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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守護神(精靈四部曲之二~土篇) 作者:丁千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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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林守護神 §
精靈四部曲: 「土」
羅家羅曼史:「羅亦森」
  

【簡介】

沙可魯村一陣天搖地動,把她這個炙手可熱的女醫生一頭撞進了原住民的「深山林內」,她雖不是一等一的大美女,但在文明社會裡,可也讓一大群愛慕者傷腦!
不過……這兒的男人不但是一隻「沙豬」,還不把她這個再世華陀看在眼?!
更糟的是,她心儀的男人竟娶了這片山林為妻,阿美族的情人之夜,她心藏狂跳,血脈僨張,預備迎接他愛的宣言,不料明亮的火團,卻燃盡了她所有的熱情,也徹底粉碎了她的信心……



★ 楔子


  

  這原本是一個美麗的花園,各種不同顏色、不同品種的花彷彿競賽似的展現自己最美的一面,蝴蝶於其中翩翩飛舞,鳥兒也啼唱著清脆的樂章,清澈的小溪潺潺的流過其間。一切肴起來是那麼的美好,就像每一個人的夢中仙境。

  這一天,小溪突然乾涸了,蝴蝶不見了,花兒開始哭泣,就連鳥兒們也開始沉默了,一下子這個人間仙境變成了灰色的世界,預言中的末日彷彿即將來臨。

  「嬤嬤,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一個穿著白衣的女孩跪在乾涸的小溪河床上,大聲的喊著。

  突然從天上的雲中穿出一道光線,同時也出現丁一個聲音。

  「瑩楓,妳知道所有的生命都是由風、火、水、土四大元素所組成的。」

  「是的!我的名字也就是由此而來。」瑩楓點點頭。

  「妳比其他人幸運,一生下來就接受四大精靈的祝福而擁有控制四大元素的能力,但是現在有很多精靈不服氣,他們認為妳必須證明妳的能力才行,所以四大精靈各出了一道題目,只要妳能通過,這花園就能再恢復它的生命力。」

  「什麼樣的題目?」

  「妳必須讓四對由四大精靈所選出的男女找到他們彼此。」

  「您是說要我去牽紅線?」瑩楓皺了皺眉頭。

  「是的,由四大精靈各出一道考題,當妳去執行任務的時候,妳可以使用出題精靈的能力,但是只有妳達成任務並取得信物的時候,妳的能力才能永久保留下來。」

  「信物?什麼樣的信物?」

  瑩楓才剛說完這句話,從聲音出現的地方就降下了四個小盒子。

  「所有的細節都清清楚楚的寫在裏面,不過妳要記得一道考題的期限是三個月,如果三個月內妳不能完成任務的話,妳就失去了所有的能力,而這個花園也將死亡!」那聲音停了停。「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我的瑩楓--相信妳的心。」

  說到這裏,那個聲音連同那道光一起消失,四周又靜得彷彿剛剛的事只是一場夢,但是四個盒子卻提醒瑩楓這一切不是夢,如果她想挽救她的花園的話,只能接受這一次的考驗。

  這個花園不但是她的棲身所在,更是她的元靈,一旦這個花園死亡,那麼她在精靈界也就等於死亡了。

  她嘆了一口氣,伸手拿起一個盒子,撕去上面貼有土字的封印。


★第一章

  一輛白色的Twigo優雅的穿梭在中橫的懸崖峭壁間,車子的一旁是覆著鬱鬱林木的萬丈高壁,另一邊卻是閃著銀波的蔚藍太平洋,其實台灣的風景並不遜於其他國家,只是太多不懂得珍惜的人在經濟的迷夢下選擇了犧牲環境。

  岑可薇皺著眉頭打量著手中的地圖,照道理說她應該已經在半個小時前就到了慈恩山莊才對,她不會是錯過了哪一個交岔口了吧!

  她這次出門旅遊是趁著上任之前的空檔成行的。一想到她皮包中的聘書就讓她皺著的眉頭舒緩開來,那張聘書是她成功的證明,也是她通往名利雙收的道路,更是她努力了這麼久的成果。

  她幾乎閉著眼睛就能夠想起隨著聘書附上的那一封信。

  那封信紙的上方印著「清明醫學中心」幾個優雅的宋體字,署名的是該中心人事部門的主管。

  本醫學中心的董事會業於日前指示本部門,經過縝密的磋商及甄選後,我們一致決謙妳的優秀醫術將成為本醫學中心之中流砥柱,是以誠心邀請妳加入我們的行列。我們衷心期盼早日與妳合作,共為清明創造佳績。

  她等了多少年才盼到這封信:好多年了!真的,幾乎從她泱定成為一個最好的醫生時她就開始期盼了。

  清明醫學中心是國內數一數二的醫學中心,能夠在那兒行醫的醫生也清一色都是國內一流的醫生,而今她終於能夠擠身進入那個人才濟濟的地方,這表示她從小的夢想就要實現,一思及此怎能不令她興奮呢?

  風從開著的車窗灌了進來,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揚起手順了一下,手腕上的七彩石因為互相撞擊而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岑可薇帶著微笑的聆聽這悅耳的聲音,她的心中想著

  就快了!她就快完成自己對母親迭的七彩手環所下的承諾了。

  她吸了一口山中沒有被污染的沁涼空氣,愉快的想到根據聘書上的內容,她可以在三個月之內隨時上任,所以趁著她還沒有上任的這一段時間,岑可薇決定好好環遊台灣一圈,以彌補這些年全心投人醫學研究而漏失許多遊歷的機會。

  這就是為什麼她現在會一個人開著她的寶貝Twigo,在這個中橫公路上遊蕩的原因。

  在出發之前,她回鄉掃完了父母親的墓之後,就賣掉了那個坐落在恆春的一個小漁村、曾是她家的那間小木屋,因為那裏已經沒有她留戀的東西了。

  她知道自己將不會再回到那個地方,從此她將像出了籠的烏兒,頭也不回的飛向她自己夢想的地方。

  太陽在她的思緒中漸漸的西沉,而山中的太陽又落得比較快,不一會兒天色已經暗了,可薇慢慢的在一個迴轉處停下了車,看來她是走岔了路了,這時早點兒回頭,或許還來得及在天黑之前到達慈恩山莊。

  她將車子掉了一個大彎之後準備回頭,意外的發現前方出現了一個梳著兩條又長又大的麻花辮女孩,她手上還抱著一隻好像有著七彩長毛的玩偶,正一步一步的漫步在路上。

  這時候怎麼會有一個小女孩獨自走在路上?而且天色已晚,一個女孩子在這種地方步行末兔太危險了。

  如果岑可薇把她研究醫學的時間花一點在鬼故事上,或是不理智一點,她會知道這時候她該做的是加速離去,而且能多快就多快。

  她將車子慢慢的在那個小女孩的身旁停下,放下車窗對她說:「妳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裏?」

  「我迷路了!」瑩楓眨著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臉好無辜的笑容。

  可薇不知怎麼的就對這個小女孩莫名其妙的起了好感,大概是她臉上的笑吧!這個小女孩的笑乾淨得像是沒有一點雜質含在裏面,讓人看了不由自主的憐惜起來。

  「上來吧!我載妳走一程。」可薇好心的提議。

  反正她們走的是同一個方向,而她要找到慈恩山莊大慨也還需要一點時間,所以她可以順路送這個小女孩一程,另一方面她也不用替這個在山中迷路的小女孩擔心。

  「謝謝妳!」瑩楓高興的跳上了可薇的車,反正她看風景也看得有一點累了,乘機休息一下也好。

  「對了,你要到哪褒?」可薇好奇的問。

  「沙可魯村。」

  「沙可魯村?」可薇搜尋記憶卻找不出這樣的一個名字,大概是這附近的一個小村落的名字吧!

  「沙可魯是阿美族語中盛產茄苳樹的意思,那裏有好多的茄苳樹喲!」瑩楓像是推銷的向可薇說。

  「真的?那一定很漂亮,不過對不起,我不知道沙可魯村在哪裏,如果快要到的時候妳再跟我說好了。」可薇向那個小女孩微微一笑。

  「我叫瑩楓,這是我的朋友叫JJ,妳呢?」瑩楓伸出一隻手給她。

  可薇看到瑩楓抱起她身上奇怪的玩偶向她介紹時並不以為意,她認為小女孩給自己的玩偶取名應該是很平常的,她伸出一隻手握住瑩楓的手。

  「我叫岑可薇,很高興認識妳和妳的朋友。」

  突然那個玩偶發出了一個類似Jump的聲音,著著實實的嚇了可薇一跳,她緊緊盯住那個她原先以為是布偶的七彩小東西。

  「這是什麼?」她驚訝的問。

  「嗯……牠是西施狗和吉娃娃的混血狗,牠剛剛在向妳問好。」瑩楓轉了轉眼睛說,JJ卻像是不滿意她的說法的撞了瑩楓一下,不過牠最後仍在瑩楓的瞪視中安靜了下來。

  可薇半疑惑的接受了瑩楓的說法,「妳到沙可魯村做什麼?」她換了個話題。

  「找人。」這個說法應該不算說謊吧!

  「妳一個人來的?」

  「嗯!」

  「那妳的家人呢?」一個小女孩應該不會沒事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找人吧!可薇好奇的問。

  「我在這裏沒有其他的家人。」瑩楓老實的說,她的家在妖精世界,這裏當然不會有她的家人。

  原來是要去投靠親戚的小孤兒!想到這裏可薇心中的憐惜之情更深了,這麼一個清麗的小女孩年紀小小的就沒有了家人,現在又必須跑到這種人煙稀少的地方寄人籬下,可真苦了這樣一個小女孩。

  可薇鼓勵的拍了拍瑩楓的小臉蛋,對於這個有著開朗笑容的堅強小女孩,她打從心底的喜歡她。

  「妳在看什麼?」可薇有些奇怪的問著突然靜了下來的瑩楓。

  「妳的手環好漂亮。」她的眼睛晶亮亮的看著可薇的七彩手環,可薇以為這是小女孩看到漂亮東西的反應;想當年她從母親手中第一次看到這個七彩手環時,也是同樣目不轉睛的盯了好久。

  「謝謝妳,這是我的媽媽給我的。」

  「那一定很貴重了!」瑩楓了解的說。

  「它是很貴重沒有錯,但是它最大的價償,還是它上面有我對白己的許諾。」

  不過可薇並沒有把什麼是她對自己的許諾說出來,因為這個要說的話實在是很長的一個故事,而且她不覺得一個小女孩會想聽這種事。

  「哦!」

  瑩楓沒有多說什麼,但是一個念頭已經在她的心中慢慢的成形。

  「這裏距離沙可魯村還有多遠?」

  「這……」

  瑩楓的話還沒有出口,突然一陣山搖地動,可薇急急的穩住方向盤,但是這個地震來得實在又快又猛,可薇一個煞不住,就連車帶人的向山旁的樹林衝了過去,她拚命的閃過迎面而來的許多大樹。

  隨著山路的陡勢車子下滑的速度愈來愈快,終於她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一道土石砌的牆,她賭運氣的將方向盤一打,讓車子撞上了那堆土石,只聽到一陣嘩啦的崩裂聲,車子就在這一堆土石中停住了。

  她急急的看向坐在一旁撫著額頭的瑩楓,她不會是撞到頭了吧!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就是頭了,可薇不放心的轉身要探查她的頭看看有沒有撞傷,卻看到瑩楓張大眼瞪著車窗外。

  可薇疑惑的順著瑩楓的眼光向外看過去,她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她知道為什麼瑩楓會是一臉嚇到了的表情,因為在她們的車子外正有三個打著赤膊、臉上畫著濃濃油彩的原住民正憤怒的瞪規著她們。


★★★★★★★★★★★★★★★★★★★★★★

  可薇一手抓住瑩楓一邊打量著四周的環境,她們兩個人從剛剛就被那些人一路押著跋山涉水的經過一些根本不像是人走的小路,然後來到了這一個比茅草屋好不到哪裏的地方,說穿了這裏根本就是一個用些木枝搭的露天帳蓬而已。不過聰明如可薇知道這時候可不是跟他們這些人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

  因為這些人的臉上全都帶著怒氣的死瞪著她們兩個人。

  她看到帶她們來的其中一個人出去了一會兒,留下她和瑩楓兩個人和剩下的另外兩個人無言的對看著,她努力的擠出一個應該是不太成功的笑容,因為那兩個人看也不看她一眼,像兩個守門神一樣的一動也不動。

  她將注意力又調回了瑩楓的身上,她原本以為這個小女孩可能被嚇得說不出話來了,從剛才到現在就沒聽見她講過一句話。

  「妳說他們是不是要割我們的頭皮?」瑩楓的臉上沒有一絲害怕,好像她問這個問題只是單純的好奇。

  「妳怎麼會這麼想?」可薇的心中猛是一跳,瑩楓不說她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書上不都是這麼寫的?」

  「現在都什麼年代了,不會有人做這種事了啦?」可薇暗暗希望自己就像自己話中的那麼肯定,雖然她也知道有這種害怕的想法在這個文明的時代是可笑的,但是就她眼前所見,這裏可是一點也不文明。

  突然瑩楓拉了拉她的手,她看見剛才那個先行離開的人回來了,他的身後還跟了一堆的人,不一會兒這個小小的露天茅屋就擠滿了一大堆人,這些人中有完全阿美族打扮的,但是也有不少平常人的打扮。

  這讓可薇稍稍的舒了一口氣,既然他們之中有些人穿得很「現代」的話,那應該就不會做出那種「古早以前」的事了。

  首先她看見一個大概是族長的白髮老人正正的走上了茅屋中的一個平台,然後狀似威嚴的坐了下來,然後又有六個人圍坐在他的兩旁。

  那三個帶她們來到這裏的年輕人背著她們向前跪了下來,然後爭先恐後的開始講了起來,等那三個人講得告了一個段落之後,便換成坐著的那七個人開始互相討論了起來。

  可薇的母親原本就是阿美族的人,所以可薇對這種語言並不陌生,但是太久沒用疏於練習,加上這些人講得又快又急,一時之間她也只聽懂了幾句像是「破壞」、「石頭」、「大神」、「懲罰」、「試驗」……之類的。

  終於他們的討論好像有了一個結果的靜了下來,這時圍生的那六人中穿得像平常人的那個站了起來,用一口標準的國語對她們說:

  「我是沙可魯村的村長巴卡,我們這個村落是由大半的阿美族人和少數的平地人所組成的,我們本來是很歡迎你們的光臨,但是你們破壞了我們神石四周的圍牆,我們害怕大神會因此降禍給我們。」

  原來無巧不巧的她撞的那堆土石是人家神石四周的圍牆,換句話說就是人家的廟,尤其原住民對神明的信仰又一向執著,難怪他們這些人要用這種憤恨的眼光瞪著她們了。

  不過她至少知道沙可魯村是在哪裏了,由她們剛才走的路看起來,這兒比她想的還要偏僻,她看了一眼瑩楓卻發現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眼睛骨碌碌的轉個不停。

  「撞壞了你們神石四周的圍牆真是不好意思,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賠償你們所有的修理費用。」

  可薇的話一說完巴卡就回頭和那些人討論了起來,這一次可薇有了心理準備,所以聽懂的話又多了一些。

  她知道最右邊的那個滿臉落腮鬍的大漢叫哈模,他似乎不是很滿意這樣的說法,頻頻表達不滿,相形之下巴卡就溫和多了,他甚至還幫她們講了不少好話。

  好一會兒之後,可薇聽出他們那些人的討論出現了三對三的僵持局面,一邊是願意接受她的賠償了事,而另一邊卻執意她們要接受可能是某種懲罰儀式,看來最後的決定還是操在那個年紀最長、坐在中央的那個老人的手中了。

  只見他略微的低吟了一下,張開口正要宣佈他的判決結果時,突然一個人抱著一個小男孩衝了進來,一下子一堆人全都圍在那個人的身邊,原本是眾人焦點的可薇和瑩楓倒是一下子給忘在一旁。

  「送他下山。」

  一個低沉略帶沙啞的聲音說,不知怎麼的這個聲音卻帶給可薇一股說不出的奇異感,她突然有想看一眼聲音主人的慾望。

  「來不及了,天色這麼暗,而且下山的路因為剛剛的地震坍掉了,現在根本無法下山。」可薇可以聽出這似乎是剛才那個叫哈模的聲音。

  「送他下山。」看來這個人並不多話,但是他的聲音中透露著堅定的語氣。

  可薇好奇的向人群圍住的地方看過去,她驚訝的看見那個被抱進來的小男孩滿身是血,而一旁竟然還有一個像是女巫的祭師在喃喃的禱告,好像已經判定了這個小男孩的死刑,還有一對看來像是他父母的男女悲傷的在一旁哭泣。

  天!那個小男孩根本還沒有死,難道他們準備在一旁等到他死掉嗎?

  「你們這裏難道沒有醫務所嗎?」可薇忍不住的說。

  她的聲音讓這些原本沉浸在悲傷中的人一同抬起頭來看她,他們看來似乎早已忘了她的存在。

  這時她終於看清楚了那個有著令她心中難以平靜聲音的主人,可薇發誓她這一輩子從來沒有看過那麼一對深沉的眼睛,似乎要看進別人的心靈深處,還好他只是極為冷淡的看了她一眼後,又把眼光調回那個小男孩身上,否則可薇真怕自己的心會從胸口跳出來。

  不知怎麼的,他冷淡的眼神教可薇竟有些生氣,她雖不是一等一的大美女,但是可也讓她為逃避一些愛慕者的緊追不捨傷透腦筋,而他竟然一副視若無睹的樣子!

  說真的他並不能算是那種帥哥型的人物,可薇見過的男人比他帥的不在少數,其中更有許多正是那些讓她傷透腦筋的愛慕者,但是不知怎麼的,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那股氣勢讓他看起來卻更有魅力……

  「我們是有醫務所,但是老吉,也就是醫生在上個禮拜喝酒不慎掉下山溝死了。」巴卡的聲音讓可薇收回了自己出了竅的思緒。

  「一定是這個女人和她的同伴撞壞了神石的圍牆,所以大神生氣了,祂要降禍給我們。」那個哈模像是要引起大家對他的認同而大聲的說。

  「你這樣說太不公平。」溫和的巴卡出聲反對。

  「你們都不要說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救這個小男孩。」可薇用仍有些笨拙的阿美族語對那兩個爭論不休的人說。

  「來不及了,大神將要帶走他的生命了。」那個跪在一旁的女祭師冷漠的看了可薇一眼,意思要她少管閒事。

  「把他送到醫務所去,醫務所的設備還在吧?!」她強硬的口氣教那些人一時之間只能呆呆的點點頭。

  「你們不能隨便亂動他!」女祭師急急的反對,她滿是皺紋的臉怒視著所有的人,一下子人們似乎害怕的低下了頭,畢竟女祭師在這裏可是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

  「難道你們就這樣看著他死掉嗎?」可薇不可置信的吼叫,她雖然不是很了解他們的風俗,但是身為一個醫生,她也不能見死不救。

  「妳能救回小杰嗎?」那個像是小男孩的媽媽用微顫的口氣說。

  「我不曉得,但是動作愈快的話希望愈大。」可薇一副標準的醫生口氣,眼睛環顧著四周的人,等待著他們的決定。

  「有希望總比絕望好!」那個令可薇心動的聲音說。

  他的話似乎在這裏受到一定程度的尊敬,只見所有的人便開始動作了起來。

  可薇也知道剛剛的沉默是因為大家都不想擔負這個下決定的責任,而這個男人的話讓他和她一起扛起了這個小男孩的生命,如果這個小男孩死了,他們兩個人一定會成為眾矢之的,想到這裏她竟然有些害怕。

  像是感應到可薇的想法,那個男人輕握了一下她的手,那手中傳來的堅定力量讓可薇不覺穩定了下來,但是心中卻開始升起一股迷惑。

  為什麼這個男人能夠這麼輕易的觸動她的心呢?

  可薇打量了一下醫務所的器材,這裏的設備雖然比起她以前所待過的幾間醫院差了很多,但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最基本的東西倒是一樣也不少,在這個連地圖上也找不出來的地方能夠有這樣的器材供她使用,她是該額首稱幸了。

  她迅速的察看平躺在手術抬上的小男孩,雖然他滿身的血漬,但是這些外傷並不是很嚴重,只是看起來比較駭人罷了!

  一般沒有經驗的人一定會從外傷開始處理,但是可薇的經驗告訴她,事情並沒有這麼單純,這個小男孩的臉色透著異樣的死灰色,眼袋也微微的浮腫,她見過太多這種內出血的症狀了。

  她再仔細一檢查,果然發現他的肚子有著大小不一的硬塊,看來是非動手術不可了,只是以往在醫院中她進行這類大型的手術時,都有精良的儀器和許多人在一旁注意病人的反應,而這一次她只能孤軍奮鬥,在這種情況下,她就算有再好的技術也是結果難測。

  賭賭看吧!

  賭了,這個小男孩還有一絲的希望,要是她放棄了,那這個小男孩就只能等死了。可薇一邊瀏覽這個小男孩的病歷,一邊咬著下唇決定。

  幸好這間醫務所的前任醫生對這襄的居民建立了很完整的資料,這讓可薇的勝算又大了些。

  她示意要不相干的人退出去,然後拿起一瓶酒精將自己的雙手做最迅速的消毒,當她放下酒精瓶的時候,卻訝然發現那一個觸動她心的男人還站在醫務室裏。

  「我可以幫妳。」他似乎明白可薇眼中的疑惑,仍是簡短的回話。

  可薇本來想說些什麼,但是旋即又點點頭,這個時候她的確需要一個幫手,至少這個男人聽得懂她需要他做些什麼,她可不想一邊做手術、一邊思考如何用她生疏多年的語言和人家溝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整個醫務窒中,就只有她和那個男人深重的呼吸聲,和偶爾幾聲衣服的窸窣聲。

  當可薇縫上最後一針時,她的手竟有些微微的發抖,她伸手探一探那個小男孩的呼吸,雖然弱不可辨,但仍是持續而有力的。

  心跳正常、脈搏正常、小男孩的臉色雖然蒼白依舊,但是至少不是最初那種死神大臨似的死灰了,這表示她成功了!

  這個念頭一進人她的心中讓她幾乎是想要大喊,她的眼睛望入一對黝黑但同樣閃著興奮的眼眸,一個衝動讓她一把衝進他的懷中抱住他。

  「我們成功了。」可薇興奮的說。

  「妳成功了。」他更正。

  抱著這個陌生女人的舉動是不合宜的,但是他發現他竟有些捨不得放手。

  「不!是我們。」

  可薇堅持的說,但是她一發現自己幾乎整個人「掛在」那個陌生男人的身上時,她連忙退了好幾步。

  自己是著了什麼魔呵!竟然就這樣隨便的抱住一個連叫什麼她都還不知道的男人!

  不過這實在不能怪她,剛才在手術的時候,這個男人總是能適時的給予可薇需要的幫助,在可薇忙得滿頭大汗時,他靈巧的為她拭去額上的汗水,好讓她能夠順利的進行手術,甚至不用可薇開口,這份默契就算是曾和她一起工作好些年的助手也難能出其右,在這場手術中她幾乎可以感到他們好似成了命運共同體,一起為著這個小男孩而努力。

  這也就是為什麼她堅持手術的成功是他們共同的成果了,因為可薇知道如果沒有他在一旁協助的話,這個手術的變數一定會更難預測,至少絕不會像這樣的順利。

  「嗯……這個情況下我們好像應該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岑可薇。」可薇站定了之後不知如何面對眼前這個被她抱了滿懷的男人,看來自我介紹會是一個好的嘗試。

  「羅亦森。」

  他的話仍是簡短的不帶一絲贅言,但是他低沉而帶點沙啞的聲音硬是讓可薇的心起了一絲顫動,她真的有一種想把他的聲音錄下來的衝動。

  不知道如果她現在對這個男人提出這個意見時,他會有什麼樣的表情?

  停!

  可薇的理智在對她大喊,這時她才知道自己的腦袋竟然認真的在考慮這個想法。

  天!她一定是瘋了!

  這會是一向有著實際小姐之稱的岑可薇嗎?她的心中不是應該只有醫學的存在嗎?男人對她來說一向只應該是「雄性的人類」,解剖起來每個男人也不過是大同小異罷了!

  她開始默背人類的呼吸系統組織,背完了又從消化系統開始,口腔、咽喉、食道、胃……

  通常她只要背到肺中的氣泡組織就可以穩下來的神經,今天全都反常的不聽話,甚至她的思緒又開始飄向那個名叫羅亦森的男人。

  他的聲帶構造必定和別的男人不一樣吧,否則為什麼他的聲音會給她這麼不一樣的感受?不知道他願不願意讓她研究一下?

  「妳還好嗎?」羅亦森微皺眉的看著一語不發、好像失了神的她。

  「沒事!當然沒事。我是說外面的人一定等得很著急了。」可薇急急的回答。

  要是讓眼前這個男人知道地想借他的聲帶一用,他就算不把她當瘋子,也至少會馬上跑去躲起來吧!


★★★★★★★★★★★★★★★★★★★★★★

  「什麼!」可薇不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我們一致決定聘請你當我們這個地方的醫生,當然我們願意一個月付妳三萬七仟塊的薪水,希望妳能答應。」巴卡一臉誠懇的說。

  可薇望著眼前對她在救回那個小男孩之後,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的居民,她知道對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地方來講,能支出這樣的薪水就已經是天價了,可是錢對她來說是小事情,清明醫學中心給她的那份合約、給她的待遇絕不會少於六位數。

  最重要的是在這個人口搞不好不超過兩百個人的地方,她如何去追尋她最喜愛的醫學研究呢?醫學是一門日進千里的學問,只有在清明醫學中心那樣先進而完善的地方,她才能接收來自世界各地的資訊,同每個不同的病歷挑戰。

  更何況她還有對自己的承諾!可薇下意識的摸摸她手上的七彩手環。

  「很抱歉,我真的無法答應!」

  「可是妳也看到了……」

  「那這樣好不好,我們也不要你賠償撞壞我們神石四周圍牆,我們只要求妳能留下一段時間,直到我們找到願意來這裏的醫生。」

  聽到人家這樣說可薇也不好再推辭了,畢竟是她撞壞了人家的神石圍牆在先,而她反正也還有一段時間是閒著的,就當是假期插曲好了。

  「好吧!不過請你們一定要盡快,因為我最多只能待上兩個月。」可薇事先聲明。

  只見巴卡回過頭和他們的「七人議會」嘰哩咕嚕了一陣子,最後終於達成了共識的結束了談話。

  「歡迎妳成為沙可魯村的醫生。」


★★★★★★★★★★★★★★★★★★★★★★

  可薇打量著在未來兩個月即將成為她的住所的木屋,這間木屋說大不大,但說小又比這村中的不少房子大了那麼一點點。

  她按了按牆上的開關,還好還有電。這個村落因為位置偏遠,所以沒有架設電線桿,可薇猜測這個電大概是來自於小型發電機。

  果然她在屋後發現了一架用水力發電的克難發電機,她皺了皺眉的看了一眼其貌不揚的發電機,在這種地方或許有電可用她就該偷笑了。

  她轉回屋內,看了一眼角落的廚房,爐灶上還放著一個空了的水壺,這是一個標準的老式廚房--

  燒柴的。

  「歡迎來到文明不及之地。」可薇自嘲的笑笑。

  敲門聲響了起來,可薇疑惑的去應門,她不會這麼快就有訪客的到來了吧!

  她拉開門一看,卻訝異的發現瑩楓站在門外,她一直以為這個小女孩已經去她的親戚家了呢!

  「妳找到親戚了嗎?」

  「我的親戚不在這裏。」她說的可是實話,她本來就沒有親戚在這裏,她只說她是來這裏找人的。

  「是不是妳的親戚搬走了?」可薇心疼的問,她直覺的想到了這個。

  「或許吧!」或許這裏以前有妖精住過也說不一定,所以瑩楓認為她這樣的回答應該不算欺騙。

  「那你要怎麼辦?」

  可薇忍不住的擔心,不曉得為什麼,她似乎對這個小女孩有著超出平常的關懷,一想到她一個小女孩孤苦伶仃又找不到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可薇就忍不住心疼,她一定嚇壞了。

  「我不知道。」瑩楓睜著一雙大眼睛直直的看著可薇。

  「那妳和我一起住好了。」

  不知怎麼的這句話就從可薇的口中跑了出來,等她聽到了之後,她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她看了眼前的小女孩一眼,對呀!這倒不失為一個好方法,反正她也是一個人,這小女孩的出現就像她一直想要的一個妹妹一樣。

  生命中有一個人可以作伴,也是一件美好的事啊!

  「真的?!」瑩楓高興的大叫,她本來就有這種打算了。看來這次的任務應該會出上一次容易很多。


★第二章

  清晨的陽光穿過雲層,映得晨霧一片金黃,空氣中隱隱含著沁涼的水氣,這是一個不受污染的世界,沒有污黑的碳煙,沒有刺鼻的味道,有的只是青草和露珠、鳥語和花香。

  亦森熱愛這裏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葉,就連樹間不安分的聒噪鳥語也在他的耳中成了天籟,他深吸一口混著花和木材香味的氣息。

  每天清晨,他都要在他的花圃巡察一番,施施肥料、抓抓蟲兒、澆澆水……雖然有些人覺得他是在浪費生命,但是他卻仍樂此不疲。

  或許他沒有能力挽救整個美麗的世界,免於人為的破壞,但至少他能保護這一片屬於他自己的天地。

  洛洛在他的腳邊靜靜的蹲著,看似悠哉,但是亦森知道牠血液中屬於狼的一部分正警覺的環顧著四周。

  洛洛是亦森撿回來的一隻混種哈士奇,亦森一向有撿一些山中受傷動物回家的習慣,然後將牠們治療好後再放回。

  洛洛就是其中之一,當初他在山中發現奄奄一息的洛洛時,牠已經被人傷得體無完膚了,他為了救牠還曾被牠咬了一大口,到現在手臂上還有一塊明顯的齒痕以資紀念。

  不過在亦森醫好了牠之後,曾放洛洛回山林之中,可是牠卻不肯離開,並且好像成了他的跟班一樣的默默跟在他的身邊。

  「默默」這兩個字用得真好,洛洛幾乎很少發出聲響,即使走路也是輕得像空氣一樣,牠唯一會發出的聲音是,當牠發現有陌生人的時候喉嚨所發出的低沉恐嚇,就像牠現在發出的一樣。

  有人來了!

  亦森皺著眉頭想,這麼一個大清早誰會跑到這裏來呢?

  他雖然也住在沙可魯村,但是他的屋子是在離村子最遠的一個角落,離他最近的住戶也隔了將近兩公里,實在不太可能一早就有人來打擾他才對。

  「早安!」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小女孩,抱著一隻大概是被染色的花狗出現在他的花園前。

  他的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一種類似疼惜的感覺,和昨天面對那個叫岑可薇的女醫生時所產生的心動感覺不一樣。

  就好像面對亦晶時會有的那種疼愛--一種對妹妹似的疼愛。

  眼前的這個小女孩看起來大概只有十八歲左右,比起亦晶至少小了足足八、九歲,而她甜甜的笑容不知怎麼的牽動了他的嘴角,使他不自由主的回了她一個笑容。

  「早安!妳怎麼會一大早的跑到這個地方來?」一向不多話的亦森竟然主動的和人攀談起來,這個認知讓他微愣了一下。

  就算這個小女孩察覺了他的驚異,她也沒有表現出來,她仍是一派笑吟吟的說:

  「我叫瑩楓。你的花園好漂亮,所有的花兒都很快樂。我敢說你一定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哦!謝謝。」亦森有些彆扭的清了清喉嚨。

  這個女孩用的形容詞好像她聽得懂花語似的,簡直有些怪異,然而她的表現又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而且你也很善良,你是一個好人。」

  「唔--」亦森不知道如何回答。

  畢竟他不是常常大清早就遇見一個陌生的小女孩沒頭沒腦的稱讚他的。

  「你不必客氣,這是洛洛說的。」

  洛洛!亦森驚訝的看著那個小女孩,他不記得曾在這附近看過她,她怎麼會知道洛洛的名字?

