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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命難從 作者:華甄(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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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隻渴望自由?秘儐漱p鷹,卻只能坐困籠中仰望藍天;
為了得到這個自由,她願意捨棄所有的一切!

嘯月不明白,她身上流著秦家渴望自由的血液,為何父母卻處處限制她,
不但不讓她上自家商船出航遊歷,甚至還將她許給那個老頭子?!
她一見他就討厭,討厭他礙眼的山羊鬍,還有那冰冷頑固愛說教的個性!
只要想到後半輩子得永遠過著被困在籠裡的日子,她就完全無法忍受!
她才不管那個小鬍子是什麼年輕有為的提舉大人,只要他一日不退婚,
她就整得他叫苦連天,看他敢不敢娶個野丫頭進門自找麻煩。
但誰知原來剃掉鬍子,惹人嫌的老頭頓時成了英俊瀟灑美少年?
豈料用盡一切方法整他,反而讓自己看清他的心……
這失序的發展讓她心慌不已,她秦嘯月可是“不自由,毋寧死”的!
即便他願意為她改變,也包容她的任性,卻不肯承諾她最渴望的東西。
惶惑不安撕扯揪痛她的心,既然這樣,那她只能選擇…

楔子
  月落日升,天高海闊。

  海浪在晨風的鼓動下拍擊著礁石,不時發出雷鳴般的巨響。

  青蛇礁是座岩石嶙峋的小島,它孤懸於東海之上,是中國與琉球、日本等東洋國家來往的必經之地。島上缺乏淡水,長著各種各樣適應海上強風的暗綠色植物。環繞著它的,是大大小小數不清的島嶼,但就面積而言,當屬青蛇礁最大。它們如同散落的珠玉般零星地分佈在大海中,形成了一個又一個形式迥異、波湧浪急的風口,也讓這段海道成為跑海人的恐懼之地。

  此刻,一艘外表普通,沒有任何標誌,也沒有掛帆的雙桅木船停靠在岩石下,隨著浪潮的湧動搖晃著。

  面色陰沈的英武介太郎屹立在船首眺望著遠方的海面,彷佛在等待著什麼。他是個中等身高,體格壯碩,年約四十多歲的精悍男人。

  隨著第一抹陽光的降臨,遠處青灰色的山峰漸漸露出了清晰的輪廓。

  「貢使先生。」

  濤聲中,一個船長模樣的男子匆匆走來,指著遠處。「軒至號來了。」

  英武介太郎轉頭,見左側有一艘雙桅船正沿著諸島間的狹長海道向他們駛來。

  「唔,你去帶他過來,我在下邊等候。」英武介太郎陰鷙的眼裡浮現出一絲笑意。

  「是。」男人允諾,目視著他的首領走下甲板,進了船艙。

  不久,那艘雙桅船落下鐵錨。一個神態與英武介太郎極為相似,但較為肥胖、眉眼呈倒三角形的男子被帶上甲板,進了英武介太郎剛剛走進去的內艙。

  艙門被關上,英武介太郎立即和剛被帶進來的男人熱情相擁。

  「三郎,辛苦了!」

  「大哥。」胖子興奮地說:「這趟斬獲不小,除了生棉、生絲外,我們又在八仙灣幹掉了兩艘商船,弄到了最好的白瓷珍品!」

  英武介太郎立即警覺地問:「沒有驚動大明官府吧?」

  「沒有,那幫官差愚笨呆滯,要對付他們易如反掌。還有,這是剛弄到的最新情報。」胖子從懷裡取出一張不怕水的羊皮紙遞給他。

  「你不可大意,居處要隨時改變。」英武介太郎提醒著他,接過羊皮紙。當他看完上面的文字後,指著最末一句問:「『新官攜戰船到』?什麼意思?」

  三郎看了看說:「我也不清楚,或許是海衛所新增強了部隊長和戰船吧?!我前幾天看到有船進入水關,但還沒機會探查底細。」

  「不行,你得督導你的人提供最快、最準確的報告,否則我們在海上就是瞎子和聾子!」英武介太郎的臉色變得鐵青,初見面時的熱情蕩然無存。

  「這個大哥放心,三郎會去查清!」胖子連連點頭保證。

  英武介太郎依然嚴厲地警告他。「如今源道家族也在搶我們的生意,而且他們有王室暗中支援,力量會更強大。如果不加緊努力,我們家族在大明朝的利益就會全部喪失,我絕不容許這樣的事發生!」

  「是是……」三郎只有點頭哈腰的份,再也不敢多說什麼。

  「靠近點,我有事要你去做……」英武介太郎招呼他走近,與他低語。

  稍頃,當他們走上甲板時,三郎船上的貨物已全被轉移到大船上了。

  「行了,你回去吧,我們很快會再相見。」英武介太郎送他離去前再次提醒他。

  三郎哈腰行禮後,沿著踏板走回自己的船上。

  看著軒至號起錨遠去,英武介太郎再次看看手裡的羊皮紙,細小的眼睛閃過一道冷酷的光,隨即他揮手一喝:「起錨返航!」

第一章
  「不公平!實在不公平!」

  坐在石砌的錨樁上,秦嘯月看著緩緩駛回港口的秦氏大船「長風號」,憤懣不平地咕噥著。

  看來都是她以前沒有認真拜神仙造下的因!

  由於生氣,她濃黑的秀眉高聳,美麗的眼睛更加晶亮有神。

  「哼,明年正月初一時,我一定要去拜娘娘!」

  她又氣又怨地在心裡發誓,這次她一定要懷著最虔誠的心,去最靈驗的清源山神女廟燒九九八十一炷香,磕七七四十九個頭,求神女娘娘幫忙,讓她來世再也不要做女人!

  喔,不,她得更正,做女人也行,但是要做像大姊那樣威風的女人,絕對不再做像自己一樣可憐的女人!

  想想看,同樣是秦家女兒,可是姊姊嘯嵐能做的事,她就不能!

  最讓她難受的是,秦家有那麼多大船,可她卻只能每日坐在這裡眼巴巴地看著威武神氣的大船在眼前來來去去,就是不能上去乘風破浪盡興遊一回!

  除了她以前敬神時總被稀奇古怪的東西吸引,而不太認真拜神的原因外,她所有的不幸還要怪爹娘偏心!怪大姊當初只顧自己快樂自由而害爹娘定了那些專門鎖死她的家規!怪死硬冷心腸的哥哥不通融!也怪一向對她最好的嫂子現在眼裡只有孩子們和哥哥,都不再陪她玩……

  「嘯月,在生誰的氣呢?」

  就在她怨天尤人,心情無比鬱悶時,秦嘯陽的聲音從側面傳來,嘯月知道他剛從「長風號」上下來,便氣惱地不理他。

  「哥跟妳說話呢,成啞巴啦?」秦嘯陽走過來輕拍她的頭打趣道。

  「走開!我討厭你們!」嘯月一搖頭甩開他的手。

  想想自己早先不顧她的苦苦哀求,堅決不讓她上船的態度,秦嘯陽有點內疚,便蹲在她身邊耐心解釋道:「嘯月,講點理好不好?今天是新航標啟動的祭天儀式,自古就沒有女人能參與。再說,爹娘也定下規矩……」

  「規矩?你們就是會給我定規矩!」嘯月委屈地打斷他。「大姊也是女孩,但是她可以上船出海,為什麼獨獨我不行?」

  看著妹妹噘起的嘴和泛紅的眼睛,秦嘯陽笑了。「就是因為大姊,爹娘才立下規矩禁止妳上船。秦家有一個女中豪傑就夠了,妳也想學大姊做船工啊?」

  「我沒說我要做船工,可是長這麼大,看了這麼多年的船,我卻連大船都沒上過,這公平嗎?」

  聽她說的可憐,秦嘯陽心軟了。「那好,哥去跟爹娘說說,下次長風號去石湖塔時帶妳上船。」

  「真的?」嘯月暫時忘了不開心。

  如果能去石湖塔,那就太棒了,那裡是出海口,不僅距離遠,在船上停留的時間可以長點,還能看到更藍更寬的海呢!

  「自然是真的。」

  「什麼時候去?」嘯月急切地問,恨不能立刻成行。

  「年尾吧。」

  「還要等那麼久!」嘯月失望地垂下頭,興致不再高昂。

  「別得寸進尺,答應妳就不錯了,再生氣哥可是要改變主意囉。」秦嘯陽在她頭上輕輕一拍。「現在快回家去,今天家裡要宴客,哥也會早些回家。」

  說完不等秦嘯月回應,他站起身對著停靠岸邊的大船高喊:「秀廷,下來。你送嘯月回家,順便去看看你姊姊。」

  「來啦。」一直在長風號上流連忘返的陸秀廷聽到姊夫的呼喚,很快就從船上下來了。

  秦嘯陽匆匆交代了他幾句,就扔下他們忙自己的事去了。

  陸秀廷滿臉喜色地對嘯月說:「我還是頭一次在大海上祭神呢,那感覺好奇妙呀!」

  看他開心的樣子,嘯月心裡更不是滋味了,她懨懨地說:「那當然,特別是站在長風號那樣威武的大船上。」

  「沒錯,我也正有這樣的感覺。」陸秀廷興奮的心情仍未平息,可當看到嘯月帶他走向城東時,他站住了。「喂,妳走錯了,回秦宅該走那邊。」

  「走這邊沒錯啦!」嘯月拉他。「天氣這麼熱,我不想回家。」

  「那要去哪裡?」

  「打野鴨。」

  「啊?」

  「啊什麼,快走吧!」


  夏季的泉州城總是又熱又悶,濕熱的空氣讓人喘不過氣來,可城東門外的萬婆湖卻清風習習,涼爽宜人。

  萬婆湖是晉江下游江水沖積而成的自然沼澤大湖,傳說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叫萬婆的女人因新婚丈夫出海遇到風暴而喪生,萬婆因悲傷過度投湖自盡,其後她的魂魄化作了湖裡的水妖,時常發出淒絕勾魂的哭聲,據傳聽過她哭聲的人沒有一個能活過三日。於是此地一向人跡稀少,因而水草葳蕤,十分幽靜。

  嘯月與陸秀廷坐在湖邊半坡上高過人腰的茅草間,緊盯著湖中央凸出水面的小島,那裡有一群野鴨在徜徉,有的停在石頭上,有的正低空盤旋,其中一兩隻正往他們飛來。

  「來啦!快瞄準!」嘯月興奮地喊。

  「妳確定彈弓能打野鴨嗎?」陸秀廷遲疑地看看手中小小的彈弓。

  「能,只要把牠打暈,我們就可以捉住牠了。」嘯月自信地說。

  「那要是掉到湖裡去呢?」

  「那好辦,你下湖去撈……」

  「下湖?」陸秀廷立刻拒絕。「秦嘯月,這次我可不會聽妳的,這裡是萬婆湖耶,惹到水妖可不好玩!」

  嘯月一聽,鄙夷地說:「虧你還是堂堂男子漢,這種事你也信?」

  可陸秀廷還是搖頭。

  「哎呀,再不打,野鴨都飛了!」嘯月推他,見他還是不動,便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皮彈弓,拉滿後跟蹤著飛行的目標,全力將充作子彈的小石頭打了出去。

  可是一彈既出,她的目標──野鴨子還在天上飛,附近卻傳來了低聲驚呼。

  「糟了,妳打到人啦!」陸秀廷著急地說。

  嘯月也是一愣,怎麼附近有人?這下可闖禍了。

  她一拉陸秀廷。「快跑!」

  然而,還沒有邁步,一道黑影掠來,他們已經被雙雙攫住。

  不過在發現嘯月是個姑娘時,那男人立刻放了手,只是緊扣住陸秀廷。


  新上任的泉州市舶司提舉大人羅宏擎做夢也沒想到,第一天易服出巡就受到這樣的迎接──被人打了個額頭包!

  「大人!」

  看見大人挨打,跟在他身後的兩個侍從躍起,一個撲下草坡,一個趨近他。

  「沒事,不用喳喳呼呼的!」羅宏擎一聲低斥,侍從不再吭聲,只是警戒地往四處探看,以防有什麼人藏在茅草裡再次對大人下手。

  羅宏擎俯身拾起腳邊那個擊傷他的暗器:一塊棱角銳利的小石頭!

  他轉動著那塊小石頭,驚訝自己竟被這不起眼的東西打得頭暈目眩!

  姑且不論他曾在南少林練過多年功夫,身手不凡,就說做為泉州最高地方官,在第一次巡視轄區時就被人「暗算」,這實在讓他頗失面子。

  不行,他得給這個膽敢用這種破石頭偷襲他的人一點教訓──不管他是出於什麼樣的動機!

  心念轉動間,他?鰾Y向坡下愈來愈近的吵鬧聲看去。

  可是,當看到侍衛腋下夾著個很不配合的男孩,後面追著個又叫又吼的女孩向他走來,特別是聽到他們的對話,確定擊傷他的武器是只小彈弓,而「暗算者」竟是那位姑娘時,他除了錯愕不已外,再難按照預先想好的,對這個闖禍者做出任何處罰了。

  「放開他!」見陸秀廷被人抓住,嘯月追過去用腳踢那個粗壯結實的男人。

  可那男人根本不予理會,只是抱著陸秀廷大步往坡上走。

  他的腳步很快,嘯月眼看追不上了,氣得站住腳,揚手就用彈弓還以顏色。

  「嚇,打人的原來是妳!」那男人猛地停住腳,摸著被打到的臀部看著她。

  「沒錯,是我!」嘯月不否認,並迅速在皮彈弓裡包上另一塊小石頭瞄準他,大聲命令道:「放下他,現在!」

  「哼,好個刁蠻女子!」那男人沒放下陸秀廷,卻轉身向她走來,大聲吼道:「打人的既然是妳,那妳得跟我走!」

  「跟你走?鬼才跟你走!」嘯月同樣用力吼回去,還將手中的彈弓拉得更直。

  「陳生,放下他!」威嚴的聲音從坡上傳來,隨之一個身形頎長的男人飄然落在他們面前。

  這人身形好快!嘯月吃驚地垂下彈弓看向他,只見他相貌儒雅,眼神淩厲,穿一身鑲了黑邊的藍色直袍,頭上戴著黑色垂帶的軟巾儒帽,下巴蓄著一綹修剪得十分整齊的長鬍鬚。

  相貌上看,此人應該年紀不小了,可動作竟如此俐落,真教人欽佩!她欽佩地想。

  「爺,打您的正是這個丫頭!」那個叫「陳生」的男人大聲告狀。

  打他?!難道自己真的打到人了,而且還是這位氣宇軒昂的老爺?

  嘯月的疑問很快就得到了證實,因為她在對方的額頭看到了那個大包,這下她知道麻煩惹大了。

  她趕緊為自己辯解道:「大叔……」

  「什麼『大叔』?不長眼的女人,敢對大人如此無禮?!」

  她解釋的話還沒說出口,那個挾持著陸秀廷的陳生就態度惡劣地打斷了她,這讓她怒氣橫生。但正想發作時,突然意識到他稱呼眼前這位大爺為「大人」,不由心頭一驚。

  大人?什麼大人?難道是朝廷官吏?

  顧不上生氣,她覰了眼一言不發、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的儒雅男人,心裡連呼不妙。

  這人儀態不俗,看起來確實有點官樣!這下該怎麼辦?打誰不好,偏偏打到一個「大人」了呢?

  她很想問問他是哪座衙門的大人,可轉念一想,還是算了吧,管他什麼來路,反正都是不好惹的神仙,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吧!

  她轉身對陸秀廷擠眼睛。

  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更用力地掙扎。「放開我!」

  「想跑?沒那麼容易!」陳生也不笨,當即更緊地抱住他。

  面對儀態端莊、冷淡嚴厲的「大人」,嘯月心裡很緊張,但看著被抓住的陸秀廷,她忘記了害怕,強硬地再次將手中的彈弓拉緊對著陳生,命令道:「放開他,不然這次我對準的就不是你的屁股!」

  「大人面前,妳還敢放肆?」陳生惱怒地瞪著手持彈弓、桀驁不馴的她。

  「放下他!」羅宏擎再次開口,聲音依然冷冽,而他的目光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嘯月,他被她充滿活力的神態和一心只想救助同伴的勇氣吸引了。

  這是個梳著雙髻的美少女,她有張鵝蛋臉、白裡透紅的肌膚,和十分引人注目的濃密黑眉。在他看來,那本該屬於俊美男子的眉毛,長在她的臉上卻同樣出色,絲毫不損她的嬌美,反而為她增添了些許英氣。

  而她輪廓分明的嘴角很有個性的向上翹起,清澈的眼眸裡閃爍著如同初翔在天空中的小鷹那樣犀利、靈活,卻有點彷徨的眼神。

  這次陳生沒有違背他的命令,放開了手中抓著的人。

  嘯月拉過陸秀廷就想跑,沒想到那位大人突然身形移動,擋在了他們面前。

  「幹嘛?你不讓我們走嗎?」嘯月再次驚訝他的神速。

  但是當她的視線落在他額角時,她不敢動了。因為這麼近的距離下,她看得真切,那腫起的地方正滲出絲絲血跡。

  那塊石頭真夠鋒利,打到鴨子身上就剛剛好,可惜打錯了地方!她不無遺憾地想,心裡為自己開脫,只怪這位大人的頭不夠硬實。

  羅宏擎看到她眉頭時蹙時舒,眼睛毫無顧忌地盯著自己的額頭,便嚴厲地說:「沒錯,如果妳平白無故被人打傷,能不問清楚緣由就讓他離開嗎?」

  「這、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誰叫你走到我彈弓前來了?」嘯月避開他銳利的視線低聲辯白。

  本來面對他頭上的傷,她心裡是有罪惡感的,可是看到那個叫陳生的男人一副恨不得揍扁她的模樣,再看這位老爺冷冰冰的眼神,她又不願意乖乖認錯,於是懷著幾分怒意和內疚,心虛嘴硬地說。

  「妳說的是什麼話?」被她用彈弓打過屁股的陳生再次對她瞪眼。

  「人話!」嘯月不服氣地頂撞他,眼睛餘光在看到身側大人嚴厲的表情時,又很不安,心想:算了,民不跟官鬥,好漢不吃眼前虧。

  於是她大眼一眨,收斂起剛剛還倨傲強硬的氣勢,轉而對大人屈身行了一禮,謙卑地說:「大爺,您大人有大量,是小女子失手打傷了您,給您賠罪了,求您老饒過我們吧。」

  說這話時,她深為自己的表演天賦自豪,這麼謙卑有禮的言行舉止,任誰都會原諒她的。

  可是沒想到,她話音才落,那個叫陳生的莽漢竟然大罵起來。「臭丫頭,滿嘴胡言亂語!什麼『大爺』、『您老』的?」

  這可又挑起了她的怒氣,她直起身子瞪大眼對陳生說:「你這人是怎麼回事?不懂敬老尊賢嗎?喊『大叔』不行,喊『大爺』也不對,那你要我怎樣?」

  「我要妳看清楚,我家老爺正當盛年,妳……」

  「陳生!」羅宏擎低沈的聲音讓他住了嘴,但眼睛仍忿忿不平地瞪著嘯月。

  羅宏擎轉回頭注視著眼前這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女孩。

  她對他的稱呼確實讓他很不滿意,可她前倨後恭的神態和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無法掩飾的慌亂卻讓他覺得有趣,這女孩似乎能同時表現出不同的情緒。

  「姑娘如何稱呼?」他語氣委婉地問,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他何曾主動詢問過女人的姓名?

