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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 姊招頑夫(雙胞胎情劫) 作者:惜之<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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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招頑夫

從來沒個女人敢在他的地盤上撒野,
她倒真給「面子」,還給他努力的「玩「」起來?!
她是真的傻還是裝白癡啊?
沒看到他臉上橫著寫著壞人兩個大字嗎?
她不但對他的殘暴陰冷視若不見,
還敢爬到他頭上來跟他討價還價?!
該死的!他每天出生入死浴血街頭,
都不及這女人給他的麻煩還來得頭大──
因為她「可憐」,所以他得供吃供住照顧她?
因為她「可憐」,所以他得任她巴著自己像隻無尾熊一樣?!
搞什麼鬼啊?!
她只不過是他隨手在路上撿的小可憐,
他大可隨手再扔回街上去──
什麼叫他沒有公德心枉顧生命尊嚴?!
還要指控他隨地──惡意──丟棄──「寵物」?!……

  楔子

  原來,全世界都知道她的老公有外遇,只有當妻子的被蒙在鼓裡。

  原來,他三番兩次對她挑剔,不是她這個妻子當得太糟糕,而是他已經有了新對象。

  結婚十年,他居然在這個時候嫌她性格不夠溫柔、嫌她長相帶不出場、嫌她跟不上社會腳步,甚至嫌她……生不出兒子。

  而她居然句句聽進耳朵裡,居然笨笨的花幾個月時間去調整自己的生活,拚命改變自己。

  她上英文課、電腦資訊課、美姿美儀課﹔她做臉、美容塑身,她不怕痛的一次又一次去醫院通輸卵管……

  她做盡能做的事,就為了讓他看見自己的溫柔、美貌和智慧。

  她把照顧孩子之外的時間,全用來改變自己,好變造出一個配得上丈夫、上得了台面的妻子。

  誰知道,問題從頭到尾都不在她,問題是那個女人出現,問題是少年夫妻不能到白頭,問題是他壓根希望她主動離開他的生活。

  何茜雯苦笑,十年夫妻,到頭換來什麼﹖埋怨﹖憤恨﹖不耐﹖

  叭!她用力連按幾下喇叭,旁邊車輛的駕駛人紛紛回頭看她。

  很好看嗎﹖沒看過黃臉婆、沒看過下堂妻﹖何茜雯想對行人喊叫,叫出她一肚子委屈。

  何茜雯大刺刺地把車子停在馬路中間,不管後面的車子喇叭聲聲催,她拿起那個女人遞給她的離婚協議書,幾個揉捏撕成碎屑。

  可不可笑,她居然會從另外一個女人手中,接下自己的離婚協議書﹖

  何茜雯永遠忘不了那幕……

  門開啟,她走進丈夫的辦公室,他的秘書鄭雅青在他身上進行著原始律動,秘書發現她,非但沒有停下動作,還持續著姦情,直到完事。

  鄭雅青回頭,看電影似地,欣賞何茜雯的崩潰,鮮紅的指甲在她丈夫身上,一圈圈劃著煽情,她擺明不在乎事情曝光,擺明她就是拿她無可奈何。

  何茜雯尖叫、激狂,鄭雅青卻無所謂地緩緩起身穿衣,也幫男人著服,動作優雅得像個貴婦。

  最後,她甚至拿起口紅,當著他們夫妻面前補妝。

  在關漢予還沒想起該怎樣對妻子解釋的同時,鄭雅青遞過一紙離婚協議書,慢條斯理地對她說:“有空看一看,名字簽好,錢馬上匯到你的戶頭。”

  “關漢予,你怎麼能這樣子對我﹖!”何茜雯終於崩潰。

  “他對你夠厚道了,一個沒水準的黃臉婆,你要他忍受多久﹖”說著,鄭雅青拉起關漢予,往門外走。

  臨行,關漢予居然還回頭跟她說:“你先回去,我再找時間跟你談,代代和淳淳下課了。”

  他沒問她的想法、沒問她傷不傷心,只想著下一步她應該到幼稚園接小孩,多年夫妻,他對她……真好!

  “媽咪,淳淳搶我的玩具。”代代的聲音從車子後座傳來。

  何茜雯回神,抹去滿面淚水,重新開車上路,她敷衍大女兒。

  “代代乖,不要吵鬧,媽媽頭很痛。”

  代代是雙胞胎中的老大,聰明伶俐,整天一張嘴說個不停,個性執拗,很有她父親的脾氣。

  何茜雯姦恨!恨丈夫、恨鄭雅青,難道破壞別人家庭已經不再是件缺乏道德的事情﹖

  “臭淳淳,那是我的東西,你不可以搶,你想要就表現好一點,明天蘋果老師便會把禮物送給你。”

  代代的聲音沒休息,碎碎念個不停,依照慣例,她會念到淳淳妥協放手為止。

  淳淳是雙胞胎中的老二,可愛善良,卻難免有老麼性格,鴨霸得讓人頭痛,老是搶代代的東西,不肯歸還。

  兩個女兒,一模一樣的臉孔,常常讓人分不清楚誰是誰,但相處久了,大家就會分辨,愛笑的是妹妹淳淳,愛講話的是姊姊代代。

  “不要、不要、不要!蘋果老師不公平,只把禮物送給你。”一面說著,淳淳抱住玩具更往車邊邊縮去。

  “是你自己不乖,你那麼愛搶人家東西就是小偷、強盜,誰都不喜歡你。”代代非要罵到她把東西交出來。

  “不要,代代壞……”

  姊妹的爭執聲音越來越大,你打一拳,她踢一腳,誰都不讓誰,她們在車子裡展開第二次世界大戰。

  “不要吵,爸爸被鄭雅青搶走,那個壞女人要趕走我們,你們還在為一個破玩具吵架!”她們的吵鬧聲讓母親再也忍無可忍,嘶叫出聲。

  “我沒有喜歡吵架,那是我的東西……”代代很傷心,媽媽不應該冤枉她。

  “你給我閉嘴,閉嘴,聽到沒有!”她對代代大吼。

  “媽咪……你好兇,嚇到淳淳……”說著,淳淳嗚嗚咽咽哭起來。

  “還哭,搶人家東西有什麼資格哭,你現在會搶別人的東西,將來搶別人的丈夫,這種行為很差勁知不知道﹖”

  何茜雯被她哭得頭昏腦脹,分不清楚自己是在對女兒或是對鄭雅青說話。

  返身,不顧正在行車當中,她伸手將淳淳懷中的東西搶回代代手上。

  這時,一輛貨車從街口開出,沒來得及煞車,整輛紅色小轎車衝撞上去。

  瞬間,尖銳的哭聲從車內傳出……

  稚嫩童音聲聲傳,教人心碎的哭喊,讓四周圍的人群動容心酸。

  “快幫幫忙,叫救護車。”

  一個老婆婆急得對路過人催促,一時間大家紛紛四處找電話。

  車子變形,扭曲車門再打不開。

  駕駛人趴在方向盤上,兩個小小女孩在車子後座上哭得聲嘶力竭。

  “救護車馬上來,小妹妹不要哭,你們有沒有受傷﹖”

  幾個阿姨叔叔從破碎的玻璃窗向裡面探頭,焦急問她們。

  代代沒回話,淳淳也沒應聲。

  淳淳趴在後座斷斷續績哭嚎:“我不搶代代東西了,不搶了、不搶了……淳淳不搶了,淳淳讓……淳淳乖乖……”

  “妹妹乖,不要害怕,沒事的,醫生伯伯馬上到。”眾人回頭,探向路的兩端,埋怨起救護車的速度。

  側耳,她們聽見媽咪在說話,可是不清楚……

  代代咬牙,把小小的身子硬擠到前面車位,她的左臉頰受傷,一大片鮮血模糊她的視線,碎裂的玻璃碎屑在她攀爬的腿間增加幾道傷痕,但是她沒有哭,堅持著要爬到母親身邊,聽清楚她在說什麼。

  在大伙兒─片驚呼聲後,代代爬到母親身邊。

  抱起母親下垂的頭,把她放在自己胸前,聽她說話﹔就像平時媽咪哄她們入睡的模樣一般,不怕血、不怕媽咪身子漸漸冰冷……

  代代聽明白了……鄭雅青是壞女人……

  她輕輕拍媽咪的肩,偷偷在她耳邊說:“媽咪,代代不吵人了,代代安靜、代代閉嘴,代代乖乖等你的頭痛好起來。”

  她開始唱歌,唱媽咪最愛在她們耳邊唱的催眠曲。

  月娘光光掛天頂 嫦蛾在那裡住

  你是阮的掌上明珠 仔細給你養

  看你周歲 看你收涎 看你在學走

  看你古錐 健康活潑 相片一大疊

  代代一直唱著,彷彿只要唱得夠認真,媽咪就會醒來,像往昔般給她們拍拍手、摸摸頭,說她們是世界上最棒的孩子。

  淳淳跟著收起淚水,輕聲唱和,窗外人不禁鼻酸,這場車禍困住了兩個小小女孩的身體、也陷住了她們的一生……
何茜雯去世兩個月,關漢予決定和他的秘書鄭雅青結婚,鄭雅青有一個兒子,十二歲了,是她在高中時期生下的。

  嫁給關漢予,她不打算帶兒子進關家,所以她將兒子留在娘家,交給母親帶。

  夜裡,淳淳爬上代代的床鋪,抱住代代,淚一滴一滴滾落,染濕了代代的枕頭。

  她已經很久不敢睡自己的床,自從媽咪死了以後,她每天都夢見媽咪,血淋淋的媽咪一遍遍對她大吼──不要搶代代的東西。

  “代代……我害怕……”

  代代沒回話,車禍後,她就很少開門說話了,除非必要,她堅持不吵鬧,堅持安靜乖巧。

  六歲的代代弄不懂盡管再多的堅持,母親也不能重新存在。

  “代代……我又夢見媽咪,為什麼她身上的血洗不掉,天堂裡面沒有自來水嗎﹖”淳淳問。

  她習慣自問自答,習慣代代不回話。

  代代撫上自己左臉頰傷疤,媽咪身上的血和她臉上的傷疤一樣不會褪去。

  “代代,同學給我一個小娃娃,你想不想要﹖送你。”

  淳淳牢牢記得媽咪的話,她不當強盜了,只要代代喜歡,她願意把全部全部的東西統統送給代代。

  代代側臉,月光從窗外射入,照亮淳淳的瞼,曾經,她有張和淳淳一模一樣的臉,不過……現在沒了,那場車禍把她變成惡魔。

  伸出食指,代代在淳淳臉上輕劃,上小學第一天,小朋友指著她喊妖怪,是淳淳護在她身前,叫喊著,不準他們欺負她。

  以前保護妹妹是她的工作,以前她是班上老師最疼愛的小朋友,以前媽咪會在下課後帶她們到公園玩蕩秋千,以前爸爸會送她們很多個娃娃……以前……以前的好事都留在以前,回不來了。

  兩顆晶瑩從她眼眶滑下,掉進枕頭,和淳淳的淚水交融在一起。

  “代代,你也害怕嗎﹖”

  淳淳擦擦代代的濕臉龐,自己的淚卻跟在後面流下來。

  代代搖頭,她不能害怕、不會害怕,走過車禍,親手感受母親在自己懷裡漸漸變涼、變僵硬……她再不會害怕。

  “搶爸爸的壞女人要住到我們家來,是她害媽咪傷心、是她害死媽咪,我討厭她!”淳淳哭得精採,淚水鼻涕齊來。

  “代代,我們把她趕出去好不好﹖我們去找爸爸,告訴他,她是世界上最壞最壞的女生。”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陣咳嗽,代代忙把她扶坐起,淳淳有輕微氣喘,媽咪交代過她要特別小心,別讓她哭的太厲害。

  “代代……怎麼辦……我們逃走好不好﹖她害死媽咪,說不定也想害死我們。”

  拍拍她的後背,代代緊緊把淳淳擁在雙臂間,用衣袖擦去她的淚,她向妹妹保證。“等我長大,一定要把她殺死。”

  是的,等她長大、有力氣了,她一定要把那個害死媽咪的壞女人殺死,一定、一定、一定要……

  記不記得你我六歲時的願望是什麼﹖

  當公主、當歌星、或當媽媽﹖

  同樣的六歲稚齡,淳淳的願望是帶代代離開這座惡靈古堡,而代代的願望是殺死壞女人,替母親報仇。

  很特殊的願望,只因為,一場家破人亡,淳淳、代代再回不去過往天真。



第1章



我殺死她了……真的殺死她了……”

  代代靠在牆角喃喃白語,無神眸子尋不著焦距。

  陽光透不進厚重窗帘,陰暗室內浮動著一股不安氣氛,淡淡血腥味在空氣間流竄,滿地凌亂的衣服棉被、錯置傾倒的桌椅……這裡彷彿剛經歷過一場戰亂。

  為什麼殺死鄭雅青﹖因為她害死媽後又害死淳淳。

  為什麼殺死鄭雅青﹖因為代代是姊姊,姊姊必須保護好妹妹。

  為什麼殺死鄭雅青﹖因為這是報應,報應鄭雅青傷害他們關家十幾年。

  所以,她殺死她了!

  十七年了,她終於實現夢想,殺死鄭雅青﹔十七年了,她終於替媽咪報了仇……

  “我殺死她了……可是淳淳死掉,再也救不回來……”

  代代對寇磊說話,他沒聽進去,急急忙忙旋過身子,他要到醫院,尋找他的“蠢蠢”。

  眼光跟隨急奔的寇磊,他一步步遠離,代代看見愛情凋零。

  “我殺死她了……真的殺死她了……”代代的細碎聲音不停。

  寇磊奔馳的腳步顯示了他的心不在代代身上,只獨獨留給淳淳。

  寇磊不愛她,雖然他總在代代傷過之後,陪她走過一段坦途。

  寇磊不愛她,雖然他是她多年來心靈唯一的依恃。

  寇磊不愛她,雖然他總用他寬闊的肩膀為她擋去磨難。

  然而,他不愛她,絲毫不愛。

  寇磊愛的人是淳淳──代代的雙胞胎妹妹﹔他好喜歡淳淳,他將代替媽咪照顧淳淳,淳淳會幸福、非常非常幸福……

  咦﹖淳淳不是死了嗎﹖死人享受不到幸福……一抹悲愁染上代代眉梢。

  不對、不對,是她記錯,淳淳沒死,她躲起來了,她老愛藏在櫥櫃裡和人家玩躲貓貓。真是的!年紀那麼大,還改不掉調皮個性。

  代代從地板上爬起來,緩慢地翻開一個個櫥櫃,翻到後來她也忘記自己在找些什麼。

  在反射的鏡面中,代代看到自己穿著一身染血衣服,定住身形,她仔細凝視自己。

  “我殺死她了……真的殺死她了……”

  代代重復相同的話,有節奏地一遍遍復誦。

  她終於殺死鄭雅青了!

  這一天,她在夢裡想過十幾年、念過十幾年,一場場的計畫成形,一次次的行動復習,然後,她殺死她,徹徹底底地把她殺死了!

  笑在臉上變得燦爛。哈哈!她贏了,穎傑死掉、壞女人死掉,她為母親守護住這個家庭,守住屬於媽咪的堡塔。

  鄭雅青不能再拿掃帚柄打她,不能再拿衣架在她身上制造傷痕﹔她沒辦法擰扭她的耳朵、沒辦法抓她的頭髮,連惡毒的言辭都不能再出口傷害,因為,她殺死她了!

  斑斑血跡在裙擺上、在她胸前,幻化出一朵朵鮮紅玫瑰,那是世界上最勇敢的玫瑰,象征著堅韌強健的玫瑰。

  “媽咪,你看到了嗎﹖我殺死壞女人,不用再害怕,你可以回家了,代代在家裡等你回來,我們一起烤蛋糕、一起學英語。”

  她走到書桌前,抱起自己出版的幾本漫畫。

  等媽咪回來,她要拿自己的圖畫來獻寶。她還要秀秀自己的英文,告訴媽咪,即使她不在家,她仍然認真學習,一刻不懈怠。

  左二三、右二三、左二三、右二三……代代雙腳在地上踏著舞步。

  時空回到童年下午,幾方暖暖陽光斜照入室,她踩著爸爸的腳背,在客廳裡跳華爾滋。

  旋轉,她的小圓裙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弧線﹔旋轉,裙下的蕾絲揚起,她是住在城堡裡的漂亮公主,不知人世險惡,不曉人心姦詭。

  她舞著舞著,口裡輕輕哼起歌曲﹔她笑著笑著,心情奔放。十幾年的悲傷鬆綁,幸福洋溢在她臉龐。

  看看腕表,好怪,她等很久呢!為什麼媽咪買菜要花那麼長的時間﹖害代代等得不耐煩,等得肚子都餓起來。

  “媽咪去哪裡﹖”她咬住食指,想得用力而認真。

  “媽咪去……去……去菜市場嗎﹖不,買菜不會這麼久。媽咪去逛街嗎﹖也不對,逛街她會帶代代和淳淳一起去。她到底去哪裡呀……”

  代代敲敲自己的笨腦筋,想想想……

  啊!她終於想起來,媽咪去美國大阿姨家了。

  大阿姨嫁給Unclebreter,他們生了一個很帥很帥的金發小表哥,小時候她和淳淳都爭著要嫁給小表哥呢!

  心中大石放下,代代鬆了一口氣。

  “大阿姨的住址呢﹖”代代咬住下唇,在自己的抽屜裡翻來翻去。藍色日記、綠色日記、紫色日記……她幾時寫這一大堆日記﹖

  管他!先找到大阿姨的住址要緊,她得快去美國把媽咪接回來。

  打開另一個抽屜──

  沒有。

  再打開另一個──

  還是沒有。

  她把所有櫃子都翻遍了,卻始終找不到她收藏起來的住址。

  沒關系,只要她認真想、用力想,肯定能想出來。

  就這樣,關穎代歪著頭,傻愣愣地坐在床邊,任清晰的、模糊的記憶片段在腦海中浮沉……

  “代代,家裡發生什麼事情﹖”

  從醫院回來的關漢予,遍尋不著兒子、妻子,只見到滿地凌亂,他跑進女兒房裡,握住代代的肩膀,將失神的女兒喚回。

  她的眼神緩緩地在父親臉上凝聚。

  “爸爸……”

  很長時間沒仔細看清爸爸,幾時起他臉上皺紋變多﹖幾時起他白發蒼蒼﹖媽咪見著要舍不得吧!

  小時候,媽咪常拿維他命追著要爸爸吞,她說吃維他命除了照顧身體外,還不會變老……

  “爸爸,你老了,你沒吃媽咪準備的維他命嗎﹖”

  代代的問話,勾出關漢予縱橫老淚。那些年他漠視茜雯的體貼關心,直到失去了,才心疼起妻子存在時的幸福。

  可……終是失去了……

  “代代,抱歉。”

  這些年他讓忙碌麻痺神經,假設自己從未制造錯誤,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將雅青對兩個女兒的苛待視而不見,欺騙自己,這是真實生活,說服良心,後母本難為,鄭雅青並不過分。

  然真相是──他不敢面對兩個女兒,每每多看女兒一眼,罪惡感便迅速氾濫將他淹沒。

  想起前妻的枉死,這念頭會讓他一蹶不振。但他無權倒下,這個家庭,三個子女和母親、妻子還要依靠他生存。

  “爸,我要去美國找媽咪,你想一起去嗎﹖”

  代代揚起甜甜笑容,冷漠不見,尖銳缺席,嬌憨柔柔的微笑,彷彿童年時期的代代重返。

  “你糊塗了,媽咪……”

  “媽咪怎樣﹖”她抓住父親話尾。

  “先不談這個,告訴我,穎傑和青姨怎麼不在家﹖”

  爸爸在說誰﹖代代滿臉迷惘。

  穎傑﹖青姨﹖她誰都不認識啊!為什麼爸爸問得理所當然﹖她該知道他們嗎﹖

  這時,關漢予的手機響起,他接過手機,幾個對答,臉色倏地蒼白。

  “爸,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是媽咪還是淳淳打電話給你﹖”她握住爸爸的手問。

  “淳淳沒事,寇磊在照顧她。代代,答應爸爸,留在家裡,哪裡都別去,你千萬不能再發生任何事情,懂嗎﹖”

  淳淳、穎傑和雅青相繼出事,他沒力氣再應付另一件突發意外。

  “我累了,好想睡覺,哪裡都不去。”她出乎意料地配合。

  “你乖乖在家裡等爸爸回來﹖”關漢予要確定大女兒不會發生另一個意外。

  “好……”在鬆手同時,她問一句:“爸爸,你記得大阿姨住哪裡﹖”

  “茜羽嗎﹖她住在愛荷華。”他順口回應,然後放下女兒,轉往門外。

  “愛荷華……愛荷華……”

  嗯,是啊!大阿姨住在愛荷華,家裡養很多牛和幾畝玉米田,代代記得她們和大表哥在玉米田裡玩捉迷藏。

  回頭,她看不見爸爸。

  拉起喉嚨,代代跑到走廊大聲喊:“淳淳,你在哪裡﹖我要去愛荷華找媽咪,你去不去﹖淳淳……淳淳……不要躲了……”

  連喊幾次,淳淳沒應聲,代代皺眉想想,然後釋懷笑開。

  她真笨!淳淳是黏皮糖,她一定偷偷跟在媽咪後面,到大阿姨家去,難怪找不到她。

  折回房裡,她把滿地衣服撿起,找來行李箱,一件件收妥放齊,換下髒衣服、洗澡,躺在床上,她做得有條有理。

  躺上床時,代代頭腦裡計畫著,明天要去領錢、找旅行社訂機票,她要到美國帶媽咪和淳淳回家。當然,如果爸爸沒意見的話,她想多留在大阿姨家度幾天假。

  她在心中盤算要做的事情,扳動手指頭計,她相當開心。

  半瞇眼,她睡了,這回她睡得舒適安穩,睡掉了她十幾年不堪生活、睡掉她刻意遺忘的痛苦。

  睡醒後,她變回六歲時期的關穎代,話說不停、個性執拗,卻活潑熱情的小公主。

  連續幾天,關漢予除公事外,穎傑的後事、雅青的問題,都使他焦頭爛額。他忙到沒時間到醫院看淳淳,忙到沒時間回家。

  左等右等,等不到父親,兩星期後,代代按自己的計畫,飛向美國。
在紐約機場下飛機,代代左顧右盼,好多年沒到美國,心裡有點慌。

  側耳細聽,慌慌的心髒在她確定自己聽得懂人群對話之後落定位。

  “不怕不怕,代代不害怕。”

  她拍拍胸脯,大大的眼珠子四處繞轉。

  這裡……她是不是該轉機﹖要問誰轉機的事﹖機場工作人員,還是路人甲乙丙﹖不不不,她要入境隨俗,是路人ABCD,不是甲乙丙丁。

  腳步隨她自以為對的方向前進,金發的、紅發的、黑發的……各色人種在她身邊穿梭。

  她終於來到美國,離媽咪越來越近。想念呵……代代想念媽咪的心怦然跳動。

  手肘被撞了一下,代代整個人歪到旁邊,接著一股拉力扯過,她斜背的包包讓人搶走。

  “那是我的!”

  站穩後,她對搶皮包的人大叫,對方自顧自地跑著,哪會理她。

  “那是我的!”

  她用國語、台語、英文,對著周圍人喊抓小偷,問題是根本沒人管她,代代只好靠自己,邁開兩條細腿追。

  外國強盜真可惡,專欺外來人種。

  沒關系,她最擅長跑步,只要強盜不離開視線範圍,時間一拉長,肯定能把錢包追回來。

  她使盡全力追,小偷保持在她眼前兩公尺處,看來小偷體能也不錯,大概跟長期訓練有密切關系。

  不過,她有信心追回失竊物品,若警政署長也像她這樣信心滿滿的話,台灣的治安肯定能回到春秋時代,孔子治理期的魯國,人人路不拾遺。

  “你跑不過我,把錢還給我。”

  果不出所料,一千公尺後,小偷的速度慢下,代代使全力向前,兩手一拉,她抓住壞人的連衣帽子,扯得他往後仰。

  “把錢還來。”

  俐落翻身,黑人小子把包包推到她懷中,代代手鬆開,他順勢溜走。

  “就說你跑不過我吧!”她氣喘籲籲,臉上流露得意笑容。

  打開包包,護照在、文件在、媽咪的照片在、貼身物件都在,可是……她的皮包不在了,裡面有她的旅行支票、有信用卡、有她全部財產。

  嗚嗚,她啼哭兩聲,在舉目無親的美國領土,她被洗劫一空。

  嗚嗚……哭聲拉長,她回不去,也找不到媽咪了……假如嚎啕大哭能幫忙,她不介意破壞形象。

  “美國人好壞,賺台灣人的錢已經很過分,還來搶我的財產。你們不懂有客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嗎﹖你們沒聽過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嗎﹖客人是很重要的人,你們應該烹羊宰牛且為樂,應該故人具雞黍才對,不應該搶我錢……”

  她恢復童年性情,一件事嘮嘮叨叨,非要說到當事人投降,才肯住嘴。

  路人走過,回眸幾眼,卻沒人停下腳步安慰她。

  這時,一排男人從街道東邊出現,他們不是軍人、不是參加國慶典禮,也沒有在比賽分列式,但隊伍整齊得讓人側目。

  路人不是下意識地讓了道,就是別開臉假裝沒看到。只有不熟民情風上的代代,還站在街口,自顧自地哭得悲涼淒慘,不曉得該主動讓出棲息地。

  不苟言笑的一票男人走近,站在領頭位置的男人突然停下腳步,冷峻的表情把周圍氣氛帶入恐怖。

  一時間,人群噤聲走避,街頭淨空,只剩下一個摸不著頭緒的外國女人,和一排早直線排列的男人相望。

  Steve會注意到代代,原因有三個──

  第一,她又黑又亮像絲綢般的長發,和印象中母親的黑亮直發相疊合。

  第二,她一身白皙得不像黃種人的皮膚,在寬大的黑T卹襯托下,蒼白得近乎可怖。

  第三,是她那旁若無人的放縱態度──她就這樣站在大馬路上,不介意來來往往的行人側目,自顧自哭得精彩絕倫。

  很特殊的女孩子!

