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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當時的月亮 作者:謝璃(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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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她原以為他喜歡上她母親,  
想說約他出來好好“勸”一下,  
誰知他竟以為她要跟他告白!  
這……這也太烏龍了吧!  
雖然他脾氣極佳,有著超乎一般人的沈穩,  
人也很好相處,但她和他……怎麼可能嘛!  
可不知是天意還是巧合,先前的誤會,  
加上時不時發生的小意外,  
竟讓他們不知不覺愈走愈近。  
當她發現這男人輕易就能讓她又歡喜又哀傷時,  
她知道自己的心淪陷了。  
可在他說出他那不堪的過往後,她卻無力了。  
因為他們之間的距離並不是他那見不得光的過去,  
而是他決定不再愛任何人了……   

第一章
  六月天,空氣裡彌漫著初夏的氣味,溫度節節上升,沒有隨著夜黑而釋出涼意。從捷運站走至巷口,短短五分鐘的路程,她額上便覆了一層薄汗,肌膚充滿了黏膩。

  九點多鐘的夜晚,住商混雜的小巷仍燈火通明,不到打烊時間,走動的人群不減。走近巷口數去第三間的程家麵館,她稍踮起腳尖,心浮氣躁地往裡探頭張望。狹窄的店面裡,坐了半滿的客人,擺放在門口的麵攤冒著氤氳的熱氣,一名透著幹練氣息的美婦嫺熟地將濃郁的湯頭注滿偌大的粗厚陶碗,放入幾片香酥的紅糟肉及鮮綠的蔥花,一碗鎮店招牌面於焉完成。

  她垂著頭,踏上兩層石階,偏著身快速閃過兩排食桌間的走道,朝左側的一片門簾前進,右手才掀起布幔,背後淩空飛來一聲嬌叱──

  「小聆,回來也不打聲招呼。過來一下!」

  輕嫩的嗓門與年齡極不相符,雖是喝責,卻語帶嬌嗲。她垮下雙肩,乖順地回頭,慢吞吞踅到母親面前,呼口氣,「媽,我白天被那群小鬼整慘了,傍晚又幫大伯的忙到現在,今天沒力氣幫妳顧店了,叫小弟幫妳吧。」

  美婦掀起煙波目瞪她一眼,順手拿起橡皮筋紮起齊肩棕發,白皙的瓜子臉龐毫無汗意,微噘嘴道:「小弟快考試了,別煩他。妳把這碗面端到對麵茶坊二樓,是熟客叫的,小心一點。」

  她扁扁嘴,「每天都有新花樣,就妳相信他!」

  「快去!別讓客人等,記得要收錢。」柔軟的手拍拍她的肩,轉頭繼續下面,聽而不聞她的怨聲。

  檜木託盤上整齊地擺放了一碗紅糟面、三疊各色醃菜、一雙筷子及一根湯匙,色澤交映,煞是好看。即使是傳統麵店,掌廚的母親在小節上的講究和燉煮湯頭時的一絲不苟相比,毫不遜色。

  木質託盤頗有份量,加上一大碗的麵,兩手捧起也是顫巍巍的,更何況是要上下樓梯。

  如履薄冰的橫步過巷道,她費力地保持兩手平衡,視線沒離開湯碗一秒,踏進兩層樓木造中式茶坊。領班小余迎面而來,毛巾搭在肩上。

  「小聆回來啦!要不要我幫妳?」小餘伸出兩臂,一根煙叼在嘴角。

  「不用,我自己來。你知道點餐的客人坐在哪裡?」她稍微擡眼掃視店內。

  這家茶坊是區域內唯一的一家供閑坐休憩的場所,裝潢頗費功夫,是粗獷兼古趣的中式風,只提供高級茶飲及精緻廣式點心。客人偶爾想要熱騰騰的麵食飽餐,會向對家的程家麵館叫麵,兩家互通有無,互蒙其利。

  「二樓右轉第三間包廂,一位先生點的。」小餘指指樓上。

  也許是周五夜晚,店內人聲沸騰,越夜越喧囂,茶飲並沒有讓客人輕言慢語。她小心翼翼地拾級而上,不時得側讓下樓的客人,搖晃的湯汁終於溢了一些出來,潑在大拇指上,她忍著熱燙,快步爬到頂端右轉。

  她騰出右手敲了敲半掩的木門,低沈而客氣的男聲傳出,「請進。」

  肩頭頂開門,她未及打量包廂內的客人,半跪上架高的日式木板座榻,將吃重的託盤放下,退到一旁用力的甩著酸疼的手腕。

  傍著矮方桌是兩個盤腿而坐的男人,看到託盤上冒著香氣的熱食,不約而同望向她。靠外側,短髮抹著髮臘,較為年輕的男子開口:「小姐,這是?」

  「紅糟肉麵,我們的招牌麵。」她揮著汗。「沒吃過嗎?」

  兩個男人面面相覷,沒有意思舉筷。她心思快轉,退後往外頭探,手指數了數,第三道門沒錯,她並沒有誤闖包廂啊!

  正要啟問,年輕男子向靠窗看來較為穩重的男人道:「大哥,你剛才不是說餓了?你吃吧!看起來不錯。」

  男人微笑,原本略顯嚴肅的面目乍然回暖。他卷起袖子,拿起湯匙,舀了一點湯頭,湊近唇間抿了抿味道,動作老道。接著兩眼一亮,二話不說地舉筷撈起麵條,認真地吃起來。

  她並不喜歡送麵的差事,但看到家傳的麵食每每擄獲客人的胃,仍掩不住內心的得意。

  興致正濃地吃了兩、三口,男人突然停下,擡頭看她,有禮道:「很不錯,什麼時候開始賣的?」

  「二十多年了,我還沒出生就開始賣了。」這個家族賣面史原本可以源遠流長的,但自從五年前她父親病逝,僅剩她母親孤身掌店,能再支撐多久就很難說了。

  「二十年?」年輕男子古怪地失笑,「這家店不是才開兩年?」

  男人淡笑不語,俯首繼續進食。年輕男子發現她佇立不動,挑著毛蟲般的濃眉問:「小姐,還有事嗎?」

  忘情盯著男人吃相的她一楞,隨即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手心朝上,毫不難為情的擺出小店夥計的實際,「一共兩佰,請先付帳。」

  吃麵的男人一頓,夾著醃豆的筷子停住不動。年輕男子斜瞟她,「小姐,不是待會和茶水費一道算嗎?」

  「不行,小本生意,恕不賒欠。」萬一他們走人了,她向誰收帳去?

  年輕男子有些惱火,張口正要回嘴,男人沈聲道:「給她吧,不差這一時。」

  年輕男子聽話地掏出皮夾,悻悻地遞出兩張佰元鈔,「怪規矩!」嘴裡咕噥了兩句。

  正要收下鈔票,劇烈突兀的男性爆喝聲在門外響起,她好奇地跨出門外查看,立時震住不動。

  外頭是幾張零星散坐的座位,不知何時上樓的幾個面帶不善的男子,和原先靠著欄杆喝茶的數名男子起了口角,兩方開始對陣叫囂,互不相讓。她閱曆單純,某種圈子裡的行話她雖不很懂,可一聽也知道不是好話。其中一名壯男,不知那根筋不對,眾目睽睽之下,隨手拿起一張粗重的木椅,朝對方人馬丟擲;眾人眼明身快,很快跳開或矮下身躲了過去。她只呆了兩秒,在椅子騰空飛躍而來,迎頭痛擊之際,閃電縮回包廂,反手關上木門,喘著大氣和兩男相對望。

  門板猛烈的撞擊使她倏地驚跳,她拋下託盤,爬到吃麵的男人身側的牆角,膽戰心驚地陪笑,「不好意思,借躲一下,外面在打架。」

  她出生於小生意人家,母親兼又生得動人,不是沒見過借酒裝瘋佔便宜的客人,一般都是私下息事寧人,吃悶虧了事;但這次可不同,兩方人馬對峙的狠勁連生嫩的她都感受得到,肢體衝突此起彼落,牆面連續響起「砰、砰」重物飛撞聲,無疑是打起來了。

  男人低眉斂目,一手撐著右前額,並不驚慌,反有些無奈。年輕男子跳下座榻,說了句:「大哥,我出去看看。」

  「小心點。」男人也不阻止,挑起麵條吃下一口。

  外面的喧擾阻撓不了他的吃興,他慢條斯理地吃著,連醃菜也津津有味地入口,沒有分神看她一眼,彷彿除吃天下無大事。她駭異地直盯著男人──如果這一幕讓她死去的奶奶瞧見了,必然會當場噴淚,直呼遇見知己了吧?

  對峙的陣仗似乎沒有緩下之勢,單薄的隔間牆幾乎要攔不住不知是人或物的碰撞,挑釁的言語穿牆而入,十分刺耳,「你們擋在那裡做什麼?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啊?小義你評評理……」

  她焦急地看著毫無反應的男人,他已經吃完一碗麵,湯頭也不放過,捧在嘴邊徐徐咽下。

  這男人行徑不叫臨危不亂,簡直是老僧入定。他身形瘦削,穿著普通,一襲簡單的長袖白襯衫、黑長褲,修剪整齊的黑髮往後梳理,手指修長潔淨,看似中規中矩的上班族,萬一糾紛波及身,很難指望他撐得起場面,還是自力救濟較為妥當。

  門板再度發出驚人聲響,下一刻幾乎就要被卸下。她不再猶豫,一手滑開男人身後的窗子,向下窺望──底下是闃黑無人的住家巷道,目測離地高度,起碼有三公尺半高,萬一姿勢不正確,跳下去很有可能摔個七葷八素,或成了跛腳鴨,但怎麼樣都比遭不良份子火拼的池魚之殃好。

  她費了一番功夫跨出窗臺,在突出僅五十公分的屋檐站定,反手攀住窗沿,往下一看,突感腿軟,真是知易行難啊。

  「妳敢跳嗎?」男人在身後冒出一句,帶著笑意。

  她轉頭,男人兩肘撐在窗臺上,側臉近得就要貼近她,笑得十分起勁,白牙在黑膚的陪襯下極為醒目。他朝夜空仰望,若有所思道:「今天星星這麼多啊!真該到山上看夜景的。」

  她不禁隨之仰看──的確是繁星如碎鑽,躺在廣闊無垠地黑絲絨裡。在光害這麼強的城市夜空,還能呈現得如此清晰,極為不易,但……此刻不是賞星的好時節吧?

  他打量忐忑的她,充滿善意的微笑,「那些人真吵,對不對?喝杯茶也不得安寧。」

  窗框窄小,兩人相距極近,她被迫看清了──男人前額亮潔,粗眉下的眼眶裡盛著圓黑的瞳人,黑白分明,長睫如扇,眉宇高隆,唇寬而稍厚。他曬得極黑,乍看並不惹眼,細看有股耐人尋味的沈穩;身上的衣料隱隱飄散著家常的親和味道,混合著洗潔精和男人專有的淡淡體味。

  她定定神,向下看,屏氣道:「你別干擾我,我在培養跳下去的情緒。」

  「等妳決定好了,他們早把這裡拆了。」說話間,男人敏捷地跨出窗臺,貼著牆面挪移到一根外露的粗圓水管旁,他抓住水管,借力使力,輕巧地蕩了兩下便直躍地面,穩穩站好,連搖晃一下都沒有。

  她目瞪口呆,不禁暗暗叫好,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好身手。不過我寧願用跳的,也不想失手摔死。」

  男人走到她底下,盤著雙臂道:「其實不高,妳跳下來吧!」

  說得倒容易,她小腿在陣陣抖動,幾公尺高的距離變萬丈深壑,視線開始模糊。大概看出她的畏懼,他伸出雙臂,「妳跳吧!我會接住妳,不會讓妳摔著的。」

  她呵呵乾笑──他沒看過新聞嗎?跳樓的人不是往往把底下路過的人壓死嗎?他看來很斯文,這個任務有點艱難吧?

  「妳想待在上面一整晚嗎?」等了一會,他聳聳肩,「好吧,妳好自為之,我有事先走了。」不是恫嚇,他真的轉身走了。

  「喂!」她脫口叫喚,咬緊牙關,「我跳就是了,你別走啊!」有個墊背總比骨折好。

  男人含笑地回頭,站定,重新張開手臂,「我數到三,不跳我就走了。」

  「說好喔,你可別失手啊!」她不放心地叮嚀,很懊悔近日沒有禁口,多一公斤就多一分衝擊。

  她閉上眼,在背後的包廂木門被摜破瞬間,縱身一躍。

  好硬!這是兩秒後她落地的第一個想法。

  好痛!她睜開眼,作痛來自於胸下肋骨和男人堅硬的骨骼碰撞的結果。男人在地上躺平,皺著眉隱忍不適,無奈地和趴在身上的女人四目交接。

  「小姐,這是跳樓,不是跳海,妳閉上眼睛什麼都看不見怎麼安全落地?」

  她抱著膝蓋像一顆球沒頭沒腦地滾落,他硬著頭皮接住,還是抵擋不了衝力,兩人重心不穩地倒地,他成了護墊了。

  「對不起。」她尷尬地道歉,鼻腔裡儘是男人的氣息。她一骨碌翻身站直,擠眉弄眼地揉揉發痛的胸骨,「你沒事吧?」

  男人靜躺片刻,才挺身坐直,拍拍身上的土屑灰沙。站好後,四肢轉動一下,證明完好無礙,瞟看了她一眼,不發一語徑自走了。

  「喂!」她直追到巷口,男人停步,是詢問的表情。兩人面對面齊站,她驚覺他這般高大,還被她扳平在地,可見方才下墜力道有多大。

  「你忘了給錢。」攤開掌,「麵都吃完了不是嗎?」

  他愕然,顯然是訝異在此一番折騰後,她還記得要收帳。

  他沒多說什麼,從皮夾拿出鈔票遞給她,眼神帶著審量,但並無不悅,嘴角輕鬆地揚起。她忽地發現兩手空空,低叫:「糟!我的託盤!」

  「妳不是邀月坊的員工?」他這才發現她沒有著服務生制服。

  「當然不是。我是對面程家麵館的人。」語畢,問號頓生,她瞇眼問:「麵不是你叫的?」

  他搖首否認。

  「糟!我又搞烏龍了,都是小餘。」她搔搔腦袋。這男人,不分清紅皂白地把面吃了,等不到面的客人必定找上門抱怨了。

  她話裡的「又」字讓他笑紋漾開。他觀察了一下茶坊周遭的情形,好心道:「小女孩,快回去吧!別讓家裡人擔心,警察應該快來了。」

  小女孩?

  她摸摸垂胸長髮,拍去頰上的泥灰,低下頭瞄了回緊裹在短T恤、牛仔褲裡的成熟身軀,一路上不解──二十五歲的她,哪一點像小女孩了?

  **  **  **  **  **  **

  檀香嫋繞裡,人群越聚越多,擠滿了陳設素淨的佛堂。

  她歪著頭,數了數蜿蜒到堂外的人龍,扯高嗓門道:「阿福嬸,今天只能看到二十號,後面的別再排了。」

  向隅的來客譁然,被點名的胖婦跳起來,衝到她的桌前,喳呼起來,「小聆啊,多算我一個沒關係啦!我可以等啦!拜託啦!」

  她堅決地搖頭,不假辭色,「不行!規矩就是這樣,這樣才公平,下次請早。」開玩笑,只要一破例,看到半夜也看不完,她還能有喘口氣的私人時間嗎?

  「老鄰居了,今天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啦!」阿福嬸彎腰湊到她耳邊,悄聲道:「我家那死鬼外頭有人了,我得想法子治治他,妳行行好啦!我多包紅包給妳。」

  她翻翻白眼,煞有介事地操著台語道:「阿福嬸,我大伯沒辦法調天兵天將幫妳趕跑狐狸精,妳該到附近那家神壇找人作法啦!」依她判斷,城裡的大小廟宇神壇大概都被阿福嬸踩遍了,老公桃花依舊,才會死馬當活馬醫的找上她大伯。

  齙牙嘴朝她撇一撇,扭著臀悻悻走了。

  她環視一遭等著解困的男男女女,若有所感──她算是幸運兒吧!起碼此刻,她沒有非知道答案不可的人生困境,在簡單的天地裡她感到自在自足。

  這些不辭辛苦等候的人,無論是衣冠楚楚,或是面帶寒磣,同樣對命運如此地不確定、徨惑時,寧願將生命的答案交諸不相干的第三者宣之於口,才有勇氣面對抉擇或難關。她不很明白,日子無論好壞,都得自己過,決定權交托在他人手裡,怎能算是完整自主的人生?

  尤其是交給她那五年前突然宣稱「頓悟」,拋下人滿為患的賺錢診所不管的醫生大伯,她可不相信人生能變得有多彩色,他是連名利也舍去的人啊!

  她走進問事間,將掛號單上的資料輸入電腦,再將排列好的客戶命盤列印給紫檀木大桌後的中年男子,開始準備叫號。

  「小聆,最近麵館生意怎樣?妳媽還好吧?」程楚明接過資料,閑閑問起。

  斯文秀逸的程楚明,每天在這間斗室裡和三教九流為伍,傾聽他人的煩憂,治療他人的心病,僅收取微薄的象徵性酬勞,靠著舊日打下的豐厚家底生活。雖說是心甘情願,她也沒見他多眉開眼笑,反而益發沈潛,連麵館都不大去了。

  「好得很。哪天你到店裡作法一下,讓那群蜜蜂蒼蠅別老跟著我媽,煩死了!」有個貌美如花的母親麻煩不少,那些來店裡的熟客不少是衝著女店主來的,涎者臉攀談的模樣令她不覺有氣。

  「妳當我是神棍啊?作什麼法!」他輕蔑地哼氣,竹扇搧了搧,「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嗎?別擔心,妳媽心如死灰,跟口枯井差不多,沒有人占得了她便宜的。」

  「最好是啦。」她咕噥著。

  「嗯?」程楚明豎起右耳,「妳媽有意中人了?」這倒是新聞。

  「唔?」她摸摸下巴,琢磨著如何啟齒。「像是,也不像是。」

  程楚明秀眼半瞇,扇柄摩著鼻梁問:「說話乾脆點,是或不是?」

  她搔搔額角,突然意識對著親大伯探討守寡母親的感情生活似乎不太妥當,忙轉個話題,「大伯,時間到了,是不是該叫客人進來了?」

  「程天聆,少給我打哈哈。我再替妳天上的爸爸問一句,妳媽是不是有意中人了?」嘴角一歪,原本儒雅出塵的面目出現了難得的狡俗。

  「那個……」知道躲不過,她為難地和盤托出自己也不太肯定的疑惑。「您也知道,她一向很遵守我爸生前的規定,不太搭理男客的,可是最近,她對一個常客表現得很殷勤,那個人每天都會來吃上一碗麵,不論多晚,一定會來光顧。那個人不像其他蒼蠅,老逗我媽說話,他話不多,反倒是媽一有空,就和他東拉西扯聊個不停,搞得人家吃一碗麵也得花上半個鐘頭,小菜啦、湯料啦,全都免費奉送,稀奇得很。我是不反對她來個第二春啦,反正她才四十二,可我東瞧西看,那個人普通得很,就是像個好人罷了,沒什麼特別啊!要找個好人還不容易?大伯你也算得上一個好人啊,媽嫁給你我還比較放心哩!」

  太陽穴上的浮筋一再抽動,他機械化地笑兩聲,「後面兩句當我沒聽到,以後不許再說這種鬼扯淡的話。有空我會到麵館一趟,探探情形。開始叫號吧!」

  她努努嘴,不再接腔,拉長脖子往外探,待要扯嗓子,一團紅火從眼前竄過,夾帶著一股沁鼻怡人的花香,速度快得她眼珠差點失衡。那團火發出了爽剌的女腔,「對不起,程先生,我臨時有急事,十號排得太後面,讓我先問吧。」

  她半張著嘴看過去──是個年輕女人,濃濃捲髮垂腰,朱紅細肩帶小洋裝,同色綴花涼鞋,巴掌臉上是精巧別致的五官,十分亮眼,朱紅色將女人的美貌推向極致,很少人能撐得起這款豔色。

  她方才在外堂沒見到女人,大概是電話預約的。程楚明也怔了一下,不知是為女人的容色還是單刀直入的作風,一時說不出話。

  她打破沈默,「小姐,這裡不能插隊。」破了慣例,很難向其他客人交代。

  女人瞄她一眼,驕漠地移開視線,從皮包裡拿出一封紅包,放在紫檀桌上。「程先生,錢不是問題,我是安龍先生介紹來的,給個方便吧!我真的有急事。」

  女人語氣妥善,氣勢卻淩厲,一見即知不是尋常人家出身的女兒。

  「安龍?」程楚明頗為意外,沈吟半晌,竟點了頭,「坐吧!」

  她暗自一楞──程楚明開了例,安龍必非等閒交情之輩。

  她從檔案調出女人預先給予的資料,女人今年二十三歲,名字挺普通,叫駱家珍。

  「想問什麼?」程楚明問。

  「我和這個男人,未來有沒有可能在一起?」她在一張白紙上寫下名字及生辰。

  程楚明默思了一會兒,將男人的資料鍵入程式,生命的星象網路圖便出現在螢幕上,和紙上女人的命盤資料交相比對後,他笑了笑,「小姐,妳的真命天子不是他。」

  女人面色一變,聲調不由得高了起來,「你確定?他現在並沒有其他女人,他一直很低調。」

  「現在不等於未來。」他半閉秀目,微微一哂。

  女人猶自硬氣,「我們認識十幾年了,他對我很好。」

  「時間長短不代表永恒,體貼不代表男女之情,結髮多年的夫妻離婚的大有人在。」他直言以對,顯見情況沒有轉圜餘地,因而不婉言勸慰。

  女人亮眸水氣漫漫,停了幾秒,又開口辯解:「他說過會照顧我一輩子。」

  「駱小姐,如果妳如此確定,何必來我這尋求答案?」

  女人頹下肩,氣勢短了一截,低聲囁嚅:「他的確說他不想結婚。」接著,似想起了什麼,翻開皮包掏弄著。「程先生,你再替我看看他的面相,確定一下,他是不是真會獨身一輩子?如果他不結婚,我也想不嫁別人了。」

  她暗歎口氣……女人慌亂了!愛令人彷徨,無論多麼不可一世的世間男女,都得臣服在它腳下,在患得患失中掙扎。

  女人翻找半天不果,零零碎碎的東西不時掉下來,程楚明見狀直歎,「妳若強求不屬於妳的東西,怕到頭來是替他人作嫁,便宜了別的女人了。妳想知道的是事實,不是虛言安慰吧?」

  女人乍聽,惱羞成怒,憤而將皮包倒拿,裡頭的雜物當噹啷啷滾落一地,一張彩色紙片隨之飄滑到她腳邊。她彎腰撿拾,辨視出是一張照片,一名男子回頭對鏡頭打招呼微笑的停格畫面,很清晰,相機解析度良好,男子笑容生動,一口整齊無瑕的潔齒增添了幾許溫暖氣息。

  她愈看愈認真,照片快黏上鼻尖,內心驚異莫名。

  她龜步踱到女人身旁,把照片端放在桌上,心不在焉問:「駱小姐,是這一張嗎?掉在地上了。」

  女人猛點頭,迫不及待將照片推到程楚明眼前,「程先生,替我再看一看。」

  她看了眼白紙上女人寫下的如孩子般的字跡──「匡政」兩個大字,下方緊連著幾個潦草的阿拉伯數字,應該是男人的生日。

  回到座位,她滿腦子鬧哄哄,身旁一男一女的對答如背景音效,置若罔聞。

  她該怎麼做?她如何告訴程楚明,照片上的男人,和她母親近日興致勃勃接觸的男子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

  匡政!果然是正人君子的名字。

  **  **  **  **  **  **

  面對著牆,她大口大口吃著麵,毫不忌諱吃相。家傳麵從小吃到大,新鮮感早沒了,更別說聞香垂涎三尺,但餓了兩頓的她,沒有精力講究喜好,十分鐘內碗底就快要淨空。

  待會馬上回去泡個精油澡,舒緩被折騰一天的筋骨,順便思考一下換東家的可能性。

  一群可怕的小鬼!她每天得伺候他們!如果有一天,她決心做個頂客族,那群小鬼功不可沒。

  「小聆,過來一下。」葉芳芝輕喚,她頭也不擡,囫圇喝著湯底。

  「小聆──」嗓音調高,是要動怒的徵兆。她抽張紙巾抹抹雙唇,填飽了胃,心滿意足地起身,走向母親,眼角掃到坐在一旁的男客,登時楞住。

  葉芳芝吩咐:「端一疊釀豆腐來。瞧妳,吃得一頭一臉汗。」說著抽了張面紙揩去她額前一片濡濕,她直盯牢葉芳芝白皙的瓜子臉,眼神透出古怪。葉芳芝被瞧得不對勁,嗔道:「看什麼?快去!妳今天累了一天了,待會可以早點休息,我讓小弟來幫忙打烊。」

  她斂起刺探眼神,不發一語,邊走邊回頭,從保鮮櫃拿了盤佐菜。

  葉芳芝巧笑數聲,狀極愉悅,結束與男客的寒暄後,回到麵攤旁招呼陸續進來的客人。她注意力慢慢落到男客身上,放下小菜,職業化道:「請慢用。」

  兩雙目光交會,男人善意地寒暄,「嗨!妳今天回來得比較晚,很忙吧?」

  她先前背對著角落吃麵,沒注意到男人進店裡來。她覰了眼忙得不可開交的母親,頓覺一陣胸悶。

  「嗨。」她不自在地回應。男人拿起筷子,愉快地吃起來。

  她支著腮默思著,沒有立刻走開。

  那晚在邀月坊,她曾經近距離面對他,兩人身軀不得已的親近過。他稱不上是美男子,但算有特色,見過不易忘懷;尤其偶一為之展露的笑容,如春陽融融,帶著滲透力極高的親和力,使人不知不覺放下戒心,自跳樓事件後,他三不五時來店裡光顧,各式麵類、菜色都嘗過,但偏愛第一次接觸的紅糟肉麵;話不多,卻有問必答,說話不疾不徐,沈思時透著少有的篤定。

  通常白天下了班,只要親弟弟在店裡幫手,她很少會駐足流連,若非數度見到他和母親融洽的談笑,她不會無事和來客搭訕。

  「程小姐,有什麼不對嗎?」男人笑問。她一臉愣相盯著客人吃食,誰都無法大塊朵頤吧?

  「沒、沒有。」她急忙轉身,懊惱地敲了一下腦門,走到正在撈麵條的母親面前,拉低音量問:「媽,四號桌的客人姓什麼?」

  葉芳芝頓了頓,似笑非笑,揚眉嬌問:「問這做什麼?」

  「妳說就是了嘛!」語氣微慍。葉芳芝的不夠乾脆令她很不是滋味!母親一向是爽直大方的。

  「想知道自己不會去問。」葉芳芝一反常態地彆扭,轉身關去爐火,將一碗香氣四溢的大滷麵放上託盤,吩咐:「送到邀月坊去,這次可別送錯人了。」

  她不甘地端起沈甸甸的託盤,疑竇再起──她的母親耍起神秘來了。一個女人開始不乾脆,通常還會是為了什麼?

  「媽,爸的祭日快到了,這次我陪妳去墓園吧。」她淡淡提兩句,不時窺看母親面部細微變化。葉芳芝沒有停下切菜動作,略猶疑道:「再說吧!那天恐怕去不成了,讓我再想想。」

  她難掩驚愕。連續四年,祭日那天,葉芳芝總是停下任何大小事,獨自到墓園待上一天,面對鶼鰈情深的亡夫;作女兒的她和唯一的親弟,體貼地從未打擾過她。今年不過第五年,葉芳芝開始對悼念之行無可無不可了,生死兩隔可以將一個人的思念保存期限縮短嗎?

  她沮喪地步下臺階,行至巷道中。葉芳芝在背後朗笑招呼,「匡先生,要走了?今天新菜色如何?我試做了好幾回喔!」

  匡先生?

  她駭然回首。男人已走到葉芳芝面前,掏錢付帳,和氣回道:「不錯。拌在湯裡更好,可以試試做成湯麵,不過鹹又保有甘醇味。」

  葉芳芝嬌呼,杏目訝張,「哎呀!匡先生說得是,我竟然沒想到。改天試推,看看反應如何,謝謝你了。」

  「不客氣,是妳的釀豆腐技術一流,我順水推舟罷了。」男人笑,又從胸前口袋掏出一樣東西,遞給葉芳芝。「妳上次提過的百家釀餐廳,我訂到位子了,在下個星期六。這是貴賓卡,出示以後可以打八折,平時可以多去嘗嘗看。」

  「這怎麼好意思!」葉芳芝驚喜不已,從男人手上接過卡片,喜不自勝。

  捧著沈重託盤的她,雙手簌簌顫起來,兩腿直挺挺釘在地上,寸步難移。

  這對男女是在互表情意嗎?葉芳芝身上雖難尋歲月痕跡,男人舉手投足也氣定神閑,沒有年輕人的浮躁,但怎麼瞧也該被歸類為女大男小的姐弟戀。她不介意尚年輕的母親再覓後半生伴侶,然此人會是良配嗎?她那被父親寵溺的天真母親,如何戰勝野火般的駱家珍?她不禁倒退一步──

  兩秒間,她手中的託盤連帶那碗熱燙燙的大滷麵朝前飛脫,「的」一聲悶響墜地,湯汁、麵條、破碗片四散,無緣下肚的麵湯在地上散逸著不絕的香氣,盡義務作最後的召喚……背脊不長眼的她,後退時被快速越過的摩托車擦撞了,向前重重跌仆,她的鼻尖離陶碗碎片只有一隻手臂的距離。

  目擊者驚呼,紛亂的腳步聲四起。魂飛魄散的她很快被人攙扶起,她的兩頰被拍打數下,直到她忍痛掀眼,看著上方關切的一對黑眸,啞口難言……這男人姓匡!

  「小聆,妳在搞什麼?老是魂不守舍……」葉芳芝跟著湊近,焦心責備,不放心地摸索她的四肢。

  「匡政──」她脫口而出。

  男人面露訝異,眸光熒熒,健臂將她扶直,坦然應答,「是,妳聽過我?」

  這是有生以來,她遇上的最大「巧合」震撼彈,糟的是,她不僅不想拍手叫好,還想下個註腳──慘了!

  「慘了!」她說出來了。

第二章
  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有對烏溜溜的眼珠子直追著他轉。有時他偏個角度看去,那對怔怔的眼珠差點轉不過去,被他逮個正著,小麥色臉頰浮起了緋色,長髮一甩,趕緊故作姿態地做著手邊的事。

  程天聆近日勤奮多了,留在店裡的機率大增,原本漫不經心兼大而化之的神態消失了,變得機敏許多,手腳俐落地端盤遞碗,搶著打包剩菜及收帳,一股幹勁讓老闆娘省了不少力。

  照說沒什麼不妥,雖說她應該還在貪玩的年紀,自家生意多費點精神也是正常的,然而無論她一舉一動的物件是誰,他敏感地察覺到,她的注意力從他一踏進麵館,就集中在他身上;尤其當老闆娘與他熱絡地交談時,彷彿她所有的忙碌都是為了掩飾伺機而動的窺視。他不解,他與她數度交集,都在公共場合裡,從沒什麼不合理的情事發生,她莫名的心思投注是為那樁?

  他慣見風浪,閱人無數,她叫得出他的全名這一點是奇怪了些,但要說她有何超乎常理的居心不太可能。這一家是他難得發掘可以輕鬆自如品嘗美食的小店,為了這番揣測不再上門光顧沒有必要,找個機會問問便可。

  他放下筷子,走到收銀台前,泰然地和眨也不眨一眼的她對視,放下鈔票。「我今天哪裡有什麼不對勁嗎?」他輕問,和言悅色的。

  「嗄?」她呆了呆,忙堆起笑,「沒啊!謝謝光臨。」她乾脆送客,零錢放在小碟子上,低下頭數著鈔票,不準備應對。

  未久,葉芳芝挨近她,比女兒嬌嫩的嗓子咬字極慢,「數夠了吧?人都走了,裝什麼佯!」

  她暗驚,仍故作平靜,「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她合上收銀機抽屜,「我到樓上去了。」

  「看夠了就想走人了?以後我天天免費請匡先生吃一頓,看能不能讓妳全心全意替我顧店,我就不必再貼紅條請人了。」

  葉芳芝笑得令她發毛,她端起面孔,氣惱道:「媽,妳想像力太豐富了,不跟妳說了。」

  她掀開通到後方起居室的布幔,葉芳芝叫住她,「等等,別走。」

  「妳別再拿我尋開心,明天我不顧店了。」她賭氣地說著。

  「誰拿妳尋開心了?」葉芳芝走到匡政的座位下,拿起一個小型黑色手提包,「糟了,匡先生忘了帶走,我得追上他,免得他大老遠回來一趟。妳先別上樓,替我顧一下店。」

  葉芳芝焦急溢於言表,丟下剛進門的客人就要出門。她一動念,立即一把奪下提包,拋下一句:「我去、我去,客人來了,妳快招呼一下。」

  她差點忘了,無論葉芳芝和匡政有何曖昧不明的情愫,在人來人住的店裡總是多所顧忌,一出了店門可不一樣,要說什麼、做什麼她可管不著了。

  可真糟!她畢竟無法心平氣和地面對母親的乍然轉變。愛並無道理這點她明白,就是無法接受母親如此輕易青睞他人,而且,還是一個有可能抱獨身主義的男人。葉芳芝這年紀還禁得起一場沒有結果的愛情遊戲嗎?