  幹嘛?要問我罪嗎?嘯月心頭一跳,戒備地瞄了他一眼,無意回答。

  陸秀廷雖比嘯月小一歲,但因為常在外走動,見多識廣,懂得變通。

  此刻見大人一徑盯著嘯月問名字,因怕性急的嘯月又亂說話,忙走到她身前,恭恭敬敬地對羅宏擎鞠躬行禮道:「大人明察,我二人來此是想捕野鴨,不料彈弓誤傷大人,此屬意外,並非蓄意而為,還請大人寬恕。」

  「打野鴨?」羅宏擎重復他的話,瞟了眼半空飛過的野鴨,視線在陸秀廷身上轉了一圈後,再回到那個長相秀美可有點倔強的女孩臉上。「他說的是事實嗎?」

  嘯月很不情願地順著陸秀廷的話,再對這個盯著她看的大人草草行了一禮。「是啦是啦,就是那樣的,是小女子無意冒犯了大人。」

  「你們是泉州何家人氏?」羅宏擎突然問。

  嘯月差點兒沖口說出家門,可忽然又想防人之心不可無,還是不吐實的好。於是她話頭一轉。「我們不是泉州人,是路過的。」

  「真的嗎?」大人顯然不信。

  「真的,我們是表姊弟,今日隨爹爹送貨,見此處風景雅致又清涼,才趁爹爹停船下貨時來此打野鴨子,不料闖了禍,請大人明察。」

  她的謊話說的有模有樣,容不得人不信,可大人似乎還有疑問。

  「誰的船?送什麼貨?」

  嘯月眼都不眨地說:「明州絲綢船。」

  「送給何人?」問題立刻跟上。

  「刺桐港秦氏。」嘯月的回答也一點不慢。

  羅宏擎雖然是第一天巡視,但已經去過刺桐港碼頭,也查看過船務貨運,瞭解港口的情形,因而知道她所說沒錯,便也不再開口。

  見大人不再問了,嘯月心中暗喜,幸好今天她在港口親眼見到明州絲綢船正往大倉裡送貨。

  「大人,可以放我們走了嗎?我爹爹一定在找我們。」她可憐兮兮地問。

  「走吧。」他點頭。

  也許是他的寬宏大量讓嘯月突然良心發現,臨去時,她毫不吝嗇地稱讚他道:「大人,您是個好人!」

  羅宏擎還來不及做出回應,就見她拉起她的表弟往湖邊跑了,彷佛害怕他改變主意又把他們抓回來似的。

  這個女孩可真有趣!他默然地想。

  跑走的嘯月沒注意,在她身後,那雙深不可測的黑眸正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慌張的背影。

  「大人對他們太寬容了。」看著兩個肇事者跑遠,他的隨從十分不樂意。

  「那還能怎樣?她又不是有意的。」

  「可是,大人今晚要到秦府赴宴,您這傷……」

  羅宏擎不在意地擺擺手。「不礙事,秦大哥不是外人。」

  他將頭上的襆頭略微壓低,蓋住腫塊。雖然有壓痛感,但只要能遮蓋住那醜陋的腫塊,他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昨天秦嘯陽在碼頭接他時就說好,今晚為他接風洗塵,可如今想到將帶著這個不雅的「額頭包」前去赴宴,他難免感到懊惱。

  再回頭看了眼早已消失在湖邊小徑的身影,他往停在坡頂的馬車走去。

  此後一路上,他眼前不時地浮現出那個女孩執拗又不乏天真活潑的嬌美面容。

  ***  ***  ***  ***  ***  ***

  當晚,泉州首富秦嘯陽在家裡設宴為新上任的泉州市舶司提舉大人,也是他的結義兄弟羅宏擎接風洗塵。

  「爹、娘,這位就是我常跟您二老提起的羅大人,羅老弟。」當陪同輕裝簡服的羅宏擎回到家時,秦嘯陽高興地為家人介紹。

  早已等候多時的秦老爺、秦夫人及陸秀雲等都高興地與聞名已久的客人見面。

  羅宏擎的大名對於閩粵一帶的人來說並不陌生。原因是他本身是閩南人,在三年前年方二十三歲的他廷試對策萬餘言,直斥時弊,名震京師,擢進士第一(即狀元),隨著報喜文告的宣達,他的聲名也傳回了家鄉,曾轟動一時。

  獲得功名後,他被皇上親授翰林院修撰,留任京師,一年後出任軍職,如今又被調往泉州市舶司擔任提舉之職,負責泉州港進出口船舶辦照納稅,接受貢品以及地方治安等事宜。

  對這樣一個響當當的人物,秦大剛與夫人自然是依禮熱情款待。

  然而又因為羅宏擎與秦嘯陽是結義兄弟,因此秦家在接待中就少了官場上的拘謹客套,多了份親友間的隨興與親情,賓主相見也不避諱女眷了。

  「五兒,去把嘯月找來。」當秦嘯陽將妻子陸秀雲介紹給羅巨集擎認識後,發現妹妹沒來,便差丫鬟去找。

  丫鬟才剛要出門,嘯月已匆匆忙忙地跑進來了。

  看到立在門邊的哥哥不悅的臉色,嘯月吐吐舌頭跑到了嫂子身邊。

  「幹嘛去了?」秀雲小聲問她。

  「唉,別提了,今天我可是闖禍了……」嘯月擠眉鼓腮地對她說,卻突然感覺到有道灼熱的目光射向自己,她?鰾Y尋找,頓時因受驚而張大了嘴巴。

  「天哪!」她一把抓住嫂子的胳膊,心裡連歎這真是她最最不幸的一天!

  因為這位冷然注視著她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她今天闖禍得罪的「大人」!

  「怎麼了?」秀雲被她一抓,急忙回頭問她。

  「我、我不太舒服……」她結結巴巴地說:「我……」

  可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哥哥喚住。

  「嘯月,過來見過羅大人。」秦嘯陽招呼著她,又對身邊的羅宏擎說:「她就是我妹妹嘯月。」

  「是嗎?」羅宏擎面色平靜,實則心裡波濤洶湧。猛然在秦府見到之前用彈弓打了他、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孩時,他也是大吃一驚。但聽了秦嘯陽的介紹後,他立即明白了,這女孩在萬婆湖邊沒跟他說實話。

  他怎麼沒有注意到她與秦嘯陽的外貌是如此相似呢?光那黑亮的眼睛和霸氣的眉毛都與秦嘯陽毫無二致,還有那微微翹起的尖下巴上,同樣有個跟秦嘯陽一模一樣的小凹陷。

  明州船商之女?!他心中暗惱她對自己說謊,但同時也對她的慧黠與機敏深感欣賞。

  收回注視著她的目光,他頷首抱拳道:「在下羅宏擎,見過秦姑娘。」

  儘管他神態自若,但秦嘯陽仍然感覺到當介紹妹妹時他的身子一僵,目光也有些閃爍。若非他站得近,加上善於觀察,那些細微的變化是沒人能發現的。

  再看妹妹,嘯月的表情同樣不自然,不僅沒有回禮,而且臉上似乎有絲焦慮和畏懼,這可不是他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會有的表情。

  難道他們見過面?

  秦嘯陽心頭犯疑,但個性冷靜的他並沒有立刻表現出來,依然平靜地說:「嘯月,羅大人是哥的結義兄弟,日後見面妳喚他羅大哥就好。」

  「哦──羅、嘯月見過羅大哥。」嘯月倉促回禮,心裡卻是七上八下的。

  早知家裡今晚宴請的貴客正是她中午在湖邊打傷的「大人」的話,打死她也不會來!

  如今,她只想跑走躲起來。可是在哥哥犀利的目光下,她不敢造次。

  偏偏就在她心中如同揣了數隻小兔般混亂時,貴客再次俯身對她還禮。可是大概這次動作大了點,當他俯身時,頭上的襆帽滑動,露出了額角的青紫腫塊。

  「大人的額頭怎麼受傷了?要不要緊?」秦夫人立刻發出關切的詢問。

  秦夫人的話差點沒讓嘯月的心從喉嚨裡跳出來。

  她緊張得臉都白了,情不自禁地瞪著羅宏擎,希望他不要說出實情。

  因為她明白,一旦家人知道羅大人頭上的傷是她幹的好事的話,那她以後就別想自由外出了!

  「謝老夫人關心,一點小傷,不礙事。」羅宏擎禮貌地回答,眼睛似不經意地掃了嘯月一眼,與她惶恐的目光短暫接觸後便移開了。

  嘯月心跳如鼓,幸好秦嘯陽插言了,不然她怕自己會當場失態跑掉。

  「娘真仔細,我也問過羅老弟了,他說是在船上不小心碰傷的。」秦嘯陽說。

  秦老夫人明白地點點頭。「大人是乘船來的,海上風浪大,一定很辛苦。」

  「路上還好,是晚輩愚笨。」羅宏擎回答著秦老夫人,再瞟嘯月一眼,將她的不安看得一清二楚,不覺心裡好笑,沒想到這個大膽的女孩還是知道害怕的!

  在他們對話時,嘯月的雙眼始終不離羅宏擎,一隻手還死攥著秀雲的胳膊,痛得秀雲暗自吸氣。

  妻子細微的表情沒逃過秦嘯陽的眼睛,他拉過秀雲,不讓嘯月再抓著她,並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嘯月,妳認識羅大哥嗎?」

  「不……不認識!」嘯月矢口否認,低垂著眼睛,不敢與哥哥審視的目光或羅巨集擎銳利的視線相交。

  她的神情更加遽了秦嘯陽的疑慮,他想再問,可被秀雲攔住了。

  「夫君請羅大人入席吧,嘯月妹妹今天不太舒服,讓她先回房休息,改日再與羅大人賠禮,可好?」

  她的話讓嘯月鬆了口氣。

  秦嘯陽沒說話,倒是羅宏擎微微俯身對嘯月說:「嫂夫人說的是。秦姑娘身體不適,請自去安歇。在下來此僅為拜見秦府二老,也與嘯陽兄敘兄弟之情,如今能與姑娘相識,甚感榮幸,請姑娘珍重!」

  他的話,話裡有話,似乎帶有安撫與解釋之意,可是除了嘯月外沒人能懂。

  她倉皇屈身還禮,並在嫂子的暗示下匆忙離開大廳,跑回了她的房間。

  「喔,怎麼這麼巧呢?」關緊房門,她倚在門上長長地舒氣。

  她怎麼也沒想到,被她無意打傷的「大人」竟然就是哥哥常常叨念的那個「才華出眾,外剛內秀」的義弟羅宏擎!

  老天爺幹嘛老是捉弄我?為何偏偏讓我失手打了這麼個人物呢?

  她在房裡焦躁地走動,擔心羅大人把白天的事告訴哥哥。雖然剛才他沒有揭穿她,但那並不代表他會守口如瓶,她的心裡一點都不踏實。

  如果哥哥知道這事的話,一定會告訴爹娘,她也一定會因此而被禁足,那是她最不願意的事。

  對於天性好動的她來說,被關在家裡就跟坐牢沒什麼兩樣!

  此刻,她好想找個人說說話,好想有個人幫她解悶。

  可是唯一能幫她的只有嫂子和陸秀廷,而嫂子正跟在哥哥身邊,陪伴著那個害她如此坐立不安的人;為了上長風號,專程來參加新航標啟動儀式的陸秀廷也回德化去了,她滿腹心事卻無人可訴!

  唉!沮喪地倒在床上,她後悔今天不該去萬婆湖,也埋怨陸秀廷,要是那時他動手打野鴨而不是讓她握著彈弓的話,她也不會闖這個禍!

  原以為她已經逃掉了,這事除了陸秀廷再也不會有人知道。可如今,那個大人竟帶著額頭上的大包登堂入室來作客,這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首」啊!

  眼前出現他頭上那個青紫色的腫塊,她不由納悶:那個包為什麼沒有變小,反而比被打到時更大、也更醜了呢?

  那可是我的「犯罪證據」,他那樣的大人物,恐怕從來沒被人打過,如今他肯定再也不會忘記我了,更何況我還說謊騙他,不知以後他會怎樣報復我?

  她忐忑不安地想著,慢慢睡著了。

  睡夢中,她的憂慮也沒有減輕一絲一毫。

  不過她的擔心是多餘的,羅宏擎不會在她的家人面前揭發她的「罪行」,更不會報復她。但有一點她是猜對了,那就是他從此記住了她,再也忘不了。

第二章
  時間一天天過去,沒人提起秦嘯月闖禍的事,她知道那是因為羅大人沒有揭發她,於是在心裡很感激他。

  無事無擾中,天性開朗的她把冒犯羅大人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

  「嫂子,明天陸氏『青玉坊』在東市開張了,聽說有梅花杯特賣,我們去湊個熱鬧,掃點好貨回來,好不好?」

  這天晌午,她興衝衝地跑進兄嫂住的院子對秀雲說。

  秀雲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人搶了先。

  「不行,妳嫂子得陪我去給岳父送賀禮!」秦嘯陽的語氣毫無商量的餘地。

  見他反對得那麼乾脆,嘯月掃興地噘起了嘴。「哥真懶,現在這時辰不在碼頭待著,跑回家來幹嘛?」

  「妳這小丫頭,哥成天忙得像陀螺似的妳都看不見,清閒一會兒就礙了妳的眼啦?」秦嘯陽橫著眼瞅她。

  「那你讓嫂子陪我去,我就不管你。」嘯月不讓步。

  見狀秀雲趕緊插言。「嘯月別急,秀廷在店裡,你去找他,他一定能陪妳找到妳想要的東西,而且現在他也能燒制梅花杯了,所以一定知道什麼是最好的。」

  嫂子的話確實安撫了嘯月,但是對哥哥她還是很不滿,於是抱怨道:「哥哥真讓人受不了,以前對嫂子愛理不理的,現在又黏得那麼緊!」

  秦嘯陽毫不在意她的抱怨,將妻子拉進懷裡,得意地說:「那是因為以前我的腦子沒開竅。」

  秀雲在他懷裡開心地笑了。

  看到他們幸福的模樣,嘯月心裡高興,嘴裡卻還在抱怨。「哥不讓嫂子陪我,我自己出去玩一點意思都沒有。」

  秦嘯陽依然摟著秀雲,對她說:「那好辦,這一陣子來給妳提親的媒人都快把家門檻踩破了,乾脆哥這就給妳選個婆家,把妳嫁了,這樣妳以後就有伴兒了,行嗎?」

  「不行!」一聽這事,嘯月急了。「哥,我可告訴過你,我才不要嫁人呢,嫁了人就沒了自由,像嫂子這樣整天被關在家裡,多沒趣!」

  說著,她轉身跑了。

  看著妹妹總是來去匆匆的背影,秦嘯陽低頭問妻子:「妳覺得沒趣嗎?」

  秀雲搖搖頭。「我有孩子們和你陪著,怎麼會沒趣?」

  她的答案與眼裡滿足的神情讓秦嘯陽高興地笑了,在他們身後的廂房內也傳出一陣童言稚語,那是孩子們在應和著他們的快樂笑聲。

  匆匆跑掉的嘯月沒有回房,而是往大街走去。

  她很喜歡陸氏梅花杯,可是因為那是朝廷指定的貢品,出產量不大,平日集市裡很難見到,如今陸氏要在泉州開店了,按常理在開張之際,一定會有奇貨上櫃,說什麼她都得去求陸秀廷,讓他先帶她去選購幾樣奇貨精品……

  由於走得急,又滿心想著自己喜歡的東西,她根本沒有注意來往的車輛行人,因此剛轉過街口,迎面就碰上了一輛雙轅馬車。

  突然見前方有人擋道,車夫和馬都嚇壞了。車夫用力拉?餖楚A駕轅的馬受到雙重驚嚇,立刻揚蹄嘶鳴,同樣被嚇得不輕的嘯月更是極不文雅地跌坐在地上。

  來不及從地上爬起,又羞又惱的她立刻沖著驚慌失措的車夫吼了起來。「你趕的什麼車?沒看到前頭有人嗎?」

  「對、對不起,是姑娘出來的太急,太靠近街中央。」車夫慌忙道歉,雙手不忘提拉?餖楚A控制住受驚的馬,心裡則慶倖馬跑得不快,否則這禍就闖大了!

  嘯嵐站起身四處一看,發現自己果真走得太靠近街心,自知理虧。

  這時,車門打開,車主下了車。

  一看到車主,嘯嵐臉色兀變。

  女神娘娘呀,您怎麼就不幫我呢?

  她哀歎著,顧不得身上的灰塵和手肘的疼痛就想開溜,她可不想在如此狼狽的情形下與他見面!

  可惜她動作不夠快,身後一聲威嚴的聲音阻止了她的腳步。

  「秦姑娘請留步。」

  見無法脫身,嘯月只得回過身來,面對著呼喚她的羅宏擎。

  今天他身著一襲青色帶補子的官服,頭戴展翅漆紗襆頭,更顯端莊冷肅。在他身後跟著的,還是那兩個她曾見過的隨從。

  嘯月被他儒雅中不乏威嚴的氣勢鎮住,拘謹不安地對他行了個禮,用細小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嘯月見過羅大人。」

  「妳沒受傷吧?」看到她裙子上的塵垢時,羅宏擎關心地問。

  「沒有。」嘯月輕輕拍去衣裙上的灰塵。

  「以後趕車得留神!」他轉頭掃了車夫一眼。

  見他臉色不對,嘯月很擔心他會因此責罰那個車夫,趕緊說:「大人不可責怪他。是我不對,走得匆忙又太靠路中間,不是他的錯。」

  她的解釋讓車夫的臉上出現了笑容,也讓羅宏擎深感詫異。他見她濃黑的眉毛微聚,似乎很擔憂的樣子,便說道:「姑娘不用擔心,我只是提醒他以後注意,並無責怪之意。」

  「那就好。」嘯月安心地抱手對他行禮。「大人請慢走,嘯月不打擾您了。」

  頭一回看到她如此端莊嫺靜的淑女樣,羅宏擎深感驚訝和欣喜。從一個多月前在萬婆湖邊初遇,後來在秦府大宅正式見面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她,今天一見,他覺得她比前兩次更加漂亮,而她這文靜優雅的模樣也更加吸引了他。

  「姑娘要去哪裡?需要我送妳嗎?」他問。

  「不需要!不需要!」嘯月連忙搖頭。「我去東市找個朋友,沒什麼事。大人忙,我不耽誤您啦。」說著又想走。

  可是羅宏擎身手俐落,立即阻住了她的去路。「等等!」

  「什、什麼事?」嘯月吃驚地問,見他的臉上沒有一絲微笑,以為他還在為一個多月前她的冒犯之舉生氣,趕緊對他再次俯身行禮道:「在萬婆湖邊是嘯月無禮,一直還沒謝過大人那日在家人面前為嘯月隱瞞……」

  羅宏擎打斷了她的話。「我攔住妳,不是要聽妳的感謝,只想問妳,有人陪妳出門嗎?」

  嘯月不明所以地搖搖頭,納悶他為何問這個?