  不看還好,這一看倒教他大吃了一驚,因為除了他之外從不肯跟任何人接近的洛洛竟然靜靜的靠在她的腳邊,接受她的撫弄。

  這個女孩究竟是何來歷?

  「小妹妹,妳住在附近嗎?」

  「我和別人住在一起。」瑩楓指了一個方向。「她也是一個善良的好人哦!她叫岑可薇。也許你見過她?她長得好漂亮呢!她有一頭烏黑柔亮的長髮,還有溫柔的笑容,而她的眼睛--哦!就像天上的星星那般的明亮,真的。」

  「哦?」

  這實在是一次奇怪的對話,如果不是這個小女孩看起來一派天真的樣子,他還以為她是來做媒的呢!

  不過說到岑可薇,亦森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小女孩說得一點也不誇張,昨天那短短的接觸早在他的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了。而當他由巴卡那裏知道她將暫時成為沙可魯村的醫生時,他竟輾轉一夜不能成眠。

  腦海中盡是她動手術時所表現的專業精神,和手術成功後的喜悅笑容,他幾乎還能感覺到岑可薇在他懷中留下的餘溫和清香……

  天!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他像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十五、六歲小伙子,只為不經意一個小小的接觸就失魂落魄。

  「她是妳姊姊嗎?」亦森好奇的問。

  這或許能說明洛洛莫名其妙對瑩楓倒戈的原因,和他對那個叫岑可薇的女人所產生的瘋狂感覺,她們說不定會什麼蠱感人心的魔法。

  「不,她是好心收留我,因為我在這裏找不到親戚。你說她的心地是不是和她的外表一樣美麗?」

  「我想是的。」

  「如果你真的認識她,你一定會喜歡上她的。」瑩楓眨著她的大眼睛跟亦森講,「如果有空你可以來找我們,我想她會歡迎你的。」

  他和岑可薇還算不上認識,他對她就生出了一股自己也無法控制的奇妙感覺,他一點也不敢去想,如果他認識岑可薇以後會發生什麼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面對瑩楓一臉的熱心期盼,拒絕的話他一句也說不出口。

  「有機會吧!」他模擬兩可的說。

  「一定哦!好啦,我和JJ該回家了。」

  「JJ?這是牠的名字?」

  亦森看向瑩楓手中的七彩毛球,聽到那隻大概是狗的JJ發出類似jump的聲音,說是狗叫聲又似乎怪了一點。

  「對!你也聽到了,牠的聲音就是這樣,所以我叫牠JJ。」

  亦森微微一笑。「很合適。」

  「我想再不走可薇姊姊就會出來找我了。來,JJ,我們和大哥哥還有洛洛說再見了。」

  她抱起JJ對他們晃了晃。

  亦森好玩的看著這小女孩可愛的動作,他伸手要去碰JJ,沒想到JJ一下子由瑩楓的手中爬上她的肩,看來JJ也不喜歡人家隨便碰牠。

  「牠有些認生,不過一旦你認識了牠,牠會對你非常好。」瑩楓將JJ由肩上抱了下來。

  「妳是指妳的可薇姊姊還是妳的JJ?」

  「都有。」

  亦森很難保持平板的臉孔,他的嘴角因這個小女孩的話隨時有笑意氾濫的可能,因為他確定岑可薇大概不會高興知道,有人把她和一隻狗比在一起。

  「妳回去的時候要小心一點,山中的路不好走,知道嗎?」亦森不忘叮嚀她。

  「我會的,再見。」瑩楓向他揮揮手。

  「再見。」

  「記得哦!一定要來找我們哦!」說完她就一蹦一跳的轉身輕盈的離開了。

  亦森看著瑩楓向著沙可魯村的方向而去,她現在正要回到那個有著烏黑長髮、甜美笑容……

  對了,還不能忘了有如星子般的眼眸的美麗女人身邊。

  該死!在他極力想要忘掉那個女人時,瑩楓的出現不啻讓他的努力全都變成了白費力氣,不過由瑩楓對她的歌頌中,他又對岑可薇多認識了一點。

  這個偶然出現的女人,是否會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些什麼?

  亦森咬著下唇低吟,他一點也沒發覺洛洛也正用一臉打量的表情望著他,他更不曉得瑩楓和洛洛曾在私底下做了什麼樣的「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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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薇發現不是她好心的收留了瑩楓,正確的來說應該是她少不了瑩楓。

  昨天的晚餐是瑩楓一手包辦的,她說是為了感謝可薇讓她住下來,她要好好的回報她一番,而瑩楓也真的好好的露了一番手藝。

  但是今天一大早瑩楓就起來了,而可薇這個「都市人」可沒有辦法這麼早起床,等她起床的時候,才發現瑩楓留了字條說她要去逛逛,等一下再回來做早餐。

  可薇心想,做個早餐有什麼難的,她何不先做好早餐等瑩楓回來時一起用呢?主意既定,她便手忙腳亂的開始準備了起來。

  這會兒她總算承認「知易行難」這四個字是怎麼寫的了,她一向很少開伙,就算偶爾下個廚,做的也大都是「方便、好吃」的微波食品,而這個鬼地方哪來的微波爐?

  光生個火就花了她將近半小時還徒勞無功,她洩氣的抹了一下額頭的大汗。

  「可薇姊姊,妳在做什麼?」

  瑩楓一回來就看到可薇整個人蹲在灶口前,一張臉讓木炭熏得出昨天那些抓她們的人還花。

  還好羅亦森沒有看到這一幕,否則她一早上的好話豈不白講了?!

  「妳回來得正好,這火我怎麼生都生不起來……對了,妳到哪兒去了?」可薇一邊說一邊抹臉,又沾了些許的煙灰上去。

  「我剛剛去散步,這裏的花草樹木都好美,而且空氣也好甜好甜。」

  「嗯!山中的空氣真的很好,我都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吸過這麼純淨的空氣了,當然手術室的氧氣不在此列。」可薇打趣的說,瑩楓的笑臉像是會感染似的,讓可薇也染上了她的好心情。

  「還有這裏的人也很好哦!」瑩楓像是宣佈什麼秘密似的小小聲的說。

  「真的?」

  「是啊!早上我遇到了一個叫羅亦森的大哥哥,他就是一個很好的人。」她還用力的點點頭像是在加強她的語氣。

  「喔!!」可薇想起那個似乎不多話,但聲音一級棒的男人。不知道為什麼,想到他會讓可薇的心跳動得有些不規律。

  「他一定是一個溫柔的好人。」瑩楓靈巧的接過木炭,三兩下就把火升起來了。「他花園的花都開得好美,只有用心去對待花草的人才能讓它們生得這樣美。而且我還跟他提起了妳。」

  可薇停下了手邊的工作,望著瑩楓。「提到我?」

  「我告訴他妳有一頭烏黑的長髮,還有溫柔的笑容,而且妳的眼睛就像星星一樣的明亮。」

  可薇不敢相信的瞪著她。「瑩楓!妳怎麼可以做這種事?我簡直無法相信妳竟然跑到一個陌生人的面前,去胡扯我的長相。」.

  「可是我說的都是真的呀!」瑩楓一臉天真而無辜的樣子。「現在他就知道妳是一個多棒的人了。」

  瑩楓的樣子讓可薇要氣也氣不起來,她無可奈何的搖搖頭。

  「我一點也不懷疑,下次再見到他的時候一定要記得提醒我戴面具,以免他認出我來。」

  「這倒不用,妳現在這個樣子給他看到了他也認不出你來。」瑩楓裝出一臉正經的說,其實打從她剛剛看到可薇的時候她就一直想笑了。

  瑩楓的話讓可薇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她疑惑的看著瑩楓一臉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

  突然她想到了。「哎呀!我的臉。」

  她的臉現在一定像電視上演平劇的張飛一樣黑,難怪瑩楓是一臉想笑的樣子。

  一下子她們兩個人全都笑了開來,可薇淘氣的用手抹了一下瑩楓,瑩楓一時閃避不及,臉上黑了一塊,她馬上不甘示弱的抓起一把炭灰追著可薇,兩個人就這樣玩了起來。

  她們由屋內追到了屋外,兩個人玩得像小孩于一樣,可薇不知道自己也能這樣玩,有一個妹妹的感覺一定就是這樣了吧!

  「請問妳是岑醫生嗎?」

  一個聲音突然出現,讓可薇馬上停下了腳步,瑩楓一個煞車不及也撞上了她,兩個人就這麼撞成一團,然後又是一陣大笑。

  「我就是。」可薇勉強收拾了笑意,吐出一句完整的話。

  一陣靜默,這下她才發現面前站的是一家人,大大小小的一共有五個人,他們不會是來看病的吧!

  難怪他們會用這種眼光看著她了,她和瑩楓兩個人玩得一頭一臉的炭黑,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一個專業的醫師。

  她假意的瞪了瑩楓一眼,瑩楓也無辜的吐吐舌頭,回她一個壞壤的笑容,讓可薇忍不住的想笑。

  她清清喉嚨壓下笑意,裝出一臉正經,但是當妳一個臉亂七八糟的時候,想要做出專業的樣子實在不容易,因為她聽到了其中一個小孩的笑聲,和那個母親不住偷笑的表情。

  「請問有什麼地方我可以服務的嗎?」可薇決定漠視他們的臉色。

  「我們是來請妳幫我一個忙的。」那個大概是一家之主的男人出聲說。

  「有誰生病了嗎?」

  「不,我們是想請你替我們讀信,今天我妹妹從台北寄信給我們,可是我們看不懂。」他揚了揚手中的信。

  「什麼?!」可薇吃驚的望著他們。

  她是一個醫生耶!看他攜家帶眷的來找她,她還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結果卻是……

  這太離譜了吧!

  「以前老吉醫生在的時候,都是他替我們讀信的 」

  這說明了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了,看來她既然接下了這份差事,就算事情再不合理,她還是義不容辭。

  「好吧!你們先到屋裏坐一下,先讓我換個衣服洗把臉後,再幫你們讀信好嗎?」


★★★★★★★★★★★★★★★★★★★★★★

  可薇坐在辦公桌的後面,她的眼睛環顧一下四周,又回到那家子人的身上。

  那一家人正襟危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臉上認真的表情看起來活像是要拍全家福照片般,要不是可薇對這個情況還不太能接受,說不定這下她早笑翻了。

  「嗯……」可薇不自在的清清喉嚨,那家子人定定的望著她的樣子,教她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我可以開始唸了嗎?」

  「當然,我們都好期待呢!」

  那個大概是媽媽的女人興奮的說,她臉上的表情簡直像聽這一封信是她最大的娛樂似的。

  可薇拿起信封抽出裏面的信,甩了兩下攤開後就逐字、逐句的唸了起來:

  「親愛的涅朗大哥、夏女大嫂、皮皮、小路子、云云、青兒、花子、小點點大家好……」

  「好!」

  那家子突然異口同聲的回答,把可薇嚇了一跳。

  「我就是皮皮,他就是小路子。」

  坐在最旁邊的小男孩急忙指著另一個小男孩說,他的話還沒說完,坐在中央的小女孩就出聲抗議他的忽略。

  「還有我啦!我就是云云啦!」

  「喔!」可薇擠出一個不太成功的笑容。

  「對了,他就是青兒。」那個叫皮皮的男孩從口袋掏出一隻青蛙,獻寶似的捧到了可薇的面前。

  「還有花子。」

  小路子也不甘示弱的像變魔術一般的變出一隻天竺鼠,一時之間可薇只能愣愣的看著面前的青蛙和老鼠,她實在沒有勇氣去問誰是小點點,或許該說小點點又是什麼東西。

  「小點點在家裏沒有出來,因為青兒和花子看到他就會亂跑。」那個小女孩用她細細的聲音說。

  「為什麼?」

  這句話就這麼自然的脫口而出,可薇簡直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她沒事問這個做什麼,早點兒唸完就可以早點兒結束這場鬧劇。

  「因為小點點是一條蛇。」皮皮用一種「連這種事也不知道」的不屑口氣說。

  可薇的臉白了一下,看來她該暗自慶幸了,至少現在在她的桌上又跑又跳的是青蛙和老鼠,要是出現的是蛇的話,她可不敢保證她會不會當場失控尖叫,然後丟盡所有醫生的臉。

  因為她這一輩子最怕的東西就屬那種冷冰冰、滑溜溜的東西了。

  「岑醫生,然後呢?」

  涅朗的話提醒了正在發呆的可薇,她不好意思的回了他們一個笑容,然後拿起那封信又開始讀了下去。

  「你們好嗎?山上的天空是不是一樣這麼明亮?雖然台北的天空是暗了一點,可是這裡有很多事情都很好玩,這裏的人流行一種崇拜偶像,跟我們拜神很像,只不過他們拜的是人……」

  這個女孩的說法讓可薇發出會心的一笑,她說得還真傳神。

  「最近那卡變壞了,他竟然帶女人在我的床上亂來,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哪一天我生氣了就學那個什麼巴比的把他閹掉,看他拿什麼去找情婦……」可薇唸到這裏那家子人又不安分了起來。

  「那卡已經有七個小孩了還這麼不安分,我早就說他一臉桃花,不是什麼好東西。」夏女對涅朗搖搖頭。

  「男的就是要這樣才夠勇,妳懂什麼?」

  「爸爸,像那卡這樣就叫勇喔?」皮皮似懂非懂的問他爸爸。

  「對!」他的大掌拍了一下小男孩,好似稱讚他的兒子有「見賢思齊」的想法。

  「那我也要學他咬人的時候那麼痛。」云云連忙說。

  這是什麼跟什麼呀?

  本來可薇唸到那卡的這一段,就有些訝異那女孩用詞的暴力傾向了,雖然那個叫那卡的聽起來似乎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個有七個小孩的爸爸還到處拈花惹草是夠壞了,但是這家子的對話才真正讓可薇差點尖叫。

  什麼樣的爸爸會教小孩子這種不負任的行為,而且還沾沾自喜:而云云這個才幾歲的小女孩,怎麼會知道那卡咬人很痛呢?

  除非她被咬過!

  而一個大男人會無緣無故的去咬一個小女孩嗎?

  一幕幕兒童遭受性虐待的畫面一下子湧上了可薇的心頭,看著眼前天真的小女孩,她的父母親怎麼可以這麼的忽視她呢?

  「你們怎麼可以讓云云被那個那卡咬呢?」可薇生氣的說。

  涅朗似乎有些不明白可薇怎麼聲音突然大了起來,他疑惑的看了可薇一眼。

  「那卡常常咬人,連皮皮和小路子也被他咬過。」皮皮和小路子一起用力的點點頭以證實他們媽媽的話。

  什麼!他運小男孩也咬!

  那個叫那卡的男人不僅有戀童癖更是一個性變態,而這兩個做父母的竟然一點警覺性也沒有!

  「難道你們不知道那個叫那卡的是一個危險人物嗎?你們不應該讓皮皮他們接近他才對,而且最好報警把他關起來。」可薇怒氣沖沖的說。

  「危險?」

  涅朗皺著眉頭,好半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這個以前老吉醫生也說過了,不過他有幫他們打過針了,他們不會得到瘋狗病的。而且那卡也沒有瘋狗病,不用為了他咬了小孩子就叫警察把他關起來吧!他可是一隻很好的看門狗,所以我才會叫我妹妹帶他一起去台北,這樣比較安全。」

  涅朗的話差點讓可薇跑到桌子底下去躲起來。

  搞了半天那卡竟然是一隻狗,可薇簡直要口吐白沫了,還好這一家人不知道她的意思,不然這下子她就糗大了。

  不過這也不能怪她,平常人說狗不都是用公的、母的,哪有人用男的、女的,連情婦都出籠了,這能怪得了她嗎?

  「還是醫生比較重視這方面的問題。」夏女像是了解的點點頭。

  可薇只能尷尬的笑得好心虛,她不做任何回答的又開始讀信,這似乎是逃避現在這種情況最好的方法。

  「對了!上次我說阿義愛上了秀秀,但是秀秀喜歡的是大康,可是現在好像又不是這麼一回事,因為秀秀這幾次都和阿義在一起,又是逛街又是看電影,反倒是大康不知道怎麼了,每天站在宿舍下等秀秀,但是秀秀都不理他。結果上次下大雨,大康淋了一整夜的雨,還發燒了好幾天,可是秀秀還是不理他,大家都說他好可憐,不過又傳出一種說法……」

  可薇的話突然斷掉,因為接下來的字讓她瞪大了眼睛,上面寫的是--

欲知發展如何,且待下回分曉!

  「岑醫生,是不是結束了?」涅朗出聲問,而可薇只能呆呆的點點頭。

  「我最喜歡聽有關秀秀的故事了,就好像連續劇一樣。妳知道嗎?秀秀就是我妹妹工廠的廠花,也是我妹妹的室友,那個大康是工廠的小開,阿義是她們的鄰居。我妹妹每次寫信都會講那個秀秀的事情,實在有夠好聽的,是不是呀?」

  夏女議得口沫橫飛的樣子,足足表現出她有多麼喜歡這個秀秀的愛情故事了,她邊說還邊比手畫腳,似乎這樣才能表現出她的激動。

  「我每天都在等她的信。現在妳一定和我一樣想知道秀秀和大康發生了什麼事了吧!沒關係,我一接到信一定馬上跑來妳這裏。」她用保證的口氣對可薇說。

  可薇可以感到她的笑容整個僵在臉上了。

  天!她是一個醫生!

  叫她幫他們讀信也就罷了!竟然還有「欲知發展如何,且待下回分曉」這碼子事,他們把她當什麼了?

  說書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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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那一家人以後,可薇起身到後院洗把臉,她發現連續手術好幾個小時的累,比起剛剛她經歷的,幾乎可以算是輕鬆至極的工作了。

  幸好她做這種工作只是暫時的,否則她不確定她會不會發瘋,並不是說幫人讀信是什麼多討厭的工作,尤其現在想想她還覺得有些好玩呢!

  只是她花了這麼多的心血在醫學上,然後成為一個受人肯定的醫生,她希望能夠全心的去研究人體,而不是做這些雜七雜八的事。

  「可薇姊姊!」

  「什麼事?」

  可薇抹拭著臉上的水珠,回頭問著從屋前出來的瑩楓。

  「有人來找妳。」

  「找我?還是找醫生?」

  可薇不是故意這樣問的,以往她理所當然的認為她和醫生是一體的兩面,但是經過早上這件事以後,她發現這裏的人可不一定這樣認為。

  「應該算是找醫生吧!」

  「那就是有人受傷了?」可薇的語氣有些高興。

  當然她並不是高興有人生病,她只是高興總算可以用到她的醫術了,她還是喜歡當醫生的感覺。

  「可以這樣說……」

  瑩楓還沒有說完可薇就急急的進屋去了,她的醫生本能讓她盡快的想要去替患者解除痛苦,身為一個醫生,這是她的天性。

  不過或許她是高興得太早了一點,因為當她一進到醫務所只看到一個小女孩的時候,一股不妙的感覺硬是襲上了她的心頭。

  「妳不舒服嗎?」她小心翼翼的問著那個小女孩。

  「不是我,我叫娜娜,是小飛受傷了。」

  「我可以知道小飛在哪兒嗎?」可薇覺得她的笑容又開始在臉上硬化了。

  「在這兒!」

  娜娜向旁退了一步,讓可薇清楚的看到那個生病的小飛。

  可薇看得出來小飛是受傷了沒錯,這次她真的可以做醫生該做的事了,只除了一點,也是很重要的一點--小飛是一隻鴨子。

  天!她是一個醫生!

  她是一個醫人的醫生,結果她的患者竟然是一隻受傷的鴨子?!但是教她怎麼跟一個小女孩解釋這些呢?

  尤其娜娜還用這種祈求的眼光看著她。

  看來這次她從說書人變成了一個獸醫。


★第三章

  呱!呱!呱!

  可薇瞪著眼前活蹦亂跳的鴨子,牠趾高氣昂的用牠那綠豆眼回視著可薇,然後又不甘寂寞的長叫了幾聲。

  天哪!這種事情怎麼發生在她的身上?

  在拗不過娜娜祈求的眼神下,她只好將對人的那一套手術概念全用到這個「小飛」的身上,替這隻鴨子做了一次前所末有的「接骨手術」--還打上石膏哩!

  結果娜娜的媽媽卻硬是將這隻竟然還有名字的鴨子送給她作為謝禮!

  可薇不知所措的看著這隻大搖大擺、端坐在她手術檯上的小飛,牠看起來就像一臉賴定她的樣子,牠不時的從鼻孔哼出一聲不屑的聲音,要不是可薇堅決的告訴自己,鴨子是不會有表情的,她真會發誓這隻鴨子打從心眼底瞧不起她。

  「做人都不能欺人太甚,何況你是一隻鴨子?」可薇沒好氣的喃喃唸著,不給這隻畜生下下馬威,那她還要不要做人?

  小飛的回答是一陣用力的拍翅,從手術檯一躍而下,揚起了一陣的羽毛亂飛,也連帶的將醫療所的擺設弄得一蹋胡塗。

  「該死的你!看你弄的!」

  小飛的回答是一陣滿意的長鳴,看來牠對自己所造成的混亂非常的高興。

  可薇只能又氣又惱的瞪著這隻狂妄到了極點的鴨子,她知道自己的舉動非常的可笑,因為跟一隻鴨子爭論不是一個有大腦的人會去做的事,可是這一刻她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她將這幾天的不順全都發洩在這隻死皮賴臉兼喧賓奪主的鴨子身上--從這裏的人將她當「雜科醫生」,到她一直有規畫的人生在這個「雞不拉屎、鳥不生蛋、烏龜不靠岸」的地方嚴重的脫軌。

  截至目前為止,她已經當過說書人、獸醫、耳鼻喉科醫生、心理醫生,最過分的還有一些對外面花花世界好奇的小女生,三天兩頭到醫務所來要求她「講故事」。

  其實也不是說她排斥這樣的生活,只是一直以來研究醫術是她生命中唯一的重點,也只有在研究的世界中她才找得到自己生存的方向。

  在這個資訊似乎還留在五十年前的地方,不要說接受新知了,她甚至連對外通訊都有困難--這個村裏唯一的對外工具是村長家的電話--在這種情況下她覺得自己距她熟悉的世界好遠,這讓她一下子好像失去了生活的重心,被困在一堆煩死人的瑣碎事物之中。

  當她發現她的咒罵似乎帶來反效果的時候,可薇挫敗的瞪了牠一眼,然後忿忿的甩上了大門。

  她再也受不了了。

  她要到村中唯一的修車店和雜貨店去,看看老闆什麼時候能把她的車子修好。雖然她和這裏的人約定留下來的日子還有一段時間才到期,但是有一輛隨時可以離開這個地方的車子會讓她心安一點。

  沿著石子路她慢慢的往村中的雜貨店走去,沿途微風習習還略帶著果實甜美的香氣,其實平心而論這兒倒是很好的度假地方,畢竟現在在台灣要找一個像這兒被保存得這麼好的地方是很不容易了。這兒的原始和自然像是桃花源記中的場景,只差那滿山遍野的桃花換成了一望無際的「沙可魯」--茄苳而已。

  如果不是她早就決定了她的生存方式,也很早就明白自己的歸向是成為一等一的醫生,或許她也會被這個地方迷惑;這綠色的山林是有它迷惑人的魅力的。

  不過想這個似乎太多餘,她能早一點離開這個不屬於她的地方,回到她所熟悉的領域去,這才是她現在該想的事。想到這裏,可薇堅定的推開了雜貨店的大門。

  「請問有人在家嗎?」可薇小小聲的喊了一下。

  她打量了一下這家村裏唯一的雜貨店,這還真是名副其實的「雜」貨店呢!在她右手邊的牆上掛了琳瑯滿目的五金用具,左邊的牆上卻吊著各式的衣服,從大人到小孩、男人到女人的各種款式都有,可薇一點也不懷疑這裏或許連女用內衣也有得買,只是店主人不好太招搖的擺出來。

  她的眼光在搜尋了四周之後,定在一堆小孩子的玩意見上,天!她有多久沒有看見商店賣這些東西了!

  她興奮的走向前去一一翻弄這些早已失落在時代潮流中的童玩。可薇微笑的播弄著這些一元五條的橡皮筋、一元一個的玻璃珠、圓形的紙牌、倒在水中可以變成汽水的簡易果汁粉……

  可薇還記得那過濃的蘇打味,若以現在的標準可以說難吃得可以,但是不知怎麼的她竟然有點想念那種滋味。

  最後可薇的目光停在一種筷子糖上,她不敢相信她看到了這個,還以為這種東西早就停止生產了呢!

  她不自覺的伸手拿起一句糖果,開始玩了起來,她記得這種糖在吃之前要先塗在筷子上,轉動一段時間讓它變成白色再吃。她也記得從她爸爸第一次帶給她這種糖果的時候,她就發誓她一定會等到糖變成了白色才吃,但是她從來就沒有做到,只因為她實在忍不住那軟軟甜甜的誘惑。

  「岑醫生,有什麼事嗎?」一個聲音嚇了可薇一跳。

  一個滿臉落腮鬍的大漢,頂著一個圓滾滾的啤酒肚,穿著一件漬黃的圍裙,嘴裏叨了根又粗又大的煙,慢吞吞的從屋後走了出來,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雜貨店老闆,說他像個屠夫或是江洋大盜她還相信一點。

  可薇不好意思的吞了吞口水,因為她發現那個男人正盯著她手中的筷子糖瞧。「這個我當然會付帳。」

  看到可薇這麼急切的說,倒教那個男人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以為妳這種都市查某……哦!是小姐,不像會買這種糖果的樣子。」

  可薇轉出他是用怎麼樣的語氣在說話,她也知道她又做了一件不符合她年齡、身分該做的事,一個令人信服的醫生是不會像一個小孩子一樣的玩這種東西的,她甚至可以想像那個男人心中的笑意。

  「我聽說你會修車子?」可薇決定放棄剛剛那個她所做的蠢事所引起的話題。

  「大家都叫我熊仔,妳也叫我熊仔好了。」他對可薇友善的一笑,讓可薇改變了她早先的印象。

  「好吧!熊仔先生,你能不能幫我修車呢?」

  「岑醫生,叫我熊仔就好了,妳按呢叫,我聽抹落去。」熊仔不自在的聳聳肩,用一嘴的台灣國語對她說。「車子我是會修理啦!不過等零件恐怕要一段時間哦!」

  「沒有關係,反正我暫時還不會離開這裏,我只是想確定我的車子可以修好而已,至於修理的費用我一定會奉上的。」熊仔的話讓可薇彷彿吃了一顆定心丸,感覺上離開這個地方似乎不再是遙遙無期的事情了。

  「免啦!妳上次救了小杰我都押抹呷妳多謝咧!我有沒有呷妳說過小杰是玩的喫兒?」熊仔一臉熱情的說。

  他這麼的熱心倒教可薇有些不知所措,「熊仔,救小杰是做醫生的本分,而且如沒有羅先生的幫忙,我也不會這麼順利的醫好小杰,所以你不用向我道謝,而且你如果不向我收費的話,我反而不好意思要你幫我修車了。」可薇誠心的說。

  「那麼我就加減收一點好了,我聽人家講阿草嬸把她的鴨子送給妳,按呢好啦,妳就用那隻鴨子做費用,反正我看那隻鴨子這麼肥,呷起來一定很好。」熊仔這麼提議。

  看他這麼熱心的樣子,可薇也知道自己再推辭就顯得太不近人情了,而且她原本還煩惱不知道如何處置那隻鴨子呢!雖然做遺種決定對那隻鴨子是有點說不過去,但是這不失為一箭雙雕的好辦法,想到這裏可薇便微笑的點了點頭。

  這一筆生意就這麼敲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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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亦森木屋裏的小書桌前,亦森在一張紙上迅速的計算著他應該在最近種植的樹木數量,為了保存這一塊淨土,伐值平衡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當初他由一個生意人手中買下這一大片山地的時候,就是為了制止這裏因缺乏管理而濫砍濫盜的現象,雖然林木業在台灣是一門不頂有前途的行業,這由他哥哥不贊同的態度看得出來,亦鑫一向不明白他為什麼放著大好的事業不顧,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隱居,而且為此不甚諒解。

  但是亦森心中明白他是為了什麼留下來,他愛這片山林的幽靜,他愛這種純樸的生活,沒有俗世的勾心鬥角,更沒有煩人的塵囂喧吵,最重要的是他覺得自己有責任使這個撫平他傷口的綠野能夠被好好的保存下來。

  他下意識的摸了摸臉上不仔細看已察覺不到的疤痕,這麼多年了,他一直改不掉這個習慣,每當他為了什麼事煩心的時候,他就會不由自主的做這個動作。

  習慣真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當妳一不注意時它往往已經存在多時。

  亦森放下手中的筆,雙手交握向外推了推,然後站了起來向屋外走去,他在屋前的大榕樹下停下了腳步,風吹過樹梢發出的沙沙聲不知怎麼的,令他想起了那個有雙美麗大眼睛的女醫生。

  看她的年紀也不過二、三十歲,但是她的醫術卻令他不由得打心底佩服,雖然他不是很了解一個醫生需要用多少的努力才能練就這樣高明的醫術,但是至少他知道這不會是一件容易辦到的事情,而到底是什麼樣的原因讓她鞭策自己走向這一段絕不平順的路子呢?

  一個謎樣的女人!

  其實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秘密,而亦森從來也就不是一個喜歡探索別人秘密的人,但是他卻不能否認自己有著想要去了解那個女人的衝動。

  在他平靜了一輩子,也以為自己就將這樣無風無波的過下去的時候,她的出現不啻是一件令亦森意外的事。

  突然洛洛豎起了耳朵,並用牠濕涼涼的鼻子碰了碰亦森,他明白洛洛是在警告他有人出現了,他微皺著眉頭望著遠遠駛來的吉普車,他是在等亦磊送一些新品種的花過來沒有錯,但是他也知道亦磊對開車走這一段山路一點興趣也沒有,他一向都說那是一種非人的折磨,所以他都是開私人小飛機過來。

  那麼會是誰呢?