  因為她的特殊,所以他在她面前站定,他衝動地想探詢她哭泣原因,衝動得不介意後面一排兄弟因他停止前進,佔住人行道一隅。

  抬起模糊淚眼,代代看到他。

  一個褐發藍眼的老外,五官深邃、棱線分明,眼睛掩藏在墨鏡後,她看不見,卻奇異地信任他。

  哭聲在些許暫停後,嗚咽再續,嚎哭中她夾雜著嘮叨,只不過,她還沒大膽到用老外聽得懂的英文雜念。

  “你們不可以仰仗自己是經濟強國,就欺侮我們小小的台灣島國。雖然台灣很小、雖然中央山脈佔掉土地一大半,雖然日本想要我們的釣魚台,可是……可是我們仍然是主權獨立的國家。”

  “我們是國對國的平等關系,你們不能看不起我們,更不能搶我們台灣人的錢包。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人種膚色不能在律法前分優弱。”

  代代說了一大堆的莫名控訴,惹出他一個忍俊不住的微笑。

  而這個不在預計中的笑容,讓他身後的兄弟嚇呆。

  龍幫老大只會冷笑,通常冷笑一出現,大家就知道動手的時機到了,莫非……老大想對這個身高不到一百六的小女生下手﹖

  不會吧!他們最近在積極轉型,準備脫離黑社會背景,這樣當路擄人,好嗎﹖

  詭譎氣氛在一群聽不懂她說話的男人身上流竄,他們目目相望,不曉得要不要進行下一步動作。

  “你們美國的警察很差勁,只忙著保護來訪的江澤民,我被搶錢包,叫半天都沒人理。都是外來客,你們怎可以厚此薄彼﹖”

  “說什麼民主平等自由博愛,統統是騙人,你們美國人有白種人的負擔、有種族歧視,抓黑人當奴隸,把紅人關進保護區,對黃種人愛理不理……美國人壞透了。”

  代代失算了。她說的每個句子,他都聽得懂。他的笑一而再、再而三,顧不得身後兄弟的驚疑。

  有人供發洩,哭聲漸歇,拉住他的袖子,代代小小聲說:“拜託你,幫幫忙好嗎﹖”這句話存心讓他聽懂,所以她用英文講。

  “為什麼我有義務幫忙﹖”

  “因為我很可憐。”

  “你可憐關我何事﹖”

  見他回復一貫冷淡,微笑斂藏,他身後十幾名男子此時才鬆口氣。

  “我迷路了,請你送我去愛荷華,我大阿姨住在那裡。”眼睛委屈、鼻子委屈,她的委屈非要他看分明。

  “你不是我的責任。”

  了解她哭泣原因、見她不再哭得精彩絕倫,他轉身離開。

  這樣就要走了﹖代代訝然,他拿她當街頭秀看,看過就算﹖

  “請你不要走。”她哀求。

  他沒轉頭,聲音冷得像冰,表情也酷得讓人打寒顫。

  “Why﹖”音節單調,和ET相類似。

  “拜託。你有車,請你送我去阿姨家,我媽咪和阿姨都會感激你。”

  有車犯法﹖“我很忙。”他冷冷拒絕。

  “那……你借我錢,等我到阿姨家,馬上把錢還給你。”

  “這是詐財﹖”

  詐財﹖他有被害妄想症﹖

  “是你的同胞先搶走我的錢,不是我要騙美國人。”代代不同意他的指控。

  臉部表情降溫,是最適合他的零度C。

  大步往前,代代快速拉住他的西裝後擺不放。他走一步她跟一步,她不介意改行當他的跟屁蟲。

  酷男身後的兄弟,走過來架開她。

  她的手牢牢抓住衣擺不放,把他的衣服扭出一個怪異造型。

  男人們不敢對她的手施力,怕力道波及大哥,那套價值不菲的西裝報銷。

  “拜託拜託,我真的好可憐。”委屈從臉部表情延展到全身,可憐的小貓咪要人救濟。

  “去找游民收容所。”

  他坐進車內,代代為將就他的動作,半個身子也斜人車廂裡,頭髮斜披到右身側,帶傷的左臉頰露出來,兩道七、八公分的舊疤,猙獰地躺在她細致白皙的小臉上。

  “我是外國公民,你們的憲法不會保障我,你們的福利機構不會歡迎我,我、我、我……我好可憐……”她打死不放手。

  他的手在她臉頰上方停頓,惻隱之心扯動,他不再拒絕。

  這時,一個孔武有力的男子靠過來,用力在她手腕上一掐,代代痛得鬆手,下一秒鐘,她被拋回街道上,愣愣地看著五、六輛車子馳離。

  “你們有那麼多輛車,找一部載我去愛荷華就好了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你們都不讀中國書嗎﹖”

  “錦上添花不好,雪中送炭才偉大。我已經被風雪凍成人棒了,你有整座煉鋼廠,為什麼舍不得送我一盆炭﹖”

  車屁股聽不到代代的抱怨,語言不同,連她的哭聲外人也聽不懂。



第2章

   中國是禮儀之邦,美國不是﹔中國人有人情味,美國人沒有﹔中國人不會把一個弱女子丟在馬路旁邊,美國人的同情心都被流浪狗叼走了……”

  車子去而復返,在代代面前停下,她嘴巴微張,一臉白癡相。

  整排黑色高級轎車在眼前排開,要不是神志還清楚,她會誤認為自己是黛安娜王妃。

  車門打開,代代忙回神,彎身,她諂媚地笑瞇了眼。

  “你改變主意了﹖”話問出口,代代一只腳跨入車內,生怕他主意更改太快。

  “上車。”冰冰冷冷的兩個字,邀請人的誠意不高。

  坐進車內,代代仰臉對上他缺少表情的五官。

  “我們現在就去愛荷華州嗎﹖”

  他沒看她,卻隱約覺得心被她的笑臉牽制,轉不開方向。

  “你知不知道路﹖我小時候去過一次,怎麼走我不太有印象,你要不要先下車買一份地圖﹖”

  Steve不回應,懷疑自己怎會下這個決定。

  因為她的傷疤﹖因為她嘮叨不停的嘴巴﹖因為她搞笑的話﹖還是因為……單單一眼,她就在他心裡,生根發芽﹖

  單單十分鐘不到,她把他變得不像自己。

  “Unclebreter家裡養很多牛和狗狗,他的玉米田裡,玉米養得又肥又大,有一次我和小表哥在玉米田玩捉迷藏,他一下子就找到淳淳,可是怎麼找都找不到我,你知道我怎麼辦到的嗎﹖”

  “我很聰明耶,我找到好位置,一動也不動地蹲著等他們來找。不像淳淳,東跑西跑,表哥當然一下子就找到她。”

  淚還掛在臉上,她說得興致高昂,彷彿剛剛的搶案只是南柯一夢。

  把她帶上車是對或不對﹖Steve在心中問。

  “我阿姨做的玉米濃湯一級棒哦!等我們到愛荷華,我請阿姨做給你吃,保證你贊不絕口。”

  Steve始終不語,狹小的空問內只有代代的聲音。

  嚴格來講,她是個聒噪女人,而他一向最不能容忍多話女人在身邊,但不能否認的是──決定把她留在身邊的人是自己。

  代代話說得累了,打了一個沒掩飾的呵欠,她好困。

  “到愛荷華需要很久時間嗎﹖”

  他沒應聲,因他根本沒打算帶她到愛荷華。

  “需要轉機……大概很遠吧!我先睡一下下,到了再叫我。”

  她對他安心,安心的很詭異,只是一個陌生人、一個見死愛救不救的陌生人,她怎會對他安心﹖

  怪!靠在椅背上,代代瞇起眼。沒道理,她就是心平氣定,盡管小小的空間只有兩個陌生男女。

  他沉默依舊,她眼睛底下的淡淡黑眼圈讓他汎起不舍。

  “記得叫我……不要害我睡過頭羅……”

  車子轉彎,她的頭跟著旋轉弧線,落到他的肩膀上。

  靠靠靠……她靠上他的肩、他的胸、他的腹,到最後索性縮起腳,以他的雙腿為枕,尋一個舒服姿勢,睡個高品質好覺。

  撩開她的長發,兩道七、八公分的暗紅色傷疤再次躍上眼帘。

  這個傷很久了吧……不舍柔軟了他凌厲眼色,摘下墨鏡,他仔細審視。

  她年輕、乾淨,單純無畏的舉止讓他聯想到初生之犢。她不害怕壞人嗎﹖一個嬌小柔弱的女孩子,竟無畏於他這樣一個大壞蛋,敢在他身邊睡得深沉。

  相較於她的勇敢,他應該算是膽小男人,他從不敢讓自己睡得太沉,總是一個驚覺便清醒過來,更別說在陌生人身邊熟睡。

  他怕暴力、怕血腥、怕污濁的人事,偏偏自己就是一個雙手霑滿血腥的大壞人。

  是不是諷刺﹖的確,是諷刺!這個諷刺推動了他改變組織的決心,他要漂白龍幫,要光明正大站到陽光下,不用再擔心下一刻,黑槍掃過,生命終結,留下對生命的無限遺憾。

  他汲汲營營努力,只想求得一場好覺,就像腿上的小女人,不管身處何處,都能睡得安心愜意。

  “Steve,我們要去見義父,帶著她好嗎﹖”

  義父……他的心情往下沉,史密斯先生是一路提攜他上來的人,對他,Steve從來只有感激,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要與他對壘。

  低頭,看見睡得像小嬰兒的代代,煩惱暫離﹔難得的溫柔眼色浮現,他的手愛憐地撫過她的臉頰。“我們不帶她,先送她去我家。”

  不對女人動容的Steve,竟莫名收留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甚至要把她……帶回家﹖Tony明白這個女孩子將會成為Steve生命中的重要。

  “你不該在這個時候背上麻煩,她會成為你的弱點。”

  理智阻擋他出言祝福,他沒有辦法看好Steve的戀情。事實上,他應該說服好友,放棄這個異國女子。

  Tony是和Steve是一起長大的伙伴,從小他們讓史密斯先生收養,一同讀書、成長,說是親兄弟也不為過。

  他們優異的稟賦讓史密斯另眼相待,他栽培他們,期許他們接下自己的棒子,將龍幫發揚光大。

  沒想到,當他們日漸長大、一步步跨向組織核心後,他們不約而同出現相同看法。

  他們厭倦刀口舔血的日子、厭倦以掠奪獲得暴利的生活,更厭倦弱者的求饒眼光,於是,他們花下五年時間,有計畫地一步步改革他們從小生活到大的龍幫。

  事實顯示他們做得很好,短短幾年內,龍幫在美國地產界、觀光業崛起,最近更計畫涉足影藝事業。

  他們不再販毒、不再收保護費,幾千個兄弟有了新專長,終於能安定下來,過過正常人的家庭生活。

  然而,不管是哪一種改革,總會碰上阻礙,過去五年中,他們經常被放冷槍、幾度從綁架事件中安全逃出,但他們不鬆手,反而更加快整合腳步。

  幾年下來,他們解決了大部分的人事和問題,這些不願山黑轉白的人,反對改革的主因是收入減少,再不能自非法行業中謀得暴利,於是他們集體離開龍幫,投靠其他幫派,並時時制造對龍幫不利的事件。

  對這些,Tony和Steve不得不展開反擊,他們配合警方大力掃蕩毒梟,讓威脅到他們的幫派措手不及。

  可這些毒梟都是史密斯的舊友,基於江湖道義,他不能不出面主持。

  所以今晚的談判對象是史密斯先生,一個對他們只有栽培之恩,沒有分毫過錯的人。

  “她不會成為我的麻煩。”Steve阻止他的話。

  “話別說太滿,總之,我不希望她影響到你。”Tony語重心長。

  “她沒有你想像中重要。”

  “是嗎﹖好吧!如果這麼說會讓你覺得安心的話。”

  Steve沒正面回應他的話。“這種日子,我們還要過多久﹖”

  “一年吧!如果我們夠賣命的話,一年後龍幫將永遠脫離黑社會。”

  “你最好選上參議員,我不想再有延宕。”Steve說。

  “我會的。”

  參政是他們下個目標,屆時黑白兩道都會對他們有所忌諱。

  “那就好。”

  低頭,他輕撫上代代的臉,細滑的觸感在他手中散開,一年……他突然覺得連一年都等不及……
代代醒來的時候,夜幕低垂。

  伸伸懶腰,她好像永遠都睡不飽,打個呵欠,赤腳下床,代代在陌生的空間裡游蕩。

  很冷的房子,夠大卻缺乏設計感,撫撫冒出疙瘩的雙臂,她不喜歡這房子的色調。

  地板沒有長毛地毯,裸足踩上有些冷,踮起腳尖,她像芭蕾舞者,蜻蜓點水般在沒人的仙境探訪。

  “有人在嗎﹖”她用中文說過,再用英文重復一次。

  沒人在﹖

  她定過樓梯,一層層往下。“請問,有人在家嗎﹖”

  雖然對這地方很陌生,但她並不心慌,因她曉得這裡肯定和那個不愛笑的外國男人有關,而她對他……安心。

  “大概真的沒人在。”

  她聳聳肩,走到樓下,沙發上面沒有抱枕,屁股坐下,又覺得冷了。

  打開電視,連連點選幾個頻道,沒意思。

  代代再度起身、再度踮腳尖、再度游蕩。

  這回,她逛到一個可以制造溫暖的地方──廚房。

  她開火,找到麥片,替自己衝一杯溫暖。

  走回客廳,她無從選擇地坐回冰冷的沙發上,沒關系,這回她手上捧了一杯熱情,不怕冰冷。喝一口,人間美味──任何東西在肚子餓的時機出現,都是人間珍饈。

  門打開,讓代代心安的陌生男人出現,她忙不迭放下杯子衝到他身邊。

  停下腳步,他望住身邊的幹淨天使。

  她是精靈嗎﹖一個落入凡間的精靈撞進他生活,在他漆黑心靈點上一盞明燈。

  明燈亮起,溫暖涌上,他的心融化在她的笑眸裡。

  沒有過這種感覺,這種想把一個人永遠留在身邊的感覺,但現在的Steve有股強烈衝動,想把搞不清楚狀況的天使留在身邊,長長久久。

  久違的微笑再度掛上唇邊。如果說,一個不愛笑的男人經常為同一個女人微笑,那麼,還有別的意思嗎﹖

  他想,他喜歡她,或者,比喜歡再加上一點。

  今夜的Steve很輕鬆,他沒想過義父會為了支持他,放手他重視多年的江湖道義,一個擔憂近半個月的談判,居然出乎意料的輕鬆順利。

  “你回來了。你是不足去幫我探聽Unclebreter住哪裡﹖謝謝你,我知道沒查清地址就跑到美國有點魯莽,可是我實在等不及要見媽咪,我們已經很多年沒見面。”拉住他的手,她拉拉雜雜說一大堆。

  “你不曉得地址,就跑到美國尋人﹖”

  他側臉看矮個頭的笨女人,原來她不是天使﹖是白癡!不易起伏的情緒進入紅色警戒。

  好啦!她不但能輕易帶動他的好心情,也能輕易將他的心情送進地獄,這種情況有什麼解釋法﹖

  解釋一:他對她,比“一點”喜歡多很多點,多到保護欲氾濫成災,多到他已經無法容忍她受傷害。

  解釋二:他中了她下的蠱,從此心情只受她擺布。

  Steve認為正確答案是一,因為她沒“智商”只有“智傷”,智傷嚴重的女人制不出效果如此強大的蠱毒。

  定定望他,她不退縮。

  他臉部線條剛硬,抿緊的雙唇不發一語,以這種線條作畫,會構出一個壞脾氣、壞性格男人。可是她沒辦法讓自己的視線,脫離這種線條不夠優美的五官。

  “你在生氣嗎﹖”她踮腳尖問他。

  是的,他生氣自己居然喜歡上一個“智傷”很高的女子。

  話寫在Steve臉上,可惜她沒學過屎臉解讀法,因此,抱歉,她只能繼續用自己的白癡解析法,為他排解憤怒。

  “別生氣,生氣對事情沒幫助,只會把事情弄得更亂。我知道自己的作法很糟糕,但我真的等不及見媽咪─面,你有沒有心裡掛著一個人,想大人見到他的經驗﹖假若有,你會體諒我的心情。”

  經驗﹖以前沒有,現在有了,她掛在他心間,催促他頻頻回顧。在談判過程中,他想到她好幾次,頻頻張望,次數多到同行弟兄以為他趕時間,

  “你不回答,我就當你有羅。所以你一定能理解我這種蠢行為叫作想念。我好想好想媽咪,白天想、夜裡想、夢中想,好多年我都睡不好,因為我想念她。”

  輕喟,怒氣暫歇,他的大拇指撫過她眼眶下的黑眼圈。這就是她沉睡不醒的原因﹖

  他的大拇指粗粗的,撫過她細柔臉頰,不是太舒服,但是她喜歡他指尖傳來的溫暖。“我們現在在愛荷華的旅館嗎﹖”

  他笑了,因她的問話,剛硬線條變柔軟,好看的濃眉尾端上揚,漂亮的眉、漂亮的眼,他具備好心人該有的慈眉善目。

  “奶奶常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像你這種好心人會有善報。”

  姦心人﹖在黑道闖蕩多年,雙手染滿血腥的他,居然讓幹淨天使贊揚好心﹖

  “我們在紐約。”

  Steve實說,不想她用“好心”加諸在自己身上──他受之有愧。

  失望在臉上現形,代代皺起柳眉。

  “我以為你要送我去愛荷華。”

  “我很忙。”

  他居然對一個女人解釋﹖!

  向來他作任何決定從不告知誰,而他居然對她解釋﹖單單為她那雙垂下的眉眼,和不快樂的嘴唇﹖

  “所以說,你會陪我去愛荷華,等你比較不忙的時候,是不是﹖”

  “是。”他答應得太快,不符合他沉著冷靜形象。

  “那……好,我等你,等你不忙的時候陪我去。”

  代代沒注意自己用了“陪”而不是“送”,潛意識裡,她期待和他的關系不光是“落難人”和“貴人”關系。

  “這裡……怎麼傷的﹖”他的手指從眼眶往下滑,滑到代代暗紅舊疤上。

  “如果我告訴你,我想不起來了,你信不信我﹖”她輕聲問。

  想不起來﹖這麼重的傷要多危急的狀況才能制造出來,與其說她忘記,不如說她不想講!也許傷疤背後有太多她不願回想的慘痛記憶。

  “你不信我﹖”從他兩道勾起的濃眉,她猜出他的懷疑。

  “不怪你不相信,我也不信啊!當我在鏡子裡看到那醜醜的兩條蚯蚓時,我問自己是怎麼弄出來的,可是……我真想不起來。”

  “你看它們,存在歷史好久了是不是﹖會不會是嬰兒時期留下來的﹖沒關系,等找到媽咪,我再問問她。”

  欲蓋彌彰,他嗤笑。

  “你母親為什麼到愛荷華﹖”

  “她和爸爸吵架,離家出走。”

  “吵架﹖離家出走﹖很多年﹖”他用最簡單的辭匯,厘出她話中諸多矛盾。

  “是啊,大人的事我搞不懂,這幾年爸爸頭上長出好多白頭髮,我猜他也想念媽咪,只不過兩人都固執,不願意放下身段。”故事在她的想像中變得合理。

  “我會幫你。”

  他把她的事攬在身上,雖如Tony所說,現在並不是發展感情的好時機,但是他的心自行作出選擇。

  “謝謝,你餓不餓﹖我有泡一杯熱麥片。”

  “好啊!”他累得不想出門覓食。

  代代拉過他走到冰冷沙發前面,怪異的是,有他在身邊待著,沙發變得不再冰冷。

  把杯子端到他面前,他一口、她一口,兩人合作,麥片很快吃光光。

  “再煮一杯﹖”她翻翻空杯子。

  “好。”她又拉他的手腕,踮起腳尖,以芭蕾舞姿勢準備跳到廚房。

  “腳會冷﹖”他扯回她問。

  “嗯!”她點頭,誇張地在地板上跳來跳去,表示地板真的很冷。

  彎身抱起代代,他將她抱至廚房。

  “我可不可以不下來﹖這裡很暖和。”她用食指戳戳他硬邦邦的胸膛。

  “好!”他簡單回答。

  他用一手抱她、一手煮開水﹔她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手加上一口,拆解麥片包包。就這樣,兩人兩手,合力泡出一杯香味四溢的麥片糊。

  再一回合,你一口、我一口,他們分享杯中溫暖。

  “坐好。”他把她放到餐桌上,轉身清洗杯子。

  “你是新好男人,我爸爸都不做家事。”

  腳不冰、屁股冰了,她把手心朝下,壓在屁股下面,剛捧住麥片的手還留有餘溫。

  “你媽離家這幾年,誰做家事﹖”Steve理所當然地問。

  這些話在早先,會讓他覺得瑣碎,不是大男人該出口相詢的小問題。

  “我做啊……”在她直覺回答後,隱約覺得哪裡不對,頓頓口氣,她想不出哪裡有問題。

  “是嗎﹖那麼你該有一雙粗糙的手。”

  他擦乾杯子,握住她的手,翻開掌心,她的手並不粗糙,但教他訝異的是,她雙手腕間存在許多淺白色傷痕,把她的袖子往上推,一道道數過,越數越心驚。五十七!她的手臂居然有五十七道傷痕。

  抬眼,銳利眼光掃向她。“怎麼弄的﹖”

  “我……我……”她皺眉不語。

  要是知道怎麼弄出來的就好了,洗澡時她見過它們,可是任她回想再回想,總想不出它們從哪裡來。

  “又不記得了﹖”Steve嘲諷一笑,她不能告人的秘密真不少。

  “你怎知道我不記得,你好聰明哦!等我想起來,─定告訴你。”她沒聽出他的諷刺。

  冷眼掃射!他寧願不問,也不愛看她作戲。

  轉身,他自顧自往廚房外走,把她留在餐桌上。

  但當腳步在樓梯前停止時,他想起她怕冷的腳,僅僅一秒遲疑,他折回廚房。

  “我就知道你不會把我丟下。”張開兩手,代代等他主動送上溫暖懷抱。

  這句話引出他更多秒遲疑。

  “你憑什麼認定我不會把你丟下﹖”

  難道連她都看出來,自己已將她擺進心間﹖從此她可以無限制擺布他、要求他、成為他不能卸責的牽絆﹖

  原來,喜歡也可以是武器,一種控制男人的武器。

  勾住他的脖子,代代笑咪咪把頭藏在他胸前,“因為你是好人啊!”

  就這樣一句簡單到底的話,讓Steve認定自己心思太複雜﹔也因為這句簡單話,讓代代獲得免費軟轎一頂,將她從樓下一路送進溫暖被窩。
洗完澡出來,發現代代抱著他的枕頭,窩在他的床上。

  “誰讓你來這裡﹖”

  無疑地,口氣是冷的,但他的眼神裡寫著熱切。

  “你在生氣嗎﹖對不起,那個房間好大,而且很冷,我不能借睡在這裡嗎﹖”

  “不能!”

  嘴裡說了不能,他還是繞到開關旁邊,把暖氣調大一點。

  “拜託,我好可憐,沒人陪,我會睡不著。”她雙手合十,一臉卑微乞求。

  讓她留下來,“可憐人”會變成自己,他的睡眠品質已經不佳,他不想讓一個入侵者加深破壞。

  “你在,我會睡不著。”

  “你睡不著嗎﹖我來講床邊故事給你聽,保證你一覺到天亮。”

  她弓起腳,圍住厚棉被,把小小的臉蛋擱在膝蓋上。

  一覺到天亮﹖多奢侈的願望。

  嘆氣,想到她的黑眼圈,他默許代代的無理要求。反正自己已經睡不好了,如果留下能讓她睡飽,就留下吧!誰教自己喜歡她。

  自從當了“好人”之後,似乎什麼無理要求,他都能無條件接受。

  套上一件寬鬆T卹和休閑褲,他習慣裸睡,但為了他的“床上佳賓”,他逼自己接受束縛。

  “你好了嗎﹖”代代挪出位置,把床的三分之二讓給他。“快上床,好冷。”

  Steve走到床邊躺下,兩手支住後腦,仰望天花板。

  “枕頭給你一個。”她把懷裡的枕頭墊到他頭下方。“要蓋棉被哦,不然會感冒。”說著,把身上的棉被分出一大半給他。

  她的馨香藉由溫暖被窩,傳進他的大腦神經。

  “你洗過澡了﹖”

  “洗過了,我不喜歡你家的沐浴乳味道,香得可怕。”

  她把枕頭免費奉上,他的身體就有了義務,成為她的替代抱枕。

  “你喜歡什麼味道的沐浴乳﹖”她在他胸前躺得理直氣壯,沒有羞怯和心慌。

  “我喜歡薰衣草的味道,除了它的香味,我還喜歡它的故事。”

  “薰衣草故事﹖”

  他的手環過她的肩膀,把她正式鑲嵌到自己胸前。

  “有一對青梅竹馬的童伴要分開時,小男生在兩個小玻璃瓶裡放進薰衣草,他把其中一個送給小女生,並約定在女孩十八歲生日那天見面。”

  “然後呢﹖”一個愛幻想的小女生,他該問問她有沒有年滿十八歲。

  “之後男孩變成一個偶像歌手,女孩因他送的薰衣草而愛上薰衣草,長大後,她在一個花圃農場工作。”

  “女孩十八歲生日前,他們見面了,歷經千辛萬苦終於繼續他們的愛情,可惜女主角心臟病發,男生知道後堅持和她在一起,不背棄。”

  “他們從此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

  Steve嘲笑,不過是一篇欺騙小女生感情的唯美小說,竟騙得她的感情和陶醉。

  “不,女主角為替男主角生下小孩,在懷孕中期心臟病發死亡,留給男主角一段椎心回憶。聽完這個故事,你的結論是什麼﹖”

  “心臟病患不適合結婚生子﹖”他一棒敲掉她腦中浪漫。

  “不是啦。”代代快暈了,她講的是愛情故事,不是醫學故事。

  “否則正確結論是什麼﹖”

  “談愛情需要很多力量、精神,當生命……”

  “不要告訴我,愛情值得用生命去換。”他阻下她的夢幻。

  “不值得嗎﹖人生裡若沒有一段泣人愛情,會不會白來一遭﹖”

  “不會,生命中除了愛情之外,還有親情、朋友、事業、義務……很多值得努力的東西。”

  “是這樣嗎﹖好吧!我信你。”她不和他爭辯,這個胸膛很舒服,她沒打算讓人踢下床。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關穎代,爸媽都喊我代代。”

  突然問,“呆呆”兩個字跳上腦海,她想不起這個綽號是誰給她起的。

  “代代……”點點頭,他算正式認識她了。

  “你呢﹖”

  在她心底,他是個沒名字的好心人,他好看、他好心、他的存在讓她的心踏踏實實。

  “Steve。”他回答。

  “Steve,初次見面,你好!”

  她面對他的心臟講話,她不只要他的耳朵聽進她,更要他的心牢牢記得她的聲音。

  “代代,你好。”他莞爾。

  “我又想睡了,沒力氣再跟你講故事。”她的手在他的腰上,臉在他胸前。

  “我以為你剛睡醒。”

  “我從車上睡到……剛剛泡麥片填肚子。對噢!我好像才剛睡醒,我還能再睡嗎﹖”

  “睡吧!你的時差沒調過來。”他對她,總是諸多包容。

  在他說此話同時,他沒想過代代在她口聲聲的“溫暖家庭”裡,根本無法入睡,唯有離開那裡,她才能睡得安穩。

  曾經,她最輝煌的紀錄是在寇磊家,從大年初一睡到初五,整整五天,她只在吃飯時間下床。

  “晚安,Steve,明天我會準備一個好故事送給你。”

  是你自己的故事嗎﹖這句沒出口,他想她有無數故事、無數不願教人知曉的心事。

  擁住她,本以為床被外來分子入侵,他將一夜無眠。沒想到,他幾乎是一闔上眼睛,就進入熟睡狀態。

  沒有惡夢、沒有驚醒,他睡到隔天、睡到擾人電話提醒他錯過一個重要會議,然後,他笑了,大大的笑容自僵硬臉龐擴展。

  原來……睡眠是一種傳染性疾病。身邊有她,他會被傳染到一場無夢好眠。



第3章

   Steve再回到自己的“小”房子,已經超過九點。

  平時,這個房子他並不常來,大部分時間都住在總部頂樓,通常只在他想獨處時才會回來,這次他接連兩天回到這裡,已經引起Megan的臆測。

  Megan是他的得力秘書,她的工作能力強、學習力強,和他的“智傷女孩”簡直是天差地遠的兩種人,偏偏他就是喜歡代代,這算不算自虐行為﹖

  他悄悄走回自己房間。

  床上,代代還在睡,她將自己埋在棉被下方,Steve拉起棉被一角,偷偷望了一眼,她頭髮蓋住臉,手腳圈住他的大號枕頭,睡得很安穩。

  床頭櫃上面的兩個空杯子,有泡過麥片的痕跡。

  她的一天用兩包麥片打發﹖還真不重視飲食。

  “代代,起床。”他推推她,代代睡得很熟。

  早上也是這樣。他彈跳起身,她沒醒﹔他刷牙洗臉換衣服,她沒醒﹔催人電話響個不停,她還是沒醒。

  熟睡的代代,恐怕連天打雷劈都不會阻撓她作夢權利。

  “代代,起床。”

  他把她整個人舉高,在室內繞過兩圈,她仍然沒醒。

  “代代,眼睛打開。”

  他把她抱到樓下,打開電視,讓電視的吵雜聲音叫醒她,可惜代代的睡功比電視厲害。

  會不會她不是在睡覺,而是陷入休克昏厥狀態﹖他越喚越心慌。

  想不到辦法了,他把她抱回房裡、抱進浴室,用濕冷毛巾在她臉上擦拭。

  代代覺得好冷,翻翻身,在他胸前找到一個溫暖巢穴窩著。

  “代代,我命令你馬上醒過來。”

  他沒想過自己的“命令”會用在叫人起床上面。

  “好,再睡一分鐘。”模模糊糊中,代代討價還價。

  這個討價對Steve來講,有著重大意義,因他證實她只是睡著。

  “一分鐘到了,起床!”

  他果真用手表計時,時間一到,他不容許她多貪睡半秒。

  “起來了。”揉揉惺忪睡眼,她衝著他微笑。

  “送外賣的人說沒人在家。”

  “我在啊……不過,我沒聽到電鈴聲,我睡著了。”

  “就吃這個﹖不餓﹖”他指指床頭的空杯。

  “還好!”