  「既然沒人陪妳,那就讓我陪妳去吧。」

  「陪我去?」嘯月十分驚訝,公務纏身的大人能陪她去買東西?

  「沒錯,妳一個女孩子獨自在大街上行走不合適。」羅宏擎的臉上是全然的嚴肅與正經。

  「誰說不合適?我不要你陪!」嘯月的語氣急躁起來,無法再繼續保持淑女樣了。

  光想到要與這個冷硬得像海底礁石、威嚴得像廟內泥塑護法的男人走在一起,她就渾身不自在,躲他還來不及呢,怎麼會要他陪!

  「不行,千金小姐怎麼能獨自出門?!妳哥都不管妳嗎?」他不悅地說。

  對他這樣一個謹言慎行,一切都按禮教行事的人來說,身為秦氏小女兒的嘯月不帶丫鬟隨從獨自出門,是件難以理解的事。

  可是他的關切卻讓嘯月很不高興。她一改剛才的斯文模樣,激烈反駁道:「大人錯了,這裡是泉州,城裡的人都認識我們。而且我秦嘯月也不是大人所說的千金小姐,我就是喜歡獨自出門,這和我哥哥沒關係。」

  「那是妳個人的看法。」羅宏擎對她的話同樣不以為然,並堅持要送她。「哪有女子像妳這樣獨自亂跑的?如果一定要出外,也得有人護送。」

  這下嘯月煩透了,心想他可真是食古不化的老古板!

  雖然很想立即甩開他,可是她從他的眼裡看出了固執,知道沒能那麼容易甩開他。而礙於他的身分地位和與哥哥的情分,她又不能像對待其他男人那樣粗魯地趕走他,這可讓她為難了。

  驀地她靈機一動,突然指著他的身後說:「看,那不是我哥嗎?」

  羅宏擎不疑有他,轉頭去看,身後果真有幾個男人走來,但其中並沒有秦嘯陽。

  等他再回頭時,眼前哪裡還有嘯月的身影?

  這女孩又耍了我!

  羅宏擎看著失去了嘯月倩影的大街,想起第一次見面也是被她騙得團團轉,不由啞然失笑,看來這女孩與她哥哥的個性截然不同──

  秦嘯陽是個做事為人均一絲不苟的人,而他的妹妹則是個鬼靈精。

  自來到泉州後,他與她總共見過三次面,她每一次的表現都不同,但都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第一次在湖邊時,她倔強而頑皮,惶恐中不乏勇氣;第二次在秦府大厝,她像個犯了錯誤等待處罰的孩子,焦慮中帶著靈氣;這次,她神情狼狽卻不失禮貌與謙和,言談舉止間也多了幾分大家閨秀的氣質。

  不知下次見面時她又會有什麼樣的表現呢?

  想到這,他緊抿的雙唇綻開,臉上漾起一抹微笑,心裡則充滿了期待。

  秦嘯月,妳可真是個奇特的女子,多變又俏皮,莽撞又率真。

  他走上馬車,心裡依然在想,在他這二十六年的生命裡,何曾見過像她那樣的女子?

  車門被關上,馬車重新上路,望著車窗外的街景,晃動在他眼前的還是嘯月那張充滿生氣的俏臉和熠熠生輝的黑瞳。

  他摸摸額角,那裡的腫塊早已消失,但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凹痕。每當他對著銅鏡整理儀容時,都會看見它,並想起那個精力充沛的女孩,想她慧黠的眼神、機敏的反應和似乎永不認輸的嘴巴。

  不過今天她倒是讓他開了眼界,因為她居然為了替他的車夫開脫而主動認錯,只因怕他會責罰那個像他一樣的倒楣蛋。

  沒錯,所有與秦家這位莽莽撞撞的小丫頭起衝突的人都是倒楣蛋,包括他自己在內。按他的個性,這樣魯莽的女孩是不可能吸引他的,可是秦嘯月不知有什麼魅力,竟讓他自第一次見過她後就無法忘記她。

  難道因為她是第一個將他打傷的女人?

  還是因為她是秦大哥的妹妹,自己愛屋及烏?

  好像是,好像又不是。

  他說不清楚,但他知道他喜歡看到她,對她一再蔑視他的權威和戲弄他的言行也無法生氣,相反的,還非常欣賞她開朗活潑的個性。

  泉州人重商好易,而商人通常跟軍人一樣,大多不拘禮教,家規門風也不若讀書人家那般嚴苛,過去他從來沒有對這些人家的女孩率性的言行有過什麼不妥的感覺,可是現在,他不喜歡看到嘯月無拘無束地四處亂跑。

  「得找個時間跟秦大哥說說,提醒他不該如此放任他的妹妹獨自外出。」他思忖著,看著馬車駛近氣勢恢弘的市舶司。

  ***  ***  ***  ***  ***  ***

  泉州設立市舶司始於宋代,經歷了宋、元兩朝的發展,到明太祖洪武年間,其職能與前朝已有不同,政府衙門的作用加強了,不僅負責對朝廷禁海令的監督與實施,還擔負著對進出口船舶的檢查和抽稅。因此朝廷對市舶司提舉一職的人選非常重視,被委以此重任的人,通常是備受朝廷信任的官吏。

  矗立於江邊水門巷的市舶司建造於宋仁宗年間,是座十分宏偉的建築。儘管已經歷了數百年的風雨,依舊氣派而豪華。

  深重的金屬大門前一對石獅盤踞兩側,左右牆垛上分別嵌入「雙龍戲珠」和「麒麟呈祥」的浮雕,門楣上方懸掛著紅底金字的「泉州市舶司」匾額。

  光從這些繁華的裝飾就可感受到在海禁前,這裡曾有過的船帆相接、人聲鼎沸的報關盛況。

  市舶司的西南面為水關,那裡水域開闊,水流平緩,連接著刺桐港。外國遠洋商船的人員及貨物往來,可通過小船,沿晉江、破腹溝、過水關直達市舶司報關。而國內的商船出使,也得到此地領取公憑,方可通行。

  正面,有鵲鳥橋連接著通往市區的大道。橋頭的右側是堆放貨物的市舶庫,左側則是接待外賓的官驛「來遠行館」,那是專門用來接待國內往來的官吏和那些外國進貢特使、商人及隨員的。

  馬車過了鵲鳥橋,羅宏擎並沒有從市舶司巍然的大門進入,而是轉過廂牆,從側面略小的朱漆大門進了門楣上寫著「戒然居」三個字的院落。

  這裡是歷任提舉大人的住宅,是座坐東朝西,三開間的庭院。分為頂廳、中廳和下廳,廳與廳之間隔以天井,左右兩廊相接,與庭院連成一體。

  剛下車,衙差就來報告。「大人,琉球貢使英武介太郎求見,已等候多時,孫大人請您過去。」

  「琉球貢使?」他眉頭微緊,知道這絕對不是單純的禮節性拜訪,而是關於朝貢期的問題。

  做為明朝的進貢國,琉球國已多次要求朝廷授予其自由來華貿易的特權,但均遭拒絕。如今有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他們已經在暗中縱容其船商私下勾結沿海不法之徒從事海上走私和掠奪。

  朝廷有心加強靖海,多年任職市舶司的副提舉孫大人忠心耿耿,熟悉稅制,可是畢竟年紀大了,很多治盜的事都力不從心,即便朝廷為市舶司裝備更新的戰船,仍未能有效地打擊海上掠奪走私的活動,這也是他調職此處,並被兵部授予「便宜行事」許可權的原因。這意味著他可以有很大的空間去管理當地事務,實施他的對敵計畫而不受過多干涉。

  上任前,他已事先瞭解各方面的情況,但卻從未聽說過英武介太郎這個人,如今在自己上任不到兩個月,他就親自登門拜訪,想必不會有什麼好事。

  他整理衣冠,穿過頂廳往司衙走去。


  深夜,星星眨著眼睛,調皮地注視著經過一天的喧鬧忙碌後終於安靜下來的大地。庭院裡樹影幢幢,散發著枝葉的清香,遠處傳來海潮拍擊海岸的輕吟低誦,不時還伴有蛙鳴蟲吟,夜晚顯得格外寧靜祥和。

  可是戒然居的書房內依然燈火明亮,端坐案前的羅宏擎心裡並不寧靜。

  在他眼前是一張巨大的海圖,上面已被他用筆畫了若干記號,那都是近年來倭寇出沒頻繁的地方,也是今天琉球使者提議讓該國船隊獲得公憑通商的地區。

  明自太祖開國後便實行了嚴厲的海禁政策,同時還對朝貢國明確規定了來華的時間間隔和人員數目,對暹羅、琉球、呂宋等國的要求都是十年一貢,貢使隨員二百,貢船兩艘。除規定時間外,其船舶人員不得擅自進入大明海域經商。

  如今,那個琉球使臣居然敢要求他「私下開恩」,難道他的樣子很像可以被賄賂或壓服的人嗎?

  「公憑?他居然跟我要公憑?」想起英武介太郎謙卑中不時流露的傲慢神情,他的臉上出現鄙夷的笑容。「他以為他是誰?竟妄想改變大明朝國策?!」

  不過,他對這位貌似謙卑有禮,實則咄咄逼人的琉球貢使有一種本能的反感。那似乎總是睜不開的眼裡不經意間會流露出狼性的目光,而從交談中不難發現此人城府極深,而且是個熟悉中國文化、會說流利華語的中國通。

  與這樣的人打交道,自己得加倍留神,更得瞭解一下他的底細。

  他習慣性地捋著蓄了數年的長鬚,思考著下一步的安排。日前一批新的戰船和火器都已經運抵水關,如今他要做的就是加緊操練市舶司屬下的海防軍衛所水師,增強防衛與進攻的能力,加強巡航次數,確保沿海平靜。

  同時,他也得加強與當地船商的聯繫,官民配合才是抑制海寇最好的法子。

  ***  ***  ***  ***  ***  ***

  幾天後,羅宏擎帶著隨從陳生、黃茳在城內的大街小巷視察民情。

  泉州城的街道縱橫交錯,每隔二三十丈便有一條通往江邊碼頭的小道,這不僅是為了方便城內居民的生活而特意鋪設,更是為了船舶上下貨物的方便。

  這裡的每一條通道都通往專用碼頭,同一類貨物使用同一條通道,這樣在上下貨物時就不容易發生貨物錯置的問題,既減輕了裝卸工的負擔,也便於官府的管理和查驗。

  每次走在這些通道上,羅巨集擎都會對秦氏先人產生一種敬意。

  就從這些通道也可以看出他們確實是頭腦靈活、做事講求實效的生意人。難怪這裡會成為對外通商的重要大港口之一!

  「這是我的,不給妳!」

  正當他走著、看著、想著,路過一處院門時,一陣熟悉的說笑聲從門內傳來,剛明白那是誰,一道青綠色身影就挾著一陣馨香撞進了他的懷裡。

  猛烈的衝擊力讓他連忙運氣穩住腳跟,但還是往後小退了一步。

  「秦姑娘?!」他扶住撞在他身上的人,彎腰撿起被撞落地的那只蓮花燈,驚訝地問:「妳幹嘛這麼慌張?」

  「大、大人!」嘯月見自己又撞到了這個冷冰冰的大人,頓時斂了笑聲,只想逃跑。「我們在紮燈……」

  她匆忙說著,回頭看她剛剛冒冒失失跑出來的門內。

  羅宏擎順著她的目光,看到敞開的門內有幾個女子正坐在院子裡,手裡都拿著做燈飾用的東西,而門邊立著一個年紀比嘯月略小幾歲的女孩。

  當大家看到門外的羅宏擎時,所有人都停住了手裡的動作,目光轉到他們這裡,那女孩則躲到門後去了。

  「喂,孫小妹,妳不要燈了?」嘯月衝著躲起來的女孩喊,可門後沒動靜。於是她轉向羅宏擎,笑容很不自然地指指他手裡的燈。「大人,可以還給我嗎?」

  不在乎其他女人的目光,羅宏擎責備她。「姑娘不應該在大街上嬉戲!」

  「這裡不是大街,只是一條小胡衕,而且我也沒有在嬉戲,是小妹想要搶我的燈。」嘯月搶白道。

  「那也不妥。」羅宏擎不理會她的不滿,依然嚴肅地教訓她。「賢淑女子當謹於言,慎於行。如此當街撞到男人身上,實屬行為失當!」

  嘯月最煩的就是他的說教和那張沒有溫度的臉,如今他兩者都亮給了她,讓她心裡非常不快,可是為了要回燈,她隱忍著。「是,大人說的是,嘯月以後會謹於言,慎於行。」

  見她如此順從,羅宏擎沒再多說,將燈遞給了她。

  一拿到燈,嘯月立刻逃也似地奔進了那道門內,還頭也不回地關上了門。

  對她如此失禮的舉動,站在門外的羅宏擎無奈地對著緊閉的門扉搖了搖頭。

  「這是誰家的院子?」他問身後的黃茳。

  「淩霄樓東主孫二家。」

  羅宏擎點點頭,沒有再問,轉身繼續往港口走去,心裡卻因與嘯月的不期而遇而波濤洶湧。

  他不明白為什麼那個女孩總能激起他以前從來沒有過的矛盾心情,讓他即便在為她粗率的言行生氣時,也難忘她活潑開朗的笑容?

  ***  ***  ***  ***  ***  ***

  由於明年是入貢年,市舶司近日接到的外國書函大大增多,其中多為申請入關公憑的書信,也不時有外國貢使「不請自來」,提前為入京「朝聖」鋪路。

  於是送往迎來,審理申請案,占去了羅宏擎很多時間,但他也沒有忽視對水師的訓練和對港口來往船隻的檢查。

  隨著夏季的結束,港口也開始忙碌起來。為了秦氏商船出航的事,這日羅宏擎到位於刺桐港的「秦氏商號」找秦嘯陽。

  「羅大人?你怎麼有空來了?」

  見多日不見的他親自來訪,秦嘯陽很高興,但臉上並沒有太多表情。雖然被夫人改造了不少,可是生性淡漠的他仍不習慣表現太多的真實情感。

  個性與他相似的羅宏擎自然瞭解這點,便也淡然笑道:「大哥不必拘禮,如同以往那樣叫我宏擎就行。」

  「噢,那可不行。」秦嘯陽讓他坐下,等下人為他送來茶水後接著說:「你我雖為兄弟,但如今大人冠冕加身,替朝廷做事,嘯陽乃一介平民,不可冒瀆聖恩,一切還是按禮法行事,以固大人神威。」

  聽他說得合情合理,羅宏擎不再堅持,只說:「那好,改日宏擎定更衣求見,望與大哥把酒痛飲,話兄弟情誼。」

  「那樣很好。」秦嘯陽連連點頭。

  兩個志趣相投的好朋友當下話題一轉,轉到了海運商務的公事上。

  羅宏擎來此,主要是為了下個月即將出海的秦氏商船,徵詢他是否需要安排官府的軍船做為護衛。

  「不需要。」秦嘯陽明白他的來意後,當即拒絕了官府的好意。「雖然近來不時聽到倭人潛入附近小島,勾結海盜搶劫商船的事,但秦氏商船配備齊全,人員也都訓練有素,有足夠的自衛能力。」

  為了證明自己的實力,秦嘯陽提議羅宏擎隨他去看看秦氏即將出航的船。

  羅宏擎正有此意,便欣然允諾。

  兩人相攜往碼頭走去,羅宏擎的隨身侍衛陳生、黃茳緊隨在後。

  秦氏擁有最完善的船塢和分類合理、佈局嚴謹的碼頭,這些都讓羅宏擎相當滿意。等參觀完秦氏乘風號、萬通號等大型船舶後,羅宏擎對秦嘯陽表現出來的自信不再有任何懷疑。

  同時他心裡的負擔略微減輕,如果秦氏有能力自保,不需要他派船保護的話,他就可以將更多的軍船安排做海上巡航,確保入貢年沿海平安。

  當他們輕鬆地從長風號下來,往最大的倉庫走去時,羅宏擎看到嘯月正坐在不遠處的錨樁上,跟停泊在附近的另一艘大船上的船工說話。

  她怎麼在這兒?看到她,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往那裡走去。從上次在胡衕裡被她撞到後,他很久沒見到她了。

  「羅大人想去哪兒?」見他突然轉了方向,秦嘯陽好奇地問。

  羅宏擎猛然一驚,意識到自己的失常,一時有點不自然,他指指前方道:「大哥,那是秦姑娘!」

  秦嘯陽轉頭,看到錨樁上那個穿著打扮與碼頭和船工都格格不入的秀麗身影,不以為意地隨口道:「沒錯,是嘯月。」

  對他來說是習以為常的事,對羅宏擎則不同。

  「她是一個人。」以為他沒注意到這點,羅宏擎提醒他。

  「是的,她總是獨自一個人到處亂跑。」

  「難道大哥也不管管她,竟讓她獨自來這種地方?」

  秦嘯陽輕鬆的話語並未解除他的憂慮,看著那個美麗動人的女孩坐在那裡跟其他男人說笑,他就覺得難以容忍,盤桓心頭多時的話衝口而出。

  聽他語帶指責,秦嘯陽知道對於恪守禮教的他來說,女孩子獨自外出是難以理解的事,於是對他說:「這裡是秦家碼頭,而且大家都認識她,沒事的。」

  「可是起碼該有個丫鬟陪伴啊?」

  羅宏擎語氣中的不悅更加明顯,這讓秦嘯陽略感吃驚,但仍不以為意地解釋。「她有丫鬟,那個叫五兒的就是,可是嘯月從來不喜歡讓她跟著。」

  「那大哥也由著她?」因為激動,羅宏擎沒意識到自己異樣的語氣。

  秦嘯陽淡笑。「就算是讓她散散心吧。」

  「散心?」這下羅宏擎糊塗了。

  「是啊,嘯月渴望能像大姊當年一樣隨船出海,可是因為爹娘不想秦家再出第二個像大姊那樣的女兒,從她落地之日起就定下規矩,禁止她上船,更不許她碰船具。這規矩可是害苦了她,也害苦了我們大家。」

  「害苦?此話怎講?」羅宏擎不解地問,關乎嘯月的事,他都很想知道。

  秦嘯陽的視線從妹妹身上轉到了波光粼粼的大海。「愛大海、愛自由,這是我們秦家人共同的特點。我大姊的事你都知道,那時爹娘沒有阻止大姊,所以大姊是快樂的。可是到了嘯月出生,爹娘有了前車之鑒,所以一切都不同了……呵呵,沒人知道,為了執行家規,我差不多成了她的仇人。」

