送你吧!」孫悟空話出,一棒擊在巨靈神屁股上,將巨靈打的直飛了出去。

  「哎呀……」巨靈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又打屁股……」

  「哈哈哈哈哈……」孫悟空拄棒狂笑起來。

  笑完了,才看見紫霞正看著他。

  「看我作甚?」

  「久聞美猴王孫悟空的大名,今日第一次見到。我真高興,真的。」

  「不要叫我美猴王,我是齊天大聖!怪哉,你又不是第一天見我。」

  「希望以後能常見到你,美猴王。我一直聽說你的故事,你是我心裡的英雄,真的。」紫霞開心的笑著。她轉身走出幾步,又回頭道:「多好啊……這樣一個人。」

  紫霞走遠了,孫悟空還愣著。

  蟠桃園的夜,星光閃爍。

  「和我多講講你的故事,關於花果山,關於……你的旅行。」紫霞說,她望著桃樹梢的葉子。

  「你不是能夢見麼?」孫悟空靠在樹杈上望著天說。

  「太飄渺了,我觸不著它們,那麼美麗的東西,一觸就破了,一觸,就醒了,醒了,什麼也沒有。」

  「那很好啊,真實的東西,不好,是……讓人痛的東西。」

  「我沒見過什麼真實的東西,天宮全是法術變出來的。……給我講個故事吧。你的故事。」

  「……我有什麼故事,沒有……」

  「可你在想什麼……想從前?」

  「沒有!我沒有什麼從前!」

  「不,你在想什麼,不准一個人想,我要和你一起想。」

  「咳……想心事還分個人想大家想?你自個愛想什麼就想什麼吧。」

  孫悟空翻個身不再理她,閉上眼卻又看到了夢中的銀色大海。

  「…………我……我想到了,無邊的大海,你想到什麼?」說這話的是紫霞。

  「……淹死。」

  「……我,我還想到在海上飄,在滿天的星光下……」

  「又冷又餓。」

  「……上岸了,哇,一個從沒見過的世界啊,那麼多沒見過的東西。」

  「千萬別被人捉去。」

  「到了一座山……菩提山。」

  「有這座山嗎?」

  「我不管,反正是一座山,有枯籐老樹,奇花瑞草,鳥啼與泉聲交鳴著。重重的谷壑,風從山中吹來,送來清新涼意,還有隱隱歌聲……」紫霞眼中靈光閃動,沉浸在想像之中。

  「你就開始做夢嗎?睜著眼睛也能睡著。」

  「我……看見你了……」

  「……小丫頭你天天坐這吵我不回家煩不煩。你為什麼不煩別人專來煩我呢?」孫悟空突然蹦起來喊。

  紫霞沉默了,過了很久。

  「……聽我講話好嗎?」紫霞突然說。

  「我一直都是在聽你講……」

  「你知道嗎,這天空就是一片荒漠。」紫霞說,「它用精美的東西鑲砌,但它們在成為天宮的一部分時,就已被剝奪了靈魂。你知道嗎?」

  「什麼……」

  「你知道嗎?他們叫我『永遠微笑的紫霞』,可是沒有人會永遠微笑,除了石像和傻子。你知道嗎?」

  「……知道。」

  「你就這樣聽,不要打斷我,我會把一切都說給你聽,你不要像二郎神那樣不耐煩的大笑,也不要象天蓬那樣語重心長的反駁,他們一定會這樣做的,所以我只把話說給你聽,只有你會這樣默默的聽,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會……你不要老跳來跳去行不行!」

  「不行啊,俺老孫不跳就會睡著,天生這樣!」

  「生氣了,不講了!」紫霞一甩頭,往外就走。

  「好好好俺老孫不跳了,你講吧你講吧。」孫悟空拉住她。

  於是紫霞又開始講。

  「也許,在每個人的心裡都會有一個天宮,有一片黑暗,在那邊黑暗的深處,會有一片水面,裡面映出他心的影子,靈魂就居住在那裡,可是當一個人決定變成一個神,他就必須拋棄這些,他要讓那水面裡什麼也沒有,什麼也看不見,一片空寂之時,他就成仙了,可是心裡是空空的,那是什麼滋味?你知道麼?你……」

  她忽然不說了。

  孫悟空已經懸空著睡著了。

  她看著熟睡了的孫悟空,又繼續說下去:「你不會懂,你永遠也不要懂,可是現在,我心裡,已經不再是空的……謝謝你。」

  孫悟空睡的很熟,他做了一個夢。

  他走在一片黑暗之中,走啊走啊,黑暗是無邊的,忽然出現了一個湖,於是他走到湖邊去,水面開始蕩漾,映著一個美麗田園,什麼東西從水面一閃而過了。「石頭,你又在那發愣呢?嘻嘻……」

  ……………………

  …………

  紫霞又是許多天沒來蟠桃園,滿天界也找不到她。孫悟空滿天轉悠,各處竄門,很是惹了不少事,最後他歎了口氣,又回到蟠桃園。

  「沒一個好玩的人,那小丫頭可以一個人在雲邊上站一年,俺老孫以後也會變成那樣麼?會有那一天麼?」

  「美猴王,你在哪兒?」紫霞興沖沖的聲音在蟠桃園響起來。

  孫悟空蹦了出來:「不要叫俺美猴王!俺是齊天大聖!」

  紫霞看著他:「齊天大聖?你喜歡這個名字?」

  她拿出一個綢布包裹:「這是給你的。」

  「給俺帶好吃的了麼?」孫悟空一把搶過,抖開,忽然愣住了。

  金戰甲、紅戰袍、紫金冠。

  那是他當猴王在花果山與天兵大戰時的裝束。

  「我去了四海各處,從太陽在東海水的映影中提煉出金黃,從崑崙神龍汗血中提煉出赤紅,取幾萬里日月之光作線,以諸天五色雲彩為錦,織出了它,你看,還像你當年的裝束麼?」紫霞捧著它們,注視著孫悟空。「穿上它,讓我看看你那時的樣子。來啊。」

  孫悟空用手在那戰袍上輕輕撫著,沉默了半晌,忽的將手一揮,紫霞手中的袍甲全飛了出去。

  「你拿這些來給我作什麼!」孫悟空暴叫道,「我再也用不著它們了,我已經是齊天大聖了,用不著它們了,而且還做的這麼……糟,這披巾……居然是紫色的,不要告訴我是你用西天的晚霞做的,好難看!」

  孫悟空說完,回過頭去,不再看她。

  紫霞呆立在那,好一會兒,她蹲下身去,默默的把地上的袍甲一件件的撿起來,折好,緊緊的抱在胸前。

  她一步步走出了蟠桃園。

  走到雲層邊,緊抱著盔甲,淚從她的眼中流下來。

  她將手一抖,把它們丟下了天際。

  紅色的披風揚啊揚,成為白雲中絢目的一點,終於消漸了。

  這一天,孫悟空在天宮轉了十七八遍,一個人影也沒看見。

  「人都到哪兒去了?」他大叫。

  一個小童子怯怯的從雲走來。

  「今天是天宮蟠桃大會的日子,諸神都去靈霄寶殿飲宴了。」

  「俺老孫怎不知道?」

  「像我們這樣的下仙,是不能去參加的。」

  「下仙?」孫悟空冷笑:「他們居然忘了俺老孫!居然忘了!」

  那小童子見他兇惡的樣子,忙又隱到雲中去了。

  孫悟空直向靈霄寶殿而去。

  這一天,這一天終於來了。

  他飛過落霞宮的時候,看見紫霞倚在宮外的欄杆旁。

  「他們也沒有請你?」孫悟空問,「走,去喝酒!」

  紫霞搖搖頭:「為什麼一定要爭呢?我喜歡在這裡看晚霞,這時候,其他什麼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你不如也留下來陪我一齊看吧。」

  「你等我,我不想再忍了。」孫悟空話未落,人已飛去。

  紫霞長歎道:「為什麼,為什麼要去的那麼急?」她望著他去的方向,「晚霞的絢麗是不會久的,燦爛過後,便是漫漫的黑暗了。」

  「不過,你說等,我就一定會等。」她說。

  九千年是一瞬間,蟠桃會的日子,終於又來到了。

  




第十二章


  九千年是一瞬間,蟠桃會的日子,終於又來到了。
  靈霄大殿「是誰!誰摘來的桃子——這麼小!」王母尖叫著。

  阿瑤被拽了上來。

  王母微微一笑,忽然閃電般衝下寶座,把桃子頂到阿瑤的臉上,咆哮著:「你是不是怕我臉丟的——不夠大!啊!」

  「是……啊不是啊,娘娘饒命啊。」

  「是不是——你先吃了?」

  「不是啊,沒有啊?」

  「我最恨——人說慌!拉出去,打下凡塵!」

  「不要啊,不要……」阿瑤淚流滿面,拚命磕頭,頭破了,血染紅了玉磚。

  觀音皺了皺眉頭。

  王母立刻就看見了,她的聲音一下子變的溫柔無比:「觀音大士,我是不是有點太……其實……其實我是個——很和氣的人……」

  「不是,地弄髒了。」觀音說。

  「還不把這個小賤婢——拉出去餵狗!?」王母歇斯底里的叫起來。

  「啪。」太上老君桌上的酒杯碎了。所有的神仙都臉露痛苦之色,但沒人敢捂耳朵。

  阿月卻又皺了皺眉頭。

  王母又看見了。她走到月女神的面前,笑著說:「你又有什麼問題啊?」

  她的笑臉使阿月想起了揉皺的桔子皮,於是阿月也笑了。

  王母得意的仰起頭來。

  可是阿月這時卻站了起來,她離座跪拜說:「還請娘娘饒了阿瑤吧。」

  王母的臉色變的鐵青,不是形容詞,是真的鐵青色。

  她轉身朝諸神說:「你們有聽見——她說什麼嗎?」

  沒人吭聲。

  太上老君說:「月女神是說……」

  王母狠狠瞪向他,太上老君發現自己的帽冠開始冒出煙來。

  「我聽見月女神是說:」娘娘聖明,祝娘娘紅顏不老。『「太上趕緊一口氣說完。

  王母笑了:「大家喝酒——喝酒吧。」

  太上老君趕快去救帽子上的火。

  所有的神仙也笑了。

  阿瑤已被拖了出去,諸神又開始舉杯歡宴,只有阿月一個人跪在中間。也沒人讓她平身。

  阿月快要哭出來了。

  這時一個人站了起來。

  他走到殿中,扶起了阿月。

  殿中的笑聲又像鴨脖子突然被掐住了一樣嘎然而止了。

  是天篷。

  他對阿月微笑道,扶起了她,阿月也注視著天篷。他們會心一笑。他們流連在對方身上,一步步往殿外走去。彷彿這殿上再沒有其他人。

  「你們今天敢走出大殿——一步!」王母吼道。

  兩人彷彿沒有聽見王母的怒吼,相依偎著走出了大殿。

  這時靜悄悄的天宮裡突然傳來了一種嗡嗡嗡的聲音。

  「哪來的蒼蠅?」巨靈神問,坐他旁邊的廣目天王忙把一個桃子塞入他嘴裡。

  那聲音卻是王母發出來的,她正氣的混身打抖。

  大殿門剛關上,忽又被砰的一聲撞開了。

  這回進來的,卻是阿瑤。

  王母呆在那了。

  諸神望著門口,阿瑤的身後,一個人影走了出來。

  孫悟空!