  街上行人不少,要認出他並不容易,他總是黑、灰、白三色上身,在夜晚形同保護色,這條街並非死巷,他往哪個方向走根本說不准。

  她兩頭各跑了五十公尺,他都不在視線範圍內,消失得這麼快,大概是開車離開的。

  她呆站了一會,抱著燙手山芋,垂著頭,一路踢著小石子走回去。

  「程小姐,在找我嗎?」一隻手掌覆上她的肩,她驚詫地往後看去。

  匡政閑淡地站在路邊,身旁跟著個年輕男子,她認出是第一次遇見匡政時,同在包廂裡的男子,兩人似乎正在交談著,背後赫然是邀月坊。不過就在程家麵館斜對面,她為何遺漏了他?

  她東奔西跑了半天,原來他根本沒走遠,他到底何時開始注意到她的?

  「你忘了包包了。」她一陣尷尬,不知方才的洋相是不是被盡收眼底。

  「謝謝,麻煩妳了。」他接過提包,一樣客氣有禮,嘴角噙著別有意味的笑,專注地看著她。

  她轉著念……見到他不下十次,他耐性極佳,平坦的眉心沒有丁點褶痕,顯見很少皺眉;說話頻率如一,不快不慢;總不吝惜施予微笑……這樣的人,照理應該很好溝通,也許從他身上下手效果比較快,一次把話說穿了,所有可能衍生的麻煩就能提早阻絕了。

  是的,麻煩!光想到他們之間的稱謂有可能改變就不寒而慄。她憶起自小將她扛在肩上,長大後「小寶貝」不離嘴邊的早逝父親,一股勇氣驟然泉湧。

  「匡先生,能不能給我五分鐘,說幾句話?」她屏息以待,過於慎重又緊張的神色引起了注意,年輕男子大掌掩飾地抹了把臉,抿唇控制即將流泄的笑意,還不時觀看匡政的反應。

  匡政的詫異僅出現剎那,隨即恢復平靜。「妳想說的話,方便站在這裡說嗎?」

  她瞄了眼年輕男子,再回頭覰看斜後方的麵館,有些遲疑,咬咬牙,小聲道:「那到茶坊去吧!茶水費我付,不過只有你跟我。」

  匡政隨和地點頭,「可以。小義,你在這等著。」

  年輕男子終於忍不住,迸笑出聲。匡政淡淡地瞟向他,他立即收勢,連忙背過身,肩膀還在一抽一抽,努力消化發泄不完的笑氣。

  沒禮貌的傢夥!她沒好氣地快速閃進邀月坊,竄上二樓。看不見葉芳芝的身影了,她突然一陣躊躇,她是否有權插手母親的人生?

  **  **  **  **  **  **

  情況變得似乎有些不對勁,且朝她想像之外的方向發展著,比方說,她現在兩手捧著小陶杯和對方在品茗。

  她對茶一向沒研究,平常只喝咖啡,有關咖啡的周邊產品她都有股莫名的熱愛,例如咖啡蛋糕、咖啡霜淇淋,對茶的唯一的接觸是便利商店陳列的各式寶特瓶裝冷茶。方才一坐下,服務生送上整套茶具及茶葉,她還來不及開口,眼前的男人就極為認真地泡起茶來。

  從盥燙茶具、沖茶、斟茶、聞香、品茶,一道道手續繁瑣卻流暢,他凝神斂氣,專注沈默,她不禁吞回滿肚子話,在觀看中慢慢沈澱了情緒。熱開水蒸騰中,他周身釋放著一抹寧靜,她一聲不吭,怕打破了隱隱然的安然,直到他遞給她一隻陶杯,請她品嘗新茶。

  這一喝,意想不到的清揚甘香在舌根生津盤繞,她要了一杯又一杯,不時發出讚歎:「好喝!這是什麼茶?」速度之快成了牛飲。

  這人真懂生活啊!這麼需要慢條斯理功夫的活兒使得這麼好,平日必然常浸淫此道。

  他笑,「凍頂烏龍。回甘性不錯,很高興妳喜歡。」

  「嗯!真的很棒,下次讓我媽也來嘗嘗。」她不假思索。

  他將分裝的小型茶葉罐推到她面前,「這帶回去吧!不必親自來一趟。」

  她很快地瞥了他一眼,這人有不經意的體貼,長此以往,母親栽在他手裡也不意外。「不用了,我跟櫃檯買就行了。」她婉謝著,舌間的甘液忽然苦澀起來,她竟然在這裡跟他喝起老人茶來了。

  「這茶是我寄放此地,平常若有來就拿上來喝,妳買不到的。」他解釋著。

  「那──我就跟你買吧!」接受這點小惠會令她很難道出開場白。「別客氣!」

  他莞爾,「這是朋友送的比賽茶,一斤五萬,我不知道該怎麼賣妳呢!拿回去吧!」

  「噗」一聲來不及阻攔,她口中的茶水往前直噴,半數沿著他臉面下滑,她慌亂地拿起桌上紙巾,忙不疊在他面龐胡抹一通。「對不起、對不起……」

  他握住她手腕,自行拿了張紙巾擦拭,對她的失禮似乎司空見慣,仍一派紳士,「不要緊,我自己來就好。」

  看不出來外表簡素的他會有這樣闊綽的朋友,千金難買情意,她還是忘了買茶這回事吧。

  「說吧!妳想和我談什麼?」他主動提及。

  終於要言歸正傳了,她卻一時發傻,想不出適切的開場白。

  嘴唇抿了又張,張了又合,對著那張態度認真的臉,她莫名泄了氣,頭越垂越低,長髮半遮面。她看看表,已蘑菇了半個鐘頭了,再不說,匡政會當她是阿達一族吧!

  「那個……」千呼萬喚始開頭,他朝她鼓勵地點頭,她硬著頭皮,缺乏中氣道:「我想跟你談談……我媽!」

  後面兩個字說得極快且含糊,他聽到了,意外地沒什麼特殊反應,只搭腔:「然後呢?」

  「然後?」這男人有著異於常人的鎮定,他肯和她辟室私談,不會猜不到她的用意,卻靜待她和盤拖出,是好做攻防嗎?「匡先生,我媽十七歲時認識我爸,十八歲時生下我,他們一天都沒分開過,如果不是五年前我爸因病逝世,他們可以白頭到老。即使到現在,我可以確定,我媽還是深愛我爸,不會因任何事而改變,就算是因為……寂寞,而……認識朋友,並不代表……代表……」她是很糟的說客,竟詞窮了!

  她扯發敲額的懊惱模樣使他平靜的神韻漏了點縫隙,近似啼笑皆非、莫名不解,唇越抿越緊,怕不適當的插話讓她思路中斷。

  「哎!」她拍了一下矮方桌,大有豁出去之勢。「你別看我媽一手廚藝了得,她單純得很,別人隨便獻個殷勤,她就昏頭轉向、是非不清了。她空有一張美人臉,其實是個呆子,除了店裡和廚房的事,其他一概不通。我弟是我從小顧大的,這輩子我媽替他洗澡的次數不超過五根手指頭,都是我爸和我包辦的;在廚房切切弄弄是她最快樂的事,其他家務事都是由我負責,她還以為家裡這麼乾淨是神仙幫的忙哩!有一年,我存夠了錢到美國遊學幾個月,回到家裡還以為遭了小偷了,她和我弟把家裡搞得跟垃圾掩埋場一樣,帳單堆得不計其數,電話也被電信局切斷;當天我弟和朋友飈車鬧事被抓,警察打電話到店裡通知她去帶人,她自以為聰明把人家當詐騙集團,臭罵人家一頓,讓我弟差點在警局過夜──」

  她喘口氣,抓了桌上的茶杯一飲而盡,正色看住他。「總而言之,匡先生,你找錯人了。」

  爆這些料夠了吧?如果不夠,她不介意細說從頭。

  他很專心,眼中有聽故事般的新奇,見她停止數落,他挪了下坐姿,咳一聲道:「基本上,我對她的要求不多,只要廚房的部分能做到標準就好,其他的,她高興就好,我不干涉。」

  頭頂如響悶雷,她好半天嘴合不攏,兩眼直楞楞發酸。匡政到底是好人還是笨蛋?駱家珍是因為他少見的寬厚特質而遲不放手嗎?

  她再喝了口悶茶,鬱鬱不樂,兩手抱著屈膝,有些呆滯的臉斜歪在膝蓋上。

  他繞過桌子,蹲身低探,大掌擱在她肩上,柔聲地勸慰,「別擔心,妳該對妳媽有信心,我相信她,她沒妳想的這麼糟。通常,集中心志在一件事上的人,很難面面俱道,生活上大而化之一點是可以理解的。」

  她斜覰他,不知該慶倖葉芳芝招了好運道,還是憐憫眼前這過分樂觀的男人。她仰起臉,突然問道:「匡先生,您今年貴庚?」

  依據他外型很難猜得出正確年齡,他臉部皮膚雖堪稱緊實光潔,連表情紋都找不著,但肢體語言又透著持重練達,照埋說超過三十五了。

  「三十六。」他毫不保留。

  「三十六?」她直起腰杆,重新仔細打量他──怎麼也無法將他視為長輩啊!「你──未來有結婚打算嗎?」

  他微愕,目光略有遊移,回答得較慢,「很難說,暫時還沒有打算。」

  她抿抿唇,妥協的語氣,加上無力感,「雖然八字還沒一撇,不過,我能不能跟你打個商量?」

  「說吧!」眉峰微挑,有心理準備她即將有驚人之語。

  「我媽是個守舊的人,她不會只交往不結婚的,如果有一天你們非結婚不可,我能不能還是稱呼你匡先生?」

  「我們?結婚?」他罕有的出現震訝的神情。她一直以來若有所思的追尋目光、欲言又止的矛盾為難、不時的恍神出錯,難道全都以這個思緒為中心點盤旋環繞嗎?

  他收回手,斂斂神,極力保持不失禮,站起身,回頭倚靠在窗畔,兩掌撐在窗臺上,半個上身探出去。

  她狐疑地跟著爬起。男性寬大的背幾乎占了半個窗寬,她見不到他的表情,但原本一身寧斂氣息、動作算慢的他,沈靜不到片刻,肩背似乎隱隱抖顫著。她疑心自己花了眼,但那陣陣顫動幅度愈發明顯,甚至不時有憋忍的喉聲傳出。

  她呆了一下,張大眼,確認了眼前所見──這個男人在笑,他沒有惱羞成怒,更非在思忖良策,他一徑在笑,笑得連謹言慎行都顧不了,兩手索性盤在腰腹上,徹底將壓制不了的笑意一次放空,發出爽亮地高亢笑聲。

  她沈不住氣,向前探看,不悅道:「我是認真的,你在笑什麼?」不是笑她異想天開、杞人憂天吧?他根本就不打算步入婚姻?

  他微黑的臉因暢笑泛紅,更顯膚質滑亮,在白牙的映照下,竟浮現動人的神采,她分了幾秒心,更為懊惱,忍不住跺腳,「匡先生,這樣很沒禮貌耶!」

  終究是生性穩重,他很快控制住意外的失態,用力清個喉嚨,「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他咬了咬下唇,努力排遣不時興起的荒誕感。「我沒想到,妳要和我談的是這麼一件事,和我想像的出入太大,我不是在笑妳,是在笑我自己。」

  他出言誠懇,不似在說假話,她按下慍火,試問:「你以為我要談什麼?」

  他背靠窗,抱著胸,懸著一襲溫柔的淡笑,「我以為,妳要談的物件是妳自己,對不起,我誤解了。」

  他說得婉轉客氣,甚至將一廂情願的責任攬上,她聽懂了,仍然止不住熱氣竄流,他竟以為她要自我表白嗎?

  他接著道:「程小姐,妳放心,妳的憂慮不會成真,我和葉小姐的關係,未來如果能維持下去,純粹只會是合夥關係,或者是主雇關係,不要誤會。葉小姐有吸引人之處,但是誠如妳所言,她心裡只有妳父親,幾次商談,話裡都不離妳父親;不過,我對她經手的麵食興趣大過於她本人,她是個善良又正直的女人,和她合作,應該會很愉快。」

  「合作?」她愈聽愈糊塗,葉芳芝在搞什麼名堂?

  他立時領悟,「看來妳母親沒向妳提起,大概覺得言之過早吧。我個人認為程家麵館只維持這種規模太可惜了,葉小姐手藝一流,她在美食的天分和創意可以好好發揮的,你們的幾樣麵類和小菜不輸飯店大廚的作品,如果能將店面改頭換面,加上一些推廣行銷,就不會只局限在區域性的客層而已。當然,資金她不用擔心,我找得到出資者,她只要好好將廚藝發揮就行了,這樣聽起來似乎是占了她便宜,畢竟是程家的家傳心血,所以我提議店名不改,她不僅是大廚,還是合夥人,其他店務將有人各司其職,葉小姐就不會分身乏術了。」他有條有理的說著,她愈聽愈心驚。

  「那百家釀餐廳的約定──」

  「葉小姐一直想嘗嘗那家知名的創意菜色,做個參考,不過平時一位難求,她也忙,其實她只向我提了一次,是我私下認為對擴店的計畫有益,所以主動替她做了這件事。說起來還是我的私心──廣納各家菁華,創意才會無限。」

  她手捂雙頰,無言以對,脹紅的面龐一時降不了溫,比起第一次在這遇見他,她現在想跳樓的勇氣倍增,而且絕不拖拖拉拉。

  不等她反應,他徑自轉身,仰首看著夜色,驚歎道:「瞧!不是中秋,月色竟然這麼好,妳過來看看。」

  她不自在地靠過去,順著他修長的指尖望去。

  月亮出奇的皎潔,比平時大,又圓又亮,似一塊透明的白玉,掛在天際,周身光暈環繞,不見烏雲。月色是很好,不過不會好到引發他的閒情逸致,他是在分散她的注意力,解除她的尷尬,這人……

  「以前……」視線緊鎖住那輪圓月,她應景地說著,「我爸最喜歡中秋了,那天無論大小事,都放一邊,全家一塊到海邊度假,看月亮。我爸說,那天是他和我媽的訂情日。我媽那年十七歲,為了博得大她五歲的我爸歡心,竟然心血來潮,花上一天時間,親自做了個大月餅,送給我爸爸。那晚,我媽在我爸住處門口等到十二點,我爸才剛和女朋友看完電影回來,看到我媽一個人孤伶伶站在那裡,差點沒嚇壞;我媽什麼話也沒說,餅拿給我爸,人就跑了。我爸一天啃一點月餅,等啃完了,他就決定了,他要娶我媽。」娓娓道來中,嗓音偶有幹啞,她立刻用笑聲帶過。「當時的月亮,他們必定永生難忘。」

  一陣無話,他側看她,瞥見她睫毛上有濕意的反光,打趣道:「嗯,我明白了,妳不必再提醒我,我永遠也別想得到妳媽的歡心。」

  她這次沒有羞惱,倒被逗笑了。平靜後,她正式致歉,「匡先生,對不起,給你困擾了。今天的事,可不可以別讓我媽知道?」

  他笑,「當然,我等著她點頭答應我的建議呢!對了,妳知道我的名字,我們是不是在別地方見過?」

  「嗯?」她頓住,偏開臉。「噢,我媽向我提到過。」

  他不再追問,心知那是搪塞之言。他正式向葉芳芝提到自己的全名是這幾天的事;她因意外脫口而出他的名字卻是一星期前的事。

  「該回去了,妳媽會以為妳失蹤了。」他提醒她。她瞄了眼表面,低喊:「真的出來太久了,我得走了,改天見。」

  她微欠身,轉身離開。他忽又叫住她,細腕被他牢牢握住,她訝異地回頭,還未出聲詢問,他已經將那罐茶葉放進她掌中,笑道:「別忘了,拿回去吧!算是對妳說的故事的一點致意。」

  她緊握著,不想再花時間推辭,擺擺手道別。

  走出邀月坊,明知他不會在窗口逗留,還是擡頭掃了一眼,手腕上,隱隱留有男人的餘溫環繞。

  **  **  **  **  **  **

  麵攤裡,碗盤刺耳的洗滌碰撞聲不時傳出。

  「夠了,程天聆,妳給我看了兩天臉色了,再對妳媽沒大沒小,我就──」嬌嗔的凶相只維持了幾秒,立即轉頭對甫上門的客人嫣笑,「歡迎光臨。吃些什麼?」記下客人的點餐後,葉芳芝手腳麻利地下了麵。

  程天聆停下手上動作,聲音沈沈地充滿怨意,「我是妳女兒,妳什麼都不告訴我,還得從別人嘴裡才知道妳的展店大計,我應該要很開心嗎?」

  一勺面「吭」一聲重重敲進碗公裡,葉芳芝也低著嗓回應身旁的女兒,「我還在考慮啊!這可不是小事,總得想周全些才能決定啊,妳幹嘛這麼凶!」

  「就是大事才該讓我和大伯知道,大家商量商量,妳一個人能想出什麼好點子?」她聲量忽大起來。

  「我才不會自找麻煩哩!什麼事一到你大伯那裡還不打回票?理由一堆的,說穿了,就是把我當傻子,老覺得我不成事。我決定了,這件事我說了算,你們別插手。」葉芳芝噘起櫻唇,捧著託盤走向客人。

  她暗驚,葉芳芝變了,昔日除了廚房之事,凡事總是馬馬虎虎的迷糊相漸漸褪去了,匡政的影響力有這麼大嗎?

  「這事有重要到連爸的祭日都不管嗎?」見母親回來,她酸溜溜道。

  「哎啊!妳這孩子,那天妳弟弟要聯考,我不去陪考難不成讓妳請假陪考?」終於被惹毛了。「老說我不管妳弟,這次我要盡母親責任妳又酸我!」

  尖昂的嫩嗓引起了食客的注意。她隨手翻了翻牆上的月曆──沒看花眼,父親農曆祭日和大考就在同一天!

  她無言地將洗好的碗碟晾在架上,走到收銀台前坐好,悶不出聲。麵攤內流轉著異樣的空氣。葉芳芝蹭到她身旁,探看她藏在垂發後的表情,軟下口氣,「我想,今天匡先生應該會來的,晚一點吧!」

  她微愕,不解地瞇眼,「什麼意思?」

  葉芳芝猶豫了一下,「從他出現後,妳老是心神不寧,沒事淨瞧著人家發呆,還差點被車給撞了;前幾大又搶著送還他手提包,和他聊了老半天才回來,這兩天他沒上店裡來,妳諸事不順似地給我臉色瞧,我可不笨,平常不管店的妳怎會為了合夥這件小事找我麻煩。妳別看我只跟過妳爸,我可是知道喜歡一個人時,什麼怪模怪樣都有。妳甭擔心,我要是答應他了,他上門來的次數就多了,到時不愁沒機會讓他喜歡上妳。」話裡充滿了理解的溫柔。

  聽罷,她霍地從椅子上跳起,驚駭地指著葉芳芝,「妳……妳別胡扯──」

  「害臊什麼!」葉芳芝格開她的手,不以為意道。「我是還不清楚他的身家,不過感覺他人挺正派的,人也體貼,妳得多等一段時間,我打聽清楚了再告訴妳,別貿然就一頭栽進去,可不是每個人都跟妳爸一樣表裡如一。」

  她有理說不清,掬了把冷水搓搓臉,氣急敗壞地蹬腿,「妳可別多事,誰喜歡那個人了!」兩手扠腰,她吸口氣,瞪著葉芳芝,背對著門口,無奈地撂下話,「算了,我不管妳的事了,妳也別管我的,真倒楣!」

  「最好是啦!」葉芳芝翻翻白眼,忽然轉個調,扯開嗓子,「嗨!匡先生,今天比較晚喏!吃點什麼?」

  她頭皮一陣發麻,看也不看,拔腿就跑,葉芳芝在後頭咯咯笑起來,「口是心非。看妳還強不強嘴?」

  她陡地止步,偏頭一看,根本無人上門,她兇神惡煞般地逼近葉芳芝,「程太太,我哪裡得罪妳了?幹嘛搗亂?」

  「小聆,跟妳媽凶什麼?沒大沒小!」程楚明悠哉地登門,看到一對母女不畏客人異樣目光,似鬥雞般怒目而視。「快!來碗紅糟肉麵!」

  「大哥?」葉芳芝驚喜不已。「怎麼有空?快坐!快坐!」愉快地向前攬著程楚明入座後,回頭一古腦抱出幾碟精緻小菜上桌。

  程楚明朝程天聆使個眼色,她板著面孔走過去坐下。

  「那傢夥最近還來不來?」他很快瞄了眼忙著張羅的葉芳芝,不動聲色問。

  她頓住,神色有異,「沒事的,是我搞錯了,他們沒事。」

  「妳確定?」特定上門一趟,能和男人會會是最好,若不能,從葉芳芝身上也可以看出端倪。

  「確定啦!」她決心不再蹚這渾水了。

  「那就好!」顯然鬆了口氣,吃興挑起,夾起凍牛肉片往嘴裡放。「嗯!好吃!水準維持。」

  「大伯,你高興什麼?」她狐疑地湊向他,「媽再嫁人不好嗎?」

  「小鬼說什麼混話,我是這種人嗎?」他挺直脊梁,擰眉想了想,又低頭竊聲道:「妳還是看緊一點好,這姓匡的不出手也能搞得駱家珍神魂顛倒,必有兩把刷子。雖說從命盤上看去他人是不壞,也能幹大方,不過身邊麻煩事不少,和他牽扯要費上太多心神。總而言之,妳媽傻乎乎的不是那塊料,姓匡的未來福禍難定,全憑他一念之間,我看,還是謹慎點好。」

  她不甚感興趣地揮揮手,「大伯,我說了,他們沒事,匡先生未來是富貴中人還是窮途潦倒都不關我媽的事;再說,匡先生人普通得很,一點都不招搖,哪來的麻煩啊?相命之說只能當參考,哪能步步為營、事事當真?這樣活著不痛快,還不如不活!」

  他冷哼,捏了她一把腮,「黃毛丫頭,涼話別說得這麼快,打從見到駱家珍,我心頭就不舒坦,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我雖不是通靈活佛,預測靠的是師父傳的白紙黑字的鑽研功夫,可人看久了,直覺是會有的,妳別不信邪。」

  她揉揉發痛的頰,擠著眼揶揄,「大伯,你這麼緊張,把我媽娶回去算了,別把每個接近她的人說得跟牛鬼蛇神一樣,弄得人心惶惶。」

  「妳──」他瞪眼,大手忍不住又向她腮幫子襲來,她機伶地往後一躍閃開,腳後跟重重踩中突然出現的鞋尖,結實地和一堵肉軀撞上。

  「啊,對不起、對不起……」她連串致歉,對方一聲不哼,扶穩她站好。

  「哎呀!匡先生,今天終於來了!」葉芳芝高聲招呼,程天聆猛然回頭,她踩中的倒楣鬼就是剛進門的匡政。

  「小聆,還不招呼一下。」葉芳芝喊,女兒的驚呆相真讓為人母的泄氣。

  從匡政有異的眼神,程天聆可以想像她此刻的臉和紅蕃茄沒兩樣,她指著門口的空位,用變調的聲音勉強說著:「請……請坐。」

  她匆忙轉身,微亂急躁地對葉芳芝低道:「我明天得早起,要帶那群小鬼遠足,我叫小弟下樓幫妳收店。」

  葉芳芝看著女兒像陣風般竄進裡間,轉了轉腦筋,彎下腰,對凝神打量著匡政側影的程楚明問:「大哥,你鐵口直斷,可不可以替我看看,門口那位剛坐下來的先生,畫相怎樣?作人可不可靠?」

  程楚明驀地一楞,慢吞吞收回視線,對上眼前的瓜子美人臉,斬釘截鐵道:「弟妹,我拜佛之人不打誑語,他不適合妳,一點都不適合,妳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

第三章
  雨不大,細如飛針,飄落在身上毫無所覺,他一跨出車廂,頭上立即有一把黑傘撐開,隔絕了雨水紛落。

  「小雨罷了,不要緊。」他主動接過了傘,不願煩勞駕車的年輕男子。

  兩個人在一家裝潢施工中的店面前站定,觀看工程進度。

  他收了傘,踏進滿是刨木屑的前廳所在,仔細審視每一處細節。裡頭正和工頭商議的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見到他出現,笑著大步迎過來。

  「匡先生,您來了!正要跟您商量,地板是採用暗紅復古磚,還是亮橘色?這兩天就要鋪上了。」

  匡政環視了一遍完工一半的現場,默想了一下道:「亮橘色吧!活潑明亮,坐在這心情會舒展些。」

  「預計一星期後完工,到時活動家具就可以進駐了。」中年男子殷勤道。

  「您做得很好,多謝了,羅先生。」

  他禮貌地頷首,姿態令中年男子受寵若驚。「哪裡,哪裡,您太客氣了,是匡先生不嫌棄。」

  他微笑不語。身旁年輕男子的手機乍響,男子接起,唯唯諾諾應了兩聲後,掩住手機,對匡政低聲道:「是駱小姐,接不接?」

  羅姓男子識趣地走開了。匡政眉輕蹙一秒,接過手機,應道:「家珍?」

  接下來,他的回答範圍就那麼幾個簡字──「嗯」、「可以」、「今天不行」、「改天吧」、「聽話」、「太吵了」、「去玩吧」……

  淡淡的告別後,他將手機交還年輕男子,「走吧!小義。」轉頭踏出店面,雨變大了,他不再撐傘,直接鑽進車廂。

  「大哥,今天駱小姐生日,你真的不去?」轉動方向盤,林義覰了眼後照鏡。

  「我這麼悶,到那恐怕大家都會不自在吧!你如果想去玩,就去吧!今晚別跟著我了。」車窗起霧了,他用袖口拭去薄霧,在一方清晰中注視雨中街景。

  「要喝要玩去夜店就行了,何必伺候大小姐!」嘴角撇起一抹不屑。

  他輕笑,「那我就該去問候了?」

  知道說錯了話,褐膚上立時起了暗紅。「我不是這意思,駱小姐對大哥不一樣──」

  「無論一不一樣,結果沒什麼不同。」

  冷氣環流在車廂裡,後照鏡中的眸瞳,浮起了一層波光,模模糊糊地,林義起了一種錯覺,匡政人根本不在車廂內。高大的身軀每天近在咫尺,他卻從不覺得那溫熱的實體和靈魂是合而為一的,深幽的目光時而落在無法探知的遠處,拙言的他無從問起,通常,沈默是他們最常有的語言。

  「大哥,你確定葉小姐會答應嗎?」林義不是很明白,匡政為何對開家餐廳如此熱衷,從策畫到諮詢專業意見都一一參與,在討論中,低調的他才會從中燃起生活的熱度。然而一家餐廳,能有的利潤不會太驚人,匡政並不似在玩票,身邊的人也沒有置喙的餘地,但平時生活極簡素的男人,因何貪戀起美味了?

  「她會答應的。」聲淡而篤定。

  「那當然,如果你對程小姐有興趣的話。」林義打趣。

  「別胡說。」他輕叱,拿出牛皮信封中的文件研讀起來。

  林義咬著唇,笑意仍不禁流泄。他熟稔地轉進住宅區內的巷道,狹窄的巷寬是單行道,路邊停滿了房車,前方一輛中型幼兒娃娃車忽然慢下,林義無法超車,只能減緩車速,輕按喇叭。

  娃娃車沒有加速,反倒停了下來。車門拉開,先出現一朵傘花,接著下來一名綁著馬尾,穿著輕便白色運動衫、緊身牛仔褲的苗條女子,一手撐傘、一手抱出一名男孩,男孩摟著女子親吻,女子笑著將男孩交給等在公寓門口的外傭,轉身又上了車,車子立刻開動。

  是送孩童回家的娃娃車。林義稍加油門,車行不到五公尺,娃娃車又停下,林義被迫跟著踩煞車,耐著性子等待。

  同一名年輕女子又下了車,有力的左臂將一名小女孩抱下,交給門口等待的家人,還叮囑了幾句。

  他擡頭掃了眼兩旁高級公寓,戶數不少,巷子不短,這樣一路走走停停,要待何時才能轉出巷子?他不該選擇這條快捷方式的。

  娃娃車三度停下,女子又下了車,這次只見到女子的兩臂伸進車廂,卻沒有抱下幼兒,哄誘的表情似乎在安撫不肯下車的幼兒,雙方在進行拉鋸戰。

  他心浮氣躁地盯著女子的動作,女子的傘掉落地上,瞬間濕了半身,他在雨刷拂開車窗水珠的同時,看清了女子沒被遮掩的五官,發出「咦」一聲。

  「大哥,那不是程家小姐?」

  匡政放下手中文件,擡頭順向望去,搖下車窗。雨幕裡,程天聆手忙腳亂地抱出一個不斷叫嚷的小女孩,小女孩張牙舞爪地扯著程天聆馬尾,尖喊著:「我不要回家,妳聽到沒?媽媽不來接我,我不回家──」小腿用力踢蹬,皮鞋鞋尖擊中程天聆肋骨,她一吃痛,手一鬆,女孩順勢滑下,小小身子竄得很快,一溜煙消失於眼下。

  匡政沒有多想,開門下車,往小女孩奔跑方向追趕;女孩邊跑邊回頭,咧嘴得意地笑;程天聆落後匡政幾步,四處張望,驚慌夫措地尋找小女孩;三人彷彿在進行一場追逐遊戲,在巷道中的車陣裡穿梭。雨勢加大,小女孩轉瞬間便衝至車來攘往的巷口;他加快腳程,擦撞了幾名行人,在女孩奔進車流之際,伸手一把揪住後領,將女孩硬生生拖回。

  女孩驚見陌生男人,張著兇氣的大眼,怒喊:「幹嘛抓我?你是壞人,你是壞人……」小嘴滾出幾句流利的美式英文,都是嫌惡的罵詞。

  「閉嘴。」匡政一手將女孩高高拎起,像抓隻小貓。「再亂跑就送妳到警察局關起來。」

  女孩憤憤地噤聲,兩條胖腿在空中晃踢,見到臉色刷白、隨後追來的程天聆,轉了個面孔委屈地哭起來,「老師,壞人抓我,救命──」

  程天聆訝然脫口:「匡先生?」

  他點點頭,把孩子交還她手中。「快回去吧!都濕透了。」

  她瞧了他幾眼,他不也渾身濕透了?姿態一般鎮定,含著鼓勵的笑,雨珠沿著發梢似小溪般滴落面龐,亦不伸手拂拭。

  心莫名一蹦,她慌忙轉身,緊抱小女孩奔回娃娃車,孩子的父親已在門口等候,焦急地接過孩子。她簡短解釋了一下,忍不住朝後窺望,匡政走回車上了,前面驚駛座上的是常跟隨他左右的年輕男子。

  竟是如此巧合!她找盡藉口不到店裡好幾天了,沒想到還是在街頭相遇。她忽然想起,她剛才忘了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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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慢吞吞地走,東張西望地似在逛大街,在巷口服飾店買了兩件上衣、便利超商買了本雜誌,消磨到九點半,她才用正常速度走回店面。

  這個時間,匡政出現的機率不高。

  她下意識地避開任何碰面的機會。這個話不多的男人,不必說什麼、做什麼,眼神溫和無半點侵略性,卻能令人在不知不覺中心慌意亂,這感受陌生又不安,幾乎令她失態,還是少見為妙。

  上了石階,她驀地一楞,麵攤上,一個出其不意的男人在守著,手指縫夾根煙,歪靠在水槽上,窮極無聊地在對空吐著煙圈。座椅間忙著送餐的是個清瘦的高中生,她皺著眉頭,靠近無事閑悠的男人。

  「我媽呢?」她頓時生疑,匡政幾時接收程家麵館了?還派了這麼不稱頭的男人掌店,她快要大考的弟弟竟被使喚得似小蜜蜂。

  「嗨!程小姐。」林義立刻站直,揮揮手招呼,指指裡間,「他們在商量擴店的事,今天就要簽合作約了,我幫妳媽顧個店。」他看了眼牆上的鐘,「應該快好了,他們談了快兩個鐘頭。」

  「兩個鐘頭?」難怪她弟弟也派上用場了。葉芳芝竟保密到家,自行決定了!她今晚還渾然不覺在程楚明那兒幫事,葉芳芝當真脫離喪夫之痛,自立自強了?