  「哇!到你這個地方簡直是欺負我的心肝寶貝嘛!」吉普車在亦森的面前「吱」的一聲停了下來,走下了一個帥得不像真的的男人。

  「韋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亦森有些吃驚的看著眼前的男人,韋颯這個人一直就像是一陣風,從來就沒看過他在哪個地方好好待上一段時間。

  其實他認識韋颯也有一段不算短的時間了,但是他覺得自己並不比亦淼剛介紹他們認識時多了解他,只不過這並不影響他們對彼此的欣賞,反倒是在這淡如水的情況下促成了他們的君子之交。

  「日燁呀!!妳還記得嗎?那個我一直想要湊合你們兩個的妹妹,她最近結婚了。」

  他的話讓亦森想起了那個韋颯一天到晚掛在嘴上的女人,他承認那個日燁是一個難得一見的美女,甚至可能比岑可薇美上幾分,但是佔著他心不放的卻是後面的那個女人。

  人心真是一種奇怪的東西。

  「那很好呀!替我向她說聲恭喜。」亦森真誠的說。

  韋颯點點頭算是接下了他的道賀。

  「我一直以為像你這種沉穩的男人才是日燁最好的選擇,沒想到她會嫁給一個像火一般的男人,這世間的事實在是很難說得準。」想起日燁和柯亞之間的風風雨雨,韋颯不禁搖了搖頭。

  「你今天怎麼有空來找我?」

  「亦磊託我幫你送一些書和花苗過來。」韋颯指指車中兩大箱的東西。

  「亦磊呢?」亦森有些疑惑的問,他知道他這個最小的弟弟一向愛玩,每次開飛機幫他送東西過來一向是他最愛的「公差」,今天會託韋颯替他帶過來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詳情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最近在網路上認識了一個對手,天天忙著和對方見招拆招,大概是這個原因吧!」韋颯猜測的聳聳肩。

  亦森明瞭的點點頭,如果這世上有什麼東西會讓亦磊放下一切全力以赴的話,那大概就是電腦了,他曾看過亦磊連著幾天不睡覺就只為了破解一組密碼。

  「那你最近有什麼打算,找到「天使」了嗎?」

  亦森的話讓韋颯的臉色黯了一下,他咬了咬下唇給亦森一個無奈的微笑,「所有的線索又斷了,每次當我以為我已經接近了的時候,就會發現我好像離得他更遠了,有時候我會想,或許我可能一輩子都抓不到他。」

  亦森是不明白韋颯和那個「天使」之間的恩恩怨怨,但是他直覺的知道韋颯會這麼極力的想抓到他,不只是為了那個「天使」是第一個從他手上逃走的人,這其中必定還有著更大的原因,才會讓韋颯每一次提起這個代號就浮出這種臉色。

  「這不像你!」

  「這是不像我。」韋颯挑了挑眉頭,丟出了一個韋颯式的瀟灑笑容。「那你覺得我應該是怎麼樣?」他好奇的盯著亦森,想知道他會給他什麼樣的一個答案。

  「你就是你認為的,聰明的人知道風是不能下定義的。」亦森答得也很妙,不過在他心底,韋颯就是那樣的一個人。

  「一個有夠實在的回答,沒有多餘的贅言就是你一貫的作風,如果我是風的話那你就是地一般紮實的人,真奇怪我們兩個人是怎麼湊在一塊的?」

  「或許是拜你的神龍見首不見尾之賜,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不多,否則早一言不和的大幹上一架了。」亦森難得幽默的說。

  「或許吧!」韋颯用他一貫模擬兩可的語氣笑笑的同意。

  「什麼或許,本來就是!」亦森用他一貫的肯定語氣回答。

  「亦森大哥!」

  突然一陣嬌喊讓他們兩個人同時轉頭向發聲處望了過去,韋颯暗暗心驚,他竟然連有人接近都沒有感覺到,這對他所受的嚴格訓練來講是不可能的,他甚至能由一個人的腳步聲大略的得到那個人的資料。

  當韋颯看清來人的時候,他著著實實的又嚇了好大一跳!

  是她!

  那個他原本以為不太有可能再見面的女孩……正確來說應該是一個妖精。

  不只是韋颯,在瑩楓看到韋颯的時候,她嚇得一個腳步不穩的跌了一個極不淑女的姿勢,整個人呈大字形的趴在地上。她一點也沒有想到會在這個地方碰到這個人,真是冤家路窄,要是他將她是妖精的事說了出去,那她的「孤雛淚」豈不白演了?

  該死!她剛剛出聲喊亦森大哥的時候怎麼不先看清楚了再喊,這下她又有得解釋了。

  「妳沒事吧?」亦森急急的出聲問,但韋颯已經先他一步的扶她站了起來,並輕輕的替她拭起滿臉的泥土。

  「你們認識嗎?」

  亦森有些疑惑的問,他知道韋颯對任何人都很好,但是他也沒有見過他對哪一個女孩流露出這種呵護的神情。

  「不!我們不認識!」瑩楓急急的否認,她的眼睛祈求的對上韋颯微挑起的眉頭,傳達一種無言的訊息。

  韋颯撇了一下嘴,「對我們不……認識。」不是現在才認識!他在心中暗暗的說。

  就算亦森心中有所疑問,他也沒有說出口,他只是淡淡的說了句:「由妳的樣子看來,我以為你似乎挺關心她的。」

  「我只是奇怪你怎麼身邊會冒出這麼一個小女孩,難道你動了凡心了呀?」

  韋颯的話讓亦森不自在的揮了一下手,他是動了凡心沒有錯,但是他動心的對象是這個小女孩的同居姊姊。

  不過韋颯卻不知道亦森心中的想法,他只看出了亦森的不自在,而不知道為什麼他一想到將這兩個人的名字連在一塊兒,他就覺得好像有東西卡在喉嚨,亂不舒服的。

  他將這一切歸因於瑩楓不是人類,他可不希望亦森會愛上一個妖精。

  「你少胡說。」亦森不表贊同的搖搖頭,他轉個向問起瑩楓:「妳怎麼跑來了?」

  經過亦森這一問,瑩楓才想起她剛剛還沒摔跤前跑到這兒來的原因了。她從上次見了羅亦森之後,原以為他會去拜訪她們,然後他和可薇姊姊就會「砰」的一聲冒出火花。結果她左等右等還是等不到他,所以她只好再次來找他了。

  這次她已想到萬全之策,只要裏應外合,她一定能夠順利的把這個給他藉口也不會用的笨蛋給帶到可薇姊姊的面前。可是千算萬算卻沒想到她會在這裏碰到向韋颯,現在她只好希望他不會壞了她的好事。

  「亦森大哥,你不是答應我要來看看可薇姊姊的嗎?」

  「這個可薇姊姊又是什麼人?」韋颯好奇的問,因為他也發現了亦森的眼皮在瑩楓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不自覺的抽動了一下。

  「她是這裏的臨時醫生。」亦森狀似淡淡的回答。

  「她才不只是一個臨時的醫生而已,她很棒的。上次小飛骨折她還替牠上石膏呢!」瑩楓不服氣的說。

  「小飛?小飛是誰?」

  亦森搜尋他的記憶,他在這裏住了這麼久,村裏每個人他幾乎都認得,可他可不記得有哪個人叫小飛。

  「小飛就是娜娜家的鴨子呀!不過現在娜娜的媽媽將牠送給可薇姊姊了。」

  「替鴨子打石膏?這是哪門子醫生?」韋颯疑惑的來回看著瑩楓和亦森,什麼樣的醫生會替一隻骨折的鴨子上石膏?他們的話倒引起了韋颯對那個叫可薇的女人的好奇心。

  「你少亂講,她的醫術比你所見過大部分的醫生都好!」亦森的口氣有些衝。

  「哦?」

  韋颯並不是懷疑亦森的話,他只是對那個讓亦森用這種口氣護衛的女人感到無比的好奇能了!

  「她本來就是,可薇姊姊的醫術本來就很好,像洛洛如果生病了,就可以讓可薇姊姊看看就沒事了。」瑩楓也跟著附議的說。

  「我會記得洛洛生病的時候帶牠過去的,不過洛洛現在好得很,我想牠並不用去看醫生。」

  亦森對瑩楓柔柔的笑笑,他知道這個小女孩為了某個不知名的原因一直要他過去和她的可薇姊姊打交道。

  或許在他心中也對那個岑可薇有著非比尋常的好感,但是他總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要去開放自己的心扉,或許他永遠也不會準備好。

  「如果你說的洛洛是你身後的那一隻狗,那我覺得牠是有必要去看一下醫生,看起來牠似乎不太好。」

  韋颯對著亦森說,但是他的眼睛卻是看著兩顆眼球骨碌碌轉個不停的瑩楓,他有那個感覺,這個小妖精是主導這件事的幕後操縱者。

  不過亦森倒真的被韋颯的話嚇了-跳,他急急的回頭看向他身後的洛洛,不意卻發現洛格像是吃壞肚子一樣的猛然嘔吐,然後整條狗就癱在地上。

  亦森急急的抱起了洛洛,這幾年的相處他早把洛洛當做他的家人了,這會兒看見洛洛這個樣子怎能教他不心慌呢?

  格洛羞愧和瑩楓贊許的交換眼神全都落在旁觀的韋颯眼中,他不點破是因為他也想去見見那個能讓亦森枯井生波的女人。

  看著一臉心焦的亦森,韋颯的腦中浮起了一個想法--

  雖然亦森什麼話都不說,但是韋颯敢確定他一旦愛上一個人,其濃烈的程度絕對不下於柯亞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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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這次你死定了。」

  可薇不懷好意的將這隻目中無人的鴨子送去給熊仔,剛開始時她還有幾分於心不忍,但是當她為了抓住這隻鴨子而撞到第……她也記不清楚第幾次了之後,她對這隻欺人太甚的鴨子終於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

  她一個堂堂的萬物之靈竟然會被一隻鴨子弄得不得安寧,實在是孰可忍、孰不可忍也。於是她決定將這隻燙手的山「鴨」盡快脫手,否則她不敢保證她會不會失手扭斷牠細長的脖子。

  「這是你自作孽不可活!你別指望我會將你帶走,你這隻惡魔鴨的下場就是進入人家的胃,然後一點一滴的被人用胃酸消化掉。」可薇惡意的恐嚇。

  想到牠讓她全身上下多了一堆瘀青她就有氣,而最讓她火大的是,這隻鴨子竟然一點悔意也沒有。

  她這樣對牠算是便宜牠了。

  那隻鴨子似乎一點也沒有把可薇的話放在心上,牠仍舊是篤定的對可薇叫了兩聲,像是在對她示威的說:「別傻了!最後妳還是會把我請回家的。」

  「門兒都沒有!」

  可薇丟下這一句話轉身就走,她會來帶這隻她好不容易掃出門的鴨子回去,她又不是失去理智、頭殼壞去了。

  可薇剛離開雜貨店的時候還氣沖沖的,可是走了一段路之後她就漸漸的平靜了下來。她是發了什麼瘋,竟然會跟一隻鴨子賭氣,這要是讓她以前醫院的同事知道了不把她抓去腦解剖才怪。

  看來這山中的空氣對她的腦袋真的有不良的影響,否則為什麼她覺得自己愈來愈常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她一邊皺著眉頭一邊步回了醫務所,卻發現她的醫務所中已經坐了人正等她回來。

  「可薇姊姊,妳去了哪襄?」

  瑩楓首先開口,當她發現可薇不在醫務所的時候還真著急了一下,她還以為她的計畫就真的這樣功虧一簣。

  「發生了什麼事嗎?」

  可薇的眼光落在室中其他的人身上,她看到了一個她見過最帥的男人,要不是那個人真實地回望著她,她真要以為那個人只是一幅她所想像出來的畫。

  這世上竟然有這麼好看的男人!他的臉上線條看起來是那麼的細緻,但是卻不會給人一種女性化的感覺,反倒讓他平添了一種貴族優雅的氣息。

  不過可薇明白自己從剛才一直狂跳不已的心,並不是為了這個好看得過分的男人,而是為了這個屋子裏的另一個男人--羅亦森。

  她對那個好看的男人只是純粹的欣賞,就像每個人看到美的事物會有的反應,但是她對羅亦森就全然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看著他擔心的皺緊了眉頭的樣子,讓她有一股想拭去他眉間淡愁的衝動。

  「我是向韋颯,很高興認識妳。」韋颯伸出一雙手,滿意的在亦森沉默的神情中找到一絲怒氣。

  這小子就是一根不點不亮的蠟燭,如果他不推這傢伙一把,他到死都不會踏出任何一步。

  「我們是帶洛洛來看醫生的,不是讓你來拈花惹草的。」亦森沒好氣的說。

  他不是不了解韋颯的個性,在輕鬆的外表下帶著比任何人都強的謹慎,而且他也知道自己這話講得也太過分了一點,因為韋颯的話並沒有什麼不對。

  但是他就是無法克制那一股不停往上冒的酸意。

  畢竟有哪一個女人會不喜歡俊美得幾乎沒有道理的向韋颯呢?雖然他們羅家男人的基因天生就比較得天獨厚,但是他的臉……

  想到這裏他又不自覺的摸了摸他臉上的微細長紋。算了!他在想些什麼呢?就算發生意外前,他也不認為自己比韋颯帥。

  「洛洛?牠怎麼了?」可薇一眼就看到那隻在亦森懷中的大狗,看樣子,這隻狗在他心中的分量一定不小。

  「牠不知道怎麼就開始嘔吐了起來,會不會是吃壞了肚子?」

  「可能!不過也有可能是其他的病……」可薇不甚確定的說,她有辦法一眼看出人大概出了什麼毛病,但是狗……

  「妳想牠需不需要打針或吃藥?」亦森擔心的問。

  他的話讓他懷中的洛洛掙扎了起來,還哀怨的低嗚了一聲。亦森輕輕的拍拍牠,「不會有事的。」他低低的安慰。

  洛洛只能心不甘情不願的瞪著瑩楓,大有言不能盡心中不平的憤慨。

  「嗯!洛洛大概只是吃壞了肚子,應該沒什麼大事的。」瑩楓吞吞吐吐的說,她也不想害洛洛挨針,只是她當初在計畫的時候漏了這一點而已。

  「妳怎麼知道?」韋颯故意問她,不知怎麼的,逗逗這個小妖精會讓他的心中莫名的興奮起來。

  瑩楓又氣又急的瞪了韋颯一眼,他明明曉得洛洛和牠是串通好的,他還拆她的台,真是可惡到了極點,但是現在可不是發脾氣的時候,因為可薇姊姊和羅亦森也用感興趣的眼光問著她。

  「嗯……這種症狀我以前在JJ吃壞肚子的時候看過。」瑩楓抓起在她肩頭被人認為是狗的JJ說。

  他們看來是接受了她的說法,只有韋颯壞壞的看了看她,眼中流露著「妳在鬼扯」的意思,氣得瑩楓只能狠狠的瞪他一眼。

  「既然這樣的話,那我想給洛洛吃一些胃腸藥就可以了。」可薇下了一個決定。

  「謝謝:!」

  「什麼都好,就是別太感謝我。」可薇不捨得就這樣和他道別,她隨便扯些什麼想拖延一下他離開的時間。

  「為什麼這麼說?」

  「上次人家跟我說謝謝的時候,送了一隻不可理喻的鴨子給我,我到現在還以為娜娜的媽媽送那隻鴨子給我,是因為她再也受不了那隻可怕的鴨子。你確定不會把洛洛也送給我吧?」可薇做出一臉不敢領教的樣子。

  她活靈活現的形容倒真的把亦森給逗笑了,「那隻鴨子的霸道我也聽說過了,不過牠是娜娜唯一的朋友,我想娜娜的媽媽會把那隻鴨子送給妳,大概是因為害怕那隻鴨子遲早會把娜娜的爸爸惹火了,以她爸爸的個性,那隻鴨子能在他們家活這麼久倒是讓我很意外。」

  對於娜娜那個酗酒的爸爸,亦森想起來不覺替那個小女孩感到悲哀,小孩常是家庭暴力下最無辜的受害者。

  「不過妳能收留那隻鴨子,對娜娜來說一定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至少那個小女孩不必擔心她爸爸會把牠的朋友殺來吃了。」

  「嘿!我真不敢相信有人要吃掉小飛,任何有名字的動物都不應該遭受這種待遇的,你說對不對?」瑩楓也一臉不屑的尋求韋颯的認同。

  韋颯聳聳肩,「我雖然不認識那隻叫小飛的鴨子,既然牠是某人的朋友,那大概就吃不得吧!不過妳不覺得講這個離題太遠了嗎?你都還沒說要怎麼謝謝岑小姐呢!」他既然要送佛,當然就要送上西天。

  「這……」亦森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別這呀,那呀的,既然你提到岑小姐是這裏的臨時醫生,那她一定還沒好好參觀過這裏,反正我也想逛逛這裏,就這樣吧!明天你做嚮導帶我們到處看看如何?」

  「好呀!」

  瑩楓迫不及待的附議,她正苦於找不到方法讓他們兩個人獨處呢!看來這個向韋颯還是有他可取的地方,她興奮的給了韋颯一個好甜的笑容。

  韋颯的心中冷不防被瑩楓這個天真的笑容揪了一下,當他想深思他心中不知名的悸動時,卻又尋不出一個所以然,他聳聳肩甩去這可笑的感覺。

  「那……好吧!岑醫生妳覺得呢?」看著瑩楓一臉興奮的樣子,亦森把決定權留給可薇。

  「哦!什麼?」

  可薇這時候才發現所有人的眼光都放在她的身上,可是她剛剛只顧消化她聽到的消息,一點也沒有留意到他們最後到底又說了什麼。

  可薇這時候臉上的笑容都快僵掉了,她能告訴他們她就是那個將小女孩唯一朋友送進鬼門關的劊子手嗎?她除了傻笑之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剛剛她明明覺得世界上再正確不過的事,這下讓她覺得自己像是犯了滔天大罪一般。

  「妳說好不好嘛?」瑩楓半撒嬌的問。

  「什麼?哦……當然好。」可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答應了什麼,她只是直覺的回答,現在她的心思都在那個將那隻天殺的鴨子帶進她生命的小女孩身上。

  想起那個叫娜娜的瘦小女孩,可薇不僅嘆了一口氣,看來那隻鴨子終究是贏了,等一下送走他們的第一件事就是承認自己神智不清、頭殼壞去,然後--

  去接那隻不可一世的鴨子回來。


★第四章

  這是一個適合踏青的好日子,一開始,亦森帶領著他們一群人穿過一座小森林,從周遭的樹木種類看起來,這兒是屬於闊葉林帶。

  沿途小路陡而峻峭,全是石塊和大樹突起的樹根,對可薇這個長年住在都市的女孩來說,這不是一段容易的路,幸好做一個醫生體力也是必備的條件之一,否則她一點也沒有把握自己是否能走得完這一段路。

  不過在她前面的瑩楓似乎一點這個問題也沒有,因為她幾乎是一路又跑又跳的一點疲累的樣子也沒有,這會兒她還站在一塊大石頭上,雙手向外不停的揮動,高興的又叫又笑的說:「這兒的樹好綠、這兒的天好藍、這兒的空氣也好甜好甜,真是棒透了!」

  看來她是真的老了。可薇暗暗的想。大腿上隱隱傳來的疼痛讓她知道,自己大概會全身痠痛上好幾天。

  「需要停一下嗎?」

  亦森低沉略帶沙啞的聲音在她耳邊突然響起,冷不防的讓可薇的心漏跳了一拍,腳下亂了一步,一個重心不穩讓她整個人向前撞了過去。可薇趕忙咬住下唇,等待摔到地上的巨大衝擊力。

  咦?

  可薇發現自己正直直的貼在亦森的懷裏,想是他快了一步,拉了她一把。當她望人他那深邃卻又盈滿了關心的眼神時,所有的風聲蟬鳴,和漫天響起的鳥兒啼唱一下子彷彿靜止了下來,天地間霎時似是只剩下她和他。

  岑可薇和羅亦森。

  他的胸膛寬廣而結實,隱隱透露出它的主人個性中的剛毅和正直,在他的身上有著乾淨的味道,那是香皂的味道,沒有男人用的古龍水的濃膩,但是聞起來卻更舒服。

  一聲老鷹的長嘯驚醒了被困在這場迷咒中的兩個人,可薇發現自己不知道呆呆的在他懷中靠了多久,那一刻似乎只有一秒鐘,但是也好像有一輩子這麼久。

  可薇紅著臉想著,該死的!法律應該要明文規定擁有這種聲音的人,不可以在別人的耳邊細語,這太具危險性了,直到現在她的心仍給他的聲音弄得狂跳不已。

  「對不起!」

  他們兩個人同時出聲,而且為了這個「不約而同」也都愣了一下。

  「妳還好嗎?」亦森輕聲的問,然後伸手撥開一葉飄落她髮梢的黃葉,旋即像是突然想到什麼的又將手迅速放了下來。

  「謝謝你!」可薇低低的說,他的手放得那麼快,不知怎麼的她竟有些微微的失望,這感覺倒像她在期待著什麼。

  她有嗎?

  「妳是不是累了?」

  亦森暗暗怪自己,他怎麼會忘了可薇和他這個長年在山中遊蕩的人不同?教她一下子走上這麼長一段崎嶇的路,任何人也吃不消。

  不過她也是一個倔強的小東西呵!寧願忍著痛也不肯吭上一句。想到這裏,亦森竟有摟摟她的慾望。

  「亦森哥、可薇姊姊,你們怎麼停下來了?」在前面左右等不到他們兩個人的瑩楓拉著韋颯來找他們。

  「我的腳有點痛,真是差勁,是不?」可薇自嘲的笑笑。

  可薇知道自己的自制力一向很好,平常人很少能看得出她在想些什麼,但是眼前的這個男人卻能輕易解讀她的心緒,是他的心思較一般人細膩呢?還是她在他的面前完全無法遁形?

  不過他心細的舉動讓她的心頭泛出一片溫意。

  「不!是我的疏忽,我一心想帶你們去看看「麻巫拉菊春」,所以腳步不覺快了些。」

  「麻巫拉菊春?那是什麼東西呀?」瑩楓好奇的問。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麻巫拉菊春應該是阿美族語中的忘憂湖。」可薇開口解釋說。

  「嗯!沒錯。」亦森點點頭。「它還有一個名字叫情人湖,湖面上常年飄著淡霧,是個很美的地方。」

  「你說的是不是前面不遠處,繞過三棵紅檜向左彎,再直走約三百公尺的那個湖?」瑩楓突然說。

  「妳知道?」

  亦森有些訝異,因為平常那個湖很少有人去,知道的人也不多。

  「以前我就聽人家提起過,上次我閒逛的時候剛好去過,那兒真的很美,所以後來我又去了幾次。」

  「路不是很熟的話最好不要亂跑,這很危險的。」亦森皺著眉頭說,可薇也點點頭,他們都喜歡這個小女孩,可不希望她會發生什麼事。

  「這些日子我把這裏都逛遍了,路早就弄得一清二楚了。可薇姊姊既然腳有點痛,那麼我帶韋颯哥先過去,亦森哥你就陪可薇姊姊慢慢走好了。」

  「這……」

  可薇想開口拒絕,但是瑩楓不給她把話說完的機會。

  「我知道可薇姊姊是不想拖延我們的速度,但是也不能不顧她的腳呀!對不對?亦森哥哥。」瑩楓問著亦森,滿意的看到他點點頭,然後她又接了下去:「所以囉!為了不掃韋颯哥的興,我就先帶他到處走走,那麼你們只要慢慢走就可以了。」她邊說還邊向韋颯打信號。

  韋颯哪會不明白她在想些什麼,不過他心中也暗暗看好亦森和可薇這一對,所以他也就做個順水人情。

  「這樣也是,我和瑩楓先走,你們再慢慢跟上好了。」

  「可是這山中很容易迷路的。」亦森覺得不妥。

  「你沒聽她說這兒的路她都逛熟了嗎?而且我在亞馬遜河流域那種地方都不會迷路了,你想我會在這兒迷路嗎?」

  「說的也是。」

  亦森不得不同意,他知道韋颯是國際反恐佈組織的一員,他的足跡踏遍全世界,有些地方他甚至叫不出名字,像他這種人會迷路才是笑話。

  「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和他先走了。」瑩楓抓住韋颯像是怕他們反悔一樣向前衝去。

  她總算製造出他們兩人完全獨處的機會,接下來就靠他們自己加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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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亦森刻意的放慢速度,讓可薇的腳能獲得充分的休息,他們就這樣停停走走的走了將近二十分鐘才到那個忘憂湖。

  忘憂湖大約一公頃左右,呈橢圓形,四周的樹林映得湖水一片蒼翠,湖面偶爾陣陣輕風吹過,揚起圈圈瀝漪,湖畔的地上積滿了陳年累月沒有人清掃的落葉,在那兒獨自的化為塵土。

  這湖本身充滿了一種原始的、自然的氣息,隱隱散發著震懾人心的力量,使人在怔忡中不由得忘了煩憂,難怪要叫做忘憂湖了。

  真的,可薇看得有些癡了、傻了。在這裏,耳邊聽到的盡是風聲樹聲、蟬鳴鳥啼,眼前看到的盡是綠葉青藤、白雲碧波,那屬於塵囂的一切似乎是千百年前的事了。

  「看來他們兩個又逛到別的地方去了。」亦森從湖邊轉身回來,搖了搖頭對可薇說。

  「什麼?」

  可薇沒有聽清楚,她的心仍為這一片好山好水激盪不已。

  「妳看。」亦森指著湖畔的一堆看來有些不自然的小石子。

  可薇順著他的手指一瞧,才發現那些小石頭歪斜斜的拼出了幾個字--

我們到別處去逛了,放心!我們找得到路回去的。楓.颯

  「看來他們是把我們丟下來了。」可薇搖搖頭,話一出口,她才發現這下天地之間真的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這個念頭一進人她的心中,讓她沉默了下來。

  一片靜默在他們之間升起,這種安靜是奇異的,就好像下一刻會迸出什麼事情一般詭異的沉默,他們都想說些什麼好打破這教人尷尬的無聲,但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亦森摘了一片樹葉走到可薇的身邊,慢慢的坐了下來,他將樹葉放在嘴唇發出清亮的聲音,一首Always就這樣輕輕的滑了出來,讓這個安靜的空間一下子填滿了悠揚的音符。

  在這之前回薇也聽過不少版本的Always,但是沒有一次像亦森由這片簡單的小葉子中吹出的這麼教她心動,彷彿整個世界:樹兒、花兒、草兒、雲兒,還有湖水都和他的吹奏產生了共嗎,而她的心也跟著顫動不已。

  「太美了。」可薇忍不住在亦森停止的時候脫口讚美。

  「美的是這一片山林,因為受了它們的影響,連這平常的聲響也美了起來。」

  可薇慢慢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她能看出亦森在講這句話時,眼中所流露出來的真誠,他是真的愛這一片山林的吧!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我真的不知道台灣還有這麼美的地方。」

  「其實台灣的美比這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在經濟的追逐中,人類這微小而不足道的物種卻漠視了上天的恩賜。」亦森幽幽的說。

  「這就是你為什麼住在這裏的原因?」

  「一部分吧!」

  他舉起手習慣性的撫了一下臉上的疤。這時可薇才發現,原來亦森的臉上竟然有很多不注意看就看不出來的疤痕。雖然這手術做得很成功以至於沒有很明顯,但是身為一個醫生的經驗讓可薇明白,他一定曾受過很大的傷害,想到這裏她的心竟微微發痛。

  「這是怎麼來的?」可薇輕輕的搬上了他臉上的疤,亦森縮了一下,但是可薇並不放棄。

  「還痛嗎?」

  她問的足牠的心而不是他的疤痕。可薇並沒有多做解釋,因為她由他的眼中看出亦森明白她指的是什麼。

  「不了。」

  亦森好一會兒才低低的回答,等他望入可薇的雙眼中時才驚覺,此刻想起過往竟不再令他那麼難過。他伸手蓋住可薇的手,並緊緊的握住,似乎藉由這樣他就可以汲取一些勇氣來回憶過往。

  「我以前是個地質學家,妳知道的,就是那種研究哪邊有什麼樣的礦石,值不值得開採那類的事情。有一次我到南非去評估一個金礦的開採可行性,我的父母親剛去看我,那時我正在坑道中,所以他們就下到坑道來找我,結果坑道就在那個時候爆炸……」

  想起當時的情況亦森仍是無法平靜,前一刻他還興奮的向他的父母走去,下一刻他的雙親就在他的面前支離破碎,這是他被黑暗罩住前所看見的最後一幕。

  「你的爸爸媽媽……」可薇無法說出口,讓一個人以這樣的方式失去他的父母實在太殘忍了。

  「我整整在加護病房待工三個月才清醒過來,然後被我自己的臉嚇得要吃鎮靜劑才能安靜下來,這一吃就吃了將近半年,因為我沒有辦法入睡,只要一閉上眼那一幕就再回來糾鏞我,除此之外我還患了禁閉恐懼症。」

  「那現在……」可薇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只能將另一隻手覆在他蓋在她手的那雙手上。

  「妳知道吃鎖靜劑是會上癮的,而那時我要取得鎮靜劑實在太容易了,在復原的那一段時間我嘗到很多平常人永遠也想像不到的痛苦,可是我開始害怕吃藥,我怕我會就此上癮,所以我決定忍受痛苦,因為只有這個樣子我才知道自己還活著。」

  他說得是那麼淡然,淡得好像那是別人的故事一般,但是可薇知道他要活過那一段日子有多麼的不容易,她見過太多的人不是在受了重傷之後染上藥癮,再不然就是受不了折磨的自殺而死。

  「妳怎麼哭了呢?」

  他溫柔的泛起-個帶著哀傷的笑容,輕輕拭去她滑落眼眶的淚水。「可薇,別哭了,這都是過去的事了。自從我到這片山林之後,我的心就好了,大半。剛開始的時候我是為了逃出城市的壓迫感,那兒讓我覺得像被關起來一樣的呼吸困難,可是漸漸的我開始領悟,人類和大自然一比實在是渺小得可以,人類的生命可能在剎那之間就消失無蹤,即使活了百年成為人瑞,對整個大自然來講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間。」講到這裏他停下來看了可薇後才又繼續講了下去:「所以我想保留這一片自然的完整,這也是我為什麼選擇留在這裏的原因。」

  「因為你愛這一片大自然,你希望所有的人也能和你一樣看見這裏的美,並在受傷的時候可以有一個療傷的地方。」可薇說出亦森的心聲。

  「對!我常想,我的存在或許只是瞬間,但是只要我的努力能讓這個大自然存在下來,也就不枉我這一生了。人來自大自然,終也要再歸向大自然,而為人類保留一塊可以回歸的地方,就是我對自己存在所下的定義。」亦森吸了一口氣,將他的話做了一個結束。

  他一向不多話,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面對可薇他就自然而然的想對她傾訴,想將自己的一切全敞開,好讓她能夠明白。而她的了解似乎對他非常的重要,這小女人到底對他下了什麼樣的魔咒喲?!

  「你真的……」她不知道要說什麼樣的話才能表達她心中的感覺。

  可薇拉起他的手不自覺的將臉靠了上去,而亦森也像是被迷惑了似的低下頭,漸漸的靠近她的唇……

  可薇覺得自己全身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只能呆呆的看著他移近的厚唇,她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迎了上去,等待他的唇落下的那一刻來臨。

  這感覺就像……

  像閃電打雷?!