  她餓慣了……餓慣﹖誰餓她﹖怎會餓慣﹖腦細胞搭不上線,代代想不起來。

  “下樓,我幫你找一點吃的東西。”

  “好。”

  應聲好,她打開雙臂,意思很明顯──地板太冰,反正他拎她拎得挺習慣,她也讓他拎的相當舒適。

  “我不是你的貼身男佣。”

  他沒好氣,兩天不到,他已經把她寵壞。

  “拜託,我很可憐。”

  整整睡幾十個小時的女人大喊自己可憐,那他算什麼﹖

  要不要繼續寵壞她這件事,沒讓Steve花太長時間思考,他走到她面前,把她攔腰抱起,就算為了……為了她的可憐,誰讓他是這個可憐女人的“好心人”。

  抱她下樓、抱她進廚房、抱她坐上餐桌,他在冰箱裡翻半天,只翻出幾個過期的色素果凍。

  他把果凍放在桌上。“都過期了,我帶你出去吃飯好不好﹖”

  當她的視線接觸到紅色果凍時,下意識縮緊脖子,蒙住頭呻吟。

  “你怎麼了﹖”

  他快速拉開她的手臂,捧起她的臉,眼眶紅了、鼻頭紅了,她正在忍受強烈疼痛。

  她搖頭、再搖頭,搖散了本就凌亂的頭髮。

  痛……為一個洛神花果凍,她挨打了……一棍棍敲下,施力者將滿腔怒焰藉著棒子打向她……她看不清殘暴的施虐者……是誰﹖她是誰﹖

  “代代,說話!告訴我,你哪裡不舒服﹖”他把她壓進自己胸前,緊縮雙臂,告訴她,他存在、他可以保護她。

  “我的背好痛。”

  她拉住他的衣服哭得淒慘,彷彿十幾年不曾宣洩的淚水,今夜要把它一次流個夠。

  “我看看。”

  他抱住她,從她頭上褪除大號T卹,她背後縱橫交錯的舊疤嚇住他了,她只是一個嬌弱的年輕女孩,能做錯什麼大事,誰忍心這樣待她﹖

  手輕輕觸上她的背,想起她腕間傷痕、臉上舊疤,這樣一個傷痕累累的女人……心痛、心憐,不舍的情愫撐滿他的心髒。

  代代不答話,光是拚命哭、努力哭,哭得沒道理。她不曉得自己為什麼哭﹖不曉得自己有什麼委屈,值得淒慘地淚濕透他的衣裳﹖

  怕冷的她,赤裸著身體反而不覺得寒冷,因為他在。

  淚水慢慢收幹,她的嚎陶大哭變成細碎抽噎,情緒穩定下來,心也跟著澂徹。

  “還痛嗎﹖”他親親她的額間發際,輕輕在她臉上制造溫存。

  “不痛了。”搖搖頭,她破涕而笑。

  “準備告訴我,為什麼大哭嗎﹖”他很有耐心問道。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Steve很少對人事失卻耐心,卻在她的不知道上面感覺煩躁。

  他認定了她知道、認定她不想告訴自己所有的“知道”,他不氣她,反而氣自己無法取得她的信任。

  “算了,等你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

  他反身把滿桌子果凍掃進垃圾桶。

  “我是真的不知道,不是不想告訴你。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痛、為什麼哭,不知道我背後……我背後有傷嗎﹖”她替自己辯駁。

  “代代,我能忍受你保有自己的心事,但是不要說謊,懂嗎﹖不要說謊。”他一再重申不願受欺騙。

  “我沒說謊。”她堅持自己沒對他保留任何事。

  他悶了,轉身獨自離開廚房,把她留在餐桌上面。

  同樣的,他在上樓梯前想到她怕冷的小腳,這回他決定不寵壞她。拾級而上,他每個腳步走得無比沉重。

  然後,他彷彿聽到她啜泣的聲音。Steve在樓梯中央停下,幾個猶豫,他回頭,下樓梯兩步。

  停格動作,側耳傾聽,偌大空間安靜無聲,大概是他聽錯,再往上走幾個階梯。

  她臉上的傷跳出來告訴他──“拜託,我好可憐”,他不理,繼續往房間方向走。

  接著,她手上的傷也搶身而出,告訴他──“拜託,我好可憐”,他執著不理。

  打開房門,床頭櫃的兩個空杯子映入眼中,強調她一整天只用兩包麥片裹腹,她真的真的很可憐。

  於是,他用力甩掉門、用力下樓梯、用力穿過客廳、用力走到她面前。

  “你來了。”

  她張開雙臂,一臉笑意,算準他非來不可、非寵她不可。

  “你在生氣嗎﹖對不起,不要生我的氣嘛,拜託笑一個,我真的很可憐。”

  她又可憐了﹖Steve沒好氣地搖頭,抱起她。

  “你先洗個澡,我叫外賣。”

  “你要陪我吃飯嗎﹖”

  他不回答。

  他在生氣,氣自己抗拒不了她的可憐﹔他在生氣,氣自己的心情讓Tony料得準準﹔他在生氣自己不夠理智、生氣自己應該把她丟給一個手下,讓人把她送到愛荷華,他卻做不到。

  他的氣累積到胸口,卻在她一臉嬌笑、一個軟聲哀求下,原則和怒氣同時問蒸散升華。
Steve懷疑自己要不要帶代代去看醫生,她連續睡四天四夜了,難不成她是睡美人來投胎,非要睡足一百年,找到一個屠龍王子之後,才能清醒過來﹖

  拉開她蒙住頭臉的棉被,他的襯衫在她身上變成短洋裝,他的四角內褲在她小小的屁股上,變成運動休閑褲,見她睡得那麼好,她大概穿的很習慣。

  這兩天他忙昏了,未上軌道的公司,新加入的演藝事業、和幾個等在暗處,隨時準備反擊的敵人,讓他和Tony忙到天昏地暗。

  他忘記派人到機場把她的行李箱找回來,忘記讓人到服飾店幫她找幾套便服,他由著她穿他的衣服在房子裡面走來走去。

  當然,對一個成天在床上消耗時間的人,是不用太在乎衣服形式。

  不過,他卻沒忘記在冰箱裡塞滿食物,雖然她很懶,但當他看到床頭櫃的蛋糕盤和牛奶杯,他曉得她肚子裡填進麥片以外的食物。

  放下手上的薰衣草沐浴乳和洗發精,這是他托Megan買的。他終是聽進去她的浪漫和感動。

  “代代起床。”他避開有傷疤的左臉,拍拍她。

  “再睡五分鐘就好。”她現在比較好叫,但賴床的功力仍然高強。

  “代代,五分鐘到了,起床。”他放下計數的手腕,叫她。

  “再三分鐘就好。”

  翻身,她賴在他的大腿上,手扣住他的腰,要是他肯躺下來,陪她一覺到天亮,她會很感激。

  他把她抱起來,直直放在自己大腿上,她靠在他胸前,仍睡得一臉安詳。

  “會冷。”

  她的冰手縮入他的外套裡面,她的冰腳縮到他的大腿間,整個人縮成一只煮熟蝦米。

  “起床,三分鐘到了。”他抓起代代的手拍她自己的臉。

  “再一分鐘……”她掙出自己的手腕,反鎖上他的頸背。

  “一分鐘到了。”他的六十秒有偷工減料的嫌疑。

  “你騙人,一分鐘還沒到。”代代伸個懶腰,眼睛睜開,不滿地靠在他身上。

  “你怎麼知道還沒到﹖”

  他失笑,她總有本領逗出他嚴肅之外的表情。

  “我在心裡面數數,才數到三十二你就說時間到。你騙人對不對﹖”

  “對,我騙人。”他實招。

  “你說過,能保有心事,不能說謊。”她拿他說過的話來反擊他。

  “對,我說過。但是你必須馬上清醒,吃一點東西,你快瘦成幹屍了。”

  他拉高她的手腕,一道道顏色清白的刀傷晾在兩人面前,他不說話、她也不回話,她猜測,要是又說不知道,他肯定要轉頭跑掉,讓她一個人坐在冰冷餐桌上,從一慢慢數到一百,數他的腳步會在第幾下時才踏回來。

  Steve嘆口氣,沒過度反應,自己講過的──她有權保留心事。

  “我煎了牛排,下樓吃一點。”

  “牛排﹖哇塞!好豐盛!有沒有玉米濃湯、沙拉和烤面包﹖”她拍手歡呼。

  “水果、甜點、餐前酒,樣樣不缺。除了這些以外,你還要別的東西嗎﹖”他花兩個小時的晚餐受到熱烈歡迎,讓他的心情愉快。

  “要!我要你陪我吃,要你講笑話給我聽,要你喂我。”

  她開出一堆不合理條件,他沒反彈。

  沒辦法,錯在自己,他喂她喂壞了,只要有他在的時候,她連湯匙都不肯碰一碰。

  而且,他的笑話也說壞了,本來只是隨便找個話題,他拿了兄弟糗事當樣本,結果她聽上癮,每天都要聽上幾段才罷休。

  “走,下樓吧!”

  他張開雙手,主動把她抱下樓。

  “今天我作了一個惡夢,有個不認識的壞女人拿棍子打我,我哭著喊你,可是你沒過來,幸好有一個不認識的男生過來,把我帶走開。”她在樓梯上說。

  “那個男生是誰﹖”

  他頓頓腳步,懷疑她是否打算用“夢”來解說秘密。

  “我不認識啊!他長得很好看,不愛笑,罵人的聲音冷冷的,可是我知道,他一來我就安全了,那個壞女人不敢動他,因為他很強壯。”

  “然後呢﹖”

  一個陌生的好看男人﹖他吃醋了,酸味衝上鼻間。

  “然後我醒來啦,你不在家,我想你又去上班,我下樓、找蛋糕吃……你冰箱裡的黑櫻桃蛋糕很好吃,我吃掉兩塊,等一下我還要再吃。”

  他開始考慮帶她到總部工作的可能性,他不希望她下回作惡夢醒來,自己不在身旁。

  “你不說話,又生氣嗎﹖”她捏他頰邊的菊花肉,很硬呢!

  “沒有,明天你跟我去上班。”決定了,他不想去管後果是什麼。

  “好啊!我喜歡跟你一起上班,喜歡你在身邊,喜歡一直看到你。”

  他把她放在餐桌上,代代見他把兩碗沙拉挖到同一盆裡,把兩塊牛排擺到同一個盤子。

  兩塊蛋糕、兩份水果、兩杯酒、兩碗湯,他統統讓它們“生不成雙,死不分”。

  來回幾次,他把食物端到客廳,最後一趟,他“端”起代代離開廚房。

  代代開始愛上殘障人士生活,有一個暖烘烘的胸膛把你圈著運過來、送過去﹔有一雙能幹的手,幫你做這個、做那個﹔有一個帥帥的男人專屬於你……她愛死愛死殘障生活。

  突然問,她在廚房和客廳的半路上,捧住他的臉,相準他的唇落下一個親吻。

  嗯……他的唇比想像中柔軟,她想起台灣的麻嫁,吻加深,她嘗到他嘴裡的味道。

  呵呵……他做菜時偷喝水果酒,裡面有濃鬱的醇厚香味。

  她不愛喝酒,但她愛他嘴裡的味道……代代饑餓過度,舍不得放開他的唇。

  然後,情勢逆轉,他的唇舌進行攻擊,他舔他、吻她,他深入她口中探尋她的味道……

  香的,香香的唇、香香的齒、香香的舌頭……全都是香的。

  當他們放開彼此時,四只眼睛裡都漾滿笑意。

  “你很好吻。”代代評論。

  “你也不錯。”他以她的用辭方式問答。

  “我喜歡吻你。”

  他們已經走到沙發邊,兩人氣喘連連,但誰也沒想過要分開。

  “很好,我們有共識,有空的時候不妨多加練習。”

  他生命中向來缺席的幽默感,在此時突然現身,連他自己都嚇一大眺。

  “那,我們先吃飯,我餓壞了。”

  “沒問題。”

  他抱她坐下,沒想過把她先放在旁邊,再喂食。直接拿起餐前酒,一人一口,喝下醉心滋味。

  “這是你嘴巴裡的味道,我剛剛嘗到了。”她很得意。

  他輕笑,控制自己不出聲,他不想嚴謹形象在她面前破滅。

  喂她一口牛排、一口玉米濃湯……他不斷喂她,彷若只要她吃飽了,他便饜足。

  這是Steve和代代認識的第四個晚上,他們的相處時間大多花在吃東西、睡覺這些瑣事上面,盡管沒有太多的言語解釋,他們的愛情以等此級數方式增進。
 他放熱水、把她抱進浴室,他甚至把洗發精擠到她的手掌心,才離開浴室。

  然後,他回到房問,找到自己的小號T卹,準備好大浴巾、吹風機等著她喚聲,把她從浴室裡撈出來。

  在做這些事同時,Steve有種錯覺,覺得自己是個保母,而代代足未滿六足歲的幼童。

  笑笑,他走到床邊收拾她用過的杯盤,發現旁邊有幾張畫了圖案的紙。

  是代代畫的嗎﹖剛硬的線條、似笑非笑的內傷表情,她把他做了傳神表達。

  看看腕表,代代進去十五分鐘,沒聽見她叫人,他要求自己耐心等待,女人在這方面花的時間一向比男人多幾倍。

  三十分鐘,他定到浴室前幾次想敲門,又縮回手﹔四十分鐘,他在房間裡踱步,從東走到西、從西走到東,幸好房間夠寬敞,拉長了每─趟來回時間﹔五十分鐘,他再按捺不住,走到門前敲叩門板。

  沒人應﹖再敲一次,仍沒見反應。

  他再不顧慮其他,旋開門把直直走進裡面。

  浴缸裡,頭髮泡沫沒衝幹淨,代代就趴在雙人浴缸裡,睡得香甜。

  “代代,起床。”

  不!他應該說,代代起浴缸。好誇張的女人,連在浴缸裡都能泡到睡著,她到底幾年沒睡飽覺﹖

  “代代,我數到三,再不起來,我就把你從水裡撈起來。”

  代代應和地伸個懶腰,回過身,半瞇眼,她看見他了,一個慵懶微笑,她伸出雙臂,要人抱抱,忘掉自己全身末著半縷,忘掉什麼叫作男女授受不親。

  “你在邀請我﹖”

  他雙手橫胸,瞇起深邃雙眼,邪氣在他臉上展現。

  模糊的腦袋、混沌的思想,她想不出哪裡不對。

  點點頭,把他半彎的上身勾到自己懷裡,想到他帶水果酒芬芳的唇,她笑彎眼,一用力,唇觸上他的,想像中的柔軟再度在自己嘴上印證……他的唇,她喜歡。

  “是你主動招惹,後果自行負責。”

  他連著衣服進入浴缸,打開熱水,他替兩人的親密加溫。

  吻變得更契合,他在她唇舌間尋找被依賴的感覺:她不想他離開,唇汲取他的氣息,閉上眼,她要分分秒秒復習這番滋味。

  他在水裡除去自己的衣服,在水裡與她袒裎相見,他的剛硬貼住她的柔軟,他的激昂靠住她的熱烈,他們是兩團火球,在彼此的需求中證實自己存在。

  肌膚相觸,微麻的悸動感伴隨陌生情欲竄入四肢百骸,漸漸地,模糊意識出現清明,她看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麼。

  她不後悔、不打算阻止他在自己身上點火,她要他的感覺直接而鮮明,她要他、要自己成為他的一部分。雖說他只是陌生人,雖說他們認識不到四天,但是她很清楚,她歸屬於他。

  圈住他的背,撫摸他平滑肌理,原來男人和女人有這麼大的不同。

  他的吻落在她頸間,在暖暖的水裡,她分得清哪一個是他的撫觸,哪一個是水流的溫柔。

  他的手在她的豐腴前輕輕揉捏,粗粗的觸感傳遞……這是愛嗎﹖是愛!

  他的吻落在相同的柔軟上面,溫潤的感覺散布……這是愛嗎﹖是愛!

  抬起Steve的臉,她的唇貼上他的,她吸取他的津甜,他攝食她的芬芳,相接唇辦,他們為對方奉獻愛情。

  吻在加溫,相交的兩手勾心,他們身體密合貼切,他們知道這種感覺有一個特別的名字,叫作“相屬”。

  終於,他們分開,喘息連連看著對方,四目相交,接著爆發一陣大笑,他們笑得不能自抑、笑得綻心,她埋在他臂彎裡笑不停,他則在她發間大笑不已。

  “我愛你。”她笑著說,紅艷粉頰帶了誘人風情。

  “嗯,我知道。”

  他還在笑,挺直上半身俯視她,不管哪個角度她都一樣好看,一樣誘惑他。

  他懷疑,自己怎麼能先當四天柳下惠﹖

  “我愛你,是真的,不是玩笑話。”她不笑了,話裡有百分之百認真。

  “我知道,所以我才笑。”他也停下笑容,話裡有相同比例的認真度。

  “這個笑代表開心、得意、快樂和滿足。”她又問。

  “嗯,這個笑代表開心得意、快樂但不滿足。”他重復她的話。

  “怎麼樣你才會滿足﹖”

  “要這樣。”

  他的手滑到她的胸前,幾個呵護,然後他俯身,唇在水中逗弄鮮紅綻放。

  她不能說話了,在水中,她恣情享受他帶來的快感刺激。

  “還要這樣。”他的唇一路往下,停在她平坦的腹部。

  “很癢。”她捧住他的臉,笑著托高他。

  他笑笑,然後把手往下,落到她柔軟的私密處,覆上,輕觸。“還要這樣。”

  “準備好了嗎﹖”他問。

  準備﹖準備好愛情嗎﹖她早早為他準備好了。

  點點頭,她又衝著他笑。

  他回應她的,除了點頭之外,還有一個熱切的吻。

  抬高她,他將自己的昂揚送入她身體裡面──

  痛……但不久,一次次的深入、抽送,他成為她的一部分,她包容他的所有。

  雜亂的呼吸,嬌柔的呻吟,美妙樂章在兩人當中響起,有痛苦、有悸動、有激情、有快樂……

  性像愛情,分享了愛情的每一個步驟。

  激情過後,他躺在床上,她躺在他身上,他的呼吸起伏帶動她的身子,環住她、貼近她,他喜歡有她的親密。

  “你愛我嗎﹖”代代突如其來問話。

  “你想呢﹖”他不正面回答她。

  “我想……你愛我。”

  她對他有許多信心,這種信心出自何處,她也不明。

  “我要愛你什麼﹖你全身上下哪裡可愛﹖”他戲謔。

  “你愛我很可憐啊……愛我很漂亮啊……愛我很聰明啊……愛我……”

  “愛你總是在睡覺。”Steve的手在她細滑的右臉撫過。

  “嗯,我好像一百年沒睡飽。”偷偷打呵欠,她笑著在他胸前烙下細吻。

  “很累嗎﹖”他愛憐地在她發際撒遍親吻。

  “嗯!不過,你有一張好床,它吸收我所有疲倦。等我回家,也要叫爸爸買一張這樣子的大床,翻過來、滾過去,都不會摔到床底下。”

  回家……他想起她來美國的目的。

  “你阿姨叫什麼名字﹖”

  “何茜羽,她和媽咪長得很像,她們是雙胞胎,跟我和淳淳一樣。”

  “你有個雙胞胎妹妹﹖長得一模一樣嗎﹖”

  “嗯!她很壞哦,老愛搶我的東西,老師給我的玩具她要搶,媽咪買的衣服她也要搶,每次爸爸一進家門,她都搶著跳到爸爸身上,讓爸爸抱。”

  “聽起來,她讓人很討厭。”

  “不會啊!她是我的妹妹,也是我唯一的親人。”

  “唯一親人﹖你不是有父母親嗎﹖”他抓到她話中的疑竇。

  “對厚,我怎麼會說淳淳是我唯一親人﹖我真怪!”她笑笑不以為意。

  她的不以為意掛上他的疑問。“你很神秘。”

  “哈!我是神秘女郎。”

  抱他、親他,神秘女郎愛上鋼板王子,配對指數一百分。

  “你又在勾引我﹖”

  他回手抱她,一旋身,他把她壓在身體下面。

  “勾引男人犯罪嗎﹖要判刑幾年﹖可以易科罰金嗎﹖”她咬住下唇,嬌憨笑容在他心底劃出雋永。

  “無罪,但是你要自行負擔後果。”說著,吻侵上她的唇。

  一夜繾綣……



第4章



當Megan眼睜睜看著Steve用棉被裹起一個女人,抱進辦公室時,心裡充滿了震驚和訝異。

  無數問號在她腦中浮起,她不確定,在他生命裡面,曾有過這樣一個女人,重要到讓他不顧形象、公私不分﹖

  她在十三歲那年進入史密斯家裡,和Steve、Tony一起接受栽培,大學畢業後就跟在Stevee身邊做事。

  她芳心暗許,打算逐步從工作涉足他的生活。

  五年來,眼見他在無數女人枕邊打轉,從未有過定心舉動,而這個裹在棉被裡的外國女子,帶給她重大危機感。

  “Megan,幫我帶一瓶牛奶進來。”

  牛奶﹖!什麼時候起,Steve也跟人家喝起健康食品了﹖

  “Steve,你確定﹖”

  “我確定。”

  隱隱約約,她聽見他話裡帶著笑意,那是她熟悉的Steve﹖

  走到冰箱旁,她把自己的盒裝牛奶取出來,打開、插上吸管,用托盤盛裝,送進他的辦公室。

  他不在裡面,走近休息室門邊敲叩兩聲,她聽見回應。

  Megan進入休息室,居然看他用一條毛巾替那個窩在床上的懶女人擦臉。

  她是肢體殘障、還是植物人﹖為什麼連這種事都要Steve來做﹖

  要是說她輸給一個植物人,她肯定活活嘔死。

  “代代,先起床完牛奶再繼續睡。”

  他扶起代代上半身,接過Megan手中牛奶。

  “我不要喝牛奶。”她把臉翻進他懷裡,她討厭牛奶味道。

  “你聽話,我中午叫披薩給你吃。”他開出好條件。

  “嗯……”眉是皺的,眼睛沒睜開,她累壞了,昨天的劇烈運動太累人。

  “代代。”聲音出現嚴厲,他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要用“嚴肅”來逼迫別人喝牛奶。

  半瞇眼,代代苦臉說:“拜託拜託,我好可憐,我很怕喝牛奶,它有怪味道。”

  “不會啊!你看美國牛奶味道不錯,我一口給你看。”說著,不喝牛奶的他率先喝一口,然後把吸管插入她嘴巴。

  平平吃草長大,哪裡不一樣﹖難道中國牛吃草,美國牛是肉食性動物﹖代代勉為其難地吸一口。

  “好惡心!”她吐吐舌頭。

  “就喝三口,大口的。喝完才能繼續睡。”

  和他眼裡的堅定僵持半晌後敗陣下來,她乖乖吸三大口,卻心有不甘。

  “我中午要吃一百個披薩。”她要賴的模樣像極六歲小孩,Steve被逗樂。

  “好,就買一百個披薩給你。”

  這天中午,龍幫上下的午餐是代代吃不完的披薩。

  喂滿三大口牛奶,他抱她躺平。

  “吃飽了,繼續睡覺。”說著,把棉被拉到她下巴處,輕輕在她額間一吻,他退出休息室。

  Megan默默跟在他身後,深受打擊的臉保持不了一貫的優雅。

  “Megan,我想麻煩你幫我買幾件衣服和女性內衣褲。”

  “給裡面的女人穿﹖”她冷冷的聲音帶了譏嘲。

  “當然,我沒有變裝癖好。”他的幽默讓她再嚇一跳。

  “Tony說,Ryan那邊蠢蠢欲動,他們買通了殺手準備對付你,你在這個時候找來一個……一個連喝牛奶都要人幫忙的女人,不是自找麻煩﹖”

  “小聲一點,代代在睡覺,不要吵醒她。”他的笑臉消失。

  “你所能想到的,只有擔心她會不會被吵醒這件事﹖你沒想過她的出現會影響到整個龍幫﹖”

  “代代是我的人,她的事由我負責。”他恢復一貫冷然態度。

  他說她是他的人﹖!

  天!他沒認定過任何女人,為什麼情況會急轉直下﹖

  她是他的女人,那麼自己呢﹖她在他身邊耗掉的十幾年青春算什麼﹖

  “大家都很忙,沒人有空去保護她,你是在替幫裡兄弟找麻煩。”

  “我說我會負責,你聽不懂﹖”

  “你要拿整個組織的命運去賭嗎﹖我們辛苦五年,讓龍幫走到今天的地步﹔我們小心翼翼,害怕所有的意外出現,沒想到你居然親手把意外帶進龍幫,你到底在想什麼﹖”

  想起Steve對代代的溫柔細心,Megan看見自己的努力皆成泡影。

  “你塒越了。”放下手中文件,他的眼光汎出厲色。

  “你怎確定她不是Ryan的人﹖你明知他手下有一票像她那種貨色的雛妓。”她不理Steve的疾言厲色,一心想把代代遠遠地踢離他身旁。

  “她不是。”

  代代二十三歲了,她不是雛妓,只不過看起來比一般西方女性年輕。

  “如果是呢﹖你了解她所有秘密﹖你知道她沒有瞞過你任何事情﹖你確定她的一舉一動不是為了接近你而來﹖”

  Megan的問題接踵而來,想強迫他往她講的方向思考。

  她的話撞進steve,心裡,他聯想到代代身上、臉上和背後的傷,聯想到她的“忘記了”,聯想到她的嗜睡……莫非嗜睡是因為她被毒品控制﹖

  “原諒我多作揣測,我不能不謹慎,改革不單是你一個人的事情,想想幫裡那麼多的兄弟,他們好不容易適應正常生活,難不成你還要他們回去拿刀拿槍,重新回過去的舔血日子﹖”她明白這一直是他最重視的部分。

  “我說過她不是。你該出去了!”

  閉目,Steve向辦公椅背靠去,他極力阻止懷疑在心中冒芽,但懷疑是種生命力堅韌的東西,想斬根清除不容易。

  “Steve……我是擔心你,也擔心我們這段口子的……”

  “閉嘴,我叫你出去。我不想聽憑空臆測之辭,想指控代代的話,請你準備好證據再來﹔沒有證據的言論叫作造謠。”

  門在這個時候打開,Tony冷著一張臉進門。

  攬過Megan,他把她護在身後,她一向是他們兩人的小妹妹。

  “Megan沒說錯,在眼前的非常時期,你把一個陌生女人帶進總部,不是聰明作法。若我沒記錯的話,你告訴過我,她不會成為你的麻煩。”

  “你也要站出來反對我﹖”Steve冷然的眸光掃向好友。

  “我對事不對人,你憑什麼認定Megan的話是造謠﹖我認為她舉的每個假設都有道理。

  站在馬路上嚎啕大哭,若不是為了引人注意,哪個成熟女人會做這種事情﹖要找親人卻沒住址就更荒謬了。說實話,我對她非常懷疑。”

  “你要我送走她﹖”他沒表情的聲音蘊涵滾滾怒濤。

  “沒錯。”Tony直接回答。

  或許他太冷酷,但為公司、為組織,他別無選擇。

  “我沒權利追求自己的愛情﹖”

  “如果她不是間諜、如果她不在這個敏感時機出現,沒人會無聊到站出來反對你自以為是的愛情。”Tony把話說重。

  “自以為是﹖你的形容詞教人訝異。”

  “我不認為一個對你作戲的女子,會提供你太多感情。”

  “你不過見她一面,為什麼對代代有偏見﹖”他厲聲問。

  “她值得懷疑的地方太多,再加上這幾天你為她的改變非常大,這種改變只能用戲劇性來回答。”

  的確,從不把生活和工作分家的Steve,連著幾天九點不到就趕回自己的寓所,只為一個陌生女子在家裡等候。

  他經常在上班時間發愣、經常一個分心簽下錯誤文件、經常錯亂心情,把該做的事情弄得一團紛亂……這些改變在短短五天當中產生,簡直是不可思議。

  “你知道這階段,我們承受不起仟何一個錯誤,是成是敗均在一擊間。你敢說你沒有為她分心﹖好吧!就算她不是Ryan的手下,你能否認她是你的弱點﹖這弱點將會是對手最佳攻擊處。”

  “夠了!我不想談,代代的事我負責。”

  Steve拳頭擊向桌面,阻止Tony談話,他帶著張揚怒氣走入休息室,不再延續話題。

  Tony和Megan互視一眼,共處多年,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Steve失控。

  為一個相識五天的女人,他和近似手足的Tony衝突,那麼她呢……

  Megan的心被重重打擊,他的拳頭打的不是桌面,而是她的心。
代代清醒的時間增長,張開眼睛時,她期待自己時時看到Steve,可是,他太忙了,忙開會、忙工作、忙東忙西,忙得沒時間陪她說話。

  幾次,她想離開他的辦公室,四處走走,好不容易來一趟美國,就算到不了愛荷華州,至少要看看紐約的春天。

  可她老是在打開門扇時,被兩個粗粗壯壯的男人阻擋,不論多努力解釋,他們都不準她走出門外,次數一多,她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英語太破,別人聽不懂。

  代代閑極無聊,拿起畫紙,第一張畫爸爸、媽咪,第二張畫自己和淳淳……第八張畫Steve,第九張畫Steve,第十、十一、十二……畫的統統是SLeve。

  沉思的他、悶葫蘆的他、說話的他、微笑的他,硬硬的線條在她筆下變得柔和。

  代代想,她很愛很愛他,愛到不行、愛到沒有他生活會變得貧瘠。

  哈……她搗起嘴巴偷笑。真好,有個可以愛的對象,人生就什麼都不缺啦!

  “你在做什麼﹖”

  Steve在她想得滿面春風時走進辦公室。

  “我在畫圖。”

  她把一整疊紙抱在胸前,站起身,把辦公椅還給他,然後,順理成章地在他大腿上就座。

  圈住她纖細的腰身,他一張張看著她的圖畫,雖然沒有顏色,只是幾筆簡單勾勒,卻將他的神情傳達得栩栩如生。

  “你很有天分。”

  “真的嗎﹖我很喜歡畫圖哦!畫圖會讓我覺得很開心,忘掉所有煩惱事情。”

  “你有很多煩惱嗎﹖”

  他的問話讓她頓一下下,皺皺眉,有吧!只不過模模糊糊,想不出大概輪廓。

  “我想……長這麼大總有煩惱。”

  排除掉不愉快念頭,她不要浪費和他相處的每分鐘。

  “這個人是誰﹖”他指指圖上男子。

  “這是爸爸,我爸爸叫做關漢予,這是媽咪,這是淳淳和我。”

  “你們小時候的模樣﹖”

  Steve指指圖上的六歲大小女生,快樂的眉眼瞇瞇,天真無邪是她們的標記。

  “怎不畫現在的自己﹖”

  “現在的我……不好看,我不喜歡。”

  她下意識伸出食指摳刮左臉頰。

  Steve握住她的手腕,撩開她的黑發,仔細審視那兩道舊傷疤。

  “你覺得自己不完美,所以用頭髮把疤痕遮住。”

  “只要我把它擋起來,你就會看見漂亮的關穎代。你說,我漂亮嗎﹖”

  捧住她的臉,他的態度專注認真。“代代,把我的話聽進去,不管有沒有用頭髮擋住傷痕,你在我心目中部是最美麗的女人。”

  “真的嗎﹖”

  “我從不說假話。”

  抱高她,他把代代放在桌子上,面對面相互凝望。

  “我相信你說的話,不管是真是假,我統統相信。”她全然信任地趴在他身上,他的身體很硬,但舒適度超過一百。

  她的全心信賴讓他汗顏,想到自己的懷疑、想到他找來兩個弟兄看管她……他竟不如一個小女人。

  “代代,你想起臉上的疤是怎麼來的了嗎﹖”他問。

  “想不想得起來,很重要嗎﹖”她仰臉問。

  “不重要。”她還是無法對自己交心。淡淡失望,Steve隨口敷衍。

  再翻過幾張畫紙,一個陌生少年站在她們姊妹身側。“他是誰﹖你的表哥﹖”

  “不是,他是……是鄰家哥哥吧!我不太記得他了。”寇磊在她心中,歸屬到遺忘那部分。

  “不太記得”居然把人家的五官畫得清晰明白﹖疑問瞬地在他心中升起,Megan的話一句句在他心中崳酵。

  他不回話,代代敏感發覺他不高興。

  他總是為了自己的“忘記”生氣,但忘記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事情。

  笑笑,她轉移話題。“你皺眉了,說!是不是嫉妒﹖”

  “我嫉妒什麼﹖”他聽不懂她的話。

  “嫉妒我畫一個比你還帥的男生啊。說,快說你嫉妒了,我才知道你愛我!”