  他最後那句話,帶著明顯的自嘲意味。

  原來是這樣。羅宏擎注視著遠處的身影,微微頷首。

  他早就從秦嘯陽和其他人口中得知秦家長女秦嘯嵐的事,也挺敬佩那位智勇雙全的奇女子。此刻聽了解釋,雖然明白嘯月喜歡四處亂跑的原因,也對她有一絲同情,但他還是不贊同他們對她的縱容。

  「就因為內疚,大哥才那樣縱容她?也不管是否安全,只要她不上船不出海,就由著她四處亂跑?」

  說這話時,他的語氣嚴厲,這讓秦嘯陽詫異極了。「宏擎,你這是……」

  一向對人對事都很平靜溫和的宏擎為何今天如此咄咄逼人?從認識並結交以來,他還從來沒有見過生性內向拘謹的義弟對任何女人有過這樣激烈的反應,這不能不讓他感到困惑。

  被他一問,羅宏擎也察覺自己失態了,不由掩飾道:「大哥別誤會,小弟只是不希望看到令妹遭遇不測,如今刺桐港出入的船雜,來往人多,我們不得不防。」

  雖說他的話很合理,但秦嘯陽還是對他異樣的反應吃驚。

  難道他對嘯月……

  秦嘯陽心中一動,再側臉看羅宏擎,發現他注視著嘯月的目光除了關切並無其他,而且他的臉色平靜,不帶什麼感情。

  宏擎生性刻板,對女人一向冷漠,怎麼可能喜歡上像嘯月這種莽撞又帶野性的女孩?他之所以關心她,無非是把她當作妹妹看待,因為他是個很講義氣、重情分的人。

  想明白這點後,他不再懷疑,笑道:「老弟說的是。」

  「大哥最好不要讓她出門。」這是羅宏擎的真心話,他希望將她關在家裡,不要讓太多的人,尤其是男人看到她的美麗和活潑。

  秦嘯陽笑了,有趣地看著他問:「賢弟以為我們能鎖住一隻渴望飛翔的小鷹,又讓牠在籠子裡快樂歌唱嗎?」

  聽到秦嘯陽的話,羅宏擎眼前出現了當他責備她不該獨自外出時,嘯月反叛的眼神和緊抿的雙唇。於是他知道秦嘯陽是對的,要鎖住那個莽撞又天真的女孩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他沈思不語時,秦嘯陽輕聲笑了。「再說,做為她的哥哥,我也該在她出嫁前對她好點,你說是不是?」

  「出嫁?!秦姑娘要出嫁了嗎?」

第三章
  當聽到「出嫁」二字時,羅宏擎覺得彷佛聽到兩聲驚雷在頭頂響起,他那一向無波無浪的心竟如同暴風驟雨前的天空,雲翻霧湧。可是他克制著,將所有的情緒都控制得很好。

  「是啊,嘯月快滿十七歲了,近一年來到家裡來給她說親的媒人快把我們吵死了,爹娘有意近日為她定親。」

  「十七了,是該出嫁了。」羅宏擎心神紊亂地隨口應著,心情變得十分低沈。

  此後,秦嘯陽又帶他到秦氏的船塢、倉庫等處看了看,可是他不再能專注於所看到和聽到的東西。因為他的耳朵裡充斥著嘯月將要出嫁的聲音,眼前揮之不去的是自從認識嘯月以來,每次與她相見時她那豐富多彩的表情。

  那麼美麗、倔強、頑皮又聰慧的女子,要什麼樣的男人來匹配呢?

  哪個男人如此幸運,能得到這個可愛的姑娘呢?

  這些念頭一直困擾著他,直到他和秦嘯陽分開,回到市舶司,仍無法從混亂的思緒中走出來。

  「大人,要不小的替大人托個媒人去秦府提親吧?」陳生的一句話將他喚醒。

  「你說什麼?!」他瞪起眼睛問。

  陳生直率地說:「大人自從在碼頭聽說秦姑娘要定親後就魂不守舍,小的只是想,大人既然喜歡她,就把她娶來吧!」

  「什麼喜歡?不要亂說!」

  見他竭力否認,陳生說:「大人不要欺騙自己,我們可都看得清楚,你就是喜歡秦姑娘。」

  「少胡說八道!」羅宏擎低聲斥責。

  「大人,」年紀略長的黃茳插言道:「男婚女嫁順天應道,合乎禮儀,何況秦姑娘活潑漂亮,喜歡上她也合乎情理。大人相貌英俊,官顯名貴,與秦府聯姻可說是門當戶對,為何不可說呢?」

  羅宏擎看看這兩個自幼相識的夥伴,知道要瞞住他們是不可能的。於是長歎一聲。「好吧,你們說的沒錯,我是喜歡秦姑娘。」

  「那是好事。只是……」黃茳的語氣突然變得很遲疑,神色也不自然。看到羅宏擎瞪著眼等他的下文時,他揉揉鼻子,為難地問:「我只是好奇,大人從來對女人沒興趣,這次怎麼對秦姑娘……」

  陳生立刻點頭。「沒錯,小弟也好奇。」

  羅宏擎望著門外寂靜的花園。「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從第一次見面後就忘不了她……我想,當屬於你的那個女人出現時,你會知道。」

  黃茳笑道:「既然如此,大人就去求親吧,我們可不想看到大人失意。」

  「不行,像我這樣出身低微、沒家世又沒父母的人,能配得上秦家那樣的名門望族嗎?」羅宏擎搖頭否定,心卻隱隱作痛。

  護主心切的陳生立刻反駁道:「在小弟看來,只有秦氏配不上大人的份。」

  見羅宏擎臉色不豫,黃茳攔住心直口快的陳生,插言道:「大人過慮了。秦嘯陽不是與大人義結金蘭了嗎?大人初來此上任時,秦氏宴請,秦老爺夫婦對大人十分禮遇,可見他們也欣賞大人的文韜武略,敬重大人的人品修為。」

  「但那還是不一樣。」

  明白他的顧慮,黃茳再勸道:「大人何等心胸?與其鬱鬱寡歡,看著秦姑娘嫁給別人,不如主動去提親。退一步說,就算提親遭拒,那又有什麼?大丈夫能屈能伸,何患無妻?」

  他的話讓羅宏擎的鬱悶心情略解,他笑道:「你們還是我當初在少林寺認識的好兄弟!」

  「當然是。」黃茳說:「那時候誰會料到宏仔會成為如今功成名顯的羅大人?而我和阿生這樣的少林寺小和尚又會成為大人的隨從呢?」

  說起往事,陳生感慨道:「如果不是大人和黃大哥在五涼道找到我,我現在說不定流落在哪個山頭占山為王呢!」

  黃茳在他頭上一拍。「也許沒那麼走運,早已做了朝廷官兵的刀下鬼!」

  陳生連連點頭,神情有幾分落寞。「那是,如果沒有兩位大哥,我陳生就算不死,也准成了五毒俱全的魔頭,那就真是應了方丈的話了!」

  他的話讓大家憶起往事,都沈默了。

  他們三人均出身低微、自幼失去雙親而被少林寺收養,相同的出身和相近的年齡讓他們成了練武習文的好夥伴。

  但由於個性不同,他們所走的路也不同,年紀最大的黃茳沈穩持重,每每隨師誦經修佛,十六歲即剃發受戒出家;羅宏擎聰慧過人,個性冷靜,方丈認為他天生是將相之才,不適合出家,故習武之餘多讓他跟隨隱居院內的有道居士求學問道;小他兩歲的陳生則個性衝動,方丈認為他過於頑劣難馴,缺乏出家人的慧根,練武之餘總要他面壁修禪,因此羅宏擎與陳生一直是以俗家弟子的身分待在少林寺內。

  直到羅宏擎考取秀才後,方丈要他離寺求取功名。不料就在他離去前,有一天陳生下山辦事,與一個商販發生口角,竟在怒氣勃發中揮拳砸了人家的店鋪,又把人打成重傷,因而激起民憤。

  怒火中燒的市民圍住少林寺,要求嚴懲兇手。方丈無奈,只得將陳生當眾杖責百棍,隨後將他逐出寺,從此他混跡於江湖中,下落不明。

  兩年後,羅宏擎殿試及第,拜將封爵,回到少林寺探訪方丈和眾兄弟,得知黃茳自他和陳生離去後便無心修行,疏於課業,成了院裡的「混僧」。

  而一見面,黃茳便要求跟他走,經方丈開恩,黃茳還俗做了他的隨身侍衛。

  之後他們又在五涼道找到了已淪為強盜的陳生,從此他也被羅宏擎收留,像黃茳一樣成了領官餉的侍衛。

  如今,他們回憶起往事,兄弟情誼更加深濃。

  陳生對羅宏擎說:「所以說,大人的事就是我們兄弟的事,如今,到秦家提親的事只管交給小弟去打理,我知道到哪裡去找好媒人。」

  「沒錯,阿生現在比以前穩重多了,大人可讓他去辦這事。」黃茳也贊同。

  羅宏擎再次沈默,心情卻不平靜。

  如果不是今天聽說她要出嫁的消息,他還不知道嘯月在他心中已經佔據了很重的分量。

  他從來沒有喜歡過一個女人,更沒有體會過喜歡上一個人後,會為她心馳神往的感覺。從認識嘯月開始,她就帶給了他新的感受,讓他無法遏止地為她動心。只要想到她將屬於其他男人,他的心就湧上從未經歷過的酸楚和苦澀。

  可是,秦家能接受像他這樣出身的人嗎?想到這,他打了退堂鼓。

  「算了,還是不要。別為了這個女孩弄得我與秦大哥見了面彼此尷尬。」

  陳生和黃茳瞭解他的脾氣,也就不再多說什麼。

  然而以後幾天,無論公事私事,只要提到秦氏或見到秦氏的人,他的心思就會落在嘯月身上,甚至夜裡也輾轉難眠。

  對自己的大失常態,他既惱又恨,可是仍無法克制。這下他終於明白為何前人要歎「英雄難過美人關」的道理了。

  既然如此,他決定與其飽受煎熬,不如大膽去試試運氣,看能否得美人垂青?

  於是他要陳生去替他托媒求親。

  「大人這就對了!」見他終於接受了自己的建議,陳生高興極了,拍胸脯說:「我保證秦家會接受大人的提親,不說別的,就光是大人年輕有學問,前途無量這一條,就得把所有提親者都比下去!」

  「就是,這才是大丈夫所當為。」黃茳極力贊成,他可打從心裡不願意再繼續看著大人心情鬱悶、沈默寡言地過日子。

  「不過,得讓媒人口氣和緩些……」羅宏擎仍有絲遲疑。

  「我明白。」陳生自信滿滿。「大人就等著聽喜訊吧!」

  「慢!」羅宏擎阻止他,謹慎地說:「我還是先修書一封,你讓媒人帶著先去探探秦大哥的口氣吧,如果秦大哥那裡沒問題,再到秦府正式提親。」

  「行,大人文采飛揚,有您的墨寶,親事准成!」陳生喜孜孜地說。

  當夜,羅宏擎捉筆灑墨,一展當年廷試風采,寫了一封文情並茂的長信給秦嘯陽,其中盡抒自己對嘯月的仰慕之情,也沒忘提及自己的寒門出身。

  筆落封緘,他依然徹夜未眠,但心中有了期待,不再像前幾天那樣空虛。

  第二天一早,陳生取了信,銜命去找媒人。中午回來後歡天喜地的說,找了一位當地頗具名聲的媒人,那媒人一聽是為提舉大人保媒,當即就笑開了眼。

  聽了他的講述,黃茳興奮地開始打點聘禮。但身為當事人的羅宏擎知道,按禮俗,這個納吉問名的過程起碼需要十日半旬方可有結果,所以他得耐心等待。

  然而,讓他大吃一驚的是,第二天傍晚,他剛由市舶司回到戒然居,就看到秦嘯陽正坐在小廳裡等他。

  「秦大哥?」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進來,對著秦嘯陽抱拳施禮。「大哥怎麼有空到這裡來?」

  「你的書信都到了我的手上,我還能不來嗎?」秦嘯陽臉上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讓一向自持冷靜的羅宏擎心裡七上八下的。

  「大哥見笑了,那是小弟莽撞……」

  秦嘯陽打斷他的話。「先去換裝,然後我們兄弟再說話。」

  羅宏擎點頭。「那請大哥稍坐片刻,小弟這就來!」

  等他進房後,秦嘯陽對陪同羅宏擎回來的黃茳和陳生說:「這麼多年了,你們大人還是那麼拘禮守法。」

  黃茳和陳生都知道秦嘯陽與大人的關係,因此他們也對秦嘯陽很尊重。現在聽他這麼說,黃茳笑道:「沒錯,大人自小如此。」

  他們隨意地在外面聊著天,進屋更衣的羅宏擎卻無法像他們那樣輕鬆,他心裡惴惴不安地猜想著秦嘯陽今日來此的原因。

  大哥剛才提到了信,那是不是說媒人已經見過他了呢?可是信是陳生昨日才交給媒人的,應該不會那麼快吧?

  他思忖著換好衣服,匆匆出來與秦嘯陽相見。

  「好你個宏擎老弟,跟大哥也來這一手!」

  才進入小廳,還沒開口,肩頭就挨了秦嘯陽一拳。但那一拳對於他這樣的習武之人來說,不過是輕風拂水,沒什麼影響。可是秦嘯陽的話卻如平湖沈石,頓時在他心頭掀起了滔天巨浪。

  秦嘯陽一見換了青衫儒巾的羅宏擎,一改往日拘禮的神態,送他一記老拳再責道:「喜歡嘯月,直接開口不就行了,何必繞那麼多圈子,又是托媒,又是修書?不過,這也得怪大哥愚鈍,沒能早些看出老弟的心思。」

  羅宏擎抱拳作揖,惶恐地說:「大哥恕罪,小弟實在情難自己,絕無冒犯尊府令妹之心……」

  秦嘯陽往他肩上再揍一拳。「你說什麼啊?秦羅結姻,我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說是冒犯呢?難道你後悔提親啦?」

  「不後悔!不後悔!」羅宏擎喜出望外地連聲道:「大哥是說……貴府允諾了小弟的求親?」

  「當然!」

  「太好啦!」羅宏擎對笑逐顏開的黃茳和陳生說:「明天得去重謝媒人!」

  「得了吧,那不是媒人的功勞。」秦嘯陽糾正道:「雖說媒妁之言不可廢,但這次可不是媒人的功勞,而是你那封信。」

  「信?小弟寫給大哥的那封信?」

  「沒錯,正是那封信。」秦嘯陽笑了。「老弟的書信可謂洋洋灑灑,雖不及萬言,但情真意切,感人至深,堪稱天下求親之一絕!昨日愚兄已與爹娘議過此事,爹娘都說,賢弟為人剛正嚴謹,早已心喜,如今賢弟求親,好事易成!」

  得到他的這番肯定,懸掛於羅宏擎心頭數日的石頭墜地,他安心了。

  「謝謝大哥玉成!」他再次向秦嘯陽作揖,表示感謝。

  秦嘯陽豪爽地攔住他,奉勸道:「得了,我們兄弟倆就免了這套禮儀吧。日後與嘯月相處也一樣,她更受不了讀書人的窮酸言辭和繁文縟節。」

  「是、是,小弟謹記在心!」羅宏擎連連點頭,突如其來的喜訊讓他有點措手不及,思緒也很混亂。

  秦嘯陽理解他的心情。「你也別擔心,秦氏既已答應親事,就不會改變。」

  「小弟不是擔心,而是太高興!」羅宏擎局促地說:「明天,我會到府上去下聘,一定當面謝過老太爺和老夫人。」

  「下聘後就得改稱『岳父岳母』了。」秦嘯陽糾正他。

  「大哥說的是,依禮當如此!」羅宏擎面色微紅,因為羞澀,更因為興奮。

  秦嘯陽見事情已經說明白了,便告辭離去。

  知道他很忙,又是個戀家戀妻的男人,羅宏擎沒有挽留,隨即送他到門外,看著他上車離去,才返回居所。

  當晚,他再次失眠,但不再是因為憂慮和煩惱,而是因為太高興!終於美夢成真,得到了秦家的允婚,他怎能不高興?!

  ***  ***  ***  ***  ***  ***

  可是讓羅宏擎萬萬想不到的是,就在他下聘、以女婿身分與未來的岳父岳母相見並定下迎親日子後沒幾天,他未來的娘子就登門給他潑了盆涼水。

  這天,當他在司衙忙碌時,大門守衛來報,說有位秦姑娘要見他。

  「秦姑娘?」他一愣。自定親後,他時常想起她,若非禮法的限制,他很想去看看她,此刻聽她來了,心中自然有絲喜悅。「她獨自一人前來嗎?」

  「是,獨自一人,就坐在門外石獅子上。」

  坐石獅子上?羅宏擎的心一沈,聽說她獨自前來,他的喜悅之情立減,再聽她居然放肆地坐在官府大門前象徵威武與尊嚴的石獅子上,他更加心生不快。

  「胡鬧!」他低咒一聲,將手中的毛筆擱下。

  「大人,那小的去把她趕走?」見他生氣了,守衛小心翼翼地說。

  「不用!」他一擺手,對黃茳說:「你去把她帶到戒然居等我!」

  黃茳應了一聲,隨同守衛離去。

  羅宏擎重新握起筆,將手邊的事情處理完後,留下陳生守候,自己則穿過後堂甬道,往戒然居走去。

  雖說心裡暗惱她不合禮儀的行為,但想到她正在住所等著他,仍讓他期待又興奮。

  可是,等待著他的卻是大出意外的情景。

  「羅大人,我不能嫁給你!」

  他前腳才跨進院門,耳邊就傳來一聲脆生生的宣告。

  「秦姑娘?」他疾步進門,站在院子中四處張望,想找出發話的女孩,卻不見人影,就連黃茳也不在。

  就在他納悶時,一道俏麗的身影從身側的假石山上跳落眼前。

  定睛一看,這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俏佳人秦嘯月又是誰呢?今天的她依然是一身素雅裝扮,但臉上的那份頑皮讓他看了既是喜愛、又是頭痛。

  「秦姑娘,妳是大家閨秀,行為舉止該合乎禮儀體統,怎麼可以坐石獅、爬石山呢?」他輕聲責備她。

  嘯月仰起臉來看他,紅撲撲的臉上絲毫沒有羞愧的表情,反而做出了一連串讓羅宏擎瞠目結舌的動作。

  首先,她毫不理會他的說教,用力拍拍衣襟,極不斯文地?酈_一隻腳踏在石頭上,然後毫無顧忌地在他面前將雙手交抱在胸前,晃動著肩頭,故意模仿街井市民的粗鄙聲調大聲說:「大人說的是,可是我秦嘯月天生就是這等模樣,做不來大家閨秀,更做不來大人的老婆!」

  她大剌剌的神態和粗魯的口氣果真讓羅宏擎看直了眼睛。

  他期待與她見面,也想過再與她見面時她可能會有的各種表現,但絕對沒有想到會是這副粗野模樣。

  而嘯月要的正是這樣的效果,當幾天前聽到爹娘向她宣佈已經為她定親,而物件就是這位讓她又怕又煩的大人時,她氣壞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嫁人,更沒有想過要嫁給這樣一個老古板!