  等到豆大的雨點打在他們的身上,可薇才知道那不是出自她的想像,是真的閃電打雷還帶著傾盆的大雨,而亦森的唇根本還沒碰上她的。

  一時之間他們兩個只能尷尬的對望著,不過不知道是誰先笑了出來,一下子他們兩個都笑得差點直不起腰來。

  「我們像不像兩個大傻瓜?」可薇好笑的問,這場雨真不知道來得是不是時候。

  「再不躲雨的話,我們會是兩個濕透的傻瓜。」

  亦森脫下他的薄外套蓋在他們頭上,然後一手抓起可薇,急急的往可以躲雨的地方衝過去。

  「到了!」

  亦森拉著可薇跑到一問看起來像是有一點年代了的木屋,推開房門,一股潮濕的味道撲鼻而來。可薇環視著這一間簡陋的小屋子,一張桌子和一張椅子放在正中央,角落擺了一個櫃子,櫃子對面的角落則是一張木板床,床上方的牆上釘了一塊木板,上面放了一張照片。

  可薇好奇的拿起了那張照片,看得出來是亦森的全家福照片,因為上面的人看起來是那麼的相似,每個人好像都可以在另一個人的身上找到一些相似的地方。

  「原來我是放在這兒了,難怪我怎麼都找不到。」亦森從櫃子抓了兩條毛巾,遞了一條給可薇,看見了她手上的照片。

  「這個是你嗎?」可薇指著其中一個笑得很開心的男人,雖然他跟現在的亦森還是有些差別,但是那一雙眼睛她卻認得出來。

  「看得出來嗎?以前的我跟現在還是有些差別。」他又下意識的摸了摸他的臉。

  可薇抓住他的手,「或許那時候的你是比較好看,但是你就是你。」她誠心的說,她不得不承認以前的亦森看起來就像一個陽光男孩,但是現在的他卻是一個男人。

  可薇的話讓亦森心中很是感動,但是他只是不自在的清清喉嚨。「這是我的爸爸媽媽。」他指著一對站在中央、看似非常幸福恩愛的夫婦,可薇知道亦森那雙深邃的眼睛是遺傳自哪裏了。

  「其他的人呢?」可薇好奇的想多認識一下他的家人。

  「這是我的大哥,他叫羅亦鑫。」他指著一個看起來一臉不耐煩的帥氣男人,他的表情像是在說「廢話少說,要照快照」的樣子。

  「我們家小孩的名字很好記,就照著金、木、水、火、土,依序叫亦鑫、亦森、亦淼、亦淼、亦磊。」

  「為什麼不叫亦垚呢?」

  「說到這件事,這就要提到亦淼和亦淼這一對雙胞胎了。」他指著其中兩個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男人,同樣的帥氣,同樣的自信,唯一真要指出他們有什麼不同的話,大概就只能說他們的笑容,其中的一個笑得有些像是在嘲弄,但另一個卻是溫和而平靜。

  「我和亦鑫、亦淼、亦淼都只相差一歲,而亦磊卻是在亦淼出生四年之後才出生的,大概是一次生下兩個小孩讓我媽媽大喊吃不消了吧!不過看來幾年後她又忘了生小孩的痛苦。」亦森的臉上因回憶掛了好美的笑容。「那時亦淼和亦淼都已經上幼稚園了,他們一直都很期待這個小弟弟的來到,直到有一天他們聽到我爸爸依慣例要將這個小弟取名亦垚,當下他們就哭鬧了起來。」

  「為什麼?」

  「因為他們說同學不會唸他們的名字,所以每個人都叫他們「火火火」和「水水水」,如果他們的弟弟叫亦垚的話,那不就是「土土土」,他們才不要有一個這麼土的弟弟。」亦森邊講還邊搖頭,似乎想起當年兩個弟弟的童言童話,仍是讓他忍不住的想笑。

  「所以你爸爸只好將亦垚改成了亦磊。」可薇這時才明白。

  「是呀!至少土和石差不多。」

  「那這個人呢?他是你最小的弟弟嗎?金木水火土都取完了,他又叫什麼?」可薇好奇的指著一旁舉起一個拳頭看似在威脅亦磊的男孩。

  「他不是我弟弟。」

  「怎麼可能?那他大概是你的堂表兄弟之類的,他和你們家的人太像了。」可薇不太相信那個人不是他的兄弟,因為他的身上幾乎集合了所有人的特徵,而且似乎還帥上個三分。

  「「她」是我妹妹!她叫亦晶。」亦森好笑的說。

  「什麼!你說她是女的!」這句話讓可薇不相信的瞪大了眼睛,說真的,如果她是一個男人的話,這世上可能又會多了一個滿分的白馬王子,但是她是一個女人的話,可薇只有一句話--老天!一定是摘錯了性別。

  「這好像是每一個看到她的人相同的反應,好像就沒有一個人第一眼看見她就知道她是女的。」

  「或許她現在已經變了很多,人家不都是說女大十八變的嗎?而且妳不也說這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嗎?」

  「希望如此了,不過根據亦磊的說法似乎可能性不高,不過不管如何,她都是我最可愛的小妹妹。」

  「你有這麼多兄弟姊妹真好,像我一直就是一個獨生女,小時候我好希望能有一個弟弟和妹妹可以陪我。」看到亦森用這樣溫馨的口氣敘述她的家人,可薇當下生出一股欣羨,他雖然沒有了父母,可是卻還有一大堆關心他的家人,而她呢?自從爸爸媽媽死了以後她就是一個人活著,唯一陪著她的只是醫學……

  「妳在想什麼?」看著可薇突然低落的心情,亦森伸手拿她手上的照片,然後輕輕握住可薇的手疑惑的問。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有這麼多的親人,而我唯一的親人卻是醫學。」

  「妳為什麼會想當一個醫生?」

  「你真的想知道?」

  亦森認真的點點頭,任何有關她的一切他一點也不想錯過。

  「我的爸爸是恆春一個小漁村的醫生,我的媽媽是他在旅行遇到的一個阿美族少女,所以我多多少少會講一點阿美族的話。我爸爸是一個醫術很棒的醫生,但是在那種地方他最常做的只是塗些碘酒上些藥,有時幫人家挖出有倒刺的魚釣就算是大手術了,所以他每天最大的嗜好是教我醫學的知識,我還記得我的第一個拼圖就是人體內器官的結構圖呢!」

  「所以妳就這樣當了醫生?」

  「對!不過我立志要成為一個一流的醫生。」可薇摸了摸她手上的七彩手環,亦森也注意到她這個動作,他等待可薇接下來的話。

  「我並不是說我的爸爸是一個不好的醫生,相反的,他是一個人人尊敬的醫生,只是我不懂他為什麼執意要留在那個小地方,以他的能力要在任何一間大醫院任職都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是他卻選擇留在那個地方,讓自己的醫術在那種地方漸漸凋零。

  其實我媽媽一直希望爸爸能到大都市去上班的,我記得她常常用一種夢幻的表情對我說都市中五彩繽紛的生活,整夜不曾熄滅的燈火、美麗的人兒和衣服……

  她常常這樣對我說:﹃小薇,因為愛你爸爸,媽媽變成隻斷了翅膀的蝴蝶,再也不能飛了。」那時我並不了解媽媽的意思,我只是覺得我一定要成為一個一流的醫生,到一流的醫院學得更多的醫學知識和經驗,並且運用這些來救更多的人。

  所以找對著媽媽送我的這一串七彩手環發誓,我一定要成為一個一流的醫生。」可薇揚了揚她手上的手環,七彩石互相敲擊而發出清脆的聲響。

  「妳已經是一個一流的醫生了。」亦森的話並不是奉承,因為他曾見過可薇執手術刀時熟練的技術。

  「是嗎?」可薇直覺的反問。「或許是吧!否則清明醫學研究中心不會聘請我去他們那裏執刀。」想到這裏可薇微微的笑了一笑,任何人都知道在那裏工作代表的是什麼。

  「清明醫學研究中心!」亦森訝異的說,他沒有想到可薇竟然能得到在那裏工作的機會,這幾乎是一種對醫生醫術的肯定,有這麼好的機會那她是萬萬不可能留在這種地方的……

  匡噹!

  亦森茫然的看著地上破了的相框,他剛剛心中一片紊亂,手一不穩,手上的相框也就掉了下去,而此時他覺得心好痛,是為了什麼呢?

  「你怎麼了?」可薇嚇了好大一跳。

  亦森搖搖頭,他現在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更不知道要說些什麼。看著可薇關心的注視和她紅豔的唇兒,他的思緒只剩下……

  可薇看到他那令她心悸的臉龐在她的面前漸漸的擴大,在這個迷亂和模糊的一刻,她的心中有一種恍恍惚惚的抗拒力量,但是不夠,不夠讓她抗拒他的接近。而且那最初抗拒的力量在最後竟然幻化成了一種她也說不上來的期待心情……

  這一刻就是永遠。


★★★★★★★★★★★★★★★★★★★★★★

  一個大約五、六坪的小山洞中,瑩楓和韋颯兩個人掃了掃地上的落葉,就地坐了下來,等待這一場臨時雨的過去。

  「你想他們現在會在做什麼?」

  瑩楓皺著眉頭望著洞外不停沿著藤蔓下落的水珠。

  「不管妳是多麼希望他們會乾柴烈火一發不可收拾,這場雨一下,他們就算火再大也全熄了,如果他們沒有淋成下水雞就算走運了。」韋颯好笑的看著瑩楓一臉天不我予的苦瓜臉。

  「真是!」瑩楓不高興的同意,「這場雨來得真不是時候。」

  「不過這倒也不一定,據我所知,亦森有一間避暑的小屋在那附近,他大概會帶岑可薇去那兒躲雨。」不知道怎麼的,他有點不喜歡瑩楓的臉沒有那好甜的笑容。

  一陣風帶著山中特有的濕氣吹過,瑩楓不由得打了一個噴嚏,韋颯搖搖頭的將他的外套遞給了瑩楓。

  「好像每一次我看到妳,妳總是一副要感冒的樣子,妳應該學著照顧自己。」韋颯說的是他們第一次在西班牙見面的事兒。

  「你不冷嗎?」話是這麼說,可是瑩楓倒不客氣的披上他的外套。瑩楓吸了一口氣,嗯!她喜歡他的味道。

  「要不是這兒的木頭都濕了,我生點火就不會這麼冷了,可是現在要是點火的話,大概只會弄得到處都是煙。」

  「這簡單。」瑩楓眼睛轉丁轉,手指一彈。一下子山洞突然亮了許多,到處都飛舞著一團團的小火球。

  韋颯瞪大了眼看著眼前這一幕,雖然他早就知道瑩楓是一個妖精,但是親眼看到她這樣做仍是讓他嚇了一跳。他好奇的碰了碰那一團團飛來飛去的小火球,訝異的發現這些看起來和一般火球沒有兩樣的東西,摸起來只感覺暖暖的,一點也不燙手。

  「瑩楓,妳怎麼可以隨便讓人看到妳的能力?」JJ不高興的說。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他早就知道我們不是人類了。」瑩楓不以為意的說。

  「這個小東西說得對,妳是不應該隨便讓別人知道妳有這種能力,記得以後絕對不要隨便在別人的面前亂用妳的能力。知道嗎?」韋颯認真的看著瑩楓。

  他對人總是一臉的笑容,看起來什麼事都不太在乎的樣子,可是瑩楓發現他沉下臉來的時候倒真的很有威嚴,她發現自己居然不由自主的點點頭。

  「好嘛!不要隨便在別人的面前用,在別人的背後用總可以吧?」

  瑩楓淘氣的對韋颯吐吐她粉紅色的小舌頭,她這個可愛的樣子逗得韋颯也忍俊不住。

  「妳跟丘比特有沒有關係?」

  「你怎麼會認為我跟那個光屁股到處亂放箭的小子會有什麼關係?」瑩楓對他扮了一個鬼臉,由此可以知道她似乎對「那個小子」評價不高。

  「妳真的認識那個丘比特?」韋颯吃驚的說,本來他只是隨便打一個比方罷了!他早該知道這世界是無奇不有的。

  「也談不上認識,只是看過幾次而已。他是神仙我是妖精,我們怎麼可能有關係嘛!你怎麼會突然這麼問?」

  瑩楓用她的大眼晴直直的盯著韋颯,她一直覺得這個向韋颯一定不是普通人,他不僅能看得到隱形後的JJ,而且也聽得到她和JJ用心電感應的對話,最奇怪的是她通常只要接觸一個人就可以知道別人心中的想法,但是他似乎可以控制這一點。

  因為除了第一次他在沒有提防之下讓她看過一次心中的思想,後來她就再也感覺不到什麼了,好像他將自己的心門關了起來一樣,原本她還以為是自己的能力減弱了,可是對其他的人她就不會有這種問題產生。

  這是為什麼呢?

  「這是意志力的問題。」韋颯沒頭沒腦的說了句話。

  「什麼?」

  「回答妳心中的疑問啊!至於妳現在心中的另一個問題的答案是,妳的臉上什麼都寫在上面了。」韋颯雙手抱胸,臉上還掛了個得意的笑。

  「你怎皮知道我在想……」瑩楓的話說了一半就斷掉,人家不是說了嗎,她什麼想法全寫在臉上了。

  「算了!看來我下次見到你的時候最好把臉包起來。」她有些洩氣的說,但是下一刻她又想起一件事。「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把我和那個小鬼扯在一起呢?」

  「不然怎麼我每次看到妳,妳都在替人牽紅線?上次是何亞和日燁,這次是亦森和可薇。別否認!」韋颯打斷瑩楓的張口欲辯。「我看得出是妳纏著亦森讓他和可薇在一起的。」

  「你說是就是囉!」

  瑩楓不想解釋那個有關精靈試驗的事,她順著韋颯的話誇張的點點頭。「說到日燁姊姊和柯亞,他們還好吧?還有,還有依莎貝拉,她也好嗎?」

  瑩楓急急的問著他,那時她為了回去覆命,連道別都沒有來得及說,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生氣,她發現自己好想他們哦!

  「妳一下子就不見了蹤影,讓日燁傷心了好一陣子,她一直想讓妳和依莎貝拉做她的伴娘的。至於依莎貝拉,妳也知道她的脾氣的,她雖然想妳,可是嘴上仍咕儂妳是一個沒有道義的朋友。」

  「對!這就是依莎貝拉,她雖然嘴壞了點,可是她是一個很好的女孩。」說到這裏她還別有深意的瞄了韋颯一眼。

  「妳別這個樣子看我,依莎貝拉對我只是一時的迷戀而已,現在她最看重的是她的舞蹈,當然還有她那個帥得可以的舞伴。」韋颯舉起一隻手搖了搖手中的那團火球,一臉休戰的樣子。

  「原來大情人退位了。」瑩楓做一個「原來如此」的表情。

  「妳少胡說,對我來說所有的人都只是朋友,大情人這種封號只能用在柯亞那種人的身上,不過現在他是真的退位了,每天在日燁身邊跟前跟後的,煩得日燁常常威脅要把他丟出去,想不到吧!」

  韋颯打趣的說,一想到柯亞和日燁那一對絕配,韋颯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揚,他真愛死了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時的那種氣氛,而且他那個小妹妹能找到這麼好的歸宿也實在令他高興。

  「那法蘭德絲呢?她不會又做什麼壞事要害日燁姊姊了吧!」

  「妳想柯亞會議日燁發生什麼事嗎?他基於同是望族之後的原因放過了那個女人,不過他也動用了一點關係確保她不會再出現在他們的身邊。」至於是什麼樣的關係,韋颯認為瑩楓大概不會有興趣聽人類的那些手段。

  「真是太棒了。」

  「是很棒,不過現在我總算知道當時的那個奇蹟是怎麼出現的了。」他放掉手中的火球,頗有深意的看著眼前的小妖精。

  「是真愛啊!我早說過真愛是會創造奇蹟的。」瑩楓不承認也不否認的笑笑,她當然知道韋颯指的是什麼,可是她才不想說呢!

  看著瑩楓一臉的得意和好玩的表情,她笑的時候臉上還浮上了一層好可愛的嫩紅,教人好想捏上一把,想到自己等一下就得和她道別,韋颯心中竟浮上一絲不捨。

  怎麼會這樣呢?他這一生都是這樣飄來蕩去的,離別對他而言早就是家常便飯,這是第一次他覺得這個字眼像硬塊一樣的梗在喉嚨。

  「你怎麼了?這樣看著我?」瑩楓疑惑的上上下下打量突然沉默下來的韋颯。

  「我……」教他說些什麼呢?連他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不會是發現我太可愛了,受上我了吧?」瑩楓做出一個誇張的動作,開玩笑的對他說。

  牠的話讓韋颯嚇了一跳,直覺的否認。「愛上一個妖精?我又不是腦子不清楚了。」

  「我開玩笑的,你那麼緊張做什麼?我當然知道人類不會變上妖精的。」她不在意的揮揮手。

  聽她這麼一說,韋颯促狹的本性又浮了上來,「是啊!倒是妳可別把持不住自己愛上我了哦!」他點點瑩楓的頭。

  「套句你們人類的話--等下輩子吧!」瑩楓不客氣的對他揚起下巴,做出一個百分之百的不屑,但是韋颯可是一臉的好笑,氣得瑩楓想跳腳但又莫可奈何。「妖精當然也不會愛上人類的!」她急急的像是解釋什麼,但是韋颯仍是那個表情。

  「不說了!你看雨停了。」瑩楓自動放棄這個話題。

  洞外不知何時早已放睛,天空藍得像是可以化出水,要不是地上濕漉漉的一片,一點也看不出剛下過那麼大的一場雨。

  這就像人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下起一場雨,但是如果有耐心而不放棄,總是會雨過天青的。

  生命是充滿變數的,不是嗎?


★第五章

  「下次小心一點,可別又被魚骨鯁到了。」可薇對一個高壯的大男人說。

  「皮皮,下次不可以把龍眼核塞到小路子的鼻孔中,還有云云,嗯!看看熊仔那邊有沒有賣染髮劑,我想只能這個辦法了。」

  她「出急診」到涅朗家,發現小路子鼻子的異常疼痛是因為皮皮頑皮的結果,不是她乍聽之下以為的鼻炎,而云云則是不知道用什麼東西把她的頭髮弄成了不褪色的灰紫。

  告別了這一家子的人,可薇慢慢的步回了她的醫務所,八月的風吹得她好是舒服 她的心思不覺又飄了開來。

  在這個山中村落的日子對可薇來說,還是一樣的煩雜而忙碌,總是有許許多多的「小事」等她去解決,她的身分仍是介於雜工和醫生之間,但是漸漸的她不像在最初幾天時那樣的煩躁了,甚至偶爾地還能和她的每一個「病人」話幾句家常。

  或許是她漸漸的習慣了吧!但是在她的心底深處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卻告訴她,不止是這樣吧!最大的原因恐怕還是亦森的陪伴。哦!想起他,讓可薇的臉泛上一層炫麗的粉紅,牠的眸子因為想到了他而閃閃發亮。

  自從上次踏青之旅後,可薇和他的距離一下子近了起來,雖然他仍是不太和人交往,但是卻比以往更常常到村中來,雖然他仍是一臉冷漠,但是他在看到可薇的時候就會冷漠盡褪,而換上一個好溫柔的笑容。

  不!不能這麼說,現在可薇知道亦森的冷漠只是他的保護色,保護他的不善詞色,但是在他的心底卻有著不輸他人的熱情,甚至比起其他的人更暖上許多。

  有他的陪伴是多麼醉人的歲月!

  每天他都會帶給她一些新的驚喜,像是一首不具名的小詩、一束不知名的花兒、幾片陰乾了提上詞的楓葉、幾顆河邊潔白的小鵝卵石、些許忘憂湖的湖水……還有他帶她去看那剛發芽的樹苗,感受種子奮力出土的感動。

  這一切的一切或許以社會現實的眼光看來不值一文,但是卻比以往可薇接受的各式追求,更讓她心動不已。

  這樣的每一天都是從快樂和驚喜中提煉出來的,他們享受著彼此的陪伴,發掘著對方靈魂深處的真善美,並把這些和自然揉和在一起。他訝異於可薇對自然的感受力,她是如此輕易的接收到不善言語的他對這一片山林的心意;而她則發現他是一個具有纖細情感的人,很多事他雖然不說,但是卻擁有比任何人更敏銳的神經。

  他們在林中漫步,他們細數天上的繁星,讓山林草木、滿天星子都來分享他們共度的時光。而屬於都市的記憶已經好遠、好遠了。

  可薇慢慢的步進了醫務所,看到一個十六歲左右、膚色很深的女孩坐在屋中的長椅上,她幾乎是緊靠在椅子的最尾端,她黑色的眼眸中有著一絲的著急,和小心翼翼的神情,彷彿在躲避著什麼。

  當她看到進來的是可薇以後她紓了一口氣,對可薇綻出一朵輕鬆的笑容。可薇對她不尋常的反應有些疑惑,她向前走向那個應該只是一個女孩的孕婦。

  「我是岑醫生,」她柔聲的用一種安撫性的口氣說,「我能為妳做些什麼嗎?」

  「我想請妳替我檢查一下。」她有些怯怯的說。

  可薇看著她身軀上大得有些過分了的肚子,心中暗暗慶幸自己以前曾修了幾堂婦產科的課。

  「妳懷孕多久了?」

  可薇摸摸她的肚子,看樣子少說也八、九個月了。

  「七個月多一點。」

  「妳確定?」可薇的口氣是淡淡的。

  雖然她的心中是吃驚得緊,但是她也知道如果她將訝異表現出來,只會造成這個女孩的驚慌,而慌亂是這個女孩現在一點也不需要的。

  「妳叫什麼名字?」可薇想先看看她以往的資料。

  「米雅娜。」

  可薇開始翻找資料,但是翻了三次還是找不到這個米雅娜的資料,這讓可薇皺起了眉頭,因為沙可魯村的人並不多,資料找起來應該很容易,沒有理由找不到啊!

  「妳以前沒有看過醫生嗎?」

  可薇看她搖了搖頭,「哦!好吧!妳能告訴我這是妳的第一胎嗎?」

  米雅娜點點頭。

  「妳今年幾歲?」可薇又問。

  「十六歲。」

  可薇在心中迅速的將資料整理一下,這個米雅娜的肚子不尋常的大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她可能懷的是雙胞胎。

  「妳的家族中有沒有人是雙胞胎的?」

  「我的姑姑有兩對雙胞胎,哥哥的女兒也是雙胞胎。」

  這下可薇是更確定了,可是也讓可薇心中不安,如果她判斷的沒錯的話,依她的樣子看起來似乎胎位並不正常,而她只有十六歲又是第一次生產,這樣的組合在這種深山野嶺要能順利生產根本是不太可能的。

  「我希望妳能到都市的大醫院去好好檢查一番,並在那裏生產。」

  「我的寶寶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她聽到可薇的話,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不是,我只是說這樣會比較好。」可薇急急的安撫她。

  「妳不能幫我接生嗎?我媽媽不會讓我去看城市的醫生的。」

  「為什麼不?」

  「因為……」她的話都還沒來得及講完,突然一個人旋風似的推開醫務所的大門走了進來。

  「誰叫妳過來的?我不是早就告訴過妳不可以到這個地方來?」她一手抓著米雅娜的手就要拉她走。

  「媽……」

  「如果妳還當我是你媽就跟我走。」那個女人粗魯的將她女兒往門外拉。

  「妳的女兒需要到都市去接受更好的醫療。」可薇急急的說。

  「一個人的生死「智達魯」(阿美族的天神)自然會決定,妳這個城市來的醫生還是回妳的地方去吧!我們這兒不歡迎妳。」

  「可是……」

  那個女人不聽可薇把話說完,就拉著米雅娜轉身離開,臨走的時候還朝著她不知丟了個什麼東西。可薇好奇的撿起那個東西仔細的端詳,原來是一片檳榔葉,那個女人好端端的朝她丟葉子做什麼?

  「岑醫生,妳沒事吧!」

  特巴魯和美兒在那個女人走後沒多久也來到了醫務室,正確來說他們是跟著那個女人的後腳進來的。

  特巴魯和美兒就是可薇上次救的那個小男孩的父母親,自從那一件事以後,她和他們就成為了好朋友。

  「會有什麼事7?可薇奇怪的問。

  「我們看見妲洛卡卡氣沖沖的到這兒來了,以為她會做什麼事。」

  「妲洛卡卡?」

  「就是米雅娜的媽媽。」

  「米雅姊的媽媽!」

  可薇想起剛剛那個一臉陰沉、看起來幾乎有點可怕的女人,她幾乎可以感到她似乎不喜歡她,這是為什麼呢?

  「她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因為米雅娜來這裏很生氣的樣子,不過她也沒有做什麼,只是丟了這個東西就走了,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可薇不以為意的順手將葉子放在桌上。

  「這是灑了酒的檳榔葉,是鎮邪驅魔用的。」

  美兒的話讓可薇皺緊了眉頭,她不記得自己曾得罪過那個女人呀!為什麼她會這麼的討厭自己呢?

  「妲洛卡卡是村中的祭師,她的話一向被視作神的旨意,上次她宣佈小杰已經沒救了,而妳卻救活了小杰,這對她來說是一種侮辱。」特巴魯的話解釋了可薇的疑問。

  「所以當我們知道妲洛卡卡來找妳的時候就急忙趕過來,我們怕她會對妳做什麼。」

  「謝謝你們。」

  雖然和那個妲洛卡卡結怨的原因教可薇有些啼笑皆非,但是看到特巴魯和美兒這麼關心她,也著實讓可薇心中好生感動。

  「我們才該謝謝妳,要不是你救了小杰,今天我們就不能還擁有一個活生生的孩子。」美兒向前握住了可薇的手,說著眼中又蓄滿了淚水。

  「快別這麼說了。」可薇有些不知所措的回答。

  她一向和村人或多或少維持一種病人和醫生的公事關係,所以面對這樣熱情的感激,可薇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怎麼反應。

  特巴魯大概也看出了可薇的手足無措,他輕輕的將美兒拉回自己的懷中,「我們也該走了,不過我們是真的很感謝妳,如果以後有能夠幫得上忙的地方,我們一定會盡全力去做的。」他對可薇點點頭。

  「對了!這是我做的一點小點心,希望妳會喜歡。」美兒接過她丈夫手上一團用芭蕉葉包住的東西遞給了可薇。

  「這……謝謝:」可薇猶疑了一下,但是她也知道這時候拒絕是會傷了這一對夫婦的心的。

  誰教人類是感情的動物,相處久了就一定會有感情的存在,看來她是和這裏的人愈來愈牽扯不清了。


★★★★★★★★★★★★★★★★★★★★★★

  送走了特巴魯和美兒之後,這一天一反常態的安靜,瑩楓吃完午餐後就一溜煙的和JJ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但是最教可薇心浮氣躁的原因,其實是今天她還沒有看見亦森。

  以他這幾天的習慣來說,他會在吃完午餐後順道來拜訪她,然後帶她到處散散步,但是現在都已經一點多了,看來他今天是不會來了。

  想到這裏她不覺的嘆了一口氣,但她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呢?她和亦森之間並沒有任何的諾言存在呀,什麼時候她的心情已然被他所左右呢?這個突然的認知教可薇大大的被震住了,一片迷霧倏地籠上了她的心……

  「卡擦!」

  屋後傳來的一個奇異的聲響引起了可薇的注意,她到後院探看,但是除了小飛那隻傲得過了頭的鴨子之外,一個人影也沒有,她搖搖頭以為是自己多心而正要轉回屋子的時候,卻發現牆角邊似乎有一塊花色的裙邊,那顏色勾起了可薇的記憶。

  「娜娜是嗎?」那牆角落的裙邊震動了一下,可薇知道自己猜對了。

  「妳是來看小飛的對不對?沒關係呀!妳出來,我不會不准妳來看小飛的,牠本來就是妳的。」

  這時角落的裙角動了動,但是似乎還是沒有出來的意思。

  奇怪?

  可薇記得這小女孩雖然弱弱小小的,但是由她上一次抱小飛來找她的情況看起來,她應該不是一個這麼怕生的孩子才對,今天似乎有什麼不對。

  可薇一個箭步就過去抓住了躲在角落的娜娜,當她看到這個滿身都是傷痕的小女孩時,差點驚得鬆了手,而籠子的小飛似乎以為她要傷害娜娜而急得拚命拍打籠子。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娜娜不住的搖頭,一連串的道歉在她口中幾乎無法辨別,她的眼中盡是恐慌。

  「告訴我!是誰把妳打成這樣的?」可薇又驚又怒的問,不過她的口氣似乎兇了一點,只見娜娜瑟縮得更厲害了。

  好一會兒,可薇才想到是自己的怒氣嚇到了這個小女孩,她放柔口氣,「妳別怕,我不是和妳生氣,我們現在先去幫妳上點藥好嗎?」

  娜娜睜著她充滿疑懼的眼睛打量了可薇好一會兒後,才緩緩的點點頭,然後看了籠子的小飛一眼。

  「如果妳有辦法讓小飛乖一點,我們可以把牠放出來。」可薇明白娜娜心中的意思。

  娜娜頭先還不太相信可薇的話,當她看見可薇確定的點點頭之後,她興奮的對可薇露出一個怯生生的笑容,然後急急的跑去開小飛的籠子。

  真是一個令人心疼的小孩,怎麼會有人這麼忍心將這個小女孩打成這個樣子呢?可薇看著她抱著小飛的樣子,看來她和這隻鴨子還真是感情深厚,就連這隻傲死人的鴨子到了娜娜的懷中似乎也乖了起來,只見牠安安靜靜的將頭靠在娜娜的臉頰上,似乎在安慰她。

  光看這個小女孩的笑容,這是第一次,可薇覺得自己救這隻鴨子是救對了。

  「好了!我們還是先替妳上藥吧!」

  「可是小飛……」

  「如果妳能叫牠不要咬我,妳可以一直抱著牠。」可薇摸摸娜娜的頭。

  「會的,我告訴小飛妳不是壞人,牠就不會咬妳了,牠最聽我的話了。」娜娜急急的說,像是怕可薇反悔的樣子,而小飛也用一聲長嗚附和牠的話。

  於是可薇將娜娜帶進醫務所中替她上藥,在上藥的過程中,要不是怕嚇到這個小女孩,可薇真的想破口大罵那個喪盡天良的人,竟然把一個小女孩打成這個樣子。不僅是露在外面的手和腳,就連背上和其他許多看不到的地方都佈滿了傷痕。

  「很痛嗎?」

  可薇不停的問,她每替一道傷痕上一次藥,心就痛一下,這麼深的傷口必定是好痛的呀!但是娜娜只是勇敢的搖搖頭。

  終於可薇替她上完了藥,這期間娜娜不僅沒有喊過一聲,就連哼一聲也沒有,想到這裏可薇就更心痛了。

  「我……我以後還可以來看小飛嗎?」娜娜慢慢的說。

  「當然可以,小飛還是妳的,就當妳是寄放在我這兒的好了,反正啊!小飛才偏心的很,牠在這兒從來就沒有像現在這麼乖過,我希望妳……不,命令妹一定要常常來看牠,教牠一定要禮貌才行。」可薇半開玩笑的說。

  果然娜娜在聽到了可薇的話後綻出了一個好可愛的笑容,她用力的點點頭算是承諾的保證,而小飛更是呱呱的叫了好幾聲。

  「我總算找到妳了。」

  門被不客氣的推了開來,突然出現的聲音把可薇嚇了一跳,門口出現了一個黑瘦的男人,他滿身的酒味令可薇不禁皺了皺眉頭,看他走路顛顛倒倒的樣子,八成喝了不少的酒。

  「你找我有事嗎?」

  「不是妳。」他揮了揮手,然後大聲一喊:「娜娜,過來!」

  只見娜娜抱著小飛一直縮到牆角,大大的眼睛盛滿了恐懼,小小的身軀更是不住的顫抖著,只見她用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小小的喊了句:「爸……爸……」

  「誰叫妳跑到這裏來的?家裏面的工作那麼多,又有客人來了,妳還不給我回家。」

  「我不喜歡那個王伯伯,他的眼睛好可怕。」娜娜仍是縮在牆角,,緊緊的抱住小飛。

  「死查某囡仔,我說話你敢不聽,妳是要造反了,今天我如果不好好的修理妳,以後長大了還得了。」說著那個男人舉起拳頭就走向娜娜。

  看來娜娜身上的傷八成是她這個酒鬼老爸的傑作,看他一副怒氣騰騰的樣子,這下娜娜又少不了一頓打了。想到這裏可薇急急的擋在娜娜的面前。

  「我不允許你打娜娜!」

  「我管我的女兒干妳什麼事,妳是不是也欠揍啊?!」那個男人惡狠狠的說。

  「你將一個小孩子打成這樣就干我的事,我可以告你虐待未成年兒童。」雖然可薇心中還是有些毛毛的,但是為了這個可憐的小女孩,她豁出去了。

  「操!妳這個女人是沒被人修理過,不知道死活是不是?好,今年我就讓妳知道,一個女人沒事就該去洗衣煮飯,以後妳才會乖一點。」說完,他一掌就飛了過去。

  可薇曾幾何時見過這麼不講理的人,大驚之下退了一步又不小心絆到娜娜的腳,一個重心不穩就向後倒了下去,那個男人一看到這種情況更是得意的想補上一腳,此時的可薇只好閉上眼抱住娜娜,無論如何,她也不要讓這個小女孩被打到。

  突然那個可怕的男人整個人向後倒了下去,可薇驚訝的抬起頭,對上一雙關心的眸子。

  「妳沒事吧!」

  可薇點點頭,她的聲音因為受驚過度而發不出來,但是當她看人亦森的眼睛時,一種奇異的安全感擁住了她,她知道他會為她擋下這些風雨的。

  「什麼人不想活了,敢管你老子的閒事。」

  那個男人搖搖頭爬起來,憤怒的轉過身,當他看見亦森冷冷的表情時,一下子整個人的氣焰都消了下來,因為這個山林有一大片的土地都是羅亦森的,再怎麼說他也不敢得罪他,不過即使沒有這一點,光看亦森臉上的表情也夠教他雙腿發軟的了。

  「娜娜!跟我回家!」好漢不吃眼前虧,雖然他不是什麼英雄好漢,但是他也懂得什麼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娜娜猶豫了一下。

  「妳到底走不走?妳如果不走就不要給我回來了!」他把一身的氣出在大吼大叫上。

  「沒關係,妳可以留在這襄。」可薇實在聽不下去了,她忍不住的說。

  「妳!那妳就別給我回來了。」娜娜的爸爸作勢轉身就要離去。

  「不要!我現在就回家。」她急急的放下小飛,追著她爸爸的腳步跑了出去。

  可薇很想留住娜娜,因為她知道娜娜回家以後一定少不了一頓毒打,但是她又不能阻止一個小孩回自己的家,即使那是一個多不好的家。

  她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肩上傳來亦森大手的力量,她抬起頭看進他的眼裏,在亦森的眼中她看到了安慰和了解,雖然他不說話,但是可薇卻能體會到他的溫柔。她的一手覆上了他的手,輕輕的說一句:「謝謝你!」

  為他不曾言語的支持和及時的趕到。

  「妳要小心,阿草是一個粗暴的人,以後不要和他正面衝突,至少有事先來找我,懂嗎?」亦森關心的說。

  一想到剛剛她差一點就受傷,亦森的心掠過一股幾乎無法克制的狂怒,他一向是一個和平主義者,而且心情絕少波動,但是事情似乎只要一牽扯到可薇就完全變了樣,他變得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她到底把他怎麼了?