  果然,她的話題轉移,移出他的好心情。

  “你要賴。”

  “不管,你不說嫉妒,誰知道你愛不愛我。說,趕快趕快!說你很嫉妒、非常嫉妒、嫉妒斃了。”

  他不是個習慣說愛的男人,愛就是愛了,不用拿一堆甜言蜜語來證明她在他心中。

  “代代穿白洋裝很好看,以後都穿這類衣服好嗎﹖”他也學她轉移話題。

  拉開她的手,Steve看著服裝店送來的衣服。

  很好,如他所料,她是個適合白色洋裝的女人,所以白紗禮服適合她、婚姻適合她……

  Steve有點訝異,自己居然在代代身上聯想到婚姻,原來,他喜歡她的程度已超出自己想像。

  “真的嗎﹖我和你一樣喜歡白色,我答應你,以後只穿白色洋裝。不過,我認為有資格穿白色衣服的人不多。”

  “穿衣服要資格﹖”

  “嗯!能把白色穿得像真正白色的人,至少要具備一顆善良的心、純潔性情,比方說像天使啦、仙女啦這些人。”

  “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天使。”

  是的,她是他的救贖天使,有代代,他做的一切有了價值和意義﹔有代代,他的生命重新注入價值。

  “你不同,你是我心中的巨人,只要你站在我面前,天塌下來我都不怕,你會頂著,對不對﹖”她拉起他的手站起來,離開辦公桌。

  “對,我會頂著。”

  他願意為她頂下整片天空,讓她在蔚藍天空下無憂歡笑。

  “那麼,世界上沒有事情可以讓我恐懼了。”

  “對,任何事,行我在!”

  他提供一個讓她自白的機會--如果她真是Ryan的手下,而她想選擇脫離他的話,他願意接手她所有麻煩,前提是,她要先對他坦白。

  “嗯!有你在。”

  她牽起他的手,搭在自己腰際,她赤腳踩上他的腳背,手環住他的脖子。

  “我們來跳舞,華爾滋,三拍子的舞步。一二三,一二三,二三……開始"!”

  走不完紅男綠女 喝不盡醉人醇酒

  往事有誰為我數 空對華燈愁

  我也曾陶醉在兩情相悅 像飛舞中的彩蝶

  我也曾心碎於黯然離別 哭倒在露濕台階

  紅燈將滅酒也醒 此刻該向他告別

  曲終人散回頭一瞥 嗯……最後一夜

  她攀著他高大身軀,輕輕搖、慢慢晃,她回到那年、那個幸福下午,在她人生最美麗的橋段裡,總是有這樣一曲幸福華爾滋……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激情過後,她趴在他身上,小小的手掌和他的掌心貼合。

  他的手掌很大,大到可以將她的十指圈圍在裡面,大到輕盈的趙飛燕能在他掌心跳舞。

  “你今天心情不好﹖”

  抓一把黑緞長發,她的發質又細又滑。

  “我很無聊,電視不好看,又不能出去玩,悶在這裡,我快發霉了。”

  “你想去哪裡﹖”

  想去和Ryon會合,將她在這裡搜集到資料發送出去﹖

  盡管他告訴自己千百次,代代不會是間諜,但Megan的指控在他心中紮了根,讓他無法不朝這方面想。

  “隨便逛逛"!你很忙,又沒時間陪我,我想我可以自己一個人到附近走走。”

  “外面很危險,你被搶的事忘掉了﹖”

  語調中微帶譏諷,社會上哪個人不危險,就連眼前這個狀似無害的天真少女,都有可能是敵方派來的人物。

  代代沒聽出他的諷刺。

  “不會那麼倒楣吧!美國又不全是壞人。對了,門外那兩個臭男生好像永遠都聽不懂我講話,我的英文有那麼破嗎﹖”

  “他們奉命來保護你,當然不能放你一個人出門。”

  “是保護嗎﹖我覺得他們在看管我,我對你們造成威脅嗎﹖”

  “你太敏感。真想出去定走,等我有空,我陪你,在這裡人生地不熟,一個人在街上定很危險。”

  “到時,你又要怪美國人不懂得‘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又要埋怨經濟大國欺負你們小小的台灣島國,最後連釣魚台都和我們扯上關系。”

  想起初見面,Steve笑開。沒想過一個女人的嘴巴能一口氣吐出那麼多字,不換氣、不休息,叨叨念念地非要人家就範不可。

  他討厭嘮叨多嘴的女人,卻無法討厭多話的代代,沒有特殊原因,就是不討厭。

  “等等……你……”沒搞混的話,她當時說的是中文,他怎麼知道……

  “你聽得懂中文﹖”她拉大趴在他身上的角度,手肘支在他胸腔上方。

  “聽得懂。”他笑笑,忍不住捏檢她因害羞汎紅的雙頰。

  “天啊!那天我說的話你全聽進去了﹖”她想在地上挖個洞躲進去。

  “你是指美國警察只保護江澤民那段、白種人的負擔那段,還是對黃種人愛理不理那一段﹖”

  “那個話……那個話……是我胡言亂語,你不要掛在心上。當時我很慌啊!走來走去都是和我不同種的人……”

  “假使我把你送到別的星系,你又不小心碰到搶劫,你會不會慌了手腳、會不會碎碎念、會不會無所適從﹖肯定會的,對不對﹖正常人都會有這種表現,對不對﹖”她強調自己的行為沒有錯。

  “換句話說,要是我沒慌了手腳、沒碎碎念、沒無所適從,代表我在某個方面不正常﹖”

  “不是這麼說,也許你是比較特殊的人種,而我只是……只是凡夫俗女,沒辦法氣定神閑,假裝沒事。好啦!不說這個,講講你為什麼聽得懂中文。”

  “我母親是中國人。”

  “賓果!我們居然有血緣關系耶。就說嘛!你血液中的人情味一定是遺傳到中國人那部分。告訴我,你的母親漂亮嗎﹖她是哪裡人﹖大陸人還是台灣人﹖是華僑還是原生土人﹖”

  她的話真的很多,多到讓人受不了,但是他受得了她,只受得了她這一個多話女人。

  “她是台灣人,跟著我父親到美國生活,她長得很漂亮,而且有一頭媲美廣告明星的黑頭髮。”

  握住代代一束頭髮,想起那年父親病逝,母親常常背過自己躲在棉被裡哭泣,她低抑啜泣,他還是聽到了。

  他躺在母親背後,握住一束黑色長發,輕輕揉撚……

  母親知道他的動作代表安慰,一回身緊緊抱住兒子。

  忘不了壓在肩背的重量、忘不掉胸前的潮濕,母親的淚、母親的倚靠,一直深刻地存在他胸中。

  “難怪你那麼帥,我們中國人的基因不是蓋的,你知道世界上最優秀、最聰明的種族是什麼嗎﹖我告訴你,是中國人,你應該驕傲自己是其中的一分子。”她有民族優越意識。

  “我的長相遺傳到我父親。”他戳破她的種族膨脹。

  “不對不對,人類不可能單向遺傳,只要你認真找找,就會找到像中國人的部分。如果你說自己不像中國人,你母親一定會很傷心。不相信的話,下次你帶我回你家,我當面問你爸爸媽媽。”

  “他們去世許多年了,恐怕沒辦法給你任何想要的答案。”

  “他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

  “沒關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們去世那年我才十歲。”

  “誰扶養你長大﹖生活是不是艱困﹖”

  “父母親去世後,我被教養院收容。十二歲那年,史密斯收留我,他供我念書、栽培我。”

  史密斯的目的是要他壯大龍幫,沒想到Steve的作法是結束龍幫,創立另一番事業。

  剛開始他們投資地產時,史密斯覺得兩個年輕人愛玩,無所謂。

  後來,他們加入觀光事業,把幫裡弟兄送進工作崗位,史密斯沒大力反對,因為他們的確為龍幫創造無數財富。

  後來的不準販毒、不準收保護費禁令,讓許多弟兄不滿,紛紛脫離龍幫,他也沒出面說話,他只想頤養天年,安安穩穩過下半輩子。

  最近,他們更接二連三協助警方逮捕毒品大盤,這些事情讓昔日舊友找上史密斯,在上次的談判中,他勸不了執意改變的兩個年輕人,只能要他們好自為之,並警告他們,對手將有所行動。

  “他真是好人,下次見到他,我要謝謝他。”

  好人﹖如果她曉得年輕時的史密斯販毒、殺人無所不做,她也會覺得他是好人嗎﹖他寵溺地揉亂她一頭長發。

  “謝他什麼﹖”

  “謝謝他收養你啊!而且他把你教養得很好,你的心地善良、愛幫助人,這些都是難得的優點呢!”

  “好啊!有空的時候,我帶你去見他。”

  想起史密斯和代代的見面情況,他忍不住發笑,史密斯肯定無法忍受多話代代。

  “你忙到不行,幾時才有空﹖”每次都說有空有空,他缺乏誠意!

  “總會有空的,有點耐心。”

  “明天中午,我們出去吃飯好嗎﹖”她滿懷期待說。

  “為什麼要出去吃﹖有特別意義嗎﹖”

  “一定要有特別意義才能出門吃飯嗎﹖我只是吃膩了外送食物行不行﹖”

  “我明天中午會很忙。”他澆下冷水。

  “晚上呢﹖我等你忙完再一起出去。”她又重新懷抱希望。

  “晚上……我有個應酬。”他又是拒絕。

  “討厭,你對我越來越壞了,這個不行、那個不行,我會生氣。”她背過身。

  “生氣沒辦法改變事實。”他從身後摟住她。

  “我就是生氣,氣壞了、氣死了、氣到不行了。”她連聲嚷嚷。

  “別氣!”他的吻落在她後背。

  “別氣。”他的吻落在她肩膀。

  “別氣。”他一個用力,把她翻過身,吻貼上她的柔軟紅艷。

  “你……”

  氣蒸發了、升華了,她的氣變成欲,他把她拖進欲海中沉浮……



第5章



如果無聊是乘法,那麼一倍一倍乘下來,代代的無聊已經堆到喉嚨頂。

  她無聊到極點,不能出門、不能亂跑、不能待在他身旁,她能見他的時間只有少數幾個小時,而那一段正是睡眠黃金期。

  換句話說,她快要快要忘記那個不愛說“我愛你”的男人長啥模樣了。

  他到底在忙什麼啊﹖每回問他,他不說,總是搖搖頭笑著把話題岔開,笑說商業機密,小女人不懂。若不是她來自台灣,他的態度會讓代代以為自已是貨真價實的間諜。

  被關在五十坪大的空間裡面,從左邊走到右邊、從東邊繞到西邊,門外那兩個聽不懂她說“中國”英文的外籍人士,說什麼都不放代代出門。

  她向Steve抗議,他敷衍說--等他有空就陪她出去玩。問題是,他有空的時間少之又少,少到連用餐時間,她也見不著他。

  浴室裡面,她面對鏡中自己,撩開長發,兩道猙獰現身。

  “能不能告訴我,你們是怎麼來的﹖我發生過意外,受過很重的傷嗎﹖為什麼我想不起你們是怎樣形成﹖我知道有些事情在過去曾經發生,它們很重要,可惜我始終想不起來……”

  低頭,她想得越用力,頭痛越劇烈。

  翻過手,幾十道割痕橫在手臂上,比膚色略白的幾十道……

  想起來、想起來,關穎代命令自己想起來。她不想在未來無數次交談中,因遺忘而惹Steve生氣、不想他總認定自己存心欺騙、不想他們的互動受影響。

  下唇咬得發白,她想找回丟掉的部分記憶,卻連個蛛絲馬跡都尋不著。

  “告訴我,你發生過什麼事情!”

  她對自己大吼,偏偏,無論她多沮喪懊惱,遺忘始終存在。

  淚悄悄滾落,她討厭臉上那兩道疤、討厭全身剔除不去的累累傷痕、討厭它們的存在提醒她,有一段重要不該被遺忘。

  她專心掉淚的同時,一張不帶笑容的臉擠進狹窄鏡面。

  “它們一點都影響不了你的美麗。”Steve誤會代代的傷心。

  今天,他很高興,派出去的兄弟查到代代的入境證明,也找到她遺失行李,查證出代代的父親關漢予是個進口貿易商。

  這代表了,代代沒對他說謊、更代表了她不會是Ryan的人,聖於她不肯敞心說明的秘密,可能是一段傷心、一段她還沒準備好向他攤明的記憶。

  他相信再過幾天,就能找出代代的Unclebreter,讓她和母親相聚。到時她將更信任他,願意把自己的一切同他分享。

  “我……我想很久。”她對著鏡子向身後男人說。

  “想什麼﹖”他彎下背,圈住她的腰說話。

  “我的傷……我小時候很喜歡走邊邊。”

  她找來找去覺得這個答案最合適,雖然她想不起受傷過程。

  “走邊邊﹖我不懂。”

  他輕輕搖晃起代代,用她最喜歡的華爾滋節奏。

  “就是水溝邊邊、馬路邊邊等等,只要路上有一條線,我喜歡把它拿來當平衡木走,所以常常摔得鼻青臉腫。”

  “然後呢﹖”

  “有一次,爸爸和媽咪帶我們去郊外踏青,經過一條狹窄的羊腸小道,小道兩旁有不高的水泥圍牆,是用來提防人掉下旁邊水溝的保護措施。”

  “你就迫不及待跳上去上面。”他接口她的話。

  “嗯!我跳上去,走過來又走過去,走得好開心。淳淳在旁邊看得又緊張又刺激,也想學我,卻又不敢。我伸手想把她拉上來,可是重心不穩,我自己往另一個方向倒,整個人掉到水溝裡面。”

  她記得那個場景,記得那天之後,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再走邊邊,但她不記得那時臉上是否多了兩道疤痕。

  “以後,不準再走邊邊。”

  她的陳述讓他眉峰高攏,仿那刻摔下的疼痛他正在承受。

  “很痛嗎﹖”

  他撫過她的左臉頰,眼裡濃濃的不舍讓代代深受感動。

  “可是……如果很想很想走呢﹖那種長長一道的線,對我有說不出的致命吸引力,不走的話,這裡會很難受。”她抓住他手覆在自己心口。

  “如果你想走,就牢牢抓住我的手,一點不能放鬆。”

  “好啊!那我不用再擔心重心不穩,不用擔心摔得鼻青臉腫。”

  “沒錯,我說過的話你要用力記起來,不能隨便拿忘記了來敷衍我,不能讓自己身上再多添一道傷。”他鄭重警告。

  “嗯!這次我記得很用力,不會忘。”拉過他,代代領他走到窗邊。

  “你們這裡光害太多,看不到星星,在我們家頂樓,你可以坐在水塔旁邊仰頭望,月亮星星離你好近,皎潔月亮像媽咪的手,為所有人撫平內心悲傷。”

  “月亮本身不發光,它反射太陽光,皎潔不適合用來形容它。”他揉亂代代一頭長發,取笑她要命的浪漫。

  “科學殺死幻想,生活因科學的存在而變得不美麗。”她嘟嘴不依。

  “生活本來就不美麗,並非被科學弄得不完美。”

  “就是生活‘已經’不美麗了,為什麼不容許更多的浪漫、幻想存在呢﹖”

  “一味把自己規避在想像背後,並不能解決問題。”

  他的話像針,紮進她心底,痛得她反彈。

  “不能嗎﹖不能把自己規避在想像背後嗎﹖真的不能嗎﹖”下意識,她提高聲調。“不是不去碰問題,問題就不會來碰你﹖不是說,只要不開口、不想、不要去碰觸傷痕,痛覺就不來報到,你可以假裝沒受過傷﹖”她突然抓住他的手,問話的聲音微微顫抖。

  “代代,你怎麼了﹖”她的顫抖和丕變引出他的心驚。

  幾個不甚清楚的畫面閃過,棍子、美工刀,淳淳的哭聲、肩胛骨上的劇烈疼痛,一張張惡意的獰笑、此起彼落的叫喊……巫婆、巫婆……

  她慌亂、她惶恐、她害怕極了……是誰﹖!是誰以傷她為樂﹖是誰﹖!站出來,不要躲在漆黑暗處張揚邪惡……

  “代代,你不舒服﹖”他抱起她,把她帶回房問。

  她冷得直發顫,抱住頭,沒有預警的淚水滾了滿面。

  “我不要這樣,不想要這樣子,我一點點都不想要。媽咪,你來救我,媽咪,你快來救救我!我好伯……”

  “代代,我在這裡,不怕、不怕,都有我。”

  他急急把她收回自己懷裡,用全身力量抱住她、護衛她。

  “我怕啊……天那麼黑,我什麼都看不到。窗外的雨下得好大,啪地!風把窗戶吹開,雨從窗外打進來,棉被濕了、衣服濕了,我喊幾百聲媽咪,媽咪都不回答我。”

  “沒事,都過去了,代代,清醒。”

  她跌進噬人漩渦,爬不出來,抓住他,她拚命抓住救命浮木。

  “台風把樹木吹得東倒西歪,花盆掉到馬路上面。停電了,路燈熄滅,伸手不見五指……我忘記穿鞋子,不曉得踩到什麼東西,我的腳好痛,不斷不斷有東西紮進我的腳底,很累……我想停下來,連一步都不想再往前走。”

  “不想走就別走了,沒有人能勉強你。”

  離開床鋪,他像抱小嬰兒般將她擁進懷裡,踩著沉穩緩慢的腳步,一步步鬆弛她緊繃情緒。

  “不能停呵!淳淳的氣喘犯了,我必須帶她去找人求救,我答應過媽咪要好好照顧淳淳。”

  “她的臉貼著我的背,喘得好急,她壓得我不能呼吸了……天!淳淳快不能呼吸了,怎麼辦﹖怎麼辦﹖她快死掉,我不能讓她死掉、我不能讓她死掉,我是姊姊啊……”

  她的情緒陷入一種歇斯底裡狀態,她哭喊、她大叫,滿腹的委屈想找到宣洩出口。

  “代代,聽我說話。”他搖晃她的肩膀,急欲將她自痛苦中拉離。

  “淳淳沒死,她在愛荷華,她和你媽咪在愛荷華等你。”

  代代沒聽進去他的話,自顧自哭得傷心,雙手緊圈住他的脖子,她的害怕傳到他身上。

  “代代乖,你不哭,我一查到你阿姨家住址,馬上帶你到愛荷華好嗎﹖到時,你就會看見母親和妹妹。”他在她耳邊,將代代聽不進去的話一遍遍復述。

  “愛荷華……愛荷華……愛荷華是哪裡啊﹖”哭聲漸歇,她的臉靠在他肩膀,迷蒙雙眼染了茫茫然。

  “你忘了嗎﹖你衝動得忘記帶地址,就跑到美國找人,馬路上隨手抓一個人,就要人家帶你到愛荷華找媽咪和妹妹。”

  “對哦!我想起來了,我要到愛荷華找媽咪,對哦!媽咪沒死、淳淳沒死……我犯糊塗了對不對﹖”她從他身上跳下來,仰頭對他問。

  “對!她們沒死,是你犯糊塗了。”他肯定地回她話。

  “那就好、那就好,嚇死我了,我怎麼會胡思亂想呢﹖我一定是沒睡醒在作惡夢。”

  “對,你只是作惡夢,不要自己嚇自己,沒事的。”

  他輕輕用袖口擦去她滿頭大汗,愛憐地將她再度擁入懷中。

  Steve想,他也許該替代代預約心理醫生,解開她心中的結。

  貼住他沉穩心跳,代代告訴自己沒什麼好害怕,他就在身旁,他會一直在身旁,為她驅逐恐慌。
昨夜代代的歇斯底裡讓Steve不放心,今天的會議他說什麼也不敢讓代代獨自留在房間裡,他執著要帶她到會議桌旁邊。

  Tony和Megan堅決反對,即便已經證實代代不是敵方的間諜,他們也不願意幫裡機密消息外洩。

  到最後,讓Megan留在辦公室裡面陪代代,是他比較能夠接受的方式。

  “我馬上回來,你看看書或畫畫圖。不要再去亂想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懂嗎﹖”臨行前,Steve抱住代代,在她耳邊叮囑,拿她當三歲小孩看待。

  “好,我等你。”她笑得一臉甜蜜,絲毫看不出昨夜陰霾。

  “Megan,代代麻煩你了。”

  他的小心謹慎讓Megan不舒服,跟在他身邊多年,她不曾見過他為誰仔細。

  “我知道。”關上門,她反身面對坐在Steve座位上的女人。

  Steve有怪癖,他從不讓人坐自己的位置,不管是辦公室、會議室或會客室,他有專屬椅子,誰都不能侵佔,而這個外國女人居然大剌刺地坐在他的椅子上,坐得理所當然。

  “沒想到,我居然要放下手邊一大堆工作來陪你。”她狠瞪代代一眼。

  “你很忙嗎﹖沒關系,你去做事,我一個人可以的。”代代體貼道。

  “我從不違拗Stevee的命令。”冷冷的,她給了代代的體貼一巴掌。

  “哦!不然你把你的工作拿進來裡面做,你做事、我畫圖,誰也不幹擾誰。”她想到兩全其美的辦法。

  不幹擾﹖她的出現已經嚴重幹擾到她的存在意義。

  十幾年來,她日日等待,等待繁花看盡,Steve回到她身邊來﹔多少年來,她日夜盼望,盼他親口說一聲,你是我生命最後依歸。

  可是……這一切全讓關穎代破壞了,她破壞她的耐心等待、她徹底破壞她原有的希望。

  想起昨天,他證實關穎代的身分,曉得她不可能是Ryan的手下人,居然直接問Tony:“現在你無權反對我的愛情了吧!”

  Tony無語,只能為自己的過度謹慎抱歉。

  他更進一步問:“所以,如果我要娶她為妻,你只有祝福是嗎﹖”

  天!他想到結婚﹖!一個向往自由的男人居然動起結婚念頭,那她該怎 辦﹖

  “你怎麼了﹖”代代走到Megan身邊,輕輕碰她的手臂。

  她像觸電般,打掉代代的手。

  “你不要碰我。”

  “對不起,你不說話,我以為你不舒服,你要不要到裡面休息一下﹖”代代殷動地走到休息室前,打開房門。

  哼!在炫耀她能入主Steve房間﹖

  Megan臉色鐵青,走到門門,一把將門碰地用力關上。

  “你只要好好坐著,不要制造別人的麻煩就行了。”

  “很抱歉,我不想麻煩你,只是Steve太擔心我……你可以不要管我,我一個人沒關系的。”

  “住口,你這個多話女人,簡直讓人忍無可忍!我真不明白Steve為什 可以忍受你那麼多天﹖”

  她走到離代代最遠的沙發坐下。

  “他喜歡我,跟我在一起,他很快樂,不是忍受。”她自信滿滿。

  “他跟每個女人在一起都快樂,只不過這份快樂可以維持多久,沒人知道。對Steve來講,女人的有效期限不會超過兩個月。”

  Megan痛恨她的自信,她用最殘忍的話來剝除她的自信。

  “是嗎﹖他是個花心男人﹖”

  代代皺起眉頭,不確定該不該相信她的話。

  “不!他一點都不花心,不過送上門的女人那麼多,他不能對她們太冷酷。”她諷刺代代定“主動送上門”。

  “是這樣子啊……沒辦法嘛!我們家Steve長得太帥,當然會引誘不少少女芳心,我們中國有句話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相同道理,窈窕淑男,女孩子趨之若騖也是人之常情。”

  她絲毫不覺得被諷刺,反而認定,她愛他,就該寬懷大量,不計較他的過往,往後他的生命裡只有她,就夠了。

  “你們家Steve﹖!你不要把話說得太滿。Steve從不專屬某個女人,如果他哪天真的想結婚了,對象只會是一個人。”

  “誰﹖”他有結婚對象﹖心抽痛兩下,眉心皺緊,代代心律不整。

  “我!我們的婚禮在義父的籌備下,最慢今年底就會舉行。”

  “不可能,如果你們要結婚,你怎能容忍他和許多女人在一起﹖你在騙我吧﹖說不定你很喜歡Steve,你想用這種方式把他身邊女人一個個趕走﹔也許你是Steve最好朋友,想和我開開玩笑,增進彼此的感情。”

  “對!沒錯,肯定是這樣,Steve是個很棒的男人,他的朋友都關心他、照顧他。你放心,我會努力和你們所有人打成一片,因為我喜歡Steve,我會接納他所有朋友。”

  代代滔滔不絕說個沒完,她要用言語肯定自己的想法,否則心會疼會痛。

  “你盡管去作白日夢!等我和Steve結婚時,我會送一張邀請函給你,到時別忘了帶禮物來祝福我們。”

  代代仔細凝望Megan說話的表情,她的自信、她的認真,代代欺騙不來自己,她說的只是玩笑。

  搖搖頭,她握緊手中鉛筆,每個落筆都用力,畫一張Steve,寫一串他愛我、我愛他﹔畫兩張不笑男人,寫兩串他愛我、我愛他……

  “沒話可說了﹖醜小鴨,Steve只是嘗新鮮,不可能愛上你。說說看你是不是處女﹖要是被我猜中的話,一個醜陋的處女值得更多時間,說不定,Stevee會破紀錄地對你用心三個月。”

  代代不說話、不回應,把所有注意力放在手中那枝筆。

  她的愛情在筆下成形,她的自信讓畫中逐地綻放笑容的男人力挺。

  他愛我、他愛我、他愛我……她不斷在嘴裡喃喃念著相同的話,似乎只要說得夠多次,信念夠堅定,他對她的愛情就不會跑票,他對她的喜歡就不會變質。

  於是,她叨念得更認真了。他愛我、他愛我、他愛我……

  如果說愛情是一種信仰,她是最虔誠的教徒,她賭上所有心力,愛他愛他……

  她的喃喃自語越念越大聲,Megan望住她莫名表現,走到她身邊瞪眼。

  “你這個瘋子,你以為念咒語,Steve就會和你結婚﹖你別蠢了,在他眼裡,你只是一個禁臠,是關在這個房間裡供他取樂的對象,等他找到你的什麼鬼Uncle,就會找人送走你。”

  “到時別忘記,走得幹脆一點,不要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做出那種讓人發笑的難堪舉動。”

  “他要陪我一起去愛荷華,他答應過的,不會食言。”代代對他有信心。

  “你在說笑,Steve多忙啊!哪有空閑時間,陪你做傻事﹖”她嗤笑。

  “不會,他答應的事會做的,我相信他,他一定會做到。”

  “他答應過你什麼事情做到了﹖”

  “他答應……”

  答應有空帶她出去外面走走,可是他還沒有空﹔他答應要陪她出門吃飯,可是外食一餐餐送來,夏威夷披薩再好吃,她也吃膩了相同口味﹔他答應幫她找到阿姨……

  “沒有是嗎﹖你真的很不懂男人,為了貪圖短暫的肉體發洩,男人會對女人允諾下一整個世界,至於做不做的到,那是以後的事。”

  “不對、不對,他答應要帶我出去吃飯,等他開完會我馬上跟他提,我相信他一定會做到。”

  “是嗎﹖你要他今天晚上帶你出門吃飯﹖”勝利的笑容在Megan臉上擴散。

  “嗯!你等著看。”裝作篤定,代代也演出一個勝利笑容。

  “約明天吧!在婚前,我不反對他恣意享受單身自由,放他一個晚上出門快樂。但今天晚上,我們必須和義父吃飯,商量婚禮事宜。”

  事實是,今天晚上,Steve、Tony和她要與對手--封幫見面,中午的這個會議,就是在商談安全人員部署問題。

  “婚禮……不會的,晚上我要和Stc<e出門吃飯,二正、肯定!”

  “是嗎﹖我還是建議你明天,晚上不可能。”

  “不!我就要人今天,不要明天、不要後天,就是今天。”

  “隨你,你高興碰壁的話,我能說什麼﹖”

  Megan輕哼一聲,踩著高跟鞋,趾高氣昂走到沙發旁邊。

  “還是老話,眼淚攻勢一次有用,三不五時拿出來使,可就太沒品了。”

  megan還是有所顧忌,她害怕代代的眼淚軟化他的心,陷入戀愛中的男人很難說得準,說不定他真會為她改變與封幫的談判時間。

  代代不再理人,筆下勾勒出無數個Steve。

  她拚命記得他的溫柔、他的寵愛,用“曾經”來穩固她不安定的心。

  他會答應帶她出門,Megan的話純粹是騙人,沒有婚禮、沒有其他情人,她只是一個吃醋的第三者,使盡方式想逼她放手愛情。

  怎能放手,他是代代最愛最愛的男人啊!不放手、不放心,她要永遠和他在一起。

  不想用眼淚攻勢,但浮上眼眶的霧氣惹酸了鼻頭。

  不想用眼淚攻勢,但一滴滴的水珠,暈染了她筆下的俐落線條。

  真的,她一點都不想用眼淚攻勢,但是水有表面張力、地球有地心引力,這些她控制不來的外力,把她的淚水顆顆往外引。

  當影響愛情的外力出現時,該怎麼辦﹖躲避,還是正面迎擊﹖

  若外力太強,強到不在能控制的範圍時又該怎麼辦﹖主動放棄,還是抵死留住愛情﹖

  很多人想不出辦法,只能手足無措,代代和大多數人一樣,不知道愛情該為她堅持,或者她該為愛情堅持……



第6章



Steve走進辦公室時,看見代代淚眼迷蒙。

  繃起瞼,他把箭頭直指向Megan。

  她笑笑不以為意,走到代代身邊,譏諷說道:“我不過奉命來陪她,沒本事讓她的心情時時保持在亢奮狀態。對不起,我和她不熟。”

  敵意很明顯,她的心意Steve並非不明白,只不過他始終拿她當妹妹看待,沒多餘想法。

  “至少,你應該知道她為什麼傷心!”他就是要把贓往旁人身上栽。

  “她想出門、想和你去吃飯,你想我能作主答應她嗎﹖出了事,我可沒肩膀可擔待。”

  她拉住Steve執意保護代代的心態,將責任順水推開。

  哦……原來……這件事她提過幾次,Steve莞爾,為她的孩子氣。

  “好了,你下去吧!”