  可是不管她怎麼叫,怎麼跳,爹娘就是不改口,還狠狠地訓斥了她一頓。無奈之餘,經過幾天的思考,她決心親自出馬,像當初跟嫂子去破壞哥哥的相親一樣,破壞這樁不能被接受的親事!

  此刻見自己的這一手果真震住對方,她得意極了。於是更加誇張地噘起下唇,吹開了滑落在額前擋住眼睛的頭髮。

  而她這一著立即得到了她想要的回應,站在她面前的羅宏擎一向四平八穩的面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冷靜,他的眉頭猛跳,臉色鐵青。

  原來「大海礁石」還是會有感覺的!嘯月得意地想,並一不做二不休,決定再放肆一回,徹底嚇他一嚇,看他還敢不敢三個月後娶她!

  她放開抱在胸前的雙臂,放下腿,走到羅宏擎的身邊,學著船工們的動作,舉起手拍打他的肩,油腔滑調的說:「看見沒,我秦嘯月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大人要找大家閨秀的話,那是找錯人了,趁現在還來得及,趕快改變主意吧。」

  這下她再次得到了超過預期的效果,羅宏擎的臉色更加難看,好像突然患了重病似的。

  不過,這也嚇著了第一次對男人「出手」的嘯月,心想別是自己過於大膽的舉動把他嚇出病來了?於是等話一說完,她趕緊收回手,轉身想離開。

  「等等!」羅宏擎深吸一口氣,邁開大步,攔在她身前。

  他得承認,他確實被這個粗鄙無文的秦嘯月嚇著了,不過還沒有到被嚇得失去思考能力的地步。

  因此見她要走,他努力克制住心頭的震驚和憤怒,也努力漠視她拍打他肩膀時在他生理和心理上造成的影響,只想攔住她,絕不能讓她如此突兀地來去,他得糾正她不合禮數的言行。

  被攔住的嘯月知道自己不可能躲開他快速的動作,只得靜靜地站著看他要怎麼說。

  迅速恢復冷靜的羅宏擎耐心地說:「男女婚事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禮法。在下父母早逝,因仰慕姑娘已久,故自托媒人到府上求親,如今承蒙府上不棄,已定下婚期,姑娘與在下鴛盟已成,如今無緣無故,如何能自毀婚約?」

  「我不是你想要的人,這還不是緣故嗎?」聽他言談儒雅得體,見他舉止磊落大方,嘯月無法再繼續自己粗鄙的表現,不由深感挫敗地大吼。「大人你難道沒有聽見我告訴你的話嗎?沒看見我的言行舉止粗野無禮嗎?我用彈弓打傷過你,撞過你,驚嚇過你的馬,我天生不是淑女,又喜歡四處亂跑,我還會說粗話……我這樣的女人,你要嗎?」

  「要!」羅宏擎肯定地點頭。

  就是在她急於表現並尋找理由證明自己是個粗野無禮的女人時,他恍然明白了她的動機,她是想用那樣的方式來嚇退他,讓他放棄她。

  明白了這一點,他又怎麼會讓她得逞呢?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他是不會改變心意的。

  何況他相信自己的眼力,相信自己的直覺,認定她就是他要的女人。同時他也相信,嘯月現在也許還沒有喜歡上他,但只要她瞭解他後,她會喜歡上他的,就像他對她那樣。

  要?!聽他答復得如此乾脆,嘯月十分懊惱,但她不是個輕易認輸的人!

  要如何說服他呢?

  心念電轉間,她決定改變策略。硬的不行就來軟的,男人不都喜歡恭維嗎?

  於是她神態一斂,不再大吼大叫,而是以欽佩仰慕的口氣說:「羅大人學富五車,文采過人,嘯月不過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懵懂女子,如果大人娶了我,日後定會後悔!」

  她貶低自己,?酈疚鴾隤漣@法讓羅宏擎笑了。他是如此聰明的人,怎能看不出她突然改變態度的真正用心呢!

  「在下保證不會後悔。」他忍住笑,嚴肅地回答她,還毫不客氣地說:「至於學問,那也不是問題,在下娶的是妻子,不是師徒門生,故妳毋須才高八斗,只要溫柔賢淑即可。」

  見自己的策略沒有奏效,不僅沒讓他改變初衷,似乎還取悅了他,嘯月沮喪得想大叫,更想狠狠揍他幾拳,可想起先前拍他肩膀的感覺,她放棄了這個念頭。

  這人身上不是肉,是石頭,我才不去自找苦吃呢!

  她暗自想著,心裡煩躁不安,口氣不佳地說:「我缺的正是溫柔賢淑,難道大人看不出來嗎?」

  「不,姑娘不缺溫柔賢淑,只是玩性太大。成親後,為夫自會約束妳。」

  聽他一副夫子口氣,特別是那句刺耳的「為夫自會約束妳」的話,讓嘯月完全失去了耐心。「我討厭被約束,沒有人能夠約束我!」

  可是對她的咆哮,羅宏擎彷佛沒聽見,只是交代道:「今後如果有事,姑娘可托人捎信來,不可再獨自到此,這樣做不符合禮法。」

  「少跟我講禮法!」嘯月氣得大吼。「大人要的是大家閨秀,不是嘯月這樣的女人,請大人速去找我爹娘退了這門親,另聘大家閨秀吧,我不想嫁給你!」

  「姑娘真的要在下退親?」聽到她最後的宣佈,他的心口發緊。

  「沒錯。」嘯月瞪著明亮的眼睛,眼裡的火花似乎要將對方燒死。

  她果決的語氣讓羅宏擎覺得彷佛被人猛擊了一拳,他陰鬱地問:「姑娘的理由是什麼?難道在下惹姑娘心厭?還是姑娘心有他屬?」

  想到後面這個可能性,他覺得自己的拳頭在發癢。

  「不,我心裡沒有人。」

  「那是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只是不想嫁人。」嘯月任性地說。可是在看到他佈滿陰霾的眼睛時,她又感到心中不忍,便緩和地說:「大人,您是好人,我這樣做也是為了你好。我這樣任性頑皮的女人肯定不符合大人的要求,你若是娶了我,我會讓你家裡雞犬不寧的。所以請大人趁早退親,另找合適的大家閨秀吧。」

  見她神態認真,一心只想解除他們的婚約,羅宏擎很失望。

  難道他真得放棄她嗎?看著這雙燃燒得更加美麗的眼睛,他無法接受。

  「不,我要娶妳!」他簡單地說,心中卻有一種難言的痛。

  「為什麼?天下女子那麼多,你為什麼偏要娶我?!」嘯月氣急敗壞地吼。

  「因為我喜歡的只有妳!」他的回答還是那麼簡單,卻讓嘯月愣住了。

  「喜歡我?」她說不清心裡的感受,這還是第一次有男人當面說喜歡她。

  羅宏擎同樣愣住了,因為他竟說出了心裡話。而話一出口,他頓時覺得心潮起伏,似有萬道激流湧入。

  「是的,我喜歡妳。」他重復著,用一種堅定的,誓言般的眼神看著她。

  「可是,你不該喜歡我。」他硬如礁石般的目光讓嘯月收斂心神,賭氣地說:「不管怎樣,你都得去退親!」

  她的神態刺激著他,他是那麼喜歡她,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像她那樣打動過他的心。可她卻急急忙忙地要逃離他,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自己配不上她?難道自己對她還不夠寬容?難道她真的這麼討厭自己?

  羅宏擎看著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喜歡上這個毛毛躁躁的女孩,只知道自從在萬婆湖畔被她用石頭打傷頭後,他的心就淪陷了。

  她的活力和不馴是她不同於其他任何女人、並立即吸引了他的原因。他沒有道理地喜歡上她,至於她是否也喜歡他,他根本就沒有去想過,也不在意,因為他相信成親後,他會讓她喜歡上他,也會讓她成為他溫順乖巧的妻子。

  可如今,婚禮未成,她卻跑來宣稱不願意嫁給他,這怎能不教他失望?

  然而,無論如何失望,他都不會退親,因為他喜歡她,更因為強烈的自尊心和不服輸的個性讓他渴望征服她!

  「不,我不會退親!」

  他的神態讓嘯月想起了當年的哥哥,同樣的冷漠無情,她要擺脫這樁婚事的決心更堅決了。「大人,你如果不去退親,我會每天到這裡來吵得你沒好日子過!」

  「隨便妳!」羅宏擎冷漠地說著,轉身往廳裡走去。

  嘯月看著他的背影,氣惱地說:「我秦嘯月絕不嫁給用脊背對著我的男人!」

  羅宏擎猛地轉回身子。「不嫁給一個用脊背對著妳的男人?」

  「是的,不會!」

  說完,她轉頭跑了。

  羅宏擎呆呆地站在原地,心裡復述著她的話,似有所悟。

  這一次,他沒有攔住她,也不再計較她獨自一人行動。

第四章
  次日,羅宏擎獨自去了趟秦氏商號。

  他要找秦嘯陽瞭解嘯月那麼排斥他、不願嫁給他的原因。就他的經歷來說,由於他才華出眾,相貌儒雅雋秀,過去都是女人主動向他拋出紅線,而他一直是躲避的那一方,如今突然一切都顛倒過來了,還真讓他覺得無所適從。

  「嘯月真的跑去找你,要你退親?」當得知昨天在戒然居發生的事情後,秦嘯陽十分吃驚。「怎麼會?我們告訴她定親一事時,她只是很不高興,說她不嫁,可天下哪個姑娘會歡天喜地地對人說想嫁人呢?」

  「可她真的不想嫁。」羅宏擎無奈地看著他。

  見他如此沒精打采,秦嘯陽眉梢一挑。

  「要不,你隨我回家一趟,也許你嫂子知道點什麼,以往嘯月有什麼心事,總是會對秀雲說。」

  因為是臨時起意,來不及備車,而秦氏大厝也不遠,於是兩人徒步回去。

  進了大門,他們徑自來到秦嘯陽和秀雲住的院落。才走到門邊,就聽到裡面傳來嘯月的聲音。

  「我就是不要嫁!」

  從那倔強的口氣聽來,她好像正在跟人爭論這事,而且已經很久了。

  秦嘯陽對羅宏擎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就在這裡聽聽裡面說什麼。

  「那妳得告訴嫂子,妳想嫁誰呢?」這是秀雲的嗓音。可能是怕吵到午睡的孩子們,她們是在靠近院門的水池邊說話,所以門外聽得十分清楚。

  嘯月立即斬釘截鐵地說:「嫂子,我告訴過妳很多次了,我誰都不嫁!」

  「那妳是想做老姑娘,在娘家混一輩子嗎?」秀雲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嫂子真壞,當初哥哥欺負妳時,我可都是幫著妳的,如今怎麼合著大家欺負我了呢?」嘯月的聲音裡含著委屈。

  見狀,秀雲立刻摟著她的肩膀安慰道:「好啦,別生氣,是嫂子不對,行嗎?嫂子只是想逗逗妳嘛。」

  「還逗?我都快急死了。」經她這麼哄勸,嘯月不再生氣。

  「好吧,我們說正經的。」秀雲語氣嚴肅起來。「前兩天嫂子就跟妳說過,羅大人是個好人,撇開他的學問、地位不說,就說他這人本分、守禮、厚道,嫂子覺得他很不錯。況且他又那麼喜歡妳,身為女人,能有個喜歡妳的男人娶妳,那樣不好嗎?一嫁過去就能有人疼著寵著,多幸福!妳說是不是?」

  這番話說得牆內牆外的聽者感受不同。羅宏擎是喜,因為有人替他說話;秦嘯陽是悔,因為想起了以前對妻子的冷漠;嘯月則是憂,為自己不想要的姻緣。

  「是,我承認他是好人。」她不得不承認。

  「那為何不願嫁給他呢?」

  一陣沈默蔓延。

  嘯月可不想將心裡的真實想法說出來,那多丟人!

  「妳得跟嫂子說實話,不然嫂子怎麼幫妳呢?」

  沈默。

  「求親的人不少,爹娘和妳哥都替妳把著關呢。」秀雲語氣委婉。「如今這位羅大人不僅是妳哥的義弟,而且人品出眾,爹娘喜歡,嫂子也認為他配妳挺合適,妳怎麼偏就不樂意呢?」

  還是沈默。

  對她這樣的沈默,牆內牆外的人都快急出火來了。

  要如何掰開她的嘴,套出她的話呢?秀雲看著她,隨即有了主意。

  「嘯月,嫂子知道妳根本沒什麼理由,就是任性而已,這樣可不好。」秀雲採用激將法。

  可是往日一激准靈的招數今日不靈了,嘯月依然沈默。

  「妳可是十七歲的大姑娘了,如果妳不給嫂子個理由,可別怪嫂子不幫妳。」見激將法沒用,秀雲威脅?。

  可還是沒用,嘯月依然低垂著腦袋一徑用手撩撥著水池裡的水。

  好吧,那就再試另一招吧。

  秀雲一聲哀歎。「唉,真不知我家傻妹妹腦子出了什麼毛病?好好的羅大人,年輕、英俊又有好脾氣……」

  她話還沒說完,嘯月開口了:「他才不年輕、不英俊,更沒有好脾氣呢!」

  「真的嗎?」見這招見效了,秀雲怕她又把嘴封起來,立刻追問。

  而牆外的兩個男人也面面相覷,不知她的結論由何而來。

  「當然。」嘯月只是簡單地回答後,又沈默了。

  秀雲才不讓她沈默。「羅大人今年才二十六歲,當然年輕。」

  「那是瞎說的!」

  「不是瞎說的,媒人來合八字時,我見過,錯不了。」

  「嫂子錯了!」嘯月爭辯道:「他就是老!」

  「哪裡老了,大人白白淨淨的,多秀氣……」

  可這次嘯月又打斷了她的話。

  「就沒見過有年輕人長山羊鬍子的,我可不要嫁給老頭子!」

  秀雲聽她這麼一說,頓時鬆了口氣,知道自己總算逼出了她的真話,而一個人憋在心裡多日的話一旦出了口,那就是想擋都擋不住了。

  果真,接下來不用秀雲追問,嘯月就竹筒倒豆子似地倒出了她的心裡話。

  「就那撮山羊鬍子,再英俊的相貌也沒了!更何況,他也沒有好脾氣。我可不要悶葫蘆冷性子的男人!當初哥那性子不是讓嫂子吃足了苦頭嗎?如今這位羅大人可比當初的哥還要冷,我可不像嫂子,能受得了寒!」

  她的話實在是夠私密的,難怪她始終不說原因,原來是難以啟齒!

  秀雲愣愣地看著她,心想若非自己用力去套她的話,恐怕就是讓這些話爛在肚子裡,她也不會說出口。

  而她的話,不僅讓秀雲愣了,就是牆外的兩個男人也驚愕不已。

  羅宏擎的臉熱辣辣的,親耳聽到他所愛慕的女子如此評論他的儀容,讓他覺得十分尷尬,他舉手扯扯自己下巴上的長鬍鬚,起身往外走去。

  秦嘯陽自然能體會到他的感受,也緊隨他身後,離開了院牆。

  「老弟……」一走出秦府大門,秦嘯陽就想替嘯月說的那番話向他道歉。

  可是羅宏擎阻止了他。「大哥不用擔心,令妹所言雖出人意料,令小弟難堪,但那卻是肺腑之言。況且,是小弟私下偷聽失禮在前,所以令妹沒錯,小弟也不會生氣,今日已耽擱大哥不少時間,容小弟改天再與大哥長談吧。」

  秦嘯陽理解地點頭道:「那好,記住大哥隨時等著你。」

  兩人揮手別過,羅宏擎心情複雜地回到了戒然居。

  因為他掩飾得很好,黃茳、陳生沒發現什麼不妥,仍如往常般跟在他身後。

  羅宏擎竭力排除嘯月那一直盤旋在他耳邊的話,專心與副提舉孫大人商議近日海船練兵的事。

  明年是納貢年,會有許多外國商船進入,所以要加緊操練新水軍,增強海防軍的實力。

  接下來的時間,他巡視了停泊在水關的海船,跟海衛所的下屬們交談,表面上一切如常,但跟隨他最久的黃茳卻看出了問題,不由感到納悶,大人今天獨自出去了一趟,回來後怎麼更加陰沈了?

  ***   ***   ***   ***   ***   ***

  夜裡海風習習,海潮輕誦,天空月晦星明。在朦朧夜色中,所有的繁華和蕭條、熱鬧與冷清都失去了界限。

  羅宏擎獨自坐在臥室內沈思,他的手輕輕撫弄著垂在胸前的鬍鬚。這綹被人贊為「美鬚」的鬍鬚是他當年入仕時,為了讓年方二十三歲的自己顯得成熟穩重而特意蓄的,確實幫了自己不少忙,沒想到今日竟成了他娶妻的障礙。

  「老?難道我真的很老嗎?」

  想起白天在秦氏大厝裡聽到嘯月對她嫂子說的話,他的心一緊,從來不在意容貌的他身不由己地站起來,取過放置在櫃頭的銅鏡。

  鏡子裡出現了他熟悉的五官,那飽滿的天庭、劍眉星目和沈靜的目光……平心而論,這是一張五官突出,十分俊挺的臉,而下巴上蓄著的長鬍鬚,使得他的外貌更顯穩重,神情中也多了幾分儒雅飄逸。

  看著鏡子裡自己珍愛了三年的鬍鬚,他的唇角浮現出一抹無奈的笑紋。也許為了她,他確實是得做些改變了……


  第二天一早,當陳生和黃茳見到他時,都大吃一驚。

  「大人,你的鬍鬚?!」陳生指著他的下巴驚呼。

  「這樣不好嗎?」他坦然地摸摸光潔的下巴,

  黃茳也難掩驚訝地問:「大人怎麼捨得把鬍鬚刮了呢?」

  三年來,他可是最知道大人對那綹長鬚的感情,如今自然想不通為何大人突然一下就將鍾愛已久的長鬚刮得乾乾淨淨了?