  「那個人對娜娜太過分了,他根本就是在虐待那個小女孩。你不知道娜娜身上有多少的傷,這根本不是一個做父親的人會做的事。」可薇忿忿的說。

  「我知道,但是他畢竟是娜娜的父親,妳這樣正面和他起衝突也幫不了娜娜,而且還可能害了娜娜。」亦森明白的指出。

  阿草的個性在這裏早就不是新聞了,可是在這個遠離文明的地方,身為一家之主就表示他有權對待任何「他的所有物」,除了暗暗對娜娜好一點,他們也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

  「可憐的娜娜!」

  明白了自己的無能為力,可薇不禁皺緊了眉頭,對著那一個有著這麼可怕的父親卻仍勇敢的活著的小女孩,她暗暗下決定不管什麼事,只要她做得到,她一定會盡力去幫助她的。

  「對了,我要帶妳去做一件事。」他突然宣佈。

  「什麼事?」看他神秘的樣子倒激起了可薇的好奇心。

  「跟我來妳就知道了。」


★★★★★★★★★★★★★★★★★★★★★★

  可薇慢慢的打量亦森的房子,這裏的一切幾乎都是木頭做的,沒有任何誇張炫目的色彩,就像他這個人一樣給人一種平平實實、穩穩重重的感覺。嗯!她對他的品味給予很高的分數。

  「你今天帶我來不會是要我參觀你的家吧!」

  「我發現妳也挺沒有耐心的嘛!」看著可薇蹙著眉頭的可愛樣子,亦森不覺的用一種寵溺的口氣說。

  「別吊我胃口了,你不是說要帶我去做什麼事嗎?」

  這似羞帶嬌的聲音是她的嗎?認識她的人絕想像不出岑可薇醫生會用這樣的口氣說話,岑可薇醫生一貫的口氣應該是一板一眼的,但是面對他,她似乎已戴不上她專業醫生的面具,她就只是岑可薇而已。

  這個想法令她不覺一愣,這代表了什麼呢?她搖搖頭甩去這個惱人的想法,她不想去探討到底在她身上的改變是什麼,下意識她逃避著這昭然若揭的答案。

  「偌!妳看。」

  亦森從後面抱出一個籠子,裏面裝著一隻全身呈黑褐色、有著黑白相間的冠羽的鳥。

  「這是……」可薇不曉得亦森要她看這隻鳥是什麼意思,這鳥看起來像是一隻名貴老鷹,但是她以為亦森不像是那種用籠子關住動物來炫耀的那種人。

  「這是人冠鷲,前些日子我在山中發現了折斷翅膀的牠,現在牠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所以我要放牠回山谷去。」亦森解釋的說,看來他真的和這隻大冠鷲建立了一些友誼,因為鷲鷹科的鳥類通常是很兇的,可是那隻鳥兒似乎安靜的接受亦森的輕撫。

  可薇仔細看了一下這隻鳥的翅膀,亦森照顧得非常得當,所以復原得很好,難怪當初他做她的助手時動作那麼熟練。

  「你常常做這種事?你真的是一個溫柔的好人。」

  「也不是常常啦!只是碰巧看到了就將牠帶回來罷了!好了,是該帶牠到山谷了,否則太陽都快下山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說,臉上還浮上一層紅暈,看來他不是一個慣於接受讚美的人。

  「好,我們走吧!我等不及看牠再次飛翔的樣子了。」

  於是他們就沿著亦森屋後的小徑,帶著那隻大冠鷲到一處高地去,他們站在崖邊迎著從山壁颳上來的風,向山下看去只有一片青蔥,讓人不覺浮起一種念天地之悠悠的蒼涼感。

  「該是時候了。」

  亦森打開籠子放那隻大冠鷲出來,起先牠仍有些遲疑,但是一陣風吹來,揚起牠的尾翼,牠張開雙翼試拍了一下,然後一個振翅就向山谷衝了下去。

  剛開始牠幾乎是呈直線的下落,看得可薇不禁為牠捏了一把冷汗,但是牠一個盤旋就乘著風滑翔了起來,像是跳舞般的不停徘徊著,牠美麗的姿態令可薇幾乎是著迷的貪看著。

  牠飛行時雙翼伸張成V字型,靈巧的在空中滑行,像是要擁抱什麼似的。

  是自由吧!

  是回到自己可以高高飛起的山林吧!

  一段時間之後,牠像是道別的發出嘹亮而悠遠的長鳴「忽-忽-忽溜-忽溜」,然後才消失在天際。

  「你難道不會捨不得放這麼美的生物離開嗎?」可薇像是崇敬的問著,她的心仍為剛剛的那一幕而感動著。

  「說不會是騙人的,但是野生動物的美麗就在於牠的活力,強留著牠只會扼殺牠的美麗,牠只有活在牠所屬的地方才會發出光彩。」

  「而你縱有千百不捨也還是會放牠離開。」可薇替他的心情下了註解。

  「嗯!」

  他點點頭,眼睛仍是注視著天際那隻大冠鷲離去的那一點。

  「那你為什麼留下洛洛呢?」可薇想起他身邊那隻少了一個耳朵的狗,想來牠大概也是亦森撿回來的吧!

  「我也曾放牠回去過,可是牠似乎不願意離開,所以我就養著牠了。」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的又補充說:「其實應該不能說養著牠,正確的說法是牠願意留下來陪我吧!」

  可薇明白他的意思,他和洛洛之間的連繫是在於他們彼此的心中,雖然沒有任何強制的力量,但是這種連繫卻更為緊密。

  暮色在幢幢的樹影中漸漸的濃了,天空出現一抹火紅的彩霞,而更遠處是一片橙紅揉入了絳紫,天空像一幅翻倒了各色油彩的畫布,美麗得有些炫爛而詭異。

  只一會兒,各種顏色都暗淡了。厚厚的、濃重的灰雲壓了過來,把原先的色彩硬是一古腦兒的蓋住。暮色是驟然的來了,因為亦森五官深刻的側面也籠上了一層沉沉的暮色,這一刻,可薇突然覺得他似乎是融人了這一座山林。

  「我覺得你真的像一個山林守護神。」可薇有感而發的說。

  「山林守護神?」

  「小時候我媽媽曾經告訴我,每個山林都有它的守護神,神會日日夜夜的守護著那一片山林,而山林有了祂的守護才會有生命。」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想成為守護這一片山林的人。只因為這裏的一草一木對我來說都是這麼讓我割捨不下。」他張開雙手似是想擁住這一片大地,他的眼中閃著對這片土地的熱愛。

  「你已經是了。我可以聽到這裏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你吶喊它們對你的感謝。」可薇定定的看著他說。

  「是嗎?」

  「你沒有聽到嗎?你腳下的小草正對它身旁的大石頭說:「就是這個人,這個人就是我們的守護神。」」

  「妳有很可愛的想像力。」亦森微笑的說。

  他的話讓可薇愣了一下,她一向不是有想像力的人,但是旋即她又釋懷了。或許在岑可薇醫生的實際觀念中,草和石頭是不會講話的,但是現在的她只是岑可薇而已,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真的,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第六章

  幾片白雲悠哉的從清朗得似乎可以捕得出水的晴空飄過,太陽的熱力在經過樹葉所做成的篩于抖落後,只剩下點點的金光,好一個美麗的仲秋上午。

  瑩楓一邊撫著洛洛身上摻了些些黑色的灰毛,而洛洛也安適的將下巴靠在她的大腿上,微瞇的眼讓人以為牠大概是睡著了。

  突然,彷彿是什麼驚擾了牠,只見洛洛倏地睜開了眼睛 豎起了牠僅存的一隻耳朵,機警的打量著四周。

  「沒事的!」瑩楓輕輕的安撫著洛洛,「JJ,你別嚇洛洛了。」她對著上頭語帶責備的說。

  就在她說完的同時,空中出現了一團七彩的身影,盪呀盪的在空中上下的飄浮。

  「妳不用隱身了,反正現在人家都把你當做狗看,你這樣反而會洩漏我們的身分。」

  「我是妖精,不要把我跟那種沒大腦的四腳動物比在一起。」JJ沒好氣的說,早知道不想隱身的代價是被人當成狗,那說什麼牠也會乖乖的隱身。

  不過JJ的話似乎得罪了在場的一位「狗」兄,只見洛洛不服氣的站了起來,冷冷的看著JJ,喉嚨還發出低低的警告聲。

  「你這次真的得罪洛洛了,洛洛不但很聰明,而且演技還是一流的。」瑩楓急急的打圓場,她可不希望事情還沒辦成就把盟友都得罪光。

  JJ也知道自己是說得有點過分,可是牠一個堂堂的妖精被人當做是一隻狗,這要是傳了出去,牠以後在妖精界還要不要混下去呀?

  「對不起啦!洛洛當然是例外的。」私底下,牠還是覺得狗是一種沒大腦、缺小腦的動物。

  不過洛洛似乎聽出JJ的意思,牠仍是不放鬆的瞪著JJ。

  「好啦!好啦!是我說錯話了,狗是很聰明的吧!」JJ心不甘情不願的承認,這才讓洛洛又躺回了瑩楓的身邊。

  「對了!你剛剛跑去哪裏了?」瑩楓疑惑的問著。

  「去看看他們有沒有進展呀!早一點完成任務我們也好回去覆命。」JJ一副說教的口氣,牠覺得瑩楓似乎太過愉快的待在人間了,不提醒她只怕她早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你別這麼急嘛!這次的任務比上次簡單多了,亦森大哥和可薇姊姊一看就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而且他們之間也沒有什麼阻礙,雖然他們彼此都沒有說出口,但是旁觀的我們不是都看得明明白白?既然相愛他們就一定會在一起的啦!人類的愛情不就是這樣?」

  瑩楓自信滿滿的說,自從完成了火長老的試驗之後,瑩楓儼然自許為人類的愛情大師。

  「是嗎?」JJ仍有些疑惑的說,牠總覺得長老的試題、應該不會這麼簡單,這不像祂的作風。

  希望這一切真的如瑩楓所說的這麼順利就好。

  「安啦!」瑩楓揮揮手轉了一個話題。「你知不知道,聽說造裏的「美利新節」要來了?」

  「美利新節?」

  「就是豐年祭嘛!聽說他們會一連慶祝七天,想想就覺得一定會很好玩。」瑩楓興奮得眼睛都亮了起來,看她的樣子這會兒她的心思全在那上頭了。

  「妳可別忘了,可薇姊姊答應在這兒當臨時醫生的日子快到期了,會不會留在這兒過完豐年祭可都還是未知數。」JJ潑她的冷水。

  牠不是故意這麼做,只是牠擔心瑩楓的任務要是沒達成,代價可是她的生命,身為她的朋友,牠可不希望她愛玩又好奇的天性讓她把自己的命都玩掉了。

  「你放心好了,亦森哥哥不會讓可薇姊姊走的。」


★★★★★★★★★★★★★★★★★★★★★★

  沙可魯村並不大,可薇一邊走一邊向人問著,一路問到了米雅娜的家,一路上還接受著許多疑問和擔心的目光。

  可薇也知道這目光是為何而來,因為妲洛卡卡,也就是米雅娜的母親對可薇公開的敵意早就是眾所皆知的事情了,而可薇竟然單槍匹馬想深入虎穴,無非是自找苦吃。

  可是身為醫生的立場讓她不得不再次去接觸米雅娜,只因為她身上有太多孕婦的不安定因素,通常只要有那麼一個不安定的因素存在就會造成難產,更何況是像米雅娜這樣的情況,她只希望米雅娜能接受她的意見到大醫院去待產。

  可薇沿著村人的指示繞過一叢芭蕉樹後,來到了一間看得出有些年代的木屋,門廊前掛了琳瑯滿目的乾燥藥材,看來這兒應該就是妲洛卡卡的家了。

  可薇吸了一口氣舉起手正要敲門的時候,門「啪噠」一聲的打了開來,可薇的眼睛對上了一雙冷冷的眸光,由眼前這個老婦人的神情看得出來,她這場仗並不好打。

  「妳來做什麼?」

  「我是來找米雅娜的。」

  「我們這裏不需要你,妳可以走了。」妲洛卡卡老實不客氣的下逐客令,由她站在門口的樣子看起來,她大概是不會讓她進門的了。

  「可是米雅娜的情況最好讓她到醫院待產會比較好,否則難產的可能性會很大。」可薇急急的說出她今天的目的,她希望妲洛卡卡能夠理智的接受她的建議。

  「笑話!我接生了這麼多年,什麼事沒有碰過?如果米雅娜還會難產的話,那也是大神的旨意。」她仍是一臉不妥協的樣子,看來可薇是太低估她的敵意了。

  「可是……」可薇仍想說些什麼,但是她的話卻被一個粗重的男聲打斷。

  「發生什麼事?」

  出聲的是一個從後院走來的彪形大漢,他一身阿美族勇士的標準穿著,看起來惡形惡狀得嚇人,可是可薇總覺得自己好像見過他。

  「哈模,這個女人在咒妳的女人會難產。」妲洛卡卡惡意的曲解可薇的話意。

  「嗯!」

  可薇突然想起她初來這裏時,那個七人會議中對她最不友善的人不就是他嗎?原來他竟會是米雅娜的丈夫,這下子她是連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妳這個女人是不是不想活了?」他舉起拳頭對空晃了兩下,而他惡狠狠的口氣加上滿臉的落腮鬍,看起來還真可以把人嚇得雙腳發抖。

  「如果你們不讓米雅娜到大醫院去待產,才是不讓她活下去。」可薇明白的指出。

  「這是我們的事,妳憑什麼來這裏對我說這些話?」妲洛卡卡不領情的說。

  「就憑我是這裏的醫生。」這句話讓可薇自己也愣了一下,這話不知怎麼的就溜出口,但是此時此刻她沒有時間去細思為什麼。

  「妳的任期就快結束了,過不久妳就會離開這裏了,當米雅娜生產的時候妳根本早就不是這裏的醫生了,妳管好妳自己的事就好了。」

  話一說完,妲洛卡卡便老實不客氣的當面關上了門,而哈模更是理也不理她,回頭又轉回了後院,只留下可薇一個人喪氣的站著。

  是啊!當初說好的日期再過幾天就要到了,這些日子這麼的忙碌,加上有亦森為伴,日子似乎過得特別快,她幾乎都要忘了在她抽屜中的那一張清明醫學研究中心的聘書,依照它上面的期限,可薇也沒剩下幾天可以做準備了。

  可是離開這裏就等於離開亦森,她想嗎?她肯嗎?只是除了留下來之外,她又沒有其他的辦法。在這一些和亦森相處的日子以來,她是多麼深深的明瞭這一片山林是如何根植在他的生命中,他是絕不可能離開這兒的,而且就算他願意為了她離開這裏,她又怎麼忍心將他和這一片山林分離呢……

  哦!妳羞是不羞呀?想到這裏可薇的手覆上了滾燙的雙頰,人家又沒有對妳表示過什麼,充其量也不過和妳多談了一些話、多伴了妳一會兒,妳就七想八想的想了這麼多,這若讓人知道了,可不丟臉丟到太平洋去了?

  但這思緒既起,要她不想卻又這般的難,可薇咬了咬下唇,轉身離開了妲洛卡卡的家,看來她這一趟不只徒勞無功,反而平白的沾了一身的惱氣。

  天空幾聲「巧克力--巧克力」的鳥鳴引起了她的注意,最近似乎常聽見這種鳥叫聲,不知道是哪種鳥,想必亦森一定會知道……唉!怎麼想著想著又想到了他呢?可薇攏了攏頭髮,要是這胸中翻騰的思緒也能就這麼輕易的攏去那該有多好?

  她慢慢的沿著原先的路走回醫務所,雖然回時路並無差於來時路,大不同的心境卻讓她腳步重了許多,路也長了起來。

  她煩躁的邊走邊踢路旁的小石子,突然前方出現一個小小的身影引起了可薇的注意,她凝神一瞧,才發現那吃力的擔著兩桶水、隨時都有可能跌倒的人兒不正是娜娜嗎?叫這樣一個小女孩提這麼重的水真是太過分了。可薇快步的走到娜娜的身邊,止住了娜娜的腳步。

  「岑醫生,」娜娜似乎有些吃驚的喊,旋即她似乎想起了什麼。「是不是小飛發生什麼了?」

  「沒有。」可薇的話讓小女孩鬆了一口氣。

  「那是不是牠又不乖了?」

  「不!牠最近表現良好,還是娜娜最有辦法讓小飛聽話。」

  娜娜的臉上綻出了一朵好大的笑容,她朝著可薇得意的點點頭,「小飛本來就只聽我的話。那麼岑醫生妳還有事嗎?如果沒有事的話我要趕快挑水回去了,我怕回去晚了爸爸會生氣。」娜娜的神情在講到她爸爸的時候縮了一下。

  她早該知道會教這麼小的一個小女孩做這種事的,一定是她那個沒有良心的酒鬼老爸,可是她又能夠做些什麼呢?就像亦森說的,她的插手也只會使娜娜受到更大的傷害,這個世界就是這麼的不公平,而她又能做些什麼呢?

  「妳叫我可薇阿姨就好。我們一起挑水好嗎?」或許這是她能力所及,可以幫她一點小忙。

  「可是……」

  可薇搖搖頭不接受她的反對,「我從來沒有用扁擔挑過水呢,教教我吧!」

  她做出一臉的好奇樣,當下讓娜娜猶疑的臉變成了趣意盎然,當然了,這會兒她可成了一個小小老師呢!而且教的還是很棒的岑醫生……哦!不!她說可以叫她可薇阿姨的。

  「可薇阿姨,妳要先站在這裏,然後……」

  看娜娜做起來容易,但是輪到可薇的時候可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只見可薇能夠在舉扁擔的時候不搖搖晃晃就很不容易了,更別說要提著走了,要是她能走上三步而水桶中的水還有剩的話那還真是有鬼。

  娜娜更是被可薇的樣子逗得樂不可支,一會兒告訴可薇不能這樣,一會兒又要可薇不能那樣,搞得可薇都不曉得該怎麼走路了。不過光看娜娜臉上的笑意也值得了,這可憐的小女孩生命中是該多些歡笑的。

  「娜娜,妳怎麼可以讓岑醫生做這種事?」在快到娜娜的家門口時,她們碰上了娜娜的媽媽,她不贊同的訓著娜娜。

  「不關娜娜的事,是我要她教我如何擔水的。」可薇急急的說,她可不希望為了這種小事又害娜娜被罵。

  「妳快一點進去才是,不然等一下你爸爸生氣了就不好了。」娜娜的媽媽對她說,而娜娜當下給了可薇一個笑容後就挑起水走進屋子裏。

  等到娜娜進了屋子之後,可薇聽到娜娜的媽媽說:「岑醫生,謝謝妳。」

   「別謝我了,娜娜是個好女孩,只是妳沒發覺她身上有好多傷嗎?」或許娜娜的媽媽能制止這種事的發生。

  「我知道,可是我也沒有辦法。」她似乎費了好大的勁才承認這件事。

  可薇仔細看著娜娜的媽媽,看到了她身上明顯的瘀痕,看來受到虐待的不只是娜娜而已。原先可薇還有些不諒解娜娜的媽媽竟然坐視娜娜被虐而不理,但是此刻她卻明白,她不是不理,只是她也是自身難保。

  這就是女人的悲哀,先天體力上弱於男人,讓她們在婚姻暴力中無力反抗,這種事在現在文明杜會中仍是有法律管不到的死角存在,更何況在這不甚文明的世界裏,嫁了一個這樣的丈夫除了認命之外,又能怎麼辦呢?

  「我能幫妳做些什麼呢?」可薇輕輕的問著。

  「妳拖什麼,等一下天就要黑了咧!」娜娜爸爸的聲音傳了過來,讓娜娜媽媽原本已無血色的臉更形死白,她急急的和可薇點了一下頭,就轉身繞過娜娜的爸爸,快步的進屋子去。

  「喲!我說是啥米人,原來是妳。」娜娜的爸爸語氣盡是鄙夷,可薇發現他清醒的時候也不比他喝醉的時候好到哪裏去。奇怪,像他這種人怎麼會有娜娜這麼可愛的女兒,真教人想不透。

  「難怪那個姓羅的會這麼中意妳,妳生得真的有夠水,想不想跟我也來一次?我保證讓妳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查甫人。」他的笑露著邪淫的意味,看得可薇渾身不舒服,她不想和這種人做任何不必要的接觸,於是掉頭就走。

  突然娜娜的爸爸一個箭步就捉住了可薇,可薇心中一驚,反手就是一巴掌過去,那個男人沒料到可薇會有這麼一招,一下子被打了個結結實實的,半邊臉就這麼紅了起來,映著他那因喝酒過量而浮腫的臉,看起來就像泡了一夜水的香腸。

  他氣呼呼的罵了一連串不堪人耳的話,他這一輩子就只有打女人的份,哪想到今天這個女人竟敢給他這麼大的一個耳刮子,這口氣如果不要回來,那他還要不要做人呀!想到這裏,他一步步的逼近了可薇。

  「你想做什麼?」可薇急急的退後。

  「要做什麼?妳會不曉得?」他笑得好邪惡。

  「你別過來,你要是敢對我怎麼樣,亦森一定不會放過你的。」可薇出言恐嚇,希望他會因為亦森的名字而打消念頭。

  娜娜的爸爸雖然不想放過可薇這麼美的女人,但是他也是一個標準的惡人沒膽,他知道羅亦森可不是他可以得罪得起的人物,經過幾番考量他只好忍住這一口氣。操!人沒有錢就比人矮一截。他恨恨的想著。

  「妳也別得意,那個姓羅的可是這裏的紅人物,他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這裏的女人巴著他就像蒼蠅在黏屎,妳就小心哪一天被他丟開,那時妳也只有一邊涼快的份。」

  「那也不關你的事!」

  可薇對著他喊了一句,然後雙手捂著耳朵飛奔而去,但是那個粗鄙男人的低賤笑聲仍是不停的鑽進可薇的耳朵,他的聲音讓她覺得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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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草瀋看到阿草一臉怒氣的朝屋子走了進來,雖然他臉上的表情讓她害怕,但是她還是暗暗慶幸阿草沒有對那個好心的岑醫生做什麼事,否則她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阿草嬸十七歲就嫁給了她這個丈夫,當初她是因為被阿草霸王硬上弓而失去了她的清白,在這種地方她除了嫁他,也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了,雖然早就知道他是一個壞脾氣又有一身壞毛病的人,但是像她這樣大字也不識得一個的女人,就算當初要讓阿草為這件事負責,也是她媽媽拚死拚活的求她們族的「卡基大安」出來主持公道,才逼得阿草肯給她一個交代。

  只是這何嘗不是一個更大的火坑呢?如果她能夠拿定主意不嫁給他的話,就算是遭人鄙視,也活得比現在這樣生不如死好得多吧!只是在這個以男人為主的社會裏,像她這樣的女人有誰會告訴她,她也有說不的權利呢?

  除了逆來順受之外她還能怎麼辦?或許文明賦予女人最大的幸運,就是讓她們有了爭取自主的權利,而她何其不辛的卻生在這樣一個遠離文明的地方,這或許就註定了她悲劇的一生吧!

  「媽媽,我把水缸的水倒滿了,我想去看小飛可不可以?」娜娜稚嫩的聲音打破了阿草嬸自艾自怨的思緒,她微笑的點點頭,看著娜娜聰明的避開她爸爸從後院溜了出去。

  要不是為了這個揪著她的心、她十月懷胎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小女孩,這樣生不如死的日子她早就過不下去了。想當初她為了留住娜娜,不知費了多少心血才讓娜娜沒有像她幾個福薄的哥哥姊姊在不足月的時候流掉了,只是娜娜是比較幸運呢?還是比較不幸?想到她小小身軀上一道道的傷痕,讓阿草嬸也不禁怔忡了。

  唉!我可憐的小寶貝!她搖搖頭想。

  「娜娜呢?」阿草一進來劈頭就是問娜娜的下落,剛才在外面受了一肚子鳥氣,這下可要找個地方出一下。

  「她……剛剛挑好水,我讓她出去玩了。」面對她這個惡狼般的丈夫,她的口氣永遠是小心翼翼的。

  「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出世來吃飯的啊!」

  「她還只是……只是一個囝仔。」

  「囝仔?她幾歲了?算算也快十歲了吧……嗯!我攏抹記她嘛不小了。」他突然想到什麼的搓了搓他那長著不齊鬍髭的下巴。

  他的神情讓阿草嬸有些忐忑不安,因為每一次阿草如果準備做什麼的時候,就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娜娜才只有八歲而已……」

  「算虛歲就十歲了,上次老狗仔說他需要幾個十來歲的女孩到他那邊工作,薪水擱不少咧,我看……」阿草開始打起如意算盤,原本以為養女兒就是在賠錢的,現在看來以後就可以不愁吃穿了。

  「妳不能把娜娜送到老狗仔那兒,你不知道老狗仔是在做啥米的嗎?他那兒的頭路都不是正當的,你不能把娜娜推到火坑去,她是你的女兒呀!」阿草嬸急得都快要哭出來了,她的一生已經讓他毀了,她可不能讓她唯一的女兒也毀在他手裏。

  「查某人懂個啥米東西,妳是太久沒有被打,皮在癢了是不是?」

  「我是說真的,如果你敢……你敢……」

  「不然你要怎麼樣?」反正他就是吃定了這個女人沒膽反抗他。

  「我就和你拚了!」阿草沈心一橫、牙一咬,一股作氣的說了出來,長年在他淫威之下的她要說出這句話,是需要有相當大的勇氣的,但是為了娜娜,她也不得不豁出去了。

  阿草倒是沒有想到這個女人竟敢這麼對他說話,在愣了一下之後就給了她一個巴掌,「我看妳是太久沒有被修理了。」

  「你要打要罵我都不反對,但是你千萬不能把娜娜送到那種地方去。」她雖然被一掌打倒在地上,但是雙手仍是緊緊的抱住阿草的腳,默默承受他的拳打腳踢。

  「放手!」

  「除非你答應絕不送娜挪到那裏去!」阿草嬸固執的說,她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強硬過,但是為了她唯一的小女兒,她不強也不行。

  阿草的拳腳讓阿草嬸的口鼻漸漸的滲出血絲,但是她仍是死抱著不放,如果再這樣打下去一定會出人命的,而阿草也明白這一點。操!這女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硬性?

  「我不送娜娜去可以了吧!妳放手啦!」阿草終於妥協。

  「真的?」

  「妳放手,否則我又要改變主意了。」阿草的口氣是不耐煩的鄙夷,但是對阿草嬸來說他的話已是天大的恩賜。她急急的放手,捧著胸口向阿草叩頭,而阿草的反應是無視的掉頭出門。

  謝天謝地!她終於救了她的女兒。

  阿草嬸連站起來的力量都沒有的整個人趴在地上,她吞了吞口水將臉上的淚水和血一起吞了下去,那鹹澀的腥味在她口中湧上,她奮力的把它吞了下去,只要救得了她的女兒,那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陣風捲起片片枯黃的葉子強迫葉兒和枝幹分離,樹兒也只能無奈的任風兒肆虐,無言的看著葉兒如蝶般的翩落。

  深秋的風--

  總是蕭瑟。


★★★★★★★★★★★★★★★★★★★★★★

  可薇在跑離了娜娜的家之後就直直的奔向亦森的屋子,受到驚嚇的她是這麼渴望能夠投人他的懷抱,因為只有在他寬厚的胸膛中,傾聽他那可以催眠似的聲音,才能讓她感到心安。

  可薇不想去探求為什麼這樣的想法會浮現在她的心中,她只是想見他、見他、見他,這樣的思緒狠狠的炙燒著她的心靈,那翻騰的思緒似乎只有他才能平息得了。

  當她長趨直入的穿過亦森的花圃,直直的奔向他的門口時,一開門的情景卻讓她將本來要落下的淚水硬是吞了回去。

  「可薇,妳怎麼突然過來了?」

  可薇的突然出現嚇了亦森一跳,因為可薇從來沒有主動的找他過,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再一細看,隱隱可以看出她發白的臉上有著欲氾濫的淚珠,這個發現讓亦森的心痛了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對不起!我沒有打擾到你們吧?!既然你有客人那我先走了。」可薇急急的轉身要離開。

  亦森和一個大約十七、八歲的女孩正不知道在談些什麼事,其實他們之間也沒有什麼曖昧的舉動,只是剛剛娜娜爸爸的話,讓可薇一下子對亦森和一個女孩子在一起的這件事變得難以忍受。

  這種莫名浮上心頭,又酸又澀、難以名狀的感覺就是嫉妒嗎?

  可是她又憑什麼嫉妒呢?