  「大姊,妳回來得正好,我要上樓K書了。」程天佑如遇救星,解下圍裙轉身跑了。

  「喂!」她走到收銀台,指指那截煙屁股,「這裡不能抽煙。」

  「噢。」林義無所謂地聳肩,把煙蒂扔進水槽,大方地打量她。「妳和葉小姐不大像。」

  「我本來就不是美女。」她坦率地回道,口吻平常,不聞喜怒。

  「喔,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抓抓腦門,試圖以他有限的語彙解釋著,「你們──各有各的好,只是一開始見到葉小姐,還真有嚇一跳的感覺,能生出妳這麼大的女兒真不容易,我以為她頂多二十八咧,簡直是熟女裡的極品!」

  她瞅著他,「你的意思是驚豔吧?」

  「對、對,驚豔!」他大表贊同。瞧程天聆沒什麼特別反應,不,應該說,有點臭的臉,大概是同性相斥,雖然被誇讚的是自己的生母,他忙轉個彎道:「不過妳不用擔心,我大哥對漂亮的女人沒什麼興趣,他現在快要跟和尚差不多了。」

  她瞠目,「我為什麼要擔心?」他那些安慰的話實在只有反效果。「他在修行嗎?我看他挺愛吃紅糟肉麵的,要改吃素很難吧?」

  林義一怔,嗤一聲道:「妳們女人──也挺愛面子的,我大哥是個好人,喜歡他有什麼難為情的?老實說,要打動他的心可不容易,他不會主動追求女人的。」

  她冷不防站起來,椅子倒地,激烈的動作嚇了林義一跳。

  「你……」她指著他,面色乍紅乍白,一時結舌,「你……鬼扯什麼?誰、誰喜歡你大哥了!」

  「緊張什麼?又不是見不得人。」徐徐白她一眼,決心老實放話,「幹嘛跟見鬼一樣?妳媽比妳大方多了,替妳在大哥面前說了不少好話,可不像妳老閃閃躲躲的。我這是好心告訴妳,我大哥是下了決心抱獨身主義的,妳要是嫌麻煩,不想白費功夫,現在打退堂鼓還來得及。」

  她一向認為生就弱質纖纖的嬌嬌女除了初期討男人憐愛之外沒什麼多大用處,現在她忽然羡慕起那樣的女人來了,起碼遇到這種令人想一頭撞昏的景況,不必自我了斷,就能「咚」一聲迅速倒地不起。

  「我媽……說了什麼?」她有種不祥的預感,遠比所想像的還難招架。她母親無故在她靜如止水的生活裡投下一顆大石子,攪亂一池清淨。

  他聳肩,「也沒什麼,有幾次妳不在,她先是探聽一下大哥的身家狀況,再來把妳推銷一番。大哥不是第一次遇到看中他的物件,差不多習慣了,他若沒對妳表示什麼,妳不用感到難過,他自有他的理由。」

  「……」

  這是什麼世界?有人替她向異性示好,她被蒙在鼓裡也罷,此刻還被曉以大義不必心存厚望!這出求愛戲碼無聲的上演,她還沒進戲院就被告知落幕了,就算費盡唇舌公告她是局外人也不會有人相信吧?匡政呢?他從頭至今態度一致,不曾有半點不對勁之處,他是怎麼看她的?

  她那天兵母親!

  「程小姐,妳臉很紅,冷氣要不要開大一點?」那張小麥色臉蛋能在三秒內血氣沖腦真不簡單,看來確實是對匡政有了心。

  「你們──」她待要發話,客人走向前結帳,她暫閉上嘴,咬緊牙根,數了幾次才把找零數對。回頭才說了個「你」字,葉芳芝掀起布幔,喜上眉梢地從內室走出來,後面是匡政和一名西裝革履的陌生男子。

  「小聆回來啦!」葉芳芝眉開眼笑,「我們都談好了,程家麵館再半個月就要擴大開張嘍。」

  無論有多驚異,她都該說恭禧,但匡政若有所思的目光一投來,她隨即僵硬,不合宜的表情懸在臉上,熱絡的氣氛一時驟冷。匡政微笑對林義道:「送送林律師吧!小義。」

  林義一走,匡政回頭溫言告辭:「葉小姐,有任何問題和律師或我聯繫就行了,明天見。」擡眼凝視她兩秒,「程小姐,打擾了。」

  她困窘呆立,葉芳芝肘子撞了下她的腰眼,「小聆,送送匡先生,我得準備打烊了。」

  「我沒空。」她沖口而出,三個人都一怔。

  「不用麻煩了,車就在附近,再見。」匡政立刻打圓場,笑顏自若地走出店門。

  「妳是怎麼搞的?吃錯藥了?」匡政一走遠,葉芳芝推了她一把。

  「是誰吃錯藥了?」瞧零星客人還在,她把葉芳芝拖到布幔後興師問罪。「妳都跟匡先生說我什麼了?妳怎麼可以一廂情願的把我推銷給人家?」

  「耶?凶什麼!我是妳媽,沒事會害妳嗎?又沒讓妳親自出馬,我作媽的看到好物件替妳留意不成嗎?總比妳悶在肚裡做文章好。匡先生性情好,人又誠懇,很容易就被別人相中,妳以為現在還有人慢慢等妳磨功夫啊?早沒影了!」說得理直氣壯。

  「妳又知道了?他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我說過我沒喜歡他,沒有、沒有、沒有,說一百遍都一樣,妳別亂做媒行不行!」怒吼完,她吐口氣,懊喪地捧著前額,「天!真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這麼激動?」葉芳芝抱著雙臂,托著下巴做思索狀。「妳真的沒喜歡他?」

  她發狠地瞪著葉芳芝,「沒──有!要不要發毒誓?」

  「不必,不必。」葉芳芝擺擺手,接著,出現了一個古怪又為難的表情,以及一絲後悔的情緒。「真要沒有,那就有點麻煩了。」她捧著面頰,小聲心虛地問:「妳──要不要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她板起了臉,不給一點曖昧空間。

  「試著接受……匡先生……」聲量小如雛貓,還縮了縮肩頭。

  「葉小姐,我在此鄭重申明,妳如果自作主張──」

  「知道了,知道了。」葉芳芝摀住她的嘴,萬難啟齒地猶豫。「算我多事。不過,錯也錯了,先想想怎麼善後比較實在──」

  「善後?妳惹了什麼麻煩了?」她搓搓發毛的手臂。

  「這個啊!」葉芳芝在茶几上拿了一個客人用過的杯子,遞給她,指著杯底,「看到沒?」杯底有幾小片黑色殘渣般的沈澱物。

  「看到了,茶葉渣不是嗎?」她不悅地皺眉,不知對方在搞什麼名堂。

  「當然不是。」葉芳芝悄聲否認,「這可是合和符,和一個廟裡的師父求來的,費了我好大勁,一大早就和妳羅阿姨爬上山,爬那一百多個階梯,誠心誠意求來的,都說很靈的。」

  「求什麼?」她從不知道葉芳芝有此嗜好,肯定是姐妹淘們貢獻的點子。

  「求讓匡先生喜歡妳啊!我連三天把靈符燒完的灰渣放在茶水裡頭讓他喝下去,他都喝了,妳有沒有覺得他哪裡不一樣?」

  她匪夷所思地直視葉芳芝,冷笑,「妳在開玩笑?」

  「開什麼玩笑啊?我找妳大伯幫忙介紹好師父,他不肯,還數落我一頓,我只好自力救濟啦!妳女孩家一個,太主動確是不好,可匡先生實在太有禮貌了,等他有反應妳都老了,我敲邊鼓一下也不為過啊!不過,要是妳真不喜歡他,那我可白忙一場了。」惋惜地歎口氣。

  「妳──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快被妳氣死了!我不過兩年沒談戀愛,妳真當我嫁不出去啊?」她踢了一下桌腳,氣極敗壞道:「什麼時代了,還信這一套?妳別傻了好不好?」

  她並不擔心靈符奏效,她只怕匡政吃了扯肚子。

  「是嗎?」葉芳芝摸摸俏鼻頭,不以為然地,「可我今天跟他提到,擴店以後,我希望妳能幫我忙,在店裡安插適合妳的職務,他沒多想,一口答應了,還在我面前贊了妳幾句,說妳做事認真有耐心,連那群難纏的孩子都搞得定,擔任外場招待一定沒問題,妳上次提過累了想換工作,我想與其替別人做,不如替自家做。他還答應,如果妳能勝任,將來店務就交給妳,程家麵館形式上還是屬於我們的,他只是出資股東。妳瞧,他的承諾白紙黑字都寫在合約上了,這麼信得過妳,妳說那符有沒有效啊?」

  如旱天響雷,她一把奪過合約,眼花花地看不清那一行行咬文嚼字的法律術語,不再細思,她二話不說,拋下母親,直衝店外。

  希望來得及攔住匡政,葉芳芝果然把她出賣得很徹底,她一天不把合約改了,一天就睡不安穩。

  左顧右盼了一下,她運氣不錯,匡政在幾公尺開外和方才那位律師交談著,兩人很快互相道別後,林律師自行上了車駛離;林義則在邀月坊門口和小餘聊得正起勁。

  她疾奔向匡政,還沒歇口氣,拉起他的手,將合約放在他手心,「匡先生,別管我媽說什麼,我不會在麵館工作的,不必把我算在內。」

  她慌急不安,不時抹著額際汗珠。這一端巷尾店家不多,有些很早就打烊,路面燈火稀微,她置身在暗處,不敢直視他,所有的窘迫已到了極點。

  「妳沒事吧?」他不看合約,只看著那張泛紅未褪的面色,她反應為何如此激烈?「我們之間有什麼誤會嗎?」

  他語氣一貫的溫和,把她一把火澆熄一半,她垂下肩,欲哭無淚道:「我媽沒經過我同意,和你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你千萬別當真,對不起,讓你傷腦筋了。」她鞠個躬,暗自默禱這是她要面對的最後一個烏龍。

  「不會的,妳媽天真可愛,沒什麼心眼,說什麼都是出自母親的一片心,我並不覺得是麻煩事,妳別不舒服就好。」

  沒心眼?她視線移到他平坦的小腹,裡頭躺了三張靈符的屍體,她替她母親感到慚愧。

  他接著道:「合約的事別擔心,都有加上但書,沒有強制性,合作愉快比條文重要。訂合約是要讓妳母親安心,將來她才有保障,妳不想做,就不用勉強。」

  這麼容易嗎?他幾句話就把她心頭疑慮澄清了,沒讓她費任何唇舌,他彷彿什麼都不介意,什麼都不強求,雲淡風輕地不似生意人。

  是生意人嗎?毫不錙銖必較的生意人?就算程家這種小麵店牆上也貼了張小告示──「小本生意,恕不賒欠」,他的生意經到底是什麼?還有,也是最重要的,他是誰?來自何處?那樣從容自如的姿態不會是一般普通上班族就能輕易展露的;然而他穿著極低調制式,顏色樣式沒多大變化,代步的車性能評價不錯卻不算頂極房車,說是企業家第二代或白手起家的大老闆亦不像。她的母親選擇合夥人和當年選擇丈夫一樣,憑直覺拍板認定,不顧一切傾盡真心付出,從前世道單純,這一次,葉芳芝運氣還會這麼好嗎?

  她忍不住問:「匡先生,我們非親非故的,為什麼選擇這麼一家小店做投資標的?」

  坦白說,程家財力小康,有的資源不過是無形的家傳手藝,真要被佔便宜還端不出多吸引人的牛肉呢!她的母親一向不具野心,突然積極起來或許是想徹底揮別外人察覺不出的喪夫之痛,她也該拋下成見全力支援家人,但……和一個背景模糊的人長時期相處,能不聞問一切嗎?

  「妳不相信我的眼光?」他笑,「有時候,決定一件事,除了基本的條件符合之外,其實就是人跟人的緣分,做這件事讓我很愉快,我就做了,不一定要有很不得了的理由。」

  乍聽無懈可擊,細想和部分有錢人花了大把鈔票買下拍賣會上不起眼的古董一樣,純屬閑情趣味,和考古無關。

  「噢。」半信半疑的,對著那雙溫柔坦然的眸子,一時竟無話可說。她拿回合約,想就此道別,視線被他身後靠近的兩個陌生男人吸引住,多看了幾眼。「匡先生,您的朋友找您……」

  匡政回頭,認清來人,寧和的臉龐微暗。兩個男人衣著整齊,姿態也很有禮,朝匡政哈腰示意後,其中一人道:「匡先生,別來無恙。」

  匡政頷首,回禮道:「兩位好。岑先生可好?」

  「好。如果匡先生能答應到岑先生家裡喝個茶、敘個舊,那就更好了。」說話的人有些年紀了,恭敬裡有著強勢。

  「我和岑先生交情尚淺,不知道有什麼舊好敘呢。」他不疾不徐,倒是看了她一眼後,輕攢眉頭。

  「匡先生先別拒人於千里之外,您才高氣量人,岑先生企望已久,好不容易等您回來了,終於可以見上一面,請看在岑先生殷盼多年的份上,圓了他這樁心願吧!」這人說話文謅謅的,有點古怪,但笑容可掬,她看得起了興頭,沒注意到匡政神情已有波動。

  「岑先生不知道我是誰的人嗎?這茶不好喝吧?」他一口婉拒。

  男人不以為忤地笑了起來。「誰都知道您回來後再也不管事了,和駱家也少有往來,我想,經過那件事,您能心無芥蒂的回駱先生哪兒,恐怕不容易吧?」

  「有沒有芥蒂,是我的私事,不需向外人表明。請告訴岑先生,他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想安安靜靜過日子,沒什麼企圖心。」他看向程天聆,「回去吧!有話改天再說。」

  「噢。」她會意,識趣地轉身要走,另一名男子不知何時敏捷地繞到她前頭來,擋住她的去路。

  「這位是程小姐吧?」嚴峻的臉笑得勉強,一般的多禮。

  「是。」她不記得在店裡見過他們。

  「程小姐也一道去吧!匡先生的人岑先生一樣歡迎。」

  「呃?」她楞了楞,不明所以。「去哪裡?太晚了吧?」

  匡政拉了她一把,寬肩有意無意地遮蔽她。「程小姐是外人,你們搞錯了。」

  「匡先生,三年了,您的脾性還是一樣,總想護著自己人,岑先生就是欣賞您這一點。我們並無惡意,不過是想,您舍駱家小姐不娶,和這位程小姐走得近,岑先生提過想見識一下程小姐的魅力,揀日不如撞日,今晚就一道去吧!」年紀較大的男人接腔,上上下下打量她。

  「多謝岑先生好意,我不會去,程小姐更不會去,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匡政面色一緊,仍維持著禮貌。

  「是啊,你們弄錯了,我和他沒什麼關係的,各位再見。」她雖聽得一頭霧水,也知道這些人不單純,她可不想蹚莫名渾水!不過可真是怪,無論親人或陌生人,有志一同地認定她和匡政之間有私情,她到底是哪一點散發出了如此強烈的訊息?

  「等等!」男人伸出一隻手臂擋架,笑意沒有退減。「匡先生,您還是考慮一下吧!程家麵館要重新開張,肯定是要大展鴻圖、生意興隆的,容不得一絲差錯,岑先生到時也會派人送賀禮來,屆時,程家能全員到齊,一個都不少,才會熱熱鬧鬧的,對吧?」

  這人對一切了若指掌,說話字字平常,聽得人卻渾身不對勁。匡政搖頭歎道:「一家店罷了,也值得岑先生如此關注?我是普通人,做普通生意,不會連這樣的自由都沒有吧?」

  「匡先生好說,岑先生賞識您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您要是普通,駱家今天不會安安穩穩的坐享其成,您還是走一遭吧!程小姐今天不去,岑先生改日就上程家館子拜訪,其實也是一樣的,只怕到時您很難向程家老闆娘解釋一切吧!」

  這是怎麼回事?三個人中,匡政是她唯一看似熟悉的,其實瞭解算淺薄的,但此刻的態勢卻是非把她捲進去不可,她招誰惹誰了?

  匡政沈吟了片刻,突然轉向她;她退了半步,怯疑地希望,他能不顧一切讓她退出荒謬邀約的堅持。

  「不好意思,和妳借點時間,我會好好送妳回來的。」他貌似平靜,眼神裡有著她疑心錯看的歉疚,他也有不能掌控的事嗎?

  「不會吧?」她想拔腿就跑,卻心知肚明只能跑得了一時,可……這幹她什麼事了?她明天還得早起帶那班小鬼參觀動物園呢!

  「程小姐,請!」男人指向幾步遠外暫停的車,她終於大驚失色,求助地看著匡政,又回頭望向麵館。葉芳芝在等她吧?

  匡政悄然握住她的手,暗示地捏了一下她手心。「放心,不會有事的。」

  溫暖而有些粗糙的大掌包覆她微冷的手,顧不得合不合宜,她沒有從他手中抽離,掌心接觸間,她選擇相信他。

  「大哥!」林義遠遠終於發現了異狀,大步奔了過來,匡政做了個阻止的手勢。

  「去通知葉小姐一聲,就說……」他低頭考慮了一下說辭,「就說我和程小姐看午夜場電影去了,讓她別擔心。」

  午夜場電影?她還能向誰保證,她和匡政一點關係也沒有?

第四章
  暖暖的指腹輕拍在頰上,一次、兩次,她不堪其擾地往隱蔽處鑽,安睡不了多久,低低的訕笑話語卻趁隙飄進耳中──

  「匡先生,叫不醒嗎?可真妙,程小姐上車不到二十分鐘就飽睡到下車,不知是膽識過人,還是有您在身邊,什麼都不怕了……」

  這陌生的聲音……

  她倏地掀開眼皮,車廂照明燈微弱,她辨視了半晌,終於認清她的臉整個鑽進匡政的肩窩,鼻尖觸及他的頸側青筋,潔淨的衣裳氣味縈繞。她一路將他當枕睡了多久?

  她猛然坐直,動作突然,匡政拍拍她的膝,拂去她頰上紛亂的髮絲,口氣溫和依舊,「別慌,我們到了。」睡夢蘇醒的她顯得有些憨相。

  身邊只有匡政,另兩人已經下車了。他必是叫不醒她,又不好推開她,只能陪坐在裡頭。

  耳根瞬間火熱……她想起置身此地的原由,從最初的慌亂,到匡政寧斂的氣息感染了她,隔音完美的車廂、適當舒適的空調、規律的晃蕩,讓她合上了眼皮,全然忘卻未知的事件在等待著他們。

  「到了?」她急忙推開車門。

  前方燈火敞亮,是一處私人招待所造型的建築物前院,四周高大的樹群環植,背後一片闃黑,但修剪得宜的庭園白天必定很可觀,夜裡還是看得出庭階前方有數種開得極為妍麗的花叢。

  她緊隨匡政,一步步穿過草坪,踏進招待大廳。原先的兩個男人要他們在此稍候,徑自走進一道拱廊後頭,一個似仆傭的中年婦人立刻端上熱茶、點心。

  她環視一圈雕琢華美,像極了小型私人美術館的廳堂,她投注在匡政身上的目光越發異樣──往來皆是貴胄,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我也是第一次來這裡。」看穿她的眼神,他直接回應。「錢多到一個地步,就只是數位的增加遊戲,和快樂不見得相干。這些畫,窮多數人一生都買不起,不過,也就只能掛在這裡,讓少數看不懂的人鑒賞。這些畫家如果生前就知道心愛的畫將淪落於此,不知有何感覺?」

  她驚訝地看了他好幾眼,不是為了他抒發的妙見,而是腳踩人家地盤,毫不掩飾地直諷主人公,他的膽子不小,可她的心臟開始撲通跳,她扯扯他衣袖,耳語著,「我待會要假裝和你不熟,還是──」

  他搖頭,「妳怎麼假裝都沒用,他們只相信他們看見的。」

  「我們什麼都沒做,他們看見什麼?」她懵懂不明。「你到底是什麼人?」

  「普通人。看不出來嗎?」指尖揉擰眉心,「他們誤會我了。」

  「那你和他們說清楚啊!」她發急道。「我可以完好的回去吧?」

  他「嗤」聲笑出,「別緊張,這裡不是賊窟。」

  兩人交頭接耳半天,一串高分貝的洪亮笑聲從內部走廊一路傳出,她以為來了只熊,一現身才發現是名清瘦矮小的中年男子,頭髮烏黑,兩眼炯亮,穿了件白色唐衫,行走健朗有勁。

  「匡政啊!」瘦小男子一把攫住他的手,熱烈地晃了幾下。「都沒變啊!你果真有此能耐,想替你接風一直找不著你。怎麼?清心寡欲了?太早了吧?」

  「岑先生,多謝厚愛,我小人物一個,不勞您費心。」

  這位他們口中的岑先生,和她揣測的有一段距離,爽氣多過霸氣,形貌並不詭森,笑容毫不保留,她暗暗鬆了口氣,也許是自己過度想像了,只是一樁普通的私人過節罷了。

  「這位是程小姐吧!」精銳的目光轉移,大手向她伸出。

  「岑先生。」兩手交握時,短暫的審視,對方了然於胸的神情浮現。

  「老劉,東西拿過來。」岑卓適手一揮,年長的笑面男子應聲出現,交出一個長方紅色絨布盒。「程小姐,初次見面,沒來得及準備,小小薄禮,別嫌棄。」

  語畢,盒蓋一掀,內容物呈現在她眼下,她眨了好幾眼,才想出那樣東西可能的名稱──「黑珍珠」。

  那是一條簡單卻貴氣十足的珍珠頸煉,數顆晶瑩圓潤的珠身隨著天花板水晶燈投射的光線閃著耀澤,黑得神秘搶眼。外行的她也能臆測,這不是尋常人家可以出手得起的消費品,對方竟輕易地送給素未謀面的女人,代價絕不會是她的單純腦袋猜得出來的。

  「噢。」她簡短地低呼一聲,歪著頭鑒賞一番,指腹輕滑過珠體,而後直起腰。「很漂亮,送我的嗎?」

  岑卓適豪氣地點頭,笑容滿面。

  「為什麼?」

  這一問,把她的不諳世事顯露無遺,在場除了匡政全都一怔。

  岑卓適面不改色,「匡政喜歡的人,我們都一視同仁,程小姐開心,匡政也會開心。」

  「噢,真可惜,可是他沒喜歡我,我也沒喜歡他,我開不開心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如果我收下了,不是非和他交往不可?那我會感到非常困擾。岑先生,您看起來通情達禮,不會亂點鴛鴦譜吧?」她皺著眉道。

  微微的困惑和訝異流過精目,岑卓適城府過人,很快轉鋒,朗笑道:「程小姐都這麼說了,那我的人確實是搞錯了。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們,匡政這人從不在外頭和異性過從甚密,你們在邀月坊單獨相處幾次;他三不五時造訪程家麵館,簡直把妳家當自家廚房;現在又為妳們大舉擴店,很難不讓人做此聯想。程小姐,冒犯了,請見諒!」

  她頓覺荒謬地「啊」了聲,匡政暗歎,懇切道:「岑先生,很抱歉,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現在慢慢不管事了,包含駱家底下的事,都會漸漸淡出,我長考的結果,是要更換跑道,不再涉事,輕鬆自在過日子。岑先生,這麼一點小小心願,您不會不成全吧?」

  岑卓適面有凝色,不再客套,「是駱家對不起你,你犯不著因而喪志。我看好你的能耐,如果你能過來幫我,是再好不過,想要什麼,儘管開口,駱家給得起的,我岑卓適不會遜色。」

  匡政未見喜色,「駱家和我的事,不是兩句話可以說明白,我做的選擇,就得自己承擔,如果要另覓東家,不會等到現在。岑先生,適才到處都有,不必找我這包袱不少的人,一旦打著您的名號做事,也許還會給您不少麻頂;在別人眼裡,就不過是個見利思遷、忘恩負義的人罷了,誰敢信任我?我沒這等價值讓您費心相待。」

  「那三年還不夠還駱家的恩嗎?現在的人做事哪個不見利思遷?值不值得我心裡有數,聰明人多,進退有據的人少,我喜歡你的性子,今天才會不惜一切請您前來。坦白說,你情我願才能相得益彰,你若不樂意,做起事也不會順手,無論如何,你還是考慮一下,我隨時等你消息。」岑卓適放鬆了長眉,不再緊追不捨,頗有興味地看著程天聆。「程小姐,我活了大半輩子了,很少看錯人,或許今天亂點鴛鴦譜的我,哪天會成為妳的大媒人,到時別忘了包個大紅包給我。」

  她直乾笑,見他說話和氣,大著膽子試探道:「那──我可不可以回去了?我明天還要上班呢!」

  岑卓適大笑,揮手叫另一名冷面男子,「小曾,把車開過來!」拍拍匡政的肩道:「今天失禮了,有機會,不妨結個緣,有何請求,儘管告訴我,生意不成,忘年之交總可以做吧!」

  「我沒什麼奢求,只希望上館子吃麵或做小生意能平平安安,如此而已。」

  「這有什麼問題!我可不是這般氣量狹小的人,別把老劉的玩笑話當真了。」匡政但笑,欠身告辭後,拉起她走出前廳。

  一輛嶄新銀白色的寶馬車疾風般越過草坪,在他們面前嘎然而止,穩穩停當。

  小曾下了車,把鑰匙交給匡政,俯首道:「匡先生,岑先生交代,請您親自開車回去,如果對車的性能不滿意,請告訴車商,隨時可以更換。」不等他應允,轉身進了屋內把巍巍大門關上,連大廳的主燈也一一關熄,僅剩前廊的數盞照明燈。

  「老狐狸!」匡政無奈地搖搖頭,把車鑰匙放在車頂,俯下臉查看她的腳。「還好,今天穿球鞋,我們走吧!」他邁步走出庭廊,越走越遠,證實了他的確是想用「走」的離開。

  「不是吧?」她緊追上去,「你真的要用走的?」

  「是。」他頭也不回。

  「你不必這麼急著表白心志,車借用一下明天再還他不就成了?」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放眼連個民宅的燈火都沒有,顯見是隱密性極高的私人度假地,就算要搭公車時間也不對,黑天暗地的要走到何時?

  「車一開走,就無法對某些人交代和他沒關係了。我們走一陣吧,看看有沒有計程車。」他不改其志。

  「沒事半夜計程車怎麼會來這裡?」她急得東張西望,靈機一動,拉住他,「你有帶手機吧?叫小義來接我們總可以吧?」

  他攤攤兩手,「我身上不帶手機的。」

  她聽了腿軟,垮下肩膊拖拉著腳步走。

  「你總可以告訴我,努力的走,兩個鐘頭內可以離開山區,到臺北市區吧?」她退而求其次,就當逛街一樣走兩個鐘頭,只要不打瞌睡,她還撐得下去。

  「恐怕不行。」冷水再潑一次。

  她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扯住他衣袖,「為什麼?我瞧這也不算山上,不過是遠一點的郊區,不是嗎?」

  「這裡是桃園,不是臺北。」

  「桃……園?」

  扭曲的聲音,已經不像她的了。

  **  **  **  **  **  **

  她終於瞭解為什麼來這一趟的車程可以讓她睡個小覺了,早已離開臺北市的她,被賣了也不會知道吧?幸好有匡政在!

  幸好?她不明白為何起了這樣的直覺,有匡政在,豺狼虎豹都不必擔心。

  前面的男人悶不吭聲的走,速度一致,絲毫沒有倦意。她追了幾次,落後幾次,沿途只有零星的機車經過,偶有四輪轎車快速呼嘯而過,無意停下搭載。走了有半個鐘頭,她忍不住了,向前喚,「喂!你走那麼快,我跟不上了。」

  他停下等候,歉然道:「我想妳大概急著回去,不想耽擱。」

  她趨上前,吞了吞口水,「我好渴,這裡要是有自動販賣機就好了,不用多,一瓶可樂就好。」不想還好,一想喉嚨益發癢澀。

  他無聲笑,哄慰的口吻,「再忍一會兒吧!來!」他伸出手。

  她猶豫了一下,不想在這當口作無謂矜持,把右手交給他。

  有他的力道撐持,她走得沒那麼吃力了,不過也就那麼一會兒,生理時鐘的波波來襲產生了困倦,全身的重量漸漸倚落在他手臂上,只要他一鬆手,眼皮半垂的她馬上就會栽在地上。

  「對不起,害妳受苦了。」感受到她強烈的疲累,他放慢了腳步。

  她撐開眼皮,微弱的哼一聲,含糊地應,「沒辦法,人要有骨氣就得吃點苦,這是我爸說的,雖然我爸從沒發過財。」

  連句抱怨的話都未說出口,帶著純直的義氣跟著半生不熟的他走這段未知的路程,從這一點看,她並不比葉芳芝精明多少啊。

  近似憐惜的心緒在萌動,他忽然停步,扶起她快垂到胸口的下巴,提議道:「我背妳吧!妳快睡著了。」

  「呃?」她努力睜大眼,極力搖頭,「還是不要吧!我自己走。」她索性抽回手,搶先走在前面。

  這樣無限制的肢體親密,她怕連自己也說服不了和他之間沒什麼。

  他由著她走在前頭,為了讓她打起精神,他啟個話題,「妳不想知道今天是怎麼一回事?」

  她緘默了會兒,才開口:「不用說,我猜得到。有人曾經對你好,但後來對不起你;有人賞識你,希望你拋開舊情為他效勞。你想必風光過,什麼都見識過,所以可以拒絕誘惑。我不過是個被颱風尾掃到的人,知道太多沒什麼意義,只要今天過後,不要再有人把你跟我送作堆就好了。」

  話剛完,他昂首朗笑,在萬籟俱寂裡分外響亮。她嚇了一跳,推了他一下,「你笑什麼?」她直尷尬,瞌睡蟲都跑了。

  「沒什麼,妳很有趣。」他收了笑,繼續前行。

  「噢。」她瞄瞄他,再看看夜空,平板著聲調,「通常,一般人不會形容美女有趣,你也覺得我很普通吧!」

  他再次停步,扳住她的肩直盯著她;她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震住,轉著大眼發出詢問。星空下,路燈幽光中,他的眼神不易判別,但熠熠其輝掩不住,專注地投射在她臉上。她心驀地狂跳,一個荒謬的念頭倏忽襲至,她伸直五指,在他眼前揮動兩下,緊張地問:「你現在──是不是哪裡覺得怪怪的?」

  「唔?」問得風馬牛不相及。

  「就是──」她怎好問他是否對她有動心的感覺?那幾張靈符不會選在這時候作用發酵吧?「沒──什麼。」

  他不以為意地笑了兩聲,「我只是證實一下,妳真的很普通嗎?妳很好,有活力又善良顧家,這些條件會讓一個女人發光,比單純的五官迷人持久,說妳有趣,是因為妳不呆板,別想太多了。」

  「啊?」她紅了臉,訥不能言。「我是──跟你開玩笑的,我哪會在意!從小到大我早聽慣了,我並沒得到我媽真傳,我不介意的。」

  她的確不似葉芳芝,一對眉毛濃彎,散發著倔氣;瞳眸圓大,認真看人時,會令人忍不住想起幾個月大的幼犬;微翹的上唇,透著不易討好的刁鑽氣;舉止有種無所謂的隨和自在,使她看似比實際年齡輕。她的長相不在世俗認定的美女規格內,卻有特別之處。

  「妳是個幸運的女生,有那麼愛妳的母親,在她眼裡,妳比她強多了。」

  「……」她頓時語塞。葉芳芝不知在他面前說了多少女兒的好處,他想必十分迷惑,吃頓飯還得應付說媒。令人摸不著頭腦的是,他大方地繼續上門,過去的他,必是各種陣仗都遇到過,才能不為之困擾吧?

  她嘟嘴道:「我媽這人就是這樣,老是一廂情願,就她當我是寶,你一定很受不了吧?」

  他轉身走著,發出有趣的輕笑,「不,我受寵若驚,竟有人要把她鐘愛的女兒託付給這麼平常的男人,我很感謝她這麼瞧得起我。她不知道,妳還在和弟弟搶糖吃時,中學的我就得開始為我母親的醫藥費傷透腦筋了,真要妳和我處上兩天,妳會悶壞的,我對那些時興的玩樂是沒有興趣也不懂的。」

  夜黑,看不清他的神情,她知道那些都是難得吐露的內心話,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他可以輕易得到一般人求之不得的身外物,卻並不自視甚高;他年少時可能辛苦過,所以不隨便輕賤他人……

  一種新奇的念頭閃過腦海──葉芳芝也許不似她以為的天真,匡政有作一個母親認定為好男人的特質。

  她不禁脫口:「駱小姐不肯放手的原因,是因為你從不自以為是,處處寬容吧?」

  他怔住,難得表現失控的驚訝,「妳從何得知家珍?」

  她發覺失言,卻再難收回,他凝神等待答案的模樣有種無聲的迫切,她吸口涼涼的空氣,靦腆地邊走邊說:「在我大伯那裡,我見過她……」

  她約略地解釋一遍,見他沒有特別的負面反應,暗鬆了口氣。「她很漂亮,連我都忍不住多看她幾眼,你拒絕她,她很傷心呢。」

  他抿唇笑,帶點無可奈何,「我看著她長大的,小女孩不明白什麼適合她。」

  小女孩?第一次相遇,他也是這麼叫她的,對他而言,她和駱家珍都不會是良好的妻伴人選吧?