  「桃子是俺老孫吃了,怎麼了?不行?」孫悟空說,「給俺老孫搬個椅子來。然後殺了你的狗,餵她。」

  王母臉上的肌肉開始抽搐。

  「搬給他——椅子。」她咬著牙說。

  一個小矮凳被搬了上來,擺在大殿的一角。

  孫悟空一腳踢飛那個凳子。

  「孫悟空!你想——造反?」

  「其實我只是想要個合適的位子而已啊,既然你不肯給我……」孫悟空一揮手……

  眾神下意識都往桌下一縮頭。

  只見王母的寶座飛了起來,越過眾神飛到了孫悟空面前。

  孫悟空大搖大擺想坐,忽然又站了起來:「不對,讓給受傷小姑娘坐才對啊。」他把寶座移到阿瑤面前。

  阿瑤臉都白了,好像那是個電椅一樣。

  「阿瑤,你坐啊,你為什麼——不坐呢?」王母笑著說,露出兩排牙齒。

  「哪來的鳥叫喚啊?」孫悟空上看看下看看。

  王母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黑。

  「咦,那邊那個會變色的東西是什麼?」孫悟空說。「好像個大白薯。」

  「哧——」阿瑤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這一笑就不可收拾:「大白薯,會變色的大白薯,哈哈哈哈,變色大白薯,哈哈哈哈,王母娘娘是變色大白薯……」

  她笑的滾倒地上,用手捶著地面,眼淚嘩嘩的流下來,到最後,已聽不清她說什麼,只看她把頭埋在地上嗚嗚個不停。

  連孫悟空也被她笑愣了。「小心斷氣。」他說。

  「孫——悟——空!」王母終於像個撐破的氣球一樣爆發了。「你……這個——妖猴!」

  「你說什麼?」

  「——妖猴!」

  「俺是齊天大聖!與玉帝平起平坐,與你開開玩笑,你卻敢罵俺妖猴?」

  「你不是嗎?你——不——是嗎?你真以為你是齊天大聖啊,呸!你不過是我們在園子裡養的一隻馴不化的——野猴!」

  「老白薯,你敢再說一遍?」

  「你叫我什麼?——妖猴!」

  「老白薯!」

  「妖猴!」

  「哈哈哈哈……老白薯……哈哈哈……妖猴……」阿瑤仍在地上笑個沒完。

  孫悟空狂笑起來,忽然大喝一聲,舉棒直向王母而去。

  王母措不及防,眼睜睜看著碗口粗的棒子飛來,連躲都忘了。

  孫悟空動作來的太快,已經沒人來的及出手救王母了。

  這時忽然一物直飛而來。

  孫悟空將棒橫揮,啪!那物被擊的粉碎。亮晶晶的碎片濺了個滿天滿地。卻是一個琉璃杯。

  金箍棒變向,天將們得了機會,四大天王一齊擁上,持國增長迎住悟空,廣目多聞拖了呆若木雞的王母便走。

  孫悟空這邊以一敵二,如耍子一般。

  那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諦,掀了桌子,喊聲:「砍他!」齊衝上去。

  孫悟空叫到:「好!打個痛快!」抖擻精神,將棒舞的個金光四射,近百天將,竟無人能近前得一步。卻見不時有人哎呀一聲,從陣中直飛了出來,撞到大殿牆上去了。

  巨靈神身大,擠不入陣中,在陣外張望,卻一眼看見了阿瑤。她此刻笑完了,正掙著要爬起來。

  巨靈神一下跳過去,伸出巨手便將阿瑤象抓小雞一般一把拎在手中。

  卻忽覺的眼前一晃,孫悟空已在面前。像

  那些天將,卻還在那邊圍成一團呼喝:「上,上,攻他左肋,攻他下盤……」

  巨靈神乾笑笑:「呵呵,阿瑤,你頭髮上有根草,我幫你拿下來,咦?怎麼找不到……」

  孫悟空將手一按巨靈的頭,單手把他轉了半圈,然後飛起一腳踢在巨靈神的屁股上。

  巨靈神大叫一聲人已在高空,眼見直向殿頂而去,忙撒開阿瑤,兩手去捂了頭。

  孫悟空縱身而起,半空接住阿瑤。落地之時,巨靈神也砰一聲破頂而出。

  再看阿瑤,在孫悟空的懷裡,竟還是滿面笑意。

  孫悟空一下把阿瑤丟在地下:「這小姑娘必是嚇傻了,這兒有沒有醫生啊?」

  「啊————」巨靈神又砸破殿頂另一邊摔了下來。

  他不是不會飛,實在是嚇的忘了。

  直到他砰一聲摔在眾天將中間,天將們才發現孫悟空不見了。

  「妖猴呢?快快出來受死!」他們四處張望,心裡想著,千萬別出來啊。

  阿瑤也不見了。

  有人來報說看見一道金光直奔下界而去了。

  「哦——」眾天將均鬆了一口氣。忽覺這個姿態不對,忙又破口大罵起來。

  王母又回到大殿,看著一片狼籍的蟠桃會,鼻子都氣紅了。

  她來到大殿中央,腳下卡嚓一聲,王母一低頭,一眼看見了地上的琉璃碎片。

  「是誰!是誰扔了我的寶貝————琉璃盞!!」

  ……

  花果山暗無天日一片黑色焦土的山坡上,孫悟空和阿瑤坐在那裡。

  「我怎麼了,為什麼一到那時候我就忍不住?我為什麼會說那些話,為什麼一動手就把什麼都忘了,我以為我已經把自己變的像個神仙了……」孫悟空拍著頭說。

  「你後悔了?」阿瑤問。

  「也許我命中注定當不了神仙,玉帝還不知道這事,也許他還會請我回去……我還要回去麼?」孫悟空想著。

  「你還想回去麼?」

  「天宮沒有什麼好留戀,不過我叫人等我,也許應該回去打個招呼……你不想回去麼?」孫悟空說。

  「不,我不回去了。」阿瑤說,「奇怪當王母說要把我打下凡塵時我嚇成那樣,好像天崩地裂了,現在想想也不過如此。」

  她站起來跳了兩下:「在這兒我想跳就跳,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沒人管我。啊——啊——啊——」她對著遠方大喊起來。「咦!真的!真的沒人管哪!」她的臉上充滿的喜悅的紅光。

  「哼,待會你就不會這麼高興了。」孫悟空抓起一把黑灰,彷彿想起了什麼心事。

  陰暗的天空傳來一聲長長的隆隆聲,從東方直滾到西方。

  「打雷了?」阿瑤說,「如果下雨,這兒就會長出小草來了吧。」

  「那是天界的戰車在調集的聲音。」孫悟空依然在看著手中的土,把灰塵一點點灑向地面。「他們要來了,小姑娘,你走吧。」

  「不!我要和你在一起……」

  「滾!」孫悟空大叫道,「別在這礙著老孫的事!你害的老孫又要當妖精,我再不想看見你!」

  「當……當妖精不好麼,我和你一齊當妖精。」

  孫悟空敲了敲地,幾個妖精從地下鑽了出來。

  「大王,你終於又回來了,我們等著你的命令等的好苦啊!」

  「大王回來了!大王回來了!」

  大地開始抖動,地下開始傳出隆隆巨響,漫山邊野,成千上萬的妖精從地裡爬出來。阿瑤驚呆了。

  「看看這是誰?孫悟空。美猴王,他又回來了,我們有救了!」一老妖振臂高呼。

  「孫悟空,孫悟空,孫悟空……」成百萬的妖精望不到邊際,喊聲直衝雲霄。

  天空又是無數聲悶雷一疊滾過,與下界的喊聲在天空相撞,沒有一絲風,空氣卻在震顫著。

  阿瑤嚇的動也不敢動。

  「你們散了吧。」孫悟空卻說。

  「什麼?」群妖問。

  「散了吧。」

  「大王,大家等了多少年,就等這一戰呢!」

  「我說散了吧!這是我與天庭的私怨,是神仙之間的事,和你們妖精無關。」孫悟空望著天說。

  「哈!是……是麼?是你們神仙和神仙的事?孫悟空,這話居然是你說的?你真的是孫悟空麼?」那老妖道。

  「我是齊天大聖孫悟空,不是妖王孫悟空。」

  老妖後退了兩步:「齊天大聖孫悟空?是了,第一次神妖大戰死了十萬妖眾,你成了個弼馬溫孫悟空,第二次神妖大戰死了百萬妖眾,你便成了齊天大聖孫悟空。」

  「沒錯!俺老孫是天生石猴,倒霉卻生在妖精群中,你們這些嘴臉,我從小看了就討厭的,成仙是俺畢生所願,怎能再和你們妖精為伍,壞了俺的名聲!」

  「若不是你有勾銷生死簿之恩,我現在就想宰了你!」老妖叫到。

  「哼!那是俺最後悔的一件事了,一時勾的興起,弄出你們這些老不死的傢伙來。」

  老妖跳到妖精群中:「你們聽見這隻猴子說什麼了?他現在是神仙了,咱們別認錯了人,大傢伙走吧,難為我們還在花果山苦苦等他,大家自找生路去吧。」

  妖眾開始議論紛紛,議論聲在整個花果山嗡嗡的響著,然後妖群開始漸漸散開了,無數的妖精象蟻群一樣向四方散去。嗡嗡聲小了,最後消失了。

  「把這個小丫頭給我帶走!丟的遠遠的。」孫悟空一把抓過阿瑤,放到一個妖精的背上,「你要是敢吃她,要你小命!」

  「不要,我不要走……」阿瑤在妖精背上掙扎著,被帶遠去了。

  幾個時辰後,這百萬妖眾像一塊被風吹散的烏雲,無影無蹤了。

  孫悟空望著群妖遠去,長出了一口氣。

  「花果山,什麼時候才能重新長出花果來?不過,種子已經撒遍天下了。」他又抓了一把地上的黑土,臉上露出孩童般的笑來。

  天邊的雷鳴已然越來越近了。

  孫悟空靠在一棵焦樹上,靜靜的等著。

  等到那一剎,黑暗的天空突然被一道巨大的閃電劃開。

  孫悟空一躍而起,將金箍棒直指向蒼穹。

  「來吧!」

  那一刻被電光照亮的他的身姿,千萬年後仍凝固在傳說之中。

  




第十三章



  「待至英雄們在鐵鑄的搖籃中長成,勇敢的心象從前一樣,去造訪萬能的神祇。
  而在這之前,我卻常感到與其孤身跋涉,不如安然沉睡。

  …………

  大戰之後天宮

  「天篷,你可知罪?」玉帝問。

  「知道,因為我扶起了自己所愛的人,所以有罪。」

  「不是!是你勾結妖魔,有人看見你在銀河和孫悟空密談。」

  「哈哈哈哈,」天篷卻笑了起來,「你要殺便殺好了,還要扯些這樣的東西,無聊的很。」

  「勾結妖魔,按律何罪啊?」玉帝避開天篷的目光去看下面的文武神仙。

  太白金星湊上前:「老爺子,你說要什麼罪吧。」

  「混賬!我是不按律處事的天帝麼?」

  「臣明白了,這勾結妖魔,可輕可重,可處以陞官,大赦,流放,極刑。」

  「還能陞官?我怎不知道?」

  「孫悟空不就升了嗎?」

  「還說,我還忘了為這事找你算賬呢!」

  「臣罪該萬死,臣懇請被扔進酒缸淹死,要汾酒……」

  「呸,賣什麼乖,快說天篷按律當處何刑啊?」

  「這,此人情節特別嚴重,影響特別惡劣,當然是——極刑!」

  玉帝搖頭。

  「啊?要不,流放?」

  玉帝搖搖頭。

  「他畢竟是天宮大吏,天恩浩蕩,就赦了他吧。」

  玉帝搖搖頭。

  「這……這……天篷他……他打入敵人內部,得到了重要情報,建議升為天兵總元帥!」

  玉帝還搖頭。

  「老爺子你脖子癢麼?老臣幫你抓抓……」可憐的太白金星,已經快崩潰了,開始胡言亂語。

  「混賬!」玉帝大罵起來,「笨啊,一定要孤親自說出來麼?極刑太便宜這小子了,不爽!」

  「可……可還有更厲害的麼?」

  「我倒想……」玉帝一招頭,太白金星把耳朵湊了上去。

  天篷看著他們在邊望著他邊竊笑,把牙關咬的緊緊。

  「天篷,天恩浩蕩,不殺你,只將你打下凡間,你謝恩吧。」太白金星笑呵呵的說。

  「帶阿月上來,讓他們告個別吧。」玉帝冷笑道。

  月女神穿著一身白紗衣裙,緩緩走上來,她的神情讓人想起幽寒的月空。

  「什麼時候,你都是那麼美。」天篷對她笑著說。

  阿月哽咽了,她說:「我想讓你記住我最美的樣子。」

  「我答應你,只要我不死,我一定會來看你。」

  「你要去下界,會忘記一切,不會再記住我的。」

  「我不忘。我永遠不忘。」

  「你一定要忘了我,那樣你會幸福的多……」阿月上前,在天篷額上親親一吻。

  她的手,卻將一粒紅色丹藥放入天篷口中。

  「嚥了它,你就忘記一切了。」她後退著,「忘記我,永遠忘記我……」轉身奔去了。

  天篷就那樣看著她消失在雲霧中。

  一個神將帶著一個女孩走了上來,卻是阿瑤。

  「稟玉帝,在花果山巡視時,發現她一人在山上,不知找些什麼。」

  「這不是阿瑤麼?」玉帝說,嘴邊露出一絲笑,「你一個小姑娘,為什麼要去做妖精?你如實說出那些殘餘妖精都逃去了哪裡,我就賜你重回天界。」

  阿瑤卻出奇的平靜,那種惶恐從她的臉上消失了,「剛才我和一群妖精在一起。」她說,「他們什麼髒話都說,我從沒聽過那些話,還有一句話我也沒聽過……他們問我,以後我想做什麼?我第一次聽到有人問我我自己想做什麼……那時候我才明白,為什麼那些妖精願意在地上挨餓,因為沒有人對他們說『賜』字,他們也不靠『賜』活著……」

  「嘿,嘿,地上一日,天界不過一瞬,孫悟空究竟用什麼將一個純潔無暇的仙女誘入罪惡之土?阿瑤,你原來多單純多可愛啊,現在你變成這樣我真是痛心啊……」玉帝作出一副沉痛的表情。

  「他們說的那句話是什麼來著……」阿瑤用手指支住下巴想了半天,「哦,『請閉上你的鳥嘴』,不不不,沒有『請』字,我老學不像……」

  「哧——」神將中有人忍不住笑。

  「是誰!誰笑!」玉帝不顧風儀大叫起來。

  當然沒人吭聲,每一個神仙都努力做悲痛狀。

  「這些是什麼啊?」突然有人說。

  卻是一邊正要被投入謫仙井的天篷。

  阿瑤轉頭看見他,一驚。眼中不由有了淚光。

  「這些,是神仙啊。」她噙著淚答。

  「哦,神仙啊!」當天篷往下墜去的時候,他仰天大笑。

  半空中,他看見另一人也從天界直落下來,像是阿瑤。她像一片落葉,被風吹向遙遠的天邊。

  雲霧散開,天篷看見了凡間景色,那是一個安寧的小山村……

  近了,近了……

  一天後,一隻村中圈中的母豬驚異的看著那只剛出生的小豬,別的小豬都住她懷裡拱,只有那隻,搖搖晃晃向欄外鑽去。

  忽然,「撲」,小豬狠狠從嘴裡吐出了什麼東西。

  那是一顆紅色的藥丸。

  天宮鎖妖柱「那妖猴怎麼樣了?」

  「報玉帝,五萬狂雷擊完,那猴子還沒有死呢!」

  「凌遲!」

  「報!三千刀砍過,那妖猴還活著呢!」

  「火燒!」

  「報!他還活著!」

  「派三百頭天狼咬他!三百隻天鷹啄他!