  「沒什麼,只是想有點改變。」羅宏擎敷衍地說。

  陳生則十分讚賞。「這樣很好,大人更加年輕英俊了,再說大人現在也不需再扮老相。」

  兩個隨從和司衙內的人們很快都接受了羅大人的改變,可是當稍晚嘯月見到他時,她的反應就完全不同了。

  嘯月是為自己而來的。

  今天早餐時,哥哥因她私自找羅宏擎退親的事狠狠教訓了她一頓,爹娘聞知也很生氣,為了平息家人的「公憤」,她不得不來找他。

  按她原來的如意算盤,她以為只要她粗魯地表現一番,羅宏擎一定會因失望和不滿而主動到家裡去要求退親,那樣爹娘和哥哥是不能、也不會反對的,而她就可以沒有責任地全身而退了。

  可是沒想到,她的如意算盤全打錯了。她粗魯的表現並沒有嚇倒羅宏擎,而哥哥也不知從哪裡知道了她不願嫁給羅宏擎,還逼迫他退親的事,竟拿不帶她乘船去石湖塔和禁足兩件事來威脅她,使她不得不再來跟羅巨集擎做番交易。

  「喂,陳生,我要見你家大人。」

  一進門,看到羅宏擎的兩個隨從陪著一個青年官吏正要出門時,嘯月就很不客氣地對陳生說。

  因為在湖邊彼此有過很不愉快的經歷,所以兩人每次見面總是橫眉豎目的。

  「姑娘沒長眼?大人不就在妳面前嗎?」陳生沒好氣地說。

  聽他言辭無禮,嘯月瞪眼想還擊,卻被羅宏擎的聲音止住。

  「秦姑娘找我何事?」

  剛才進門只顧著找人,沒仔細看,現在一聽他的聲音是從那個身材碩長、相貌俊逸斯文的年輕官吏口中發出,嘯月大吃一驚。

  「你?你是……」她轉眼看著他。看到那熟悉的目光時,她驚訝得嘴巴再也合不攏了,甚至忘記了自己要說的話。「我……我的天,你、你真是羅大人?」

  「是我,妳不是要找我嗎?」羅宏擎緊張地期待著她對自己新面貌的反應。

  「哦、是,可、可你的鬍、鬍鬚……」她張口結舌地伸長頸子,踮起腳尖往他眼前湊,一點都不在意她的舉動是否合乎禮儀,是否會傷害到別人的自尊心。

  陳生不滿地看著她,大有訓斥她的樣子,但被黃茳拉出了門外。

  而嘯月沒有注意他們,此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這個突然變了樣的羅大人身上。

  「你的山羊鬍子呢?」稍微鎮靜後,嘯月盯著他被刮得青白發亮的下巴問。

  沒有了鬍子,他顯得年輕許多,給她的距離感驟然降低,對他曾經有過的敬畏心也似乎減弱了,隨之而來的是言行上的隨意,說話也就更顯放肆了。

  「刮了。」

  「刮了?!」嘯月尖叫起來,然後看著眼前透著紅暈的俊秀容貌,竟毫不斯文地大笑起來。「哈哈,大人,真的是你,你變了……」

  她肆無忌憚的笑聲讓羅宏擎和門外的兩個隨從都變了臉色。

  在隨從走來干預前,羅宏擎拉著笑不可支的她進了前廳。

  「幹嘛笑?我這樣很好笑嗎?」

  一進房間,羅宏擎就問她,急切中語氣不再那麼拘謹。他弄不懂自己不再蓄鬚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嗎?可她為何還要這樣笑他?

  「不是,不是。」嘯月搖搖手,可還是抹不掉自己臉上的笑意。

  本來為了他的自尊心,她是想克制住不笑的,可是當看到在她的注視下,一向威嚴無比的羅大人竟下巴緊繃、面頰泛紅時,她還是忍不住笑起來。

  此刻看到他眼裡的苦惱,她忍住笑解釋道:「只是因為看慣了你的山羊鬍子,突然一下沒了,讓人覺得好奇怪。」

  「鬍子沒了,我還老嗎?」羅宏擎摸摸下巴,竭力保持平靜地問。

  「啊?」嘯月的笑容僵在臉上,十分驚訝他怎會知道自己的想法?她分明記得除了嫂子外,她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嫌他老的心裡話,那他是怎麼知道的?

  哥哥!她猛然省悟。一定是嫂子把她說的話告訴了哥哥,哥哥再告訴給他的。哦,那可不行,以後她跟嫂子說話得留心了。

  見她不笑了,羅宏擎反而有點慌,忙說:「以前蓄鬚是為了應付官場人事,如今既然姑娘不喜歡,我就不蓄了,姑娘以為這樣可好?」

  他的眼神坦蕩,話語急切,這讓一向頑皮的嘯月無從應對。

  想到堂堂羅大人居然為了迎合她這個小女子的好惡,將細心呵護多年的鬍鬚刮掉,她心裡有種自己都不曾預料到的得意和喜悅,她覺得又想笑了。

  可是羅宏擎正謹慎地瞥視她,彷彿在觀察她的反應,她不敢再放肆。

  羅宏擎看出那盈滿笑意的眼裡並沒有嘲笑或者奚落的色彩,不由鬆了口氣,滿懷期待地問:「我這樣還像個老頭子嗎?」

  一聽他再次提起昨天自己跟嫂子說的話,嘯月不笑了。

  「是我哥告訴你的嗎?」她消沈地問。她實在不喜歡自己的心裡話被人轉告給對方,那讓她既覺得丟臉,又沒有安全感。

  「告訴我什麼?」他裝蒜地問。

  嘯月悶悶不樂地說:「就是我跟嫂子說的那些話。」

  「那就是妳不願嫁給我的原因嗎?」繞開她的問題,羅宏擎詢問。

  嘯月本不想回答,當面揭人短處畢竟是很不仁慈的行為,可是如今想要讓他知難而退的話,把一切說明白恐怕還好些,於是她點頭承認。「是。」

  聽到她當面承認,羅宏擎十分難受。

  「那我現在還是『老頭子』嗎?」羅宏擎記得她說過不嫁老頭子的話。

  嘯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微微搖搖頭。

  「那,我……真的像礁石……寒冷嗎?」他彷彿牙痛似地問,面色很不自然。

  嘯月沈默,但眼睛裡寫著答案。

  室內安靜得讓人神經緊繃。「就因為這個,妳不願意嫁給我?」

  嘯月垂下了頭,微噘的嘴表明了她的心情。

  看著她倔強的模樣,羅宏擎沒有再說話。他走過房間,用力推開通向水關的窗子,海浪的聲音和清爽的晨風一起湧進房裡。

  可是他的心情躁動不安。

  「大人……」

  「大哥!以後叫我大哥!」

  他低沈的聲音讓嘯月一窒,情不自禁地改口。

  「大、羅大哥,請你相信,我不是有意冒犯,只是想、想……」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羅宏擎轉過身子看著她,而從他深邃的目光中,她看到了一抹讓人同情又畏懼的光。

  「想什麼?想要我退親,是不是?」他看著她,替她把話說完。

  嘯月張張嘴,卻沒能吐出一個字;她想點頭,可是頭顱彷彿有千斤重。

  她不明白,他明明是個既強悍又威嚴的大男人,為何此刻眼裡透露著讓她沈重的憂鬱目光?他明明是有權有勢的提舉大人,為何此刻卻像個受了傷的無助男孩?他個性本該是冷漠無情的,可為何她會感受到來自他的濃烈情感?

  難道他以前就是這樣的人,只是她沒有看清?還是因為沒有了鬍鬚的掩護,讓她更容易看清楚他的一切?或許真是因為自己的退親要求傷害了他的自尊,讓他非常難過?

  她困惑不安地看著他。看著他將她剛剛看到的一切掩蓋,看著他眼裡重新積眾起冰冷的陰霾,看著他帶著一股寒氣向自己走來。

  「別過來,我只是不想嫁人。」她說著往後退,彷彿怕他突然撲過來抓住她。

  可是她還是被抓住了,只因她撞到了身後的小茶几,而他的動作也太快。

  他握在她胳膊上的手傳送出的力量讓她相信,只要他想要的就一定能得到,因為他是那麼有力和強壯。

  「給我機會,妳會發現我沒有妳想像的那麼冷漠,妳會發現沒有嫁錯人!」他的聲音顫抖,他握在她胳膊上的手同樣在顫抖,還散發出一股股炙熱的氣流,刺穿了她的衣服和肌膚,直接灌注在她的心窩。

  她迷惘地看著他,驚訝如此冷然的眼睛也能散發出這麼熾熱的光,那灼人的熱力讓她心驚,更有點──害怕。

  「不要……我要回家了。」她想推開他,脫離那股令人窒息的炙熱。

  可是他站得好穩,她根本就推不動他,反而與他更加靠近。

  她不敢與他對視,因為他的目光太過火熱,看著他的眼睛,她覺得自己快要被點燃了,而且在他的注視下,她覺得心跳變得好急,身子軟得就像連站穩的力氣都沒有,於是她低下頭。

  幸好,他沒有困住她很久,在她倒下前放開了她。

  「妳先回家,我會去找妳。」

  「不要!」他的手一鬆開,嘯月就跳到了三步之外,急切地說:「你不要來找我,找我爹娘退親吧,不然以後成了親,你還是會休掉我的!」

  「為什麼這樣說?」羅宏擎很難理解她的想法。「我幹嘛要休妳?」

  「你怎麼就不明白?」嘯月的眼睛鼻子全皺在了一起。「我是個粗野的女人,不喜歡被關在家裡,更不喜歡成天守著一塊又冷又硬的礁石過日子!」

  羅宏擎堅定地說:「我告訴妳,現在我不會去退親,今後我也不會休掉妳。而且妳會知道,我不是礁石,就算現在我有點冷漠,但我會為妳改變!」

  他的語氣裡蘊涵著的感情讓嘯月心慌,她幾乎開始恨他為什麼要這麼不通情達理和固執己見了。「我告訴你了,你一定會後悔的!」

  她無力地警告著,轉身跑了。

  看著她的背影,羅宏擎默默地回應她:「不,我不會後悔,無論妳做什麼!」

  ***   ***   ***   ***   ***   ***

  「……泱泱海域,輔我船運;幽幽神女,保我生靈。降風服浪,誠荷朝廷威福之致,尤賴天妃之神保佑之德也!」

  冬季信風如期而至,秦氏長風號即將出洋。木梁骨架、雕花紋彩的天妃宮大殿內香火飛煙,花崗岩石砌築的須彌座前,市舶司提舉羅宏擎大人正代表朝廷主持祈風祭海儀式。他渾厚起伏的聲音,伴著嫋嫋香煙在大殿內縈繞不絕。

  這是出海人歷來的習俗,為了避免途遇海浪狂飆,每次出海前,船主及全體船工都要在當地官員的主持下,焚香祭奠天妃女神。大家都相信唯有禱神求庇遂得航海平安。

  就在殿內儀式正盛時,殿外翹簷鱗瓦的屋檐上,秦嘯月正懸著雙腿坐在雕刻著鳳凰戲牡丹浮雕的托木上,跟坐在她身邊、從德化來送貨的陸秀廷說著話。

  同殿內一樣,天妃殿外的結構同樣精美氣派,挑出斗拱承托梁架,處處表現著女性神廟的柔美多彩。這裡居高臨下,視野極佳,涼風習習,十分舒適,可他們所談論的事卻一點都不讓嘯月感到愉快。

  「我倒覺得那位大人很不錯,妳打了他,他都沒生氣,還放我們走。」聽她絮絮叨叨地訴說完這些日子來的煩惱後,陸秀廷笑道:「妳與他可真應了那句『不打不相識』的老話,如今嫁給他也算是有緣。」

  「什麼緣?你再亂說,我就把你踢下去。」嘯月威脅他。

  陸秀廷笑笑,看著遠處的景色沒說話。

  嘯月側臉看著他,覺得他越長大越好看了,高高的鼻梁,溫柔的眼睛,還有那比她還秀氣的眉毛,最重要的是他像嫂子一樣通情達理,是她見過的男人中脾氣最好、最有耐心的一個。

  於是她開玩笑地說:「秀廷,要不你娶我吧,這樣那個礁石男人就不會再要我了。」

  「妳說什麼瘋話?」陸秀廷瞪了她一眼。「堂堂大人不要,要我這種什麼本事都沒有的男人,妳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你怎麼沒本事?依我看,你是最有本事的人。你燒制的梅花杯,將來一定是天下第一好瓷。」她真心讚美著。陸秀廷的斥責並沒有讓她卻步,反而讓她更加興致勃勃。

  「喂,秀廷,這真的是個好主意。就算假裝一次也不行嗎?朋友一場,你願意看著我這朵鮮花被插在牛糞上?」

  「少胡說,羅大人可不是牛糞!」陸秀廷偏頭看看大殿內。「我看大人配妳正合適,妳這樣的女人,我陸秀廷可要不起!」

  他的話引起嘯月的興趣,她扯扯他的衣角。「那你說,你想要什麼樣的女人?嫂子說你還沒定親呢?也許我能幫你尋門好親事也不一定。」

  「妳?」陸秀廷鼻子一仰。「得了吧,妳還是先守住自己的好親事吧!」

  「我哪有什麼好親事?」嘯月習慣性地噘嘴往上呼氣,吹開額前的散髮。「我是不會嫁給那個大冰塊的。」

  「羅大人是冰塊嗎?」陸秀廷看看她,覺得她是在說胡話。

  「他當然是冰塊,而且是千年不化的老陳冰。」嘯月晃著腳說。

  陸秀廷輕笑,他知道她的個性就是這樣,說一個人好時,那人就不能有一丁點兒毛病;說一個人不好時,那人全身上下就都是毛病。所以他只是提醒她道:「妳是聰明人,該知道什麼是最合適妳的。」

  「反正不會是那塊大海礁石。」嘯月不正經地說。

  這時,幾個長風號的船工從殿內走出來,陸秀廷知道祭神儀式結束了,他們要上船去,於是對嘯月說:「我得跟他們上船去看看,妳來嗎?」

  「當然,不然我等在這裡幹嘛?」

  「那好,妳從那裡下來吧。」陸秀廷指指托木與廊柱交接處的浮雕,那裡也是他們爬上來的路徑。

  說完,他一曲腿就從托木上跳了下去,追趕已走遠的船工。

  「嘿,等我,怎麼不等我就跑了呢?」嘯月一看他跳下去跑了,心急地喊他,可哪裡還喊得住?急得她來不及找路,也學著他的樣子往下跳。

  不幸的是,她忘記了身上的裙子。人是跳出去了,可裙襬卻被托木翹起的鳳尾?L住了,她頭朝下腳朝天的被倒掛在屋檐下。

  「秀廷!」天地萬物忽然倒過來,她驚嚇得大喊起來。

  不少人正從大殿內走出來,其中就有羅宏擎和秦嘯陽。聽到她的喊聲,大家都回頭看。

  「嘯月!」秦嘯陽驚訝地喊著往她跑去。

  但會武功的羅宏擎動作比他快得多。

  就在他呼喊的同時,羅宏擎已經躍上托木,解救了懸在半空中的嘯月。

  「羅大哥!」當她晃蕩的身子被羅宏擎抓住時,嘯月驚悸地一把抱住了他,死命不敢放手。

  倒懸在屋檐下讓她血液逆流,頭暈目眩,滿臉炙熱。

  知道她被嚇壞了,羅宏擎無法責罵她,先將她抱上托木,解開她的裙襬後,再抱著她跳回地面。

  「嘯月,妳簡直不像話!」秦嘯陽趕過來劈頭就是一句責罵。

  「好好一個姑娘家,怎麼爬上屋檐去了呢?幸好那簷下是空的,否則妳小命早沒了!」

  剛受了驚嚇的嘯月臉色還沒完全恢復正常,就看到哥哥又板起了他那張令人討厭的冷臉,還用那樣的語言當眾責罵她,這讓她很尷尬。再看到救了她的羅宏擎也是同樣冰冷的面孔時,不由更是生氣和委屈。

  「走開啦!」她當即將羅宏擎推開。

  「我說過我天生就是這個樣子!你們不高興就不要理睬我,行不行?就算被摔死,我也不想看你們這種死人臉!」

  說完,她不顧依然在打哆嗦的雙腿就往偏僻的殿後跑去,一邊還抹著不聽使喚直往下落的眼淚。

第五章
  「死樣子!誰要你們管?」繞過結構複雜的大殿跑進翼殿,嘯月坐在一節木柱上,邊整理著被弄亂的頭髮,邊餘怒未平地罵著,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大殿內引來一陣陣低沈的回音。

  罵了一陣,歇了一會兒,她的情緒漸漸平復,受驚嚇後的身心也恢復了正常。她四處張望,隨即被這裡陳列著的石器木器所吸引,不由起身逐一觀賞起來。

  這座翼殿很寬闊,但建築結構比較特別,空間變化豐富,雕花門窗細密。此刻屋外的陽光從那些細細的窗格中穿過,照射在大殿內,形成了明明暗暗的區域,彷彿有許多個大小不等的空間。

  由於這裡沒設香台,也沒有神女寶座,因此來的人不多,尤其今天天妃殿又舉行祈風祭海儀式,接著還有秦氏大船出洋的送行儀式,這裡就更沒有人來了。

  她以前雖然來過這裡,但總是走馬觀花地匆匆來去,沒仔細看過,今天才發現這些石雕、木雕都非常有趣,而且這裡也十分安靜。

  穿行於翼殿明明暗暗的「格子」間,她忘記了生氣和流淚,忘記了哥哥與羅宏擎冷漠的臉,她的興趣完全轉移到了眼前形象各異、工藝精湛的藝術品上了。

  從刻字內容看,這裡陳列的都是各朝各代來此祭拜女神的信徒敬獻的石雕、石碑、石柱和木雕,其中最有名的是元代印度人留下的印度敦寺石柱,這些石柱上接著木柱,柱柱相連,十分奇妙。

  當看到那對石柱上刻著「神功護海國,水德配乾坤」的楹聯時,她想起了行善濟人,性情和順,為人排憂解難的女神娘娘;看到一座刻著雙虎頭的石雕時,她被那猛虎兇狠的目光吸引,儘管知道它們是假的,但心裡還是止不住畏懼,實在是因為工匠將它們刻活了……

  再往裡走,她看到一根刻著睡蓮花瓣的石柱橫架在兩個有魚龍浮雕的斜面石鼓上,立刻猜出這就是傳說中的「鯉魚化龍門」。

  她撫摸著那極富動的優美造型輕聲問:「難道當年鯉魚就是從這裡躍過去化身成龍,做了大海神的嗎?」

  寧靜中沒有人回答她。她看看四周高高低低的石雕,心想這裡真像個藏寶庫,以後一定要經常來看看,最好拉上秀廷作伴,因為他知道很多故事,有他一起來會更有趣。

  她計畫著,靠在高及腰部的橫柱上,想休息一下。

  不料她才靠過去,那根橫柱就往後移開,害她收身不及,仰天倒下。

  隨即胸口被某個沈重的東西猛地砸了一下,讓她忍不住哀號起來。

  「秦姑娘!」熟悉的呼喊從那些明明暗暗的格子外傳來。

  嘯月一驚,立刻忍住呻吟,她可不想在這個狼狽的時刻再見到他!