  兩人並肩走著,各懷心思,四周的自然音籟清晰入耳,一停止說話,其他的感官就犀利多了,比方說口渴和腿酸。

  半個鐘頭後,她陡地止步,側耳傾聽,咽了咽口水,驚喊:「我聽到水聲,有水了!」

  他走近路旁,也豎耳諦聽,「的確是,是流動的水。」

  她興奮地跳起來,就要往黑漆漆的竹林一頭鑽,他急忙擋住她,「別去!妳在這等等,我先探一探。」他拿出鑰匙串上有簡易照明功能的小掛飾,充當迷你手電筒,撿根枯木枝,一路揮打草叢走進林中。

  她聽話地在路邊等,目送他消失在林影幢幢中,落單一人,不禁緊抱雙臂,東張西望,不停地大聲提問壯膽:「看到了嗎?遠不遠?」

  為了讓她放心,他隨時應聲,不消多久,他高聲喊:「看到了,小小一道山泉溪,水很涼,應該沒什麼問題。」

  她欣喜若狂,不等他上來帶她,迫不及待循聲入林。他聽見急亂的腳踩枯葉聲,揚聲阻止:「慢一點,前面有──」

  竹林其實占地不廣,路燈燈光都能穿透縫隙,和小溪連接的部分卻是個小陡坡。她來不及聽到他的警告,就沖出了竹林,一腳踩了個空,連滾帶翻掉落到水畔,快得她未及反應發生了什麼事,一張臉就浸在淺溪裡,以生猛的姿勢喝了好幾口水。

  他心猛地抽跳,微弱的迷你手電筒照過去,飛快地奔過去將上半身跌仆在水裡的她扶起,拍掉黏貼在臉上的泥沙和葉片。她兩眼茫然,看見滿臉焦急,詢問她哪邊跌疼的男人,抖著發白的唇瓣問:「還活著?」

  他失笑:「當然,有沒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兩腳還能站,真是萬幸。

  「沒……沒有,我水喝夠了,我要上去了。」她身軀輕顫,微跛著腳往上爬。

  「我背妳吧!妳腳好像拐了。」

  「不用了,我怕又一塊跌下去。」她抱著濕透的胸,又窘又難堪。

  「等等!」他突然嚴聲制止她。「別動!」

  「怎麼了?」呆滯地回頭。

  「過來,」他伸長手臂,嗓聲又轉柔和。「來我這裡,抓住我的手。」

  她不解其意,「我要上去了──」

  「程天聆……」他不厭其煩,語帶神秘,「過來,有件事我想告訴妳。」

  「什麼事?」他選的時間和地點不太對吧?

  「記不記得,妳提到過的妳母親的故事,有關當時的月亮……」

  月亮?葉芳芝?他啟動了她的好奇心,朝他挪了兩步。他指尖一觸及到她,便迅雷不及掩耳地拽近她,兩掌在她腰身一撐,將她高高舉起,放在身後的大石塊上,旋及用微弱的照明器往原地的草堆來回探照。

  「你……到底要告訴我什麼?」她一頭霧水。

  「都走了,真險。」他似乎捏了把冷汗。

  「誰走了?」她心頭發毛,想像那看不見的東西。

  「蛇啊!妳差點踩中牠們了,那邊可能有個蛇窩。」他恢復原有的平淡語氣。

  「牠們?」她膝蓋一軟,跪倒在石塊上。

  「怎麼啦?」他聞聲回頭。

  她全身顫個不停,勉強抑制了尖叫的衝動,自動爬上他的肩,兩腿猛扣住他的小腹,深怕他後悔。「你覺得……我重不重?」

  未及反應,她搶著道:「不管重不重,你千萬不能放手,知道嗎?要撐到路邊喔!一定喔!」

  他低笑,「我會的,妳一點都不重。」他慶倖自己沒有預先警告她,她若一受驚而歇斯底里,必遭蛇群反噬。

  她靜靜趴在他寬背上,隨著他攀爬的敏捷腳步,原本的顫慄成了一抽一抽的啜泣。他察覺了,心一軟,將背上的身軀圈緊。「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別哭……」

  她嘴一咧,痛痛快快地將一整晚交錯的情緒宣泄出來,「我想洗澡,我想睡覺,別讓蛇咬我……」

  **  **  **  **  **  **

  他醒了,醒在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感中。

  兩眼還有倦澀,但不得不睜開,晨光入眼,天花板上的圓木橫梁慢慢成形,他迅速地想起了身在何處。移動身軀,發現有點困難,眼珠往下一探,終於明白夢裡的窒息感源自何因。

  有只纖臂緊緊扣住他的脖子,下有一條大腿橫過他的小腹,前額有鼻孔呼出的熱氣不斷地回繞,酥酥癢癢,他勉強側過臉,看見了女人細滑的鎖骨,沐浴過的皂香漫在鼻尖,勾起唇,不由得笑了。

  通鋪如此寬長,一人佔據一方,她竟有本領從左滾到右,把他當人型抱枕。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她的手腕,輕輕擡高,她鬆開的襯衫領口在移動中,露出一片被陽光洗禮過的蜜色飽滿肌膚;他屏住呼吸,擺好她的胳臂,拉攏她敞開的衣領後,再往自己的小腹摸索到她橫跨的大腿,未等推開,她在睡夢中動了動,手臂重新搭回他的喉口處,比方才更緊地摟住他,大腿在他小腹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會,再卷住他下肢,模糊地囈語:「蛇……救命……」正在作著惡夢。

  無法不當一回事,喉頭的窒息感和小腹的熱脹感交相逼迫,隔著衣料,還是能感受到她胸前的柔軟貼在他耳廓,他決心不再斯文,用力掙開她的纏抱;大動作催醒了她,她睜開眼,和近得呼吸都能與聞的他相望,黑眼珠轉了半天,想起了什麼,一骨碌翻身坐起,瞪著他。

  他跟著起身,轉轉僵硬的脖子,咳了兩下,沙啞地發聲,「妳挺能滾的,還好兩邊都是牆,否則我們現在都在地上了。」

  她攏攏一頭亂髮,發窘地低下頭,「對不起!我不知道……」

  「也好,都醒了,我們走吧!」他笑著下床。

  半夜從溪畔爬上原路後,他背著拐了腳的她走了一大段路,好不容易發現了一件民房,硬著頭皮把從事務農的屋主老夫婦叫醒,編了個鄉下人可以接受的故事,答應收留狼狽的兩人一晚。有地方可以洗去全身髒汙,她立即歡天喜地,屋主借了間堆滿雜物的客房給他們待著,她一爬上通鋪,立刻倒頭就睡,渾忘有個男人也在床上。

  「啊!趕不回臺北上班了。」她看了一下時間。

  「才七點鐘,趕趕看吧!」

  門一開,佝僂的老農婦迎過來,咧開乾癟的嘴笑,「先生,太太,起來了!地瓜粥在廚房桌上,快趁熱吃!我到田裡送水給老頭子,儘量用,不用客氣。前面有公車站牌,可以坐到鎮上去,一小時一班,要注意喔!」

  兩人齊聲感謝一番,老婦蹣跚地走出屋子,毫不避諱地把家留給了陌生人。

  「咦?不怕我們是小偷嗎?」她莞爾。

  「看來,他們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不在乎擁有,就不怕失去。」環顧一遭老舊且陳設清簡的磚房,他隨口說著,眼眸竄過一抹她抓不住的意念,這意念令她不安──他有一個比外表蒼老許多的靈魂,是她深不能及的。

  她不再細思,擡頭到處打量,歎著:「運氣真好,遇見他們。」

  簡單地在廚房的水缸旁梳洗後,兩人面對面,看著一桌子的清粥小菜,饑腸轆轆起來。

  「哇!這麼簡單的粥,卻這麼好吃。」嘗了一口,她驚贊著,笑得瞇起了眼,再夾了塊醃瓜放進嘴裡。「啊,這醬菜比我媽醃得還好,老人家真厲害。」不介意飯碗缺了小小一角以及木筷陳舊得泛黑,大方地吃著,沒有城市女子的嬌態。

  芳香的熱氣蒸騰中,他不時注視著在暗陋的廚房裡,胃口大開、享受淡食的笑臉,單純的喜悅油然而生,他不覺噙起了笑,早餐一向吃不多的他味蕾被鼓舞了,連添了兩碗粥。

  「這房子好,冬暖夏涼,和我去世的太祖婆住的三合院很像。」她托著下巴,發出評論,滿眼新奇。「老先生和老太太都是好人。」

  他從皮夾拿出幾張仟元鈔,壓在碗底。她瞥見,訝異,「這麼多?」

  「不多,這些錢買得到我們的愉快,算很便宜了!」

  她會意地笑,忽地兩眼一亮,驚跳起,指著窗外跺腳,「公車!我們的公車走了!」

  他迅速拽起她,衝出屋外,兩人揮手高喊著,腳不停歇地追趕吐著黑煙的公車。他跑起來簡直有如神助,體力的懸殊使被拖行的她跌跌蹭蹭,他緊握住她不放,人車越離越遠之際,公車終於大發慈悲地停了,兩人欣喜若狂地躍上車,靠在門邊又喘又笑。

  車內沒有開冷氣,車窗全開,灌吹的風揚起了她的長髮,拂在他的臉上,她兩頰通紅,額際全是汗,半張的嘴還呵著氣,他怔望住她生氣勃勃的面龐,一時移不開目光。當她的笑也慢慢緩下時,彼此交會的視線起了微小的化學變化,他們同時發現,他們可以在這微不足道的小事裡如此快樂,沒有隔閡。

  「找個位子坐吧!」他提議,掉開了無以為繼的眼神。

  一同坐下後,原有的熱絡沈澱了下來,他始終看著窗外,她則看著車廂內的乘客,偶爾瞄瞄他的側臉,沒有人搭話,也沒有不自在。她也沒有提醒他,從上車到坐下這一刻,他忘了放開她的手,十指交握的溫暖,傳遞著令她想像不到的安心和無以名之的悸動,她悄然微笑,直到她指尖顫動了一下,指甲刮過他掌心,他才恍然放手,依舊無言。

  她垂眼,輕聲道:「匡政,昨晚的一切,我不會告訴我媽的。」

  他看向她……她真像看見好朋友闖了禍,為了表明心跡而發誓絕不說出去的孩子!

  他綻開了和煦的笑,不置可否。她心倏地一躍,倉促移開視線。

  她忽然起了小小妄念──那幾道靈符若真能有一點作用,也不算壞事。

第五章
  她半伏在桌面上,心不在焉地叫著客人排號。電腦螢幕上一顆顆紫微星宿的名字,分佈在生命的十二個宮位,對她而言,和無字天書差不多,卻串連著一個男人的命運,一個她好幾天縈繞心頭的男人的命運。

  「回去吧!看妳那無精打采的樣子。搞不懂妳,店開張好幾天了,幼稚園下了班也不幫著妳媽,大明家裡的喪事忙完了就會回來幫我,妳暫時就別來了。」程楚明繞到她身後,瞄見螢幕畫面,挑眉道:「妳也緊張啦?快回去看著吧,別讓妳媽真被這姓匡的給迷住了,他不是省油的燈,妳那個媽──唉!」

  見她聽若未聞,他拉起她,背包塞在她手上,催念著:「走、走、走,別妨礙我做事,快回去!」半推半拉地將她趕離問事間,門在她身後堅決地合上了。

  從各個角落投射來的目光含帶著異樣,她朝等候的客人擠個無事的表情,走出佛堂。

  街道行人稀落,四下無人時,她用力哈出一口悶氣,扯扯頭髮,跺跺腳。

  她這是在幹什麼?什麼事都沒有不是嗎?

  新店如火如荼開張,大小瑣事纏身,轉移了葉芳芝對那晚她遲歸的諸多不解。匡政如常地與葉芳芝每天為店務見面,偶爾和她打了照面,微笑是他們唯一的招呼語言,沒有人再提起那天的事了。

  那抹寧靜無言的微笑,和留在她手上的溫度一樣,一直淡化不去。映入眼簾的次數若太頻繁,恐怕就再也回不去他出現以前的平靜生活了,而心中那根被隱隱牽起的絲線會纏縛得更緊了吧?

  繞了幾條街,還是走到了嶄新的程家麵館前,匡政挑選的店址和舊店不遠,走兩條街就到,但臨近大馬路,很引人矚目。開張後座無虛席,葉芳芝推出的家常菜色新穎精緻、不油不膩,很受歡迎,招牌麵更是來客必點,匡政的想法是成功的,程家麵館很快就能遠近馳名了。

  她站在落地窗前,隔著一排綠色植栽往內看去,已過了一般人的晚膳時間,來客少了許多,還是有五成桌坐滿;中式古典又現代的擺設優致不俗,和一般大眾食堂般的麵店有別,剛考完大考的程天佑也幫著在端盤送茶,臉上不再是從前的不耐;幾名服務生穿梭來回,各司其職,一切都在運轉著、活絡著。她鬆了一顆懸掛的心,微笑地盯著弟弟出入廚房和外場的身影。

  她的父親可以放心了,母親投入得有聲有色,回到家連累都來不及喊就沈沈入睡。匡政說得對,她是幸運的,葉芳芝雖迷糊,自始至終從未把喪夫的苦楚帶給任何人,她該相信母親的。

  「妳覺不覺得燈光色調該明亮一點,菜色會更好看?」

  「還好,這樣氣氛比較──」她噤了聲,驚回頭。匡政笑著俯視她,帶點疑惑,「怎麼不進去我們的店坐坐?」

  明知「我們」兩個字沒什麼特別意涵,心臟還是有力的地跳了一下。「不用了,我回家路過,看一下我弟弟有沒有在打混而已。」

  「進去陪我吃碗麵吧!我有事和妳商量。」他不由分說地拉起她,直接走進店裡,叫住一名女服務生。服務生恭謹地喚聲「匡先生」,歪著頭覰看身旁的她;她下意識閃躲異樣的注意,挪縮到他高大的背影後,他轉頭客氣地問:「來點甜點吧!妳應該吃過晚飯了。」

  她隨口應著,神色不安地眼著他上了二樓卡座。他揀了個僻靜的座位,不變的從容姿態,含笑的凝視,她過快的心跳奇異地漸又平緩下來。

  她靜待他開口,他垂目沈思,無聲中,碗麵送上,他拿起筷子,神色自若地吃著,速度比平時快些。她不解問:「你老是這麼晚才用餐,對胃不大好吧?你最近好像瘦了。」

  他停頓,對她的關注似有動容。「最近有許多事要處理,所以拖晚了些,再過陣子會好一點。」

  是什麼事呢?她想問,卻還是沈默,安靜地不打擾他進食。看著碗裡漸空,他溫飽了胃了,內心湧起無端的暖意,她順手遞了張紙巾給他,笑問:「你找我有事?」她知道不會是多意外的話題,八成和店務有關,他們之間要產生別種關聯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嗯。」他語氣謹慎了些,眼神甚至微現惱意。「如果妳方便的話,不過不勉強,只是我自己處理……比較麻煩。」

  「呃?」這可稀奇,他會有什麼棘手的事需要她?「你說說看,別讓我掌店就好。」除了哄那群孩子,她什麼本事也沒有。

  他頓了下,說道:「如果可以,麻煩妳和妳伯父說一聲,如果有機會再見到家珍,請他……忠告家珍,不要再做無謂的努力,我和她是絕無可能的。家珍既然信妳伯父的看法,那麼請妳伯父幫個忙,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這一類的話就別拿來鼓勵她了,坦白說,我很困擾。」

  她愕張大眼,「不會的,那一次我明明聽到大伯說你不會是她的……」程楚明表明得如此斬釘截鐵,難道事後又換了個說法?通常助手大明請假她才會到佛堂幫忙,後續駱家珍的動向她並無法全盤瞭解。

  「程先生的影響力不小,我明白有些人喜歡藉由命理之說得到鼓勵或解惑,我沒什麼意見,但是畢竟這和我私人的決定相違背,我不想為了怕傷害家珍而給出空泛的承諾,所以,要請程先生幫個忙了。」

  他說得溫和委婉,她的兩頰卻在延燒,她想起了執拗而明豔的那團火焰,真要燎原,恐怕很難阻擋吧?程楚明到底對駱家珍說了何種蠱惑之詞,令她對匡政遲不放手?

  她難堪地致歉,「對……不起,我不知道這件事,我會想辦法──」

  大掌蓋住她搭放在桌面上的手,施力按住,「不用抱歉,和妳無關,是我麻煩妳了。」

  她手顫動了一下,掌溫熾熱,眼光上移,一碗紅豆沙奶酪忽然「登」聲冒放在兩人之間,伴隨譏誚的笑聲,「老姊,原來他們說的匡先生帶來的女生是妳啊!我說呢,匡先生約會怎麼可能選在這種人多的地方!妳不幫忙倒來這裡當客人啊?」程天佑一手高舉託盤,冷瞅著疊在一起的兩隻手。

  她慌忙跳起來,推了程天佑一掌,「臭小子胡說些什麼!我們在談事情──」她轉向匡政,勉力堆笑,「你放心,我一定會傳達你的意思,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手心冒汗的同時,她以驚人的速度三並兩步下了樓,腳步紊亂地跑出店門。緊繃的神經一鬆弛,懊喪同時降臨,她在反射性地做一件她不明了的事,她在害怕什麼?

  精力盡失,她拖著兩條腿漫走在騎樓,轉個彎進了幽暗的巷口。背後有腳步追趕,肩頭瞬間被有力地握住,「妳忘了妳的背包了!」

  她回頭茫然地從匡政手上接過背包,一時反應不上,手撫著額頭,呆立著。「瞧我,真的昏了頭了,謝謝你。」

  她的活潑消失了,似心事重重,他好奇地托起她的下顎細審,「妳沒事吧?妳看起來精神不太好。」

  「沒事!」臉蛋在他手心裡搖得似博浪鼓,長髮裹住暈紅的面頰,她咧開嘴,露出證明的笑,「這樣是不是好多了?」

  他表情不似被說服,但佈滿了會意的溫柔,「妳總是這樣讓家人放心嗎?我不是妳的家人,妳可以告訴我無妨,如果有用得著我的地方的話。」

  她面一僵,輕輕推開他的手。「匡政,駱小姐喜歡你不是沒有理由的,你如果想脫身,就不能那麼……」那樣澄明如月的眼神,讓她詞窮了,她期期艾艾地揮手,「再見,我,我回去了──」

  有人奔掠過來,截斷了她的話尾,隨手往匡政身上塞了一包黃色的東西,暫態消失在黑巷裡。他正要定眼細看,一股隱然的戾氣隨後湧至……

  「往那邊跑了,東西不在他手上──」

  「東西拿來!」

  一堆混亂雜遝的腳步從後面奔至踏來,如蝗蟲過境,夾著一名男人低嘎的吆喝咒罵,她尚未看清情況,匡政迅速攫住她的手,向巷內狂奔。

  她渾然不知為何要跑,但匡政的行動快得她來不及思考,後面似乎發生了一場混亂的巷鬥,巷子是連接兩條主要道路的快捷方式,窄而靜謐,他們若站著不動,遭池魚之殃是免不了的。腳步聲和吶喊聲沒有減弱,尾隨著他們,他們轉東,人群就轉東;往西,人群就往西,火燒眉睫的恐懼使她奮力邁步,緊拉住匡政不放,兩人像連體嬰,她顛躓了好幾次,膝蓋跪磨地面數下,他都未緩下衝勁,使勁拉著她疾馳如風。

  驀然,他向右一拐,拐進一條狹隘漆黑、堆滿障物的防火巷,鑽進盡頭唯一的光源處。定眼一瞧,是一棟舊大樓的後門,他反手扣上鐵鏈,通過穿廊,一個簡陋的旅館接待櫃檯赫然在左方出現。櫃檯內,一名髮型卷短如黑人頭的胖男人,瞇著三角眼端詳氣喘如牛的兩人,大概以為是識途老馬,也不驚慌,拖著懶嗓問:「過夜還是休息?」

  「休息。」匡政想也不想,隨便登記了名字,拿了鑰匙,拉著她就朝樓梯間跑,直爬上三樓。到此她力氣盡失,渴喘如失水的魚,一步再也走不動,半臥在走道上;他索性勾住她的腰,拖抱進其中一間房,將她放在床上,停止了漫無目的的奔亡。

  她撫著胸咳了半天,擡頭掃了眼俗麗的壁飾、兩旁垂掛著厚重窗簾的密閉窗、雪白的床單、床頭的一面鏡子,怔怔不知所以,沙啞地詢問:「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

  他拉開窗簾,往下探看了一回,再拉上窗簾,回頭道:「等那些人走了,我們就離開,這裡比較安全。」

  「為什麼?我們不認識那些人啊!」她困惑不已,十分鐘前站在街頭和他對話的情景彷彿非常遙遠了,如幻術般,她置身在從未涉足過的場所,和一個物件不正確的男人……思緒如絮紛轉,轉不出頭緒。

  心跳一平復,她走到窗邊,和他並肩靠著。他垂睫不語,緊抿著豐唇,面露機警之色,見她等候答案,才稍微緩和了容顏,拿高手上的那包東西,略惱道:「他們在追這樣東西。」

  「那不是我們的啊!」她大驚,難怪甩不開那些人,原來他們真的是目標。「給他們不就行了?我們是被栽贓的啊!」她的世界很簡單,你來我往全憑直線思考。

  他被她孩子氣的邏輯逗笑了。「東西出現在我們手上,有理說不清,以為我們是共犯呢!我一個人也罷,妳在身邊,我怕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傷了妳。」事情發生得太快,寡不敵眾,沒必要為了評理吃眼前虧。

  「噢!」她似懂非懂。跟在他身邊,雖然總有些意外發生,讓平淡的生活頻添心驚肉跳,心頭卻不真正的怕,有他隨身在側,就像在護城牆裡頭,什麼艱險都被隔絕了。「不會是毒品吧?我們不能把這種東西留下的!」她一轉念,憂慮隨起,如獵狗爭食的追撲,難道會是為了禁忌的犯罪品?

  「不是。」他揚揚那包東西,側耳傾聽裡頭發出的小小悶撞聲。「大概是錄音帶和文件之類的。」

  她鬆口氣,歪著頭看他,忽然抿嘴笑了。他揚眉,不解的眼神,她看來已經把意外的驚疑拋開了,別有意涵的巧笑。「我在笑,好奇妙,遇見你以後,每次要跟你單獨道別時,總會出現一些意思外把我們困在一起,把道別的時間給延長了。我看,以後我們乾乾脆脆別說再見了,也許就不會有這些奇奇怪怪的事發生了。」

  他跟著莞爾,湊趣道:「不說再見,不就要永遠在一起了。」

  她唇角仍掛笑,內心卻著實一楞,撇開視線,手背在身後,看著自己的鞋尖。「你想,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出去呢?」

  他撩起窗簾一角,再次探尋街面,稀稀落落的一般閒散行人,沒有了那群似鯊魚般窮追不捨的蹤影,他行事謹慎,拉緊窗簾道:「再等一下吧!他們很有耐性的。」

  不知何因,她起了個小小錯覺,這般平常人不易碰到的特殊事件,他處理起來不見一點驚慌,甚至有種司空見慣的沈著反應,溫良如他,飽經了多少她從未想像過的世面?他們之間的距離,比表像所見更加地遙遠吧?

  她移步至床畔,安靜地坐上床,屈抱小腿,無來由的沈悶緊縛於心。

  他走過去,拍拍她的膝,柔聲安慰:「別怕,這次不會讓妳在外頭過夜的。」

  她忙堆笑,「我沒事──」陡地止聲,笑紋散逸,原本安靜的空間裡,從薄薄的隔牆滲出細而軟的嬌吟聲。起初隱隱約約,不細聽可以不放在心上,沒多久,纏綿的吟聲像突然放大的電視音量,只有重聽才可能刻意忽略,間中是低抑的男性浪語,互相有節奏地交織著,毫不保留地變成了他們的背景音效。

  她木然地直起上身,兩相愕然,床單彷彿是火燙的,她猛然跳下床,拿起背包擋在胸前,擠了個僵硬的笑,急道:「我們可以走了嗎?」

  他雖內斂深沈,也藏不住不自在,勉為其難地點頭,「走吧!」明知此刻不適宜貿然出門,但目睹她一張脹紅的臉,再待下去,離暈厥也不遠了。

  她迫不及待地拉開門煉,手搭上門把,就聽到了異常的騷動;這裡隔音差,走廊間的動靜一分不差的傳來,男性火爆不耐的狠戾質問隨著急匆匆的足音迫近,櫃檯胖男賠小心的話聲雖已壓低,還是明晰入耳。「先生,這樣隨便打擾房客不大好,傳出去以後誰還敢來?那一男一女看起來就是來開房間的,急得要命,尤其那女的,大概第一次上旅館,臉紅得不得了,應該不是你們要找的人,他們只是休息,很快就要離開了,還是在樓下等等吧!」

  「廢話少說,鑰匙拿來,還是我一腳踹開?」不肯妥協,足音在門口停止。

  匡政制止她就要旋轉門把的手,往裡一拉,火速將她推上床,低聲吩咐:「鑽到被子裡去!快!」

  意會到是那群人之一尋上門來了,她未加考慮,竄進被裡就蒙頭躺著,軟被在手中抓得死緊。不曾遇過如此兇險之事,她張著嘴喘著大氣,頭有些發昏。沒幾秒,被猛然掀開,雙眼未睜,一道陰影覆蓋下來,壓住她的身軀,她想扯嗓大叫,嘴立即被大掌堵住,熟悉的聲音附在耳畔,「別叫,我不會碰妳,只是做做樣子。」

  半明半暗的照明中,她剛適應了光線,門鎖喀喇一轉從外頭被打開,她倒吸口氣,上頭那張臉隨即俯下,吻住她差點失聲的唇。她腦袋轟然,反射地用兩手抵住他的肩頭,手一觸及,立即彈回,震驚得僵在他身下……他上半身不知何時成了裸露的!

  他的確沒碰她,兩肘撐在她身旁,捧住她的臉,溫柔地貼吻她的唇瓣,沒有更進一步侵入。僅止這般,她已昏昧不知所終,任他親密。

  來人見到床上裸露在外的寬背,和進行中的纏綿擁吻,悻悻啐了一口,調頭就走。

  咒罵聲遠離,匡政立即敏捷地躍開,穿上散在地毯上的衣衫。整裝好後,發現她動作變得遲緩,茫然地下了床,他趨前扶住她,怕她驚魂甫定,又失神摔倒。「別怕,人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她點點頭,一聲不出,表情說不上失落還是疲累,先前的活潑消失了。

  「天聆?」是嚇壞了嗎?還是不開心他吻了她?她平時不拘小節,尺度不會太過保守才是。「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對妳……剛才是不得已──」

  「我知道,不用解釋。」她想笑,笑不出來,嘴一扁,發現哭還順當些,但是也並非真的想哭,她只是……懊惱!十足的懊惱!

  她一點都不想這個吻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

  **  **  **  **  **  **

  「十九號桌。」她喃念著,瞄巡著一張張桌面號數,邊高舉託盤不被擠身而過的食客撞著,一路巡去,巡到了靠窗的兩人座,鬆了口氣,將託盤放下,擺出其上的餐點。「請慢用!」

  「欸?大小姐啊?怎麼有空來這端盤子?」熟悉的戲謔口吻。

  她擡眼朝食客一探,面露意外,是林義!他從不會單獨出現在店裡,那麼,另一個人必然是……

  果不其然,匡政正用那溫溫無害的微笑盯著她呢。

  「天佑有事,我來替他一晚。」她調開臉,眼神不敢多停留一秒,橫著身子倒退,撞上了另一名拖地的服務生,匡政暗叫一聲,她已經伶俐地轉個身,急急忙忙走了。

  「大哥,她沒事吧?」林義搔搔耳朵,似笑非笑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程天聆那局促不安的模樣是為了匡政。

  「會有什麼事?」他面上不動漣漪,內心卻起了小小不適,程天聆似乎不再能坦然面對他了。當然,經過那晚的事,要拋諸腦後確不容易。

  「沒事最好。保全說,最近有人鬼鬼祟祟地在店附近繞,雖然只有一個人,他還是很注意,我擔心上次那件事他們盯上程天聆了。」

  「應該不會,他們來不及看到她的長相。」他思索一下,又道:「上次太大意了,交給一個生手做,竟然當街把東西直接交給我,要不是隔了三年,那夥新手都沒見過我,麻煩就大了。這東西我拿到為的是自保,駱先生怎麼想就難說了。」

  「大哥,對不起。」林義抑嗓,趨前道:「你不在三年,底下能做事的人都散了,要能接近那部門不容易,這次要不是會計師欠你的情,才冒著險搜來的資料。他們現在以為是單純的偷竊案,還不清楚目的何在,會計師能擋就擋,不能擋,給他一筆錢走人吧!」

  「嗯。」他不置可否,累累心事使吃的動作變慢了。

  「駱先生請你去一趟,你遲遲不去,會不會──」

  「我最近很忙不是嗎?」他胃口全無了,擱下筷子,對窗沈吟著。「你說有人盯上這家店了?什麼時候開始的?」真糟!他有了牽掛了。

  「這幾天,竊案前。」

  那麼,針對的就不只是他了,他雖三不五時上門,停留的時間不長,也沒注意過有盯哨的人,他已低調如此,現在除了岑卓適,誰還對他的往來有興趣?

  一個念頭悄然而至,他攢緊眉頭,瞥了眼表上的時間,「小義,你先回去我的地方吧!如果駱小姐在,告訴她我今晚不回去,讓她別等了。」

  林義詫異,忍著笑,點個頭,匡政搞不定的竟會是女人,傳出去會是個笑話吧?他大著膽子問:「大哥,駱小姐你不喜歡,你到底喜歡哪種女人?」

  匡政回來後,一直是孤家寡人一個,他曾有過短暫的婚姻,在三十三歲那年就結束了。就林義瞭解,他從不涉女色,以及任何露水關係,除了品茗和這家店,生活上也沒有特別的關注點;他不擅表露心事,情緒難得起伏,如果不是見他還在食葷,所行跟個在家居士也差不多了。

  林義這一問,匡政沒說話,眸色轉涼,掃過他好奇的臉,「多事!你該走了!」

  **  **  **  **  **  **

  她脫下圍裙,抹了把汗,揀了把椅子在廚房門口坐著歇腳,不時注意著店門口出入的客人。

  「可以回去了,楞在這做什麼?」葉芳芝擋在她前頭。不喜歡親近油膩的女兒主動到店裡幫忙可是奇事,店要打烊了,還守在熱烘烘的廚房,神不守舍地。

  「走開,走開,擋住我了!」她一手格開葉芳芝的纖腰,繼續盯著門口。

  「瞧什啊妳?」門口不就一個胖壯的保全兼代客泊車無聊地在抽煙,看不出有何新奇之處。不過看到保全就提醒了她,她得和匡政商量,沒事找個人守在門口實在不經濟,這裡是餐廳不是賭場啊!「喂!是妳在這礙眼,擋住這人家怎麼做事啊!」

  葉芳芝的不留情面讓她坐不下去了,她拉開椅子讓開通道,和忙著打烊的眾人揮個手,無精打采地走出廚房。

  匡政應該走了吧?剛才一忙,也沒留意他是何時離開的,見了那麼短暫一回,她焦躁的心沒有得到安寧,反而更為惆悵了,這樣下去,她又能得到什麼?可就是忍不住啊!連不斷彌漫著煮食氣味的廚房也趕不走她了,她只是想再看一眼,沒想到一眼之後還想一眼,她暗地懷疑,葉芳芝是不是也給她喝了符水了,而且量比匡政喝下的還多幾倍!

  她垂著頭,抓住店門門把,未及推開,一隻男性的手臂適時替她開了門,她氣弱地道了謝,走出店外後,對方和她並肩齊步,並未各走各的,她頭一擡,吃了一驚,「你還沒走?」

  「我送妳回去吧!」匡政從她肩上解下背包,晃一晃道:「挺重的,裝了什麼寶貝?」

  「新買的書。」止不住喜悅,她貪婪地看了他好一會,瞬也不瞬地,他感到有異,她已搶先開口,「不用送了,很近的。」怕這樣送下去,她會失態。

  「意外是和遠近無關的。」他意有所指道。

  明白了他護送的用意,喜色淡了些,她悶聲道:「不會的,我很平凡,什麼都沒有,不會有人對我不利的。再說,總不能讓你送一輩子。」

  「一輩子是不可能,這幾天我能做的就儘量做吧!如果有必要,我再找人跟著妳。」他不由分說,率先走著。

  「匡政!」她高喚,一股惱怒陡升。這人看似溫和,怎麼霸道起來了?「我沒做什麼,不需要保護,你別擔這個心,上次只是意外啊!」沒有那件事,他是不會主動和她多接觸的,想到這,心坎就滲出淡淡的酸意。

  他似充耳不聞,繼續走著。她一急,小跑步追上他,在他前方冷不防停下,幡然回頭,鎖住他的眸,門牙扣著下唇,眉心凝聚。突如其來的變異令他暗訝,他保持一貫的平靜,文風不動地等待她的下文。

  她張嘴深呼吸,又頹然吐氣,無奈地開口:「如果,連我這個和你毫無男女之情的人,都能得到你如此溫柔的關注,那麼,你看著長大的駱家珍所得到的照拂就更不同凡響了吧?你想要人家死心,光靠我大伯是沒用的,人一執迷起來,老天爺說什麼都沒用,駱家珍沒有你的溫柔相待,就不可能心存厚望,你是不是也該克制自己,別在施放無謂的友善了,你……你……自找的!」腳奮力一蹬,她奪回背包,返身就走。

  他呆了一下,暫時不去消化這番怨氣滿天的諍言,提步追上不時恨恨踢著路上碎石子和障礙物的小女人,尾隨著不越前。

  一顆顆石子或空罐頭從她的腳尖以拋物線彈向前方,被流彈所擊的野狗哀哀逃竄,他遏制著源源滋生的笑意,心裡很清楚,只要一笑,程天聆往後會打死不再和他打照面,他不期望有這種情況發生。

  他並不否認,見到她是生活中少有的愉快之一。她偶有年輕的小任性,卻懂得節制,對自己的生活有定見,多數時候很能替別人著想,可以犧牲自己揮霍青春的特權照顧家人;她明朗單純,隨遇而安,露齒而笑時,散發著不帶雜質的全然喜悅,親近她可以產生如沐春風的歡快。今晚她忽而義正辭嚴地板起臉來,他除了詫異,還有無來由的小小不安,他是希望她快樂的。

  察覺到身後的動靜,她陡地轉身,見到他兩手放在褲袋,姿態一派自在,她惱羞成怒,加重語氣,「你不必跟著我,我家就在兩條街外,不會迷路的!」他看來無所不曉,怎麼這麼難點通!