  「猴子還沒死嗎?」

  「報!那猴子都被撕爛了!」

  「嗯。甚好。」

  「可是……」

  「可是什麼?」

  「他……他還沒死啊!」

  「啊!」玉帝驚立起來,「他為什麼死不了呢?」

  一旁的觀音微微笑道:「這是天地造化的靈猴,若心不死時,是殺不死他的。」

  「我就不信這世上有我天帝都殺不死的東西,一直用刑到他死為止!」

  「也許,有個方法能讓他死。」觀音說。

  紫霞被帶到玉帝面前。

  「觀音大士都與你說了,你知道該做什麼?」

  紫霞沉默。

  觀音在她身後道:「你看到他的樣子,你就會明白你不能讓他活著。」

  「去吧。」玉帝說。

  紫霞一步步向前走著,她不敢抬頭,只一步步算著腳下的步數,一百步,快到他面前了。

  她看見了血,流到她的腳下來。

  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對她說:「哈,你來了。」

  紫霞猛一抬頭,她看見……

  眼前是一座銅鑄高台,台上一根巨柱直入天頂。

  柱腳上,有一具半血淋淋半焦乎乎的殘軀,骨肉脫離,已不成人形,唯有一處還有兩顆晶亮的珠子,裡面放出她熟悉的歡喜目光。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那殘骸說。

  紫霞就那麼看著他,好半天,她說:「你在等我?」

  「我等你?沒有,沒有啊,我……只是想……你會來的……」

  猴子有點慌,他說:「那天,我答應你蟠桃會回來就和你一起看晚霞……我很喜歡……花果山的大海……我常在那裡……看太陽……太陽落下去了……其實……我是在想說……等你來……和你說,花果山……那裡的晚霞……很……」

  血從頭顱上淋漓下來,流進他在蠕動的口中,但他每一個字卻又說的那麼清楚,眼中放出希翼的光。

  「你死撐著就為了告訴我這個?」紫霞說。

  「其實……還有,我一直想告訴你……你的夢,是真的……我見過那樣一隻松鼠,喜歡在樹枝上看晚霞的松鼠。」

  「我不是松鼠,我是從西天的雲彩中化出來的,那只不過是個夢。」紫霞說著,看著他。她忽然提高了聲音:「孫悟空,你以為你是什麼?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就像一團泥巴!我……不喜歡你這個樣子,我討厭你!那天我說喜歡你,不過是氣巨靈神的。我是天宮的神仙,我不可能和一隻猴子在一起。你是一個妖精!你不是神仙,不是!你記住了嗎?我們永遠是不一樣的!」

  「你在說什麼?我……我說的不是這個……」那殘骸說。

  「你還在做著你的夢嗎?你還在想著天邊的晚霞?你已經輸了,輸了性命,輸了一切!你清醒過來吧,死之前,永遠記住你的名字!你是孫悟空,妖王孫悟空!你不要再幻想和仙人在一起,因為孫悟空是不能成正果的!」她湊向孫悟空,看著他流血的眼睛:「你要記住,花果山的天空其實是一片黑暗,在那兒看不見晚霞的!「」…………「猴子沉默。

  整個天際都屏息看著。

  「……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妖王孫悟空說。

  「你明白了?你真的明白了?」紫霞問。

  「是這樣……這……樣……」

  那頭顱上的兩點光芒開始慢慢的暗淡了下去。最終完全消失了,那殘骸完全真正變成了沒有生命的軀殼。

  「妖王死嘍!」天界所有的神仙都歡呼起來。

  「把他的殘骸拿到我煉丹爐去,那可是靈氣聚合之物,我要用它來煉製仙丹。」太上老君叫道。

  幾個天將一把推開紫霞,上去搬孫悟空的屍骨。

  「咦,手裡還抓著什麼?都爛成這樣了,還抓著不放。掰不開啊!」

  「別管它了,一起拿去煉了。」

  天將們搬著骸骨走過紫霞的旁邊。

  紫霞看清了那只剩枯骨的手上還死死抓著的東西。

  是一條紫色的披巾。

  …………

  彷彿黑暗中熟悉的身影

  依稀又聽見

  熟悉的聲音

  點亮一束火在黑暗之中

  古老的陶罐上

  早有關於我們的傳說

  可是你還在不停地問

  這是否值得

  當然,火會在風中熄滅

  山峰也會在黎明倒塌

  融進擯葬夜色的河

  愛的苦果

  將在成熟時墜落

  此時此地

  只要有落日為我們加冕

  隨之而來的一切

  又算得了甚麼

  ——那漫長的夜

  輾轉而沉默的時刻

  




第十四章


  五百年後……
  一個白色身影在黑色夜中輕盈掠過,像深海內的一道銀色水痕。

  人界萬靈之森

  「死小白,你回娘家了?去這麼久?」豬八戒說,「為了等你,我已經拒絕幾百個美麗姑娘的邀請了,她們都以為我在等哪個絕世美女,結果是匹小髒馬。」

  「你就接著做你的夢吧,師父的……身體呢?」小白龍說。

  「師父?……哦!你說禿頭啊,它在……在……咦……哪去了?昨天還有兩條腿在這的……」

  「豬八戒你混蛋!你……你怎麼能這樣……」

  「哎喲世風日下,連馬都會罵人?咦?馬還會哭?我說你要禿頭的肉身幹什麼?一個臭皮瓤,害的蒼蠅整天圍著俺轉!搞的那些小美眉都以為俺老豬不洗澡,冤啊……」

  「我……我日夜趕路,一刻也不肯歇,只盼著能趕回來,可……」小白龍說不下去了。

  「你就算是千里馬,也追不上他的魂,何苦呀何苦,你定是想拿禿頭的肉身去做紀念品吧,我告訴你一個我新發現的重大秘密……人死了以後,沒活著時候好看!他活著時你不說要他,死了來哭?還不如那些女妖精呢,一個個多直白啊。」

  「我……我……我不相信他就這麼死了,他一定還能活過來,孫悟空不是已經去找他的魂了嗎?」

  「孫悟空……哼,能回來的話,他早也回來了,想必是在哪遇上一隻母猴,過幸福生活去了,俺老豬也要去找俺的幸福生活啊……」

  「你天天腦袋裡就沒有別的,不是美女就是母豬!」

  「那你那小馬腦袋裡天天又想什麼?讓愛人騎在身上也是情願的吧。」

  「豬八戒你……你……你明知我是因為不肯嫁上天庭才被罰做白馬,又不是我想!」

  「那怎這麼巧那天禿頭正說要有匹馬就好,你就屁顛屁顛跑來……不好意思,不該在女孩子面說粗口,你變成馬的樣子,我老是忘了你性別。」

  「關你屁事!別和老娘來這套,天天和你們仨流氓在一起什麼髒話都學會了!」

  「別這樣,別這樣,你爸看見你這樣子的話他老人家要傷心的。」

  小白龍哇的一聲又大哭了起來。

  豬八戒歎一口氣,上去拍拍小白龍的背:「哭出來就好了,他們都走了,都走了,現在只剩下我們倆孤魂野鬼了,要保重啊。」

  「嗚……豬八戒你別這樣,你突然溫柔我會害怕……」

  「唉,想當年,俺老豬也曾溫柔過……」

  「哈哈哈……」小白龍突然帶著眼淚大笑起來,「豬……,豬也溫柔過……哈哈。」

  豬八戒自己也笑了:「這個笑話好不好笑,這是老豬的看家笑話,沒有一個女孩子能忍住不笑的……」

  他不由抬頭望了望天,天上,一片黑影,沒有月亮。

  「擒住妖猴啦!」歡呼聲在天宮迴盪開來,眾神像在慶祝一個狂歡的節日。

  紫霞立在一片雲端,望著被圍的鐵桶似的天宮殿,臉龐平靜,一點看不出她的悲喜。

  「你還拿這東西來做什麼!俺已經是齊天大聖了,俺已經用不著他們了……」當年孫悟空這樣吼叫著,「這披巾居然是紫色的……不要告訴我你是用西天的彩霞做的!……」

  為什麼,五百年前敗了,五百年後還是要敗呢?他什麼時候又逃出天的手掌過?

  紫霞離開眾神聚集的地方,獨自向天界一角走去。

  她又來到了那塊雲邊。

  「你在這兒等我,老孫去去就來。」她又聽見那個聲音。

  我等了五百年,但他不需要我再等了。她想,我轉身的時候,世界上再也沒有他了。

  她望著雲海良久,終於下定決心一轉頭……

  「小姑娘,又在這兒哭鼻子啊?」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一雙眼睛正笑著看她。

  孫悟空。

  孫悟空就那樣站著,好像五百年來他從沒有走開。他手裡還拿著一個蟠桃在啃,他的笑從五百年前直到今天,沒有染上一點風霜。

  「孫悟空?」紫霞盯了他好一會,問。

  「明知故問。」

  「你記得我是誰了?」

  「你不就是阿瑤嘛!……哈,你生氣了?叫錯名字很要緊嗎?你是誰很要緊嗎?」

  「你不是去西天了嗎?」

  「西天?哈,西天在哪?老孫一高興,把天翻個個,這就變西天!」

  「你不是大鬧靈霄殿被擒了麼?」

  「哈哈哈,老孫自五百年於煉丹爐裡重生就沒被抓住過。」

  紫霞忽覺得心亂如麻,五百年來的記憶此刻一片混亂,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孫悟空真的死過?他和自己說過的話是真的,還是自己的想像,那只骸骨的手上,真的握過那條紫紗巾?

  孫悟空卻環顧著天界:「五百年沒來,五百年沒來,這兒還是這麼陰沉沉的悶的慌!我悶啊!俺要開個天窗透透風!」

  他一伸手,金箍棒從手中變成一束金光直插天穹。

  「轟!」天庭震動。

  天頂破了一個大口,火從那裡流淌了下來,燃著了天際。

  紫霞驚的呆了,自女媧補天以來,天還從沒裂過。

  「新鮮空氣,多新鮮的空氣啊,像花果山邊的海風,哈哈哈,紫霞你聞啊!」孫悟空狂笑道。

  「孫悟空你瘋了,這樣三界都會有大災殃!」

  「哈哈哈哈!這樣一個破天爛地,燒了罷!」孫悟空吼道,「火!好大的火啊!」突然又抱頭嗚咽起來,「火……不要燒,不要燒我的花果山……」

  他好像瘋了一般。

  待他重抬起頭來時,紫霞看見孫悟空的眼中被火光映紅,神情分外猙獰。

  那一邊,天宮諸神仙早呼天喊地,亂成一片。

  「怎麼了?」太白金星喊。

  「定是太上老君生完爐子不看著,這不,燒著了,五百年前那猴子復活時,就是這麼大火!」巨靈神喊。

  「不是我啊!」太上喊,「這火……這火……啊!啊!看哪,天上!天……」

  眾神一看天空,頓時一片尖叫。王母當場就嚇暈了過去。

  孫悟空笑嘻嘻看著,他回頭對紫霞說:「好玩,是不?」

  火光沖天,紫霞卻覺得身上一陣寒冷。

  孫悟空看著她:「你知道天外邊是什麼?」

  紫霞抱緊身子搖搖頭。

  孫悟空說:「我也不知道,真奇怪以前為什麼沒人想打開來看看。」

  火越燒越大,天宮卻越來越冷。

  人界萬靈之森

  「出什麼事了?」小白龍望著天上說。

  豬八戒舉頭望去,天空東面一片赤紅,紅色象鮮血一樣流淌過天際,越來越大的天穹被染紅。

  「好冷啊!」小白龍說。

  一片火光的天上,居然有雪飄了下來。

  「這樣的場面,我只見過一次,」豬八戒說,「五百年前。」

  「嗷————」萬靈之森裡傳來了無數妖精的嘶嚎。

  天宮

  「快去請如來佛祖——!」玉帝從靈霄寶殿下面一層探出頭來,聲嘶力竭的大喊。

  「老頭兒!」猴子跳過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你怎麼就會這一句啊?五百年了,你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我太對你失望了。」