  Steve走到代代身邊,輕輕嘆氣,他把她抱在懷裡。

  “只是小事,為什麼要哭﹖”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上。

  “我不喜歡Megan,她讓人討厭。”

  “不要生她的氣,她是奉命來陪你,很多事情,她沒辦法作主。”

  他聽進去Megan的說法,將代代的眼淚歸類於耍賴、傻氣。

  “她喜歡你、想嫁給你,你們會結婚嗎﹖”代代仰起淚眼,噘起小嘴,可憐巴巴地望他。

  “我拿她當妹妹,不能結婚,你想我亂倫嗎﹖”他耐心答。

  “可是你義父希望你們在一起,是不是﹖”

  “老人家有老人家的想法,但婚姻大權操在我手中,你不用擔心。”

  “你沒有騙我嗎﹖男人……常常會為了玩那個……說謊。”

  “玩哪個﹖話說一半,我要怎麼回答你﹖”他失笑,將她圈入懷裡。

  “比方說,有很多男人在外遇時,常告訴外面女人,他和妻子感情不睦,他馬上要離婚等等,然後欺騙人家的感情……”

  她的嘴巴被壓扁在他胸前,說起話來含糊不清,但他仍把她的意思聽得分明。

  “你拿我比作那種男人﹖”

  他佯裝出怒氣,緊箍雙手不肯放,硬把她的頭按在胸前,不教她看見眼中笑意。

  “你在生氣嗎﹖對不起,我說錯話,你原諒我好嗎﹖”他的怒火澆熄她的委屈。

  “我為什麼要原諒你﹖”

  “因為我……我好可憐,你原諒我,好不好﹖”

  她又可憐了﹖Steve失笑,鬆開她,發覺那個“好可憐”的女人,眼裡掛著兩行清淚,看起來真的“好可憐”。

  憋住愉快,他正襟危坐,冷眼望她。

  “說說看,你有多可憐﹖”

  “你答應我許多事情,連一件都沒做到,我覺得你在敷衍我、欺騙我。”

  “我答應過你什麼事情﹖”

  “你說要帶我出去玩,結果沒做到﹔你說要陪我出去吃飯,卻說話不算話﹔你說要幫我找Unclebreter,結果……時間久到我快忘記這件事情。你不認為你很敷衍嗎﹖”

  才三件事﹖沒她口中說得那麼多嘛!可見得她是個容易擺平又不貪心的女人。

  “Unclebreter的事已經有眉目,最慢這個星期天之前會有結果。至於吃飯、逛街……嗯,我最近很忙,我記得你生日是後天,等你生日,我把一整天都空出來,陪你出門,好不好﹖”

  “可是……我想……”代代想起Megan的挑舋建議,態度陡然變得堅持。“我不要,我要今天晚上,不要明天、不要後天,就是今天晚上。”

  “對不起,今天晚上我有事。”

  他實話實說,為今夜的會面,他們沙盤推演不下十次,順利的話,他們可以化解掉一個敵人,接下來他們只需要專心對付另一個販毒組織。

  有事﹖是終身大事吧!

  Megan沒騙人,他可以跟全世界女人上床,只要有人將自己送上門。但他娶的女人不是她們,最可悲的事情是--她正在可悲行列中排隊。

  新淚成痕,她沒想過自己在他心目中是不重要、是排遣、是……一晌貪歡……

  “有什麼事呢﹖很重要嗎﹖重要到寧願對我食言,也不願意陪我。說說看,你的重要事情到底是什麼﹖”她的聲音越喊越大。

  說吧!只要他說實話,她立刻轉身走人,她不愛當男人的“短暫”,她要成為男人的“永恆”,既然他的終生有了別人,她不會厚顏賴皮。

  “你的情緒鬧得很沒道理,我今天要工作,沒時間吃飯。”

  他無奈,吐口氣,他不了解她的堅持為什麼會突然過分,他不對任何人容忍,獨獨對代代例外,但這不代表她可以過分塒越。

  “是工作嗎﹖你要和Megan出去是吧!你有時間和她吃飯、沒時間陪我。盡管你口口聲聲說她是妹妹,你心裡的結婚對象卻只有她,對不對﹖”

  代代咄咄逼人,因為心受傷,痛苦難當。

  用手背抹去淚水,她在心中拚命吶喊--說實話,說了實話,至少她還當他是勇於承擔的男人。

  “你在無理取鬧,還是想借故吵架﹖”雙手橫胸,他的極限已到達,好脾氣失蹤。

  “你晚上沒時間是為了要和Megan出門﹖你們要去商談結婚事宜,好準備在年底結婚﹖我有沒有猜錯﹖老實告訴我嘛!幹嘛說謊﹖當未婚妻的都有雅量容忍老公和別的女人逍遙暢快,第三者還有什麼立場計較﹖”

  “你的想像力太豐富,我不跟你吵架。”

  “是啊!聰明人不做多費唇舌的笨事情。”

  她想也不想,拉開門就往外衝,門外的兩尊門神被撤走,赤著腳,代代只穿了一雙白襪子,她執意離開他的謊言。

  “關穎代,你給我回來。”他的容忍到此為止,寒著聲,他對門外吼叫。

  她沒理他,自顧自往外走。

  “Shit!”

  Steve在下一秒鐘追上代代,一個手勢扛上肩,幾個大步伐,他把代代摔回房間床上。

  “你用暴力,勝之不武,欺負弱女子,沒什麼好得意。你關得我一時,關不了我一輩子,我要離開你,一定要離開你。我不當你的禁臠,你休想再從我身上得到生理發洩,我不是妓女、不是街頭流鶯,我有尊嚴,絕不受你擺布……”

  話沒說完,他的大手掌握住她的頸項,收縮、收縮……她呼吸困難,瞠大眼睛對他。

  但是……她在他眼中看不到殘暴,只看見悲慟。他為了她的離開悲慟﹖

  下一刻,他鬆開她。

  幾個咳嗽之後,代代呼吸急促。搜尋到他的目光,她要證實自己沒看錯。

  Steve用殘酷武裝自己,不讓沮喪、後悔的弱勢情緒出籠。

  冷聲、目光如炬,他要她怕他、要她屈服,一如其他人對自己的恐懼。只不過,他的武裝欺得了旁人,躲不過她的觀察。

  “你再說一次,說你要離開我!”

  這回,她在他的聲音裡面,聽到深沉痛楚。

  代代不說話,望住他藍藍的眼珠子。

  眼神騙不了人、聲音騙不了人,她收拾激動、猜測,或許自己真是他生命中的重要。

  “我不能離開你嗎﹖”她輕聲問。

  他介意自己離開,是否意味她對他比自己想像得更重要﹖一抹安慰浮上心底,偷偷地,嘴角微揚,她想因自己的“重要”微笑。

  當然不能離開。

  Steve沒深究過她對自己有什麼意義,只是有了她,他不定的心安穩了,害怕睡眠的恐懼不見了,他的愛找到根,他的心找到未來。

  她糊裡糊塗闖入他的生活,擄獲他的全心,然後就為了一頓無聊的晚飯,居然出口離開。她太看輕他們的愛情。

  “你不能!”收拾起脆弱,他的臉色難看到極點,兩道銳利的眼光掃向她,滿腔怒火翻騰。

  他不容許她離開,連想法念頭都不準存在!

  她沒回話,回想他眼中的哀傷……

  見她不答,Steve恨恨地走出辦公室,留代代一個人在房裡。

  紛亂在代代心中沉積。她應該相信哪個﹖是他將和Megan出門的事實,還是他眼底的悲哀﹖

  不一會兒,Steve再回來,不多說話,他抓起她的手,用手銬將她銬在床邊。

  背對代代,他不帶表情對身旁兩個高壯男人說:“守著她,不準她離開房門一步。”

  她不敢置信地望著他的背影。他像對待犯人般把她銬在床邊﹖

  頭昏腦脹,代代對眼前的事抓不到頭緒。

  兩個孔武有力的男人讓她害怕,手腳往身體緊縮,代代蜷伏在床角一動也不動。

  “Steve,回來……”微弱的聲音喚不回他。

  “Steve,你回來……”加高音量,他仍然不肯回頭。

  “Steve回來,求求你……”她氣弱,知道他不回頭了。

  他在處罰她嗎﹖處罰她為一頓飯無理取鬧﹖他的眼神烙在她心間。

  請你回來,我們重新開始,好好把話說清楚,不要生氣、不鬧脾氣,好不好﹖她好怕那兩個看守者,請不要留她和他們獨處……

  她的心聲他聽不見,她的懇求和哀嚎他也聽不見。

  帶著滿懷得意,Megan在Steve離開後走進休息室,她到代代身邊蹲下,笑逐顏開地對她說:“就說了,改成明天,誰讓你不聽勸。不管你的身體多迷人,對於Steve,你的重要性永遠不及我。”

  “不對,他不要我走,他在乎我、他愛我,我知道,雖然他不開口說愛。”

  “東方女人都像你這麼笨嗎﹖他不要你走,是因為開口提出離開的人是你,這和愛情無關,和男人的自尊心倒是大大相關。”踩著高跟鞋,她離開。

  看錯了﹖他眼中的東西是驕傲,無關乎悲傷﹖他在乎的是自尊,不是愛情﹖

  不不不!咬住下唇,她要反對Megan,反對她說的每件事情,她應該相信Steve,相信愛情﹔相信他愛她,是真的!他不會傷她,也是真的……

  心中反反覆覆,贊成Megan說法的部分,讓代代用腕間手銬鎖住﹔而支持愛情的聲音,在許多“相信”之後,緩緩佔住上風。
這個談判,讓他們從晚上七點談到十二點,從十二點再談到三點,回到總部的時候,天空已經蒙蒙亮。

  整個晚上,Steve必須逼自己專心,他盡所有努力,把代代那張可憐兮兮的小臉排除腦外。

  他努力了,但成功指數並不高,雖說他們談妥了每一個細節,但對方仍發現他在許多時間裡心不在焉。

  首度,他的面具在外人眼前滑下,他的冷靜沉著不復見。

  代代的憤怒、代代的淚,無時不刻壓迫他心問,他想早早結束這-切回到她身邊。

  所以,在回程中,他的車速高達一百二十﹔所以,他的腳步控制在一分鐘踩一百零八步,寬度九十公分:也所以,他的心跳始終接近一百。

  快步走進房門,代代維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手腳蜷縮,背靠貼住床。

  她兩眼無神,口中喃喃自語:“我在作夢,不要怕,沒事的……”

  擰起眉毛,寒光掃向那兩個看顧她的人,他用凌厲眼光質問。

  兩人在旁邊推推拉拉,誰也不敢站出來說話,到最後,那個體形較小、力氣贏不過人家的被擠出來受死。

  “老大,不關我們的事,我好意叫她吃飯,才靠近一下,她就開始尖叫,好像我們要侵犯她。拜託,她以為自己是瑪麗蓮夢露哦!”

  他是外國流氓,要是換成中國流氓,他會在下一步,把口中的檳榔汁往地上一吐,告訴人家,他的血庫積血很多,吐不完、流不幹。

  “她沒吃飯﹖”聲音化成冰箭,咻咻兩聲,射中紅心。

  “我想,東方人吃不慣我們西方口味。”他把責任推往種族差異上面。

  “下去!”

  他們接收到特赦令,忙不迭地往外跑。

  蹲到代代身邊,Steve輕輕解下手銬,抓住她的手腕,上面有瘀青。

  她掙紮了﹖用很大的力氣吧!是不是還想離開他﹖

  捧起代代的臉,粗礪的大拇指拭淨她的淚痕。

  “很痛嗎﹖對不起。”他的聲音拉回她模糊意識。

  他回來了!代代的雙眼進出光芒。

  “我等你很久,你都不回來。”聲音裡有委屈和可憐。伸展兩手,她圈住他的脖子,牢牢地,不放。

  代代的態度讓他鬆口氣,他回答一個沒意義的句子:“我回來了。”

  “我作惡夢。”他在,她的恐懼有人為她驅逐。

  “夢見什麼﹖”抱起她,他坐到床上,她坐在他懷中。

  “夢見流氓,他們嘲笑我是鬼娃花子,我拿球棒打他們,可是他們力氣好大,我的手被折斷,痛得我冷汗直冒,我很勇敢,拿西瓜刀砍他們,他們被嚇跑……”說到這裡,她又忍不住顫抖,這個夢真實到駭人。

  “你有暴力傾向,哪有人連作夢都夢見自己砍人﹖”

  “我很兇,也很冷漠,我要大家全怕我,可是他們都不知道害怕得最厲害的人是我自己。我怕他們笑我半臉美女,也怕他們把同情心用在我身上,我是不是矛盾怪胎﹖”

  代代的話戳進他心底。他又何嘗不是﹖人人只看見他的強勢面,看不到他也會脆弱,他隨時隨地掛上強者面具,要求所有人屈服於他。

  “你很介意臉上的疤痕嗎﹖”

  手輕輕碰觸她的左臉頰,他不介意它們存在,從認識她第一眼開始,它們就是她的一部分,無關美醜。

  “嗯!它們很醜,就算我用頭髮把它們擋起來,風一吹,它們還是會跑出來嚇人。”

  “等你準備好了,我幫你安排醫生,把你身上每道傷痕弄掉,好不好﹖”

  “弄得掉嗎﹖我會變成以前的代代﹖”

  “當然,現在的美容科技很發達,處理這些只是小事情。”

  “好!我要、我要,我準備好了。”她忙不迭地說。

  Steve不管才清晨六點半,拿起手機就撥通電話,幾聲交談後,他對代代說:“下星期三開刀,星期一醫生會先過來看看你的狀況。”

  “好!”她縮進他懷裡,軟軟的身子讓他的心跳從一百恢復正常。

  “代代……”

  “嗯……”她累了,一晚上的惶恐緊繃在他懷中獲得紆解。

  “晚上我和Megan出門,並不是為了談論婚事,我們在談一個麻煩Case,若是處理不好,對以後的工作會造成很多困擾,Tony也一起去了,不信的話你可以問他。”他總是破例地為她解釋,因為她是他的特殊。

  “嗯!我胡亂發脾氣,對不起。”

  聽到他的說辭,她放心。從現在起,不管誰對她說什麼,代代都不要相信,她只信他、信他們的愛情。

  他很高興,她輕而易舉就接受解釋。

  “我們都累了,好好睡一覺,等醒過來,我帶你出去逛逛繞繞,再帶你去一個好地方吃飯,慶祝生日。”

  “你工作忙完了嗎﹖”她想起他總是在忙,也許是她該學習體貼人。

  “還沒有,但公事是忙不完的,我認為應該先給自己放鬆一下。”為了不讓她悶壞,他有什麼事情不能讓步﹖

  “好,我們睡飽飽,馬上出發。”她舉雙手贊成他的提議,圈住他寬寬的腰,他是一個不夠柔軟,但抱起來一樣舒服的泰迪熊。

  “代代……你不用對我懷疑,更別對Megan懷有敵意,她是和我一起長大的女孩,在我們當中只有手足之情,不會有其他。”

  “嗯……”她的聲音逐漸低抑。

  “我們一起接受教育,畢業後一起工作,她是個很有能力的助手。也許你覺得她不夠友善,那是因為我們的工作正面臨一個緊張時期,她不希望我為你分心。如果我要結婚,對象只會是你、不會是別人……”

  突然間,他發現懷裡的人沒有反應,低頭一看,競發現她睡著了。

  他笑開懷,為著她像孩子一般的單純,也為著她不須要任何解釋,就對他的行為釋懷。

  “好好睡"!醒來,我們立刻出門。”

  他將完成她的願望一和願望二,對於滿足她,他很有成就。



第7章



當她眼睛睜開時,代代看見他藍色的眼眸正凝視著自己。

  淺淺一笑,燦爛在她臉上成形。

  “睡得舒不舒服﹖”

  他的手微微發酸,但是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場舒服睡眠。有她,他的夢裡有甜蜜、有幸福,沒有危機和血腥。

  “嗯!我睡得好飽。”側身,她仲一個人人懶腰。

  “有沒有作夢﹖”

  “有!夢見你,夢見我們在吵架,你用手銬把我銬在床邊,不準我離開。我想哭,想問問你,如果喜歡我,為什麼要對我殘暴﹖可是回頭想想,我告訴自己,你是太愛我了,害怕我趁你不在時離開……你愛我嗎﹖你從來沒告訴我。”

  “我愛你。”遲遲不開口的言語在此時出口,沒勉強只有愉悅。

  “我更愛你,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你愛我。”

  在發生昨夜那種情況之後,對誰來講,“相信”都是一件困難事情。

  “我很抱歉,對於昨天。”

  “以後不要了,好不好﹖如果你很生氣,就告訴我,不要把我鎖起來、不要叫兩個壞人看管我,我很怕他們。”

  “好!以後不會了,再生氣都不會。”

  “那……我們可以去吃飯嗎﹖我好餓!”

  “誰叫你鬧情緒不吃飯。”

  言談間,他習慣性當起人肉輪椅,把她送到浴室裡面,擠牙膏、盛熱水,他努力把環境布置成亞熱帶台灣。

  “才不是,誰知道那兩個壞人會不會在晚餐裡面下毒﹖”

  “他們不是壞人。”

  他笑開,事實上,他百分之七十的員工都曾經是“壞人”。

  “他們的長相很像歹徒,相由心生你有沒有聽說過﹖”

  “長相和遺傳有關,你的批評讓他們的父母聽到,肯定傷心。”

  “說得也是,要是有人批評我的長相,我媽咪一定會站出來和對方挑戰。”她把牙刷放進嘴裡,刷出滿嘴泡泡。

  “誰敢說你醜,不用等你媽咪跳出來,我馬上拿槍去轟他。”

  他嘴裡有泡泡,話仍一句句說的清楚,不用費疑猜,她聽出他話中的維護。

  昨夜在談判桌上,負責尋找代代阿姨的Andy來電,說他找到何茜羽的確切住址,隨時可以送她到愛荷華,他沒告訴她,是因為最近還無法自工作當中抽身。

  “等我把傷疤刮掉,我就會變成世界超級大美女。”她含糊說。

  “傷疤不拿掉,你已經是世界超級大美女。”

  “那是在你眼中啊!你喜歡我,才認定我漂亮,在別人眼中,我非但不漂亮,還很可怕。我要很多人承認我漂亮,不單單是你認為。”

  “你需要誰的承認﹖”他的語氣裡存了妒嫉。

  “很多啊!大衛杜契尼、尼可拉斯凱佔、理查克萊德門……”

  他開始考慮,是否要勸她放棄手術。

  “你要那麼多男人承認你很美麗,做什麼﹖”

  “要……要……”

  吐掉泡泡,她用最快的速度跑開。

  “我要讓你吃醋,讓你知道我的行情很好,要是不認真追,會被敵手搶走﹔要你別只顧看漂亮美眉,忘記我在你身邊……”

  他追出門,兩個箭步把她的努力化為烏有。

  抓住她的腰,一個用力,他把她架上自己肩膀。

  代代離地心太遠,嚇得連連尖叫:

  “救命啊……救命啊……我有心髒病、肝病、高血壓,你不能嚇我,快把我放下來。求求你,我會心髒病發導致腦水腫,會英年早逝、駕鶴西歸……親愛的、英勇的Steve英雄,請放我下來。”

  他不但不放,還架著她在房間裡面四處跑,把她嚇得哇哇叫,來彰顯自己的英雄魅力。

  “說!你的美麗要給誰看﹖”玩心大起,他跳上床鋪,再跳下床。

  “給Steve看。”她回答得又大聲、又明快。

  “說!你的漂亮需要誰來替你認證﹖”他開始跳起街舞。

  “Steve認證。”她沒絲毫猶豫。

  “說!你最愛誰﹖有沒有愛其他人﹖”翻手,他把她高高舉在眼前。

  “我最愛最愛Steve,永遠都不會愛別人。”她的手攀住他,認真的眼神有認真的承諾。

  “說得好,記住這句話,不管發生任何事情,都牢牢記住。”他的吻落下。

  “嗯!牢牢記住了,不忘。”她在他嘴中吐出承諾。

  愛在瞬間燃起,擋不住的狂戀在雙人當中爆發,他褪去她的衣物,她貼上他的剛硬,從此,你儂我儂忒煞情多,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

  夜游紐約計畫暫停,春風送暖,他們在節節攀升的體溫中享受情人浪漫。
這個談判,讓他們從晚上七點談到十二點,從十二點再談到三點,回到總部的時候,天空已經蒙蒙亮。

  整個晚上,Steve必須逼自己專心,他盡所有努力,把代代那張可憐兮兮的小臉排除腦外。

  他努力了,但成功指數並不高,雖說他們談妥了每一個細節,但對方仍發現他在許多時間裡心不在焉。

  首度,他的面具在外人眼前滑下,他的冷靜沉著不復見。

  代代的憤怒、代代的淚,無時不刻壓迫他心問,他想早早結束這-切回到她身邊。

  所以,在回程中,他的車速高達一百二十﹔所以,他的腳步控制在一分鐘踩一百零八步,寬度九十公分:也所以,他的心跳始終接近一百。

  快步走進房門,代代維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手腳蜷縮,背靠貼住床。

  她兩眼無神,口中喃喃自語:“我在作夢,不要怕,沒事的……”

  擰起眉毛,寒光掃向那兩個看顧她的人,他用凌厲眼光質問。

  兩人在旁邊推推拉拉,誰也不敢站出來說話,到最後,那個體形較小、力氣贏不過人家的被擠出來受死。

  “老大,不關我們的事,我好意叫她吃飯,才靠近一下,她就開始尖叫,好像我們要侵犯她。拜託,她以為自己是瑪麗蓮夢露哦!”

  他是外國流氓,要是換成中國流氓,他會在下一步,把口中的檳榔汁往地上一吐,告訴人家,他的血庫積血很多,吐不完、流不幹。

  “她沒吃飯﹖”聲音化成冰箭,咻咻兩聲,射中紅心。

  “我想,東方人吃不慣我們西方口味。”他把責任推往種族差異上面。

  “下去!”

  他們接收到特赦令,忙不迭地往外跑。

  蹲到代代身邊,Steve輕輕解下手銬,抓住她的手腕,上面有瘀青。

  她掙紮了﹖用很大的力氣吧!是不是還想離開他﹖

  捧起代代的臉,粗礪的大拇指拭淨她的淚痕。

  “很痛嗎﹖對不起。”他的聲音拉回她模糊意識。

  他回來了!代代的雙眼進出光芒。

  “我等你很久,你都不回來。”聲音裡有委屈和可憐。伸展兩手,她圈住他的脖子,牢牢地,不放。

  代代的態度讓他鬆口氣,他回答一個沒意義的句子:“我回來了。”

  “我作惡夢。”他在,她的恐懼有人為她驅逐。

  “夢見什麼﹖”抱起她,他坐到床上,她坐在他懷中。

  “夢見流氓,他們嘲笑我是鬼娃花子,我拿球棒打他們,可是他們力氣好大,我的手被折斷,痛得我冷汗直冒,我很勇敢,拿西瓜刀砍他們,他們被嚇跑……”說到這裡,她又忍不住顫抖,這個夢真實到駭人。

  “你有暴力傾向,哪有人連作夢都夢見自己砍人﹖”

  “我很兇,也很冷漠,我要大家全怕我,可是他們都不知道害怕得最厲害的人是我自己。我怕他們笑我半臉美女,也怕他們把同情心用在我身上,我是不是矛盾怪胎﹖”

  代代的話戳進他心底。他又何嘗不是﹖人人只看見他的強勢面,看不到他也會脆弱,他隨時隨地掛上強者面具,要求所有人屈服於他。

  “你很介意臉上的疤痕嗎﹖”

  手輕輕碰觸她的左臉頰,他不介意它們存在,從認識她第一眼開始,它們就是她的一部分,無關美醜。

  “嗯!它們很醜,就算我用頭髮把它們擋起來,風一吹,它們還是會跑出來嚇人。”

  “等你準備好了,我幫你安排醫生,把你身上每道傷痕弄掉,好不好﹖”

  “弄得掉嗎﹖我會變成以前的代代﹖”

  “當然,現在的美容科技很發達,處理這些只是小事情。”

  “好!我要、我要,我準備好了。”她忙不迭地說。

  Steve不管才清晨六點半,拿起手機就撥通電話,幾聲交談後,他對代代說:“下星期三開刀,星期一醫生會先過來看看你的狀況。”

  “好!”她縮進他懷裡,軟軟的身子讓他的心跳從一百恢復正常。

  “代代……”

  “嗯……”她累了,一晚上的惶恐緊繃在他懷中獲得紆解。

  “晚上我和Megan出門,並不是為了談論婚事,我們在談一個麻煩Case,若是處理不好,對以後的工作會造成很多困擾,Tony也一起去了,不信的話你可以問他。”他總是破例地為她解釋,因為她是他的特殊。

  “嗯!我胡亂發脾氣,對不起。”

  聽到他的說辭,她放心。從現在起,不管誰對她說什麼,代代都不要相信,她只信他、信他們的愛情。

  他很高興,她輕而易舉就接受解釋。

  “我們都累了,好好睡一覺,等醒過來,我帶你出去逛逛繞繞,再帶你去一個好地方吃飯,慶祝生日。”

  “你工作忙完了嗎﹖”她想起他總是在忙,也許是她該學習體貼人。

  “還沒有,但公事是忙不完的,我認為應該先給自己放鬆一下。”為了不讓她悶壞,他有什麼事情不能讓步﹖

  “好,我們睡飽飽,馬上出發。”她舉雙手贊成他的提議,圈住他寬寬的腰,他是一個不夠柔軟,但抱起來一樣舒服的泰迪熊。

  “代代……你不用對我懷疑,更別對Megan懷有敵意,她是和我一起長大的女孩,在我們當中只有手足之情,不會有其他。”

  “嗯……”她的聲音逐漸低抑。

  “我們一起接受教育,畢業後一起工作,她是個很有能力的助手。也許你覺得她不夠友善,那是因為我們的工作正面臨一個緊張時期,她不希望我為你分心。如果我要結婚,對象只會是你、不會是別人……”

  突然間,他發現懷裡的人沒有反應,低頭一看,競發現她睡著了。

  他笑開懷,為著她像孩子一般的單純,也為著她不須要任何解釋,就對他的行為釋懷。

  “好好睡"!醒來,我們立刻出門。”

  他將完成她的願望一和願望二,對於滿足她,他很有成就。



第7章



當她眼睛睜開時,代代看見他藍色的眼眸正凝視著自己。

  淺淺一笑,燦爛在她臉上成形。

  “睡得舒不舒服﹖”

  他的手微微發酸,但是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場舒服睡眠。有她,他的夢裡有甜蜜、有幸福,沒有危機和血腥。

  “嗯!我睡得好飽。”側身,她仲一個人人懶腰。

  “有沒有作夢﹖”

  “有!夢見你,夢見我們在吵架,你用手銬把我銬在床邊,不準我離開。我想哭,想問問你,如果喜歡我,為什麼要對我殘暴﹖可是回頭想想,我告訴自己,你是太愛我了,害怕我趁你不在時離開……你愛我嗎﹖你從來沒告訴我。”

  “我愛你。”遲遲不開口的言語在此時出口,沒勉強只有愉悅。

  “我更愛你,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你愛我。”

  在發生昨夜那種情況之後,對誰來講,“相信”都是一件困難事情。

  “我很抱歉,對於昨天。”

  “以後不要了,好不好﹖如果你很生氣,就告訴我,不要把我鎖起來、不要叫兩個壞人看管我,我很怕他們。”

  “好!以後不會了,再生氣都不會。”

  “那……我們可以去吃飯嗎﹖我好餓!”