  她悄悄地往胸口一摸,摸到個冰冷的石塊。抓住石塊的同時,她也被人拉起,哦,不,是抱了起來。

  「秦姑娘?」抱著她的羅宏擎再次急喊。

  「走開,不要碰我,就是石頭都比你有溫度。」她用力推他,可是沒有成功。

  「妳沒事吧?」聽到她說話,羅宏擎放了心,但仍關心地間。

  當他進來沒有看到她,聽到呻吟才發現她倒在這裡時,真讓他嚇了一跳。

  「有事,當然有事!還好意思問?都是你們害我跌倒又被打的!」

  「被打?被誰打?」羅宏擎扶她站好後放開了她,並上下查看著。

  不用問,她確實是跌倒了,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可是被打?他糊塗了。

  嘯月將石塊往他懷裡一塞。「就是這個打了我,還差點兒讓我喘不上氣!」

  「這是什麼?從哪裡來的?怎麼會打到妳呢?」他舉起石塊翻看。

  他的問題提醒了嘯月,她顧不上生氣,回頭指著橫柱。「就是這裡……咦,這是怎麼回事?」她好奇地推推那個橫柱,可這次它絲毫沒動。

  見鬼了!

  一向不信邪的她突然覺得身上的汗毛彷彿全都豎了起來。

  她四下看看,周圍依然是明明暗暗的格子,四周依然寧靜,可是她的感覺完全不同了。

  「快走,這裡有鬼!」她推推羅宏擎想往外走。

  「不要瞎說。」

  「不是瞎說,真的有鬼!」

  羅宏擎看她不像在說笑,忙拉住她。「告訴我,怎麼回事?」

  「先出去,這裡好可怕。」嘯月用力拽他,並不時地看看那個橫柱。

  「別怕,有我在,沒事的。」他鼓勵她。

  「是喔,我為什麼要害怕?」嘯月笑了,可笑聲一點都不自然,而她的面色還是很蒼白。「也許鬼都害怕提舉大人呢!」

  她的恐懼是那麼明顯,一股憐惜之情油然而生,羅宏擎將她攬進懷裡,輕聲笑著說:「沒錯,就是鬼也害怕我,所以快說發生了什麼?」

  他的懷抱和笑聲果真給了嘯月極大的勇氣,她仰頭看著他,被他不再冰冷的笑容和溫柔的眼眸打動,一時竟不能轉開視線。

  他現在看起來並不像是個冷漠的人,難道以前是她看錯了嗎?嘯月納悶地想,也或許是恐懼感暫時改變了自己對他的看法?

  「說吧,是什麼嚇壞了妳?」

  不管事實是什麼,也不管她是如何想的,羅宏擎溫柔的聲音再次讓她臉紅心跳。

  而見她一直不說話,只是看著自己,羅宏擎以為她被嚇壞了,忙低頭看著她,並輕輕搖搖她緊偎著自己的身子。

  「哦,就是這個。」嘯月穩穩神,指著橫柱,將剛才發生的事告訴了他。

  「真的嗎?妳說剛才這個橫柱會動,現在又不動了?」羅宏擎沒有放開她,因為她一直緊緊抓著他的手。

  他伸出沒被她抓住的手試了試,那根橫柱果真沒有動。

  「沒錯,不然我怎麼會摔倒?而且那塊石頭也是在它移動時打到我的。」嘯月說著撫了撫自己的胸口。

  羅宏擎看著她單純無邪的動作,心口一熱,隨即放開她,不料被她一把拉住。

  「別怕,我不會扔下妳,我只想讓妳像剛才那樣做一遍。」羅宏擎安慰她。

  「你是說再靠著它?」嘯月指著橫柱。

  羅宏擎點點頭,並鼓勵地對她笑笑,那神情就像在告訴她:我在這裡。

  得到鼓勵的嘯月像剛才那樣靠到橫柱上,她的手始終被握在羅宏擎的大手中。

  可是石柱還是沒有動,嘯月生氣地往後一頂,罵道:「該死的東西……」

  不料這下那木柱移動了,幸好有羅宏擎拉著,不然她又得仰天跌倒。

  「嚇,它動了!」她籲了口氣,但也十分謹慎地靠近羅宏擎,隨他一道小心翼翼地往移開的木柱看去。

  讓他們驚訝的是,就在石柱移開後,右邊石鼓的斜面上露出一個六邊形的洞,而那橫柱很快又自動移回來,顯然是要恢復原狀。

  羅宏擎用手擋住橫柱,往那個洞裡看,發現裡面有張色彩黯淡、似羊皮又像紙張的東西。

  「這是什麼?」嘯月探頭看看那個洞,不解地問。

  羅宏擎沒說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放開嘯月的手,取出洞裡的東西。

  「上面是什麼?」嘯月緊偎在他身邊,與他一同觀看那張似皮似紙的東西。「嗯,這是大海,那是礁石……還有船。大人,這好像是張海圖。」

  「沒錯,是海圖。」羅宏擎將那張皮革放回遠處,再仔細察看這非比尋常的石雕。

  原來,橫柱只有一邊能夠移開,另外一側則起到樞紐的作用。而那個轉動橫柱的機關設置得十分巧妙,必須在特定的角度推動它,它才會移動。而且從樞紐轉動的靈活性來看,這裡應該是常有人使用才對。

  「這個是從哪裡落下來的呢?」嘯月想不通地指指那個石塊。

  「好問題。」羅宏擎讚賞地對她笑笑,將手中的石塊顛來倒去看了一陣後,把它放在洞口上,果真契合。

  「哦,原來是這個洞的蓋子!」嘯月明白了。

  「沒錯。我想是妳靠得太猛,又因為跌倒增強了對橫柱的衝擊力,這才讓它落下打到妳身上。」羅宏擎鬆開橫柱讓它自動恢復了原來的狀態。

  「沒錯,在我跌倒後,它又滑了回來。」嘯月看著橫柱判斷道:「這裡肯定是有人傳送消息的地方,而且說不定就是海盜的眼線,不然誰會這麼遮遮掩掩地把海圖藏在這種地方,還設置機關?」

  「妳很聰明。」羅宏擎滿意地看著她。

  他的笑容和稱讚讓嘯月更加得意。

  「當然,我姐夫曾經是海盜頭,又做了八年的鎮海指揮使同知,我可是聽說過不少海盜故事呢,大人可不能小看了我。」

  「如果妳不要再叫我大人,趕快嫁給我的話,我會再也不敢小看妳的!」羅宏擎心情很好地說。

  可是聽他提起親事,嘯月的好心情被破壞了。

  「我不要嫁,大人還是……」

  「叫我什麼?」羅宏擎溫柔地捏捏她一直插在自己胳膊彎的手。

  嘯月抽回了手,急切地說:「羅大哥,你是好人,就做我的大哥不好嗎?」

  「不好,我不想只做妳的大哥。」

  「可是……」嘯月情急地說:「你今天也看到了,我差點兒就摔下屋頂了,這樣不守規矩的女人只會讓你丟臉!」

  「我說過,我會為妳改變,而且我已經在努力了。如今妳也得為我有點改變,我要妳現在就開始……」

  「不要!我才不要改變,我就是我!」嘯月大聲說著跑出了這個光線越來越暗的地方。

  當然,她是不可能跑得掉的,除非羅宏擎主動放過她。

  於是很快她就發現自己是在他的「陪伴」下往天妃宮正殿走去的,這真讓她懊惱得想大叫,難道這個男人聽不懂人話嗎?

  「你不去送長風號,怎麼又跑回來了?」甩不掉他,她沒好氣地問。

  「不放心妳,就先來了。」他簡單地回答。

  嘯月一噘嘴,氣惱地說:「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就是喜歡獨自到處亂跑,你別想讓我改變!」

  「那剛才在殿裡是誰被嚇傻了?」懷著少有的愉快心情,羅宏擎逗她。

  「剛才那是特殊情況,而且我也沒有被嚇傻。」嘯月辯解。

  羅宏擎笑著看她一眼。

  「好吧,我承認有點被嚇到了,但沒有太嚴重。」

  羅宏擎依然淡笑,並不理會她氣惱的神情,堅持將她送回了秦府。

  由於在天妃宮發現的秘密,他婉拒了秦老爺夫婦的挽留,匆匆趕回了市舶司。

  他得派人監視翼殿,還得將今天看到的那張羊皮紙上的海圖「複製」出來。

  為了不打草驚蛇,他不能將那張圖帶走,但他相信,嘯月說的是對的,那裡是海寇的聯絡地點,他得以此為線索去查清此事。

  當夜,他將事情安排妥當後,就在燈下繪圖。他有很好的記憶力,所以沒有用多少時間就畫好了。

  可是當他將憑藉記憶畫成的海圖拿到正規地圖前去比對,想找出正確位置時,卻發覺找不到。

  黃茳、陳生也幫著他找,可直到深夜也沒能找出。

  怎麼會這樣呢?

  他確信這是海盜集團在陸地上的內線為他們提供的商船出海圖,那麼這就應該是位於附近的某一處海域,可他為什麼找不到呢?

  而就在他為無法確定方位苦惱時,也有一個人在做著同樣的事,但是效果比他的好了很多,那人就是嘯月。

  當她回到家後,滿腦袋依然是在天妃宮翼殿裡看到的那個「鯉魚化龍門」,和那個透著蹊蹺的暗洞。

  儘管羅宏擎沒有肯定她的猜測,也沒有跟她說他的想法,但她肯定他一定也是這樣想的,不然他不會誇她聰明。

  可是她不明白既然他知道那是海圖,為何還表現得那麼不慌不忙呢?

  難道他看不出來這可能潛伏著什麼危險嗎?或許是他沒有認出那張海圖標誌的地方,所以沒有當回事?如果是這樣,她得幫幫他!

  心裡想著,晚飯後,她立刻在房間裡細心地回憶著自己看到的海圖,把一切都描繪出來,然後拿著自己描繪的圖跑到書房裡對著大海圖尋找。可是她遇到了同樣的問題──認不出方位。

  不過她可不用愁,因為她有兩位好師傅可以請教,一個是她爹爹秦大剛,一個是她哥哥秦嘯陽。

  「這是什麼?」當秦大剛接過女兒手中的草圖時,開始也沒看出來,但當他稍微轉動那張紙片後,就明白了。「嗯,月兒幹嘛畫張倒圖為難爹爹呢?」

  「倒圖?我畫的可不是倒圖。」嘯月聞言大驚,奪過自己畫的草圖看了看,沒錯啊,她下午在天妃宮裡看到的就是這個樣子的圖啊!

  秦大剛見她不像鬧著玩,雖不明白她的目的,但還是指著她的畫說:「怎麼不是?倒過來看,那黑影就應該是八仙灣,不信問妳哥,他熟悉。」

  聽到他們對話的秦嘯陽走過來,接過妹妹手中的圖看了看。「嘯月,爹說的沒錯,這圖就是八仙灣,只不過妳把畫圖顛倒了。」

  說著他拉她到大海圖前,指著東南方的一個點說:「這裡是青蛇礁,是大明朝海域和琉球海域的分界線,比對著這點,妳把妳的圖倒個方向看看就明白了。」

  「哦,真是顛倒了!」嘯月了然地笑了,頓時興奮地給爹爹和哥哥一人一個快樂的擁抱,讓他們在高興之餘也十分驚訝。

  自從替她定親以後,她在家裡就像一隻頭上長角、身上帶刺的怪獸,還總是擺出一副「誰都別惹我」的蠻橫樣,今天突然恢復了正常,讓他們都很高興。

  「月兒,為什麼要畫海圖?」秦大剛笑呵呵地問:「這地方離我們可不近。」

  「好玩。」

  秦嘯陽道:「好玩什麼?那裡是去琉球、日本的必經之地,也是有名的暗礁與旋風區,近年來那裡經常出現翻船事故,出事的船多半人船難尋。」

  「是嗎?」嘯月把哥哥的話記住了,隨即轉移話題道:「爹爹和哥哥去過好多地方,就連大姊也去過,只有我好可憐,連大船都沒上過,現在只能畫圖玩玩。」

  聽她說得可憐兮號的,秦家父子都笑了。

  秦大剛疼愛地拍拍她的頭。「以後讓妳的夫婿帶妳上大船出海吧,那樣爹爹和哥哥就管不了了。」

  「真的嗎?」嘯月問,可一想到羅宏擎的古板,立刻嘴一癟。「那就重新替我定親吧,我不要嫁給羅大哥,他連上大街都不許,怎麼可能讓我上船呢?」

  她充滿不平的指控,只換來父兄開心的大笑。

  「那是因為他太急於保護妳,怕妳惹麻煩。只要妳溫順點,他會帶妳做所有妳想做的事,帶妳去任何妳想去的地方。」秦嘯陽笑著說。

  「會嗎?」嘯月可沒有那樣的信心,何況還有個前提是她得「溫順點」!

  「當然會,不信妳試試。」

  面對他們的笑聲,嘯月無奈地想,也許這就是她的命運──服從!

  然而,前半生她服從了爹娘,服從了哥哥,因為他們是她的長輩,她沒有選擇的餘地。因此如果她一定得嫁人的話,她的後半生絕對不會服從任何人,尤其是她的夫君!

  這點,她保證!

  ***   ***   ***   ***   ***   ***

  次日一早,她興衝衝地來到戒然居。

  在警告多次無效後,如今,就連最刻板守禮的羅宏擎也無法阻止她如入無人之境地擅闖戒然居的任何一個地方了。

  而因為知道她很快會是這院的「夫人」,守衛們自然都不禁止她的通行,所以她能直接奔進羅宏擎的書房。

  「嘿,羅大哥,我知道了,那裡是八仙灣!」

  一見到羅宏擎,嘯月就喜孜孜的宣佈,也不管對方是否明白她說的是什麼,只顧著把自己的新發現告訴他。

  看著她快樂的笑臉和輕盈的腳步,此刻羅宏擎的心好比初升的朝陽般明亮而溫暖。

  這是第一次,她沒有哭喪著臉或者大呼小叫、言行粗魯地上門。

  多希望以後的每個早晨都能看到這樣的她!

  「你看。」對羅宏擎的想法毫無所知的嘯月從兜裡掏出自己畫的那張圖,得意地說:「這就是昨天我們看到的那張圖,對吧?」

  「妳怎麼會有這張圖?」一看到她拿出和自己昨晚畫的那張一模一樣的海圖,羅宏擎心頭一震。

  「是我畫的。」嘯月匆匆回答他,再追間道:「昨天我們看到的那張圖就是這個樣子的,對不對?」

  「對。」羅宏擎接過她的圖,再讓黃茳取出自己昨晚畫的那張。

  「哦,原來你也畫了一張呀?」看到他的圖,嘯月笑得更動人了,為自己與他想到一樣的事而開心。「那你一定也沒有認出這是哪裡,對嗎?」

  「沒錯,我沒認出來。」見她一語中的地說出了他的困惑,羅宏擎坦然承認,並期待地看著她。

  嘯月沒讓他久等,立刻興奮地說出了謎底。「那個畫圖的人怕圖紙遺失走漏消息,故意用了障眼法,把海圖畫顛倒了,所以我們找不到它。

  可是只要倒過來,你就能發現這裡正是青蛇礁的八仙灣。我哥說這裡是有名的旋風區,最近常有船難發生,而且失事的船總是連人帶貨消失無蹤。」

  聽了她的話,羅宏擎即刻將圖顛倒,再在大海圖上尋找,果真找到了它的正確方位。於是他在心裡對這個貌似輕率莽撞,實則機敏細心的女孩讚賞不已。

  「我幫到你了,對不對?」嘯月快樂地說,並沒意識到自己因為能幫上他的忙而如此地開心。

  「是的,妳幫了我大忙。可是,妳是如何知道那是顛倒的圖呢?」

  受到鼓勵的嘯月急切地將自己如何想到複製海圖和找不到方位,又去請教爹爹和哥哥的經過詳細告訴了他。

  「妳很聰明!」見困擾自己一夜的問題被她輕易解決了,羅宏擎非常高興,可是出於職業習慣和個性,他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感激之情。

  然而,他的這句讚美和溫和的目光已經讓嘯月滿足了。她興衝衝地問:「那我們要不要去天妃宮那裡守著……」

  「不行,那是司衙的事,不關妳的事,以後一段時間裡,妳不能再去那裡!」羅宏擎當即堅決反對,而他的臉色也變得嚴厲。

  此刻,聯繫他所掌握的情報來看,他已經明白這張圖出現在密洞裡絕對與猖獗於海上的倭寇有直接關係,當此時刻,他怎麼會讓她去涉險呢?

  可是他的擔心和關心嘯月並不理解,她只看到了他板著的面孔。於是她的情緒一落千丈,憤怒地說:「你這人真難相處!人家幫了你,你連個謝字都沒有,還用這樣的冷臉對人,以後我再也不幫你了!」

  說完,她摔下手裡的紙,轉身欲離去。

  「秦姑娘……」羅宏擎拉住她,卻被她猛地一掌推開。

  「少跟我講大道理,你是大人,小女子不與大人鬥,我走了!」

  看她匆匆跑出去,羅宏擎輕輕一躍,落在她身前,攔著她嚴厲地說:「妳得聽我的,這幾天不許再到天妃宮翼殿去,也不許把在那裡看到的事說出去!」

  不許?!

  聽到這種命令人的口氣,嘯月就更氣了,她瞪著他吼道:「我為什麼要聽你的,那裡是我發現的,我高興怎樣就怎樣!」

  她的態度惹怒了羅宏擎,他冷硬地說:「憑我是提舉大人,妳就得聽我的!」

  「提舉大人也得按王法辦事,我又沒有觸犯法律,大人不能限制我的自由!」

  這女孩果真倔強得可以。

  見自己以官職來壓她都沒用,羅宏擎對她的任性一籌莫展,可又很擔心她的莽撞為她自己帶來不幸,於是他雙目冷芒一閃,厲聲說:「憑我是妳的夫君,妳就得聽我的!」

  他篤定的神態和語氣讓嘯月一窒。「不是!你不是我的夫君!」

  「妳難道忘了還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妳就得進我的門。」

  他的話讓嘯月差點兒喘不過氣來,她面色慘澹地想,自己真的忘記了她與他的婚期已漸漸逼近。而一想到以後要在他的命令下過那種再也沒有自由的「賢妻」生活,她的心就失去了溫度。

  「嘯月?」她驟然改變的神色讓羅宏擎擔憂,他輕輕抓住她,彷彿害怕她跌倒似的,他的目光不再冷漠,他的口氣近乎哀求。「妳難道就不能學著服從嗎?」

  這是他第一次喚她的名字,可是嘯月沒有感覺,她只是無力地問:「就算你把我關起來,我也得服從嗎?」

  「不,我永遠都不會把妳關起來。」

  「可是你要我失去自由順從你。」她的音量提高了。

  羅宏擎耐心地說:「我所要求妳的一切都是為妳好。」

  「我不需要這樣的好,也永遠不會服從你!」她推開他,往門外走去。

  羅宏擎沒有攔住她,因為她的目光中有一種讓他心痛的迷惘,更有一種讓他擔心的沮喪和害怕。

  想起秦嘯陽曾說過秦家人都愛自由的話,他知道嘯月害怕的不是婚姻,也不是他,而是喪失自由。

  是的,她是一隻渴望自由?秘儐漱p鷹,這種渴望是那麼明顯,他毫不懷疑,為了得到這個自由,她會捨棄所有的一切!