  他一甩手,玉帝啊一聲被拋在了空中。

  一切都幾如五百年前。

  可是一個人跳出去把玉帝接住了。

  那是沙悟靜。

  「你是好樣的。」玉帝道,「你在哪作事?我定要賞你。」

  沙悟靜連連磕頭道:「玉皇大帝在上,臣只有一個心願,望能重返天界!」

  「哦?原來你是犯了天條的。」玉帝冷笑道。「你的罪卻贖了沒有?」

  沙悟靜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了那個滿是裂紋的琉璃盞。「當年為救王母娘娘,情急之下丟了琉璃盞,被罰下天庭,我日日夜夜的搜尋灑落在世間各處的琉璃碎片,終於將其補好,只……只差一片了。」

  「哦?這也能讓你找回來,還能把粉碎的盞拼好,真有你的。」

  「臣在下界找了五百年啊!若不是讓俺去監視西行者,還能……」

  「你剛才說什麼?你說『俺』?」

  「啊,臣錯了,是『臣』啊!錯了,罪該萬死!」

  「你看,不是我不給你機會,哼!你能把最後一片找到再說吧。啊,孫悟空來了,快攔住……」

  沙悟靜挺杖一攔,被猴子一棒打的直飛出去,那琉璃盞也飛到空中……

  「啊!不要!」沙僧撲上去接住那盞,「呵,還好……」

  一群天將衝上來與孫悟空相鬥,紛紛踩在沙僧的身上,血從沙僧嘴角流出來,他還把那個盞死死護在懷裡。

  「只剩最後一片了啊,五百年了啊……」

  




第十五章



  天界天囚塔
  巨大的鎖鏈動了一下。

  「……痛……頭痛……」

  「你撬不開它的,你也掰不斷它,因為它不是東西,它是你自己的束縛。」唐僧的聲音,「我不能幫你解下來,它種在你心裡,在我找不到的所在。我保證我什麼都沒念……你以後還想要打死我們嗎?」

  「死和尚你不用騙我了……為什麼,我一想打你就……頭痛……我連想想都不行……我連想想都不行嗎啊——啊——」

  「放棄心中慾望,你立刻就安寧了。你要鬥爭你自己的私心雜念,不要懷疑,永遠不要懷疑。」唐僧仰頭想了想,「……能救你的,只有相信。」

  「戴上它,你就自由了!」

  「戴上它!你就自由了!」觀音說,「你難道不想出五行山嗎?你難道不肯相信嗎?再相信一次。」

  「他就是孫悟空?」很多聲音問。

  「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孫悟空!」

  「哈哈哈這就是孫悟空?」

  「他現在可是乖是緊啊?」

  「瞧他那傻樣,還瞧,瞧什麼瞧啊!」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孫悟空!」有人叫,舉著他的紫金葫蘆。

  「我不是孫悟空……我是……啊?行者孫也照吸?」

  「哼哼,只要人心中拋不下自己,就會被我的法術所制的……」金角笑著說。

  可我怎能忘了自己是誰呢?

  「孫悟空!」

  「是誰叫俺!」孫悟空應道。

  他完全醒過來了。

  眼前是黑暗的巨大空間,只亮著幾點火焰。他看見婉延在整個空間的巨大鎖鏈,縱橫交錯,不見頭尾。

  身上一陣巨痛,有什麼穿過了他的琵琶骨,不能運氣,不能呼吸。

  漸漸眼前清晰了點,有一個長鼻子天將站在他面前。

  「你真的是孫悟空?」他問。

  「應該沒錯。」

  「什麼叫應該沒錯!」那人火了,「你是孫悟空,那外面那個是什麼?」

  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來:「木岸,你先退下。」

  觀音從黑暗處走了出來。

  「孫悟空,好久不見,身體好麼?」

  「觀音?來的正好,把我頭上的箍兒去了吧!」

  「你舊罪未銷,又犯天條,還想去掉金箍兒?」

  「你說什麼都好,你可以把俺頭砍下來,但也要記得把俺頭上箍兒去了。」

  「當年你也死了,還不是又在煉丹爐裡復活?若不是如來……」

  「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什麼煉丹爐,什麼如來?」

  「……是,我說錯了……孫悟空,上天有造化之德,你心中尚有佛性,所以上天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去保唐僧成正果。怎麼你又反殺了唐僧,還反天庭?」

  「說了殺禿頭的不是我,你不信俺也沒法,還有事麼?沒事老孫要睡覺了!麻煩你走的時候把門帶上。」

  「孫悟空,上天看你心中還是有一點兒佛性,所以再給你一個機會……」

  「去!煩不煩,耍俺老孫?」

  「孫悟空?」觀音瞄著他,「你真的不想再成正果?」

  「不。」

  「你真的不想知道殺唐僧陷害你的是誰?」

  「不。」

  「你真的不想拿下金箍?」

  那些巨大的鎖鏈忽都開始微微顫動起來。

  孫悟空又看到了那紫金冠和黃金甲。

  「這身行頭很配俺啊。」他說。

  「那是齊天大聖當年的裝束。」一旁捧著戰靴玉帶的仙女說。

  「齊天大聖是誰啊?」

  「就是你……」

  「就是你要去殺的人。一個膽敢鬧天宮的傢伙,他必須死!」太上老君在一旁接口道。

  孫悟空套上了從烏雲中捕捉閃電織成的戰靴。

  孫悟空繫上了從初升太陽中取赤紅染成的披風。

  「還有呢?」他伸手。

  「沒有了。」仙女道。

  「沒有了?」

  奇怪,怎麼總覺得這穿戴少了點什麼。孫悟空想。

  他把金箍棒在手裡掂了掂,走出大殿。

  一抬眼,便看見了那張遠處和他一模一樣的臉,正放肆無忌的狂笑著,暴風在他的背後天際狂捲,將血紅色的火焰捲向四面八方。

  那一個孫悟空的面前,各路天神正揮舞著刀槍,卻只吆喝著不敢上前,這場面似乎在哪見過。

  孫悟空的臉上不由也浮現一絲冷笑。

  天神們的喧叫忽然靜了下來。他們向前看,又向後看。

  在諸神們的兩側,站著兩個石猴,同樣的姿勢,同樣的神情,好像天空被一分為二,一半中映出另一半的倒影。

  巨靈神認真在神將群中找了找自己,他並沒有變成兩個,才相信並不是有人在空中豎起了一面巨鏡。

  「你是誰!」孫悟空喝道。

  這聲音在從天之外湧入的狂風中被捲的在空中旋了幾旋,撕散了又在高空聚合,又從這一側翻滾到另一側。於是天各處都有了聲音:「你是誰?」

  孫悟空忽然覺得自己正在和一個影子說話,也許他不該問,而是該打破那面鏡子,如果有的話。

  「你為什麼要變成俺老孫模樣?」孫悟空又喝問。

  對面沒有回答,朔風夾起大片白色羽毛漫捲過來,那竟是雪。一時對面的身影已朦,但孫悟空卻分明感覺到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孔上,有冷冷的嘲笑。

  「啊——」他大喊一聲,直向對面那個暴風雪中的影子撲去。

  諸神忙想湊上去觀戰,可是大風雪一裹,便將兩個影子吞沒了。

  天空中傳來金器相擊之聲,震人心魄,激盪於天地之間。

  人界萬靈之森

  小白龍跪在地上,看著大雪把唐僧的墓覆蓋成一個白丘,與白茫茫的大地溶成一體。

  「天空快要燒塌了,世界就要毀滅了吧。如果天地不存在了,我們都會到哪兒去呢?江流,會不會有一個地方,你在那等我?」

  「江流,這名字不錯,他是誰?聽名字也比你現在喜歡的禿子強。」豬八戒說。

  「江流就是師父,就是玄奘,就是你們說的禿子!」

  「是嘛!唉,一個人為什麼要有那麼多名字呢?像俺老豬多好,你們本時找不到俺,就只要大喊一聲『豬!』——誰要俺是唯一一隻知道豬是什麼的豬呢?」

  「豬就是豬,可人不一樣,我從前見到的江流就和現在的唐僧不一樣,從前的象自在的流水,而現在,卻像深不可測的湖泊……」

  「是象再也流不動的泥潭吧!整天就沒個好臉色,好像誰都欠他八百兩銀子,最可氣,給俺起個名字叫豬八!」

  「是豬八戒!」

  「他每次都不說『戒』!他好像不太喜歡觀音起的名字,總叫我『無能』。可他連他自己起的名字也不喜歡,我不知道他到底喜歡什麼?他好像連自己都不喜歡……還是你好,乾脆就直接喊我『豬』。」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看什麼都是笑著的,好像看著朋友一樣,也許西天的路太苦了,你們又處處和他過不去!」

  「我們只是負責完成任務的人,就好像公差把囚犯押到目的地,我們就交差走人啦!還用的著和囚犯交流什麼感情!」

  「可是你們自己也是囚犯啊,我們除了師父,哪一個不是受了天遣的人?」

  「所以更看不得他!」

  「雖然他沒有上天要他贖罪,可我看他心裡卻好像比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沉。」小白龍長歎一聲,「唉,說是到了西天就功德圓滿,可是沒人告訴我們西天在哪啊?」

  「俺老媽把俺生下來時,也沒告訴俺豬一生意義是什麼?俺正在苦想,一看其它兄弟都先搶著把奶頭占光了,才知道什麼叫真他媽蠢!」

  「豬八戒你……」

  豬八戒一伸手擋住她的口,抬頭望天:「你看,雪在燒。龍要下海,豬要上天了。」

  




第十六章



  「見鬼,這是哪兒?」孫悟空問。
  剛才正要對假悟空使出全力一擊,不料一頭從風雪裡撞了出來,眼前的一切就全變了。

  天宮呢,諸神呢,紫衣服的仙女呢?假悟空呢?

  眼前,卻是一座秀麗高山。

  千峰開戟,萬仞開屏。日映嵐光輕鎖翠,雨收黛色冷含青。枯籐纏老樹,古渡界幽程。奇花瑞草,修竹喬松。修竹喬松,萬載常青欺福地;奇花瑞草,四時不謝賽蓬瀛。幽鳥啼聲近,源泉響溜清。重重谷壑芝蘭繞,處處巉崖苔蘚生。

  「從前在哪見過這景色?」孫悟空想。

  風從山中吹來,帶著清新涼意,送來隱隱歌聲:「觀棋柯爛,伐木丁丁,雲邊谷口徐行,賣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蒼逕秋高,對月枕松根,一覺天明。認舊林,登崖過嶺,持斧斷枯籐。收來成一擔,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無些子爭競,時價平平,不會機謀巧算,沒榮辱,恬淡延生。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

  孫悟空卻覺得那風從他身體內吹過去,刮走多年艱辛的悶氣,剛才還想與人拚個你死我活,現在想想倒忘了為了什麼。

  「孫悟空,誰是孫悟空,孫悟空是誰,倒有什麼要緊,我便是我罷了。」

  他一看這青山,彷彿又是當年那山野跳躍的小猴兒了。

  興起之下,他發足狂奔,口中呼嘯,手舞足蹈向那山中奔去。卻把金箍棒也忘在地下。

  他在山林中遊蕩,那歌者卻一直沒有看見,歌聲在蒼翠林中繞著,在每片樹葉間迴盪,倒像是那大山唱出來的一樣。草地發出潮濕的清香味,孫悟空發現這味道很親切,彷彿使他想起了什麼,但是那感覺又如這氣息,你覺的它存在,它卻又不在任何地方。

  孫悟空在林中走著,腳下是柔軟的落葉與蔓草,他想了想,甩掉了他的靴子,赤足踩在濕漉漉的土地上,涼絲絲的感覺從足心傳上來,腳下的土地彷彿是有了生命的,那些小草在輕撓他的腳心。