  「可薇,別走!」亦森急急的抓住她,他一定要弄清楚她為什麼心情不好,只因為她臉上的傷痛是那麼深刻的印在他的心中。

  這一刻他明白了一件無論如何也不能否認的事--他愛上她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怎麼樣發生的,他就是這麼莫名的愛上了這個看似冷漠堅強,實則溫柔脆弱的女孩。就像她的名字一般,雖然是帶刺的花兒,但仍是楚楚可人的薔薇花。

  而他今生註定要將這一顆心,失落在這一個獨一無二的女子身上了。

  他的心因為她的喜樂而喜樂,而今她的傷痛竟也這麼強烈的刻畫在他心上。他只想為她擋去一切煩憂,拭去她深鎖的眉頭,讓她的生命永遠充滿陽光。

  「可是你……」

  「沒有什麼比妳更重要。」亦森平常就不是善於言詞的人,可是這話不知怎麼的就衝口而出。

  那個本來和亦森談事情的小女孩識趣的退出了亦森的門口,並悄悄的替他們關上了門,但是可薇仍眼尖的看出那個小女孩臉上一絲的失望,看來亦森在這兒真是一個炙手可熱的單身漢。

  「你們剛剛在談些什麼?」原先可薇來找他的原因她全放在腦後了,她最介意的還是亦森和那個女孩的關係。

  「是一些有關野生鳥的問題。」

  「發生了什麼事嗎?」看著他微皺眉似乎有些困擾的樣子,讓可薇關心的問。

  「妳最近有沒有看到一種會發出「巧克力--巧克力」的叫聲的鳥?」

  「有呀!」她還記得她本來就想來問他的。

  「那是烏頭翁,也是花東獨有的鳥類。」

  「有什麼不對嗎?」

  「其實也沒什麼不對,只是最近因公路的開發讓烏頭翁和白頭翁早期「白西黑東」的界線愈來愈不明顯,只怕黑、白頭翁混雜在一起的話就會生出「雜頭翁」,使得烏頭翁絕種。」

  「所以……」

  「所以我請人幫我記錄最近烏頭翁的族群分佈,好決定植樹的種類和範圍,或多或少能讓黑、白頭翁界線明顯一些。」

  「哦!」

  那個小女孩八成是亦森請的記錄員,想到自己胡亂吃醋的行為,讓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旋即又想起那個去留的問題,想到這裏,她剛剛放晴的臉色又黯了下來。

  「對了,妳來找我是發生了什麼事?」亦森最掛心的還是發生了什麼事,會讓可薇這麼不快樂。

  可薇搖搖頭不想提剛剛那些不愉快的事,她只是淡淡的說了句:「再過幾天我就要下山了。」

  「下山!」

  「是呀!我在這兒已經待了快兩個月了。」可薇低著頭喃喃的說,所以她沒有看到亦森突然暗下來的眸子,像突然熄了火的爐子,只剩下一縷漸飄漸遠的輕煙。

  「妳是不是想家了?」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是仍是平平穩穩的,就像是普通朋友的問候。

  可薇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但是亦森平靜的聲音不知怎麼的就是激起她心中的不滿,當她為了要不要留下來而心煩意亂的時候,而他竟是這般的平靜,彷彿她的去留和他毫無關係似的,想到這裏,可薇不禁賭氣的說:「當然!這裏什麼都不方便,一想到可以回到那個水龍頭一開就有熱水的文明世界,當然會讓我非常高興,我甚至現在已經在想,我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的洗一個不怕沒有熱水的熱水澡,然後約幾個朋友走在台北的街頭,好好的壓壓鋪著柏油的馬路……」

  可薇的話被一個物體重重掉落地上的聲音打斷,她吃驚的看向亦森,亦森也被自己的舉動嚇了一跳,他就這麼無意識在聽著可薇的話時,將手中的公文夾擲向地上。他略帶慌亂的拾起地上的東西,然後急急的向可薇道歉。

  「對不起!」他低低的說。

  可薇抓住他逃避的眼神,直直看入他的眼底,在他深沉的眼中可薇看到了那幾乎無法隱藏的傷痛。

  哦!她怎麼能夠忘記他一向不喜歡表露太多的情緒,她怎能誤以為他的沉默是不在乎的表示,就這樣用言詞將他的心一道道的剖開而不自知呢?

  「我才該說對不起!剛剛那並不真的是我的意思,我想說的是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才是最美的,我並不真的十分想念都市的生活,我好想留在這裏,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樣的選擇才是正確的……」可薇狂亂的搖搖頭。

  她是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她是真心的喜歡上這一個與世隔絕的小村落,但是另一半的她卻仍在心中向她吶喊著她從小的夢想--成為一個受人肯定的醫生。而她幾乎就只差那麼一步了,她能甘心的放棄自己努力了這麼多年的成果嗎?

  「薇,別這樣,我知道妳的心情很亂,可是原諒我的自私,我真的愛妳。沙可魯村需要你,我更需要你,留下來好嗎?」亦森握住可薇的一隻手,輕輕的拉向他的胸口。

  「妳能感覺到嗎?我的心握在妳的手中,正為妳不停的跳動著。」

  亦森也知道自己正用感情在勒索她,但是對她的渴望讓他做出了這樣的事情,強求著她的駐留,用他的心去羈絆她欲展翅高飛的志向。就讓世人去嘲笑他的自私和不仁吧!只要有她在身邊,他已別無所求。

  「我……」感情和理智似乎要將她一分為二,到底她該何去何從?渾然不覺中淚水已沾濕了她的臉頰。

  「薇!別哭!」他輕輕的穩去她的淚水,看她這樣痛苦,教亦森質疑自己的做法是不是錯了?

  「別現在下決定吧!答應我,如果你仍是要走,至少留到豐年祭過後再說。」他輕輕的說,而可薇的回答是深深的埋在牠的胸口點點頭。

  亦森用手抬起可薇的小臉蛋,溫柔的注視著那梨花帶淚的臉,岑可薇啊!岑可薇!妳可是對我施了什麼樣的魔法?對妳我是就此沉淪了呀!妳是這麼深深的烙進我的心底,而我竟已無抵抗力就這麼心甘情願的陷了下去。

  我愛妳!真的!義無反顧、無法自拔的愛上了妳。

  亦森知道自己原本就不善言詞,但此刻他真的想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好讓她明白他的心是如何完完全全給了她。

  自古至今男女之間本就難以用一個「情」字道明白,縱然有千言萬語仍說不出一個愛意模樣,亦森嘆了一口氣,將他滿懷激盪的情愛全化成了深情一吻。

  有些時候是無言勝有聲的。


★第七章

  在阿美族中祭典儀式很多,但是其中最大的儀式就是一年一度在中秋節前後舉行的「美利新節」,日據時代名為月見祭,在台灣光復後改稱為豐年祭,或名豐收祭。這時,各社族的男女老幼穿著傳統的服裝,一起圍個大圓圈來唱歌跳舞,熱熱鬧鬧的一起歡度佳節。

  豐年祭同時也是阿美族男女定情的日子,他們的終身大事都在這七天的表現中決定。因此,年輕的阿美族人也叫豐年祭為「求婚節」。

  豐年祭每一天的禮儀和名稱都不相同,第一天稱為「美巴福」,由部落的卡基大安率領全體的男人在公廨(集會所)開會,籌備各項事宜及分配工作。

  第二天叫做「巴卡拉南」,由獵得人首者將人首獻上(這種出草獵人首的習俗早就廢止,現在改用豬頭或羊頭),然後舉行追悼會來追悼亡魂英靈。

  第三天是「那巴大特」也就是頒獎典禮,由卡基大安在公廨表揚各階級的模範,而對於一些表現不佳的人同時予以降級處分。

  第四、五、六天的「奧巴大特」、「阿德羅」、「哈科模特」是喝酒跳舞的日子,只是對象不同,一個是各階層的阿美族男子一起聚會暢飲作樂的日子,一個是第六級以下的阿美族男子聚會,而最後的是全體男女一起在公廨廣場前舉行大會舞並祭祖。

  第七天稱「巴特望」,由頭目召集全體男女在公廨前講述過去一年所發生的大事,共同提出未來的工作計畫;阿美族的男子按照年齡階層分組,隨同祭師到河畔沐浴以示一年的開始,然後用鋤頭耕地以表工作開始。如此完成了禮儀後,就回到廣場前跳舞狂歡至東方天明。

  豐年祭的最後一天晚上是阿美族「情人之夜」的大舞會,在經過了七天的各項典禮之後,在這一刻達到最高潮,所有的人都集合在公廨前的廣場狂歡跳舞,尤其是未婚的年輕男女,更是滿心的期待能在這一刻找到知心的另一半。


★★★★★★★★★★★★★★★★★★★★★★

  阿草嬸坐在屋裏縫著娜娜的衣服,耳邊聽著遠遠傳來的歌舞聲,她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神情有些飄忽的望向窗外淒黑的夜空。

  現在大家一定都開開心心的圍在營火前跳舞吧!而待嫁的女孩們也一定正癡癡的等待時機取走情郎身上的情人腰帶,好定下自己的一段良緣吧!想到這裏她不禁有些欷噓,她在作夢的年紀也曾幻想著自己如何在那樣的定情夜,將自己一顆完整無瑕的心獻給她一生的良人,只是這早已是年少不知愁時如雲煙一般的夢罷了!

  如今的她在現實的折磨下還有什麼夢呢?只要她寶貝的娜娜能夠平平安安幸幸福福的長大她就心滿意足了,她已學會了不再苛求。

  不幸的人是沒有苛求的權利的。

  門被粗魯的推開,阿草腳步有些不穩的走了進來,看來準是又喝了過量的酒,不過還不夠多。她情願他喝得醉醺醺的,最好是醉昏了過去,像現在這樣要醉不醉的他往往會發酒瘋,然後她和娜娜少不得又是一次毒打。

  「娜娜呢?」他劈口就問。

  「她到廣場去看熱鬧了。」她小小聲聲的說,深怕他一個不滿意就是一腳過來。

  「去廣場了?去幹什麼?她想嫁人了啊?」阿草重重的往椅子上坐了下去,力道之大讓有了些年歲的木椅發出了「吱歪」的聲音。

  「囝仔都比較愛玩,她只是好玩而已。」

  「好玩!」阿草不屑的對阿草嬸呼出他滿口的酒氣,然後滿意的看她縮了一下。「等她去做頭路時看她還有沒有時間玩!」

  「做頭路?」

  「老狗仔過兩天就會帶她去上工。」

  「老狗仔!」阿草的話讓阿草嬸一下子跳了起來,「你不是答應過我不會讓娜娜到那種地方去的嗎?不行,你不能讓娜娜去!」她急急的反對。

  「我已經拿了十萬的訂金了,這件事就這樣說定了。」他一副不想再談的口氣。笑話!這個家他最大,他說什麼就是什麼,什麼時候輪到女人說話了?

  「把錢還他,你不能為了十萬塊就把娜娜送到那種地方。」

  「這裏沒有妳說話的分,妳是欠打是不是,反正娜娜是一定要去!」

  「不行!我求求你!」她急得抓住阿草的手,她絕不能讓娜娜被送到那種地方。

  「閃啦!」

  阿草不耐煩的大力揮開了阿草嬸的手,她整個人因為這強大的力道而撞上了桌子,她的手伸過去,緊緊的握住她跌在桌上時胸口撞到的物體。

  「你真的不肯放過娜娜?」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說。

  阿草沒有察覺她的口氣有什麼不同,仍是一派不屑的笑著。「什麼放過不放過,女兒養老子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不說了,我要再去喝兩杯。」

  他說完起身又要出門,突然阿草嬸像是瘋了似的衝向她的丈夫,並將手中的剪刀狠狠的刺向了他的背後。一刀、兩刀……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刺了多少刀,在她的心中只有長年累積的恨意支使她不停的刺著,熱燙的血濺了她滿身滿臉,但是她沒有一絲的感覺,因為對她來說,這男人的血不應該是熱的。

  終於,她停了,剪刀由她的手中滑落了下去,而她整個人也像用盡了力氣的癱了下來,她茫然的瞪著眼前的一切,她該害怕的呀!可是她卻使不出任何一分力氣來感覺,彷彿她所有的情緒都透支得一乾二淨了。

  娜娜!我的娜娜,媽媽只能保護妳到這裏了。我的小女兒,我可憐的小女兒,原諒媽媽讓妳吃了這麼多的苦……她望著桌上因風而顯得有些晃動的油燈,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在風的逗弄下熄滅,多像她的一生啊!只能無怨無悔的燃著自己的生命,在沒有用的時候就讓人那麼一拈的弄熄了,但這小小微弱的火光也能做出讓人驚懼的事的。

  她輕輕的推倒了桌上的油燈,望著火焰在剎那間蔓延,瞬時,屋子就淹沒在一片火海之中。用力的燃燒吧!用力的發光吧!她微薄而像風中殘燭的生命也能發出一次震懾人心的亮光的……

  娜娜的心中略過一絲不安,她總覺得什麼事情要發生了一樣,她急急離開了熱鬧的廣場直直的奔回家,落在她眼中的卻是夜空中一幅明亮的火之圖。

  「不!媽媽

  」

  她的聲音淒厲的劃過這原本充滿歡樂的夜……


★★★★★★★★★★★★★★★★★★★★★★

  亦森和可薇坐在廣場不遠處的一棵老茄苳樹下,在這個屬於情人們的夜晚,黑夜是他們的佈景,阿美族傳統的歌曲是他們的配樂,而天地正是他們的舞台。

  「冷嗎?」他問,並將自己的外套輕輕的覆上了她。中秋過後的夜是有些寒意的。

  「不,不冷。」可薇低低的說,心頭微微掠過一陣震盪,有多少年沒有人像他這樣呵護著她了呢?有他在身邊,她一點也不覺得冷。

  「為什麼這麼安靜?想什麼?」

  「不想什麼。」她迷迷糊糊的說。

  亦森是那樣深情的注視著她,彷彿要把她的身形一筆一畫的刻印在心底,他深吸了一口氣。

  「妳知道嗎?可薇,妳是如此的揪著我的心。讓我總覺得妳像是一個夢、一個美麗卻不真實的夢,而我總怕自己會把握不住妳。」

  「是嗎?」

  她輕輕的靠上了他,她也覺得他好像隨時會消散在這一場不經意脫了軌的夢中。相愛的人並不見得一定會永遠相守,她深深的了解這一點,而他一定也了解的吧!只因為眼前在他們之間就梗著她去留的問題。

  「聽他們唱歌。」

  她選擇了暫時遺忘他們之間的問題。

  可薇將眼光調向圍著營火的男男女女,但是她的心正品味著亦森外套傳來的溫暖,輕嗅著他衣服上的男性氣息,亦森的手輕輕的環上了她的腰。長長的一段時間裏,他們誰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就這樣讓一層靜謐的、溫馨的、淡如輕煙、濃烈似酒的氣氛在他們之間散佈開來。

  阿美族的歌唱一向就是以詠嘆男女之間的戀情為主流,像他們現在唱的,就是一首大意為:一個男子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遇上了一個美麗的女子,他立刻就愛上了她,並希望能娶她為妻,好日日夜夜能和她朝朝暮暮,於是他獻上他誠心的禮物,希望那女子願意收下做為定情之物……

  「妳知道這首歌的意思嗎?」在一同聆聽了一段時間之後,他的聲音滑過了他們之間的安靜。

  她點點頭,在接觸到他那如烈火般的眸子時,她只覺得嘴唇發乾、心跳加速,整個心全都翻攪了過來,語言也早在這高熱中溶化而流逝。

  「妳願意接受我這小小的禮物嗎?」亦森拉過可薇的心手,將一串精緻木刻手鍊輕輕的放在她的手上。

  可薇訝異的看著手中雕工精細的手鍊,那是一個由薔薇花的種子所串成的手鍊,每個種子上都刻上了朵優雅的薔薇,由此可以看出製作的人花費了多大的心思。

  「你做的?」

  她像是害怕褻瀆了這神奇時刻般低低的問,其實她也知道問是多餘的,除了他又有誰會為她花了這麼大的心思呢?但是在看到他默認的眼神時,她的心仍是為了這一件明白的事實而撼動不已,她何德何能能夠得到像他這樣一個深情男子的眷顧呢?

  遇上他是上天對她的垂愛,如果她再不懂得好好把握的話,那豈不是太傻了嗎?

  「幫我戴上它,好嗎?」

  可薇柔柔的說,她願意在他幫她戴上這一串手鍊的時候,告訴他她願意為他駐留在這地方,只因為她亦是如此深深的愛上了他。

  亦森在可薇的眼中看到她未出口的承諾,他的心正跳著,他渾身的血脈都僨張著,他原本深邃的眼睛更深、更黑、更亮,他抱著幾乎是神聖的心情替可薇戴上手環,因為此刻他獻上的不只是禮物,還有他們彼此交換的心。

  「亦森,我願意……」

  可薇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被一聲淒厲的聲音給打斷,接著就是一群人此起彼落的嚷嚷聲:「失火了!有人受傷了!快去找醫生來!」


★★★★★★★★★★★★★★★★★★★★★★

  火燒後的景象是令人不堪人目的一片狼藉,因為屋子是木製的關係,所以在瞬間只留下兩、三根被煙薰黑了的木樑,零零落落的上在灰燼之中。空氣中盡是聞了讓人不甚舒服的灰煙和濃濃燃燒動物毛脂時所產生令人噁心的味道。

  她趕到的時候只看到三團焦黑的人體,其中一個似乎仍在微微的顫動,由這個樣子看來,那個人身上被燒的的面積超過了百分之六十,甚至可能將近百分之七十,而全身正滲出大量的水。

  是娜娜!

  這個意識一進到她的腦海讓她的心不禁猛跳了兩下,眼前這個幾乎已經半焦了的人竟然會是不久前還跟她笑笑鬧鬧的那個小女孩!

  「娜娜一發現她家著火了之後,就一個勁的衝進去要救她媽媽,大家也沒來得及阻止,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家的屋頂在她衝進去的時候,整個的塌在她的身上……」

  「是啊!那人像是要噬人似的衝上了半天高……」

  「我這一輩子還沒看過那樣的火,那亮光映在天空,簡直就像落日一般的紅……」

  可薇心不在焉的聽著眾人七嘴八舌的描繪,她的心仍因這個事實的驚嚇而戰慄不已。

  「快一點!給我一張油紙布,看看誰有凡士林的,如果沒有,油也可以!」她急急的指揮圍在四周的人們。

  可薇讓眾人將娜娜小心的移上了油紙布,並迅速的替她抹上了一層代替凡士林用的油,希望能夠止住她身上不停的出水。

  求求你!讓她身上的出水停止吧!她不停地暗暗禱告,如果她身上的出水停止了,她就能爭取足夠的時間送娜娜下山治療,在這裏這種設備不足的情況下,她一點也沒有辦法做這種被高度燒傷的手術。

  可是娜娜身上的水似乎一點平息的意思也沒有,不一會兒油紙而上已經沾印了一個淡紅紫的身體。

  「小飛……」娜娜用她原本稚嫩而如今已然瘖庌的聲音輕喚。

  「去把小飛-也就是在我後院的那隻鴨子帶來。」她急急的對其他的人大喊。

  「娜娜!小飛馬上就來了!」她安撫著娜娜,因為她知道此刻的她,身上必定是多麼的痛啊!

  不一會兒,小飛就被亦森抱了過來,原來他早就想了了這一點而先去帶來了小飛,但是此刻可薇沒有那個時間去為他這種體貼的舉動而感動,只因為她可以感到她一分一秒的在失去娜娜。

  「小飛……聽話……要乖……」

  娜娜似乎想擁抱小飛,奈何她身上的傷讓她一動也不能動,她只能轉動眼珠子看著可薇。

  「可薇……阿姨……痛……」

  「我知道 」可薇噙著淚說。

  「幫我……小飛……」

  「不要這樣說,妳要好起來,小飛只聽妳的話的,不是嗎?」可薇急急的說,她不要聽娜娜像是道別的話語。

  「小飛……會聽話……媽媽來……來接我……」娜娜覺得自己的全身好痛好痛,可是她看見遠遠的地方有一絲亮光,是媽媽來接她了,她就知道媽媽不會丟下她一個人不管的。

  「媽媽……」

  娜娜的聲音像是突然斷掉的錄音帶般吐出這幾個字後靜了下來,四周是一片空虛得令人幾乎喘不過氣來的靜默。

  呱--呱--

  一聲長而遠的鴨鳴劃破天空,似乎連小飛也了解到那個愛牠的小女孩已經離開牠,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大神已經帶走了娜娜,這是神的旨意,妳是沒有能力救活她的。」妲洛卡卡勝利的看著可薇無力的輕觸娜娜漸漸冰冷的身軀。

  「凌晨四點四十七分。」可薇低低的宣佈了娜娜的死亡時間。

  對於妲洛卡卡的嘲諷她恍然末覺,在宣佈死亡時刻的同時,她的淚順著臉頰下落至土中,為了那個可憐又可愛的小女孩。

  突然,她再也承受不了這樣的悲傷了,她轉身飛奔而去。

  「可薇姊姊!」一直呆立在一旁的瑩楓原本想要追上去,但是亦森哥快了她一步的追了過去。

  可薇姊姊現在最需要的人應該是亦森哥吧!希望他能安撫可薇姊姊心中的傷痛,因為剛剛那一刻,她由可薇身上感受到的痛令她自己也幾乎無法承受,更別說可薇姊姊的心中會有多痛苦了。

  如果她沒有這麼沉迷在營火晚會中就好了,那麼她一定可以感到火精靈的躍動是這麼異常且強烈,而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啊!瑩楓自責的想著。

  她可以控制火的呀!她已經得到了這項能力了呀!可是為什麼她沒有辦法及時阻止這種事的發生……

  那她的能力要之又有何用?!

  她擁緊了懷中的JJ。第一次,瑩楓對自己感到迷惑。

  她伸手碰了碰小飛晶亮得有些可疑的圓眼睛,心中升起了一股她不知道如何才能壓抑的悲憤,她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如果她有眼淚的話。


★★★★★★★★★★★★★★★★★★★★★★

  可薇像是後面有一隻惡狼在追趕似的盲日的向前奔跑,她的心是一片空白,她整個意識只是告訴她,跑、跑、跑!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跑到哪裏去,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什麼時候,她只是想要逃離這將她心佔得滿滿的悲哀。

  終於,一根突起的樹根絆倒了她,在她還沒來得及跌落地面的時候,便跌入了那個她早已熟悉的胸膛。她將頭埋得更深了,就這樣靜靜的哭泣。而他攬住她,拍撫著她抽動的肩頭,讓她好好的哭。

  「我不要!我不要!」她邊抽噎邊搖頭的說。

  「我知道!但這不是妳的錯,娜娜的傷太嚴重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知道娜娜在妳心中是特別的,但是妳已經盡了力,剩下的就不是妳的責任了呀!」

  他盡力開導她。對任何一個醫生而言,失去他的病人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別說是一個和她有這麼特殊感情的病人,但是他不忍心看她如此的自責,尤其是這一切錯並不在她的同時。

  「妳不明白,我本來有機會可以救她的,如果不是這裏的設備不足的話。」

  可薇不由自主的大喊並用手撐離開了他的胸膛,少了他的溫暖,剎那間讓她覺得好冷。

  「薇……」

  亦森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安慰她,但是望著她瞬息萬變的神情,一股不祥的預感倏地湧上了他的心頭。

  好一會兒,可薇似乎下了什麼重大決定的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的這個神情讓亦森感到害怕,他害怕聽她接下來的言詞,害怕聽她說她要離開。

  但是他能有任何的選擇嗎?

  「請你送我下山好嗎?雖然我的車子還沒有修好,但是我不想再在這裏多留一分鐘,反正我在這裏已經待得比原先說好的時間更長了。」她像是下定了決心的說。

  「可是……」

  亦森未出口的話讓可薇馬上打斷,她像是怕再多聽亦森說一個字,會使她的決心消失得無影無蹤似的說了一大串--

  「原先我以為我可以留在這裏、留在你的身邊就這樣直到永遠的。但是我不能!或許岑可薇會留在你身邊而心滿意足,但是岑醫生卻不能。在這裏我能做的只是上上藥、做些只要有些基本護理常識的人都能做得到的事,而真遇到事情的時候卻也只能束手無策的和大家一樣站在一旁,所不同的是我心裏明白,換個情況之下我是可以救得了她的呀!」眼看娜娜的生命在她手邊慢慢逝去的痛讓她恨恨的大喊。

  「但……」

  「沒什麼但是的,當我立定要做一個醫生的時候,我就曾經對自己發誓,我一定會成為一個最好的醫生,而我努力了這麼多年也一直的朝這個目標前進。可是今天我卻沒有辦法救一個應該救得回來的小生命,這不是一個好醫生會做的事呀!」

  空有一身技術卻沒有辦法挽回一個不該走的生命,她心中的挫折感不是一般人能了解的。

  「讓我走吧!我不想再有這種只能眼睜睜看著生命在我手中流掉而無能為力的經驗了,真的。我知道你愛我,而我也是真的愛你,但是我也知道每一次發生相同的事,我的心就會一再的懊悔,而這一份懊悔終會毀了我們的愛。我不想恨你,而我也受不了你會恨我的念頭……」說到這裏可薇的聲音已然嗚咽不清。

  「除了和妳一起回到都市之外大概沒有別的辦法了吧……」亦森低低的說,他真的不想失去她,可是……

  「不行。」可薇搖搖頭,「我不能要你為我做這種事。」

  「如果這是唯一的辦法,那也是我心甘情願的。」

  「不!」

  她伸手捂住他即將出口的抗議。「如果這片山林只是你一時的避難所在,那我絕對會毫不遲疑的答應。但今天不是,你能否認你對這一片山林的愛嗎?這片山林需要你,就如同你需要它一樣,就像我失去了醫生的身分就不再完整般,你失去了它也就失去了你的一部分,不是嗎?」

  亦森張口卻吐不出一個聲音,因為他知道她說的都是實話。

  可薇擠出一個不太成功的笑容,「問題又回到了原點上,是不是?」

  相愛的人因誤解而分開是一件悲慘的事,但是卻比不上明知相愛又不得不分開來得令人難以忍受,只因為有誤解時,還能把這份深情摯愛化成濃濃的恨發洩出去,然而沒有誤解做緩衝的分手,這份愛又該如何自處?

  亦森輕輕的撫著她的臉頰,像是要把她再一次好好看個夠似的,他幾乎有些恨她的理智,恨她將這一切分析得這麼透徹,讓他一點轉寰的餘地也沒有,但不也就因她這般的慧黠、這般的多情細心,讓他愛她愛得這麼無法自拔?

  他緊緊的將雙手握拳。痛!再痛一點!他需要這份疼痛移轉他心口那知蟻鑽的苦。好半晌,他如電影慢動作的漸漸鬆開手。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望著,長長深深的望著;星光漸漸隱沒,晚月淡淡西沉,曙色慢慢爬上樹梢頭,遠方的天際,已出現了一抹紅霧,東方的天空更劃出一、兩道魚肚白。

  天亮了。

  他原本就不該自私的羈絆住她的,他眨了眨自己酸澀的眼睛,發覺自己的四肢竟是這麼的沉重,原來心理會影響身體這句話是真的。

  「什麼時候走?」

  「你答應了!」他的回答讓可薇是悲喜參半。喜的是他終於承認這是最好的抉擇,而悲的是那已在眼前的別離。

  「強留牠只會扼殺牠的美麗,牠只有活在屬於牠的地方才會發出光彩。」亦森輕輕的低喃這句話。

  可薇憶起當日他們一起到山崖邊放手讓大冠鷲離去時,亦森也曾說過這句話,她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

  即使他有千般萬般的不捨,為了她,他心甘情願的放手。

  「謝謝你!」

  可薇緊緊的擁住亦森,她知道這一次再放手也就是離別了。

  「別謝我,我本來就不該用感情來勒索妳的去留的,只是答應我,好好的愛自己,連我的份一起,一定要讓自己快樂,知道嗎?」他順著她如絲的長髮,一次、一次……

  可薇埋在他的懷中點點頭,只是她懷疑離開了他,她--

  還會快樂嗎?


★★★★★★★★★★★★★★★★★★★★★★

  「可薇姊姊說她今天要下山,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你不留下她?」

  瑩楓在聽到可薇宣佈的消息之後,直直的衝向了亦森的家,她不相信亦森會這麼任由可薇離開這裏、離開他的生命。

  亦森哥是愛可薇姊姊的,不是嗎?

  他必定是愛她的吧!不然他不會出現這麼悒鬱的神色,瑩楓覺得自己幾乎伸手就可以觸碰到牠的傷痛。既是如此,那他為什麼不留可薇姊姊呢?

  既然相愛,為什麼卻要分開?這一個疑問躍入了瑩楓的腦中,看來她把人類的愛看得太過容易,而實際上她不懂的地方還很多。

  「妳不懂。」

  「就是不懂我才要問呀!」瑩楓又氣又急的大喊。

  原本以為他們這一對會很好解決,怎麼一下子什麼事情全都走樣了?看著他們一個神情落寞,一個失魂落魄,讓她好難過,她真的希望他們會快快樂樂的。

  「妳看過油跟水嗎?」亦森在看到瑩楓點點頭之後又接了下去。

  「分開看他們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一日一妳想讓它們混在一起卻是難上加難,油的世界容不下水;水的世界也無法讓油存在,如果硬是要將兩者混合,到最後不是油分裂了水,再不然就是水擠散了油,妳懂嗎?」亦森將頭埋進了手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油?水?」瑩楓似懂非懂的想著他的話。

  「可薇和我的世界原本就沒有交集點,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機緣巧合讓我們倆相遇、相識、相知,繼而相愛,但是為了這份愛,強要我們其中一個人脫離自己的世界去迎合另一個人,這對我們都是不公平的,而一份愛如果建立在不公平之上,遲早有一天會翻覆的,那麼除了讓她走,我還有任何的方法嗎?」

  「愛會因不公平而翻覆?」原來人類的愛情不只是單純的感覺,其中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因素,瑩楓慢慢消化她新的體認。

  「是的,有太多事都是強求不得的。」他淡淡的說,但是瑩楓可以感到他平靜外表下的痛。

  「可是這樣太不分平了,你和可薇姊姊是如此相愛呀!」

  「這世間不公平的事原本就多。」

  是啊!這世間不公平的事原本就多,或許也就是因為如此,所以人類的愛情才總是有這麼多風風雨雨吧!

  看著亦森哥眼中出現的可疑藍光,藍色一向代表的是憂鬱,瑩楓可以由人類的淚水看出他們的心情,而面對他藍色的憂鬱,瑩楓也只能默然了。

  難道他們會是這樣的結束?


★第八章

  可薇拿了一本醫學雜誌靜靜的坐在醫生專用休息室的角落,但是由她坐了近十五分鐘仍沒有翻過一頁的樣子,看得出她的心並不在這上面。

  從沙可魯村回來已將近一個禮拜,一切也都如她計畫的上了軌道,她已經是一個著名醫學中心的外科主治大夫,掌握的是一切最新的醫學資訊,甚至還有一個手術是列人醫學範例的新發現。

  高超的手術技巧、先進精確的儀器、經驗豐富的助手……這一切都讓可薇苦心學習多年的醫術有了更多的發展空間,這一切都是她夢想多年的目標,而今一一的在她的面前實現。

  可是,為什麼她的心卻彷彿失去了什麼一般?那種空虛的感覺就好像她的心被挖去了一塊,空盪盪的,她不知該如何填補。

  想著,她的思緒不禁又回到了離開沙可魯村的那一天。

  那一天--

  陽光依然是那麼的燦爛,若不是空氣中仍飄著些許的焦味,可薇會以為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這一切只是出於她的一個噩夢罷了!

  但是她的心卻明明白白的知道,她永遠也忘不了眼睜睜看著娜娜讓死神帶走的無力感,那幾乎是對她身為醫生的驕傲上狠狠的劃上了一刀。所以她不讓自己多做停留的將一切整理好,她不想再多停留一分鐘。

  拉開抽屜,她拿出清明醫學研究中心的那張聘書,緊緊的擁在胸口。

  只有這樣做才是對的!她一次又一次的告訴自己,只有到那兒去,她才能學以致用的用她所學去幫助人們,而不是像她的父親,終其一生浪費所學在那種鄉下地方上上藥、包包傷口。

  「可薇姊姊,我整理好了,可是妳真的要我跟妳走嗎?」瑩楓抱著JJ從房裏走出來說。

  「當然了!妳又找不到親人,怎麼可以讓妳一個人留在這裏呢?」這些日子和瑩楓在一起,可薇早把她當自己的小妹妹看待了。

  「可是亦森哥也是一個人留在這裏,妳為什麼不叫他跟我們一起走?」

  可薇苦笑的搖搖頭,「他已經在這裏紮了根,這裏是他的家呀!」

  從一開始,她就知道這一片山林對他來說比什麼都重要,這由他遠離了家人獨自生活在這裏就可以知道。否則由他對他家人重視的樣子看起來,像他這樣的人是不會輕易的離開他親愛的家人的。

  想著,她竟有點憎恨,憎恨這一片山林是這麼深的溶入他血液中,憎恨自己身為醫生的身分讓她無法漠視需要她醫術的人們,憎恨他……

  不!她可以憎恨所有事物卻不可以憎恨他,他竟然為了她而有離開這一片山林的想法,那幾乎是要割去他的一部分自己。

  而他願意為她這麼做!