  「我不想今晚有任何意外,我看著妳進門,妳不開心,不和我說話也行。」他瞄了眼靜巷的走動行人,口吻如常,嘴角卻古怪的抿著。

  「你──」果真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她惱恨難平,重話說不出口,右腳泄恨地踹了地上一下,一顆圓石子踩個正著,讓她的半跟短靴朝前滑出去,結結實實踢中他的膝蓋。他悶哼一聲蹲下,她大吃一驚,抓住他的膝蓋揉撫,不停地抱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踢你的!疼不疼啊?對不起,別生我的氣,我幫你揉……」

  他看著俯在膝上的小小頭顱,如果情況允許,她大概會掀開他的褲管對著痛處猛呵氣吧,像對幼稚園跌倒的幼兒一樣地哄拍。

  他縱聲笑了,把方才積累的笑意一舉傾出;她擡起頭,錯愕萬分。他笑得極為開心,一口亮潔的白牙很是刺眼;她扁扁嘴,淚花生起打轉。

  「有這麼好笑嗎?」她像踹在自己身上一樣心疼得要命,他卻拿她取笑?

  她推開他,扭頭就要起身。瞥見她滿腹委屈的小臉,他硬是憋住,急忙拉住她的肘彎,「天聆──」

  她屈跪的重心不穩,被驟然一掣,鞋眼偏歪,朝他撲個滿懷,兩個人跌坐一處。

  他錯愕得忘了反應;她的面頰巧巧地貼住他的肩窩,輕易地吸進他獨有的、令她再一次悸動的氣味。她輕揚唇角,喜色渲開……和上次在床上不得不然的親密不同,他拉住了她,偎近她,沒有推拒她,是情不自禁嗎?

  她不確定答案,卻聽從了心底唯一的聲音,她悄悄伸出了手臂,穿過他的腋下,環住他的背,乍然襲上的暖潮讓她閉上了濕濡的眼睛;他微微一僵,兩掌撐在地上,被動地承受著她的擁抱。

  隔著薄軟的夏衫,他感覺到她心臟劇烈的敲擊,一下又一下震懾住他。他對她做了什麼?

  「天聆?」他斂斂心神,扶著她的腰,輕輕低語,「有人在看了,起來吧!」

  她直起腰,略帶羞澀地凝視他,默默起身,看著他站穩後,以一致的快慢和他齊肩走著。

  他罕有地語塞了。他們的關係,本來像順流而下的兩艘平行船,卻在預期外的湍流中對撞了,他希望她能毫髮無損地前進,前往屬於她的港灣,她的反應居然超出他的掌控,隨他止行了。他該說些話的,沈默在此時是危險的。

  她略擡手,握住他的掌,對她來說,那是泛著甜味的無言示愛。一個小小的結在她心裡解開了,她下了個決定。

  他暗歎不妙,偏頭看她,直言:「天聆,知不知道妳正在做什麼?」

  「在做一件快樂的事。」她不假思索,笑得唇彎如月。「匡政,你不快樂嗎?」

  他內心一愣,忽然承接不起這個問號,他當然不是不快樂,但是他不能讓快樂以這樣的模式進行著。相對於他,她只是個小女孩,他已過盡千帆,不能也不該擁有如此奢侈的愛戀,她並不真正認識他。

  「小女孩,我已經過了為快樂而活的年紀了,不,應該是說,快樂從不是我追求的生命選項之一,妳在我身上,是找不到這一點的。」他坦然不諱,等著她愀然變色。

  她卻依舊展顏著,不以為然道:「我二十五了,別再叫我小女孩了,我有幾個同學都結婚生子了。你一點都不老,劉德華年紀比你大,還不是萬人迷。我不必在你身上找快樂,如果你沒有,我可以帶給你,人人都可以擁有,就算是天災人禍的國度,它的子民也可以追求快樂……」她沈吟地頓了頓,鼓起勇氣凝視他,顴骨染了一層薄紅。「說實話,你上次吻我,是不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瞬間怔住,陷入是與非的兩難,一時言拙,「對不起,那次我不是──」

  「說實話!」她執拗地打斷他的閃避,更靠近他一點。

  他對住她認真的亮眸,竟無從躲逃;他也不該躲逃,她落落大方,他又何必遮遮掩掩?坦誠的面對她,不把關係弄擰,才能減少不必要的傷害;況且,他是喜歡這個女孩子的,雖然他一再告訴自己,這和男女之情無涉。

  他泰然笑了,「有,當然有,我不是木頭,怎麼會沒感覺!」

  她瞇眼,「真的?」這麼容易地承認,接下來必然不會有好話。

  「真的。」他煞有介事地閉了閉眼,「像親了家珍那只馬爾濟斯小狗一樣,很開懷,很自在,只是道理上不太應該。」

  果然不出她所料!

  她揚起拳頭,作勢往他前胸落下,轉眼一想,又垂了下來,回頭走自己的路。「像小狗也不壞,起碼你不討厭我。」她毫不扭捏地說著。

  他悅色隱去,各種滋味雜陳,他又得再次讓女人失望了嗎?對著她纖美的背影,輕道:「天聆,我們就作朋友吧!不嫌我年紀比妳大上一截,就作個可以交心的朋友,妳有任何需要,我做得到的,一定盡力。」

  她停步不動,背在身後的手指糾結著,細思半晌才回首,令他不解的,她竟同意地眨眨眼,「嗯!聽你的,就作朋友。」她勾起他的臂彎,親密地相倚前行。

  「妳到底……」聽懂他的意思了嗎?

  「朋友啊!我腳酸了,讓朋友靠一靠,行不行?」她一本正經。他無奈地笑了,卻又莫名地如釋重負,為她孩子氣的耍賴。

  朋友啊?

  他只想作朋友,她由得他,她個人的喜歡,不該帶給他困擾。她想通了,只要能靠近他,就有難以言喻的歡喜,那麼,他認定是什麼關係,又有何重要?她不想成為他的煩惱來源,一點都不想,在他認可的範圍內,維持小小的快樂,比非要他表態或接受來得有意義。

  「小姐,妳快睡著了?」她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了。

  「別說話!」

  在偷來的短暫愉悅裡,她拋開了所有的掛慮。

第六章
  「八、九、十……」

  素手點指兵兵,一個個幼兒魚貫地上了娃娃車,綁著兩根沖天辮的小女孩墊後,閃著狡黠的大眼,指著校園外對街的一棵鳳凰樹,「老師,那裡有一個人在看著妳,在樹下。」

  她看也不看,嘿嘿冷笑,「馬曉玲,這招行不通了,別想溜走,快給我上車!」

  「真的,真的,是個大美女,比老師還漂亮。」馬曉玲又蹬又跳,遲不上車,一雙銅鈴眼眺望著對街,猛搖她的手。

  「噢!真可惜,老師只喜歡帥哥,對美女沒興趣。」她一把抱住女孩頗有份量的圓軀,推進車廂裡。「再見!」

  上次女孩這一招成功地引開了她的注意,一溜煙不見人影,把全園搞得人仰馬翻;這次重施故技,她再笨得上當就有可能被園長開除了。

  「老師,沒騙妳,真的啦!」馬曉玲掙扎著,值班隨車老師粗臂一卷,把她拖進座位,碰地關上車門。

  她籲出一口長氣,目送娃娃車駛離視線,隨意掃過空蕩蕩的街道。一眼望穿過去,蓊蓊鬱鬱的樹下,的確站了一名女子,並且,瞧著她目不轉睛。

  馬曉玲沒撒謊。

  女子身著雪白上衣、朱色短裙,領口裁剪如雲,裙色如鳳凰花瓣,引人側目,兩種極端的顏色在姣軀上交會得如此諧調。她遲疑地站著,不知該不該走過去。

  正躊躇著,女子過街來了,她動也不動,直到和女子近身相對。

  「駱小姐。」她按捺驚疑,主動出聲招呼,駱家珍的相貌一見難忘。

  「程小姐,方便說個話嗎?」駱家珍語調有禮,眼神睥睨,她見識過對方的氣焰,倒不覺陌生。

  連她工作的地點都能知曉,應該是有備而來的吧?但她一不懂相命預測、二和駱家珍僅一面之緣,即使從匡政那裡間接得知和程家的合作關係,她個人對駱家珍而言是起不了什麼作用的啊!

  各式揣想紛至,她還是禮貌地詢問:「駱小姐想談什麼?」

  「匡政!」簡潔有力。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駱家珍精迫的目光讓她隱隱覺知,此行是針對她來的,並非只有旁敲側擊。但,她處在一個什麼都算不上的位置,絲毫不具關鍵性,莫非潛埋在心裡對匡政微妙的好感,已經由大伯從命紙上感應到,轉告駱家珍了?

  「駱小姐,我幫不了妳的忙……」她為難地。

  「妳可以!」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疊照片,遞給她。

  她不疑有他的接過,第一張還看不出所以然,待辨認出畫面上的臉孔,她駭異地一張張快速地看過,兩眼越睜越大,擡起頭,承接駱家珍興師問罪的表情。

  「妳說呢?」

  她沒猜錯,駱家珍是針對她來的。

  **  **  **  **  **  **

  咖啡館裡,兩個女人相對無言有五分鐘之久。

  她從不知道自己的五官值得別人如此端詳。駱家珍原本靠著椅背,微噘著朱唇睨視她;她正襟危坐,不發一語,等著接招。沒多久,駱家珍越看越近,睫毛眨也不眨,兩肘乾脆撐在咖啡桌上,伸長脖子,聚精會神地審視她;她下意識後退,腦子被前方的一團香氣和豔光攪得亂糟糟,直覺摸了摸臉龐瞧是否沾了烏漬。

  「奇怪,沒多特別啊,他為什麼喜歡妳?」駱家珍終於喃喃發出評語。

  「呃?誰?」她梗住。

  「妳在程先生那邊見到我時,就知道匡政了吧?」程天聆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美女,但臉上一對不必修飾就又黑又彎的濃眉、圓大的娃娃眼珠、一頭可以拍洗髮精廣告的烏亮如瀑長髮,看過很容易留下印象。

  「他是我們店裡的常客。」她如實說了,卻知道滿足不了對方的疑惑。果真,駱家珍揚起了柳眉。

  「程天聆,不會是妳大伯和妳套好招故意說了一堆鬼話要我放棄匡政吧?」倘使如此,她必定不客氣地去踢館子。

  她拍了下額頭,不可置信,「駱小姐,那天妳是突然插隊進來的,我們不認識妳,更不知道妳要問什麼,如何套招?」

  駱家珍皺皺鼻子,不甚甘心,握緊的拳頭卻鬆開了,嘟著嘴,「就算是吧!可妳明知我和他的關係,怎麼可以隨心所欲接受他的追求?妳在笑話我啊?」

  她一聽,突然明白了匡政的困擾源自何處,駱家珍的一廂情願不是情癡,而是嬌慣的佔有欲。「匡政沒有追求我,我也沒笑話妳,你們之間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程家和他只有合作關係,我和他是朋友。」

  前方一對美眸圓睜,擺明瞭是聽到瞎話。「程天聆,照片會說話,你們上了賓館,還在大馬路上卿卿我我,說沒關係鬼才相信!」

  她徒勞地辯駁,「不是你看到的這樣,那天是意外,有一群人不知為了什麼對我們窮追不捨,我們一時情急才躲進賓館的。」坦白說,這個理由連她母親都不會相信,她想起了八卦報紙三不五時拍到名人進旅館偷吃的畫面,無論當事人多麼信誓旦旦,事後的民調永遠顯示大多數人當他們鬼扯,駱家珍不相信,她也只好自認倒楣。

  「一群人?什麼樣的人?」竟對她的說法起了好奇心。

  「天很黑,我們顧著跑,沒看清楚,大概是不良份子之類的。」她可有可無地描述著,既不會被採信,也就省了口水。

  駱家珍托著腮思索起來,似乎連想到了什麼,不時又瞄了她幾眼,「你們真的沒做什麼?」

  她明智地選擇將那晚床上的細節省略,「沒有。」

  駱家珍忽然歎了口氣,面頰貼靠著手臂內側,整個人卸除了武裝,尖銳斂收,呈現小女兒無助的嬌態。「哎!他到底想要什麼?我喜歡他喜歡了這麼久,他把我當小孩看,要我當他叔叔,我偏不!男朋友從沒認真交過,好不容易等他離婚了、我大學畢業了,已經夠大了,他還是不接受我。我知道他一定在意爸爸讓他受委屈的事,我可以補償他,爸爸也不反對,可是他……」

  匡政有過婚姻?她喉口像塞了顆貢丸,盡棉薄之力勸說著:「駱小姐,妳別再找人跟蹤我們了,他決定的事,恐怕很難更改。」原來匡政的警覺心沒錯,有人在跟監他們。

  「妳怎麼知道?他告訴過妳?」下巴不服輸的揚高。

  她見狀,決定單刀直入,「我大伯後來跟妳說了些什麼?」說法轉變如此之大,其中必有蹊蹺。

  「程先生說,匡政嘴硬心軟,只要我使勁功夫纏住他,不讓他一天到晚只想著經營程家麵館,他就會把心放在我身上,不過可能要花上一段時間。我照做了,三不五時上他家等門,他反而不回家了。妳說,妳天天看見他,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她驚愕得說不出答案。

  程楚明竟以私害公,以為近水樓臺,葉芳芝會為匡政掀起內心一池春水,順手拿駱家珍當攪和的工具,攪得匡政心頭大亂!淡泊人事的程楚明竟會為了要弟妹守貞而走火入魔?她早該替匡政把事情澄清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只知道,妳如果愛一個人,就該尊重他的選擇,讓他不開心,不是妳喜歡他的初衷,不是嗎?」她放慢語調,轉念又道:「駱小姐,命理之說,只能參考,不能盡信,妳該相信眼前所見,不能憑別人三言兩語就照章辦事,那樣做……活得太沒自我了。」這番話並不討喜,卻不得不說,她得替程楚明的私心收尾。

  「噫?拆妳大伯的台?」眼角斜揚,接著端直腰杆,俯近她,表情多了幾分鄭重。「程天聆,妳說的沒錯,我決定要努力盡人事,不再管別人說什麼了,匡政總有一天會明白我對他的心的。」

  「嗄?」她真愧對匡政,駱家珍對人事有異於常人的理解力,她能著力的地方實在不多。「那──那很好,有決心很好,就……就怕他不領情。」

  駱家珍滿意地瞇眼。「所以,我暫且相信妳和他沒什麼,可是妳得幫幫我。」

  「嗄?」她沒聽錯吧?「幫……幫什麼?」

  「他最近老躲我,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待我好了,我使不上力,他對妳沒防備,妳是最好的幫手了,透過妳,我才有機會啊!」說得理所當然,她聽了手心發涼。

  「妳在開玩笑吧?駱小姐。」她忙拉遠兩人的距離,暗地裡同情起匡政。駱家珍從小到大,想必惡搞了不少事吧?

  「這種事怎麼能開玩笑?」精緻的臉蛋又湊上來,「妳放心,妳幫了我,我也會幫妳的,我會替程家生意多宣傳的。要是他接受了我,爸爸出資替你們再開家分店都沒問題,妳說怎麼樣?」

  她面色頓僵,竭力維持著禮貌,「請問,我有說不的權利嗎?」她怎能背叛匡政、背叛自己?

  「沒有!」駱家珍捧著腮幫子,嬌聲清亮地否決。「程家麵館是你們家主要的經濟來源吧?要是有人一天到晚上門白吃白喝破壞氣氛,妳想還會不會高朋滿座啊?」

  她匪夷所思地傻眼,喃念:「妳──真是──惡魔!」語出威脅時還能嬉皮笑臉。

  「匡政也這麼說過,不過他叫得比妳好聽,他叫我──小惡魔,聽起來是不是可愛多了?」

  **  **  **  **  **  **

  他每天見到她的時間不長,他刻意與她保持蜻蜓點水般的交會,對她、對他,未來都會是比較好的選擇。她有時僅是路過麵館,和他打聲招呼就走,也許是算准他在店裡才走這一趟,他不確定,也不介意;更多時她會留下幫忙送餐、收盤,手腳快速俐落,只有把餐點交給他時,動作會慢條斯理,在頰畔垂散的髮絲間,掀動著羽睫,一次又一次地朝他探視,臨走前,以飽含蜜意的微笑作結束,他則帶著她留下的微笑意象,愉悅地吃完每一餐。

  如果夠幸運,他願意一直和她這樣保有如水純清、如陽溫煦的關係,直到有一天,她把帶著喜意的靦腆笑容轉向生命中真正的良伴。

  今晚,她還是代班,從出現在樓梯轉角口,他眼角餘光便隨著她身影移動,直到她停靠在他餐桌旁。

  他習慣性地送出微笑;意外地,她始終垂著長睫,連淡掃一眼也無,動作快且慌亂,把面碗端出託盤時,湯汁竟潑灑在拇指上,她「嘶」一聲,忍著不縮手,把碗放好。他立時用紙巾捏住她的痛指,脫口:「要不要緊?」

  她似乎嚇了一跳,很快抽回,不安地晃首,「沒事,兩位慢用。」

  他盯著她走開。她半路騰只手接聽手機,焦慮回應:「今天不行……他身邊有別的朋友在……明天再來吧……」

  「看夠了吧!她哪一點比家珍吸引人了?」對坐的中年男子發出了抗議,因圓胖而擠得剩一條縫的眼睛精光不減,豪氣地撈起麵條囫圇吞下。

  「駱叔,家珍是孩子。」他握著筷子,心裡想著那根燙著的指頭。

  「剛剛那小姐和家珍也差不多年紀吧?」駱進添哼笑,「我知道你心裡有疙瘩,以為我答應家珍和你在一起是為了補償你,我這人,什麼都賣,就是不賣女兒,她真心喜歡的,我才替她加把勁。當然,我也算是帶著你長大的,你是什麼性子我很清楚,你不想要的,我絕不勉強。」

  「我沒疙瘩,我不適合家珍。」回答了無數遍,他還是眉頭不皺一下。

  駱進添撐起小眼,瞟了周邊一圈,邊嚼邊含含糊糊地說著:「你志向剩這麼點,搞個小餐館就行啦?」

  「簡單又不必太操煩,這樣就行了。我喜歡這個主廚的手藝,做出來的味道和我媽的家鄉菜風味很接近,天天吃都不膩。」

  一碗麵對駱進添而言,只是點心的量,他三兩下吃得碗底朝天,紙巾抹了抹油嘴,不禁讚歎:「是好吃,不過想吃這個廚子的菜,上門光顧就行了,何必投身下去?還得我親自來找你。匡政啊,不是為了你母親的事在怨我吧?」

  香酥的紅糟肉片,在喉口竟有些難以下咽,他吞了口湯,清清喉嚨道:「一切都過去了,沒什麼怨不怨的,您對我的情不只這一些,只是回來後,想過單純的日子,不想再涉入是非,可以安靜生活,是我現在的目標,我真的倦了。」

  「是倦了,還是想另起爐竈?」說時帶笑,彌勒佛般的體態卻迫力十足,無容他敷衍的餘地。

  他不答,噙著淡得快看不見的笑,眼神柔軟,迎接駱進添的銳箭逼視並無閃避,彷彿感覺不到對方的有意探測。駱進添暗驚,匡政變了,不過三年,氣勢全無,只聞氣度,若不是城府築得滴水不漏,就是真心想更換跑道,可他活了五十多年,沒見過幾個人吃過魚翅燕窩還能回頭吃陽春麵度日的。

  「駱叔,您聽到什麼?」他不卑不亢,笑得坦蕩。

  「老岑找了你了?」拐彎抹角已無意義,匡政連主動表態都省了。

  「是,我回絕他了。」簡單回答,不再多言,繼續喝湯。

  「好,好。」駱進添再度咧笑,手帕擦過汗濕的粗脖子。「你怎麼樣都是我駱家人,我相信你。你對開店有興趣?資金夠不夠?別不好意思說啊!該你的我絕不囉嗦……」

  他沒再細聽,擡頭再往周遭瞄尋,他想的還是那根燙著的手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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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廚房裡。

  濃郁芳香的湯汁滾進兩隻大碗公裡,青綠的香菜末和紅椒末在若隱若現的麵條上畫龍點睛,她聞香卻沒有垂涎,拿起小量瓢舀了一匙鹽巴,灑進其中一碗裡,想了想,再舀了兩匙進去,用筷了和一和,乍看,風平浪靜,沒什麼異樣。

  「天聆,不是我愛說,妳也勸勸妳那位朋友,吃那麼鹹對身體不好,妳媽配製的湯頭夠正點了,哪還要加鹽添醋的!」二廚嗤哼一聲,大搖其頭。

  「她習慣了。」左顧右瞄一番,壓低嗓子,「別跟我媽說,知道吧?」

  她捧起了託盤,訓練有素地閃過迎面而來的人群,往二樓角落固定的位置移動。一男一女兩位食客,表情迥異地看著她把餐點擺放在各自面前,女的雀躍、男的淡然,她拿起空託盤,朝兩人欠個身,「兩位請慢用!」

  匡政溫淡的眼神說不上歡喜不歡喜,看了她微汗的額角問:「妳最近晚上都來幫忙,吃得消嗎?我記得妳不喜歡進廚房。」

  她聳聳肩,極力對男人的善意面無波動,「我弟出國遊學了,少個人手,臨時不好找人。」說時眼角瞟著正大口吃麵的女客。

  「如果不是三、兩天的事,我讓妳媽再找個人吧!」

  她一驚,「不用了,不用了,我吃得消,免費勞工比較划算,慢用!」怕男人的溫柔攻陷自己的鎮定,她急著轉身,手膀被扯住不放。

  「程天聆,你們這裡的湯是不是太鹹了點?我每次吃完都得灌一大瓶水解渴。」駱家珍臉蛋皺起。

  「有嗎?」她歪著頭,拿起匡政的湯匙往他碗裡舀了一瓢,抵在他唇邊,「匡先生試試看是不是有問題?」

  匡政微愕,就著湯匙啜了一點,不解地看向前方,「沒問題啊!和平常一樣。家珍,妳不是喜歡重口味?」

  駱家珍困惑地噘著嘴,勉為其難地吃下去。

  她抿著嘴,把笑意抿進心坎,帶著微微的得意下樓。

  回到餐點送出口,所有因小惡搞得到的愉快很快地散去,她斜靠在牆板上,眉壓著眼,胸壘鬱鬱。

  已經連續四、五次了,只要匡政到店裡用餐,她第一時間通知駱家珍,製造兩人的不期而遇,她唯一能接觸匡政的時間,僅僅送餐那短暫幾秒,之後,再悶悶目送著兩人相偕離去。心知他溫文有禮,一定拗不過駱家珍央求,禮貌性地送她一程,但看著看著,總是升起了一種難以遏止的微妙妒意,眼眶潮潮地轉身。

  初嘗媒人兼間諜的苦澀滋味,生活的動力很快失去了,她慢慢察覺,匡政的影響力一點一滴浮現了,即使早已知曉自己永遠不會被選擇,心還是無端地感到寂寥。

  她深深吸一口空調排出的沁涼氣息,打起精神再度送餐。

  來回數次,兩腿終於僵了,喉頭泛酸的感覺稍稍淡了。她走到餐桌間,收拾著視線所及的空碗碟,疊滿了一託盤,正使力擡起,肩頭挨了率性的一記。

  「喂!程天聆!」

  她嚇了一跳,手一鬆,碗盤匡啷匡啷全數傾到,其中兩隻滑出桌面,碎了一地,聲音響亮,四周視線頓時聚焦在她身上。她慌亂地趴在地上收拾碎片,元兇也跟著蹲下,掩嘴道:「程天聆,妳手腳也太拙了吧!」

  她沒好氣地壓著胸口,「駱小姐,妳沒事別嚇人行不行?」

  「是妳心不在焉,倒怪起我來了!」駱家珍靠近她,低道:「我明天不來了,妳這裡面口味太鹹,我受不了,真不知他為什麼百吃不厭!」

  「妳真的不來了?」心頭一喜,她四面瞧,沒看到匡政的影子。「他呢?」

  「他有店務要留下來處理,不送我了。不過妳先別高興,」立即澆了盆冷水,聲音越壓越低,「陪他吃飯沒意思,他老顧著吃,不說話,明天周末,這個地方有書畫展,妳約他去看展,到時候妳藉口閃人,我再出現。」說得順理成章、勢在必得,顯然周遭的人很少拂逆她。

  「拜託,我對書畫一竅不通,怎麼約得動他?」她咬牙。

  「放心,那個書畫家是他大學時的教授,他以前還買了一幅他的水墨畫送我爸呢,他一定會去的!」駱家珍放了張宣傳卡在她圍裙口袋,「記得,上午十點。」

  這一刻,她真有衝動想氣魄地把卡片撕個粉碎,但她是孬種,這家店才剛開始,三天兩頭有人鬧事任誰也吃不消。駱家珍沈穩不足,膽大有餘,匡政都奈何不了的女人,她不敢輕易下賭注。

  六神無主地擡著一盤碎片回廚房,正與匡政看著帳務表的葉芳芝回頭見狀,低呼:「原來外頭摔破盤子的是妳啊!我當是哪個冒失鬼呢!」

  她尷尬地把碎片往角落的大垃圾桶傾倒,託盤一放下,兩隻手掌忽地隱隱刺痛,她攤開掌心,暗吃一驚,幾道縱橫的刮傷緩緩滲出微量血絲,她竟渾然不覺!

  她咬牙不出聲,張望搜尋著面紙的蹤影,手腕忽被身後一隻大掌緊握擡高,拉到水龍頭下,用濾過水沖淨。「小心上面有看不到的小碎片。」

  心驟跳,是匡政,她的異樣必然逃不過敏銳的他。

  她不敢回頭,廚房人多,他神色自若地替她清理傷口,她若推卻,反倒顯眼。

  他從上櫃取出藥膏,替她暫時塗抹,柔聲道:「今天別做了,回去吧!」

  她縮回手,擦碰到口袋裡的卡片一角,心意霎時若鐘擺搖晃,左右難決。

  「沒事吧?疼嗎?」她一聲不出,心事憋得兩頰通紅,是駱家珍的出現讓她不平靜嗎?但今天並非家珍第一次上門啊!他不是不明白她的情思,但得控制兩人關係的平衡,讓她失望是在所難免的了。

  「我沒事!」她突然一鼓作氣,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卡片,眼角余光見無人注意,冷不防塞進他手心,「明天,可不可以……陪我到這裡逛逛?」她說反了,是該問他有沒有興趣參觀,不是陪她。

  她懊喪地扯了下頭髮,直想一頭撞昏自己。

  他讀了一遍卡片內容,意外地看著她,「妳對這有興趣?」她彆扭了半天,原來是想約他看展?摔破盤子是為此心神不寧?他讓她感到說出這個請求是如此艱難嗎?

  他滿腹疑竇,觀察到她睫毛上微有濕意,硬起的心腸軟化了,脫口說出他自己都覺得不妥的決定,「明天一早我去接妳,九點可以嗎?」

  她一臉驚訝,事情有這麼容易?「你真的要去?」表情完全不是他預期的驚喜交加。

  他忍俊不住,疑問:「妳希望我拒絕嗎?」

  她登時支支吾吾,有些倉皇,「這樣?那……那好吧!我──先回去了!」

  跑得可真快,圍裙都忘了脫下了。

  他抱臂傾思──他突然有興趣探一探,一向藏不住心機的她,除了他,何事能讓她慌了手腳?

  **  **  **  **  **  **

  他的直覺沒錯,程天聆稱不上百分百外放,但體內的一股青春活力是可以輕易感受到的,要說她對這項需潛心鑽研的靜態活動產生興趣,未免不相稱了點,對她而言,那一幅幅蒼勁有力的墨寶和花鳥工筆畫,不過是「恐龍的嗜好」的代表吧!

  從一踏進展覽會場,那雙眼晴就沒好好凝聚在一幅作品超過十秒鐘過,不時飄移到會場入口,若不巧和他的目光對個正著,她立時堆笑,說些應景但全是外行的評語,比方說──「太猛了,這荷花跟真的一樣耶!」、「啊?三百多個字!如果寫錯其中一個字不就要從頭來過?這個人會不會常常抓狂?」、「是不是要像那個古人王羲之一樣把一缸水寫完就可以變這麼厲害了?」

  他終於耐不住了,不動聲色問:「妳常看這一類作品展覽?」

  她漫不經心答:「是啊!」入口處彷彿有塊大磁鐵,不斷吸引她的目光。

  他不再多問,直接將她拖到一幅雨中山林水墨畫前,指著畫的右上方兩行龍飛鳳舞的草書,淡聲道:「既然涉獵不少作品,應該知道這上頭寫些什麼吧?念念看!」

  她愕然,想不出藉口拒絕這項超級任務,僵立著辨認一群模棱兩可、似是而非的變形字。她硬著頭皮,似學舌鸚鵡念出:「料……春風……吹酒醒……微……山頭……」後面幾個字聽不見了。她不想貽笑大方,幹站著也不是辦法,暗自咒罵著遲不出現的始作俑者。他徑自介面替她念了一遍:「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原來不難嘛!她學生時代聽過、背過這闕詞,知道它的涵義。他靜視她,溫涼如水的目光變得深邃幽遠,撫平了她的臊意,他笑道:「這麼多作品裡,我最喜歡這一幅,知不知道為什麼?」

  她咬著唇,默立著,強烈地接收到了他眸光中輻射出的訊息,有些怕說錯地啟口:「你遇過一些事,讓你難受過,現在累了,什麼都不想要,不想被打擾。我想,我打擾了你……」

  他面有訝色,意外於她年紀輕輕,竟有善解人事的靈敏!她沮喪地低下頭致歉:「對不起,我不應該約你來的,可是……」眼角濡濕,模糊的光影中掃到了一襲曼妙紫色身軀,逐漸迫近這裡,她沖到喉口的話吞了回去。「那不是……駱小姐?」焦點轉得生硬,他依著她視線看去,面色突變古怪。

  「匡政,真巧,你們也在這裡!」駱家珍朗笑燦亮。

  他揚揚眉,「家珍,來這裡做什麼?」出現此地絕不會為了怡情養性。

  「在附近拍平面宣傳照,剛結束,繞過來瞧瞧啊!」極順口地解釋。他微覺不對勁,但無意深究,他知道她最近和駱進添交好的模特兒公司老闆簽了約,雖然玩票性質居多,還是得不時配合公司的活動趕場。

  「哎呀!我、我想起來了,」程天聆突喊,一副驚醒貌。「我還有事,差點忘了,現在得趕到幼稚園佈置教室,下星期一是教學觀摩日。對不起,兩位,我先走了,你們繼續參觀。」

  無論這個理由多蹩腳,她都不能再待下去,不能再承受匡政的暗示。她喜愛這個背後一片模糊的男人,想看到他快樂,她不該帶給他困擾,包括她的情意,一絲絲載重都會是他的負荷。

  她迫不及待地奔至出口,不敢回頭望,離開了那棟建築物,塵囂聲四起,陽光熾盛,刺花了她的眼,她微覺暈眩,朝印象中的公車站牌走去。

  一手舉在額前遮擋陽光,淚翳中,她看不清馳近的公車號碼,指腹輕捺過眼睫,再擦抹在牛仔褲上,淚水被布料吸收了,一腔神傷仍舊濃重。

  等候不久,垂擺在身旁的手在驚駭中被人強執起,將她的身軀帶往另一個方向,她被動地隨之奔跑在啟動的公車排煙中,踉蹌地跟著跳上了公車後門。

  門一關,靠在門旁橫杆上,在咳喘中望見帶領她的人,正深深凝視著她,唇畔泛笑,「在發什麼呆?妳差點錯過公車了!」

  她視線又模糊了。這男人,不必做什麼事,就可以使她又歡喜又憂傷。

  「匡政,我該怎麼做?」她喉聲沙嗄。

  「做妳想做的。」

  她破涕為笑,想了一下,把臉埋進他胸前,兩手圈住他的腰。幾秒後,她背上也多了只手臂,輕攬住她,她得到了夢想中的擁抱。

第七章
  停在那道紅銅色大門前,他俯視她,露出一絲莞爾,「我可不可以開一下門?」

  她現出赧色,會意地放開從上公車開始就沒有離手的暖掌。他一直任她牽系著,直到他的住處,她全身充斥暖洋洋的恍惚感,忘了他開啟大門需要兩隻手。

  進了門,她忽然失去了平日大方無畏的活潑,半喜半腆地站據一方,瞄著可以透露他私密一面的天地。

  沒有雕琢的驚豔、沒有低調的奢華,只有出乎意料的素淨。

  敞亮的客餐廳,冰潔的青石板地上,唯一的白色布沙發似碧波上的孤帆。簡單的幾個有歷史的古舊收納木櫃靠牆放著,裝飾性的擺飾一概缺乏,牆上有一幀中年女人的旗袍半身黑白照,頓有文秀書卷味,大概是家中長輩,算是唯一的掛飾了。

  太簡單了,簡單到彷彿這裡的主人提一隻行李箱就可以遠走他鄉,全然不必牽掛多餘的身外物,他真是十足的裡外合一了。

  「想一直站著嗎?」他倒了杯水給她,解釋著:「抱歉,沒什麼好招待妳的,讓妳來這沒別的意思,在這裡說話不容易被打擾。」

  沒別的意思嗎?她倒是希望他對她另眼相看的。他總是節制有禮,未曾表露過對異性的本能渴盼,她也不認為自身條件能讓他心向往之,今天得到他釋出的近似動情的訊息,已超出她的預期了。

  「沒關係,白開水很好。」像證明什麼似地,她咕嚕喝了大半杯,走到白紗輕揚的窗邊俯瞰周邊的街廓。

  原來他們住得得這般近,他到程家館子才能如同家常便飯。

  「這些天做這些事,心裡不好受吧?」他在背後開口,她嚇了一跳,不是他的語氣,她沒見他擡高嗓門過,他一貫的沈靜安定,似緩緩流淌的河,她驚異的是他話裡的意思。

  「你──知道了?」她結巴。

  「小義想辦法找到了拍照的人,拿到了照片。」他原本以為的不明動機,不過是屢戰屢敗的駱家珍得不到回應後的放手一搏,令他啼笑皆非。「家珍有個有求必應的父親,很難不任性,我是她少有的挫敗,真要到手了,就不會是寶了。」

  「那──今天為什麼要去?」是在試探她嗎?