  “誰叫你鬧情緒不吃飯。”

  言談間,他習慣性當起人肉輪椅,把她送到浴室裡面,擠牙膏、盛熱水,他努力把環境布置成亞熱帶台灣。

  “才不是,誰知道那兩個壞人會不會在晚餐裡面下毒﹖”

  “他們不是壞人。”

  他笑開,事實上,他百分之七十的員工都曾經是“壞人”。

  “他們的長相很像歹徒,相由心生你有沒有聽說過﹖”

  “長相和遺傳有關,你的批評讓他們的父母聽到,肯定傷心。”

  “說得也是,要是有人批評我的長相,我媽咪一定會站出來和對方挑戰。”她把牙刷放進嘴裡,刷出滿嘴泡泡。

  “誰敢說你醜,不用等你媽咪跳出來,我馬上拿槍去轟他。”

  他嘴裡有泡泡,話仍一句句說的清楚,不用費疑猜,她聽出他話中的維護。

  昨夜在談判桌上,負責尋找代代阿姨的Andy來電,說他找到何茜羽的確切住址,隨時可以送她到愛荷華,他沒告訴她,是因為最近還無法自工作當中抽身。

  “等我把傷疤刮掉,我就會變成世界超級大美女。”她含糊說。

  “傷疤不拿掉,你已經是世界超級大美女。”

  “那是在你眼中啊!你喜歡我,才認定我漂亮,在別人眼中,我非但不漂亮,還很可怕。我要很多人承認我漂亮,不單單是你認為。”

  “你需要誰的承認﹖”他的語氣裡存了妒嫉。

  “很多啊!大衛杜契尼、尼可拉斯凱佔、理查克萊德門……”

  他開始考慮,是否要勸她放棄手術。

  “你要那麼多男人承認你很美麗,做什麼﹖”

  “要……要……”

  吐掉泡泡,她用最快的速度跑開。

  “我要讓你吃醋,讓你知道我的行情很好,要是不認真追,會被敵手搶走﹔要你別只顧看漂亮美眉,忘記我在你身邊……”

  他追出門,兩個箭步把她的努力化為烏有。

  抓住她的腰,一個用力,他把她架上自己肩膀。

  代代離地心太遠,嚇得連連尖叫:

  “救命啊……救命啊……我有心髒病、肝病、高血壓,你不能嚇我,快把我放下來。求求你,我會心髒病發導致腦水腫,會英年早逝、駕鶴西歸……親愛的、英勇的Steve英雄,請放我下來。”

  他不但不放,還架著她在房間裡面四處跑,把她嚇得哇哇叫,來彰顯自己的英雄魅力。

  “說!你的美麗要給誰看﹖”玩心大起,他跳上床鋪,再跳下床。

  “給Steve看。”她回答得又大聲、又明快。

  “說!你的漂亮需要誰來替你認證﹖”他開始跳起街舞。

  “Steve認證。”她沒絲毫猶豫。

  “說!你最愛誰﹖有沒有愛其他人﹖”翻手,他把她高高舉在眼前。

  “我最愛最愛Steve,永遠都不會愛別人。”她的手攀住他,認真的眼神有認真的承諾。

  “說得好,記住這句話,不管發生任何事情,都牢牢記住。”他的吻落下。

  “嗯!牢牢記住了,不忘。”她在他嘴中吐出承諾。

  愛在瞬間燃起,擋不住的狂戀在雙人當中爆發,他褪去她的衣物,她貼上他的剛硬,從此,你儂我儂忒煞情多,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

  夜游紐約計畫暫停,春風送暖,他們在節節攀升的體溫中享受情人浪漫。
第五大道上採購不少名牌物品,車後座塞滿Steve替代代買的東西,他們吃蛋糕、買熱狗,代代一手抱住一大把小菊花,一手手腕綁了兩個小氣球。

  他笑說,再多綁幾個,她就會被送上天空,環游世界。

  晚餐他們挑一家法式餐廳,小提琴樂聲為他們愉快的一天劃下句點。

  當他們走出餐廳門口時被人盯上,Steve下意識握緊代代手腕。

  一、二、三、四,Ryan居然派出四個嘍"就想取得他的性命,未免太看輕敵手。

  不過四個人,他大可自行解決,只是代代在身邊,他不打算冒半分危險。

  Steve氣定神閑地撥下手機,讓Tony帶人過來幫忙。

  他問代代:“你喜不喜歡開快車兜風﹖會不會害怕快速﹖”在問問題的同時,他打算若代代回答“害怕”,他就把她塞回餐廳,等解決那四個人渣後,再接她回來。

  “好啊!一定很刺激。”她回握他的手,臉上一派興奮。

  要享受刺激﹖沒問題!

  他拉住代代疾步走向車子,一上車,他瞄到那組人上了另一輛中型休旅車,原來不只四人。

  冷聲一笑,他回眼對代代說:“把安全帶系好!”

  猛地,車子飛快加速,在紐約街頭狂奔。

  “抓緊了!”在狂飆之際,Steve沒忘記時時側頭,看看代代的狀況。

  “你開得好快,不怕被開紅單嗎﹖等一下警察攔下我們怎麼辦﹖”

  “我和紐約警局有交情。”他輕鬆應和。

  突然,另一部黑色轎車從街頭迎面撞過來,Steve輕輕一閃,開進左手邊巷子,閃開迎面車的對撞,也躲掉後面疾馳車輛的追擊。

  碰!兩部車在他們身後發出強烈聲響。

  成功!他甩掉兩票雜碎。

  不過,他沒過分樂觀認定甩掉他們,今天晚上就能無限制享受平安。

  代代不笨,對方車子的惡意她看得出來。

  她轉頭問Steve:“我們遇見壞人了嗎﹖聽說紐約的治安不是太好,美國槍械濫,老百姓的生命受到嚴重威脅。我在台灣,常看新聞,裡面有學生持槍到學校掃射的恐怖畫面,沒想到會身歷其境……你得罪誰了嗎﹖”

  雙手牢握住把手,她努力維持自己的平衡。

  “做生意難免有利益衝突。”他含糊帶過。

  代代顯然沒有他想像中害伯,莞爾一笑,只要代代沒問題,他沒什麼可憂心。

  他一面開車,三不五時還和她哈啦兩句。他不曉得,她的安心,是因為他就在她身邊,有他在,再多的驚險也不足為懼。

  “為了錢置人於死地,這些姦商真要不得,下次碰到他們,你一定要狠狠給他們教訓!”她說得咬牙切齒。

  “這是個人吃人的世界,只要你不夠狠,就會被吞噬掉。”這是義父不斷告誡他們的話。

  開出小巷子,兩部相似的黑色轎車又同時發動攻擊。

  加快車速,他不曉得這票人到底還有多少援手﹔再撥電話,他催促Tony的動作,心有了急促,但行動仍然優雅,他像伺機花豹,一步步等待獵物走向末路。

  “你說的對,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代代打開前面的小櫃子,翻翻找找,然後又跪起身,在後面的椅座後面搜尋。

  “你在找什麼﹖”

  對於飆車,他游刀有餘。狂飆間,他打開隱藏式CD架,他猜她想換音樂。

  “我在找槍,你需要幫忙嗎﹖要不要我開槍,射後面那輛車輪胎﹖”

  “你以為我們在拍○○七﹖”

  差點兒就可以甩掉左手邊那輛車子,可是代代的笑話讓他分了神,兩個俐落回轉,他又讓後面車子跟上。

  身子隨他的一百八十度回轉蕩幾下,一坐正,她又迫不及待說話。

  “不用嗎﹖說不定我射中後面那輛車子,車子裡面裝滿炸彈和黑槍,一經查證之下,發現他們是賓拉登手下,他們誤以為你的車子是布希座車,美國警方會頒發榮譽市民獎章給我。”

  “你想像力太豐富。”

  一個用力右轉,他數數身後,五部……都來了嗎﹖很好!請君入瓮。

  放慢車速,他等他們到齊,準備進入己方人手的埋伏地點。

  一排屯子緊咬住他們的車屁股,突然間,重力撞擊襲來,車頭吻上街角厚牆,代代的額頭撞上車窗玻璃,痛得她喊不出聲。

  “該死!”

  不管引擎受損,他猛催油,急著將代代帶到安全地區。

  油箱破裂,一地的油污隨著他的車行方向往前。

  從後照鏡中,Steve看見一個槍手,舉槍對準地面漏油,準備射擊。千鈞一發之際,他拉下代代,快步跑向同伴伏襲處。

  下一秒,火從漏油處延燒到他的車子,轟地,整輛車起火燃燒。激烈掃射開始,兩方人馬奮力激戰,Steve把代代安置在安全地區。

  “答應我,不要離開這裡。”他握住她的肩膀。

  “好!”點點頭,眼前一切讓她疑惑,美國的治安有這麼糟嗎﹖

  “放心,不會有事,我馬上回來。”留下她,Steve要加入槍戰。

  想開口留他在身邊,但他凝重表情讓代代收妥任性,生死關頭,她不該自私。

  在他離開三步時,她後悔了,伸手,太遠,她握不到他的手,安全感失落,她在嘈雜的夜晚感覺孤單。

  縮縮身子,她躲在柱子後面,槍響震動耳膜,聲聲敲在她的心版。

  他還好嗎﹖他安全嗎﹖壞人打到他了嗎﹖偷偷探出頭,她分不出他在哪邊,搞不清哪邊是有他的方向。

  汽車燃燒,熊熊大火躍入代代眼底,幾個血腥鏡頭在她腦裡閃過。

  出車禍了……滿布鮮血……代代好痛呵……臉頰被烈火灼燒……勇敢、不怕,代代是姊姊……代代保護媽咪、保護淳淳……

  媽咪受傷了,她一動也不動……

  天!車子起火,不行、不行,媽咪沒下車,車子燒起來了……她會來不及躲避……

  救媽咪,對!要去救媽咪,淳淳太膽小,她不敢冒險,只有她能救媽咪!

  從柱子後面站起來,緩緩走向燃燒的車輛,代代忘了自己身在何處,看不見眼前的子彈,執著要走到車子邊,救出心愛媽咪。

  害怕嗎﹖是的!她好害怕,可是她不能害怕,害怕會讓媽咪喪失生命,就是不夠勇敢,她也要假裝自己很勇敢,好把媽咪從死神手裡救出來。

  她的舉動讓兩方人手同時停下戰火,沒人猜測得出她在想些什麼。

  突然,敵方兩把長槍對準她的方向、瞄準……

  下一秒,Steve騰空跳過,抱住代代往街角滾去,槍響同時大作。

  “你在做什麼﹖你答應我要乖乖待在原處的!”

  他的憤怒,她看見了﹔他肩胛漫出的鮮血,她也看見了……害死人……關穎代是兇手,她又害死人了……都是她的錯,她不該多話、不該不聽話……

  淚串串滾下,她不說話,輕輕把手壓在他的傷口上方,代代跪起來,把他的頭顱抱在懷前。

  她輕輕拍Steve的肩膀,偷偷在他耳邊說:“媽咪乖乖,代代不吵人了,代代安靜、代代閉嘴,代代乖乖等你的頭痛好起來。”

  她開始唱歌 唱媽咪最愛在她們耳邊唱的催眠曲--

  月娘光光掛天頂 嫦蛾在那裡住

  你是阮的掌上明珠 仔細給你養

  看你周歲 看你收涎 看你在學走

  看你古錐 健康活潑 相片一大疊……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休息室裡面,Steve和Tony面對面坐著,兩人都不說話。

  Steve的傷口已經包紮好,兩顆子彈貫穿他的肩胛和手臂,需要一、兩個月時間休養才能痊愈。

  “我答應過不再幹涉你的感情生活。”半晌,Tony首度開口。

  “我記得。”經過這一晚,Steve再不敢保證讓代代在身邊是正確抉擇。

  “對代代開槍的人是黑狼。”

  黑狼是Ryan最得意的手下,這次連他都出動,可見得他們非要Steve的命不可。

  “經過這次,他們清楚代代是你的弱點,除非連根將他們鏟除,否則你只能一直把代代關在組織裡面,不準她外出半步。”

  “她呢﹖”Steve問。

  “她受到很大驚嚇,神志不是太清楚,Megan在陪她。你想清楚,你還能把她留在身邊嗎﹖”

  受了驚嚇﹖她又蜷縮成團,哭喪起一張小臉,說她好可憐﹖

  她常常莫名其妙害怕,她能受得了這種膽顫心驚的日子﹖

  跟著他,她的惡夢會夜夜侵襲﹔放手她……心痛陣陣,那種痛比傷口更讓人無法忍受。

  “給自己一年吧!專心把敵人鏟除,將龍幫整個合法化,否則代代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就算你能時時守住她,但誰都不能保證沒有意外。比如今夜,不就是一個意外﹖”

  Tony看得出來,哥兒們感情深陷,無法全身退出。

  “我該怎麼做﹖”事關代代,他紛亂不已,冷靜思考變得困難。

  “送走她!你不是已經查到她阿姨的住址﹖”他承認,這個建議缺乏人性。

  “她希望我陪她去。”她花了相當多耐心等待他“有空”不是﹖

  “別給她任何希望,告訴她,你要結婚﹔告訴她,你喜歡的人不是她﹔告訴她,你們之間沒結果﹔隨便你要告訴她什麼話,總之讓她徹底對你死心。不要教她懷抱希望,讓她回頭找你,只要她一跨回紐約就會有危險,誰都不敢講,運氣能幫她躲過幾次追殺令。”

  Steve沉默不語,濃眉緊蹙。

  “當然,你也可以和命運賭運氣,賭看看你贏過這場之後,下一回合贏面是否會一樣大。”

  “只有這條路嗎﹖”他心底明白,確實只有這條路。

  “假如你不在乎她的生死,你可以有別的選擇。”他說得殘忍,卻是實情。

  “好吧!讓她進來,我親自對她說。”理智在最後關頭佔上風。

  Tony臨去前,回頭一瞥,他看見哥兒們的沮喪,愛情……煩人。

  “相信我,這樣對她、對你都是最好。”

  點頭,他何嘗不明白,只不過“舍”對他是艱難。

  愛她已是生命重點,離開她,他需要多久才能適應沒人的枕邊。

  “如果你不放心,我親自送她到愛荷華。”Tony提議。

  “謝謝。”

  “別謝我,最困難的事情是對她開口,這一件,我沒辦法幫你。”一點頭,他走出Steve的專屬休息室。



第8章



代代低頭,淚眼迷蒙,她不曉得自己怎會產生幻覺,怎會誤認媽咪就在車子裡面﹖她知道這個“不知道”很莫名,可是她無從解釋。

  Steve又要為她的“不知道”生氣了嗎﹖

  是要大大生氣沒錯,她的無法解釋,讓他受了嚴重槍傷,他的血流滿地,很痛吧!

  她壞、她差,她是個讓人討厭的壞女人,這會兒,她的“可憐”都沒辦法救自己了吧﹖

  “要不是你鬧著要出門吃飯,會發生這種意外嗎﹖”Megan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

  “對不起,我錯了。”

  說滿一千遍對不起之後,是不是事情可以從頭來過﹖那麼,她不吵了,她願意乖乖待著。

  “要不是Steve命大,兩顆子彈足以要命,你知道嗎﹖”

  “對不起,我錯了。”

  要是說一萬遍對不起,他的傷會少痛一點,她千百個願意。

  “你錯﹖要是知道做錯了,為什麼還賴在這邊﹖走啊!我們龍幫沒本事招待你這個專門制造意外的貴客。”

  “對不起,我錯了。”

  假使說一億次對不起,他就不再生氣,她要從現在開始計數。

  “不要對我說對不起,你的愚蠢和無知差點殺死Steve,把對不起留給自己。”

  Tony走出休息室,看見Megan正在對代代大力撻伐,嘆口氣,走到Megan身邊,拍拍她說:“好了,別再責怪她,她心裡也不好受。”

  “今晚發生的事,龍幫裡面哪個人好受了﹖”她氣憤難當。

  “Steve沒事,再一個月他又是生龍活虎,別太擔心,回去休息吧!”

  “我沒辦法休息,我要留在這裡照顧他。”她一口否決Tony的好意。

  “明天我要陪代代去愛荷華,Steve又受傷,幫裡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仰仗你,你要留點精神,別把自己忙壞。”

  “你是說,Steve答應把她送走﹖”這個消息讓她振奮。

  “不對。”代代插進他們的交談。“Steve說要陪我去愛荷華,他說話算話的,你幫我告訴他,不急,我等他養好傷再去。”

  “不用我幫你轉告,你自己進去,他有話告訴你。”Tony說。

  “他肯見我﹖他不生氣了﹖”一絲希望攀上心間,她的“對不起”發生效用。

  “進去吧!”

  把她帶到門邊,打開門,一個鼓勵神色,他把她送進房內。

  扭絞雙手,她緩緩定到Steve身邊。

  她的眼睛哭腫了,他舍不得﹔她的淚痕還留在臉上,他舍不得﹔她的眉頭皺出一個小漩渦,他舍不得﹔最教他舍不得的是,他將要說出一番傷她的話。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自己怎會以為,媽咪坐在那輛起火的車子裡面﹔我不知道自己怎會以為,媽咪受了很重的傷,等我去救援。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怎會這樣。”

  她的急急解釋,又是另一個讓他不舍。

  “你在生氣嗎﹖為什麼不說話,可不可以看在我很可憐上,不要那麼生氣,或者……原諒我一次﹖”

  他沒說話,復雜心情在心裡交織。

  見他不語,代代垂首。“不行原諒,是不是﹖”

  “我要結婚了,對象是Megan。”

  短短十個字,他把雷轟上她的知覺。

  “你是不是傷了腦袋﹖忘記了嗎﹖你說你愛我,說昨天晚上你們不是去談婚事,說你和Megan只有手足之情,你還說……”

  他說丁一大堆話,不能一下子全盤否認啊!

  “騙你的。”冷冷的,三個極具殺傷力的字眼,從他口中送出。

  “騙我……不對……不對不對,是不會、不是、不可能,你不會騙我,雖然你答應我的事很慢才實現,但你不會騙人。你在生氣對不對﹖氣我怎麼那麼笨,又沒穿防彈衣就跑出去接子彈。還有,你氣我莫名其妙出現幻影,又搞不懂為什麼。當然,你更生氣我,明知道紐約治安不好,還偏偏鬧著出門吃飯。我實在很糟糕,你不要生氣好不好﹖或者你打我一頓,或者用手銬把我銬起來一個晚上,處罰過我,你就不生氣了,好不好﹖”

  她拚命把他的“欺騙”合理化成“生氣”,只要是一時生氣,總有氣消的時候。他們可以不用分離、不用被拆散。

  她楚楚可憐的語氣,讓他差點放棄堅持。

  “明天Tony會送你去愛荷華。”

  “不要,你說過……要陪我一起去。”

  搖頭,她搖出一串串新淚。淚水無止無盡,在她的白色紡紗縐裙上,染出朵朵淚花。

  “我很忙,忙著……籌辦婚禮。”

  棉被下,拳頭緊握,他不能放任手指為她拭去淚水、撫平她的悲傷。

  “你真的要結婚了,不是生氣嗎﹖”匆匆用衣袖擦掉淚水,擠出一個笑容。“可不可以,我們來談一個條件,你繼續愛我,不要改愛別人,我再不鬧著要出門吃飯,不鬧著要到處亂逛,我就守在你一個人身邊好不好﹖”

  她的籌碼少得可憐,在談判桌上注定要大輸。

  別過頭,他看不得她分明脆弱,卻強作勇敢。

  “請你不要推開我姦嗎﹖沒有人要我了……你也不要我,我會很可憐……我知道自己很醜,比巫婆還醜,可是我會努力讓心善良……不要趕我走好嗎﹖”

  趕走她,她會難過、會心碎,會日日夜夜想念。

  不走,她不要走啊!

  她的可憐打倒他了,狠狠背過她,Steve閉起眼睛,不聽、不看。

  “為什麼突然討厭我﹖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做錯事情,你可以兇我、說我,我很樂意改變,為什麼不給我一次機會呢﹖我會從錯誤中修改自己啊,我不會永遠都笨下去,信我一次好嗎﹖就像我一直相信你這樣,可不可以……”

  她喋喋不休,說著、念著,整夜堅持著同一個話題--她要求他原諒、要他給一個機會,她硬要將他的行為歸類成生氣,而不是改變愛情。

  她始終不肯碰觸“他從沒有愛過自己”這個話題,硬要認定,他是氣昏頭,作錯結婚決定。

  她單純信賴,堅持相信,他對自己的愛情,沒有改變﹔他對自己的心意,一如從前。

  她選擇記取他在床第間對她的甜言蜜語,不去相信他對Megan有情。

  這樣的信賴,讓她心情回復平靜,讓她不傷心、不恐懼。
第五大道上採購不少名牌物品,車後座塞滿Steve替代代買的東西,他們吃蛋糕、買熱狗,代代一手抱住一大把小菊花,一手手腕綁了兩個小氣球。

  他笑說,再多綁幾個,她就會被送上天空,環游世界。

  晚餐他們挑一家法式餐廳,小提琴樂聲為他們愉快的一天劃下句點。

  當他們走出餐廳門口時被人盯上,Steve下意識握緊代代手腕。

  一、二、三、四,Ryan居然派出四個嘍"就想取得他的性命,未免太看輕敵手。

  不過四個人,他大可自行解決,只是代代在身邊,他不打算冒半分危險。

  Steve氣定神閑地撥下手機,讓Tony帶人過來幫忙。

  他問代代:“你喜不喜歡開快車兜風﹖會不會害怕快速﹖”在問問題的同時,他打算若代代回答“害怕”,他就把她塞回餐廳,等解決那四個人渣後,再接她回來。

  “好啊!一定很刺激。”她回握他的手,臉上一派興奮。

  要享受刺激﹖沒問題!

  他拉住代代疾步走向車子,一上車,他瞄到那組人上了另一輛中型休旅車,原來不只四人。

  冷聲一笑,他回眼對代代說:“把安全帶系好!”

  猛地,車子飛快加速,在紐約街頭狂奔。

  “抓緊了!”在狂飆之際,Steve沒忘記時時側頭,看看代代的狀況。

  “你開得好快,不怕被開紅單嗎﹖等一下警察攔下我們怎麼辦﹖”

  “我和紐約警局有交情。”他輕鬆應和。

  突然,另一部黑色轎車從街頭迎面撞過來,Steve輕輕一閃,開進左手邊巷子,閃開迎面車的對撞,也躲掉後面疾馳車輛的追擊。

  碰!兩部車在他們身後發出強烈聲響。

  成功!他甩掉兩票雜碎。

  不過,他沒過分樂觀認定甩掉他們,今天晚上就能無限制享受平安。

  代代不笨,對方車子的惡意她看得出來。

  她轉頭問Steve:“我們遇見壞人了嗎﹖聽說紐約的治安不是太好,美國槍械濫,老百姓的生命受到嚴重威脅。我在台灣,常看新聞,裡面有學生持槍到學校掃射的恐怖畫面,沒想到會身歷其境……你得罪誰了嗎﹖”

  雙手牢握住把手,她努力維持自己的平衡。

  “做生意難免有利益衝突。”他含糊帶過。

  代代顯然沒有他想像中害伯,莞爾一笑,只要代代沒問題,他沒什麼可憂心。

  他一面開車,三不五時還和她哈啦兩句。他不曉得,她的安心,是因為他就在她身邊,有他在,再多的驚險也不足為懼。

  “為了錢置人於死地,這些姦商真要不得,下次碰到他們,你一定要狠狠給他們教訓!”她說得咬牙切齒。

  “這是個人吃人的世界,只要你不夠狠,就會被吞噬掉。”這是義父不斷告誡他們的話。

  開出小巷子,兩部相似的黑色轎車又同時發動攻擊。

  加快車速,他不曉得這票人到底還有多少援手﹔再撥電話,他催促Tony的動作,心有了急促,但行動仍然優雅,他像伺機花豹,一步步等待獵物走向末路。

  “你說的對,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代代打開前面的小櫃子,翻翻找找,然後又跪起身,在後面的椅座後面搜尋。

  “你在找什麼﹖”

  對於飆車,他游刀有餘。狂飆間,他打開隱藏式CD架,他猜她想換音樂。

  “我在找槍,你需要幫忙嗎﹖要不要我開槍,射後面那輛車輪胎﹖”

  “你以為我們在拍○○七﹖”

  差點兒就可以甩掉左手邊那輛車子,可是代代的笑話讓他分了神,兩個俐落回轉,他又讓後面車子跟上。

  身子隨他的一百八十度回轉蕩幾下,一坐正,她又迫不及待說話。

  “不用嗎﹖說不定我射中後面那輛車子,車子裡面裝滿炸彈和黑槍,一經查證之下,發現他們是賓拉登手下,他們誤以為你的車子是布希座車,美國警方會頒發榮譽市民獎章給我。”

  “你想像力太豐富。”

  一個用力右轉,他數數身後,五部……都來了嗎﹖很好!請君入瓮。

  放慢車速,他等他們到齊,準備進入己方人手的埋伏地點。

  一排屯子緊咬住他們的車屁股,突然間,重力撞擊襲來,車頭吻上街角厚牆,代代的額頭撞上車窗玻璃,痛得她喊不出聲。

  “該死!”

  不管引擎受損,他猛催油,急著將代代帶到安全地區。

  油箱破裂,一地的油污隨著他的車行方向往前。

  從後照鏡中,Steve看見一個槍手,舉槍對準地面漏油,準備射擊。千鈞一發之際,他拉下代代,快步跑向同伴伏襲處。

  下一秒,火從漏油處延燒到他的車子,轟地,整輛車起火燃燒。激烈掃射開始,兩方人馬奮力激戰,Steve把代代安置在安全地區。

  “答應我,不要離開這裡。”他握住她的肩膀。

  “好!”點點頭,眼前一切讓她疑惑,美國的治安有這麼糟嗎﹖

  “放心,不會有事,我馬上回來。”留下她,Steve要加入槍戰。

  想開口留他在身邊,但他凝重表情讓代代收妥任性,生死關頭,她不該自私。

  在他離開三步時,她後悔了,伸手,太遠,她握不到他的手,安全感失落,她在嘈雜的夜晚感覺孤單。

  縮縮身子,她躲在柱子後面,槍響震動耳膜,聲聲敲在她的心版。

  他還好嗎﹖他安全嗎﹖壞人打到他了嗎﹖偷偷探出頭,她分不出他在哪邊,搞不清哪邊是有他的方向。

  汽車燃燒,熊熊大火躍入代代眼底,幾個血腥鏡頭在她腦裡閃過。

  出車禍了……滿布鮮血……代代好痛呵……臉頰被烈火灼燒……勇敢、不怕,代代是姊姊……代代保護媽咪、保護淳淳……

  媽咪受傷了,她一動也不動……

  天!車子起火,不行、不行,媽咪沒下車,車子燒起來了……她會來不及躲避……

  救媽咪,對!要去救媽咪,淳淳太膽小,她不敢冒險,只有她能救媽咪!

  從柱子後面站起來,緩緩走向燃燒的車輛,代代忘了自己身在何處,看不見眼前的子彈,執著要走到車子邊,救出心愛媽咪。

  害怕嗎﹖是的!她好害怕,可是她不能害怕,害怕會讓媽咪喪失生命,就是不夠勇敢,她也要假裝自己很勇敢,好把媽咪從死神手裡救出來。

  她的舉動讓兩方人手同時停下戰火,沒人猜測得出她在想些什麼。

  突然,敵方兩把長槍對準她的方向、瞄準……

  下一秒,Steve騰空跳過,抱住代代往街角滾去,槍響同時大作。

  “你在做什麼﹖你答應我要乖乖待在原處的!”

  他的憤怒,她看見了﹔他肩胛漫出的鮮血,她也看見了……害死人……關穎代是兇手,她又害死人了……都是她的錯,她不該多話、不該不聽話……

  淚串串滾下,她不說話,輕輕把手壓在他的傷口上方,代代跪起來,把他的頭顱抱在懷前。

  她輕輕拍Steve的肩膀,偷偷在他耳邊說:“媽咪乖乖,代代不吵人了,代代安靜、代代閉嘴,代代乖乖等你的頭痛好起來。”

  她開始唱歌 唱媽咪最愛在她們耳邊唱的催眠曲--

  月娘光光掛天頂 嫦蛾在那裡住

  你是阮的掌上明珠 仔細給你養

  看你周歲 看你收涎 看你在學走

  看你古錐 健康活潑 相片一大疊……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休息室裡面,Steve和Tony面對面坐著,兩人都不說話。

  Steve的傷口已經包紮好,兩顆子彈貫穿他的肩胛和手臂,需要一、兩個月時間休養才能痊愈。

  “我答應過不再幹涉你的感情生活。”半晌,Tony首度開口。

  “我記得。”經過這一晚,Steve再不敢保證讓代代在身邊是正確抉擇。

  “對代代開槍的人是黑狼。”

  黑狼是Ryan最得意的手下,這次連他都出動,可見得他們非要Steve的命不可。

  “經過這次,他們清楚代代是你的弱點,除非連根將他們鏟除,否則你只能一直把代代關在組織裡面,不準她外出半步。”

  “她呢﹖”Steve問。

  “她受到很大驚嚇,神志不是太清楚,Megan在陪她。你想清楚,你還能把她留在身邊嗎﹖”

  受了驚嚇﹖她又蜷縮成團,哭喪起一張小臉,說她好可憐﹖

  她常常莫名其妙害怕,她能受得了這種膽顫心驚的日子﹖

  跟著他,她的惡夢會夜夜侵襲﹔放手她……心痛陣陣,那種痛比傷口更讓人無法忍受。

  “給自己一年吧!專心把敵人鏟除,將龍幫整個合法化,否則代代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就算你能時時守住她,但誰都不能保證沒有意外。比如今夜,不就是一個意外﹖”

  Tony看得出來,哥兒們感情深陷,無法全身退出。

  “我該怎麼做﹖”事關代代,他紛亂不已,冷靜思考變得困難。

  “送走她!你不是已經查到她阿姨的住址﹖”他承認,這個建議缺乏人性。

  “她希望我陪她去。”她花了相當多耐心等待他“有空”不是﹖

  “別給她任何希望,告訴她,你要結婚﹔告訴她,你喜歡的人不是她﹔告訴她,你們之間沒結果﹔隨便你要告訴她什麼話,總之讓她徹底對你死心。不要教她懷抱希望,讓她回頭找你,只要她一跨回紐約就會有危險,誰都不敢講,運氣能幫她躲過幾次追殺令。”

  Steve沉默不語,濃眉緊蹙。

  “當然,你也可以和命運賭運氣,賭看看你贏過這場之後,下一回合贏面是否會一樣大。”

  “只有這條路嗎﹖”他心底明白,確實只有這條路。

  “假如你不在乎她的生死,你可以有別的選擇。”他說得殘忍,卻是實情。

  “好吧!讓她進來,我親自對她說。”理智在最後關頭佔上風。

  Tony臨去前,回頭一瞥,他看見哥兒們的沮喪,愛情……煩人。

  “相信我,這樣對她、對你都是最好。”

  點頭,他何嘗不明白,只不過“舍”對他是艱難。

  愛她已是生命重點,離開她,他需要多久才能適應沒人的枕邊。

  “如果你不放心,我親自送她到愛荷華。”Tony提議。

  “謝謝。”

  “別謝我,最困難的事情是對她開口,這一件,我沒辦法幫你。”一點頭,他走出Steve的專屬休息室。



第8章



代代低頭,淚眼迷蒙,她不曉得自己怎會產生幻覺,怎會誤認媽咪就在車子裡面﹖她知道這個“不知道”很莫名,可是她無從解釋。

  Steve又要為她的“不知道”生氣了嗎﹖

  是要大大生氣沒錯,她的無法解釋,讓他受了嚴重槍傷,他的血流滿地,很痛吧!