  只是她又怎麼願意看他這樣傷害自己呢?

  「妳準備好了?」

  說話的是剛剛推門進來的亦森,可薇抬起頭,他深情而憂傷的眸子攫住了她的,在這離別的時刻,言語已經失去了作用。

  她默然的點點頭。

  亦森垂下了他的眼瞼將目光離開了她,他拿起可薇和瑩楓的行李,掉頭轉身率先走了出去,在經過可薇身邊的時候,她聽到了一聲幾乎不可辨的嘆息,彷彿牠是憋著氣再慢慢吐出來似的。

  「可薇姊姊,我們也該走了。」瑩楓的話提醒呆立的可薇。

  可薇環顧了一眼居住了兩個月餘的地方,想當初她第一眼看到這裏的時候,曾那麼訝異這裏的簡陋,但是現在,在即將離去的一刻她卻有了一份不捨之情。

  她搖搖頭甩開這多餘的感傷,用力的吸了一口氣也跟著瑩楓走了出去。一出去到門口,屋外的情形讓她不禁當場愣在那裏。

  大概沙可魯村的人都到了一大半,熊仔、巴卡、夏女、浬朗、特巴魯、美兒……甚至連卡基大安也站在人群之中。

  「你們這是……」可薇不明所以的看著他們。

  「我們大家知道醫生妳打算今天要走,所以特別來跟妳道別的。」巴卡出聲解釋說。

  「你們太客氣了。」

  「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希望妳會喜歡。」說話的是美兒。

  美兒拿出一件用手工新製的阿美族傳統服裝,衣服上用各色的珠子串成許多美麗的圖案。

  「不!這太貴重了。這一定花了妳不少的時間吧!」可薇急急的搖頭。

  「我本來以為醫生妳會留久一點,當我聽到妳要離開的消息,差點以為我會趕不完,還好夏女她們主動幫我,所以現在才趕得及給妳。」美兒解釋說。

  「對呀!我也有幫忙串珠珠喲!」站在夏女身邊的小云云也同聲附和。

  「那我更不能接受了……」可薇幾乎是惶恐的說,自己何德何能去接受大家如此用心的禮物呢?

  「妳收下吧!這是我們為了感謝妳這些日子來,對我們的照顧所做的一點小小的心意。」巴卡誠心的說。

  「可是我真的沒有做什麼呀!」

  這些日子她做的都只不過是一些雞毛蒜皮的雜事,對於大家這樣的感激,讓她真的受之有愧。

  「如果沒有妳,今天我的小杰不會站在這裏。」

  特巴魯將小杰推了出來,「快跟醫生道謝。」他急急的按了按小男孩的頭,可薇等於是小杰的救命恩人。

  「還有我的喉嚨,是妳幫我把魚刺挑出來的。」上次被魚刺鯁到的那個男人說。

  「上次皮皮把龍眼核塞入我的鼻子,也是醫生幫我弄好的。」小路子也爭著說。

  「而且妳還幫我們讀信,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妳才好 」夏女更捉著可薇的手,似乎想藉此表達她的感激。

  「你們……你們都對我太好了,可是……我卻不能留下來……」可薇感動得幾乎說不出話。

  「我們知道妳在都市有很好的工作,妳這一段時間肯留下來我們都很感激,像妳這麼好的醫生在這裏真是人委屈妳了。」巴卡體諒的說。

  「謝謝你們!真的,謝謝!」

  可薇接下了美兒手中的衣服,將頭埋進了衣服裏,她感覺到自己臉上濕癢癢的,但她的心卻是激蕩的,真的!他們對她太好了……


★★★★★★★★★★★★★★★★★★★★★★

  「岑醫生,二十分鐘後在第二會議室開外科手術會議。」

  一個護士的聲音喚回了可薇的思緒,她閤上手中的雜誌,抬起頭接過護士手中的公文夾。

  「我會準時過去。」

  在第二會議室中,外科的醫生正在討論一件手術問題。

  今天召開這個會議,是有一個商界知名的人士要求做換腎手術,並且指定出可薇操刀,但是可薇對這件事有異議。

  「我覺得這是一個不必要的手術,根據資料顯示,病人的腎臟最多只需要切割其中一個即可,沒有理由做移植手術。」可薇明白的指出這一點。

  她覺得做這種大規模的手術,對這個人的情況來說是一種浪費,雖然那個商場大亨顯然不在乎這一點小錢。

  「如果妳是在意錢的問題,那不是問題。」一個聲音從可薇右手邊的角落傳了過來,直到他出聲,可薇才發現了他的存在。

  黃常富!那個暴發戶的兒子!這是外科的會議,他怎麼會在這裏出現?可薇不解的看向外科主任。

  「今天討論的既然是我的父親,我想我有權利坐在這裡聽聽結果吧!」他大概是看出了可薇的疑問,先一步的說。

  有錢人的一貫作風!可薇忿忿的想。

  「好吧!那我相信你一定知道,人即使只有一個腎臟也可以活得好好的。令尊的身體並沒有其他的問題,所以做移植手術是一種不必要的浪費。」

  「不行!別人有兩個腎,我父親就會有兩個腎,更何況我們根本不在乎那一點點的錢。」黃常富一副標準的財大氣粗。

  「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這世界上真正需要做腎臟手術移植的人那麼多,如果你錢多的話不會拿出來幫助他們嗎?如果令尊是真的需要做移植手術也就罷了,但是他並不真正需要,做這樣的手術不僅是多餘,而且對那些真正需要做這種手術的人更是不公平。」

  可薇真搞不懂他們是怎麼想的,自以為有幾個錢就了不起呀!她如果接下這種手術,對真正需要動這種手術的人就太說不過去了。

  她學醫可不是為了浪費在這種人的身上。

  「這世界上沒什麼公平不公平,只要有錢什麼事做不到?今天我父親指定妳替他做手術是看得起妳,妳以為就非妳不可呀!只要有錢還怕找不到醫生嗎?」

  「我相信只要有一點道德良知的醫生都會拒絕的。」可薇抬起頭一臉不屑的樣子。

  「是嗎?楊主任你說呢?」黃常富抬了抬眉毛,看了坐在主席位置的外科主任一眼。

  雖然會議室裏有空調設備,但是楊主任仍然猛擦著額頭不斷冒出的汗水,因為他知道黃常富不是他惹得起的人物。

  「這……岑醫生,其實做這手術也並沒有什麼不可以,而且這也不算什麼過分的要求。」他有些吞吞吐吐的說。

  「其實這本來就沒什麼嘛!岑醫生妳太大驚小怪了。」坐在可薇對面那個何醫生也出聲贊同,他對可薇年紀輕輕就當主治大夫本來就心有不滿了,如今這個機會剛好讓他可以出口氣。

  「如何?」

  黃常富的嘴臉看起來就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可薇恨不得將手中的公文夾砸過去,看那時他還笑不笑得出來。

  「好!既然這樣我也無話可說,不過我是絕不會接這個手術的。」可薇的眼光掃了四周一圈,然後定在那個何醫生的臉上。「我相信你不怕找不到醫生,至少當場就有人十分樂意接下這個手術。」

  說完,可薇不管在場眾人訝異的眼光,便轉身走出了會議室,因為再看一次那些令她噁心的嘴臉,說不定她會運胃都吐出來。


★★★★★★★★★★★★★★★★★★★★★★

  這些日子亦森遍著自己一直的忙著。

  忙著重新畫定植樹區、忙著記錄樹苗的成長情形、忙著觀察山林生物的動態……只要一切能做的事都被他拿來排滿自己的作息時間,拿來填滿可薇離去所留下來的空虛。

  可是不管他用再多的事務來佔據自己的生命、只要他稍一停下了腳步,可薇的一顰一笑就會鑽入他的腦海、他的心中,讓他心痛得無法可逃。

  原來愛情也能將人傷得那麼深。

  他站在花園望著自己細心照顧的花兒,想起可薇初見這花圃時臉上的欣喜,他還記得當時她臉上的表情,那時她的眼睛亮得好像會發光一樣。

  風吹過,淡淡的花香幽幽的飄過。亦森蹲下身子輕輕觸了一朵含苞的薔薇,想起他可人的薔薇。

  我的薔薇,妳現在過得好嗎?都市繁忙的生活是不是讓妳忘了我呢?雖然妳的遺忘會讓我心傷,但我寧願妳遺忘,因為假若妳念著我的心情如同我想著妳,那思念太痛了啊!

  花兒不帶笑意的臉孔正定定的凝望著他。

  一切蒙塵的心事都無法逃避,心底的情緒變得更是尖銳而清晰,漸漸化成一股巨大的疼痛。早決定要遺忘的,卻忍不住綿綿的思念如春蠶的絲般纏繞。說過不後悔的,卻忍不住暗暗的希冀一切再回到從前。

  一直以來他已習於隱藏自己,在人前不表露太多的情緒,也就是這樣,讓他即使不捨她的離去仍不說一句的送她下山,只是在獨處的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沒有了她的生命是寂寞的;他不得不誠實的說--

  是的,他是如此不捨於她的離去。

  「洛洛,她是真的走了!」他輕拍著來到他腳邊似要安慰他的洛洛,洛洛低哼了兩聲,似乎也知道亦森在傷心。

  「羅先生!」

  「熊仔?有什麼事嗎?」亦森循著聲音的來源,看到了因為趕路而顯得有些喘的熊仔。他不解的看著來人,因為通常村裏的人很少會走上這一大段路來找他的。

  「沒啥米代誌啦,只是岑醫生的車于修好了,可是我不小心把她臨走前給我的電話弄丟了,所以想問你可不可以聯絡她一下?」

  他的話讓亦森心跳霎時漏了一拍,整個人也不自覺的僵了一下,四周的空氣彷彿一下子被抽離。

  和可薇聯絡,再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如旋轉木馬般瘋狂的轉動,他絕望的想答應,但是理智逼他慢慢的吐出這一句話:「我把電話抄給你好了。」

  雖然要他講出這句話是那麼的難,但他還是做到了。

  「打個電話給岑醫生吧!像我那女人那陣子回她的「後頭處」去照顧她老母,想嘛是會想,不過有時候打電話聽聽她的聲音就會好多了。」熊仔用他那一口國台語半雜的腔調拚命的想安慰他。

  雖然這個羅亦森總是不太愛講話,可是他替這一片山林,也就是他們家鄉所做的努力,這裏的每個人都看得出來,所以每個人都很尊敬他。

  亦森當下明白了熊仔為什麼會突然來找他,或許說不定他根本沒有弄丟電話,他只是想讓他有機會可以和可薇聯絡。原本他還以為自己將感情藏得很好呢!

  不過熊仔的心意仍教他感動,畢竟他和自己並不熟卻這麼關心他,這種溫暖只有在這樣純樸的小地方才體會得到的。

  「謝謝你,不過……」

  「就這樣啦!那拜託了!」熊仔不等亦森的話講究,轉身走開。

  他希望亦森能夠快樂起來,他真的覺得他和岑醫生是很相配的一對,如果他能留得住岑醫生就好了。這樣不僅羅先生會快樂,而且村子裏也不愁沒有醫生,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亦森愣愣的看著熊仔的背影,想到可以再聽到可薇的聲音,他的心中泛起了一層不知是喜是痛的感受。


★★★★★★★★★★★★★★★★★★★★★★

  「瑩楓嗎7可薇在不在家7」

  「亦森哥!」瑩楓訝異的聽著話筒傳來的聲音。「可薇姊姊還在醫院裏,有什麼事嗎?」

  「哦!」亦森有些失望的應了一聲。

  其實這樣也好,就算可薇在家也不能改變什麼,天註定他們本來就是有緣無分,原本這就不是該他打的一通電話,就算她接到了也不能改變什麼呀!

  對於這樣的結果他不知是該喜該憂,只是他多渴望聽到她的聲音呀!

  他一直不敢打電話給她,怕自己不知道能夠說些什麼,更怕這一聯絡就再也放不開了,直到有了這個小小的藉口,讓他有一個名義可以正當的聽聽她的聲音。

  而在他私自練了這麼多這要在電話中講的話,卻想不到她竟然會不在家,這真是天意!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替熊仔傳個口訊。她的車子修好了,看她是要自己過來取車,還是要請人幫她送下去。」

  算了!該他的走不了,不該他的強留也沒有用。

  「可薇姊姊再不久就會回來了,你等一下再打給她好嗎?」瑩楓建議說,她聽得出亦森話中的失望。

  「不了,我只是傳個口訊給她,如果她決定了就打個電話過來,妳知道村長家的電話吧!」

  「可是……」瑩楓說服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被亦森急急的打斷。

  「就這樣了!好,再見。」說完便急急的收了線,彷彿害怕自己再多講一秒鐘就會改變主意一般。

  瑩楓瞪著收了線的電話,嘆了一口氣,好一會兒才將話筒放回原位。「JJ,我知道亦森哥不快樂,可薇姊姊也不快樂,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彼此折磨呢?」她不解的咬著下唇,緊皺眉頭的說。

  「妳現在該擔心的是妳的任務是否能完成,時間只剩下不到一個禮拜了,而他們之間還陷在這種避不見面的僵局,要是沒有辦法完成任務看你怎麼辦!」

  「我也知道呀!原本我以為只要他們相愛就好了,哪裏知道人類的愛情這麼的麻煩,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們不能一直耗在這裏呀,從山上回來都已經一個禮拜了,再這樣下去就慘了。」JJ飛到瑩楓眼睛的高度平視著她。

  「我想我們是該離開這裏重新想個辦法,就像人類常說的:「柳暗花明又一村嘛!」瑩楓樂觀的天性讓她下一分鐘已忘了前一分鐘的煩惱。

  當瑩楓和JJ不停的在客廳來回踱步的同時,屋外鐵門開啟的聲音宣告了可薇回來的消息。

  「可薇姊姊,妳怎麼了?」瑩楓看見可薇一臉的疲累,微垂的雙肩看起來好像剛打了一個大敗仗。

  「沒什麼。」可薇搖了搖頭。

  「那就好。我……」

  「妳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可薇看瑩楓一反常態的欲言又止,有些奇怪的問。

  「我要走了。」

  「走?妳要去哪裏?」

  可薇直覺的問,但轉念一想又改口問:「妳是不是找到妳的親人了?」

  瑩楓順著可薇的話點點頭,不管她的任務能不能達成,反正她都不能再待下來,如果可薇姊姊這麼想也就由她了。

  「那恭喜妳了,妳一定很高興吧!」她澀澀的說。

  她也知道自己應該替這個找到親人的小女孩高興,可是一想到這個她已經視如妹妹的女孩要離開她,她的心中就難過,她倏地發現瑩楓走後她又是一個人了。

  「可是我走了妳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傻女孩,在妳沒出現之前,我也是自己一個人過了一段好長的日子呀!」可薇沒有說出口的是,以前她不明白一個人會是這麼的寂寞,現在明白了只怕自己會更寂寞吧!

  光是離開了亦森這個佔了她心的男人,現在又是瑩楓這個她視為妹妹的女孩要離開,她到底還擁有什麼,她到底還剩下什麼呢?

  「妳為什麼不回到亦森哥哥的身邊呢?有他在,妳就不會是一個人了,妳也就不會寂寞了。」

  「我也想啊!」想到亦森她就心痛,她想念山上的一草一木、想念沙可魯村熱情的村民、想念洛洛,但是讓她最無法忘情的還是他啊!

  那個她窮盡此生,可能再也找不到一個如此用心愛她的男人。

  「那妳就回去,回到亦森哥的身邊嘛!」

  「我不能!」

  「為什麼不可以,你們不是相愛的嗎?」瑩楓真想拿把鋤頭好好敲開她頑固的腦袋,她真不懂,反正都是醫生嘛!在哪裏當還不是一樣?

  「妳不明白,我不想跟我媽媽一樣,一輩子抱著一個她無法企及的夢想,只因為愛將她斷了翅膀,一份愛如果留下遺憾終究會成為彼此痛苦的源頭。」她吸了一口氣,硬是壓下浮上眼眶的淚意,看著瑩楓,她突然有一種發洩的衝動。

  「在那個地方我的技術一點用處也沒有,我不想像我爸爸一樣,空有一身技術卻什麼也不做,這對醫生的身分是不敬的,而且對需要醫生的人更是不公平的。」

  這麼多年來,她看著父親將自己埋身在那種小地方,年復一年讓他的技巧在各樣的雜事中荒廢,她當初決定選擇這一行時,就發誓自己一定要成為最好的醫生,並且將她的所學貢獻給需要的人。

  「我不能忍受再一次面對明知道自己有能力救人,卻又束手無策的情況,妳明不明白?」講到最後可薇幾乎是用喊的了,但是這些日子她已積壓了太久。理想與現實的糾纏、情感與理智的爭鬥,在在都使她的心亂得幾乎要崩潰。

  難道她這麼做錯了嗎?

  瑩楓在聽完可薇的話後安靜了下來,因為她能體會娜娜死時可薇心中的無助與挫折,因為她在面對那件事時也有同樣的感覺,她也有能力救娜娜的,只是她也同樣的沒有做到,那讓她對自己產生了懷疑,而同樣的這種事在一向追求完美的可薇身上,她的痛一定是更倍於牠的吧!

  「可薇姊姊!我知道妳為了娜娜的事很傷心,可是那不是妳的錯,也沒有人會怪妳的,我想那兒的人們也都是這麼想的。那妳為什麼不回到沙可魯村呢?雖然亦森哥說你們分開的原因是因為你們的世界不同,可是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同啊!」

  「我說過了,他的根在那兒,而我的卻在這兒。」可薇痛苦的用手爬了爬頭髮,轉身看向窗外。

  夜空掛著薄薄的下弦月,冷冷的發著鋒利的光芒。在有他為伴的日子,他們曾一同讚嘆那月華的似緞絹柔、如霜美麗。而沒有了他,可薇發現,原來月牙兒也可以是這麼的森冷。

  「如果說亦森哥的根在那裏,我明瞭,因為他是真的愛那一片山林的,離開那一片山林他就不會快樂了,可是妳不同啊!這兒並沒有什麼值得眷戀的啊!否則妳就不會這麼的不快樂了,不是嗎?」

  瑩楓轉過可薇的身子,她知道可薇姊姊是多麼好的一個人,這由她這麼照顧她這個非親非故的人的舉動可以看得出來,她真的希望她快樂呀!

  「告訴我!你快樂嗎?」她直直地看向可薇的眼睛,她清朗的眼神讓可薇說不出一句謊言,於是可薇選擇了沉默。

  「妳不說我也知道,自從妳下山以後我就再也沒有看你笑過了,以前在山上的可薇姊姊總是笑得很開心的,所以回到亦森哥的身邊吧!」

  「可是只有在這裏,我才能將所學的用在需要的人身上,我沒有辦法背棄身為醫生的自己。」這才是她一直遲疑的最大原因啊!

  她為了愛而背棄那些她可以幫助的人,無論如何她也做不到這一點。

  「我知道這裏有很多人需要像可薇姊姊這樣好的醫生,但是沙可魯村的人也需要醫生,還有亦森哥更需要你。這裏的人需要的是醫生,可是那裏的人需要的是妳這個醫生,比起來的話那兒更需要你。」

  她的話讓可薇想起了醫院的那一場衝突,至今黃常富的那一句「妳以為非妳不可」,仍在她心中狠狠刺了一刀,在這個功利的都市中只要有錢,說不定一個招牌砸下來,三個有兩個是醫生,而另一個是醫學院的準畢業生。

  「可是……」

  她能再一次忍受自己眼睜睜的看著生命消逝在她手中的情形嗎?

  「可薇姊姊,對於人的愛情我懂得不多,但是我知道萬物的生長都需要愛,而根往往都是札在有愛的地方,不是嗎?妳的根真的在這兒嗎?」

  瑩楓的話讓可薇默然。

  她的根真的在這兒嗎?

  「亦森哥剛剛有打電話過來。」

  可薇的心猛跳了幾下。「亦森!多久?他有沒有說什麼?他還會不會打來?」她急急的問,話出了口她才發現自己表現得太明顯了。

  「他不會再打來了,他只是替熊仔傳個話,說妳的車子已經修好了,看妳是要自己回去拿,還是要他幫妳送過來。」

  瑩楓的話讓可薇原本高昂的心一下子降到了谷底。不會再打來了,可薇失望的想,她真的好想他,就是聽聽他的聲音也好啊!

  她頹然的走到沙發慢慢的坐下,心情的剎那高低起伏讓她幾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再不坐下來她不以為自己還站得住。

  「可薇姊姊,既然妳這麼的想亦森哥,就回去看看他吧!妳想想,我不吵妳了。」瑩楓嘆了一口氣,抱著JJ走回房裏,她能說的就這樣了,剩下的還是看她的決定了。

  可薇將手放在話筒上,一顆心卻在去與不去之間打轉,她不以為自己有足夠的勇氣再度面對娜娜死時的挫折感,可是一旦回到沙可魯村再見到亦森,她還能夠再次的逼自己離開他嗎?

  可是想見到他的念頭卻是這麼的強烈。可薇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當愛情在人的心中生了根的時候,那渴望見一面的思念竟是如此的強烈!每一分渴望都會引起如火燒般的焦灼,每一次的思念都會帶來如針刺的疼痛!

  她真的好想見他,好想讓自己埋在他溫柔的胸膛,那麼的想,那麼的想,想得讓她幾乎要為這般深刻的想望而落淚……

  原來這些天,她以為她終會遺忘山中那一段出軌的記憶,其實是在欺騙自己,她只是選擇逃避罷了,而今一旦將他從她刻意忽略的角落掃了出來,她`的淚就像是決了堤一般的流了出來。

  天哪!她真的想他,她的心底只剩下一個聲音一聲聲的呼喊:

  亦森!亦森!亦森!

  不自覺的她按下了一組號碼。

  「喂?巴卡嗎?是,我是岑可薇,你能不能幫我轉告熊仔。是!我這兩天會親自回去拿我的車子。」


★第九章

  巧克力--巧克力--

  亦森抬頭看向聲音的來處,一隻有著黑頭蓋、八字鬍、頰上還有一顆橘紅色美人痣的烏頭翁正在林間悠哉的穿梭,他在筆記簿上迅速的記錄下幾個字。

  嗯!沒錯!烏頭翁的確在這一帶出現族群。

  其實他並不需要做這些事情的,這些記錄和觀察的事他一向請村中的小孩幫他做,順便讓他們能夠賺取一些零用錢。

  那他為什麼會在這裏呢?他咬著下唇,雙手環抱的靠在最近的一棵樹上,思緒又飄向了那個今他魂牽夢繫的身影上。

  她現在是不是到了熊仔的店了呢?

  在這個小小的村中,什麼芝麻綠豆大的事都會被人拿出來討論,像可薇準備回來取車這樣的事,更是用不了三分鐘就人盡皆知。

  這也就是亦森現在會在這樹林中的原因了。

  他害怕若是不給自己找個事做的話,或許他會像個十七、八歲情竇初開的小男孩癡癡的守在熊仔的門口等她。

  再見到她,他真的不確定還能再次說服自己放她走。可是她近在咫尺的想法正不停的折磨著他。

  去!去!去!去見她吧,現在還來得及呀!你不是想念她那如星子般閃著智慧的眸子嗎?你不是想念她如絲的長髮流波在指間的感覺嗎?還有那令你在夢中仍會聽到的甜蜜話語……

  他從不知道愛一個人原來也是可以這麼痛的。這一刻他突然對自己父母的一起死去感到一絲欣慰,像他爸爸媽媽這麼相愛的兩個人,如果要他們忍受對方的死去,那該會是多麼大的痛苦呀!

  腳邊傳來的輕扯教他疑惑的低下了頭,原來是剛剛一溜煙不見了的洛洛,這會兒正輕輕扯動著亦森的褲管。

  每一次洛洛和他到這林子中總會四處遛達,然後在亦森回轉的時候又會再次出現,所以對牠這樣的舉動他旱習以為常。

  「你是不是又發現了什麼需要救助的小動物?」

  亦森輕輕拍著洛洛的頭,因為洛洛常常在到處逛時,看到一些受傷的動物,這時牠就會有這樣的舉動。

  「走吧!」

  亦森跟在洛格的後面來到了樹林的邊緣,他聽到了一個類似哭泣的聲音,他心中猛一跳,當下即加快了腳步跟上了洛洛。

  當他轉過一叢短灌木時,一個身影跳入了他的眼前,他快步的走到她的身後蹲了下來。

  「妳還好吧?」

  亦森認出她是村中一個叫米雅娜的女孩,這會兒她正狀似痛苦的側躺在地上。她像是不相信亦森的出現而瞪大了眼睛,然後一陣巨痛又讓她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救……我……」她等那一陣痛苦過後,斷斷續續的說。

  「發生了什麼事?」

  「我在散步的時候不小心摔倒了,我的肚子好痛。」

  這時亦森才注意到她的身下已經濕了一片,看來她的羊水是破了,小孩子可能要出來了。這個想法讓他慌亂了三秒鐘,旋即他又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我去找人來幫忙。」

  「不!不要離開我!」米雅娜急急的伸手抓住亦森,這急劇的動作又引起了她一陣巨痛。

  「我知道妳現在很害怕,可是我一定要去找人來幫忙才行,我把洛洛留在這裏陪妳,我向妳保證我一定會很快的帶人回來的,好不好?」他安撫的說。

  米雅娜看看亦森又看看洛洛,雖然她還是很害怕,但是這個男人的聲音奇異的平撫了她些許的恐懼,她慢慢的點點頭。

  「乖女孩!」亦森讚許的說。

  「可是你一定會馬上回來喲!」她仍有些不放心的說完,才慢慢的放開了抓住亦森的手。

  「會的!」

  亦森向她保證,在交代了洛洛之後,他立刻起身衝向了沙可魯村,去找他第一個想到的人--岑醫生,可薇。


★★★★★★★★★★★★★★★★★★★★★★

  「醫生,妳最近好不好?」

  「妳好像瘦了一點,是不是太累了?」

  「我有聽妳的話,現在我都有在洗頭哦!」

  可薇不停的報以微笑的點頭,好讓所有的人以為她還在聽;事實上她只聽進去了不到十分之一。她無法思考或者和人閒談,她只能想著再見到亦森的感覺--再一次的見到他,卻知道他們倆彼此不再相屬的感覺。

  他在哪?可薇想著。

  熊仔小小的雜貨店前擠滿了沙魯村熱情的村民,每一個人都爭先恐後的向她問好,幾乎那一天幫她送行的人都出現了,只除了他--羅亦森。

  難道他真的連見她一面也不肯?

  他不會是不知道她今天會回這裏來吧?

  可薇迅速的否定了這件事的可能性,因為在這個巴掌大的村莊裏,根本沒有什麼事隱瞞得住,所以他根本沒有理由不知道。

  那只剩下一個可能性--他是故意躲避她的。

  可薇也知道自己一點怪他的立場也沒有,畢竟離開他是她自己的選擇,而為了避免再見更傷心的情景,他的做法也是最好的,只是他的避不見面仍教她心中掠過一陣傷痛。

  或許是她的傷痛太過明顯了吧!也或許是她和亦森之間的情愫強得令所有人都看在眼底吧!但是可薇仍為熊仔看起來這麼粗猴的大漢能有這麼細膩的心思而吃驚。

  「岑醫生,羅先生大概是有代誌耽擱了,等一下他一定會過來的。」

  「不!我只是來拿車,還有謝謝你幫我修好了車子。」可薇急急的否認,她有一種被人看穿的羞慚。

  「擱等一下啦!他真的很想妳,以前妳在的時候,他天天都會來村裏一趟,可是妳一走,他又和妳沒來以前一樣都不怎麼露臉。

  熊仔真的是看不懂這個岑醫生和那個羅先生到底在演哪一齣戲,看他們兩個人的樣子像是愛呷抹死,一個比一個臉色卡歹看,明明是想對方想得要死要活,一提到對方又死不承認。

  他搖搖頭嘆了一口氣,不知道他們住過都市的人是不是廢氣吸太多,頭殼有一些壞去?想當年他追他現在這個牽手,也是看上了,一句話就拖回去做老婆了,哪會像這個樣子要愛不愛,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不!我不能待太久,我只跟醫院請了一天的假,等一下又要開一段長長的山路回去。」

  可薇委婉的拒絕熊仔的提議,既然她根本不能留在這裏,不能留在亦森的身邊,她又何必硬是要見上他一面呢?再見面也只是徒增感傷罷了!

  就連親自回來這裏取車,也根本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那時候她一定是被醫院發生的事,和瑩楓的話刺激得有些心神不寧,才會有想要見他一面的衝動。

  「可是……」熊仔繼續想要說服可薇。

  突然門後的一陣騷動引起了可薇的注意,所有擠在熊仔門前的人們都自動的讓開了一條路,可薇從人群分開的縫中看到了他。

  可薇貪婪的看著他身上的每一條曲線,他的臉仍是這般的冷峻,但是可薇曾在他冷漠的外表下,看到他比任何人都炙熱的心,只是他的心仍為她而炙熱嗎?他的眼睛仍像可薇初見時的深邃,只是現在的他還願意在看著她時,發出那柔得幾乎像是一潭春水的凝視嗎?

  唉!想這些做什麼呢?可薇搖搖頭,她和他是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的結果的。

  但是可薇在他的臉上似乎感覺到有點不一樣,她似乎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著急,而他總是平和的神情地出現了一絲的急迫。

  「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米雅娜。」他的聲音出現了少有的不穩。「她跌了一跤,好像要生了。」

  一陣恐懼突然爬上了可薇的心頭,她的心中閃過那個她只見過一次面的十六歲女孩的所有資料,依她上次的診斷,米雅娜的預產期應該還沒有到,大概是摔倒的時候動到了胎氣,而且可薇還記得米雅娜是個高危險的孕婦。

  難道又要她再一次面臨失去娜娜的那種感受?

  而這一次卻將會是三條生命--米雅娜和她腹中的兩個小生命。

  「妲洛卡卡曾說她接生了很多年,而且她不會要我去碰她女兒的。」可薇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亦森搖搖頭。「看她的樣子很可能是難產,或許需要剖腹才行。」

  「你不了解,我不能去。在這種地方、這種設備之下,我沒有把握能夠順利的替她動手術。」

  那種只能看著娜娜死去時的挫折感又漸漸的攫住了她,她不要再一次的嘗到那種身為醫生卻救不了人的悲哀,她只要不去看到米雅娜,她就不會再一次的承受那種無力感。

  可是,亦森仍固執的看著可薇,他的眼神讓可薇幾乎不敢迎視。求求你!求求你別用這種相信的眼神看我,我真的做不到。

  可做緊緊握住自己不停顫動的雙手,她知道現在正是生死攸關的時刻,在這種醫療設備缺乏的情況下,難產死亡的可能性非常的大,可是如果她不管的話,那米雅娜可能連一絲機會也不會有。

  她能粟米雅娜於不顧嗎?她留發過誓要幫助每一個需要她幫助的人,尊重每一條上天賜予的生命……

  「醫務所的東西還在吧!」她輕輕的問。

  「都還在!我們連動都沒動過。」

  「亦森,你等會,我去拿醫療袋,然後帶我去找米雅娜。」這一次的口氣是肯定的,她又轉頭面對熊仔。「找幾個人跟我們一起去,萬一米雅娜真的需要開刀,我需要有人幫我把她搬回醫務所。」

  熊仔義不容辭的點點頭。「我馬上找人,岑醫生。」

  「對了,順便找人通知米雅娜的家人,如果米雅娜的情況還好,相信他們不會希望我碰米雅娜的。」

  可薇知道妲洛卡卡對她的觀感,她一定不會希望可薇碰米雅娜一下的,如果米雅娜的情況不需要動手術的話,那她不會違反妲洛卡卡的意願強替米雅娜接生。

  其實,可薇的心中更希望米雅娜的情況不會嚴重到需要開刀的地步。

  可薇急急的回到醫務所收拾一些她可能需要用到的工具,唇邊對白己綻開一個自嘲的笑容,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我相信我一定是天底下最笨的一個人。」

  一走出外面,一陣風吹得她有些寒冷,她沒有時間再加件外套,就像她沒有時間可以反悔了一樣。

  可薇和一群由態仔領頭的自願軍全都跟在亦森背後,他的腳步飛快的向前邁進,彷彿這條路他已走過千百次了一般,但是對可薇來說,這彎彎曲曲而又狹窄難行的道路讓她走得好辛苦。

  當她小心閃過頭上飛來的樹枝時,卻顧不得底下凹凹凸凸的石塊,於是腳下一踉蹌就向前摔了過去,幸好亦森眼明手快的拉了她一把。

  「妳沒事吧!我忘了妳一向不大會走山路。」亦森極力穩住自己的聲音,但是仍掩不住聲音中的關心。

  「我沒事,現在沒時間了。」

  可薇的心思全落在那個現在可能嚇得六神無主的米雅娜身上,她向自己保證米雅娜絕不會出什麼事的,真的沒什麼好擔心的,或許連接生都用不著她動手。

  但是這實在不太可能,因為她從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就一直擔心米雅娜的身體狀況會出問題。

  亦森點點頭,一手拉住了可薇。「跟在我後面,我幫妳擋住頭上的樹枝妳只要小心腳下的路就好了。」

  果然在亦森盡全力撥開可薇頭上的樹枝之後,可薇的速度也比剛剛快了些。在繞過一片咬人貓之後,只見亦森輕吹了一聲口哨,不遠處就傳來了一陣熟悉的低吼。

  是洛洛!