  他細思了一下,「我想知道,怎樣才能讓妳快樂。遇見我之前,妳煩惱應該不多吧?」

  她呆了呆,不敢搶白,凝神以待。

  「妳很喜歡我嗎?」他微笑問,語氣無異于常。

  她楞住,沒想到含蓄的他會直截了當問了這個心照不宣的問題。

  「呃……嗯!」只遲疑了兩秒,便重重地點下頭。

  沒什麼不可承認的,喜歡他是件好事,她願意讓他知道。如果可以的話,她甚至不想只作他的朋友,她想要……完完整整的擁有他。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不驚也不喜,表情控制得當,但多了一份凝思,像是接到一份十分棘手的工作任務,需要審慎妥當的處理。

  「不用煩惱,這是我的事,如果你沒有一樣的感覺,不必勉強為我做什麼。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談感情,你放心,店裡的事不會受到影響的。」她極忙為他轉圜,她可不想他的敦厚性情發揮在男女之情上,那比拒絕她更令她難堪。

  「別忙,我沒說不喜歡妳。」她的確很緊張,很把他放在心上。

  如果,時光多倒流幾年,他會毫不猶豫地接受她的;她是年輕了點,但並不幼稚,行事總會考慮到對方的感受,即使在不對感情想望的現在,她的一顰一笑仍能帶給他如初夏般明亮的喜悅,和熏風拂身的自在。然而越發如此,他越不能躁進,他不能阻止她鐘情於他,卻可以控制未來傷害的發生。

  「你真的……也喜歡我?」她唇角漾開了驚喜。他能想像,再多給予她一點強烈的字眼,她就會像拿到期盼已久的耶誕禮物的孩子一樣,興奮地跳起來了吧。

  他平靜的心翻動了一下,最終,他還是得面臨這一刻。他真不忍心破壞她的快樂啊!不為了保有自己,純粹是為了她。

  「我,並不如妳想像中的那樣好。」一說出口,他便從她的臉色得知了這是很不高明的開場白、很糟的拒絕理由。無視她黯然的瞳眸,他繼續說下去,「妳能不顧一切的喜歡有過很糟紀錄的男人嗎?」

  她釋懷地笑,「我知道你有過婚姻,難道──你想告訴我,你傷過許多女人的心?」

  他垂下眼,還是一臉平靜。「妳想知道,我不會隱瞞妳,聽完了,妳再決定,是不是要繼續投入下去。」

  她不說話了,認真地看著他。

  他輕輕替她拂開幾根散落在眼前的髮絲,溫柔地笑了,「記不記得,妳告訴過我,有關妳母親定情的故事?」

  她點頭,目不轉睛地。

  「那是個令我羡慕的故事,我的母親運氣就沒這麼好了。十幾歲她到臺灣念書,愛上一個刀口舔血的男人,那男人也就是我父親。我父親和駱進添,家珍的父親,曾經替他們所屬的集團立下許多功勞,替上頭的人拓展了他們所謂的生意版圖,黑白兩道沾染涉足,一般人所熟知的娼、賭、包工程,無一不做。」

  她略顯訝異,但表情變化不大,也不吭氣。他接著說:「十歲那年,我母親以死相逼,要我父親脫離那看似風光,其實暗藏兇險的日子,我父親拗不過我母親,加上我也大了,瞞也瞞不過孩子的眼睛,他們帶了我,不惜得罪一干朋友,移居到我母親在馬來西亞的娘家,過了四年這一生她最平靜、最快樂的日子。」

  她仍然沈默。她猜得到,他的年少幸福必然終止在異域了。

  「我父親這一生街頭闖蕩,並不懂得如何做正經生意,錢在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下敗得所剩無幾,到最後坐吃山空,死於一場交通意外。我母親因此生了一場大病,在求助無門之下,我們又回到了臺灣。」

  那不會是一段容易捱過的歲月,卻在他的輕描淡寫中略過了,她約莫明白了,他如何養成了那不易動情的心性。

  「你們,又回頭找了駱先生?」

  他頷首,苦笑,「似乎不得不說是宿命,我們始終脫離不了這個圈子。駱進添不計前嫌的幫了我們,還了我父親欠下的錢債,請名醫治好我母親的病,讓我完成了大學學業。那幾年,集團一番變動後,他掌握了絕大部分權力和資源,和競爭對手岑卓適分庭抗禮。畢業後,我也被安排進了駱進添的底下企業做事,成了不可缺的要角幹部,開始償還他的多年恩情。」

  她再怎麼鎮定、怎麼無預設條件,亦難無動於衷──這麼溫文寬和的男人,連眉頭都很少皺一下的男人,竟來自於她從未想像過的世界!她知道,他不會是單純的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無論企業名號多正派響亮,他始終在為駱進添做事,當然,做的不會是善男信女的慈善事業。

  「這有什麼不對嗎?」震撼一過,她心念一轉,重新振作,安慰地笑,「你並沒有殺人放火、逞兇鬥狠,你只是所事非人……」

  「天聆!」他制止她,笑容未曾淡去,像在說著別人的故事,「好跟壞,不是流於表面,如此膚淺劃分的。那幾年,所有關於錢上面,需要合法轉移、巧立名目安排的事,我都做了。妳想像得到的,洗錢、生意綁標、威脅利誘,雖然不是經過我的決定,也是經過我的執行而完成,我能說自己一塵不染嗎?」

  她啞口無言,霧氣遮住了視線,她怔了好一會兒,擡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急切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是嗎?你不是脫離了他們嗎?你現在在做正經生意不是嗎?麵館不就是我們的努力嗎?」

  一連串的問號,讓他忍不住動容,他拭去她眼角的水氣,「有些事,永遠是個記號,抹滅不了。三年多前,因為一件股東內鬥風暴,許多不能搬上臺面的事被有心人掀開了,基於圈子裡不成文的原則,公司裡兩位高級主管承擔了這個責任,進了牢,保住駱進添不受牽連,我,就是那兩個人之一。」

  她胸口驀地發痛,淚串順著鼻梁滾落。

  「我母親在我入獄後半年,知道駱進添食言了,沒有實踐諾言讓我脫罪,她受不了再次失去至親的煎熬,心肌梗塞走了。這件事,遠比牢獄之災、妻子要求離異更令我難以承受,我永遠也不能說服自己,我是個沒有罪的人。十五歲那年立下要讓她重獲幸福的誓言,成了諷刺。天聆,我曾經讓兩個女人傷心,她們相繼離開了我,我沒有把握能讓任何人得到幸福,這就是我不能愛妳的原因。」

  她拼命吸著氣,仍不能阻止淚水不斷地淹沒眼眶,她握緊了拳頭,結實地嘗到了月圓月缺的苦澀。她深知世上沒有完美的幸福,然而眼前那張痛楚都化在牢獄歲月的淡定臉孔,如此令她心臟揪緊,她寧可他憤世嫉俗,也不要他失去對人生的積極追求,一切變得可有可無。她與他之間的距離,並非是他不堪的過去,而是他決定不再愛任何人。

  她用手背擦了擦涕淚,猛然攀上他的肩,用力吻住他的唇,「匡政,我不在乎……」

  他的面頰染上一片濕濡,唇瓣都是鹹味,他掩住她的唇,嗄聲道:「不要太快下決定,不要說妳不在乎,我並不需要誓言安慰。回去吧!就算妳打了退堂鼓,明天,我們還是朋友,如果程家不介意我的過去,程家麵館可以一直開下去。對不起,瞞著妳這麼久,我一直私心希望,能風平浪靜的過日子。」

  「匡政……」她握住他的手不放,沒有退縮。「我只想知道,沒有這些事,你會不會接受我?」

  指尖輕輕擦過她的臉,「沒有這些事,我就不會遇見妳了。這世間的事,沒有『如果』,也沒有『早知道』,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但是還沒發生的,我們可以儘量讓它不要有遺憾。」

  她後退一步,不再徒勞的說服他;愛的語言,不該是巧言說服,經歷千山萬水之後,他已經失去強大的動力追求所愛,對他來說,那些無異海市蜃樓。

  「我相信你,你是個好人。」她放下杯子,轉身帶上門離去。

  他癡立著,隨著她的背影消失,一陣茫然湧至,他竟無法確定,拒絕她是對還是錯?他感到了一股悶痛,隨著心跳逐漸蔓延……

  **  **  **  **  **  **

  「下一位,二──十──號。」

  叫號聲拖拉得懶怠無力,女客人一進問事間,瞧見斜歪在小桌上的女人似一攤泥,惴惴不安地在程楚明面前坐下。

  「程先生,我想問,我最近才認識兩個月的男朋友人怎麼樣?和我合不合?這是他的八字。」女客謹慎地拿出一張紙條。

  趴在桌上的程天聆換了一個方向,瞅著女客,懶洋洋地脫口:「妳不花時間和心力瞭解他就想知道他跟妳合不合,是不是太投機取巧了?談戀愛的是妳不是嗎?」

  女客楞了楞,程楚明面色僵硬,搧著扇子直陪笑,「抱歉、抱歉,我看一看……這個男人嘛,個性耿直,就是脾氣大了點……」

  程天聆往椅背靠,姿態沒有起色,骨頭似被抽光軟癱在椅子上,有一搭沒搭聽著兩個人問答。

  「那程先生,你看看這個人以後事業會不會有成、可不可靠?」女客緊張著問。

  她糾起眉,瞟向女客,撂了涼涼幾句:「有成不代表能一輩子愛妳,愛妳的人不見得有成,結婚又不是在選投資股票,花一點錢就想以小搏大。」

  「程先生,你這位小姐──」女客變了臉。程楚明一陣尷尬,向女客解釋,「不好意思,她說話是直了點,不過也不是沒道理,妳這個物件雖然不見得能發達,但中規中矩,為人老實,這點可重要了……」

  視若不見地略過程楚明的眼色,她不以為意地托著腮,手指在電腦鍵盤上無意識地敲打著。

  「程先生,他這個人是獨生子,有個照顧他無微不至的寡母,你看以後我會不會有婆媳問題,能不能搬出去住啊?」女客再接再厲問。

  她陡地坐直,再度忍不住,「小姐,沒有他老娘就沒有他這個人的存在,妳好的全都要,壞的不去面對解決,這世界有這麼完美便宜的事嗎?」

  「程先生!」女客霍地推開椅子,「這是怎麼搞的?我也是人家介紹來的,你們都是這樣對待客人的嗎?」不等程楚明回神,白了程天聆一眼拂袖而去。

  程楚明抑住火氣,冷笑著踱步到她面前,豎起大拇指,「程天聆,妳行,我看以後就由妳解答客人的疑難雜症好了,讓妳坐在這吹冷氣太浪費人才了。」

  「我說的是實話。」面有懨色地看著電腦螢幕。

  「妳當我三歲小孩?妳今天要是不說清楚吃錯什麼藥,以後──」

  門啪地一聲被推開,一團醒目的湛藍色衝到她面前,劈頭直問:「程天聆,妳在搞什麼鬼?幹嘛關機啊?」

  她擡只眼,面無表情,「這是我的自由,妳有意見嗎?」

  程楚明一頭霧水,向前道:「駱小姐,妳今天來是……」

  駱家珍一掌格開他,「閃開!」盛氣淩人,「我們說好的不是嗎?妳以為不去麵館就沒事?妳到底和匡政說了沒?今天整場秀我都沒見到你們在觀眾席出現,我精心安排的舞會也白搭了,妳是怎樣嘛!」

  「匡政不會去的,我不想勉強他。」她兩臂交抱,冷睨剛從秀場退出,豔色逼人的駱家珍。「還有,以後我不想再當妳的搭橋,有本事自己去打動他。」

  駱家珍怒意勃勃,「妳真以為我是和妳說笑的,妳以為有匡政在麵館生意可以一直好下去?」

  「妳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她起身直視駱家珍,「對匡政而言,他失去的還會少這一樣嗎?」

  「妳……」駱家珍啞然。程天聆的態度逆轉得真快,難道已知悉一切?

  「妳從不問別人要什麼,只管自己要什麼,和妳在一起,有什麼快樂可言?他又不是神智不清,幹嘛找個麻煩回家整自己!」幾天的悶氣找到了出口,一點都不修飾地傾巢而出。

  駱家珍回了神,不甘示弱,「妳知道什麼?和我在一起,我什麼都可以給他,我可以彌補他失去的!爸爸最近準備把一間公司讓他負責,他可以跟以前一樣,拿回屬於他的。窩在那家小麵館,有什麼好的?那是他從前根本不會瞧一眼的小生意!」

  她面色一整,怒目逼前,流露濃濃的鄙夷,「你們眼裡只有自己的價值,以為可以隨便擺佈別人的人生,想給就給、想拿就拿,他不會要的,他的母親就算在世也不會希望他和你們駱家有牽扯,你們害他害得還不夠嗎?」

  「駱家沒有害他!他身為駱家人,自然承擔駱家事!」駱家珍不自覺惶退,氣勢大減。「爸爸是不得已的──」

  她不以為然地低吼,「妳就還給他清淨吧!做這件好事對妳而言輕而易舉,對他可求之不得,妳老是自以為是,從不去瞭解他,他如果莫名其妙選擇妳,妳才該擔心他看上的是錢而不是妳!笨蛋!」

  「妳──喜歡他?」程天聆激動得雙眼泛紅,不像在為單純的朋友仗義直言。「妳喜歡他,對不對?」駱家珍抓住她的肩。

  「我是喜歡他。」一字字毫不含糊地說出,狠咬牙,「但是我不想勉強他!」

  駱家珍冷嗤,「妳撒謊!妳不敢說,妳在意他的過去,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剛好用來遮掩妳的虛僞!程天聆,少對我說教!」

  門板沈重的一甩,狠狠震動了她的耳膜,她兩肩傾頹,閉上潮濕的眼。

  程楚明扭了扭從剛才就沒動過的僵硬脖子,難以置信地上下打量方才振振有詞的侄女,結結巴巴地用扇柄指著她,「搞、搞了半天,喜歡匡政的是妳……不是妳媽啊?程天聆,妳那根筋不對,竟然惹上駱家珍!」

  **  **  **  **  **  **

  廚房抽油煙機轉動的馬達聲低轟響,熱氣蒸蒸回繞,廚工忙碌穿梭,每個經過她面前的員工忍不住都會瞄一下滿頭汗卻站著發呆的她,再搔搔頭走過。

  她背靠著牆,盯著爐臺前方巴不得有四隻手可用的葉芳芝。半晌,葉芳芝試嘗湯味後,滿意地合上鍋蓋,轉了文火繼續燉煮高湯,回頭板起臉,斥責杵站了一上午的女兒,「妳出息點好不好?被婉拒了就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妳到底想怎樣?」

  她眼一濕,垂下頭。「這是我自己的事,不想讓他煩心。」

  「總算說句人話了!這的確是妳自己的事,顧前顧後的看了令人生氣,我要像妳這樣,當年還能嫁給妳爸爸啊?」指尖戳了她額角一下。

  「媽,為什麼喜歡爸爸?」她忽問。當年她父親條件不是最好的一個,葉芳芝卻義無反顧地選擇了他,愛意多年來未有稍減。

  「喜歡就是喜歡,說得出來就不是愛了,只能算是附加條件。當年妳外婆發現我喜歡的不是媒人穿線的妳的醫生大伯,而是他還在當兵的毛小子弟弟,氣得三個月不跟我說話,我還不是堅持過來了。」葉芳芝得意地敞顏甜笑,回頭在料理臺上切著胡蘿蔔丁。

  「爸爸對不起妳,先走一步。」她從後摟住母親的腰,臉埋在香肩上。

  「誰說的?他給了我最好的二十年,還留下妳跟弟弟給我。」菜刀停在砧板上,沈默地感覺到沾在肩上的濕意,一聲低歎,「別哭!小聆,妳的心在哪裡就去哪裡,沒有人能代替妳感覺一切,我沒有錯看妳爸爸,這次也不會錯看匡政……哎!我說呢,哪來這麼個性情好、樣樣精通的男人出現在店裡,果真是來路不簡單,開這家店是牛刀小試了。」

  她心狂跳,猛地哽咽,「妳真的不在乎他以前……」

  昨夜忍不住與母親傾訴一切,葉芳芝全篇聽完後發著呆地走了,什麼也沒說。當時她沮喪的想,很正常,沒有一個母親能忍受有前科的女婿的,是她仍抱存希望,如果說服了母親,她會更有力量面對抉擇。

  「妳都不在乎了,我在乎什麼?況且他現在好得很不是嗎?」笑咪咪的。

  「媽,謝謝,謝謝妳!」她喜極而泣。

  不斷地啄吻母親汗意的後頸。她從沒有一刻這麼感謝上天,賜給她如此天性純良的母親,匡政說得沒錯,她是幸運的!

  **  **  **  **  **  **

  這次換人了!

  林義一走出電梯,看著坐在樓梯口靠牆打盹的女人,濃眉一挑,以為花了眼。

  他走過去,搖晃女人的肩,女人立即掀開眼皮,看見他,又失望地垂下肩。

  「是你啊!」無精打采的。

  他可開了眼界,失了舞臺的匡政一樣受女人歡迎,先前是黏皮糖駱家珍,現在是有個性的程天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他根本不用替匡政擔心會吃素一輩子。

  「程天聆,晚上沒事坐在這嚇人啊?」他嗤笑著調侃。

  「我找匡政,他好幾天沒到店裡了。」她老實說著,驀地笑開,「你知道他去哪裡了?」

  「他這幾天比較忙,呃──忙著找律師處理一些事情,有朋友可能要從美國回來……」他眼神閃爍,拿出鑰匙,轉問她,「妳不會要一直坐這裡吧?進去等吧!我回來替他拿東西,他不到十點不會回來的。」

  「不了,他不在,我不好進去,我坐在這等就好。」她縮回樓梯間。

  他又是一訝,程天聆守分寸的性子和駱家珍是南轅北轍。

  「妳──真喜歡我大哥?」他好奇,匡政處處低調,如何吸引這年輕女子?

  她臉一熱,默認不答。

  「妳,不介意他曾經──」正考慮要不要挑明,她介面了。

  「那是以前的事,和現在、和以後都無關。」她堅定地答。

  他長長「喔」一聲,玩味地點頭──兩人都開誠佈公了,關係一定匪淺。

  他低頭喃念著:「應該沒問題吧?在幼稚園工作,應該會喜歡小孩子……」

  不理會他的自言自語,她問:「小義,第一次在邀月坊遇見你們,當時有人打群架,那些人,跟你們有關吧?」這幾天,她左思右想,才慢慢發現,只要靠近匡政,老是有莫名其妙的人或事出現,那些應該和他的背景都有關聯。

  林義遲疑了一下,點頭,「大哥剛從裡面回來,很多人想找他,他當年雖然是管文職的,偶爾處理底下兄弟的事可有一套,人又大方,那天是駱先生派的人和岑先生派的人起了衝突。駱先生不放心大哥落單,怕岑先生把他收為自己人對付駱家,總叫一群人跟著他;大哥煩不勝煩,和駱先生抗議過,才能擺脫那些人輕鬆地走動。這幾個月看大哥真的沒動作,才相信大哥不想再回駱家了。」

  「原來如此。」她若有所悟,目光忽又上下審查他。「你呢?你也是駱家派的人?」

  他嗤之以鼻,「我林義才不做這種事,我從前是大哥的司機,他以前勸我再考大學,別永遠做底下人,誰知一考上,他就出事了。等他的這三年,書念得差不多了,現在剩幾個月就要畢業了。不過大哥也怪,回來後不大愛坐我開的車了,不是走路就是搭公車、捷運的。其實他想太多了,車子是駱進添給的,可也是他欠大哥的,當年大哥替駱家賺進多少錢,十部車送來也不為過。」

  「匡政不是這種人。」她駁斥。

  他不以為忤地聳聳肩,靈機一動,突然在她面前蹲下,擡擡下巴道:「這樣吧,我看妳和駱小姐不大一樣,又不計前嫌,大哥沒事也會在我面前提上妳幾句,看來妳作我大嫂的機率應該不低,如果有機會,妳能不能勸勸大哥,別老是想作普通人,這樣太可惜了!駱進添想把一家賺錢的公司交給他管,他該考慮接受的,拒絕不過是便宜了駱家,沒人會頒獎給他。大哥現有的財產雖然夠他過下半輩子,但是跟作為一家公司的頭頭比,還是有差,拜託妳,勸勸他吧!」

  她聽完,烏眉凝聚,低問:「小義,你想大哥快樂嗎?」

  「那還用說!」他瞪著牛眼。

  「那就讓他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吧!別干涉他。」她靠回牆上。

  他摸摸鼻子,「罷了!兩個怪人倒遇在一起了。」

  她閉上眼,不為所動。

  **  **  **  **  **  **

  她睡得挺熟,電梯門開了也沒驚動她,長髮遮蓋了半片面頰,睫毛合著兩片陰影,嘴微微張著,垂落的手拿著一本打發時間的閒書。

  她很有耐性,十二點了,他特意晚回來,想讓她知難而退,一見到她仍在原地等待,他迷惑了,他值得她這樣執拗嗎?

  「天聆,天聆。」他拍拍她面頰,她迷迷濛濛半睜眼,隨即又合上。

  他在她耳邊喚,「妳想睡這兒嗎?會被人看見的。」

  她終於聽見他的聲音了,倏地坐直,揉揉重重的眼皮,興奮的咧嘴直笑,說不出半句話來。

  一臉孩子似的憨態望著他,他心又軟,「到裡面去吧!坐這不難受嗎?」

  他起身開了門,見她表情古怪,還坐著不動,笑問:「妳不想進去嗎?」

  「不是。」她兩手撐地,有些為難,「我……坐太久,腿麻了,你先進去吧!」

  他看看她,二話不說,俯身攔腰抱起錯愕的她,走進門內。

  她兩臂緊攀住他,臉埋進他衣領內,眼眶熱湧,心不斷地在體內撞擊,就要衝出口。她在他鎖骨上呵出一口熱氣,呵進他胸懷,他一震,鬆手將她放在沙發上,她不放手,呢喃著:「匡政,匡政……」

  「在這裡。」他擡起她的臉,「怎麼哭了?剛遇見妳,以為妳從不哭的,現在發現,妳和水龍頭一樣,說哭就哭。」

  「是你讓我哭的,我本來不愛哭的,是你……」她環住他,棲息在他胸前,「我相信你,相信你……」

  他默然,內心暗潮伏湧。他是希望她退卻的,失去她,他覺得可惜;不再看到她露出專屬他的笑容,他覺得若有所失。她的慧黠和率真總令他心口漫起久違的暖意,但是倘若他任意對她動情,對她是不公平的,她還有更好的選擇。

  「謝謝妳對我的信任,遇見妳,是很美好的事,我永遠不會忘記。妳曾經在包廂裡,對我說著和月亮有關的往事,那樣得之不易的深情,對我是一種奢求,妳父親值得;而我,並不值得,我怕辜負了妳。」

  她安靜聆聽著,臉上沒有失望的情緒。過一會兒,她忽然起身,眸光生輝地看住他,「過來!」拉著他到窗邊,推開窗簾,仰望著黑色蒼彎。

  「看!」她指著天邊,今天不是月圓日,那是一輪不夠飽滿的明月,相似的瑩輝,有缺陷的圓周。「人們總喜歡月圓,其實,不管月圓月缺,月球從沒真正缺過一角,它還是原來的那一顆,不過是受光角度不同罷了。不論你好過、低潮過,你還是你啊!過去那些好的事或壞的事,不能決定你值不值得,只要你想要,就可以擁有幸福;況且,不必一定要你給我,我也可以給你幸福啊!」

  聞言,他朗朗地笑了,發自內心的怡悅,兩掌撐住她的腰,抱起她,讓她坐在窗臺上,兩人視線相對了,她笑得眼似弦月。「匡政,月缺才好,月缺多過月圓啊!以後看見月亮,不是中秋,也能想起今晚這一刻。你瞧,多簡單,我們有自己的故事了,將來告訴別人,當時的月亮啊,就是今晚這一種,不完美,但是獨一無二。」

  他無言以對,心頭被揚起的快樂卻無庸置疑,他愛憐地捏捏她的頰,「妳真是個天使!」給了他生命缺口的安慰。

  她歪著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含著欲言又止,他揚眉,「怎麼?我也要說些話嗎?我不習慣,也沒妳的慧心呢。」

  「通常現在──男主角是不是該吻女主角了?」她微翹著唇戲問。

  他顯然沒想到會聽到這句話,出現了難得一見不知所以的表情。她瞧見,忍不住放聲大笑,動作十分大,忘了坐在窗臺上,瞬間失去平衡,向後仰跌。他大驚,快速攫住她一隻手,她身子滑出了大半,只剩兩隻小腿緊緊勾住他的腰,長髮在半空中飄蕩,底下是九層樓高的地面,她不見驚惶,還在格格笑著,他趕緊將她掣回,讓她在地板上站穩,心撲通狂跳著。

  「妳一點都不怕?」他皺眉。

  「怕什麼?你一定會拉住我啊!」笑語中滿載了對他的無限信任。

  他表情凝住,在淡淡的月光中,注視了她好一陣,直到她的笑容散去了,開始不知所措了,他攬近她,將她微亂的長髮用手指整梳到肩後,一隻手托住她的臉,輕而柔地啄吻她的唇,一次又一次。她屏著氣,怕得之不易的吻停止,才這麼一想,他真的停了。

  她失望地歎氣,「這次也像是在親小狗嗎?」

  他笑出聲,兩手捧住她的臉,含住她的唇,溫柔地深入,緊緊交纏。長期的抑制鬆動了,施放在這個不算狂野,但餘韻十足的吻裡。

  他悄悄下了決定,願意再嘗試一次,再給出幸福,為了她。

第八章
  餐點整齊擺上客桌,託盤放到一旁,她在男人面前坐下,拿起筷子,俏皮地喊聲:「客人請慢用。」

  匡政擡頭,笑意滿滿,兩人相對而食。

  「我們的店上雜誌了。」她忍不住分享喜悅。

  「我知道。」他沒告訴她,雜誌記者是他多年相識的好友,特地為他撰寫一篇美食訪記介紹,擴大知名度。

  「媽說,我們的店上個月盈餘又增加一成了,只要一年,我們的成本就回收了。」

  「我知道。帳是我管的,妳忘了?」他笑著搖頭。

  她伸伸舌頭,「人家都說,我們的位子不夠多,吃飯時間總要等,是不是該把三樓也租下,多增些位子?」

  「重質不重量,有人等,東西才顯得稀貴,人潮才不會斷。」他吃了一口看不出名堂的東西,在嘴裡反復品味著,疑問:「這是新菜色?」

  「是啊!媽說讓我們先嘗嘗,好的話就試推一些出來。」

  她反復地說著「我們」兩字,明顯地把他視為一體,他嘗的菜是酸辣味,舌根卻泛出了甜味。「不錯,就做吧!挺開胃的!」

  她笑得合不攏嘴,「二廚說,我們的小菜快喧賓奪主了,許多人專程吃這些小菜配白飯還外帶呢!」

  「嗯,我知道。」他胃口極好地吃著。

  她噘起了嘴,失去了報喜的樂趣。「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他停下夾菜,思索地答:「唔──我不知道,妳昨晚是幾點離開的?」

  她頓時訕訕,「大概……十二點半,你累得在沙發上睡著了,我不想吵你,所以就先走了。」

  每晚,店不忙後,兩個人在他住處會有獨處的時間,一邊自在地說著話,她一邊替他收拾著房子,像在自己家裡習慣做的居家工作一樣,兩個多鐘頭後,他再送她回家,保持著親密但不逾越的關係。

  「以後不可以這樣。不想叫醒我,妳就待著別回家了,半夜路上危險。」他沒有笑容,正色說著。

  「噢。」她聽話地應著,又掩嘴小聲解釋,「我不能不趕回家,媽會誤會的。」

  他瞇眼,「妳以為,真要發生什麼事,需要一整晚的時間嗎?」她在小地方偶有天真的時候。「妳母親沒這麼難溝通的。」

  「呃──也不是,」她搔搔頭,「我只是想讓人家覺得,你一直都很尊重我,對我很好,不想有誤會──」

  匡政十分守禮,守禮到她不主動吻他,他不會隨時表示情人間應有的親昵,總是像待孩子似地揉亂她的頭髮,頂多就是在臉上啄吻一下,更別說越級愛撫了。她有種模糊的失望,思忖後得到一個結論,大概是自己不夠魅惑,引不起他的興趣,所以他第一次吻她才會覺得和吻小狗差不多。

  「妳的意思是,哪天發生了,就是不尊重、對妳不好了?」他戲挑她的語病。

  她聳肩,意外地沒有難為情。「不會的,沒必要,你不會讓它發生的。」

  他愕然,「何謂必要?」這個說辭挺古怪的。

  「唔……比方說,結了婚了,或者,你想有個孩子──」她頓住,發覺自己說過頭了,連忙打住,「別誤會,我沒暗示別的喔!」

  她徑自笑起來。他卻若有所思地擰起眉,眼神渺遠,「只怕妳──再過一陣就不會想嫁我了。」

  她氣惱地放下筷子,「我不是在玩家家酒!」他始終不放心她。

  「沒這個意思。」他安撫,看她一眼道:「天聆,為什麼喜歡在幼稚園工作?」

  她坦言:「一來我受不了整天待在熱烘烘的廚房,二來我懶啊!」

  「嗯?」她做事的勁頭一點都不懶。

  「懶得在職場上勾心鬥角啊!小孩子可愛、沒心眼,和他們在一起愉快多了。」不過,自從馬曉玲出現後,她幾度修正了這項看法。「為什麼問這個?」

  他不語,陷入沈思。每當此時,她總有難以杜絕的不安感,心思複雜的匡政有某一部分是她抓不住的。

  樓下突兀地傳來叱罵嘩雜訊,接著似乎有重物摜地,人人面面相覷,一個女服務生咚咚跑上樓,匆亂地奔向他,「匡先生,樓下有三個客人鬧事,保全擺不平,葉小姐請您下去。」

  「怎麼惹事的?」他鎮定問。

  「他們一下子說太鹹,一下子又說太辣,換了幾次都不滿意;還說服務生態度不好,嫌棄他們,其中一個人動手拉扯,保全上前制止,就鬧開了……」

  他臉一沈,對程天聆說:「妳在這待著,我下去看看。」步伐略快地下了樓。

  三個彪形大漢,圍站在倒下的保全身旁喝罵,椅子翻倒了一張;女服務生沮喪著臉蹲在地上收拾殘片菜屑;周圍的客人紛紛閃離;廚房的工作人員不知所措地遠遠圍觀。

  他走進人群中,沒有先理會那三個鬧事者,拉了保全一把,慰問:「沒事吧?」保全怒意猶盛,他輕聲斥退,轉向三人,平和地問:「三位先生,小店服務不周,請見諒,有任何問題我可以效勞的嗎?」

  「你是老闆?」其中一人努努下巴問。

  「是。」

  牛眼打量看不出虛實的匡政後,牙籤一口啐掉,「說你們服務好、菜色好,根本是虛傳!不過要你的人換菜,居然狗眼看人低,說我們找麻煩,生意好就了不起啦?」

  他抿唇笑,「各位有何建議,我們一定儘量參考,只怕是小店能力有限,滿足不了您三位貴客,怠慢之處請多包涵。今天這一餐當我們賠罪,請三位消氣,等我們改進了,再請各位上門如何?」

  「欸,趕人啦?那我們的精神損失呢?」挺胸迫近匡政。男人胖壯,體積是頎長的匡政兩倍大。「我要是打電話給爆料周刊你們就吃不了兜著走啦!」

  「你打壞我們的椅子和盤子我還沒叫你賠呢,凶什麼!」程天聆從後面鑽出,卡在兩個男人中間,纖細的身軀對比突兀,她伸直脖子,怒顏相向。

  「小姐,妳又是誰?老子沒和妳說話,閃到一邊去!」

  蒲扇股的大掌往她肩頭一格,她巴掌對準一拍,又響又重。「你敢碰我!」

  對方沒料到她會反擊,手背吃了麻辣一記,怒火沖天,粗掌再次舉起,在距離她面頰分毫之距陡然煞停,滾圓的手腕被匡政緊緊扼住。匡政面色沒多大起伏,眼神卻轉峻厲,拇指和食指關節泛白,狠狠陷進對方皮肉,不過幾秒,男人整只手臂發麻,劇痛竄入心肺,冷汗沿著鬢角滴下。眾人感知有異,卻不知異在何處,看起來不過是匡政阻止了男人動粗,僵持不下,後面的兩個同夥不耐煩道:「跟個女人囉嗦什麼!」

  「衝著我來沒關係,不准動她。」匡政咬牙說著。

  「匡政──」她緊張地直喚。對方像三隻大象,隨便倒下來可以輕易把匡政壓扁。

  她這一喚,原本要用左手展開反攻的男人乍驚,痛喊:「你是匡先生?」

  匡政手一鬆,男人彎下腰,抱著手臂,扭曲著臉,「你是駱先生的人……」

  兩個同夥也吃了一驚,「這是匡先生的店?駱小姐沒說啊!」

  三個人連聲致歉,幾乎是倒退著走出去,不敢多逗留,三秒閃得不見人影,留下大惑不解的圍觀人群。

  匡政如常吩咐員工善後,回頭對還在發楞的她道:「妳來一下。」神情少了幾分柔和,多了罕見的嚴肅。她莫名地跟在他後頭進了辦公室,他半掩門,盤胸靠在辦公桌旁,不再有禮,「妳跑出來做什麼?」

  他待人接物少有質問的口吻,她一時不習慣,喊他:「匡政,你在生氣嗎?」

  他不假辭色,「我在問妳跑出來做什麼?麵吃完了嗎?」

  「沒有,我怕你有事──」

  「我不會有事,可是妳差點有事!」那一掌幾乎讓他心跳停止,他料不到她膽大如斯,敢對個頭龐大的混混嗆聲,大概是以前在小麵店時期練出來的蠻勇,可他明明人住現場,她出頭是為哪樁?