  微笑出現在孫悟空的臉上,他忽然翻了一個跟頭,雙手觸在地上,摸到了那泥土的溫度,細嫩的草象小猴的柔順毛髮。

  孫悟空又是一個筋頭,這回他把自己背朝下摔在地上,可大地是那樣小心的托住了他。

  天庭的地面全是冰冷而堅硬的磚,而西天路上全是泥濘。

  他為什麼會一直在那些地方。

  孫悟空躺在地上,那青草氣息直衝進他的七竅。他開始覺得全身癢癢。

  他一縱而去,扯去了身上的衣裳,赤身裸體在從林裡縱情叫跳起來。

  直到他累了躺在地下,覺得身體正在和草地溶為一體。

  「為什麼俺會這樣?」他自言自語道。

  「因為你本來就是隻猴子啊!」

  忽然一雙大眼睛從頭上方伸了過來,對他眨巴兩下。

  孫悟空一個倒翻跳了起來,瞪住那個東西。

  那大眼睛嚇的跳了開去,卻是一隻松鼠。

  孫悟空在身上摸金箍棒,卻發現不見了。心中大驚,不由惱恨起來。

  「你在找什麼?」松鼠眨巴著大眼睛問。

  「滾開!俺掉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你各部分都在啊?我看沒少什麼。」松鼠舉小爪撓撓頭說。

  「你懂什麼,老孫從來就沒離過它!」

  「你一生下來就帶著它麼?」

  「……這……我不記得了,也許吧。」

  「它有什麼用?」

  「沒什麼用,就是可以用來殺人!」

  「也殺松鼠麼?」

  「如果我想的話。」

  「你為什麼要殺我呢?」

  「比如,因為你話太多!」

  「可是你殺了我,就沒人和你說話了,你會悶的。」

  「哈!你到挺替俺著想,俺在一片黑暗的五獄山關了五百年,沒有一個人來和俺說話,俺早就不希罕了!」

  「五百年沒人和你說話!太可憐了,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會去陪你的,如果……我能活五百年的話……」

  「陪我?哈!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陪一個人說話需要理由嗎?」

  「不需要嗎?」

  「需要嗎?」

  「不需要嗎!」

  「唉,我只是和你探討一下,別生氣嘛,我才一歲,特別想和人討論事情,這個世界上太多東西可以讓我們高興的討論了是嗎?」

  「是,是你個大頭鬼啊!俺居然在和一隻一歲大的松鼠討論這種問題?讓別人知道要笑倒大牙,俺可是要成就正果,讓天地顫抖的猴子啊!」

  「為什麼要讓天地顫抖?」

  「我喜歡!你管的著嗎?」

  「可我喜歡在樹上跳跳,地上跳跳,如果抬起頭來正好看到了藍天,我就更高興了,你難道不是嗎?」

  「樹上跳跳……」孫悟空竄上樹梢,「地上跳跳……」他又跳到地上蹦兩下,「然後抬頭看看天……我怎麼總覺得這樣象只傻鳥!」

  「是啊是啊,我有個好朋友就叫傻鳥,他總是樂呵呵的,本來他今年要到南方去過冬,可我希望他能留下來陪我玩,於是他就決定不走啦!」

  「他會凍死的!哼哼。」

  「不,不會,我會把我的洞讓給他住。」

  「那你就凍死,反正一樣!」

  「為什麼?為什麼要凍死?我不想死可以嗎?」

  「不可以!想不死就不死?憑什麼?那我這麼多年又是為了什麼!」

  松鼠垂下她的大眼皮,有些黯然,然而她隨即又眼中有了閃亮的光道:「聽說萬物都是有魂的,他們一種樣子過的累了,就死去,變成另一種樣子是嗎?如果是那樣的話我要變……」

  「那不是由你決定的!你可能會變成一隻鳥,也可能變成一塊石頭……」

  「也許我會變天邊的彩霞呢?」

  「也許你還會變一個破瓦鍋!」

  「我不能想變什麼就變什麼嗎?」

  「做夢的時候吧。」

  「可有人能啊!」

  「誰?」

  「須菩提。」

  「須菩提,聽起來像樹上結的果子。」

  「咦,他有時真的是的,他可能變成任何一樣東西和你說話,或者說他就是任何一樣東西。」

  「還有這種東西?我倒想見見,是妖精就一棍打死,又可以加功德分。」

  「功德?什麼東西?」

  「你哪會懂,要成仙成佛全得靠這個。」

  「我也想成仙成佛啊,要怎樣才會有功德分呢?」

  「這個多了,放生有分,殺妖精也有分……」

  「妖精不是生麼?」

  「……可妖精不是由神造的,他們是自然化生的。」

  「那神又是由誰造的呢?」

  「神?也許有天地就有他們了吧。」

  「那天地又是誰造的呢?」

  「你很煩耶!天地是盤古開的……那盤古又是誰造的呢?盤古是一個蛋裡蹦出來的,那那個蛋又是誰下的呢?……你問我我問誰去!當初俺老孫從石頭裡蹦出來,俺又怎麼知道那石頭是該死的誰放的!」

  「那,我不問那個蛋是誰的了,我想問,盤古不是神造的,那他是妖精羅?原來神都是妖精造的嗎?」

  「啊?這……哈哈哈哈哈……俺怎麼沒想到?神是妖精造的……哈哈哈哈!」

  松鼠撓撓頭:「你笑我麼?唉,雖然我知道,松鼠一思考,猴子就發笑,可我還是忍不住不去想它。」

  「靠,什麼松鼠猴子,誰告訴你的這些亂七八糟的?」

  「須菩提啊。」

  「我越來越想見他了,他在哪兒?」

  「這我也說不清,他說不同的人,去見菩提的路也是不一樣的。」

  「去!我猜他是有了仇家,東躲西藏,家裡挖了好幾條地道。那你又怎麼見他?」

  「有時他會變成樹上的果子和我說話,有時我想找他,就從我家樹洞一直向下鑽……」

  「那傢伙果然是隻兔子,俺沒猜錯。快帶俺去。」

  「可是我走的路,不一定是你走的啊?」

  「哪來那麼多廢話?快帶路!」

  「就是這了。」松鼠指著那黑黝黝的樹洞口。

  孫悟空將身一搖,化作一道光,直射了進去,消失在黑暗中。

  松鼠又撓撓頭,「為什麼去的那麼急?」

  她湊到洞口大喊:「記得等會兒回到這來和我說話啊,我就在這等你——!」

  一到了那洞中,孫悟空發現自己突然消失了。

  是的,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也再用不出任何的法力。黑暗沒有邊界,他自己也沒有了邊界,他的觸覺一直伸展,無邊伸展,可觸到的只是虛無。

  忽然一個聲音傳來,像是那只松鼠的:「猴子,你一定要回來啊——」

  「我不是猴子,我是齊天大聖孫悟空!」他喊,可是聲音卻只在自己的思想裡迴盪。

  而那松鼠的聲音卻也分明的從他的頭腦中傳來:「你說你是誰?你只是一隻猴子啊。」

  「不,我不是……我是……」

  我是誰,他想。

  他一直向黑暗深處墜了下去,直到感覺的完全消失。

  彷彿一陣叮咚的仙樂,又像是葉上的露水落在山中深潭,葉子變幻著色彩,在空中輕盈的飛翔,穿越了天和水的界限,變成一條魚,又幻出人形,身影如霧朦朧,長髮像風飄然,一轉眼又消失了,只剩下悠悠的歌聲,詠歎著世間蒼茫。時空中隱隱傳來千萬和聲,又變成精靈的狂笑。

  「天,沒有邊沒有界,心,是花園也是荒野光陰,在花綻開中消亡歌舞,卻永不停下將一片雲紗與你,敢不敢、願不願、一起飛越長空?」

  他看見了,那沙中的世界。

  煙霞散彩,日月搖光。千株老柏,萬節修篁。千株老柏,帶雨半空青冉冉;萬節修篁,含煙一壑色蒼蒼。門外奇花布錦,橋邊瑤草噴香。石崖突兀青苔潤,懸壁高張翠蘚長。時聞仙鶴唳,每見鳳凰翔。仙鶴唳時,聲振九皋霄漢遠;鳳凰翔起,翎毛五色彩雲光。玄猿白鹿隨隱見,金獅玉象任行藏。

  「這是哪裡?」孫悟空問。

  「這是哪兒?」忽也有一個聲音問。

  孫悟空一轉頭,啊!……那不正是假悟空?

  只見他卻無了金冠金甲,只在腰前繫了一條草編的腰裙,赤著足,臉上神態也有大變,那種狂傲凶頑不見,倒是滿臉的稚氣。

  好,正撞到俺老孫棒上來,咦,棒呢?糟,沒有金箍棒,如何鬥的過他?

  孫悟空忙先隱到一邊。

  卻見那假悟空卻好像完全沒看見孫悟空一樣,自顧自說:「那打柴的說是這,怎不見一座寺院?」

  「你找寺院做甚?」地上一聲音道。

  那猴子一低頭,卻見是一個會說話的酒壺。

  「我要拜師,找菩提祖師。」

  「菩提?祖師?沒有,只有酒壺一提,要不要?」

  「要你何用?」

  「哈哈哈哈!」酒壺大笑,唱曲一首:「天地何用?不能席被,風月何用?不能飲食。

  纖塵何用?萬物其中,變化何用?道法自成。

  面壁何用?不見滔滔,棒喝何用?一頭大包。

  酒壺越唱越快,越唱越高興,從地上一彈而起,空中變成一隻大肚子胖熊,拍打著自己的肚子嗵嗵作樂,唱:「生我何用?不能歡笑,滅我何用,不減狂驕。

  一時間,天地間竟應他的拍打鼓聲大作,一時間,天上的飛鳥,地上的樹草,連石塊都在蹦跳著應和:「從何而來?同生世上,齊樂而歌,行遍大道。萬里千里,總找不到,不如與我,相逢一笑。芒鞋斗笠千年走,萬古長空一朝游,踏歌而行者,物我兩忘間。嗨!嗨!嗨!自在逍遙……」

  「神仙老子管不著!」那猴子聽了,喜不自勝,不由也手舞足蹈叫道。

  「猴子,你聽見了什麼?也如此高興?」胖熊又一閃,變成天上一張大嘴,問。

  「也不知聽見了什麼,只知心中大悅,喜歡的緊。」

  「哈哈哈哈!」那嘴又一變,卻化為了一黃衣老者,白髮童顏。「來找我者甚多,沒被嚇跑,還能笑逐顏開的,只你一個,我便收你了!」

  猴子大喜,衲頭拜道:「師父在上,受俺一拜!」

  「你叫什麼名字?」那老者問。

  孫悟空躲在一邊心想,只要那廝敢說他是孫悟空,便跳出去掐死他。

  那猴子卻說:「我無性,人若罵我,我也不惱;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上個禮兒就罷了,一生無性。」

  菩提笑道:「還有這等乖的猴兒,我說的不是這個性,是……你父母卻又姓什麼?」

  猴子道:「我也無父母。那天生時,身前一片大海,身後群山,只我一人孤立,叫也無人應。入得山中,別人倒都有父母兄弟,獨我一人,從此天地便是家,萬靈皆當兄弟了。」

  「哦?」菩提道:「難道你還會是石頭裡蹦出來的不成?」

  猴子抬眼道:「咦?你怎知的?」

  「咳!這個……」菩提心中暗喜,如此天生生成的資質,哪裡去找,「不知你找我,要學什麼?」

  「我只想學道,卻又不知,道是什麼?」

  「學道?好像不是一個系的,哈哈不過無妨,我倒有一些道兒不知你學不學?」

  ……

  孫悟空躲在一邊看,只覺得此景何處見過,卻又想分明不可能。

  「咦,煉丹打坐,你這也不學,那這不學,倒底想學什麼?」菩提作惱怒色對猴子道。

  猴子說:「看來,我想學的,你卻教不了我。」

  「什麼?那你倒說說,你倒底想學什麼!」

  猴子抬頭道:「我有一個夢,我想我飛起時,那天也讓開路,我入海時,水也分成兩邊,眾仙諸神,見我也稱兄弟,無憂無慮,天下再無可拘我之物,再無可管我之人,再無我到不了之處,再無我做不成之事,再無……」

  「打住!」菩提說,「你快走,快走,我卻教不了你!我若教得你時,也不用在這變酒壺自耍子。」

  菩提轉身便走,猴子一把拉住他衣角,菩提卻撲的變作一根棒槌,在猴頭上擊了三下。棒槌生出一對翅來,向山中飛去,猴子疾追了過去,卻見棒槌飛入一座高牆寺院中去了。

  寺院大門緊閉,猴子想,師父不出來,我便不去。於是跪在門外。

  幾隻仙鶴扯了一塊天大的黑幕飛來,夜晚一下便至了。草間的螢火蟲兒全飛上天去,在天空中變幻著各種星座。

  猴子跪在那。

  一邊的孫悟空卻等的倦了,心想這卻不是假悟空,也許天下猴子都長的有幾份象吧,他直接從另一邊飛進寺院去找菩提。

  越過牆來,他卻愣了。

  牆的這邊,是一邊白茫茫的大地,什麼也沒有。

  孫悟空開始在這大地上飛奔了起來,他一口氣跑出幾萬里,什麼也沒看見。

  「我倒不信這地就沒個邊。」

  孫悟空一個筋頭翻起來,再落地時,還是一片空蕩蕩的大地。

  孫悟空急了,跳起來一口氣便是十來個跟頭,這回該翻出幾百萬里了吧。

  還是一片空曠。

  孫悟空不禁有些奇了。

  「今天我還非走倒這個頭不可!」

  他又是一路縱了下去,消失在遠方地平線。

  