  她壞、她差,她是個讓人討厭的壞女人,這會兒,她的“可憐”都沒辦法救自己了吧﹖

  “要不是你鬧著要出門吃飯,會發生這種意外嗎﹖”Megan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

  “對不起,我錯了。”

  說滿一千遍對不起之後,是不是事情可以從頭來過﹖那麼,她不吵了,她願意乖乖待著。

  “要不是Steve命大,兩顆子彈足以要命,你知道嗎﹖”

  “對不起,我錯了。”

  要是說一萬遍對不起,他的傷會少痛一點,她千百個願意。

  “你錯﹖要是知道做錯了,為什麼還賴在這邊﹖走啊!我們龍幫沒本事招待你這個專門制造意外的貴客。”

  “對不起,我錯了。”

  假使說一億次對不起,他就不再生氣,她要從現在開始計數。

  “不要對我說對不起,你的愚蠢和無知差點殺死Steve,把對不起留給自己。”

  Tony走出休息室,看見Megan正在對代代大力撻伐,嘆口氣,走到Megan身邊,拍拍她說:“好了,別再責怪她,她心裡也不好受。”

  “今晚發生的事,龍幫裡面哪個人好受了﹖”她氣憤難當。

  “Steve沒事,再一個月他又是生龍活虎,別太擔心,回去休息吧!”

  “我沒辦法休息,我要留在這裡照顧他。”她一口否決Tony的好意。

  “明天我要陪代代去愛荷華,Steve又受傷,幫裡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仰仗你,你要留點精神,別把自己忙壞。”

  “你是說,Steve答應把她送走﹖”這個消息讓她振奮。

  “不對。”代代插進他們的交談。“Steve說要陪我去愛荷華,他說話算話的,你幫我告訴他,不急,我等他養好傷再去。”

  “不用我幫你轉告,你自己進去,他有話告訴你。”Tony說。

  “他肯見我﹖他不生氣了﹖”一絲希望攀上心間,她的“對不起”發生效用。

  “進去吧!”

  把她帶到門邊,打開門,一個鼓勵神色,他把她送進房內。

  扭絞雙手,她緩緩定到Steve身邊。

  她的眼睛哭腫了,他舍不得﹔她的淚痕還留在臉上,他舍不得﹔她的眉頭皺出一個小漩渦,他舍不得﹔最教他舍不得的是,他將要說出一番傷她的話。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自己怎會以為,媽咪坐在那輛起火的車子裡面﹔我不知道自己怎會以為,媽咪受了很重的傷,等我去救援。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怎會這樣。”

  她的急急解釋,又是另一個讓他不舍。

  “你在生氣嗎﹖為什麼不說話,可不可以看在我很可憐上,不要那麼生氣,或者……原諒我一次﹖”

  他沒說話,復雜心情在心裡交織。

  見他不語,代代垂首。“不行原諒,是不是﹖”

  “我要結婚了,對象是Megan。”

  短短十個字,他把雷轟上她的知覺。

  “你是不是傷了腦袋﹖忘記了嗎﹖你說你愛我,說昨天晚上你們不是去談婚事,說你和Megan只有手足之情,你還說……”

  他說丁一大堆話,不能一下子全盤否認啊!

  “騙你的。”冷冷的,三個極具殺傷力的字眼,從他口中送出。

  “騙我……不對……不對不對,是不會、不是、不可能,你不會騙我,雖然你答應我的事很慢才實現,但你不會騙人。你在生氣對不對﹖氣我怎麼那麼笨,又沒穿防彈衣就跑出去接子彈。還有,你氣我莫名其妙出現幻影,又搞不懂為什麼。當然,你更生氣我,明知道紐約治安不好,還偏偏鬧著出門吃飯。我實在很糟糕,你不要生氣好不好﹖或者你打我一頓,或者用手銬把我銬起來一個晚上,處罰過我,你就不生氣了,好不好﹖”

  她拚命把他的“欺騙”合理化成“生氣”,只要是一時生氣,總有氣消的時候。他們可以不用分離、不用被拆散。

  她楚楚可憐的語氣,讓他差點放棄堅持。

  “明天Tony會送你去愛荷華。”

  “不要,你說過……要陪我一起去。”

  搖頭,她搖出一串串新淚。淚水無止無盡,在她的白色紡紗縐裙上,染出朵朵淚花。

  “我很忙,忙著……籌辦婚禮。”

  棉被下,拳頭緊握,他不能放任手指為她拭去淚水、撫平她的悲傷。

  “你真的要結婚了,不是生氣嗎﹖”匆匆用衣袖擦掉淚水,擠出一個笑容。“可不可以,我們來談一個條件,你繼續愛我,不要改愛別人,我再不鬧著要出門吃飯,不鬧著要到處亂逛,我就守在你一個人身邊好不好﹖”

  她的籌碼少得可憐,在談判桌上注定要大輸。

  別過頭,他看不得她分明脆弱,卻強作勇敢。

  “請你不要推開我姦嗎﹖沒有人要我了……你也不要我,我會很可憐……我知道自己很醜,比巫婆還醜,可是我會努力讓心善良……不要趕我走好嗎﹖”

  趕走她,她會難過、會心碎,會日日夜夜想念。

  不走,她不要走啊!

  她的可憐打倒他了,狠狠背過她,Steve閉起眼睛,不聽、不看。

  “為什麼突然討厭我﹖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做錯事情,你可以兇我、說我,我很樂意改變,為什麼不給我一次機會呢﹖我會從錯誤中修改自己啊,我不會永遠都笨下去,信我一次好嗎﹖就像我一直相信你這樣,可不可以……”

  她喋喋不休,說著、念著,整夜堅持著同一個話題--她要求他原諒、要他給一個機會,她硬要將他的行為歸類成生氣,而不是改變愛情。

  她始終不肯碰觸“他從沒有愛過自己”這個話題,硬要認定,他是氣昏頭,作錯結婚決定。

  她單純信賴,堅持相信,他對自己的愛情,沒有改變﹔他對自己的心意,一如從前。

  她選擇記取他在床第間對她的甜言蜜語,不去相信他對Megan有情。

  這樣的信賴,讓她心情回復平靜,讓她不傷心、不恐懼。
眼角下方,黑眼圈成形,她拉著行李跟在Tony身邊。

  行李裡面塞了滿滿一箱白色洋裝,那是他專買給她的。他說過,她穿白色洋裝很好看,她也答應,從此只穿白色洋裝。

  這是他們的約定,不會隨時間流逝而消失。

  她的手腕上掛著一串鑽煉,他說,星星會照護她的傷口,從此她再不覺得那幾十道傷口醜陋。

  她的發間圈著駝色發箍,在行李裡面,她有無數個不同顏色的發箍、發帶,他說過,臉上的傷一點都無損於她的美麗,不需要用頭髮刻意將它們蓋起……在她身上,處處掛著他的用心。

  說他不愛她﹖借口太牽強!

  她還在碎碎叨念,念了一個晚上了,同樣的話說過無數次,她不覺得厭煩,只盼念得次數夠多,他會改變主意留她下來。

  然而,她從總部上車時,他沒留她﹔她一路來到機場時,他沒追趕上她,於是搭上飛機,她的自問自答沒有停止過。

  好幾次,Tony想問代代,你的嘴巴不累嗎﹖可話在舌間,繞不出口。

  “我想,他只是在生氣、大大生氣,說不定他氣消了,就會打電話給我,叫我回紐約……”

  說著,她回頭問Tony“你有帶手機嗎﹖如果Steve打電話給我們,你會收到嗎﹖”

  他無奈點頭,本想告訴她,按規定飛機上不能接手機,卻又覺得這個回答對她太殘忍。

  “你是他的朋友,你覺得他的個性會不會很固執﹖他怕不怕沒面子﹖”

  “你在說什麼﹖”Tony被她的問話弄糊塗。

  “有沒有可能,他已經回心轉意,卻為面子不好意思打電話,叫你帶我回去﹖”

  “不可能。”搖頭,讓她心存希望不是好事。

  “這樣啊……所以說,他要氣上好久……你可以幫我-個忙嗎﹖”代代說著,從隨身包包裡面拿出紙筆寫下台灣的電話住址,細心折疊好,交到他手上。

  “要我幫忙﹖”攤開紙條,上面的中文字他不認得。

  “嗯!等他不再生氣,你把紙條交給他,上面有我家的電話住址。記住哦!他還生氣時,千萬千萬不能拿給他,萬一,他氣過頭把紙條丟進垃圾桶,等他回心轉意時,就再也找不到我在哪裡了。”

  她不想和他斷線,只要有千分之一可能,她就要盡力維系。

  “有沒有想過,他對你……不是像你想的那樣﹖”

  是暗示也是探試,他突然想明白哥兒們在他喜歡的女孩子心中,佔了什麼位置。

  她假裝沒聽見他講話,低頭,打開筆記本,一頁頁重復寫下自己的地址電話。

  “我想想……不保險,這樣子好不好,我給你滿滿寫一本,他撕掉也沒關系,等下次他心情很好,或者很快樂的時候再遞給他一張。”

  “關穎代,Steve告訴過你,他要和Megan結婚了。”他強調自己的意思。

  “寫一本夠嗎﹖要不要我再跟空姐要一些紙,再多寫幾張﹖”她相應不理。

  “你不要自欺欺人,Steve要結婚了,對象不是你,你寫兩千張紙條也沒用。”

  抬起頭,她望進他眼底,淡淡的表情帶著自信微笑,剎那間,她彷彿長大好幾歲。

  “不對,那是騙人的,他不愛Megan,他們是手足之情。”代代篤定。

  “你怎麼認定他騙人﹖他沒有道理說謊。”姦怪!他居然欣賞起她眼中的篤定,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說謊,但是他愛我、我愛他,是不容否認的事實。”低頭,她又開始專注寫著自己的地址電話。

  “假設他真的和Megan結婚,你會怎麼辦﹖”

  在她的注視下,他補充說明:“呃……我的意思是‘假設’。”她會回他一句,我不談假設性問題嗎﹖

  幸好,代代沒當過政治人物,心機不至深沉。

  她仰臉,認真說道:“我等他離婚,等他弄清楚只有我在他身邊,才是最好的選擇。”

  Tony搖頭,這樣的執著相信,有誰能拆散這對情人﹖他想,別說一年,就是十年,這個女孩子還是會堅持等待吧!

  猛地,強烈罪惡襲向他,Tony覺得自己大大做錯,也許他該派一隊人馬團團保護她,而不是為省事,把她送出是非圈。

  Tony從口袋裡面拿出面額一百萬美金的支票,交給代代。他猜代代不會收下,像她這樣的女子,不會販賣愛情。

  他又猜錯一次,代代不但收下支票,還小心翼翼疊整齊,收妥在她的小包包裡面。

  “你不問問,Steve為什麼要拿支票給你﹖”

  搖頭,她不問,她習慣接收他給予的一切東西,毋庸懷疑。

  “Steve說,本來約定好下星期三,請醫生為你做手術,現在恐怕沒辦法做。你可以拿這筆錢回台灣動手術。”他解釋。

  她笑容可掬,自己對自己說:“他不介意我的臉是不是因傷痕而醜陋,他不介意帶一個醜醜女朋友出門,我為什麼要介意呢﹖”

  沒錯,這是她最大的用意,有人說愛情不能被試探,可她忍不住要試探他的愛情,她想知道,她的傷是不是他們愛情中的瑕疵﹔她想明白,他的愛情會不會因為別人的眼光而變質。

  事實上,他不但帶她出門、帶她四處玩賞紐約風情,他還大大方方向路邊攤販、售貨小姐及所有所有人說--她是我的女朋友。

  他的口氣裡沒有自卑,只有驕傲,所以,代代認定他的不介意是真心,她又何必多此一舉﹖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Tony覺得她是一個滿身是謎的女孩。

  “等我回台灣,我會守著電話和信箱,等他捎來訊息。”回頭,她望他,Tony才曉得她在對自己講話。

  “嗯!我保證一定把電話地址交到他手上。”

  “你想我要等很久嗎﹖不……他舍不得我等太久,我猜,等他想起我很可憐時,就舍不得對我生氣了。你說,是不是﹖”

  “是!”這次Tony給了她正面答覆,為了她的執著,他深受感動。

  把玩腕間鑽煉,一顆流早一個心願。

  第一顆流星,她許願--但願他愛她。

  第二顆流星,她許願--但願他的愛不怕淬煉。

  第三顆流星,她許願--但願愛情的結局是幸福甜蜜。

  代代有很多顆流星,所有的流星,她許下相同願望,愛他、愛她,愛情永遠……
眼角下方,黑眼圈成形,她拉著行李跟在Tony身邊。

  行李裡面塞了滿滿一箱白色洋裝,那是他專買給她的。他說過,她穿白色洋裝很好看,她也答應,從此只穿白色洋裝。

  這是他們的約定,不會隨時間流逝而消失。

  她的手腕上掛著一串鑽煉,他說,星星會照護她的傷口,從此她再不覺得那幾十道傷口醜陋。

  她的發間圈著駝色發箍,在行李裡面,她有無數個不同顏色的發箍、發帶,他說過,臉上的傷一點都無損於她的美麗,不需要用頭髮刻意將它們蓋起……在她身上,處處掛著他的用心。

  說他不愛她﹖借口太牽強!

  她還在碎碎叨念,念了一個晚上了,同樣的話說過無數次,她不覺得厭煩,只盼念得次數夠多,他會改變主意留她下來。

  然而,她從總部上車時,他沒留她﹔她一路來到機場時,他沒追趕上她,於是搭上飛機,她的自問自答沒有停止過。

  好幾次,Tony想問代代,你的嘴巴不累嗎﹖可話在舌間,繞不出口。

  “我想,他只是在生氣、大大生氣,說不定他氣消了,就會打電話給我,叫我回紐約……”

  說著,她回頭問Tony“你有帶手機嗎﹖如果Steve打電話給我們,你會收到嗎﹖”

  他無奈點頭,本想告訴她,按規定飛機上不能接手機,卻又覺得這個回答對她太殘忍。

  “你是他的朋友,你覺得他的個性會不會很固執﹖他怕不怕沒面子﹖”

  “你在說什麼﹖”Tony被她的問話弄糊塗。

  “有沒有可能,他已經回心轉意,卻為面子不好意思打電話,叫你帶我回去﹖”

  “不可能。”搖頭,讓她心存希望不是好事。

  “這樣啊……所以說,他要氣上好久……你可以幫我-個忙嗎﹖”代代說著,從隨身包包裡面拿出紙筆寫下台灣的電話住址,細心折疊好,交到他手上。

  “要我幫忙﹖”攤開紙條,上面的中文字他不認得。

  “嗯!等他不再生氣,你把紙條交給他,上面有我家的電話住址。記住哦!他還生氣時,千萬千萬不能拿給他,萬一,他氣過頭把紙條丟進垃圾桶,等他回心轉意時,就再也找不到我在哪裡了。”

  她不想和他斷線,只要有千分之一可能,她就要盡力維系。

  “有沒有想過,他對你……不是像你想的那樣﹖”

  是暗示也是探試,他突然想明白哥兒們在他喜歡的女孩子心中,佔了什麼位置。

  她假裝沒聽見他講話,低頭,打開筆記本,一頁頁重復寫下自己的地址電話。

  “我想想……不保險,這樣子好不好,我給你滿滿寫一本,他撕掉也沒關系,等下次他心情很好,或者很快樂的時候再遞給他一張。”

  “關穎代,Steve告訴過你,他要和Megan結婚了。”他強調自己的意思。

  “寫一本夠嗎﹖要不要我再跟空姐要一些紙,再多寫幾張﹖”她相應不理。

  “你不要自欺欺人,Steve要結婚了,對象不是你,你寫兩千張紙條也沒用。”

  抬起頭,她望進他眼底,淡淡的表情帶著自信微笑,剎那間,她彷彿長大好幾歲。

  “不對,那是騙人的,他不愛Megan,他們是手足之情。”代代篤定。

  “你怎麼認定他騙人﹖他沒有道理說謊。”姦怪!他居然欣賞起她眼中的篤定,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說謊,但是他愛我、我愛他,是不容否認的事實。”低頭,她又開始專注寫著自己的地址電話。

  “假設他真的和Megan結婚,你會怎麼辦﹖”

  在她的注視下,他補充說明:“呃……我的意思是‘假設’。”她會回他一句,我不談假設性問題嗎﹖

  幸好,代代沒當過政治人物,心機不至深沉。

  她仰臉,認真說道:“我等他離婚,等他弄清楚只有我在他身邊,才是最好的選擇。”

  Tony搖頭,這樣的執著相信,有誰能拆散這對情人﹖他想,別說一年,就是十年,這個女孩子還是會堅持等待吧!

  猛地,強烈罪惡襲向他,Tony覺得自己大大做錯,也許他該派一隊人馬團團保護她,而不是為省事,把她送出是非圈。

  Tony從口袋裡面拿出面額一百萬美金的支票,交給代代。他猜代代不會收下,像她這樣的女子,不會販賣愛情。

  他又猜錯一次,代代不但收下支票,還小心翼翼疊整齊,收妥在她的小包包裡面。

  “你不問問,Steve為什麼要拿支票給你﹖”

  搖頭,她不問,她習慣接收他給予的一切東西,毋庸懷疑。

  “Steve說,本來約定好下星期三,請醫生為你做手術,現在恐怕沒辦法做。你可以拿這筆錢回台灣動手術。”他解釋。

  她笑容可掬,自己對自己說:“他不介意我的臉是不是因傷痕而醜陋,他不介意帶一個醜醜女朋友出門,我為什麼要介意呢﹖”

  沒錯,這是她最大的用意,有人說愛情不能被試探,可她忍不住要試探他的愛情,她想知道,她的傷是不是他們愛情中的瑕疵﹔她想明白,他的愛情會不會因為別人的眼光而變質。

  事實上,他不但帶她出門、帶她四處玩賞紐約風情,他還大大方方向路邊攤販、售貨小姐及所有所有人說--她是我的女朋友。

  他的口氣裡沒有自卑,只有驕傲,所以,代代認定他的不介意是真心,她又何必多此一舉﹖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Tony覺得她是一個滿身是謎的女孩。

  “等我回台灣,我會守著電話和信箱,等他捎來訊息。”回頭,她望他,Tony才曉得她在對自己講話。

  “嗯!我保證一定把電話地址交到他手上。”

  “你想我要等很久嗎﹖不……他舍不得我等太久,我猜,等他想起我很可憐時,就舍不得對我生氣了。你說,是不是﹖”

  “是!”這次Tony給了她正面答覆,為了她的執著,他深受感動。

  把玩腕間鑽煉,一顆流早一個心願。

  第一顆流星,她許願--但願他愛她。

  第二顆流星,她許願--但願他的愛不怕淬煉。

  第三顆流星,她許願--但願愛情的結局是幸福甜蜜。

  代代有很多顆流星,所有的流星,她許下相同願望,愛他、愛她,愛情永遠……
她看到記憶中那一大片的玉米田了!她看見阿姨家門前的蘋果樹了!她看見姦幾只大大小小的狗狗在屋前狂吠!

  “我們找對地方了!你看,小時候我和淳淳、表哥,就在這片玉米田裡面玩捉迷藏……”她向前走幾步,然後想起什麼似地,轉頭跑回Tony身邊。“你記得我們開車過來的路程嗎﹖如果Steve想找我,你能不能把他帶來﹖”

  代代的孩子氣讓Tony動容,她時刻想著Steve消氣,隨地準備整裝把自己送到他面前。

  “我記得路。”他舍不得殺死她的期盼,雖然主張不讓她懷抱希望的人是自己。

  “要不要……你陪我一下下,等我找到媽咪,就和你一起回紐約﹖”

  “呃,不行,我的飛機快到了……代代,我會收好你的住址,保證把它交到Steve手裡。”

  “噢!”代代露出失望神色,久久不發一語。

  Tony終於明白,為什麼Steve總是對她的要求難以拒絕。

  “那個男人是誰﹖代代,你看看,你認識他嗎﹖”

  從木屋裡走出一個金發男子,他讓Tony有了轉移話題的機會。

  代代轉頭盯著他,偏頭努力辨認。

  她沒認出對方,對方卻在十步遠處認出她,他小跑步衝往她站的地方。

  “代代,你終於來了,淳淳已經在這裡等你好多天了!”表哥抱住代代,眼裡的興奮之情掩蔽不住。

  “表哥﹖我差點認不出你。”代代抓住他的衣服猛瞧。

  “你不也是。媽咪常說,女大十八變,要不是淳淳先找來,說不走在馬路上碰見,我也認不出你。”再一次,他抱住代代,將她凌空轉過幾圈。

  見他又摟又抱,幸好Steve不在場,否則這個大男生的手臂大概會當場被卸下。

  “抱歉,我是Tony。”他暫停他們的相見歡,插進幾句話。

  “你好,我是Dave,代代的表哥。”他伸出手和Tony交握。

  “代代在機場被搶劫,這段時間暫住在我們那裡,因為不確定你們的地址,所以請人調查,延宕一些時間才把代代送過來,很抱歉,讓你們擔心了。”Tony說得客套。

  “謝謝你的幫助,要不是你,我們真的很擔心代代的下落,她對這裡並不熟。”

  “那麼不打擾了,我把代代交給你們。”

  “不留下來住幾天嗎﹖讓我們好好招待你。”

  “不了!我還要趕飛機,謝謝。”

  拍拍代代肩膀,輕道再見,Tony轉身離開她的視線。

  咬咬下唇,到此時,代代才真正覺得自己和Steve分離了,啪一聲,她聽見聯系她和他之間的細線斷裂。

  斷了嗎﹖搖頭,愛情是不會斷線的﹔再搖頭,她鼓勵自己,他愛她一如她愛他。

  “代代,我們進去,淳淳和寇磊在屋裡,他們來了將近一個星期。”

  “寇磊﹖”好熟悉的名字,可是她想不起他和自已有什麼關系。

  “現任我不得不相信雙胞胎之間,有種別人切割不斷的相通心靈。知道嗎﹖我們幾乎都要放棄了,我們甚至猜測你被人蛇集團綁走。只有淳淳篤定你平安無事,而且堅持你會朝我們家的方向走。”

  談話間,他們走到屋前,看一眼屋前的兩棵大樹,代代想起她曾在這棵樹下蕩秋千。

  “秋千不見了﹖”她轉頭詢問。

  “你想蕩嗎﹖我馬上去把秋千綁上。”Dave寵極這兩個一模一樣的小表妹,那年小阿姨去世,他還吵著要把她們帶回家。

  “我喜歡蕩高高。”

  “對啊,你膽子大,每次都鬧著要蕩到白雲上面﹔淳淳膽子小,稍稍一高,就哇哇喊叫。”

  “那時候我們好快樂。”

  沒有憂愁、沒有傷心,沒有成長的一連串痛苦在身邊。

  痛苦﹖她有痛苦嗎﹖肯定有的,只是她不愛記恨,便記不得了。

  “可不是,小阿姨做的派很好吃,我們鋪一張桌巾在草地上,一面看圖畫書,一面野餐。我記得那時,你最喜歡畫畫,現在還喜歡畫畫嗎﹖”

  “喜歡。”

  想起Steve辦公室裡面那一大疊畫像,她特意將它們留給他,看見畫像,他會想起她吧!

  “淳淳說……小阿姨去世這幾年,你們姊妹過得很辛苦。”他的音調陡然沉重。

  媽咪去世﹖懷疑爬上眉間,她怎聽不懂表哥說些什麼﹖媽咪不是好端端住在這裡嗎﹖為什麼表哥要詛咒媽咪﹖

  “沒關系,都過去了,淳淳說那個壞後母住進精神病院,天天哭喊著小阿姨要找她索命。你看,人不能做虧心事,一旦做了虧心事,就會時刻害怕別人報復。”

  壞後母﹖她記不起有這一號人物,她沒在演白雪公主啊,下一步表哥不會說壞後母做了一個毒蘋果要給她吃吧!

  代代失笑,望著表哥。

  Dave不懂她怎出現這號表情,疑惑在他心底擴張。

  牽著她,推開門,他朝裡面大叫:“媽咪、爹地、淳淳、寇磊,你們看是誰來了!”

  寇磊和淳淳走下樓梯,一看見代代,她飛身撲過來,抱住她眼淚鼻涕直流。“我就知道你沒事,我就知道你沒事。”

  “淳淳別哭啊!我好好的,你看。”她推過淳淳,讓她看清自己。

  “呆呆,你搞什麼,不交代一聲就往美國跑,關伯父緊張極了。”寇磊走來。

  呆呆﹖這個人這樣喊她,真不懂禮貌。

  代代望住寇磊。她見過他嗎﹖代代想半天,覺得熟悉,卻想不起他在自己生命中扮演什麼角色。

  陌生眼光引起寇磊注意,他回望代代,想拼湊起錯序那段。

  “阿姨、姨丈好!”打過招呼,她回頭問淳淳:“淳淳,媽咪呢﹖她怎不出來﹖”

  這個問題震驚在場所有人,瞬地,大家被定住身形,動不了。

  “代代,你怎麼問這個問題﹖你媽咪在你和淳淳六歲那年出車禍去世,你忘了嗎﹖”何茜羽上前,拉住代代的手說。

  “你說媽咪去世……怎麼可能﹖她一直住在你們家裡,我千裡迢迢找到這裡,你不能開這種玩笑。”

  代代口裡否認,眼淚卻自有意識流下,成顆……成串……

  “你忘記了﹖你臉上的疤痕就是在那次車禍裡造成的呀!”淳淳說。

  “不要對我開這種玩笑,我會當真的,不要……請不要……”

  抱住頭,她節節後退,寇磊自身後抱住她,他知道事情不對,在台灣見代代最後一次時,就該曉得她情況有異。

  “呆呆,你真的忘記了﹖每次鄭雅青打你,你會來敲我家大門,要我陪你在公園走上幾圈,平復情緒。”寇磊說。

  他的話跳進她腦海,幾個雜亂的場景串成有序畫面。

  車禍……沒錯,她痛壞了,鮮血如注、媽咪的淚、媽咪的不甘……

  她恨自己的吵,鬧得媽咪無法專心開車,從此她再不肯輕易開口……淚水濫,她知道再多的淚都喚不回媽咪不舍的腳步。

  離開了……媽咪不在愛荷華、不在台灣……任她翻遍千山萬水,都找不回愛她們的媽咪……

  摟住她,姨丈看見她手上幾十條細痕。

  “可憐的孩子,這些年,鄭雅青是怎麼虐待你們姊妹﹖當初我應該堅持,把你們帶回美國。”

  虐待……她想起粗粗的木棍,想起雞毛撣子,穎傑的壞朋友要欺負淳淳,她阻止,手被扭斷……她拿西瓜刀嚇走他們……

  記起來了,她終於記起手腕這些傷從哪裡來的,這是她的自我懲罰,她懲罰自己害死媽咪,她想用自己的鮮血換回媽咪性命……

  抓起代代的手腕,寇磊在上面細數,很好,五十七條,沒再增加。“呆呆,你想得起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嗎﹖”

  “那天晚上……”是鄭雅青的另一場虐待﹖代代的淚水止不住,停不下。

  “那天晚上磊哥哥到家裡,告訴我,他要和別人結婚。鄭雅青拿這個大作文章,她譏諷我,說我淫蕩下賤,還罵我殘花敗柳。你一反平常,和她對罵起來,很久很久你都沒說過那麼多話,那天晚上你不斷和她吵架……”淳淳說。

  吵架……對!她們不斷吵架,爸爸回來,把氣喘病發的淳淳送進醫院。

  然後呢……對了,她說淳淳死掉,她說淳淳沒氣了,都是她顧著吵架疏忽了淳淳的情況。

  該死……她是姊姊,她怎沒把妹妹照顧好,她要代替媽咪照顧妹妹……

  “淳淳死了……她說淳淳死了……”回身,她緊緊抱住淳淳。“告訴我,淳淳沒死對不對﹖你還好好活著,一點事都沒有……”她的力氣很大,淳淳感受得到她的恐懼。

  “對!我沒事,你想起來了嗎﹖”

  “你沒事呵……幸好幸好,你沒事,你有媽咪保祐當然沒事……”她鬆口氣,癱軟在表哥懷裡。

  “好了、好了,今天到此為止,不要再逼代代回憶。”大阿姨出聲制上。

  寬寬的懷抱,不是她躺慣的那一個……如果他在,她可以清清楚楚向他解釋身上的坑坑疤疤……他不用再為那些她“記不起來”的過往生氣。

  可惜他不在,可惜他要進入一場沒有她的婚姻。

  幻想結束,關穎代沒有一個媽咪在愛荷華等她﹔幻想結束,關穎代沒有一個深愛她的男人在紐約,關穎代等千百年也等不來一個消氣男人,走到她面前說“愛你”……

  幻想終結了嗎﹖她幻想過寇磊愛她,事實上他愛淳淳﹔她幻想媽咪沒死,事實上,媽咪早離開她十幾年﹔她幻想Steve愛她……呵……事實是--不堪……

  幻想讓生活容易,但幻想組疊不起現實,為何生活要苦得讓人皺眉﹖她不愛當勾踐,為什麼現實要逼她把苦膽含在嘴裡面﹖

  “穎傑死了……”代代氣弱,她的力量用磬。

  “不要再想,好好休息,剩下的明天再說。”Dave表哥止下她的話。

  代代搖頭,她要繼續說:“穎傑死了,鄭雅青牽怒我,她瘋了,她痛擊我的頭……我想,如果我也瘋了,就能肆無忌憚殺死她,所以……我瘋了……我拿起美工刀殺死她……兇手……我是殺人兇手……”

  攤開兩手,她的手滿布血腥,上面霑染了媽咪、鄭雅青和……她深愛男人的血液……

  “代代,你沒殺死她,鄭雅青人還好好活著,只不過她很害怕媽咪找她償命。你說的對,她瘋了,自從穎傑死掉後她就瘋了。”

  淳淳在她耳邊吱吱喳喳說半天,代代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偏過頭,她躺進表哥懷裡,累了……這麼一大串的惡夢作下來,她筋疲力盡……



第9章



十個月後 台灣

  Steve拿著代代寫給他、滿滿一本的住址,找到這個安靜的高級社區,笑在不經意間悄悄透露。

  十個月,無數個寂寞夜裡,他想起她,甜蜜溢滿心胸,是這份甜蜜促使他加快改革腳步,也是這份甜蜜支持他撐下去。

  然後,他贏了!