  「可是,我怕他們對你──」不可理喻的客人她不是沒見過,匡政為人和氣,總是微笑點頭,從沒訓斥過員工,她擔心他對付找碴的客人還是一派斯文,很快就會抵擋不了,萬一挨了拳腳,吃了虧,好不容易建立的新生活又蒙上陰影,這是她不樂見的。

  「程小姐,妳不會告訴我妳想保護我吧?」他看起來有這麼文弱嗎?就算他寡不敵眾,憑她螞蟻之力能耐得了那一掌?

  「你平時那麼有禮,我怕他們欺負君子,我想,他們不至於對女人動手……」她驀地想到方才那幕,委屈道:「我要是知道你是練過的,才不會那麼傻呢!」

  「唔?妳說什麼?」他暗訝。

  她得意地翹起臉蛋,「我這個角度看得很清楚,他被你掐得痛得不得了,動都不敢動,我武俠小說看的可不少,你一定是掐住他穴道了,他才會臉色發白。」她神秘地湊近他,兩眼發異光,「吶,你可不可以偷偷告訴我,你會哪些武功?」

  雖然她有一部分是瞎蒙的,卻不得不承認她觀察力不壞,他捏捏她鼻子,「什麼武功?不過是簡單的防身術罷了!」這是他跟一個武術教練的獄友學來的皮毛,只能對付那些不學無術的三腳貓,不能出國比賽的。

  「喔?」她半信半疑,想起他在邀月坊攀簷跳樓的身手,睨著他道:「通常練過的人都不會隨便道出師門的,你年少時曾經以一敵十嗎?」

  「程天聆,妳以為我沒事就出去喋血街頭嗎?我求學時代忙得很,沒空做這些得不償失的事。」他搖搖頭,對她的一知半解啼笑皆非。

  「噢。」虛詞回應,神色並沒有釋疑,腦袋歪了歪,想起了什麼,吞吐問著:「匡政,你身上……有龍嗎?」

  「龍?」真是神來一句。

  「或是其他的動物、字母之類的?」她屏著氣,怕聽到超乎她想像的答案出現。要是弄個怪裡怪氣的圖騰,或是漫畫英雄人物,她很難裝出崇拜的表情。

  抹了抹疲倦的臉,他努力維持平靜,「沒有。我不愛那一套,我不做容易反悔的事。」她大概也以為他來過燒香、歃血、結拜那一套吧。

  「喔。」還是虛詞,不很相信。

  憶及兩人獨處時,他還是保持紳士行止,無意更進一步,除了可能她魅力不夠,會不會是他不想讓她見到身上的蹯龍飛鳳,怕嚇壞了她,私下再忍痛去除刺青?

  「程天聆,停止用妳那種懷疑的眼光看著我,我沒必要瞞妳。」再說,能瞞多久?他總是有可能和她袒裎相見的。

  他歎氣,解開上衣鈕扣,往兩邊掀開,再翻起內衣下襬,袒露精實乾淨的胸肌和腹部,她立即目瞪口呆。

  「夠、夠了,我相信你。」她連忙拉下他的內衣。

  門被冷不防推開,葉芳芝拿了盤試菜喜孜孜地沖進來,「來!試吃一下這個涼拌牛蒡──」聲音嘎然而止──她預期見到的是女兒被訓話的冷場面,專門來轉移目標的,而不是曖昧得令人耳熱的調情畫面。

  「呃──等一下再吃也沒關係,不急!」葉芳芝順手帶上門,跺了下腳,兩個人未免太不會挑地方了!

  突來的插花讓程天聆的動作中斷,她放開他的衣襟,摸不著頭腦地問:「搞什麼?我媽怎麼像個無頭蒼蠅似的?」

  他扣上扣子,噙笑,「這下妳可以放心在我家過夜也不用解釋了。」她還會意不過來,他突又板起臉,「差點忘了正事了。總之,以後不可以再這樣莽撞了,不必吃這種人的虧。」

  「匡政,」她靠向他。這陣子,她安逸得幾乎都忘了心裡的隱憂了。「那三個人,是駱家珍……她是針對我來的,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他一手圈住她的腰,恢復了溫柔的姿態。

  「因為我喜歡你,讓她不開心了,今天才會這樣。可是,我不想把你讓給她,除非……」她眼裡出現猶豫的黯淡。

  「除非什麼?」

  她「哎」一聲,很不甘願地說出:「除非,你覺得和她在一起很快樂,或──有實際上的必要,我就會讓開了。」

  他知道她口中的「她」泛指任何一個女人,他頭一次感覺到,有母親以外的女人如此在意他真正的感受,視他的快樂勝過一切,她的出現,讓他荒冷生涯初露了曙光,而漸漸日盛風暖,啟動了生意。

  他擁住她,耳語說著:「我現在很快樂,謝謝妳,請妳不要隨便把我讓給別人,我會很難過的。」

  心一陣飄飛,她又振奮得說不出話來了。他含笑俯身,在她緋色的頰上印上一個個愛吻,再移到她的唇瓣上,展開唇舌的密密交會。她心跳聲不斷擴大,腦袋裡五色繽紛旋轉,五指緊抓他胸前的衣衫,兩腿快要撐不住時,猛然響起不應有的裂帛聲,熱吻暫停,兩人微愕。

  眼光下移,他忍俊不住,「親愛的小聆,妳把我的襯衫口袋撕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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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一盅盅喝著,口中的甘霖隨著他心思飄遠已無滋味,所談的話題已不著邊際了半個鐘頭了,他看了好幾次錶,對方終於言歸正傳了。

  「急著要走?」駱進添不是滋味了,曾幾何時,他在匡政心目中已成了可敬但可不從的一位長輩了,吃個飯若不是三催四請,很難成局。

  「我得去接個人。」淡淡地答,眼前浮現那抹貝齒瑩璨的笑臉,已出現的浮躁都平息了。

  「你何時這麼兒女情長了?我以為你和你父親不同,你一進去裡頭,芷珊提出離婚你也沒多大反應,現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都能令你掛心了?我真替家珍抱不平。」駱進添半真半假的說著。

  他反應不大,「家珍的人生少我一個不算什麼,請她對程家麵館高擡貴手,否則砸了一個,我又得花錢另起爐竈,很麻煩的。」三言兩語把幾個心思都說清了,他不會接受駱家珍,也不在乎開的店遭挑釁,頂多重來一次。

  駱進添扯動嘴角,但毫無笑意,「家珍我會管束,可你把程家當寶我就不懂了。餐廳再賺,也絕非一本萬利,憑你從前的經驗,把公司擴大絕不是問題,你一再拒絕,是真累了,還是──」

  「我累了,」他斬釘截鐵,「日子過得去就行了。駱叔,謝謝你,未來能平安過,就是我最大的願望,這也是我母親在世時最大的願望。」

  駱進添笑了,細眼裡卻利光迸射,「你真要這麼想,我也不強人所難,就怕你聽信謠言,心裡有梗,把我當外人看,弄得親痛仇快,那就不好了。」

  他笑容暫失,慢慢起身,恭謹地點頭,「駱叔,您忘了,沒有您,我母親怕早就不在了,我也沒辦法好好念完書,就算謠言是真的,那也是造化弄人,怨不了人,失陪了。」

  他筆直走出駱家豪邸大門,向守候在門口的仆傭頷首,駱進添的反應已拋諸腦後。走出一樓大廳,等候多時的林義迎上前──

  「大哥,沒事吧?」打開後座車門,讓匡政坐進去。

  「他起疑了。」

  車一駛離,林義朝後照鏡道:「後座是岑卓適派人送來的一包東西,說是送你的禮物,不知道又再耍什麼花招。」

  手往右一探,是牛皮紙袋裝著的檔案夾,他隨手抽出,入眼是醫院的證明文件和幾張畫面模糊的照片,以及一個附上耳機的迷你MP3隨身聽。

  他大略掃了一眼文件及照片,臉色一變,將耳機戴上,按下放音鍵,清晰的、微帶戒慎的陌生男性清喉嚨的嗓音傳出,「我,陳伯賢醫師,三年前的二月十九日,曾到駱進添府上診治一名受到意外刀傷的女性,也就是後來被診斷為心肌梗塞而死亡的溫霞女士,當時刀刃深入腹部,流血過多不治。據駱先生描述,溫女士是不堪獨子入獄打擊而行自殘行為,為免傷及駱家聲譽,商請醫院開出心疾病發死亡證明。醫院長年受駱先生捐助,因而答應保全其名聲……」

  他拉開耳機,面急轉暗青,久久不語。車內異樣的靜謐使林義心生古怪,頭一擡,與匡政在後照鏡中相對,他驚喊:「大哥?」

  匡政面龐僵凝著,瞳眸定住,瞬也不瞬,許久,才調離視線,投在車窗外,喑啞著說出:「林義,帶我上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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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樓了──」她荷荷牛喘地爬上最後一級階梯,目標在望,看見林義正要將大門帶上,沙嘎著喉聲喊:「等等!別關!」

  林義回頭赫見個女人披頭散髮,掛在欄杆旁,一襲白衣裙,霎時心驚膽戰,不敢貿然上前,保持距離地間:「是……是程天聆?」

  她仰起埋在髮堆的臉,兩頰紅通通都是濕汗,呵著氣,白他一眼,「不然是誰?」

  他收起狼狽貌,沒好氣問:「晚上沒事爬樓梯健身啊?有電梯不用?」

  「電梯突然故障了,正在修。」她終於直起腰,揩揩汗,露出率真的笑。「匡政呢?他今天沒到店裡。」一天沒見他,挺不自在的。他突然取消去接她一道看電影,嘴上沒說,心裡總有不對勁。他不愛人打擾,林義不在身邊就不接手機,和斷訊沒兩樣。

  林義撓撓腮,「在裡面,正要休息,今天去墓地了。」

  「喔。」她立即會意,有些失望匡政這樣的事也不告訴她,但還是善解地說:「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擾他了。」

  「等一下!」林義喚住她,「呃──妳進去吧!沒關係,進去吧!」程天聆身上有種令人愉快的質地,讓她去攪活一下裡頭沈甸甸的氛圍一定有些效果。

  「不好吧!他可能要清靜──」

  「清靜夠了,清靜夠了,快進去!」不由分說,他一掌將她踉蹌推進門內,「匡」一聲合上火門。

  她站穩腳步,發現置身在廣泛的黑暗中,連照明燈都沒有留一盞,待眼睛適應了暗室,才照記憶摸索到他的臥房。

  門其實沒關,只是都是漆黑一片,分辨不出來,幸好窗簾沒拉上,外頭城市的光源仍能探進屋內,讓她看見有個男人坐在窗邊籐椅上,朝她看過來。

  「天聆?」他出聲了,有些倦意、有些訝異,順手打開了臺燈。

  「匡政。」她走過去,蹲伏在他膝上,仰視他,目不轉睛地巡繞他的臉。「我來看你,今天沒看到你,會睡不著。」

  他摩挲著她的長髮,垂視著她,沒有波紋的表情:「很熱嗎?妳流汗了。」

  「現在不熱。」她抓住他的手掌,包住自己的臉。「你也睡不著嗎?我陪你聊天,你想不想聽笑話?」

  他不置可否,專注裡透著深沈,思緒並未聚焦。她不以為意,自顧說下去:

  「是我的學生馬曉玲今天告訴我的。她有個河馬媽媽,有九十公斤重,是個醫生太太,到外頭不管是公共場所、親朋好友的家,從來不敢上陌生人的洗手間,怕髒啊!可是有一次到朋友家作客,吃壞了肚子,實在憋不住了,勉強進了洗手間,想一想,坐上去可不行,用蹲的吧!馬曉玲好不容易幫她媽把兩隻象腿扶上馬桶就定位,你猜發生什麼事了?馬桶座不斷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河馬媽媽奇怪地移動一下臀部,結果,驚人地跟著一半馬桶歪跌在地上了,馬桶裂開了!分成兩半!屋子裡的人給嚇壞了,有好一陣沒人敢請河馬媽媽上門作客,馬曉玲糗死了。」她開懷地哈哈仰笑,笑得身子搖搖晃晃,快要坐倒,眼角一瞄,男人還是沒啥動靜,唇微揚,是應付式的淺笑,她唱了獨角戲了。

  「不好笑啊?」嘴嘟得圓圓,又振作精神,「我再想一個……」

  「天聆。」他食指覆上她的唇,「別說話,過來。」他一把拉起她,偎坐在他懷裡,環抱住她。

  他的面龐一半浸浴在暖橘的光線裡、一半陰暗,眸子深黑,立體的五官線條,摸不清的心念,她摸摸他的臉,「匡政,你喜歡我嗎?」她不常拿這句話問在嘴裡,今晚,他變得有些遙遠,他心裡有扇門沒開,她忍不住問了。

  他一掌扶著她的後頸,鼻尖廝磨著她的耳際,「喜歡,很喜歡,喜歡到怕給不了妳妳想要的。」

  她暗暗一喜,「我很容易滿足的,沒你想的難伺候。」

  他輕吻她的髮鬢,「有時候,即使要的很簡單,也不見得就能得到。」

  「你想要什麼?」她露出孩子氣的表情,像隨時可以銜命出發幫他滿足想望。

  他想要什麼?他要的是無愧的平靜生活,要一個普通但溫暖的家,他以為遇見她之後,只要願意這些都可以信手撚來;但風平浪靜裡,一波波暗流蓄勢推動擾亂了他,簡單的願景瞬間退到不可及之處,他真能擁有她嗎?

  「我想要妳。」他吻住她。她就在眼前,看得到、觸得到,在這一刻,她不會消失,沒有退卻,對他傾盡愛意,為什麼不呢?何必想像萬丈深淵的以後呢?

  也許,要了她,他就改變心意了,她一直是他轉變的動力不是嗎?

  他加深了吻,加重了纏綿的力道。她心內有隱隱的困惑,一向溫文如水的吻,開始蔓生出火苗了,這不像他會做的啊!

  「匡政,怎麼了?」

  她沒有快速暈眩在他的濕吻裡,不斷擴大的疑問減緩了她的熱情。他似察覺到什麼,堵住了她的唇,扶在她腰間的掌不再固守原地,緩慢移升,輕輕覆在她的左胸上,她心猛烈一擂,他立即感到了掌心裡的震動,停了兩秒,手指接著滑進她的低領內,觸及微涼柔滑的肌膚;她胸口急速的起伏,使飽滿的弧度更加貼近他的掌握,她的思緒瞬息被打亂,幾乎無法自持,但這不是她原先想像的啊!

  「匡政?」她按住了他的手。

  「妳不想要嗎?」他沒有強行越進,只是極近地凝視她,熠亮的瞳孔帶起一股烈火,燃燒她的意志力。

  她已經沒有分辨能力了,分不清他是因愛的極致而想要親近她,還是藉此阻擋她不明白的過往侵蝕他建立的平靜,她一直以為,他不會那麼快要求她的。

  轉念間,她拿開手,溫柔地笑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不管他因何求愛,只要他快樂,她是心甘情願的願意為他投入的,她也想親近他啊!親近他每一吋肌膚,為他而融化。

  她主動地吻他,熱烈地攬住他的脖子,身軀與他沒有間隙的黏靠。

  呼吸聲逐漸成了唯一的聲音,他托抱起她,小心翼翼地將她平放在床上。

  她笑著仰望他,任憑香肩半敞露、裙襬掀翻在大腿上方,眼瞳裡滿是對他的信靠和愛意,沒有丁點猶疑。

  瞬息間,他觸動了一下,為之柔軟的心讓欲望慢慢下滑,剩下胸間回蕩的疼惜。他不該忘了,他能為她做的,就是減少日後的遺憾,讓她永保純淨的生活。

  他俯身吻了她一下,拉攏她的領口,整好她的衣裙,啞聲道:「今天太晚了,我送妳回去吧!」

  她錯愕,百思不解地坐直,連「為什麼」都問不出口,著楞地讓他牽拉著,離開這張沾不到一分鐘的床。

  她失望極了,為的不是無故熄火的溫存,而是他選擇了自己面對她所不知曉的一切。

第九章
  她使勁地擦抹每一張桌子,動作之粗魯讓每一個擦肩而過的服務生行詫異的注目禮,從一樓到二樓,把每一張桌面擦得光可鑒人,她的臉卻越發黯淡,手勢夾著劈啪響的怒火燒焦味。

  「那個──程小姐?」把一張張椅子倒扣在桌面的員工期期艾艾地阻止了她,「夠、夠亮了,我們要拖地了,您、您可以收工了。」

  「噢。」她往空無一人的十九號桌看去,拿了個託盤,把上頭早已冷凝的小菜和蓮藕湯收起,頹步下樓。

  十一點了,不會有人來了,她把冷菜送往廚房,脫下圍裙,放下紮束的馬尾,強堆起笑臉,對看著帳單的葉芳芝道:「媽,我先回去了。」

  「嗯,匡政不送妳了嗎?」葉芳芝眉眼未擡,隨口問。

  「他今晚有事。」她背起背包,默然離開。

  不只今晚,連續好幾天了,匡政白天在店裡坐鎮幾個鐘頭,晚上不再出現。簡單地交代有事會忙一陣子,至於忙什麼、何時可以見面,她一概不知,被動地承受情人的時熱時淡。

  她希望他快樂自在,從不要求什麼,她卻因為給予他太多空間而不快樂了。她本可以要求的,她亦可以直接到他住處質問的,但如果連她自己都厭惡這種緊迫釘人的強勢作為,又怎能希望他接受呢?

  但,匡政真的愛她嗎?有多深呢?她終究惶惑了,他甚至沒為她辦支手機在身,讓她隨時可以找到他。她替他想了藉口,他們每天都能見面,手機沒多大必要;然而,她現在卻有一絲絲後悔了,她多想聽到他的聲音,一、兩句也行,讓她知道他對她的渴盼一如她對他的,僅僅如此。

  即使在緊緊相擁的時刻,他依然時而遙遠、時而模糊。

  「程天聆。」

  轉角處,熟悉的叫喚聲飛來,她微轉身,沒有顯得更興奮。

  「你今天不用送我,我自己會走。」她用力踢著石子。

  「我跟在妳後頭,妳可以不說話。」林義看著她的背影。

  「小義,你回去吧!」她悶聲說著。

  「……」腳步聲持續著。

  「小義!」她怒回頭。「我不要你送,我不要任何人送!不認識你大哥之前我都是自己回家的,我要的不是這個,你告訴匡政,他做不到的事不要叫別人代勞,我不稀罕!」她突如其來低咆,林義往後跳開,不知所措。

  「妳……別激動,大哥真的有事,不是不來。」看來再有耐心的女人也忍不住了,但是,他可不認為事情沒喬好前坦誠相對,結果會比現在更好。

  「有什麼事我不能知道?」對喜愛的人一無所知是她的疏忽,但任憑狀況朦朧下去就是她的失敗。

  「反正,他真的很忙,忙完了,就會告訴妳了,到時候,妳別不開心就好。」他只能盡接送義務,其他事是沒有插手餘地的。

  她懊喪地扁扁嘴,「我知道了,他總有他的盤算。」簡言之,匡政把她當孩子看,所有的事他概括承受。

  她可以改變這種模式的,總有一天,她是要和他一起面對各種險阻的,而非無知地躲匿在他羽翼下不知世事。

  「小義,走吧!」她揮手。

  就讓匡政放心吧!這是她現在能做的,下一步,她要想辦法全盤瞭解他。

  **  **  **  **  **  **

  匡政會來!

  她從下午在幼稚園接到他的電話之後就在翹首等待,所有的惱意化為甜意。

  「媽,藕湯和涼拌三絲替我留一份。」

  她按耐不住,還是作弊了一下,先預留很快就熱賣告罄的單品。

  「知道了。十號桌餐點先送去。」葉芳芝冷眼旁觀,女兒的一喜一悲全都因匡政而生,她對匡政沒有意見,但即便她有個大而化之的天性,也能感覺出女兒喜歡的人籠罩在五里霧中。

  託盤上的餐點小而多樣,她慢條斯理地將碟碗在十號桌臺上擺放好,眉開眼笑地,不時逗弄著高腳椅上的二、三歲的小女娃。將小湯匙塞到女娃胖嘟嘟的手心,心情極好的抓著小手舀起一湯瓢的紅豆奶酪,女娃一口含住,開心地哇哇叫,黑圓的瞳人晶亮地閃著,她看得呆了,輕捏了女娃粉頰一下。

  女娃的母親十分亮眼時髦,看著她熟練地餵孩子吃食,友善地回笑,「你們的東西真的很不錯,服務也很好。」

  「我們有個好廚子。」不忘吹捧母親一下。

  「阿姨──」女娃揮舞著胖小手,想爬出椅座,湯匙跌落在地,她急忙抱住孩子,彎下腰撿拾。

  「不好意思啊!」女人忙抱過孩子安撫。

  她殷笑,「我去換支乾淨的來。」

  匆匆來回,她遞上新的小湯匙給那位母親,正要離去,女人叫住了她,「小姐,請問一下,這裡的老闆匡先生來了嗎?」

  「匡先生?」她一怔,職業化地親切笑道:「小姐對餐點有什麼不滿意的嗎?我可以為您解決──」

  女人笑著擺手,「喔!不,單純和他打聲招呼罷了。今天本來沒打算要來這的,剛好路過順道進來看看。」

  「喔。」她禁不住打量著女人,小女娃順著她的身軀往上爬,拿她當柱子。「匡先生還沒來,小姐要不要留個話,我替您轉告他。」

  「不必了,反正晚上還要見面。我只是想當面告訴他,店做得很好,連他女兒都愛吃這裡的點心。」女人大方地表達。

  她霎時失神,笑容倏忽隱去,低頭看著呱嚷著要她抱的小小圓臉蛋,喉聲異樣地幹啞,她傾著臉問:「女兒?他有女兒了?」她在作夢吧?這是一個多詭奇的夢,攀爬在大腿上的幼兒卻又如此真實,女人說的匡先生是匡政嗎?她狠咬了下唇一下。

  「就是這個小寶貝啊!他現在慢慢在適應作爸爸呢!」女人不避諱地說著,臉上有著近似幸福的愉悅。

  「那小姐就是……」突然間,她竟感到女人的美好神態難以直視。

  「孩子的媽媽啊!」似乎不可思議有此一問。

  下唇滲出了鹹腥味,她指尖一抹,見到了血色,確定了不是作夢。孩子近三歲,那麼,女人就是他的前妻了,她竟為了他留下孩子?如果不是餘情未了,沒有女人會做這麼大工程的事。匡政近日的不對勁,是為了前妻的回巢吧?

  她舉高孩子,下意識與印象中的那張面孔對比五官,汪漫起來的水氣卻讓視線糊成一片。圓嫩的小手指拂過她的睫毛,兒語著:「阿姨哭哭……」

  她慌錯地放下孩子,有禮地對女人躬身:「請慢用,我去忙了。」

  她視而不見地穿過人影幢幢,回到員工休息室,木然地拿下圍裙,抓著背包反身就走,行經廚房,葉芳芝喚住她:「去哪啊?匡政來了嗎?」

  「我不舒服,我先回去了……」她沒回頭,也不敢回頭,紛亂的腦袋、跌撞的步伐,艱難地走出店門。恍惚間,有人拉住她的手臂,扳過她的臉,溫柔而關心地問:「天聆,妳去哪?」

  她困難地在不斷浮升的水霧中認出那雙朝思暮想的眼睛,忽爾笑了,她費力地發聲:「匡政,沒關係的……一切都沒關係……不要為難、不要解釋……我沒關係的……」

  他困惑又擔憂,「能告訴我怎麼回事嗎?」

  她牢牢地看著他,努力記住他令人心折的溫柔眼神,他正要開口,她冷不防攬住他脖子,重重攫住他的唇,他倒退了一步,抱住她。短暫而深眷的吻後,她驀地放手,笑著說:「匡政,我沒有後悔愛過你。」

  她快步走開,越走越快,怕稍一停歇就會失控,做出讓他左右為難的決定。

  她最終還是抵抗不了他的過去,她也不會再有機會,讓他們的故事畫下完整的句點。

  **  **  **  **  **  **

  「阿福嫂,阿福嫂?」程楚明大聲叫喚,脖子轉了九十度,不斷往斜後方瞄的婦人終於回了神,眼珠子朝左一斜,神秘兮兮地說:「程先生,你那侄女有沒有問題啊?我看她失魂得很厲害,兩個大眼睛不像以前那麼靈活了,不會是被什麼煞到了吧?你千萬要小心,給她帶去收一收驚……」

  程楚明瞟了眼軟趴趴靠在牆上的程天聆,尷尬地乾笑,顧左右而言他,「沒事、沒事,我剛才跟妳交代老公的事聽清楚沒?要注意喔!今天就講到這裡。」

  阿福嫂邊走邊瞧,「登」一聲撞上門板,聲音不小,程天聆像只被驚醒的懶貓,動了動,擡眼道:「阿福嫂,妳常這樣冒失怎麼管得了妳老公?」

  聽起來神智清明,阿福嫂搓搓發痛的前額沒好氣地走了。

  程楚明搬張凳子到她前面,探了探她的額頭,「沒發燒,那就是失戀了?」

  她垂眉斂目,不動如山,打定主意不說話。

  他作勢長歎,竹扇搧了搧,「也好,匡政不適合妳。安龍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一直是駱進添的隨從,以前聽他提過三年多前那場內訌風暴,駱進添讓底下得力的助手扛了事,度過難關,沒想到那個人就是匡政!匡政這人不簡單,妳還是離他遠點好,我看過他命盤,他最近會有些麻煩事,這個人呢,未來好壞都在這一關了。」

  「什麼麻煩事?」從奄奄一息中擡頭,不會是桃花劫吧?

  「欸?有興趣啦?妳不是從不預測未來的?」他找到機會揶揄她了。程天聆雖常基於親情擔任助手,但從不曾好奇探知自己的未來,她常說:「不管知不知道,事情會發生的就會發生,躲得過的就不是命運了,有猜不到的意外,人生才夠精采。」聽來有理,可沒幾人做得到,一遇到關卡,人人迫不及待要趨吉避凶。

  「你不說就算,反正不關我的事了。」她又靠回牆上。

  「這麼瀟灑?他得罪妳啦?」

  「沒,是我運氣不好,好人好事輪不到我。」念頭轉啊轉的,還是轉到想淡忘的人身上。「別告訴媽,我不想讓她找上這裡煩我。」

  竹扇敲到她頭上,「妳……還真是跟妳媽一樣瘋!」糊塗到把匡政當寶,把和匡政在一起視為好事?「程天聆,妳醒一醒,妳看看這個人的名字,匡政,應該要匡正不良,結果該做正事的他,以前做的卻都是遊走在法律邊緣的高風險之事,他的人就跟他的姓一樣,有自立門戶的本事卻被恩情給框起來了,妳甭傻了,安定日子他過不久的,聽安龍說,駱進添最近在懷疑他跟死對頭有接觸,妳現在離開他正好。」

  她猛揉挨打的天靈蓋,瞅著程楚明,「不是人人都能選擇有好結果的路走,你別說我,你明知道媽不會接受你的,怎麼還是守了半輩子啊?」

  「呃,呃,說什麼啊?小孩子胡說八道什麼!」臉乍紅乍白,再兜頭猛敲她一記。

  「你別打我了。」她吃了痛,兩手遮擋在頭上。「難道不是嗎?誰沒事管那麼多弟媳婦嫁不嫁人啊?爸曾說,他結婚時,你前一晚醉得連婚禮都沒參加,害他們臨時找不到司儀。你平時眼光很高,竟然和見不到幾次面、說不上幾句話的同事妹妹閃電結婚,二十年後還是離婚了,付了一大把贍養費,診所也讓別人經營不管事了,坐在這個小佛堂裡想從別人的命運看透人生,結果呢?結果呢?」

  「妳還說,妳還說!」扇子此起彼落,毫不手軟。她東閃西躲,乾脆跳起來,一把抓住扇柄,兩人各自拉鋸著。程楚明狠罵:「鬼丫頭沒大沒小……」

  「我做的事跟你一樣,開心就好,管它結果怎樣。你以為看透人生就可以看淡對媽的心了,怎麼最近都不上門了啊?因為你知道沒了爸,媽也可以振作,你卻不行……」門一拉開,她飛竄出去,再反手關上,夾住了追來的扇柄,語氣忽轉低軟,對著門縫說著:「大伯,你放心,我會振作,我跟你一樣,只想要喜歡的人快樂,你瞧,我們真是一家人。」

  門內一片沈默,扇柄卻縮回去了。她輕笑一聲,眼神很快如失去電力似地黯淡下來,滿面落寞地,在三三兩兩看戲的客人注視下,走出佛堂。

  **  **  **  **  **  **

  「快,排好隊,不聽話的小朋友就不能多蓋一個好寶寶章嘍!」

  隊伍陸續上車,她一手推抱孩子上車、一手抓著蹦蹦跳跳想掙脫束縛的馬曉玲,不久,馬曉玲忽然安靜,扯扯她髮尾,「老師,老師,有人在看妳。」

  她嘿嘿笑,「馬曉玲,不會有人天天站在那裡看我,快上車!」已經有一星期沒人在樹下等待了,心沒來由地一蹦,又沈寂地下滑。

  不能改變的事,就不該抱著虛妄的期待度日,可一思及自己被輕易地放手,酸意隨即在喉口泛出。

  匡政的愛或許不如她想像的深,他甚至沒有試圖解釋過,寬慰她受傷的心。

  「老師,沒騙妳啦!我很久沒撒謊了,不一樣的帥哥──」拉門重重合上,截去了童言童語,車一開,她低下視線。

  思考了五秒,她毅然擡起頭,對街樹下真有個男人,看清了,她籲了口氣,提著沈甸甸的步子走向十公尺外的對街。

  「小義。」她佯笑自若,先開口,「不必說了,我沒事,以後,我也儘量不去店裡,他不必覺得難做。」

  他面有異樣,看了她半天,抓抓耳朵,「妳──打算放棄了?」

  她不可思議地乾笑,「你說得真有趣,我怎好讓人家為難,做出拋妻棄子的事?再說,我自認沒這種魅力。」

  林義聳肩,「我就知道,女人很難不介意對方有孩子的。可是,也不能怪大哥,大嫂她……呃──陳芷珊離婚後,才發現懷孕了,她本來不想要這個孩子的,可是醫生說她體質不適合做手術,怕造成不孕,她才勉強留下來的。大哥也是前陣子才知道有這事,並沒有要欺騙妳。」

  「你不用解釋,我不怪他,孩子比什麼都重要。」她此時才明瞭,愛怨雜陳卻要故作大方是如此不好受。

  「孩子是很重要啦,為了陳芷珊的幸福著想,他也不得不接受孩子,可是妳也知道,叫他突然做一個到處趴趴走、不聽使喚的小鬼的爸爸,他真的頭痛極了,他又有要緊的事得處理,反正……很麻煩啦!」無奈地耙梳著短髮。

  她聽得迷糊,不得不安慰地說著:「再過一陣子,應該就習慣了。而且,小孩有人照顧不是嗎?」

  他焦躁地,心不在焉地看著手錶,「那個,妳今晚……有沒有空?」話一轉,頭搔得更厲害了。

  「我不能見他。」她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不去店裡的。

  「不必見他,不必見他,只要幫我一個忙,一晚就好。」他拱手抱拳,陪笑,「我今天晚上有個約會,很重要,需要妳幫忙,就這麼一次,拜託啦!」

  她狐疑,「我能幫什麼忙?」

  「妳先上車,我再告訴妳。」他半推半誘地開了車門,將她推進去。

  「小義,你可別亂來!」她不安地。

  「我發誓,就今天晚上!」怕她後悔,他加足油門,風馳電掣駛離。

  **  **  **  **  **  **

  站在大樓門口,她扠著腰,睨瞪著林義,「我不是說了,我不能見他。」

  「真的不是見他,他現在還在店裡,我發誓!」他舉起手,一臉認真。

  她想了兩秒,拔腿就跑。「見別人也不行!」不是陳芷珊聽到什麼風言風語,想和她表明立場吧?