  可薇意識到這一點,既然洛洛在這附近,那表示米雅娜應該也就在這附近了。果不其然,過沒多久他們就看到了側躺在地上的米雅娜。

  她顯然已經痛了很久,身上是人顆大顆的汗水,衣服更是大半濕透,黝黑的臉龐此刻已變得像雪一樣的白。

  可薇在她的身邊跪下,年輕的女孩慢慢的睜開眼睛,然後像是吃力的抬起頭,汗水聚積在她的額上,她正忍受著一波又一波的疼痛,而她的身軀更是不停的顫抖著。

  「誰有多餘的衣服能借我用一下?」可薇回過頭喊了一句,下一刻她的面前堆了一小堆的衣服,她拿起那些衣服蓋住正冷得發抖的米雅娜。

  「我不能走,好痛,可是寶寶不肯出來,這裏只有我一個人,我好怕。」

  「我知道,別怕,現在有好多人陪妳,不用害怕,聽我的話放鬆,想想妳最快樂的事。」

  可薇寄望轉移米雅娜的注意力,因為情緒不穩容易影響生產過程。她一面和米雅娜閒談,一面很快的檢查米雅娜的身體,心中暗暗的祈禱。

  檢查的結果正是一般分婉的前兆,看來小孩子是等不及要出來了。但是她摸到了第一個小孩的臀部時,她立刻知道問題出在那裏--小孩的胎位不正,而且米雅娜的骨盆太窄,小孩子出不來!

  她憂心忡忡的用裙子遮好米雅娜的大腿,並站起來。這正是她想像中最壤的情形,如果再不快點動手術,米雅娜和小孩子都會保不住。

  「有麻煩嗎?」亦森走到可薇的身邊。

  「難產!」

  可薇不由自主的顫抖了起來。「我們必須馬上送她到醫務所去動手術。」

  亦森點點頭,馬上指揮所有的人用樹枝和衣服做了一個克難式的擔架,然後小心翼翼的將米雅娜放上了擔架,指示眾人迅速的將米雅娜送回醫務所。

  亦森回頭握住了可薇仍不停抖動的手。「我是不是不該找你救米雅娜?妳是不是又想起了娜娜?」

  可薇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將手輕輕的抽離了亦森。

  「別誘惑我現在放棄她。」

  著急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的慢,似乎過了永恆一樣久的時間,他們才回到了醫務所。可薇領先的走了進去,開始準備開刀用的工具。

  亦森側著身子抱著米雅娜進入了醫務所,並將米雅娜小心的放上了手術檯。可薇已經在那裏用消毒藥水洗手和臂了。

  她一邊排放開刀的工具,雙手仍是不停的科著,她知道自己的勝算不大,但這三條生命就操在她的手中了,她不得不試上一試。

  她指示眾人退出醫務所,但是示意亦森留下幫她,因為她現在需要他們之間的默契和他的支持。

  可薇再一次深深的吸一口氣。「把她的腳固定起來。」她走向水槽邊,並回頭指示亦森說。

  她洗好手很快的瞥了亦森一眼。「這會是一場艱苦的戰爭。」

  亦森定定的看著可薇。「我會一直陪著妳。」

  「我必須為她作剖腹生產的手術,如果她突然掙扎時,你一定要好好的抓穩她。」

  「我會的。」

  米雅娜咬住牙關。「我不會亂動的,所以請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寶寶。」

  母愛真是一種很偉大的感情,剛才還瑟瑟發抖的米雅娜,為了她的小寶貝一下子勇敢了起來。

  

   可薇在米雅娜的身上蓋上一條床單,然後用消毒藥水擦拭她的整個小腹,最後她開始打麻醉針,米雅娜一直表現得很勇敢。

  等到麻醉藥開始生效的時候,可薇把手術用的工具按照需要的前後次序排好。她的手已不再顫抖個不停,她相信自己的能力、技術和曾受的訓練,雖然環境、設備對她不利,但是她會盡力用其他的來彌補。

  她測試一下米雅娜的反應,並且滿意的點點頭。「我們現在要開始了。」她和亦森交換一個眼神。

  他回了一個明白的眼神,汗水已經浸上了他英俊的臉龐。

  她沒有時間了,她一定要盡快的完成這一次的手術才行。她看了米雅娜一眼,她的手正緊緊的握著手術檯的鐵欄杆,臉上是一片如死人的灰白,但是她仍盡力的裝成一臉毫不在乎的樣子。

  「求求妳一定要救救我的小寶貝。」

  「我會的。」可薇向她保證的一笑,但是她的心頭卻是無比的沉重。

  門口的一陣嘈雜吸引了她的注意,但是她立刻把注意力轉至手中的工作。妲洛卡卡和哈模的身影在米雅娜上身的床單上形成一道陰影。

  「妳不准碰米雅娜!」妲洛卡卡的聲音響起。

  「妳如果想要妳的女兒好好的活著的話,就請妳別打擾我的工作。」

  「沒有妳,我的女兒也能活得好好的。」她不領情的說。

  都什麼時候了,這個老女人還在這兒攪局,難道她女兒和孫子們加起來的三條命比不上她的面子問題嗎?

  可薇被妲洛卡卡的聲音激得有些不穩,但為了避免影響米雅娜的情緒,她只能忍住氣低低的說:「如果妳真像妳自己所說的接生了這麼多年,那妳一定可以看出米雅娜現在的情況很危險,如果妳再堅持的話,我可以撒手不管,但是後果妳自己負責!」

  「媽……」哈模急急的出聲。雖然他對外來的人一向沒有好感,但是他不想失去他的妻兒。

  妲洛卡卡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一言不語的和哈模走了出去,臨走時哈模還看了可薇一眼。「米雅娜……米雅娜就拜託妳了。」

  「不:妲洛卡卡,請妳留下,我需要妳的幫助。」可薇請求的說,雖然她不一定用得到妲洛卡卡,但是她知道她一定很想親手接下她孫兒的來臨。

  「妳……要我留下?」妲洛卡卡似乎不敢相信的問了一句。

  可薇點點頭。「我相倍妳一定想陪著妳女兒。」

  妲洛卡卡對可薇的話報以無言,但她還是留下來了,可薇想她大概是想通了。所以可薇很快收了收心神,繼續堅定而自信的開刀。

  她小心翼翼的抱起第一個嬰兒,並很快的剪掉臍帶,因為她不確定米雅娜是否有足夠的勇氣撐過這一次的手術。

  這是一個男娃娃,他在離開媽媽的腹中,第一次用他小小的肺呼吸新鮮空氣的同時,大哭一聲,向世人宣佈他的到臨。

  可薇把嬰兒交到妲洛卡卡的手中。「妳的第一個孫子,另一個馬上出來。」

  妲洛卡卡的眼眶霎時充滿淚水,就算是像她這樣一個冷硬的女祭師,在面對這小小的新生命,也會衷心的升起這份感動的吧!

  可薇再次回到米雅娜的身邊,這次就棘手多了。因為這個小娃娃胎位不正而在羊水破的時候臍帶纏上了她的脖子,她本來應該紅通通的小臉已經泛出一層冷冷的藍影。可薇急急的剪斷這個女娃娃的臍帶。

  哭呀!

  可薇急急的掏乾淨這個女娃娃口中的穢物,她祈求上天,不要讓這個還沒有看過一眼亮麗人間、絢爛陽光的小生命就此離去。

  求求妳哭吧!

  可是那個小女嬰仍是一動也不動。可薇的眼光遇上了妲洛卡卡悲傷難忍的眼光,她看得出她眼中的意思--這小女嬰沒救了。

  不!她絕不放棄!她絕不會就這樣放棄的。可薇抓起這個漸漸冰冷的女娃娃,對準她的鼻口,硬是口對口對地做起人工呼吸。

  求求妳吸一口氣吧!妳一定會發現這個世界的空氣是如此的甜美。

  可是不管她再怎麼做,那小女娃仍是一動也不動。

  「薇,別這樣,妳還有米雅娜要照顧,至少妳已經救了其中的兩條命。」

  亦森怎麼會不了解可薇如此堅持的原理,任何一條生命在手中流逝,對她來說都是莫大的侮辱,但是在這個遠離文明的山上,這一切都是莫可奈何的事啊!

  可薇看入了亦森了解的眼中,她也知道她現在必須放棄,否則可能連米雅娜都會有危險,她不捨的看了小女嬰一眼,為這一條再一次在她手中逝去的生命而哀痛。

  突然一個小小的抽動跳入了她的眼睛,如果不是可薇看得這麼的仔細,她會以為是她的眼花了,可是她真的確定看到這小女嬰的手兒微微的動了一下。

  「不!她動了!」

  可薇激動的大喊,這突來的狂喜幾乎讓她站不住腳,她緊緊的咬住下唇,只因為她怕不這樣做她可能會當場哭出來。

  她看著小女嬰的手慢慢的握了起來,然後嗆咳了一聲,便哇哇的哭了起來,好似對這世間宣告她的不願離開。

  握吧!再握緊一點,用妳的小手緊緊的握住生命吧!不要放手!絕不要就這樣的放手,妳會發現握在手中的生命是如此的美好。

  可薇慢慢的把這一個一出世就在鬼門關走了一圈的女娃娃,小心的放在妲洛卡卡的手中,那個女祭師的眼中浮出一片晶亮的淚影。

  「謝謝妳!」她幾乎是硬咽的說。「非常的謝謝。」

  「生日快樂。」

  可薇對這兩個小娃娃輕輕的祝福,然後眨掉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生命的降臨是天賜的奇蹟,而她有幸能夠參與其中。

  「我就知道妳一定行的。」亦森由衷的說,親眼目睹一場生死的搏鬥,讓他的心像是翻了過來一般的感動著。

  可薇迅速的做好縫合的工作,接著是清除的工作,隨著每一次血跡的擦拭,她的心仍是激盪不已。

  是啊!她成功了,成功的救回了三條生命。

  「我的寶寶還好吧?」米雅娜問道。

  「他們都很好,米雅娜。」

  可薇讓哈模進來陪著他辛苦了這麼久的小妻子,這一刻是她退場的時候了,剩下的感動是屬於他們一家子人的喜悅。

  可薇快步的走出了醫務所,將頭仰著,極力的不讓感動的淚水向外奔流。這一次、這一次至少她成功的救回了一條小生命。

  突然她有一種想對人傾訴的感覺,正確的來說是想和亦森一起分享心中的感動,因為在那神聖的一刻,她也在亦森的臉上看到了那麼深的感動。

  只是亦森在手術結束後,可薇還來不及對他說出一句話的時候,他早已在欣喜的人群中隱沒了身影。

  可薇明知道他這麼做對他們都好,但是她的心仍是被深深的傷著。

  一陣風吹過,可薇下意識的抱緊雙臂,山林的草木微微的抖動著,是在為這新生的生命而喜悅呢?還是為她和亦森的終須分離而輕嘆?

  身後出現的陰影,讓可薇迅速抹去些許溢出眼眶的淚滴。她很快的轉過身,卻訝異的發現站在她背後的不是別人,正是妲洛卡卡。

  「有事嗎?」

  妲洛卡卡神情肅穆的走向可薇。「我是來跟妳道謝的。」

  可薇輕輕的搖搖頭。「這是我身為醫生應做的。」

  「可是在我這樣對妳之後,妳仍願意為我的女兒接生,甚至救了我的孫女一條命。」她的眼中閃著淚影,「所以我是真的應該向妳道歉,為我以前那般排斥妳的態度。妳是一個最好的醫生。」

  說到這裏妲洛卡卡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懇求的說:「真的!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希望妳能夠留下來成為我們的醫生,我們真的需要像妳這麼好的醫生。」

  妲洛卡卡的話讓可薇的臉上浮起一陣紅暈,可薇已經習慣她的敵意,這一時之間的轉變倒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可薇知道,這個驕傲的老婦人一定是經過非常激烈的心理掙扎之後,才能說出這一番認錯的話,可是,她卻也能夠從老婦人佈滿皺紋的臉上,看出她的每一句話都是肺腑之言。

  只是留下來……


★第十章

  可薇發動著白色的TWigO即將離開沙可魯村,這一次,可薇知道,這一次離開她就再也沒有任何的理由涉足這個不屬於她的地方,因為她已經帶走了她所有的東西,只除了……

  她的心。

  她向所有的人揮了揮手,她知道他們都希望她能夠留下來,她毅然的則過頭不看他們期盼的眼神,這一刻她不想做任何的思考,而她也確實心亂的不知如何做任何最簡單的思考。

  這一次,他甚至沒有為她送別,他在哪兒?他在想什麼?許許多多的問題在她腦中穿梭。忘了他吧!忘了他吧!她一遍遍的告訴自己,她知道自己不該想他,就讓他塵封在最深的心底,從此當他只是夢中的一個影子。

  只是情字若能像讀厭了的書這樣一翻就翻了去的話,那人世間也就不會有這麼多直教人生死相許的事,而她不是個能棄情絕義的出世高人,擺脫不了情字這一關。

  陸游的這一闕詞驀然的躍上了她的心頭,她從來就不是一個懂詩的人,而醫學院忙碌的功課更讓她沒有一絲一毫的時間去細品古今詞人的細膩情懷,但不知怎麼的,它就是這麼的躍上了心頭。

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牆柳。
東風惡,歡情萍,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浪紅浥鮫綃透。
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
錯!錯!錯!

  深情相許卻不能相守本就是一種錯,但是愛上他卻是這麼美麗的錯誤,美得她心痛,心痛於她只是個過客,而不是歸人。

  莫!莫!莫!

  當想念只帶來傷痛時就莫再想念,只是說時容易做時難,當思念在心底生了根的時候,就算將自己的心挖得鮮血淋漓,也不一定能拔除得了啊!

  山間的夕陽已漸漸的沉了,可薇知道她再不走的話就來不及了。明天!在那個大都市中的明天正等著她的歸去,這兒只是她昨日的回憶罷了!

  想到那大都市的明天可薇就心煩,當初在會議上,她信誓旦旦的說,她絕不替那個根本不需要動移植手術的商界名人執刀,但是在主任一再的哀求、各方的壓力之下,雖然她推拖著答覆的時刻,但是可薇知道這一次回去她再也推辭不了。

  現實生活的悲哀就是理想終究只是理想,禁不起現實的一撞。

  想到黃常富那套「唯金主義論」她就噁心,但是在她生存的功利大都會中,金錢確實接近萬能。

  她倦了!她真的倦了!

  她對自己身為一個醫生而感到榮耀,她甚至以為她這一輩子都會汲汲的貢獻力量給需要她的人們,而今她確已然有了倦意。

  是因為現實生活,還是這一段情讓她這麼的累呢?

  她想留下,但是身為醫生卻需要那個都市才能給予的先進科技。望著她手上的七彩手鍊和亦森迭的薔薇手鍊,一個是她從母親手中接過對自己的承諾,一個是亦森給予她的深情,這交織的兩種思緒將她的心向兩方撕扯著。

  媽媽,告新我,我該怎麼做?

  車子慢慢的前進著,隱隱的她似乎聽到頭上傳來了些許聲音,感覺上好像上一次亦森在林間用葉子吹出的聲音,她搖搖頭笑自己的癡傻,那是不可能的呀!但是她的心卻教她好想停車,仔細去辦明那在山風的吹拂下渺不可聞的聲響。

  她咬了咬下唇,狠心踩下油門,她不能讓自己心軟。

  說時遲、那時快,當她踩下油門的那一刻突然大地開始動搖。那山路原本就是崎嶇難行,加上她突然的加速和地震,讓可薇直直的向山崖邊衝了過去。

  或許是人類的求生本能讓她發揮了潛能,反正就是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讓她趕在車子墜落山谷前跳出了車外,翻了幾圈的卡在崖邊的一棵樹上。

  可薇緊緊的抓住那棵將她接了正著的樹,絲毫不敢亂動,因為那棵看起來本就不怎麼結實的樹,難承受得了可薇的壓力,顯得搖搖欲墜。

  可薇覺得恐懼幾乎要從她的胸口躍出,她不要死!她不想就這樣的死去。

  她吞吞口水閉上眼睛,但是耳邊石塊滑落的聲音仍清楚的告訴她,在下一刻她仍有可能葬身山谷。

  不知道是不是人在死前都會回想起過去的事情?她只覺得她的生命一幕幕的在她眼前映出。

  她想起她父親每一次面對病人的感謝時,臉上所流露的笑容,她一直都末曾發現那笑容是那麼的滿足,彷彿他做的不只是上上藥,而是動了一個滿分的大手術一般。

  這一幕過去,鏡頭又到了同樣的場面,只是這一次上藥的醫生換她,而病人卻是沙可魯村的村民,但是不變的卻是他們臉上感激而信任的笑容。

  鏡頭又帶了過去,可薇看到娜娜,但是在她的眼中看到的,不是那個被火燒得不成人形的小女孩,她只看到她臉上最後的那一抹笑容。

  然後她又看到剛剛離開村中的那一幕,妲娜卡卡替仍在休息的米雅娜轉告一句話,她將把她的小女兒取名為娜娜。

  娜娜?!

  娜娜!

  可薇眨掉了她眼中的淚水,這一刻她突然體會了一件事,一個叫娜娜的生命離去了,上天又賜與另一個叫娜娜的小生命。時間不斷流逝、生命不斷交替,生死或許冥冥中早已註定。

  接著她又想起了瑩楓,不知道她現在好不好,在親人的家生活得還習慣嗎?想起她離開前的那一些話--

  我知道這裏有很多人需要可薇姊姊這樣好的醫生,但是沙可魯村的人也需要醫生……這裏的人需要的是醫生,可是那裏的人需要的是妳這一個醫生……

  她一直認定都市才是她的根,但是如果她就這樣的死了,那兒的人充其量只是惋惜失去了一個醫生,但是他們仍會有其他許許多多的醫生,有誰會為她悲傷呢?

  那個商界名人嗎?可薇敢打賭那個人唯一的感覺只是不便,因為她又要重找一個醫生。

  她醫院的同事嗎?嫉妒她的人大有人在,說不定他們還會為此慶祝一番呢!

  大概就只有沙可魯村的人會為她悲傷吧!想起他們送別時的熱情,可薇的心中流過一股暖流,如果他們知道了一定會為她哀傷片刻吧!

  他如果知道了,不知會怎麼的傷心呢!

  不!她不要讓他傷心,她不要就這樣的死去,她還想……

  下一刻,樹幹的徒然下降了幾分讓她發出一聲尖叫。


★★★★★★★★★★★★★★★★★★★★★★

  亦森靜靜的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身旁的洛洛乖順而安靜的陪在他身旁,這兒是崖邊的一塊平台,也是俯視離開沙可魯村唯一一條通往外界的道路視野最好的地方。

  日落時分,風吹得嘎嘎的響,遠處傳來一聲熟悉「忽--忽--忽溜--忽溜」的大冠鷲的長嗚,不知道是不是他和可薇一起放走的同一隻大冠鷲?

  亦森知道再過不久,可薇就會開著她那輛白色的Twigo經過那條路離開這山林、離開沙可魯村、離開他的身邊,帶著他的心永遠不再回頭。

  山中的落日仍如以往一樣的絢麗,他曾和她多次漫步在這一片紅霞裏,而今她卻是真的離開他了。

  「洛洛,她是真的要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亦森擁緊了洛洛,彷彿這樣做就可以驅除一些因可薇的離去而帶來的寒意,而洛洛似乎也能明白他心中的傷痛而任他擁著。

  「洛洛,你知道我是多麼的捨不得讓她走嗎?可是她是一個太好的醫生,她不該留在這裏的。」

  他想起前個日子由亦磊帶過來的報紙,看到可薇操刀一場聞名的手術,並深獲肯定的消息,他的感覺是喜且悲。

  喜的是她能做他的理念,使用她高明的技術來幫助需要她的人,悲的卻是她離他愈來愈遠了。

  而今天親身參與她手術的全程,看著她用純熟的技術在生與死之間挑戰,將那個幾乎進了鬼門關的小生命拉回來的時候,他幾乎要為那個不可思議的奇蹟而落淚了。

  雖然在初見面時,亦森就看過她高明的醫術,但是那一次他們仍是抱著希望去救回小杰的,不像這一次,他和妲洛卡卡根本就已放棄了希望,只有可薇仍堅持著。

  而她也成功了。

  亦森永遠會記得可薇在那奇蹟發生的一瞬間臉上所閃動的驕傲,她一直是那麼令他心折,但是那一瞬的她簡直教亦森目眩。

  那是一個醫生的驕傲神采,為了她完成了與死神鬥爭的驕傲神采,也在那一刻亦森明白了他唯一的選擇。

  「她將車于開走後,也就將這裏屬於她的東西全都帶走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仰著頭慢慢的吐著,然後又搖搖頭說:「不!她還是在的,她永遠都會在我這裏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她帶走了我的心,然後用她的身影填滿了這裏。」

  洛洛似懂非懂的歪著頭看著他。

  「你不懂,是不是?」亦森順了順牠身上的毛。「不懂也沒關係,這世上有太多的事知道就好,不一定要懂的。」

  他摘了一片樹葉,看著白色的車子出現在路的那一端,即使已明白她必須離去,他仍無法去向她道別,於是他只能默默的站在這兒看她走。

  「讓我吹一曲伴著妳離去吧!」他好低好低的喃喃說。

  於是I Will Always Love You 的旋律從他的唇間逸出,他還記得這是前一陣子很流行的一首歌。

  樂符滑著,那個黑人女歌手的高亢聲音也恍然在腦海中響起,他還記得那歌詞中雖然相愛卻不得不分的無奈,強忍傷痛讓心愛的人離去的愁悵……

  離去吧!帶著我的愛和祝福離去吧!我會等妳,或許永遠也等不到妳,但是或許妳有一天累了、倦了、我仍會張著雙手擁妳人懷。

  突然一陣山搖地動,他看著那輛白色的車子就這樣的墜入了山谷。

  不!千萬不要!

  亦森條的起身衝了出去,他可以接受她的必須離開、他可以接受她的永不回頭,他甚至可以接受她的遺忘,但他不接受這個。

  絕不!永不!


★★★★★★★★★★★★★★★★★★★★★★

  「妳還好吧!」

  這個聲音突然的傳到了可薇耳朵,雖然這個熟悉的聲音不像以往的又低又柔 反而略顯得有些尖銳而急促,但是她絕不會認錯的。

  是亦森!竟然會是他!

  「我在這裏,可是我好怕一動這棵樹就要掉下去了。」可薇急急的回答。

  她的回答讓亦森鬆了一口氣,他在一路奔來的路上多害怕可薇會受傷,甚至已經掉了下去,還好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亦森覺得自己的心在剛剛的那一幕發生時,就像破人狠狠的從高空將心丟下的感覺,霎時碎得血肉四濺。

  不過現在仍然不能放心,在這種情況下稍一不小心,可薇還是有可能就失足跌人山谷。

  「把妳的手給我。」雖然跑得這樣的喘,但是亦森仍是大氣也不敢吭一聲的說。

  他趴在崖邊慢慢的將手向下遞向可薇,可薇也是小心翼翼的慢慢伸出手,深怕一個不小心,就會讓這棵支撐她的樹木落到谷底。

  突然又是幾塊石塊落下,可薇倚的那棵樹又下降了幾分,可薇嚇得又是一聲驚呼,不過亦森的手已經牢牢的扣住了可薇的手。

  他們兩個都喘了好大的一口氣,以平息這一個驚嚇。「抓好!我現在就把妳拉上來。」亦森恢復過來後就對可薇說。

  「等一下。」可薇突然說。她的話讓亦森疑惑的停止動作。

  「發生什麼事了?」

  「我的手鍊……」

  可薇看著本來掛在她手上的兩條手鍊,經過剛剛那一番折騰都離開了她的手而掛在樹枝上,她伸出另一隻手要去將它們撿回來。

  那本來就已不甚牢固的樹,在經過可薇這麼一動之後,就「啪」的一聲連根拔起的落到山谷底下去了,在那瞬間可薇只來得及揀回一條手鍊。

  而她選擇了……

  亦森小小心心的將可薇拉回了崖邊,他緊緊的將她擁進懷裏,以確定她是真的存在而不是他的幻想,他是這麼的害怕會失去她,而剛才那一瞬間,他差一點就永遠的失去她了。

  而在此刻,在懷中有她溫柔的此刻,這釋然的感覺讓他剛剛幾乎停止跳動的心劇烈的震動起來。雖然此刻的她身上都是枝枝葉葉,臉上更是沾了好多的泥土,但是她仍是這麼的扯動他的心。

  他一直充滿懷疑,一直害怕自己或許會永遠失去她。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如此的無助,他知道無論如何他再也放不開她了。

  「亦森!」她任他如此緊緊的抱著,雖然有些痛,但是她知道這是她還活著的證明,她還有機會,而為此她深深的感謝上天。

  「你聽我說,我……」她掙出亦森的懷抱想對他說話,但是下一刻亦森又把她拉回了他的懷中。

  「老天!我是真的真的愛妳,薇。如果愛妳表示得跟妳回到大都市,我也願意。」

  「不……」

  「不要再跟我說我的根在這兒,沒有根我不知道我會怎麼樣,但是我受不了沒有妳的日子。」一想到他幾乎要失去她的那種恐懼,他就忍不住抖了一下。原本他以為可以等到她倦了時她便會歸來,但是萬一他連等待的機會也沒有呢?

  可薇愛憐的撫著他因痛苦而閉上的眼瞼。「亦森,你一定得了解,當醫生是我一輩子的志願,可是如果沒有你,那我就不再完整。這片山林是你的根,而妳是我的愛,根是札在有愛的地方的,所以這裏也是我的根、我的家。」她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但是亦森卻聽得清清楚楚。

  「不!妳在這兒根本沒有辦法去接觸高科技的醫學,我不能讓妳這麼委屈的留在這裏,妳必須回到那裏去幫助需要妳的人。」亦森反對,他知道醫學對可薇的重要性。

  可薇對他搖搖頭。「沙可魯村的人也需要我,那個大都市裏沒有我這個醫生仍會有其他的好醫生,但是沙可魯村的人只有我這個醫生,不是嗎?」

  「可是妳曾對自己發過誓……」可薇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看,這是剛剛我檢回來的手鍊,在那一刻我只能撿回其中的一條,而我選擇了它。」她的手中平放著亦森送她的薔薇手鍊。

  「當那條七彩石手鍊掉落谷裏的時候,我清楚的聽到了我媽媽的聲音,她說:﹃要幸福哦!」你知道嗎?我一直記得我媽媽在講到大都市時眼中的光彩,可是我卻一直忽略了她看著我爸爸時眼中閃的光彩,這不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嗎?」

  「妳真的決定留下來?」

  在得到可薇肯定的點點頭後,亦森伸手捧住她的臉頰,在她的耳邊輕輕的說:

  「因為不想被發現我因妳離去而傷痛的心,所以,我只好將對妳的思念深埋。我以為我只要埋得夠深,就會看不見。若是看不見了,當然也就不會被發現,也不會被碰見。但是我恐怕自己埋的卻是種子,因為我發現自己對妳的思念竟然生了根。」

  「你真的好傻,而我也好傻,我們兩個都好傻。」她任感動的淚水滑落臉頰。

  「告訴我,再也不離開我。」他輕輕吻乾她的淚珠。

  可薇看進他深情的雙眼,任自己沉溺在他的溫柔中,她願意就這樣一輩子看著他。

  「我愛你,我的山林守護神,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我要和你一起守護這一片山林和這兒的人們。」

  亦森輕輕的拉起可薇的手,讓她的手指和他的交握,並且那樣深、那樣沉的看著可薇,他嚴肅的起誓:「薇!我愛妳!而且我會永遠的愛妳,我的守護神。」

  對著這一片山林,他們交換著彼此一生的承諾。


★終曲

  在妖精花園中瑩楓正在玩吹泡泡的遊戲,看著上上下下滿園的七彩泡泡,將花園點綴得煞是美麗,瑩楓吹得更是努力了。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妳還有心情玩泡泡?雖然妳已經完成了兩個任務,可是水長和風長老的試題還等著你去做呢!」JJ浮在半空中一邊躲避飛來的泡泡,一邊提醒看來已玩得忘了所有事的瑩楓。

  「好嘛!催、催、催!真不知道是不是前世欠你的。」她答得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她才玩得正高興呢!

  「說這什麼話……哈啾!」

  原來在JJ忙著抗議的同時,一個不小心讓一顆泡泡撞著了牠的鼻子。

  「哎呀!髒死了。」

  「還說呢!妳沒事拿肥皂水做什麼?」JJ不客氣的給了瑩楓一個大白眼。

  「做實驗呀!」她又是一臉好甜的無辜笑容。

  「不准對我這樣笑,沒事少拿妳那張騙死人不償命的笑臉來對我!」

  瑩楓那狀似無辜的甜笑臉,總是讓人氣不起來,JJ雖然話是這樣說,但是卻也是一點氣都沒有了。「對了,妳說妳在做什麼實驗呀?」

  只見瑩楓的大眼睛骨碌碌的轉了兩圈,「你看哦!」她變出兩杯東西,然後將其中的一杯倒入另一杯中。「你看是不是分兩層了?」

  JJ疑惑的點點頭。

  「這浮在上面的是油,而下面的是水,油和水是不能混合在一起的。」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JJ翻白眼的說。

  「可是你只要加一些肥皂水,」瑩楓拿起肥皂水加了進去,然後上下的搖動。「像這樣東搖搖、西晃晃,你看它們是不是就混在一起了?」

  「結論呢?」JJ還是不太懂。

  「反正只要有了適當的界面活性劑,即使像油和水這兩種互不相溶的東西,還是能夠讓它們溶在一起的。」

  陽光直直的射在瑩楓手上的七彩手鍊,反射出美麗的七彩光線。像是呼應她的話,妖精花園的地表微微的動了動……

[全書完]
欲知日燁和柯亞的故事請見精靈四部曲之一:《火鶴之舞》
欲知杏兒和裴冷蕭的故事請見精靈四部曲之三:《愛戀時光河》
欲知瑩楓和韋颯的故事請見精靈四部曲之四:《幻想風奏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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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羅亦淼──《三十三歲處男》 本帖最後由 Jtugreen2013 於 2014-10-24 10:58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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