第十七章



  猴子在寺門口,已跪了六天了。
  一片樹葉從樹上落下來,掉在他的頭上,他動也不動。

  一隻瓢蟲得得得走來,到他身邊,抬頭望望他,又得得得爬走了。

  「我走了幾萬里路,歷盡了千辛萬苦,決不能在得道的門口停下。」

  卻聽有人歎了一聲:「門口?心未至時,雖到了門前,再走幾萬里也敲不到那門哩。」

  猴子一轉頭,「你是?」

  這時卻見一個白衣者從山那邊行來,走在路上,輕盈如腳不沾泥,他來到猴子身後,卻是一個年青人,微笑著,風吹起他的衣角,他立在那,靜如與天地一體。

  「你剛才從那邊來,我怎聽得你在我身邊說話?」猴子問。

  「我身未至,意達即可啊。」

  「哦。」猴子說。

  「哦?!不要告訴我你聽懂了喲!」那白衣人作鬼臉道。

  「我雖不知你說的是什麼,可是卻猜你是說要跟別人說話,不用人在,直接用你的心去告訴他的心便行了。」

  白衣人臉上露驚異的笑:「猴子,這可是別人教你說的?」

  「不是啊,我以前試過的。」

  「咳……咳,什麼?你試過?」

  「我在花果山時,因從石中生,無父無母,別人都欺我,於是我便時常在夜深時獨自在洞裡說話,不想卻有人能聽到。」

  「哦,那人好耳力啊。」

  「不是,它說它用心聽見的。」

  「它是誰?」

  「它是一顆老樹。」

  「樹也有心麼?」

  「它本來沒有心,後來有只松鼠在它身上出生,它把身子與她住,她便做它的心,幫它思想。」

  「哦?」白衣人開心的笑了,「有趣,多與我講講吧。」

  「花果山的故事,說七天七夜也說不完哩,改天專門寫一本吧。奇怪我在說什麼哪!」

  「啊?哈哈。」白衣人抬頭望望星空,「知道嗎?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現在正在被他們所注視著。有時他們會借我們說出他們想說的話,這世上萬物都是可以隨意被變幻的,你要想不被變幻掉,就要先知道自己是什麼。」

  「你說的什麼變啊不變的?」

  「呵,你知不知什麼是唵嘛呢叭咪吽?」

  「什麼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就是……」白衣人唱:「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從來皆要物。若知無物又無心,便是真心法身佛。法身佛,沒模樣,一顆圓光涵萬象。無體之體即真體,無相之相即實相。非色非空非不空,不來不向不回向。無異無同無有無,難捨難取難聽望。內外靈光到處同,一佛國在一沙中。

  一粒沙含大千界,一個身心萬法同。萬世輪迴一瞬永。千變萬化不離宗,知之須會無心訣,便是唵嘛呢叭咪吽。「

  「嘩啦啦啦……」忽然下雨了。

  白衣人將身一轉,本來灑滿天的水珠竟隨他的身形聚向一個方向,化作一條銀練繞他身轉動著,最後在他掌心一顆接一顆壘起一根垂直銀柱。

  雨瞬間又停了,星星重新飛舞縈繞。

  大地上,卻忽然又有無數綠草穿出,又變成千萬朵花開放。

  白衣人對猴子一笑:「你現在知道什麼是千變萬化,不離其宗?」

  「我要學這變化!」猴子叫道。

  白衣人一笑:「裡面那個會,為何不讓他教?」

  「我惹他生氣了,躲進門裡去不肯見我,進門前,還在我頭上敲三下。」

  「這個死菩提啊,喜歡玩些這個東西,帶壞了後人。他不出來,你在這幹嘛?」

  「我在這跪了七天了,可是他不肯出來見我。」

  「哈哈哈,因為他在等天下雪……你是要求道,還等道來見你麼?」

  孫悟空啪落在地上,氣喘吁吁。

  「……見鬼,老孫走了七天,行了幾萬萬里路,竟見不到一粒灰!」

  「那是因為你走的路不對,累死也枉然。」忽有聲音答。

  「哈!終於有吭聲的東西羅!你在哪?」

  「這兒沒有哪,我又能在哪?」

  「少跟我玩這套!你不出來信不信我打爛你的廟!」

  「哈!本來沒有廟,你儘管打去!孫悟空,聽說天下沒有你戰不勝的東西?」

  「是!」孫悟空一挺腰,心裡卻想起了那個假悟空來。「你又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哈哈哈哈!你的名字是誰給取的?」

  「……這……俺老孫一生下就是這名字!」

  「那你又是從何而生?」

  「……我從何而生?」孫悟空想,「我從何而生?從何而生?」

  一時間只覺得心中崩塌了下去,無數記憶思緒直落向無底深淵,就像他投入松鼠的樹洞時的感覺。

  「啊!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他摀住頭大叫起來,「頭痛,痛啊!」

  「唉,緊箍咒。觀音你夠狠……」那聲音喃喃道,忽而又大聲了起來:「孫悟空,你要記住,你當年和我說了什麼!你說……」

  「我要天下再無我戰不勝之物!」

  那是孫悟空的聲音大聲道。

  菩提心中一喜,化出身來:「你醒了麼,你醒了麼?」

  卻見孫悟空仍在地上掙扎,那聲音卻是來自菩提的身後。

  菩提一轉頭,看見了那隻猴子,赤著足,圍著草葉,滿面稚氣的猴子。

  那一刻,菩提眼中晶光轉動,百感交集,多少心緒一齊湧上來。

  但那只是一瞬,他隨即又變的冷冷的:「你怎麼進來的?」

  猴子道:「我踢開了門進來的。」

  菩提眼中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之色,「不對啊?歷史不是這樣的。」他想。

  「你怎會有膽踢門?難不成有人教你?」

  「是啊?你怎麼知道?」

  「哈哈哈哈!」有人笑道,「這猴子真不會說謊。須菩提,別來無恙?」

  須菩提一見,大叫:「金蟬子?」

  那白衣人笑道:「須菩提,幾千年不見,還是喜歡裝腔作勢作弄人!」

  「我可不曾作弄他,是真不敢教他!」菩提湊近金蟬道,「你難道還會看不出來他未來要做的事?」

  金蟬子卻笑道:「你以為你料到了,其實它卻已變了,若知萬物運行之法,便知未來是永不可去算知的。」

  菩提笑道:「師兄你每次都這麼不給人面子,我好歹也是祖師級的人物啊,當著一隻猴子這麼戳我漏。」

  「哈哈哈哈!」金蟬子笑道:「我若顧你面子,我定不是金蟬,你若真有面子,你也不是須菩提。」

  兩人會心大笑,兩隻猴子站在那,對看看,摸不著頭腦。

  「金蟬不一直在靈山深居苦修,怎有閒跑來?」菩提問。

  「是,師弟妹都在靜心苦修,準備靈山第四次結集,將記頌修訂大藏經。可我卻覺在世間山水走走,沾沾塵土,染染生氣更好。所以偷偷溜出來嘍。」

  說罷金蟬子從懷中掏出一東西來:「我在路上揀到這個,也不知是誰丟下的。」

  孫悟空差點摔倒,那不是他的金箍棒?

  他伸手便去搶,一把抓住,卻奪不過來。

  金蟬子單手輕輕握住金箍棒一頭,笑道說:「你想要麼,你想要就說麼,你不說……」

  菩提咳咳連聲。

  金蟬子哈哈大笑:「在靈山終年面壁苦思,幾千年沒和人說一句話,現在總想多講些。」他轉身對那系草裙的猴子說:「是不是你的?」

  不能給他啊。孫悟空心中暗急。

  那猴子卻將嘴一撇:「我要這東西何用?」

  孫悟空摔倒在地。

  金蟬子道:「好!還是我們投機。我就喜歡你這天生的猴子,不如我們做個朋友,有空一起玩耍?」

  那猴子卻翻眼對金蟬子道:「你會不會翻觔斗?」

  金蟬子一愣:「啊?這倒不會。」

  菩提曰:「我會,我會啊!我的觔斗翻的可遠。師兄你學識道法,樣樣比我強,可論這些世間耍子,你可不如我了。」

  猴子道:「我還要你做我師父呢!」

  菩提道:「師父是做不得的,我可以教你七十二變,卻不准你叫我師父,免得我聽了傷心。」

  金蟬子道:「你闖了禍他也好推掉!」

  「金蟬子!」菩提叫道,「你再這麼總說實話就不和你玩了!」

  那猴子望著他們笑了:「好,我就交你們這兩個朋友了!」

  三人大笑,手拉在一起。

  孫悟空被晾在一旁,忽然有種心酸酸的感覺,也不知是為什麼。

  「可惜,我不能在這久留。」金蟬子說,「結集論法大會就要舉行了,我要趕回靈山,須菩提,你還是不回去麼?」

  須菩提微微一笑:「你也知為什麼的,我寧願在這裡,對著天空唱唱歌,和花草松鼠說說話,想想生命的道理,這佛法經論,我卻已忘了,去了背不出來,怕是師尊又要生氣。」

  金蟬子正色道:「人只為自已解脫,卻不能算得成果。這一路上,我看到的眾生,心中蒙憧一片,愛慾癡纏,丟下不得,苦也由之,樂也從之,卻拋不下一個欲字。我勸人清心忘欲,可生由空而生,又教之向空而去,不過是教來者向來處去。蒼生之於世間,如落葉紛紛向大地,生生不息,本不用導,也許還有別的真義。我想到了很多東西,師尊的法卻不能解我心中疑惑,我這次回靈山,不只是頌經,還想請師尊解解心中之惑。」

  「師兄!……請教可以,卻不可與師尊爭論啊。」

  「我不爭論,怎解我心中疑惑?」

  「可是……師尊是不會有錯的。你想不通,定是你自己錯了。」

  「那就更要問個明白了。」

  「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你錯了倒也罷了,我怕的是萬一……」

  金蟬子注視著須菩提好大一會,忽而大笑起來:「如來是什麼?」

  「是如實道來。」

  「鴻蒙初辟原無姓,打破頑冥須悟空。」金蟬子仰天笑道:「我為如來,又有何懼?」

  他將手一揮:「接住了!」將手中的金箍棒拋向孫悟空。

  孫悟空跳起接住金箍棒,金蟬卻問:「你知道它是做什麼用的?」

  孫悟空看看金箍棒。金蟬子笑道:「將來若是有人腦袋不開竅,你就用它敲醒它!」

  說罷,轉身大笑而去。

  風正緊。塵沙大起,卻沒有一粒沙能沾到他的身上。他的身影一路遠去,天上的風雲緊隨著他漫捲向天際。

  「這人是誰?你叫他什麼子?」系草裙的猴子道,「將來我若有他這種氣派,也不枉此生。」

  「唉,這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以你們倆的心氣,倒適合作師徒。可惜他癡迷於大道,總說自己未通,哪還能教別人。」菩提說,「他的名字,你不知道也罷,也許這個名字很快就要被人忘記了。若是有緣,將來有一天,你們自會相見。」

  猴子一直望著金蟬子去路,點點頭。

  「對了,」菩提說:「你曾說你沒有姓名。」

  「是,俺是石頭裡生的。還請師父,哦不,菩提賜個姓名。」

  菩提長歎一口氣,每個字咬的清清楚楚道:「你像個猢猻,不如便姓孫吧。鴻蒙初辟原無姓,打破頑冥須悟空,你便叫做孫——悟——空吧。」

  「好!好!自今就叫孫悟空也!」

  那邊孫悟空正看著金箍棒,想著金蟬子與他說的話,一聽得「孫悟空」三字,忽然心中如什麼裂開了一般,一道雪亮的光芒照來,像自天而降,又像自心而出,直將他射的通明。

  「哈哈哈,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那猴子欣喜若狂的在天地間蹦跳。

  孫悟空來到須菩提面前,跪倒:「參見師父。」

  須菩提看了他道:「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叫我師父麼?」

  「是……師父……」孫悟空突然有了悲聲。

  須菩提再忍不住,跪下一把將他抱住:「你終於想起自己是誰了麼?」

  「師父……弟子這些年,沒有你指路,好苦……」孫悟空一時千思萬緒湧上心頭。

  須菩提撫他頭道:「我正是知你志向,自知指不了你要尋的路,才不肯讓你說是我徒弟。」

  「師父,這緊箍兒害的我好苦,幫我去了吧。」

  菩提神色卻漸漸變的黯然。

  「我做不到……這緊箍是將人心思束縛,將慾望的痛苦化為身體的痛苦,你若如諸神佛達到無我之境,自然就不會受緊箍之苦。」

  「我要如何做?才能達無我之境?」

  「忘記你自己,放下你的所愛及所恨。」

  孫悟空站起來,沉默良久。

  忽然他抬了頭說:「我可以忘了我自己。」

  須菩提心情複雜的望著他。

  「可是,」孫悟空說,「我忘不了東海水,忘不了花果山,忘不了西天路,忘不了路上的人。」

  他忽然歡喜了起來,對菩提道:「師父你看,我有這多可記住的事。多麼好。」他轉身道,「現在我要回天界去,打死假悟空,我就能解開緊箍咒了。」

  須菩提搖頭含悲而笑:「這是觀音對你說的?可你能夠勝嗎?不,你勝不了的,結局早已安排好了。還是留在這逍遙之地吧,這兒不是有當年花果山一般的自在安樂?忘了你是誰,忘了西天路。你回去,就逃不出如來觀音為你設計的路。」