  他抓住她,拖拖拉拉進了電梯,「拜託妳,妳別害我約會砸了。」

  「你約會和我來這裡有什麼關係?」他鐵腕有力,她手動彈不得,不禁怒道:「你真野蠻,匡政從來不會這樣!」

  「我才不像大哥,老婆、女朋友跑了一句話也不吭,還接收個難纏的小鬼整自己。」

  兩個人一跨出電梯,匡政家門忽然開了,一個陌生的中年婦人探出頭,見到林義,解脫地喘口氣,接著劈頭罵道:「死小子,你說一個鐘頭而已,結果溜得不見人影,我快被這小鬼煩死了,你還敢帶女人回來約會──」

  「媽,小聲點,小聲點,妳看,保姆不就來了,妳可以回家了!」他趕緊把喳嚷的中年婦人塞進電悌裡。

  「保姆?什麼意思?」不祥感陡地冒升。

  「快進來!」他抓著她不放,直到她站在玄關處,看到原本極素淨的客廳一片狼藉,充斥著小孩的玩具、糖果、剪碎的書本報紙和滾了一地的新鮮櫻桃,他才鬆了手。「不好意思,麻煩妳了。我今天晚上有約會,臨時又找不到放心的保姆,我媽這幾天被小鬼搞得快發瘋了,我想了想,還是妳有經驗,可以治這小鬼。」

  「你在搞什麼?陳芷珊呢?」她摸不著頭腦。

  「陳芷珊?」他歪歪頭,「陳芷珊回美國啦!她得回去準備她的婚禮,哪能一直留下來。」

  「婚禮?」

  換他困惑了,「妳不是和大哥談過了,怎麼一副呆樣?陳芷珊在美國有一個要好的男朋友了,這次再婚,男方希望她把女兒送還匡家,她才回臺灣來的。前陣子大哥在忙,一部分就是忙孩子的事,我以為妳已經知道了,才氣大哥瞞妳的事。大哥說,他有孩子是事實,不能強迫妳接受作個現成的媽媽,對妳不公平啊!」

  她流露一知半解的傻相,久不能言。遠遠的,房門口出現一個小人兒的翦影,漸漸向他們走來,揉著惺忪的睡眼,赤著腳,圓眼新奇地轉了轉、眨了眨,最後,定格在她臉上,向她伸出了短圓的小手臂,發出嫩稚的嗓音,「阿姨,抱抱!」

  **  **  **  **  **  **

  室內燈火微明,寂靜無聲,他跨進客廳,筆直走向孩子的臥房,發現一路順暢,沒有踢到或踩中障礙物,環掃一眼,客廳竟恢復了舊貌,各類物品歸類放好,地板亮潔一片,空氣飄著淡淡清潔劑的橘柚香。

  他極為吃驚,沒想到林義的母親看來粗枝大葉,認真起來倒也乾淨俐落,如果她能適應良好,就不必急著再找新保姆了。

  推開房門,夜燈昏暗,他定睛一看,雙臂裹著幼小身軀酣睡的女人,不是身形壯碩的林母,是披散了一枕長髮的年輕女子。

  他挨近床沿,撥開女子臉頰上的髮絲,即使光線微弱,那熟悉的側臉線條不折不扣是數日未見的程天聆。

  他詫異萬分,當日她在店內和陳芷珊不期而過,惶亂絕望的模樣說明了她對他現況的不能接納,他心底的失落難以言喻,心口似剜空了一塊,但並未加以留難,讓她幸福是他的初衷,他還有更大的考量。

  眼前的畫面令他一時連綴不起前因後果,他拍拍她的頰,輕喚:「天聆?」

  她清醒得很迅速,顯見是一時打盹睡著了,眼一睜,看到懷裡熟睡的小人兒,她小心翼翼離開纏抱的孩子,蓋好被,往旁一滾想下床,卻滾近男人俯視的寬肩下,她倒吸口氣,捂住嘴,駭不能言,男人扶她坐穩,眼中有意外的喜悅。

  「怎麼來了?」

  一樣的柔聲、一樣的眼神,千年不變的匡政,她卻感覺不出他對她的眷戀可以衝破一切樊籬,讓他非得到她不可。他永遠是靜水流淌,不會興起波濤吞噬想要的人,至愛想走便走,不必勉強留下,她在他身上恐怕涉水的足跡都找不著一對,這樣的男人,竟讓她揪心若此,她起了怨心,推開他跳下床。

  「我是幫林義,不是幫你。」她沈著臉走出房門。

  理由牽強,他聞到了火苗味。

  「天聆!」他從後攬住她,雙臂交抱在她胸前,面頰貼住她泛著淡香的頸窩,一股悸動遊竄,他比自己想像的懷念她的味道。

  被圍攏在他胸懷,她一瞬間幾乎軟化,想轉身狠狠吻住他,她旋即想起了他的被動,以及他隨時讓她振翅而飛的不作為,怒火終於克服了愛念。

  「匡政,我不能愛一個隨時都能放開我的男人,你不會為我不顧一切,你總有許多顱慮,說穿了,你愛我並不像我愛你那樣深;你連試圖說服我的念頭都沒有,我不想愛到盡頭,發現你又為了某種你自以為是的體貼而選擇放手。你拒絕和我有親密關係,是因為不想讓我對你有更多留戀吧?」

  他渾身一僵,慢慢放開了她。

  她霍然轉身,怒瞪他的眼有著淚光,唇顫抖,「匡政,你真令我失望!」

  門沈重地合上,也合上了他為她開過的心扉,觸手可及的幸福,越來越遙遠。

第十章
  匡政不很專心地翻閱手上一疊厚厚的資料,越看眉心越攏,他掀掀眼,對前座的林義道:「孩子還習慣吧?晚上好像不鬧了?」

  沒想到匡政有此一問,林義驚得煙灰掉到褲管上,手忙腳亂拍打一番後,忙答:「不鬧了,習慣得很!」一張臉莫名的脹紅,掩飾地多加兩句,「我媽好歹也把我帶大了,帶個女娃娃有什麼問題!」

  說謊不是林義的強項,但如果一五一十地向匡政報告,他的老媽根本不願意一整天帶上那個張牙舞爪的小魔鬼,帶來的新保姆不到半天就逃之夭夭,他只好苟且地,每天傍晚帶著孩子可憐兮兮地站到那棵鳳凰樹下,拗著程天聆萬般無奈地接過孩子,他才能平安地度過幾小時的優閑時光,匡政知道後肯定認定他辦事不牢,不再信任他也罷,說不定讓他從此滾蛋也有可能。

  可一個孩子,哪是他這大男人能對付得了的!匡政白天為了還人情,替岑卓適解決一些集團內部的問題,晚上督軍麵館,根本不知道這個女娃的厲害;看不見媽媽的孩子,把每個人當洪水猛獸,除了程天聆和匡政,不讓其他人近身。他總不能為了這女娃,白天不能專心工作、晚上不能約會吧?

  匡政從後照鏡中審視他,笑得奇異,「辛苦你母親了,我多加鐘點費給她吧!」

  「不必,不必,大哥客氣什麼!」他揩了把冷汗。

  匡政垂眼,歎聲,「小義,謝謝你。」

  這句道謝令他聽得不大對勁,他轉頭看向後座,匡政伸手從他前胸口袋拿出手機,開始撥號,看來平常。

  「駱叔嗎?」匡政起個儀式化的微笑,「找個時間吃個飯吧……不,不談回駱家的事,談──您何時上我母親的墳上香致歉的事。」

  林義大驚,匡政伸手阻止他發聲,繼續對著手機說著:「不,不是誤會,醫院的資料都有了。我想,我母親要的只是一個道歉,不必您償命,駱叔選個時間吧!至於上次您失竊的內部資料,都在我這兒,您也想拿回去吧……我想親自交給您,而不是交給檢調……好,等您電話。」

  「大哥!」林義心頭一凜,「你一個人?你鬥不過他的!」

  「我沒要和他鬥。」平靜地翻著手上資料。「人生的事,很少是當初能預料的,不過你放心,我已經儘量安排好了,到時,需要你幫忙的,就麻煩你了。」

  以往,匡政無論說什麼,他只有安心妥當的感覺;這一次,他卻不寒而慄起來:「大哥,你沒瞞我什麼吧?」

  匡政別有興味地勾起唇,「你如果沒瞞我什麼,我當然不會瞞你什麼,開車吧!到店裡去,我想去吃碗麵。」

  **  **  **  **  **  **

  「我在朋友這兒,明天是周末啊……待會就回去了……我沒事……媽,妳別去問匡政,妳別管……我自己會處理,妳先睡吧!」

  她掛上電話,鬆弛了緊繃的神經,回到孩子沈睡的臥房,小小身子睡得四仰八叉,團團臉上沾了一抹方才抓起當雪花灑的痱子粉,她不由得笑了。原本,她也可以為她所愛的人孕育出這麼一個孩子的,人生啊,總是事與願違。

  幾次趁著匡政不在時潛入,內心不會更好受,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氣息啊!好幾次想放棄了,走開了,只要那小小的嘴發出軟軟的叫喚,「阿姨,媽咪不見了,妳會不會不見?」她硬起的心腸就潰敗得一塌糊塗,每晚讓孩子膩著她玩,直到入睡為止。

  不是不累,是無端的不舍,可是,終究是不能這樣下去的,她得替林義找到專業保姆,對!是為分身乏術的林義,不是匡政。

  輕拍掉小臉上的痱子粉,她重新調整了空調溫度,謹慎地看了孩子一眼,合上門,走到客廳,靜待林義回來接手。

  她背了背包,浮躁地來回踱步,門鎖一響,她跳起來,直接伸手拉開門,見到杵立前方的人,直退了好幾步。

  「小義呢?」她往匡政身後探,空無一人,林義食言了。

  「他回去了。」沒有驚奇、沒有意外,像篤定會見到家人的男主人一般自然。「孩子睡了?」問得也很自然。脫下外套,遞給她,和從前他們獨處時一樣。

  她不自在地替他掛好外套,眉頭怏怏聚攏,「我不是故意要留下來的,還沒找到適合的保姆。」不管她解釋什麼,他都不會相信了吧?她都快不相信自己了。

  「我知道。」他溫和地笑著,交抱著手臂,斜靠在沙發扶手上垂思著。

  「那,我走了。」她預告著。他沒說話,認真地注視她,泛著愉快的笑容。

  她移動一步,又停。「你──最近出入要小心一點,別太晚回來。」還是忍不住說出了懸惦多日的疙瘩,她暗惱著。「不是我說的,是我大伯要我轉告你的。」這解釋其實很多餘,他點頭,瞧來仍是十分愉快,沒受影響。

  「你笑什麼?」笑得她心神不寧。

  「想到一些事情。」他輕聲說著。

  「喔!」別私心笑話她就好。她很快瞥了他一下,扭頭走開。

  「我在想,」不管她是否在聽,他徑自開口,「遇到妳,是這一生,到目前為止,我最快樂的事。」

  她一時呆楞,心防搖搖欲墜,頭一甩,提步繼續走向大門。

  「和妳看展覽那一次,我們追上了公車,當時,我一度想過,只要這樣單純簡單的快樂就足夠,看著妳,牽著妳的手,其他都不重要了。」

  她心頭發酸,手握門把,左右轉動著,千斤重般地扯不開門。

  「不是不敢要妳,是不忍心見到妳後悔。我是有債在身的人,沒有償還前,我不能保證妳的幸福,這是我對妳母親的承諾,我沒想到,這樣反倒傷害了妳,對不起,天聆。」

  眼眶暫態一熱,她驟然回頭,走到他面前,淚紛落,握拳垂了他胸膛一下,「你到底想怎樣?我跟你說過,我不在乎你的過去,你老是不信,什麼事都不告訴我,我是女生,總不能老是求男生要我啊!一天到晚問東問西的,你也會煩,你這個人──真氣死人了!」

  她蹬了兩下腳,輪流揩去兩邊淚水,不在乎狼狽不狼狽了,使勁低啜著。他捧起她濕糊糊的臉,笑得一口白牙熠亮,「對不起,那麼我現在求妳,求妳要我,今晚就好,明天妳後悔了,或將來淡忘了也沒關係,但是,這一晚,我是真切愛著妳的,永遠不會抹煞。」

  她瞪大眼,「你……」她迷惑了,他愛她?

  他俯下唇,緊緊貼住她半開的唇,他濃密的睫毛,掃過她的皮膚,酥酥癢癢得令她閉上了眩目,他輕易地得到她啟唇接納,交纏不能分。

  「匡政?」吻不但深重,且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撩逗,她驚慌得快不能呼吸,抵住他的胸,撇開臉,「你……跟上次差太多了吧?」像要把她整張嘴吃了,野性得不似她眼中溫潤如水的匡政。

  他笑了兩聲,「我想要時就是這樣的,怕不怕?」

  她知道自己紅透了臉,倔強地翹起消瘦不少的尖下巴,「怕什麼?你又不是老虎!」

  這回答有語病,好似她等著和他交手,她一陣窘困,他已經圈臂將她勾攏到兩腿間,吻紛紛落在她喉間、胸口,兩手潛進她裙襬內,十指劃過她的腰線和胸緣,顫慄從肌膚交會處抵達指尖足梢,她發出了自己都不可信的低喘,窒息前再次將他推開,掩著胸前的唇印,「你……等一等……我沒準備好……」

  他還是笑,呼吸比先前濁重了些,「我以為妳早就準備好了。」

  「想歸想,做起來又是另外一回事……」太慢了,她又扯了自己後腿,她懊悔地面壁頓足。

  他不避諱地大笑,笑得雙眸濕亮,帶著柔光。她不禁回身探看,心怦然一動,所有抑制的情思排山倒海襲至,衝開了一切怨懟,她悄悄呵口氣,坦然接受了一個事實──她始終放不開他,在他面前,她縮小了自己。

  「匡政,不要放開我!」她哽咽,伸出手。

  他緊緊扣住,傾下身,攔腰抱起她,吻了她額角一下,「好,不放。」

  她得到了承諾,臉埋進他懷裡,喜樂無以復加,不斷輕喃:「匡政,我的匡政……」

  她會讓故事得以延續下去……

  **  **  **  **  **  **

  才早晨八點多,夏日的明朗陽光已毫不含蓄地穿透紗簾,刺眼得無法再安然入睡。

  她轉個方向避開陽光,手一放,搭了個空,擁睡一夜的男人已然消失。

  她倏地坐直,叫喚幾聲,空蕩蕩的房子有隱約的回音,是她自己的。

  她伸個懶腰,輕巧地下了床,穿上昨晚褪了一地的衣裙,滿盈的喜悅懸上嘴角,四肢有些乏力,精神是高昂的。她昨夜沒回家,真真切切地擁有了他一晚,這個強烈的事實,掩蓋過一早沒見到他的不安。

  每一段回想,都能使她忍不住輕笑不已。她走到孩子的臥房,床上是空的,她不解地查看一遍,再繞到客廳,輕叫:「妹妹,妹妹?」

  「阿姨──」童稚的嗓音轉個彎傳到客廳,有些微小。

  她循聲而去,原來是在屋子另一端隱密的書房裡,著白色睡衣的小小身子蹲坐地板,周圍遍撒從書架上扯下的書本,攤開的、折頁的、撕裂的,全都遭到了荼毒,塗上了素人蠟筆畫,她哀叫一聲,一本本撿拾起,「妹妹,妳又亂來了,這是爸爸的書啊!」她太大意了,沒把書房上鎖。

  小女娃顯然不在意,集中心神在玩手上的東西,她好奇地湊過去,隨意問:「妹妹在玩什麼東西?」

  小女娃充耳不聞,手指纏繞著類似黑線的不明物。她將小手拉過來,細心地解開,定眼一瞧,是隨身聽耳機的電線,小傢夥不知在哪兒拖出來的,大腿間還夾著一個藍色小型機體,她拿在手上,喃念:「誰的MP3啊?錄了歌嗎?」

  耳機插進小孔,她好玩地聽起來,小傢夥興奮地想抓下耳機,她作勢閃躲著,兩人在地上滾成一團。隨身聽啟動了,她抓住孩子的手搖晃,耳裡捕捉到的突兀男聲使她停止了玩鬧,她站起身,一動也不動地聽完,起初不很懂,再重放幾次,直到她慢慢瞭悟了內容意涵,她僵立著,九月的暑熱竟有了涼意。

  「不會的,不會的……」她無意義地重復著。

  她抱起孩子,奔到客廳,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什麼,繞著圈圈思索著。

  幾分鐘後,門鈴心驚膽戰的響起,她急急開了門,林義見到她,莞爾一笑:「真早啊!大哥起來了嗎?」

  她揪住他衣領,迫切地問:「匡政呢?這裡面說的都是真的嗎?」

  他低首看到隨身聽,面色一變,支吾其詞,「我不知道,他叫我一早來等他的,他要到岑先生那裡──」

  他想到了什麼,從隨身背袋裡拿出一份密封好的紙袋遞給她,「大哥昨天要我給妳的,要妳保管好,別弄丟了,大概是文件之類的。」

  「為什麼昨晚不親自給我?」她埋怨著,一點也沒有心思拆封。「一大早去了哪裡了?」

  一籌莫展時,她放下孩子,神不守舍地盯著紙袋看。匡政前些時日的行事難以捉摸,是因為這項被抖出的殘忍秘密嗎?他想要怎麼面對?他一句話都沒有披露,是想自行解決吧?他說他是有債在身的人,指的當然不是錢債,他擅理財,並不缺來源……

  心頭煩亂,她粗手地撕開紙袋封口,抽出裡面一疊疊紙張,細看頓時傻了眼──房屋權狀、店裡的股東轉讓書,以及鉅額保單……

  「房子和大筆現金為何過戶給我?店有大半是他的,經營得好好的,為何要送我母親?保險?孩子是受益人……」她遽然擡頭,和林義惶然相對,「他在哪裡?我要去找他,我不要這些東西!我不要!」文件燙手山芋般地摔落在地,她重新抱起孩子,衝了出去。

  匡政撒了謊,他做這些事,分明就是想對她放手!昨晚他決定對她做了那件事,是認為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收下那些身外物嗎?他不明白她要的只是平平安安的他嗎?

  「阿姨,別哭。」小女娃把頭鑽進她懷裡,小手緊縛住她的脖子,她憂懼攻心,不知所措地站在街邊,她甚至不知道到何處尋他。

  「我去開車,妳等著!」林義隨後追來,叮嚀了一句便跑開。

  陽光普照,她卻如棲身在陰惻暗室裡,無助難捱。

  人行道上,不時有人掠身而過,她看著車潮,後方一名男子不期然往她前方一拐,動作強悍地抱住孩子,匆匆拋下一句:「程小姐,孩子借一下。」

  她掣住孩子,驚喊:「不可以!你是誰?」她緊圈住小小身軀,反射性往後倒退,腰間卻多了不明硬物抵住,另一個陌生的男聲耳後響起:「程小姐,孩子和妳無關,我們只是借一下,很快就還來,妳不會想身上多個洞吧?」

  她冷汗霎時浹背,手絲毫不放鬆,孩子感受到異樣,開始掙扎啼哭,她駭喘著哀求,「請你們不要,請你們……」

  林義從幾步外奔過來,大叫:「你們幹什麼?」

  後方男子不耐煩了,狠叱:「別浪費時間,妳再不鬆手,傷到孩子我可不管!」

  淚奪眶湧出,她突然高舉孩子,朝一尺之距的林義拋去,「小義,帶走!」林義穩穩接住,反身狂奔。

  兩手落空的男子沒料到她有此一舉,就要直追,她拽住男子衣角,「別追,我跟你們走,我是匡政的妻子!我們昨天結婚了!」

  男子面面相覷,看著她透著堅定的面容,再瞄了眼不見蹤影的林義,勉為其難道:「走吧!程小姐,最好別說謊,否則有得妳受了。」

  **  **  **  **  **  **

  平時,他從沒注意到,這座富麗堂皇的客廳,有一座會發出輕微擺晃聲的鐘擺,在每個人都凝神揣思、沈默對峙時,嘰嘎聲便十分明顯,甚至擾人。

  駱進添火爆地抓起茶几上的照片,朝地上一摜,往椅背大剌剌一攤,咬牙道:「我培養了你幾年?你竟為這件意外和我杠上,和姓岑的傢夥一個鼻孔出氣!你得搞清楚,我駱進添可以頂到現在,還會怕你們這些雕蟲小技?」

  他面不改色,聲調一致,「駱叔,別生氣,我只想知道為什麼。」

  駱進添勃怒,低咆著,「當年你母親拿刀逼著我要我把你從牢裡弄出來,我能怎辦?我苦口婆心解釋,請了大律師幫你減刑成三年已經夠輕了,我也沒虧待你們匡家,該你的好處我全都給了你母親,她什麼都不要,說匡家該還我的已經還夠了,硬逼著我要公道,讓你平安無事,這不是強人所難嗎?我可不是開法院的!」家仆遞了毛巾過來,他往頸脖子一抹,怒眼突張,「她根本是不想活的,拿了把刀就朝我衝過來,難不成我擋都不擋,讓她白捅啊?」

  「你該告訴我的。」他把玩著青瓷杯,「就算是意外,也不能瞞我。身為人子,難道不該知道,我母親是怎麼死的嗎?」

  駱進添面轉陰冷,傾身向前,「匡政吶,你知道你和你父親都有什麼毛病嗎?太婆婆媽媽了,才會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你不該怪我,當年,如果你肯聽我的話,讓底下人一肩扛,就不會有後來的事,更不會讓你媽到這裡找死,我對你可說是仁至義盡,你現在倒反咬我啦?」

  他抿抿嘴,眉不皺一下。「不過是一個道歉,有這麼難嗎?看來,我們是沒有交集了。」他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駱進添,「欠駱家的,我已經還清了,駱家該表示的,也不能少。」

  駱進添冷笑,昂首起身,矮了匡政一個頭,氣勢有過之而無不及。「上香道歉是不難,不過,匡政吶,你別忘了,我駱進添最恨的就是別人威脅我,你想得太簡單了。」

  「好吧!」他點點頭,「我也不喜歡威脅人,這一生,我們一直都在接受不喜歡的事,您拒絕,我不強求,那就法院見吧!或許您喜歡這一種。」

  駱進添縱聲蔑笑,「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你能有多狠?」

  「駱叔,您想動我,是輕而易舉,我並不期盼全身而退,但是只要我回不去了,那些掏空兼做假帳的資料,就會公諸於世。」

  駱進添鼻子湊到他下巴跟前,笑吟吟道:「你認為,一個程天聆,夠不夠跟你換回那些我丟掉的帳目資料?還是,你想告訴我,你和她沒關係,就算我讓底下人動了她,你也無所謂?」

  他渾身一僵,那原本平靜無波的容顏,在短短一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湧動不止。

  **  **  **  **  **  **

  她蜷著小腿,木著臉,前方那團火焰逼不出她幾個字,憤恨地踹翻了一張木椅,她看了地上的椅子一眼,又別開臉。

  「妳不說話就沒事了?」駱家珍欺近她,突又笑咪咪,「我跟妳交換條件,妳答應跟匡政分手,我保證爸爸原諒他,怎麼樣?」

  「……」

  「不領情?」駱家珍朱唇一噘,不以為然地,「妳以為妳單槍匹馬來,就可以讓那兩個男人言歸於好啊?匡政不會感激妳的!以前陳芷珊從不敢管他的事,妳以為妳有多少份量?」

  她不可思議地打量那張美人臉,「駱家珍,妳哪隻眼晴看到我單槍匹馬來赴會的?我是被你們的人架來的!還有,他們並不是在吵架,他們在談判。」

  「呃?」朱唇圓張。「架妳來?難道爸爸要──」腦袋歪一歪,駱家珍倏地拿出手機,快速撥號,對著手機喊:「爸,你不准動匡政……我不管……你幹嘛把程天聆綁來……你這樣匡政會恨死我……討厭啦!幹嘛跟黑道一樣!」手機一仍,恨恨地踢著椅子出氣。

  程天聆啼笑皆非,「小姐,妳叫人家來鬧我們的店就不是黑道啦?」

  「那不一樣,我可沒叫他們傷人!」振振有辭。

  她無奈地看向窗外,忽然招手,「喂,過來看一下。」

  「看什麼?」好奇地湊過去。

  「瞧!天氣這麼好,豔陽高照,藍天白雲的,妳怎麼不好好快樂的過日子,老是在想那些得不償失的事呢?妳人這麼美,做的事卻跟巫婆一樣,一點都不搭嘎。」她語重心長,搖了搖頭。

  「程天聆,妳耍我啊!」駱家珍沒好氣地推了她手臂一下,「我去找爸爸!」

  門一拉,駱家珍驚呼:「匡政!」

  她從座椅上翻滾在地,爬起來奔到門口,匡政微笑地張開雙臂,對她道:「天聆,我們回家吧!」

  她撲向前,用盡全力摟住他,在他肩上狠咬一口,「不准再騙我,不准再騙我……」

  他濕了眼,清清楚楚地領會,懷裡是他必須要守護的珍寶、無法交托出去的珍寶,或許,她的出現就是為了堅定他的抉擇──走完平靜,且海闊天空的一生。

  **  **  **  **  **  **

  「我真不懂,結婚就結婚,幹嘛非得在馬來西亞定居呢?把他母親的骨灰送回故居安葬後不就可以回來了?」葉芳芝叨念了一上午,心不甘情不願地將女兒的衣物往大行李箱放。

  「媽,那是他母親的願望,希望子孫在那裡開枝散葉,好讓他外公家族的人知道他母親當年沒嫁錯人。」她解釋了一上午,翻來覆去答案都一樣,葉芳芝仍然不能釋懷。

  「我的願望妳就不管啦!」葉芳芝嗔叱。

  「我是匡家人了嘛!」她撒嬌地啄吻母親一下。

  「沒出息!還沒走出這個門呢,心就向著夫家了。早知道當初不該讓匡政喝下那三道符水,把我女兒拐得真徹底!」

  她閉嘴笑,怕笑出聲母親翻臉。「媽,其實很近的,坐個飛機很快就到了,我可以常回來看妳,妳也可以過來啊!店務都上軌道了,有問題可以問林律師,不用擔心。」

  「誰擔心這個了!」葉芳芝看向門口,「有人敲門了,去開門。」

  門一開,她立刻躍上來人寬肩,興高采烈地喚:「匡政!」

  葉芳芝無法消受地放下衣物,閃身走出房門,「程天聆,你們才分開四小時,不是四天!」

  她不以為忤地注視著丈夫,喜笑,「妹妹呢?」

  「在樓下,和天佑玩著。」他摟住她。「妳母親好些了嗎?」

  「嗯。」她思忖一會道:「我沒告訴她你和駱先生達成的協定,我不想讓她擔心。」

  「也好。委屈妳了,得跟著我到這麼遠的地方去。」他捧住她的臉,深吻她。

  「一點都不委屈,我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怎麼算委屈!」能和他相守,安身在何方都不是難題。「匡政,你真能捨得這裡的一切,不再有心結?」

  那天,他用那些可以讓駱進添坐牢的資料,以及答應遠離臺灣,不再追究過去、不再和岑卓適有任何牽連的條件,換回了她。她一直不敢相信,他會為了她放棄為母親討回公道的念頭而遠走他鄉。

  「在這裡,我只有妳和妹妹,沒什麼舍不去的。」這個女人,不顧自己的安危,換取孩子的平安,她眼裡只有他一個,他如何割捨她?

  「對了,」她回頭從書櫃抽屜取出那包紙袋,拿出裡面的文件,「我什麼都不要,以後不准用這些東西打發我和妹妹,聽清楚沒?我只要你,你不在,我和妹妹就會慘兮兮,再多這些東西都沒用。」她面帶薄怨,思緒仍是難平。

  「我沒要打發妳們,我是以防萬一。」他笑了,她還在擔心。

  怕她再次藉題發難,想得到不下數次的保證,他俯首堵住她的唇,極盡纏綿的吻她,「天聆,別怕,我會一直守著妳。」

尾聲
  雨後的金色陽光灑在花園裡,枝葉水色一片晶瑩,她踮腳往窗外巡視花團錦簇中的小人影,高聲一喚:「妹妹,過來!」

  甩著馬尾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從花園一角挨過來,對她甜蜜地應聲,「媽咪。」

  「來,把這杯果汁端給小義叔叔,小心別倒翻了。」她握住女孩的雙手,綻開一個鼓勵的笑。

  她盯著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將果汁捧進客廳,回頭再料理著水果沙拉,眼皮仍跳不停,從知道林義要到家裡作客,就沒安神過。一年了,她的心還是不能全然舒坦。

  「在想什麼?」匡政走到廚房,拿了只空玻璃杯,倒了一杯水喝,盯著這陣子獨處時就會愁眉不展的女人。

  「在想,我們的館子得多找個廚子訓練,媽一回臺灣,人手就會不夠了。」為了隨時可以吃到程家味,他們在吉隆坡開了間的餐廳,請葉芳芝坐鎮,原封不動將程家麵館經驗移植,訓練出在地掌廚,沒想到餐廳在這裡一樣受歡迎,葉芳芝幾乎忙不過來。

  「我知道,這兩天就會找人。」

  她覰了他幾眼,若有所思問道:「和小義聊些什麼?」

  「他快結婚了,工作還不穩定,還是不習慣沒看到我們──」他止聲,發現她心不在焉,從後圈住她的腰,笑問:「妳想問的是這個嗎?」

  她沈默了一會,語帶撫慰,「匡政,人世不可能沒有缺憾的,如果你母親也在,她一定是希望你像現在過著安穩的生活,不再回頭過去,這一直是她的願望不是嗎?」

  「嗯,然後呢?」聲音沈了點。

  他慧黠的妻子,不會不明白他偶爾蹙眉時,或每逢特殊節日時流露的言若有憾,他將它塵封了,並未代表能全然放下。林義捎來的任何訊息,她都深怕會勾起丈夫的綿綿舊恨。

  「我們可不能違背她的希望喔!不管小義帶來什麼消息,那裡一切都和你無關了,你不能再去找駱進添……」她停頓,回頭吻他一下,「我們母子三人比什麼都重要喔!這是匡家家訓,聽到沒?」

  他心一跳,屏息問:「什麼時候變成母子三人了?」

  她低下頭,在水果切片上淋上沙拉醬,不說話了。

  「程天聆,妳再賣關子,我就告訴葉芳芝小姐,讓她逼問妳──」

  「別去!」她摀住他的嘴,懊惱道:「我說就是了。昨天才發現的,別跟媽說,她肯定又煲湯進補的,兩頭忙怎麼忙得過來!」

  他咧開嘴,一臉燦然,胸口長期以來的鬱鬱梗芥鬆散了些,他制止了她忙碌的手,端起水果盤,環著她的肩,憐愛地吻她的耳垂,「走,別弄了,我們一起去說服小義,看他願不願意留下來幫店裡的忙。」

  她含著笑,執起他的手,走向盈滿午後陽光的客廳。

  【全書完】

後記
  這個故事,沒什麼驚濤駭浪的戲劇轉折,但寫完時,心頭是暖暖的,更甚以往。男主角背景的不完美,也許要讓讀者失望了,然而不完美的人生,原本就是常態,寧靜寬和的性情,常常是過盡千帆的結果,並非本性所致;看不見的繁華表像背後,通常付出了極大的生命代價,也許,這算是另一種公平(或平衡)。我相信人世間的命運之說,但更相信人必須為自己的每一個抉擇負責,如果多一點堅定和寬容,人是可以轉化命運的,這是在這個故事中,除了愛情以外,我想表達的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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