  敵方幫派被瓦解,頭號人物被點名進監獄排排坐,義父正面站出來替他們的改革背書,而準備競選參議員的Tony,民調已經高過其他候選人許多。

  至於Megan,他將她撥到Tony身邊,希望朝夕相處能讓他們擦出-點火花﹔就算不行,至少Megan這個麻煩,他成功推卸到Tony身上。

  台灣很美麗,他不排斥在這裡定居,如果代代住不慣美國的話。

  點點頭,入境台灣不到六個鐘頭,他感受到台灣人的善意和人情味,代代說得沒錯,中國是禮儀之邦,他們肯定不會把一個弱女子丟在馬路旁,幸好他血液中屬於中國人那部分及時發揮作用,否則他會錯失代代這個好女人。

  還來不及對地址,他從鏤花欄杆望進去,代代正在澆水,一襲鵝黃洋裝襯出窈窕身段,她胖了點,可見台灣風土好,能把他的代代養得神採奕奕。

  鏤花大門沒鎖起,幾個跨步,他直走入門內,二話不說,他將代代抱在懷裡。想想念念十個月,他日夜都在幻想這一刻來臨……

  她終於在自己懷裡、他終於保有她,不用再擔心她被狙殺、不用害怕一個意外,他會永遠失去她、再也看不見她,安心的感覺真好!

  “放開她!”

  帶著暴怒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下一秒,Steve把代代藏在身後,正面迎向不懷善意的聲音。

  “你是誰﹖”他的聲音裡有嚴重警戒。

  “你身後女人的未婚夫。”

  壞脾氣寇磊重現江湖,緊握的拳頭嘎啦作響。

  “你有未婚夫了﹖”

  不過十個月,她就有了未婚夫一臉色倏地發白,口袋裡的一整本地址讓他相信,她會等他一輩子,現在才不過十個月……

  “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代代,我是淳淳。”

  嬌言巧笑,她從他手中搶回自己的手腕,慢慢走到寇磊身邊。

  “你怎麼知道他要找呆呆﹖”

  不管如何,到目前為止,關家這兩個又呆又蠢的笨姊妹,還是屬他管轄保護,就是要找呆呆,也跟他有關。
第九章
十個月後 臺灣

  Steve拿著代代寫給他、滿滿一本的住址,找到這個安靜的高級社區,笑在不經意間悄悄透露。

  十個月,無數個寂寞夜裏,他想起她,甜蜜溢滿心胸,是這份甜蜜促使他加快改革腳步,也是這份甜蜜支持他撐下去。

  然後,他贏了!

  敵方幫派被瓦解,頭號人物被點名進監獄排排坐,義父正面站出來替他們的改革背書,而準備競選參議員的Tony,民調已經高過其他候選人許多。

  至於Megan,他將她撥到Tony身邊,希望朝夕相處能讓他們擦出-點火花;就算不行,至少Megan這個麻煩,他成功推卸到Tony身上。

  臺灣很美麗,他不排斥在這裏定居,如果代代住不慣美國的話。

  點點頭,入境臺灣不到六個鐘頭,他感受到臺灣人的善意和人情味,代代說得沒錯,中國是禮儀之邦,他們肯定不會把一個弱女子丟在馬路旁,幸好他血液中屬於中國人那部分及時發揮作用,否則他會錯失代代這個好女人。

  還來不及對地址,他從鏤花欄杆望進去,代代正在澆水,一襲鵝黃洋裝襯出窈窕身段,她胖了點,可見臺灣風土好,能把他的代代養得神采奕奕。

  鏤花大門沒鎖起,幾個跨步,他直走入門內,二話不說,他將代代抱在懷裏。想想念念十個月,他日夜都在幻想這一刻來臨……

  她終於在自己懷裏、他終於保有她,不用再擔心她被狙殺、不用害怕一個意外,他會永遠失去她、再也看不見她,安心的感覺真好!

  “放開她!”

  帶著暴怒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下一秒,Steve把代代藏在身後,正面迎向不懷善意的聲音。

  “你是誰?”他的聲音裏有嚴重警戒。

  “你身後女人的未婚夫。”

  壞脾氣寇磊重現江湖,緊握的拳頭嘎啦作響。

  “你有未婚夫了?”

  不過十個月,她就有了未婚夫一臉色倏地發白,口袋裏的一整本地址讓他相信,她會等他一輩子,現在才不過十個月……

  “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代代,我是淳淳。”

  嬌言巧笑,她從他手中搶回自己的手腕,慢慢走到寇磊身邊。

  “你怎麼知道他要找呆呆?”

  不管如何,到目前為止,關家這兩個又呆又蠢的笨姊妹,還是屬他管轄保護,就是要找呆呆,也跟他有關。

  “代代圖畫裏面的男人就是他,你看不出來嗎?”淳淳習慣性地賴在他身上。

  “你知道他認錯人,還讓他抱那麼久?”

  “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請你不要生氣,我保證改,下次不再犯。”她搬出求饒臺詞,這幾句次次有效。

  “代代在哪里?”Steve冷聲問。他起想來了,代代曾說過她有一個雙胞胎妹妹。

  “你為什來?”淳淳想往前走兩步,卻讓寇磊一把抱回身邊。

  “不關你的事。”

  “對不起,代代是我姊姊,她受的苦難夠多,沒有把握,我寧願她維持眼前生活,至少……不會再更壞。”說到後來,淳淳哽咽。

  “她……不好嗎?”淳淳的哽咽將他的心提到半空中。

  “不好,她非常不好,你的出現,若不能百分百確定會帶給她幸福,對不起,你請回,代代已經沒有籌碼可以下賭注。”

  靠進寇磊懷裏,她的眼淚悉數擦在他身上。沒辦法,這對雙胞胎的淚腺是正常人的五倍大,動不動就要拿來灌溉肌膚。

  “不准哭,接下來的問題都由我來回答。”就算淳淳掉眼淚是家常便飯,他也不准她習慣吃這碗飯。

  “你說她不好,為什麼不好?”Steve問。

  “你認識她那段時間裏面,不覺得她哪邊不對嗎?”寇磊回問。

  “她有秘密。”

  “你錯了,她沒有秘密,她只是記不起自己發生過什麼事情。她把那些期待發生卻不能發生的事情存在腦袋裏,天天幻想著相同一件事,直到那天夜裏,她崩潰了,幻想中的事情變成她認定的事實。”

  接著,寇磊將發生在關家十幾年的事情,清晰明確地向Steve轉述一次,當他講完淳淳病發、代代崩潰那天晚上後,Steve再也忍控不住。

  “告訴我,那個女人在哪里,我去殺了她!”

  “現在的鄭雅青恐怕寧願你一槍轟了她。她認定蠢蠢死了,認定穎傑的死亡是報應。她不敢睡覺,怕呆呆、蠢蠢的母親找她償命;她不敢吃飯,說呆呆在飯裏下毒;她不敢洗澡,說只要獨處,她們母女就會要她抵命。走到這個地步,活著對她比下地獄更痛苦。”

  “代代呢?她說代代過的不好。”

  “自從呆呆母親去世後,她就很少說話了。”

  “不對,她的話多到讓人受不了。”

  “那是她六歲之前的性格,遇見你時,她設定母親沒死,自己還是天之驕女,沒受過半點委屈。她到愛荷華,看見淳淳,想起真正發生過的事實,代代二度崩潰。從此她不再說話,連一句話都不肯開口;她提防所有人,連淳淳都很難靠近她身邊;她每天睡不到兩個小時;她有許多奇怪偏執,比方她只吃披薩、只穿白色洋裝、不准人家拔下她手上的鑽煉等等。”

  她的偏執件件都和他有關……Steve痛心。

  愛笑、愛說話、愛要賴的代代居然不講半句話;愛睡的代代一天睡不到兩個小時;痛恨吃外賣的代代單吃披薩;懶得連走路都不肯、躺進浴缸都會睡著的代代變成什麼模樣?

  錯了、錯了!當初他不該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不該把她趕離身邊,更不該逼她去記起那一人堆的“不知道”……

  後悔能讓時光倒流嗎?懊惱能讓事情重來嗎?

  “我們一直不知道你曾存在於代代的生活裏,要不是四個月前的意外……”

  “意外、意外,你們到底有多少意外要代代承受?你們不能小心一點嗎?不能保護周全一點嗎?她已經崩潰兩次,你們怎會認為她還有能力再接受一次意外?”他也要崩潰了!為什麼他的代代要受這麼多不合理對待?!

  “不要把箭頭指到我們頭上,她的意外是你造成的。”寇磊咆哮回去。

  “你說……”

  “沒錯,意外就是你造成的,代代懷孕了,聽清楚,是六個月的身孕!她瘦到讓人看不出來她懷孕,她不讓醫生靠近、不讓醫護人員碰她,沒有人曉得她懷孕,嚴重的營養不良讓她失去孩子。她沒哭、沒掉淚,冷冷靜靜看醫生幫她處理,若不是要換掉沾滿血跡的床墊,我們都不知道她在床墊下面藏滿你的畫像。你還認為,你有權利責怪誰?”寇磊咄咄逼人。

  “權利……我有什麼權利……”歎口長氣,他對寇磊說:“我要見代代。”

  “你要想清楚,她不再是你認識的代代,如果你不能留下來,見了她又要離開她……對不起,我真的沒有勇氣和你打賭。”淳淳說。

  “帶我去。”沒有贅言,他清楚表達意見。

  微笑飄到淳淳臉上,她想,這個男人會改變代代的下半輩子。這是一家高級療養院,簇新的建築物挺立,旁邊林木扶疏,小橋流水,池塘裏戲水遊魚和幾隻雁鴨相映成趣。

  療養院有七個樓層,不到兩百個病房,一樓是診療室、音樂療室和會客室;二樓設計出幾個獨立空間,可以讓病患在裏面看書、看電影、打球、下棋;另外還有一個SbrA,專提供水療和精油按摩。

  三、四樓的病人病情較輕微,所以來來去去,都不是長期住客;六、七樓則加有鐵窗和特殊設備,門禁森嚴,每兩個病房還增設-名男護士看顧,專為有自殺、暴力傾向的病患服務,鄭雅青就住在七樓。

  代代住在五樓,這個樓層的病人只要有人陪伴,就可以在四處走動,自然也能到一、二樓使用各種設施,只不過住進這裏近一年,代代從未走出過自己的房間。

  “我們請過特別護士,但醫生建議我們不要,他說,從中央監控系統中可以看出,房問裏面多一個人,代代會持續緊張,最嚴重的一次,她整整七十二個小時都沒闔眼入睡。”寇磊解釋。

  對於心愛女人的疼惜與不舍,他很有經驗,在Steve平板臉上,他看見和自己相同的驚惶。

  記得當他聽見呆呆說蠢蠢死掉時,他的心和他一般,無法平靜。

  “我陪伴代代時,她情況會好一點,我想畢竟是雙胞胎,我們的心靈能相通的。所以白天我都會在這裏陪她,可是晚上……”她很委屈地偷眼望寇磊。

  “不准癟嘴,一個呆呆睡不著已經夠悲慘,我不想照顧兩隻熊貓。”他一口氣否決淳淳的肖想。

  “往好的地方想,至少她現在不用天天靠點滴維持生命,她能吃披薩,而且她最喜歡……”

  “夏威夷口味。”Steve介面。

  “你怎麼知道?”淳淳嚇一大跳。

  何止知道,他還曉得她專挑上面的鳳梨,把一個披薩挖得坑坑洞洞。

  言談問,三人定到一個房間面前。“到了,代代在裏面,你要有心理準備,她……”

  “她不一樣了?放心,有一天她會和你一樣健康。”

  他的自信無緣由,但他確信愛他的那個女孩會再度回來,為了他的愛。

  門開啟,白色的房問、白色的傢俱和白色的天使,Steve心心念念的女孩憑窗而坐,天空很藍,藍藍的天空照映不進她美麗的眸子,她豐富的眼神不見,只餘下空洞和貧乏。

  她的手在膝間相疊,鑽石手煉套在枯瘦腕間,顯現不出燦爛奪眼;她胸前有一個金髮娃娃,貼著她的胸,坐在她的腿上。

  他走向前,白色天使安靜得仿彿不存在。

  “代代,我來了。”

  他的手落在她長髮披掛的肩上,她縮了縮,沒回頭看,直覺把自己縮進牆角邊緣。

  “忘記我了?你總是忘記……要不要看我一眼,或許只要一眼,你就會把我記起。”

  對於他的話,她沒反應,她低頭,環住赤裸腳踝,身體微微發顫。

  “你的意思是拒絕?你居然拒絕看我……”

  如同他當年拒絕把她留在身邊,他體驗到她的傷心欲絕。

  退後幾步,他理解淳淳說的話,的確,她不再是他認識的代代。

  他坐在落地窗左側、離她最遠的地方,望向天空,他想,當代代看上面時,心裏想什麼?

  Steve無語,室內落入一片寂靜,這十個月,她都在相同的寧靜中度過?

  愛講話的代代怎能忍受這樣的無聊?怎能不吵人帶她出門逛逛?心在扭絞翻覆,對她的愛在胸膛壓縮,悶痛隱隱……

  他不再靠近,危機解除,她微微抬起頭,再度仰臉望向窗外天空。

  一個在東、一個在西,他們在寬寬的落地窗兩邊分立,兩雙沒有交集的眼睛落在同一片雲層,沒人知曉他們的心思是否相同。

  時間分秒過去,他們維持相同的姿勢不變動。

  中午,送飯的護士進門,她在遠遠的門側輕輕對代代說:“你一定要吃點東西哦!不然下午醫生又要來幫你打點滴。”

  是叮嚀不是威脅,她的溫柔像怕驚嚇代代般。

  護士出門,五分鐘過去、十分鐘過去、十五分鐘過去……在Steve開始擔心披薩要變冷的同時,代代站起身,她低頭,不看往他的方向,把懷裏的娃娃輕輕放在床上,拉過棉被蓋好,然後才走向桌邊披薩。

  拿起塑膠刀子,她開始挑挖鳳梨,很有秩序性地,她挖光第一個八分之一塊披薩上的鳳梨,然後她挑出第二塊八分之一的金黃鳳梨。

  Steve走到她身邊,沒說話,對著她攤開掌心。

  代代停下挖鳳梨動作,偏頭……塑膠刀子在空中停住,緩緩地,頭抬高一吋、再一吋,當兩人的眼光即將接觸時,她放棄了,垂頭,視線落在手中的刀子上面。

  久久,鏡頭停格,當醫生和在監控廳的淳淳、寇磊準備有所動作同時,教人詫異地,代代竟然將刀子交到那個攤開的大大掌心。

  監控室的三人同時松一口氣,醫生對淳淳說:“他是除了你之外,第二個代代不排斥的人,我想這是個好現象。”

  “是不是當她不再排斥所有人時,她的病就好了?”淳淳問。

  “應該吧!不管怎樣這是個好開始,你們可以放心。”說完,醫生離開。

  淳淳安慰地投入寇磊懷裏。“磊哥哥,媽咪一定在天上保祐我們。”

  同時間,病房裏面,Steve接手刀子,切下一塊沒有鳳梨的披薩,然後把刀子交還給代代,這次代代的遲疑只有一下下,她繼續挖鳳梨,然後在下回他伸手借刀子時,很自然遞過。

  這頓飯,她吃完鳳梨和十六分之一披薩皮。
她不介意他用她的廁所、不介意他吃她的披薩、不介意他用她的紙張畫下一個個不像代代的代代,對於他在屋裏的動作,她都視而不見。

  兩個星期了,她沒看他一眼,許多人在這種情況下早打退堂鼓,但他出奇地有耐心。

  當所有人看不到代代的進展而沮喪時,他為了能在距離她只有六十公分的地方看窗景而開心;為了他能在她的床下打地鋪,她非但沒減少睡眠時間,反而足足多睡一個小時而開心。

  儘管,她會在半夜起來好幾次;儘管,她在等待黎明時,會遠遠繞過他走到窗邊;儘管,她還是努力不讓自己看他一眼,但他知道,她習慣他!

  昨天,他向淳淳學了一首歌,是那首他在受槍傷時,代代在他耳邊唱的歌曲,淳淳告訴他,這是她們母親習慣在哄雙胞胎姊妹入睡前唱的歌曲。

  台語對他來講非常困難,然他立誓為她做盡所有困難事。

  兩點了,代代還沒睡,Steve躺在地板上,雙手支在後腦,眼睛望向窗外月光,他聽見她在床上翻動聲音,她第七次偷看他,但視線總停在他的長腿上方,從沒延伸到他的脖子以上。

  歎口氣,他開始唱歌--

  月娘光光掛天頂 嫦娥在那裏住

  你是阮的掌上明珠 仔細給你養

  看你周歲、看你收涎 看你在學走

  看你古錐、健康活潑 相片一大疊……

  一次、兩次……無數次,他唱到口乾舌燥,唱得她的淚趁夜色模糊落進枕畔,他仍唱著,直到床上的人閉起眼睛,向久違的夢鄉道安。

  夜深人靜,蟲聲唧哪,漆黑的夜裏透露清冷。

  悄悄地,床上的人坐起身。

  悄悄地,她從床的這一邊赤足下床。

  悄悄地,她抱起棉被。

  悄悄地,她跪在他身邊,側身,躺進他的手臂,被蓋上,清冷趕到棉被外。

  他清醒,在她的頭靠上他的那一秒,微笑偷渡,這一天,他們無緣見到早起晨曦。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離開療養院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情,他在關家附近買了一棟透天獨立別墅,占地兩百五十坪,是附近最大的一棟房子。

  房子裏面有管家、有園丁、有幾個幫傭僕人,本預計至少半年,代代才能適應他們的存在,沒想到代代很爭氣,不到兩個月時間,他們在身邊走來走去工作,都影響不了她的情緒。

  於是,他慢慢帶領她一步步離開家裏。

  有時到寇家走走、有時回關家見見關漢予,偶爾,他還會邀寇家、關家或附近一些鄰居來家裏烤肉、聚會。

  代代表現得很棒,她沒有驚慌失措,牽住他的手,她試著對每個陌生的、熟悉的人微笑,她幾乎全好了,只是不說話這關……他始終無法突破。

  牽起她,他們在盛夏的午後漫步,花圃裏繁花爭豔,各色花朵隨風搖曳,風為它們吹送花香,引來好事蜜蜂為他們傳遞愛意。

  “從沒想過我會走入黑道,更沒想過,能從黑道裏安然脫身……”

  她不說話,為了不教兩人世界出現無聊,說話成了他的獨角戲。

  他不停不停說,從小時候的無憂日子到雙親去世,從被收養到一腳跨入黑道,他反反覆覆說過無數次,把自己過去三十年清楚攤在她眼前,連那段分隔的十個月,他也仔細交代。

  不常說話的他,為代代,訓練出好口才。

  每次細說,代代聽得專心、聽得入戲,心疼、難過、安慰的表情逐一在她臉上現形,所以即便不回答,他也明白她分享了全部的自己。

  “早上Tony打電話來,說Megan下個月要結婚,物件是公司的一個大客戶,我以為她會和Tony出現結果……世事總是難料對不對?你記得Megan嗎?你告訴過我,你不喜歡她。我猜女人的第六感很敏銳,你們清楚誰是你們的愛情對手,誰會在愛情中扮演兇手,是不?”

  彎下腰,他折下一大把波斯菊,送到她面前。

  “代代,Tony在電話中埋怨我缺乏責任感,他說公司擴大得太快,他一個人快撐不下去,要我趕快回美國幫他,我很難拒絕,因為他說的是實話。可是……我堅持不一個人回去,我要帶著你,才肯回美國。你說我能不能不管你的意願,硬把你綁上飛機?不!我不能,那年我沒徵求你的意見,罔顧你傷心,自作主張把你推離我的生活,造成無法彌補的今日。現在,就算要用兩個‘十個月’、五個‘十個月’,或者更多的十個月,我都要等你準備好,親口告訴我說--‘是的,Steve,我愛你,我願意嫁給你,和你一起回美國。’”

  牽她、摟她,他告訴自己,耐心是愛她唯一的路。

  “對了!”他從口袋裏面掏出一條鑽煉,那是他依代代手上那條手煉式樣去請人打造,配上新做好的項煉變成一組系列。

  “這組煉子還有耳環、戒指相搭,耳環我可以給你,但是戒指……你要親口說願意嫁給我時,我才能給你。”

  站到她身後,Steve小心為她戴上煉子。

  “我願意。”

  輕得不能再輕的三個字送入他耳裏,他震撼極了,扳過她的身子,他逼她看向自己。“剛剛……是你說我願意嗎?”

  她沒回話,一瞬也不瞬地望住他的激動。

  半晌,他喟歎。“對不起,是我聽錯,原諒我過度激動。”

  “我願意。”這回她面對他,清清楚楚送出三個字。

  “你說願意……天啊!你說願意!”抱起她連轉三轉,他高興大叫。

  低頭,代代從貼身口袋拿出他給自己的一百萬支票,打開,放到他掌心。

  “你答應要把我的傷疤醫好。”她不介意臉上的傷疤是否醜陋,她介意的是,他要實踐承諾。

  她想起來他做過的承諾,想起來愛他,想起來愛情的結局是婚姻,她想起來、統統想起來了……不!這麼說並不是太正確,應該說對於有他的這部分,她從未遺忘。

  Steve急著找人和他分享喜悅,抱起代代,飛奔出庭園、跑過巷道,跑進寇磊家大廳,他一路跑一路大叫--

  “代代說話了……代代對我說話了……”
尾聲
  關家雙胞胎姊妹的婚禮在Steve的家中舉行。

  親朋好友全來了,連遠在愛荷華的大阿姨也全員到齊了。

  兩個新郎在院子、大廳招待來客,新娘則坐在房間裏面休息。

  婚禮在早上舉行過,剩下的宴會就等著太陽下山後舉行。

  “代代,你還喜歡磊哥哥嗎?”

  這句話,淳淳一直想問卻又不敢問。自從她偷看過代代日記,知道她暗戀磊哥哥後,罪惡感一直存在。

  “寇磊啊……在我們小時候,他把保護者角色扮演的太優秀,說喜歡寇磊不如說崇拜。我崇拜他?是的!他總站在我們和鄭雅青中間,擋住難堪和疼痛。至於我愛他……不!在認識Steve之後,我能分辨出愛和崇拜的不同,我崇拜寇磊,但一點都不想嫁給他。”

  “太棒了,你不愛他!”歡呼一躍,她跳得老高。“我說過再不搶你的東西,我願意把所有所有東西都送給你,只有磊哥哥,我真的沒辦法……對不起……”

  “這就是愛情讓人無能為力,對不對?就像爸爸,愛上鄭雅青不是錯誤,卻沒想過這個不是錯誤的錯誤,製造出兩代不幸。”代代說。

  “你不再怨爸爸了嗎?”

  “再埋怨也換不回媽咪。我想通了,如果情是債,下輩子,爸爸將要一一把欠媽咪的債還清。”

  “所以他們下輩子還要當夫妻羅……我們先來約定好,下輩子再當姊妹,當他們的女兒。”

  “好!我們約定!”勾勾手,代代笑顏逐開。

  臉上的疤除去,陰霾也一併掃除,為期一年的心理治療將她帶離童年陰影。

  “我好擔心呢!我想我們是雙胞胎,會不會心有靈犀,愛上同一個男人?”

  “同時娶我們兩個的男人,是福是禍可不一定。”代代說。

  “別人我不知道,要是姊夫啊!就算你肯買一送—,他打死都不會要。你都沒看見他讀到你那些舊日記時的表情,可豐富羅。以後你行外遇對像,千萬別寫在日記裏面,姊夫會找人拚命。”

  那半個月,一看到寇磊,Steve眼裏就忍不住噴火,要不是淳淳跟著,恐怕淳淳要買川貝枇杷糖去演孟薑女哭倒萬里長城了。

  “沒辦法,男人吃醋能力比工作能力強。別講Steve,就拿寇磊來說好了,聽說Steve第一次來我們家,誤把你當成我,差點被打不是?”

  “幸好磊哥哥沒出手,他是跆拳道高手,萬一真打起來,姊夫慘定啦。”

  代代笑笑,懷疑自己要不要告訴淳淳,當時Steve口袋有一把點38手槍,除非寇磊把黑帶做成防彈背心,否則倒楣機率會將近九成九。

  “代代……我有一個想法,以後我想到美國玩,磊哥哥不准我去時,你就飛回臺灣,我們交換身分,好不?”

  “好啊!換我們兩個來享齊人之福,反正那兩個男生都算人中極品,交換用感覺不會相差太多。”代代也跟著她胡鬧。

  “對嘛!雙胞胎姊妹本來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越說越像樣,淳淳興奮至極。

  “不如……我們現在就換禮服,等一下看他們會不會分辨出來。”代代說。

  “好主意!”接下來一陣手忙腳亂,在寇磊和Steve進房間時,她們已經準備就序。

  “蠢蠢,該走了。”

  寇磊牽起穿鵝黃禮服的“淳淳”,跨出門,他忘記幫她拉下擺,蠢蠢居然沒被禮服絆倒?

  “代代,會不會太累?”

  扶起“代代”,Steve牽起她手,十指交握,輕輕摩蹭,她中指因畫圖結下的繭不見了?揚揚眉,他向寇磊投過一個了然神色。

  一點頭,兩個男人心底有了默契,走出門、敬酒、送客,他們的表現一如平常。

  最後,剩下兩對新人面對面,狡獪新郎互視一眼,屬於他們的好戲正要上演。

  “寇磊,早早回去過你的洞房花燭夜,我不送羅!”說著,Steve拉了淳淳就要往屋裏走。

  “當然,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天不滿五次,我是絕對不會讓我的小新娘下床。”說著,他捏捏身邊“淳淳”的小蠻腰,曖昧湊近。瞬地,“淳淳”全身雞皮掉滿地。

  “才五次,親親小代代,告訴他,我們的輝煌紀錄是幾次?讓他羡慕一下。”他抱住“代代”肩膀,下一秒,吻落在她唇邊。

  “我不要!”“代代”推開Steve,直沖到寇磊身後尋求保護。

  “呆呆,你在做什麼?你這樣子老公會吃醋。”寇磊推開“代代”,彎腰抱起“淳淳”大步往外跨。

  “你抱的人是代代,我才是淳淳啦!”淳淳露餡,好戲唱到此為止。

  換手抱起淳淳,二話不說,大掌往她屁股後面招呼下去。

  淳淳的悲慘成了代代的前車之鑒,於是她先發制人,惡人告狀先。

  “淳淳,你笨啊!寇磊根本早就看出來我不是你,他是在演戲啦!”

  接著,她大步走到Steve面前,伸出食指,對準他的鼻尖。“我就知道你不愛我,寇磊能認出淳淳,你為什麼認不出我?”

  用力一跺腳,沒想到戲演得太逼真,她竟把鞋跟踩斷,一腳上、一腳下,回新房的路途變得遙遠。

  回頭,Steve看見寇磊得意的眼神,知道同是雙胞胎,自己娶到難搞那個。

  Steve追上前去,攔腰抱住代代,在她耳邊輕語幾句,顯然他說服功力高強,因為下一秒,他幫代代除去鞋子,讓她踩在自己腳背。

  碰恰恰、碰恰恰……華爾滋舞曲響起,樂音從代代口中送向晚風……

  淳淳看著、聽著,笑彎柳眉,伸出兩手迎向寇磊,她也要。

  於是,偌大的庭園裏,兩對新人翩翩起舞……

  走不完紅男綠女 喝不盡醉人醇酒

  往事有誰為我數 空對華燈愁

  我也曾陶醉在兩情相悅 像飛舞中的彩蝶

  我也曾心碎於黯然離別 哭倒在露濕臺階

  紅燈將滅酒也醒 此刻該向他告別

  曲終人散回頭一瞥 嗯……最後一夜

  攀著新郎高大身軀,輕輕搖、慢慢晃,她們再度回到那年、那個幸福下午,在她們人生最美麗的橋段裏,總是有這樣一曲幸福的華爾滋……




編注:欲知關穎淳和寇磊之情事,請翻閱貪歡系列300《雙胞胎情劫系列》四之三“妹惹悍夫”。

  欲知另一對雙胞胎兄弟之情事,請翻閱貪歡系列282“兄懷嬌妻”,以及292“弟抱俏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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