  「師父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我一生就是要鬥、戰、勝!」孫悟空望著天河,「我不會輸,不論他們設好什麼樣的局——俺老孫去也!」

  一道光芒注入寒天。

  須菩提仰望那光芒劃過星河,歎道。

  「我終不能改變那個開始,何不忘了那個結局呢?」

  




第十八章



  天宮
  巨大的雪片在天外湧出的火光的映照下象凝血的冰晶,整個天界被這飛揚的紅色充滿,冰雪折射著火焰,像紅寶石般的在空中閃耀,這些紅亮的星塵在宇宙間飛旋,以無可阻擋的氣勢和極美的姿態沖毀著它們面前的一切物體,諸神的宮殿在這狂潮中支離破碎,分崩瓦解。

  在這毀滅的狂舞中,諸神驚慌的躲藏,他們分明聽見那個天地間的狂笑聲,縱是颶風也無法蓋過,在靈霄殿的頂端,那個身影立著,背後是燃燒著的天穹,他巨大的陰影隨著火焰的升高移向整個天庭。

  天宮另一處

  「豬八戒!你飛的慢一點!」天界一處,小白龍叫著,她已化成了人形,迎面而來的飛旋的冰雪鋒利無比,劃破了她的衣裳和臉頰,她不得不閃避遮擋著。而她的前面,豬八戒卻不管不顧的向前直飛,任憑臉上身上被劃出無數血印。

  「天上也沒有吃的搶,也沒有高老莊,你怎麼急成那樣,像要去見媳婦?」

  「回你的東海去,我沒要你跟著我!」

  「嗬喲,學會耍酷了,告訴你豬八戒,孫悟空不在,我可不會再讓你逃了,師父的魂兒一天找不回來,你一天別想溜號!」

  豬八戒四處張望著:「糟了,天宮變成這樣了,星辰全都被天外颶風吹移了位置,找不到銀河了,糟了,糟了。」

  「什麼時候了,你還有閒心看星星?你和孫猴子都有這怪毛病,一個晚飯要對著西邊吃,一個半夜不睡覺看星星,那個沙和尚也不是很正常,整天拼著些破碗片唉聲歎氣!」

  豬八戒卻不理會她,只顧四下找尋,小白龍還沒見他這麼急過,看著他肥大的身軀四下亂撞,東張西望把兩隻大耳甩來甩去,很是滑稽,不由想笑出來。

  忽然豬八戒站住了,眼睛直盯住一處。

  小白龍一看,風雪迷漫中,隱約有一顆銀色的星在遠處閃耀。

  豬八戒直飛了過去,小白龍忙跟上去。

  近了,豬八戒落下雲頭,看著眼前的東西出神。

  小白龍趕上前一看,那是一顆桂花樹,風雪中已變的光禿禿的,在高處一根枝杈上,有一個燈籠,內放著一顆明亮的銀星。

  那樹幹上,還隱約刻著什麼。

  豬八戒衝上去,抹去樹身上的雪。

  那上面,是幾個字:「天篷,家就在前面,阿月。」

  豬八戒站在那兒,愣愣看著那幾個字。

  他突然猛衝入前方的風雪中。

  小白龍滿心疑惑,也只能跟上去。風雪幾乎使她迷失了方向,好不容易豬八戒站在前面,她衝到他身邊,叫:「豬……」

  她停住了,豬八戒正看著前方,她從來沒見過豬八戒那樣的眼神,像風雪一樣紛雜,那紛雜中,卻有星辰一樣明澈的東西。

  那是他眼中映出的人影。

  一個白衣的女子。

  「暴風已經沖毀了銀河,我們幾十萬年築起的家園。」白衣女子望著懷中的玉雕般的小兔兒說,「天篷回來,要找不著家了,不過沒關係,我會一直在這兒等他,我在這裡,他就不會沒有家,火焰快要燒過來了,玉兔兒,你走吧,到下界去,那兒有許多天界見不到的神奇,如果有一天,你見到了天篷,請你告訴他,阿月在這等他,讓他回家。」

  她撕下一片衣角,將玉兔兒裹在其中,一鬆手,那衣角化作一片白雲,載著玉兔兒向下界飄去,玉兔兒在雲中跳著想回來,卻跳不出來。

  她望著玉兔兒遠去,忽的又笑了:「我真傻,天篷不知已變成什麼樣了,你又怎麼認的出他來?他也早忘了你了吧。但我相信,有一天他會醒來,然後他就會回到這裡……為了這一天我每天用星星排出圖畫,那是天篷和我才懂得的圖畫,希望他能看見,想起我,回來。可現在,大風把一切都刮走了,記憶、愛情、希望、一切一切,都刮走了……」

  「但我不會走,我在這裡等他……大風,火焰,都不能讓我離開這裡。」

  隱在風雪中的豬八戒身子開始顫抖起來,突然,他的肥胖的身子跪倒在了地下。他咬住自己的手,無聲的哭了。

  小白龍看著豬八戒,她好像突然間明白了什麼,明白了豬八戒每天夜晚在別人入睡後仰望星空時的心情,明白了為什麼一旦沒有星光的夜晚,豬八戒就那樣的易怒和脆弱。

  「豬八戒。」她湊到他耳邊,「過去啊。」

  豬八戒搖了搖頭。

  「她在那兒等你,過去啊。」

  豬八戒突然跳了起來,小白龍想她就要看到那感人的一幕了,可以豬八戒卻向相反的方向沒命的狂奔了下去。

  小白龍急追了上去:「為什麼?」她喊,「豬八戒,為什麼?你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她不就在你的面前了嗎?」

  豬八戒在天空中沒命的左衝右突,「忘記路,忘記回家的路!」他喊。「明知道是不可能相見的,為什麼還要記住?」

  他跌跌撞撞的跑著,小白龍很容易的追上了他,她在他背後踢了一腳,把他踢倒在地。

  「為什麼?你連見他一面也不敢?她在那等了你那麼多年,還準備一直等下去!」

  「不,」豬八戒說,「她很快就會結束她的漫長等待了,大火很快就會燒過來,她會在期待中死去,帶著她的美夢,好過她發現她苦苦等來的是一隻豬!」

  「豬怎麼啦?豬怎麼啦!」小白龍叫道:「我就覺得豬挺可愛!豬好的很!豬會笑,會哭,比天上很多神仙都好!」

  「可我不能接受——我可以是一隻豬,可我不能讓她為我……你又為什麼不告訴唐僧你是誰?」

  小白龍呆住了,半晌,她揚起手重重打在豬八戒臉上。

  「豬八戒你……你為什麼……為什麼要把不能說的話全說出來?」

  她也跪在了地上,嚶嚶的哭泣。

  「這就是命運啊!無比神奇美妙的命運啊!」豬八戒大叫道:「需要多麼高的智慧,才能想出這些絕妙的安排啊!偉大的上蒼啊,眾生都戰慄在你的威嚴之下!」

  他狂笑起來。

  他再回頭時,看見火焰已燒入了阿月的宮殿。

  豬八戒忽的一轉身,又衝了回去。

  火焰已燒著了阿月的裙角,但她還在地上用手指慢慢擺著她的銀砂。

  忽然一隻豬衝了進來,狠狠的踩著她裙上的火苗。

  阿月驚異的看著這隻豬。

  那豬卻不敢看她。

  火焰一退,又撲過來。豬八戒發出狂怒的吼聲,用肥大的身軀去撲向火焰。

  忽然阿月從背後抱住了他。

  「天篷……天篷,你好……」

  豬八戒感到眼淚滴在他的背上,他笑了。

  火焰猛一卷,吞沒了豬八戒還沒完全綻開的笑容。

  小白龍站在遠處,望著火焰奔湧的銀河。

  「豬八戒,你好了,終於和你的愛人在一起了。只剩下我一個……我一定要找到他,我不想一個人死去……不……」

  她一轉身,沒入了茫茫風雪。

  孫悟空重回到了天界。

  「是我撕去了生死薄,是我搗毀了天地倫常!哈哈哈哈!你們顫抖吧!原來恐懼是如此的美妙,死亡是如此的幸福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個靈霄寶殿高端的妖猴還在大聲叫囂。

  「求饒吧,而我將不赦免你們!哈哈哈哈!」

  孫悟空望著靈霄殿上的那個狂笑的猴子:「他瘋了,他必須死,是嗎?」

  「我要天下再無我戰不勝之物。」

  他忽然覺的很累了。

  方寸山那個孱弱而充滿希望的小猴子,真的是他?

  而現在,他具備著令人恐懼的力量,卻更感到自己的無力。

  為什麼要讓一個已無力做為的人去看他少年時的理想?

  另一個孫悟空的聲音還在狂喊:「你們殺不死我!打不敗我!」

  他又能戰勝什麼?他除了毀滅什麼也做不了了。

  孫悟空每向前走一步,就覺得自己變老一些,但他盡量把自己的頭昂起來,盡量把步子邁的更穩一點。

  火中不見了人影,只有他自己和那個瘋狂的笑聲。

  到了,靈霄寶殿上,那個聲音還在叫著:「我是不可戰勝的!不可戰勝,誰也不能打敗我,誰也不能!」

  孫悟空深吸了一口氣,縱身而起。

  他高舉著金箍棒,向上飛著,穿著那重重煙幕,他終於看見了那個火焰中赤裸著,執著一根金箍棒,站在靈霄寶殿最高處,向天下叫罵的猴子。

  他雙手猛擊了下去。

  他看見的,是那個驚愕的眼神。

  




第十九章



  紫霞望著火焰與雪花交織的天空,她想:若是等一會那個勝利者跳回她的身邊,她該不該相信他?
  那個在天神的痛苦驚惶中狂笑的孫悟空。

  那個在西行路上心事重重的孫悟空。

  那個在惡夢中驚醒,掩飾不住心中恐懼的孫悟空。

  那個鎖妖柱上眼睛暗淡下去的孫悟空。

  她忽然發現原來她從來不知道孫悟空該是什麼樣子。

  她只有心中的那個孫悟空,那個披黃金戰甲,視天神如無物的凜凜英雄。可是那個把天捅破的惡魔,那個抱頭喊「不要燒我的花果山」的痛苦的猴子,為什麼也是孫悟空?

  她心念一閃,她究竟希望誰活著回到她面前?但她立刻不再讓自己去想這個問題。

  風雪中

  孫悟空發現自己遇上了從未見過的對手。

  如果自己的每一舉動都在對方的預料之中,那這仗就沒法打了。

  孫悟空覺得自己在同一個幻影作戰,每次認為自己要擊中他了,卻又被對手奇跡般的避開。

  他施展出了所有的解數,一瞬之間變幻幾十個位置,攻出上百招,他幾乎是在用速度同時從四面八方向對手擊出,每次對手的身影都被他籠罩在幻化出的千萬棒之下,可是,每次金箍棒擊下,卻又只擊中了空氣。

  他的力量向四方激射,就算對手有與他相同的速度,除了跳出圈外也是沒有可能不招架卻又不被擊中的。因為攻擊就像太陽的萬道光線沒有死角。

  似乎只有一種可能——對手並不存在。

  但有時他下意識的一揮,竟就與對手的金箍棒相撞!

  對方顯然在回擊,只不過他的棒法密不透風,對手每一次都無法攻入。

  而他也居然也無法看清對方的招式來路,這似乎又是一種不可能,對手的速度難道已經到了讓他無法看清的地步?

  不,孫悟空忽然想到,之所以他看不清對方的招式,正是對方在和他一樣,同時向四面八方攻擊而不是只對他的緣故。

  原來對方也和他一樣,無法擊中目標。

  而自己看不清對手招式,無法刻意躲避,正如陽光是只能遮擋無法避開一樣。而這樣對手居然也擊不中自己,好像同樣是無法理解的事。

  「鐺!」雙棒再一次相撞在了一起,孫悟空覺得自己像是用力擊在了鋼鐵上,金箍棒嗡的鳴起來,震盪從手心直傳到心臟。

  而鋼鐵也是應該被砸爛的,世上還有金箍棒所不能毀壞的東西麼?也許只有金箍棒本身而已。

  孫悟空心中一驚,難道……

  他每次可以擊中對手之時,也是對手可以擊中自己之時!所以才雙棒相擊,力量互消。

  他究竟在和什麼做戰?

  這樣下去,戰鬥也許是永不能分出勝負的。

  「你殺了他,緊箍咒自然就解除了……」觀音的話猶響在耳邊。

  我不能輸,我一定要勝!孫悟空想,他大吼一聲,棒舞的更快更急,再快再急!「我就不信打不中你!」

  而諸神祇聽見,風雪中的兵器相擊聲越來越密了,最後叮叮鐺鐺的連成一片,成為一種刺耳的囂鳴。

  戰鬥彷彿沒有結束的時候,他們不知連續拚殺了多久。

  四周的一切已經都不再重要了,火光,風聲,叫喊,一切都已消失。

  唯剩下一種意志,決不能讓「失敗」這兩個字的陰影出現在自己的腦海。

  所以孫悟空已不能停下,儘管他覺得那場戰鬥的怪異。儘管還是捕捉不到對手的影子。儘管他有時懷疑自己獨自在世界上瘋狂的揮舞著金箍棒。

  當兩個孫悟空都快用盡最後一點力量的時候,如來出現了。

  「佛祖,兩個孫悟空究竟哪個是真啊?」巨靈神問。

  如來笑道:「待我分給你看。」

  「孫悟空。」他向那鬥成一片的二人道。

  兩人全跳了開來,「叫俺老孫叫甚?」

  「孫悟空,你若跳的出我掌心,便把天宮讓你,若跳不出時,你便老實下界,再修幾劫,卻來爭吵。」如來道。

  「你在和誰和話?」孫悟空道。

  忽然那只沒戴金箍的猴子狂笑起來。

  他柱棒立在那裡,大風捲起他的紅色披風,他道「呸!」

  「什麼?」

  「我現在就不已在你的掌心外麼?」猴子狂笑道,「誰要與你賭,老孫很忙,還有很多地方要拆,沒空陪你耍子。」

  這個場景好熟悉啊,可又想不起來哪裡見過。

  他看見了紫霞,她正望著火焰中心,凝望那個身影。

  「你不想回花果山麼?」如來一揮手,雲散開了,露出一片青翠群山。

  「花果山……是了,花果山,漫山的花,漫山的果,漫山的朋友……回花果山……回家。」那猴子眼望天外,流露憧憬之光。

  「可是花果山已經毀了,沒有了,沒有花果,沒有生靈……」猴子接著喃喃道,忽然轉頭怒視著諸神,「是你們毀了它,毀了他們!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你們也什麼都不會有!啊——!」

  他大叫一聲,衝向諸神。

  如來笑笑,將五指伸了出去。

  一道巨大的力量將那猴子打翻在地,他再次跳起來,又被擊倒,他再次站起來……

  「你還不動手,更待何時?」那個聲音說道。

  孫悟空一震,是在叫他麼?他剛才幾乎以為那個掙扎著的就是自己。

  那不是我,是的幸好那不是我。

  我是孫悟空,孫悟空怎麼可能忍受那樣的失敗?怎麼可能接受那種毫無勝利希望的戰鬥。

  他感到有什麼就要發生了。

  果然,倒下的妖猴突然再次猛的躍了起來。

  「我——不——認——輸!」

  他發出了野獸般的吼叫,血從他的眼睛裡噴了出來。

  孫悟空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的躍起了。

  他像一個靜伏的獵手等待著這樣一個機會。

  孫悟空蹲身,曲足,起跳,那一瞬棒已在手。

  一道純正的金光,一個完美的弧線,一次曠古絕後的進擊。

  「不——————」一聲絕望的呼喊。是紫霞。

  孫悟空聽出了那個聲音。

  他不由一回頭。揮出的手一慢。

  那只是一瞬中的一瞬。

  另一個悟空出手了。

  孫悟空站在那裡,看著腳下的戰敗者。

  他又一次勝利了,像每次與妖精的戰鬥一樣,他總是最後的勝利者。

  等一等,眾神都在交頭結耳議論著,倒底是誰死了,誰活著。

  死的真的是妖猴?

  或者,倒在地上那個才是他自己呢。

  他摸了摸頭上,還好,金箍兒還在。

  那是證明他是孫悟空的唯一標誌。

  那是勝利者的金冠。

  可是那個猴子為什麼也會劇痛呢?

  紫霞一步步的走了過來。

  她是來擁抱勝利者的麼?

  她來到了他的面前,卻跪了下去。

  跪在了倒在地上的那隻猴子的身邊。

  她哭了。

  她握起那只妖猴的手。就是剛才本應拿金箍棒打中他卻伸向了紫霞的那隻手。

  她把那隻手輕輕的掰開。

  那手裡,是一條紫色的紗巾。

  孫悟空忽然覺得身體裡什麼東西裂開了,像是一塊石頭崩碎了。

  



第二十章



  「那邊那個,卻是六耳獼猴。」如來道。
  孫悟空抬起頭來驚愕的看著如來。

  「你還不現出原形?」如來道。「你打死了唐僧,打死了龍王,打死了孫悟空,罪惡滔天,佛有好生之德,你跪下皈依,承認你是六耳獼猴,便隨我上靈山修正果去。」

  孫悟空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忽然狂笑起來,「六耳獼猴?哈哈哈!我是六耳獼猴?」

  血從他的七竅中開始流下來,那是太久的戰鬥而震壞了五臟,也許是笑的太厲害,而他突然跳了起來,直越向如來而去:「天地生我孫悟空!——看棒!」

  他喝的是那麼響亮,使出了他最後的所有力量。

  那個身影,以一種無以倫比的速度衝向天地間最至高無上的意志。

  然而他落空了。

  那只是個幻影。

  當他落在地下時,他幾乎已拿不起他的金箍棒了。

  但他仍在掙扎著站起來:「如來!出來!,是英雄面對面大戰三百回合。」

  「哈哈哈哈……」那個聲音在虛空中大笑了,「你戰不勝我,因為我無本無根,以空為憑,而你卻是慾望化出的實物。」

  「如來!出來與我一戰!」

  「哈哈哈哈……」那聲音仍在虛無中笑了。

  「如來……出來……與我一戰!」

  笑聲中孫悟空忽然發現自己的意識在消失了,他開始模糊,他時而遐意的與紫霞坐在一起,時而又在面對著最強大的敵人。

  「我是誰?」他對紫霞說。

  「你是不肯放棄夢想的人。」紫霞含淚說。

  「……那……要與如來決戰的又是誰?」

  「他……他是失去了一切,除了自己什麼也沒有了的人。」

  「那一個……更好些?」

  「我不管我不管,我只需要有一個人和我一起。」

  「可我將忘記所有的事……我……將失去了一切……因為……我不肯放棄!」

  「如來!出來與我一戰!」孫悟空突然瞪大了眼睛,用了最後的力氣高喊。

  一切幻影都消失了。所有的人都看清了,原來並沒有過兩個孫悟空。

  孫悟空死了。

  也許他從來就沒活過來過。當年從煉丹爐中跳出來的,不過是那太強烈了的慾望。

  孫悟空在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就死了。

  這就是歷史學家的結論。

  「你能猜出這個結局麼?」如來問。

  「弟子未猜出。」觀音道。

  「你呢?」

  「我也沒有。」太上老君說。「佛祖之明慧,我實在服了,我可想不到能用這樣的方式殺了孫悟空。」

  「可我也沒猜出。」如來說。

  「我輸了,原來世上真的有我不能預料之事。」如來道。

  「但是一切都在你的鼓掌間啊。」太上說。

  「不,他已經跳出去了。」如來道,「我用緊箍束住他的心中的真與善,只逼出他的惡與仇恨,他對生命只要還報著希望,就不能不與自己的力量爭鬥,但他不可能戰勝自己,到時他就不得不求我為他分出是非,那時,我說孫悟空是如何,便是如何了。但是我還是算不到……」

  「……他寧願死,也不肯輸。」

  紫霞看著孫悟空,握住他的手。

  這次他真的死了?

  不,他分明好像還是隨時會跳起來,嚇你一跳,對你笑的那只頑皮的猴子。

  孫悟空,再逗逗我吧。

  她把手貼到了自己的臉上。

  那隻手卻漸漸冰涼了。

  「我要你記住你是一隻猴子,因為你根本不用去學做神仙,本性比所有的神明都高貴。」

  淚水沿那隻手滑落。

  天界的火還在燒著。

  「如來佛祖請快把火滅了吧。」玉帝說。

  「此乃天外之炎,無根而出,其源卻是人間的慾望。心魔一去,其火就自滅了。」如來道。

  「這火是滅不了的。」紫霞說,「我們會做它的燃料。」

  她托起孫悟空的屍體,走向火焰。

  眾神閃開一條路,他們還在忌憚著那個身軀。

  天火熊熊的燒著。

  在人間看去,天空中正幻化著濃烈的光彩,燃燒的巨雲像是一幅巨大的穹頂畫。

  「看哪,那是一隻展翅的鳳凰。」一老者說。

  「不!那是一個人揮舞著兵器躍起怒吼。」一個少年說。

  他們的旁邊,一個青衣女孩也在仰望被映紅的夜空,人們沒注意她有一張極醜的臉和極晶瑩的淚。

  當西遊的歷史並不存在,虛無時間中的人物又為什麼而苦,為什麼而喜呢?

  …………

  「一切都結束了麼?」王母不知從哪冒出來問。

  「等一等!」喊的人是沙悟靜。

  他衝到太上老君的腳下,「麻煩你,麻煩你把腳抬一抬……」他舉起一樣細小的誰也看不清的東西,「我找到了,我終於找到了!哈哈哈哈,最後一片!最後一片哪!哈哈哈哈……」

  他顫抖著把琉璃盞捧到了王母面前。

  王母接過盞,歪著頭看了看:「我要這東西還有什麼用呢?」

  她一鬆手,那盞墜下,重新摔成粉末。

  「不——!」沙僧就那樣看著那五百年凝聚修復的盞在一瞬間重新美麗綻開。

  他愣愣的站在那兒。

  漸漸的,他臉上的神情有了變化。

  「我要宰了你們!我要宰了你們這些兔崽子!來呀,我要殺了你們!」

  他歇斯底里的大吼著,可是所有的神都看著他笑,他們都在笑。

  哈哈大笑。

  當五百年的光陰只是一個騙局,虛無時間中的人物又為什麼而苦,為什麼而喜呢?

  天宮的大火又燒了七天。終於熄滅了。

  諸神查找著廢墟與灰燼,他們只看到兩樣東西。

  一塊燒焦的石頭,一根燒斷的金箍。

  有人說,聽見了那火中傳來的歌聲與笑聲。

  有人說,曾看見有一道金光和一道紫氣纏繞著從火中升起,向天際而去。

  當然更多人什麼也不說。

  觀音拿到了那根金箍。

  「我們的目標已完成,西遊可以結束了麼?」

  如來手中正握著那塊石頭。觀音問。

  「他敗了,但他敗了麼?他終於還是逃出了我的手掌。金蟬子,他勝了。」如來拿著那根斷金箍沉吟著。

  他將手一揮,石頭飛落下塵世。

  …………

  阿瑤找到了那塊石頭,她把它埋在了一片焦土的花果山。

  多少年前那一幕又顯現眼前……

  「花果山,什麼時候才能重新長出花果來?不過,種子已經撒遍天下了。」孫悟空抓了一把地上的黑土,臉上露出孩童般的笑來。

  天邊的雷鳴已然越來越近了。

  孫悟空靠在一棵焦樹上,靜靜的等著。

  等到那一剎,黑暗的天空突然被一道巨大的閃電劃開。

  孫悟空一躍而起,將金箍棒直指向蒼穹。

  「來吧!」

  那一刻被電光照亮的他的身姿,千萬年後仍凝固在傳說之中。

  「如果下雨,這裡就會長出花草來吧,我沒有種子,如果上天知我心誠,就讓石頭也開花吧。」

  阿瑤割開自己的手腕,將血灑落土中。

  忽然,天空一聲雷鳴,隆隆滾動。

  阿瑤抬起頭。這時,第一滴雨水落在了她的頭上。

  「下雨啦!孫悟空,你看……下雨……下雨了……花一定會長出來的!」阿瑤喜極而泣,仰天高喊。

  天空中,黑雲後,一條白色的龍翻動著。

  遠處天兵的戰車隆隆駛來,天將的喊叫已可聞:「是誰犯天條在花果山私降雨水!」

  「唐僧,孫悟空,豬八戒,這是我能為你們做的最後一件事了。」小白龍想。

  「別了,永別了!」

  紛紛落葉飄向大地,白雪下種子沉睡,一朵花開了又迅速枯萎,在流轉的光的陰影中,星圖不斷變幻,海水中矗起高山,草木幾百代的榮枯,總有一片片的迎風挺立,酷似它們的祖先。

  怎能忘了西遊?




  

[ 本帖最後由 Qaa 於 2006-10-19 16:29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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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vatar   s8805059 +2 很悲傷的看完了
avatar   rai4321 +2 還用說嗎?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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