  遺憾的是,他讚美她渴望自由的心,卻無法承諾任何她想要的自由,因為那是他的觀念所不允許的。

  如今,他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儘快娶到她,用愛感動她、影響她,將她狂野的心收住,讓她在他編織的愛的天地裡自由、安全地飛翔,這是他能做到的!

  他相信只要他們生活在一起後,他會讓她學會溫順,會讓她笑得更開心,也會讓她適應他的生活方式;同時他也相信他們能夠和睦相處,相信嘯月最終會喜歡上他,就像現在,她不是已經比剛開始時容易親近了嗎?

  羅宏擎大人對他與她的未來信心滿滿,可是他又怎麼知道他那冥頑不靈的未來夫人會有些什麼樣的驚人之舉呢?

  ***   ***   ***   ***   ***   ***

  初冬的天妃宮翼殿前仍不時飄下枯黃的落葉,給這本來就安靜的地方增添了更多的落寞之氣。

  日暮時分,換了一身便服的羅宏擎帶著黃茳、陳生扮作遊客到天妃宮巡視。布下密網已經一日一夜了,可是一直還沒有人來取那張圖,這讓他有點心焦。

  難道是自己判斷有誤?或者是圖紙已經被取走?

  不!不可能有錯!

  他即刻否定了自己的懷疑,因為他是在與嘯月發現石柱機關的當日就安排人手監視此地的,而在那之前他還查看過,地圖仍在密洞中,絕對不會錯過取圖之人。

  那麼是怎麼回事呢?

  他尋思著,往前來拜祭天妃娘娘的人群看去。

  由於秋冬季是出海捕撈、交易的好時節,如今雖然不能出海,但大多數民眾仍保留著此季前來向天妃祈求平安的習俗,於是天妃殿內香火旺盛,人流不絕。

  「大人,有人往翼殿去了。」就在這時,黃茳走來向他低聲報告。

  「小心收網!」

  「知道。可是,那裡還有個人。」黃茳的聲音更小了。

  「誰?」

  「大人去殿東小樹林看看即知,聽守衛說已經一整日了……」

  從他的神態,羅宏擎不用問也明白了那是誰,不由銳目含冰,暗惱那個不知服從為何物的女人。

  難怪這一天她都沒出現在戒然居內,原來是在忙這事!

  「你和陳生速帶幾個人去路口把守,絕對不能讓她出事!」

  「知道了。」黃茳匆忙離去。

第六章
  翼殿東邊的樹林雖然不大,但林木茂密。此刻,蹲伏在殿外大樹下的秦嘯月正無聊地拂開飄落頭頂的落葉,看著寂靜的大殿想,怎麼還沒人來取那張圖呢?

  已經一整天了,她從天一亮就帶了乾糧到這裡來守著,想看看最後會是什麼人來取那張圖。

  雖然說過不再幫那個冷性子臭脾氣的大人,但她還是被一種「抓壞蛋」的刺激感吸引著到這裡來守候。她想像著自己能親手抓住那個賊人,就算不能抓住,也能認出是誰,這樣她還是可以幫助官府捉到他。

  她相信,當她完成這一壯舉時,爹、娘、哥哥,還有那個一心想讓她做賢妻、淑女的羅大哥一定會對她刮目相看,會給她當年大姊得到過的重視……

  就在她想像著自己成為名動全城的英雄、受到人人讚美時,突然背部像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然後四肢就不能動了。

  她張嘴想喊,卻什麼都喊不出來。又驚又惱時,身子被人抓住,還沒來得及反抗就被那人扛在肩上。

  頭暈目眩中,她只能將眼睛閉上。

  當身子不再搖晃,頭不再暈眩時,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樹林中的一堆落葉上,而身穿藍色便裝的羅宏擎正蹲在她的身邊,關切地看著她。

  她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妳沒事吧?」他小心翼翼地問。

  沒事?!她惱怒地瞪大了眼睛。被人從身後打得既不能動、也不能說話,這叫沒事嗎?!

  彷彿明白她的意思,羅宏擎笑道:「如果願意,妳可以起來,也可以說話。」

  嘯月試著動動四肢,確實可以,只是還有點麻木感。

  「是你?」她質問,發現聲帶正常,並沒有剛才那種喑啞感。

  「我要是不點妳的穴,妳會安安靜靜地跟我走嗎?」羅宏擎毫無悔意地伸出手想拉她起來。

  「你該死的竟敢點我的穴道?」嘯月惱怒極了,反手就往他伸來的手打去,可哪裡能打到他。

  「狗屁大人,有本事你去抓倭賊啊,幹嘛抓我?!」無法打到他,嘯月氣憤不已,跳起來就撿地上的石頭、斷枝往他身上丟。

  羅宏擎不說話,只是微微移動身子躲開她的攻擊。

  「哼,有身功夫就以為了不起啊?當初我就該用彈弓打爛你的腦袋!」看到扔出去的東西根本就不能對他造成任何威脅,反而累得她直喘粗氣,嘯月發狠地說。

  她的話讓羅宏擎一怔。「妳真那麼想?」

  「沒錯,我就是那麼想!不過我現在還有機會!」想到自己被他那麼輕易地就抓來這裡,嘯月又氣又急,失去理性地撲到他身上又捶又踢。

  「住手!」從來沒跟女人這樣撕扯過的羅宏擎對她的這一招貼身戰術沒轍了。想動手吧,又怕傷了她,由著她吧,又實在不成體統。

  左右為難間,見嘯月毫無停手之意,他只得拙住她的雙手,將她抱住。

  動彈不得的嘯月氣得用頭撞他的胸口,逼得他不得不更用力地抱緊她,在她耳邊說:「住手!妳這個傻瓜,我告訴過妳近期不要再到這裡來,妳守在那裡只會打草驚蛇,給自己惹麻煩,妳知道嗎?」

  「打草驚蛇?」她一怔,一整天她滿腦袋想的都是如何抓賊建功,根本沒想過被人發現的可能。

  「我躲藏得很好,沒人看得見,怎麼會打草驚蛇?」她強辯。

  羅宏擎一哂。「那我是如何抓住妳的?」

  「那……」嘯月想不出理由,仍執拗地說:「不管怎樣,只有你看見。」

  「我能看見,別人也能看見!」羅宏擎的銳目盯在她臉上。「我要娶的女人是明白事理的秦嘯月,不是無理取鬧的刁蠻女人!」

  他毫不含糊的言辭相亮得耀眼的目光讓她的心不由自主地一顫,但嘴裡仍很不服氣地頂撞他。「我可沒要你娶我!」

  見她如此蠻橫倔強,羅宏擎嚴厲地說:「私自干擾官府辦案,做錯了事還要狡辯,這就是妳嗎?」

  其實此刻的嘯月早已知道自己的行為不妥,只是要她向他認錯,她可不幹,但又無法下臺,她只得悻悻然地說:「你就不會做錯事嗎?」

  聽出她已經知錯,只是嘴硬不服輸,羅宏擎也不再計較。

  他放開她,替她拿掉頭髮上的碎葉草層,平靜地說:「我當然會做錯事,但不會知錯不改或死不認錯。」

  他突然變得很感性的語調和動作,讓嘯月再次迷惑了,她傻傻地看著他,弄不懂他到底是個溫柔的男人,還是個冷漠的男人。

  羅宏擎喜歡看到她迷惑的樣子,只有在這樣的時候,她才會收起利爪,變得溫順乖巧。

  「而且不管妳做什麼蠢事,我都要娶妳,這由不得妳!」

  他這樣的神態和語調讓嘯月無法開口,她的心像是被漿糊黏住了。

  羅宏擎繼續平靜地說:「但是,如果妳再不聽話私自到這裡來,把我的部署破壞了的話,我會把妳交給妳哥哥……」

  一聽他這句話,嘯月清醒了,她急切地打斷他。

  「你要哥把我關起來嗎?」

  她眼裡的陰鬱和憂慮讓他不忍,可是為了她的安全,他不得不狠下心。「也許吧,那要看妳的表現,如果妳聽話,我不會告訴他,不然,我就讓他替我看住妳,直到我們成親那天。」

  這下他可真打在了嘯月的「七寸」上,讓她鬥志頓消。

  垂頭想了想,她極不情願地說:「好吧,我這幾天不到這裡來,你也得答應不告訴我哥。」

  羅宏擎點頭。「我答應。」

  協定談妥了,可是當兩人走出小樹林時,嘯月心裡越想越不平。

  為什麼她就這麼倒楣,總遇不到一個好心腸的男人呢?難道她命裡注定要被這些悶葫蘆冷性子的男人「欺壓」一輩子?以前一個哥哥已經讓她受夠了,難道以後還要自投羅網,被另外一個比哥還要冷硬的男人管束到死嗎?

  喔,那真是暗無天日的未來!

  她絕望地歎息,真希望自己能逃得遠遠的,永遠不要面對他們!

  可是側臉看看身邊的羅宏擎,她又覺得他是個好男人,如果今後都見不到他的話,她相信自己會想念他。為什麼呢?她不知道,也不想深思。

  「你真的有部署嗎?」走向天妃宮大殿時,她看看遠處的翼殿問。

  「沒錯。」他的回答簡潔得讓她生氣,於是她對著他翻了個大白眼。

  羅宏擎看到她的白眼,不但沒生氣,反而笑了。

  「笑什麼笑?看清楚,那不是青眼,也不是媚眼!」嘯月沒好氣地瞪著他,沒想到腳下絆到一節樹枝,差點跌倒。

  羅宏擎手疾眼快,立即拉住她。

  嘯月有點狼狽地想掙脫他的手,但他不僅沒鬆手,反而將她更緊地攬在身前,拂開她額前的髮絲,輕聲問:「妳總是這麼莽撞嗎?」

  他的聲音輕柔無比,這好像還是第一次,他用這樣柔和的聲音跟她說話,用這樣深情的目光看著她,雖然那讓她覺得心裡發熱,身上卻好像發冷似地直打哆嗦,可是她喜歡聽他用這樣的語調跟她說話,喜歡他用這樣的目光看著她,甚至,喜歡他現在正對她做的事──輕輕地抱著她,為她理順額前的亂髮……

  在這一瞬間,嘯月不再覺得他是那個如海底礁石般冷硬的男人,也不是她所痛恨的那個總要管著她、限制她自由、約束她行動的「老古板」。

  此刻他們正站在天妃宮外的小樹林裡,落日透過樹蔭灑在他們身上,照亮了他臉上的笑容,也點燃了他眼眸深處的火花。

  嘯月一半陶醉,一半不知所措地?酈_臉來看著他。

  他確實長得很好看,特別是當他不再那麼冷冰冰的時候,他的眼睛會散發出一種讓人心舒暢的柔光,而他的嘴也不會再嚴厲地緊閉著,這時的他會讓人以為他是個溫柔多情的男人。

  「你笑起來真好看,和藹又可親。」嘯月由衷地讚美他,不料那抹浮現在他眼角眉楷的笑紋隨著她的讚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冷硬的線條。

  於是嘯月知道她錯了,他不是和藹可親的人,他永遠與溫柔多情絕緣,與風趣幽默無關!

  想到這點,嘯月的意識不再迷亂。她憂愁地想:如果他不是這麼冷靜刻板該多好!如果他不要一心只想約束她該多好!如果他能理解她、給她喘息的空間該多好!如果……如果……

  如果那樣,她想,她會心甘情願地嫁給他!

  然而,那麼多的「如果」只換來更多的失望。

  雖然他還在用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她,可她的心冷卻了,煩惱他分明要的是溫柔賢淑的女人,而她也告訴過他,這一輩子她最做不來的就是溫柔賢淑,她都願意被他拋棄了,他為什麼還要緊緊抓著她呢?

  「你為什麼就不能放過我,重新找個適合你的女人呢?」她悶悶地問。

  她的話讓羅宏擎目光一黯,他鬆開圈在她腰上的手,拉著她走出樹林。「我已經找到了!」

  嘯月知道自己無法說服他,只好沈默地跟著他。

  當他們離開天妃宮後,前方出現了羅宏擎的兩個隨從和他的馬車,還有不少路人走過。羅宏擎知道,其中有幾個是他易裝的下屬。

  當看到黃茳對他做出的手勢後,他知道網已收,那個取信的人被抓住了,於是他心頭一鬆。

  「你要坐馬車回去嗎?」不知底細的嘯月眼裡只看到馬車。

  「沒錯,妳跟我一起走,我送妳回家。」

  又是那專斷的口氣!

  嘯月心裡有氣,可又無法反抗,再看看他氣宇軒昂、神態威嚴的模樣,突然起了惡作劇的念頭。

  她問道:「羅大哥真的願意為嘯月有所改變嗎?」

  「沒錯。」羅宏擎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好,我不要坐馬車,我要你背我!」

  「背妳?」羅宏擎錯愕地看看她,以為聽錯了。

  「沒錯,就是你背我。」看到他果真被嚇到的樣子,嘯月十分得意。她拍拍腿撒嬌地說:「哦,我好累,走不動了,可是又不想被裝在那個小小的車廂裡,羅大哥既然要送我回家,那就背我回去吧。」

  「背、背妳回家?」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羅宏擎一貫的淡定沈著不復存在,臉上罕見地出現了慌亂的神色。「可這裡是……」

  他的話斷在嘯月明亮的笑眼裡,於是他明白這是她的計謀,她有意要捉弄他,看他敢不敢當眾做出這有悖於他一貫形象的事情來。

  這女人!他心頭火起氣升,卻欲怒不能,欲罵不忍。

  而他不得不承認,她確實難倒他了。

  長這麼大,他從來沒有背過女人,更別說在這樣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要他如此堂堂大丈夫去背一個無病無痛的女人,而且還是個故意刁難他的小女人,這……這是可忍孰不可忍?!

  「妳簡直是胡鬧!」他低聲申斥她,卻無法阻止她計謀得逞的燦笑。

  「我就是會胡鬧的人,所以羅大哥還是趁早退親吧!」她笑得更得意了。

  然而,他的拒絕和怒氣忽然一下子消失在那可恨卻更可愛的笑靨裡。面對那抹算計的目光,他接下了她所發出的不合理、但絕對有挑戰性的戰帖。

  「那好,我背妳回家,妳得好好地嫁給我?」他要求道。

  想到讓他背著她穿街走巷的神態,嘯月笑了。「那要看你是不是好好背我。」

  說著她還故意伸長了雙臂,做出要他背的動作。

  「我來背妳吧。」已經走到他們身邊的陳生為主人解難,在她身前彎下了身。

  嘯月不領情地退開。「我不要你背,又不是你要娶我!」

  這下陳生不高興了,他直起身子氣惱地責怪她。「妳就會為難大人!」

  嘯月嘻嘻一笑。「沒錯,就連這點都做不到,誰相信他說的『改變』?」

  她的話讓羅宏擎行動了。有什麼損失呢?反正身上穿的是便服,為了他作怪的未來夫人,今天他豁出去了!「來吧,我背妳回家。」

  「大人!你從不……」陳生擋在他前面。

  羅宏擎將他推開,輕聲說:「凡事總有第一次,對吧?」

  他大步走到嘯月面前,快速將她攫住。

  嘯月只覺得胳膊一緊,眼前一晃,人已經在他背上了。

  看到兩個隨從眼睛瞪得比雞蛋還大,路上的行人也不時往他們望來,她不由心慌,急忙拍打他的背。「快放下我,別人在看呢!」

  「看就看吧。」

  「我是說著玩的,不要……」

  「閉上眼,抱緊囉。」羅巨集擎打斷她的話,腳下加速。

  此刻,他已經不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當她柔軟的身軀貼在他背上時,他心裡湧過暖暖的熱流,讓他不願放開她。以往刻板的教條、自律的原則都離他遠去,他只想就這樣背著她、攬著她走一輩子,直到地老天荒!

  嘯月感覺出他的速度越來越快,但步履平穩。周圍的樓宇街景在她眼前閃過,令她不得不依他的話,摟緊他的肩,閉上眼睛。

  雙眼閉上後,所有的感覺都敏銳起來,柔風從臉上吹過,好舒服!他的肩是這麼寬,背是這麼平……

  一種陌生而奇妙的感情湧起,輕輕地撞擊著她的心房,讓她覺得甜甜的、暖暖的,從記事以來,從來沒有人背過她。

  將臉貼在他的背上,他有力的心跳立刻如鼓點般應和著她的。恍惚間,她覺得這不是他的背脊,而是她可以依靠和信任的避風港。

  她下意識地貼緊它,感受著它宜人的溫度和氣味,全身不由自主地放鬆。

  喔,妤舒適的床,好熟悉的味道……

  「嘯月!」一聲大吼驚擾著她,可是她不想醒。

  「幹嘛?我還要睡。」她嘟囔著。

  「這丫頭,竟然讓大人背回家,還睡著了?」

  這句話終於讓她猛然醒來。

  是啊,她應該不是在自己的床上,是在羅大哥的背上!

  她睜開眼睛,果真看到自己依然趴在羅宏擎的背上,面前站著哥哥和嫂子。

  「哦,我真睡著了?」她吃驚地直起身。

  羅宏擎將她放下地,細心地扶著她,確定她站穩後才放開手。

  秀雲馬上接過了她,因為她看起來一副要跌倒的模樣。

  「謝謝羅大哥。」因為居然睡著了,也因為大家都看著她,她不好意思地說。

  「妳不需要感謝,只要記住我好好地背妳回家了。」羅宏擎意有所指地說。

  嘯月馬上清醒,想起自己默認只要他「好好背她」,她就嫁給他的話,趕緊申明:「就算今天你背了我,可我還是我,你還是你。」

  「真的嗎?」羅宏擎緊盯著她。「妳確定妳還是妳,我還是我嗎?」

  當著兄嫂的面,嘯月罕見地臉紅了,不知該怎樣對他說,只好沈默不語。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對他倆打啞謎似的對話毫無概念的秦嘯陽問。

  「沒什麼。」嘯月怕羅宏擎說實話,急忙瞪他一眼,暗示他不能跟哥哥亂說,然後拉著秀雲道:「嫂子,我們進去吧。」

  「宏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嘯月居然會臉紅?」秦嘯陽看著妹妹的背影問。

  羅宏擎笑了,還在想著嘯月拋給他的那記警告目光。

  「她要我背她回家。」

  「要你背她?為什麼?」

  「因為她累了。」

  「累了?」秦嘯陽搖頭。「嘯月就算累,也絕對不會要男人背她!」

  「可是她要我背。」羅宏擎臉上的笑容更大,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冷漠和威儀,倒像是個開朗快樂的大男孩。

  極少看到他那樣開心的秦嘯陽也笑了。「看來我們家的嘯月快被你征服了,那是不是說,你想將婚期提前?」

  「不,她不是容易被征服的女人。」羅宏擎臉上的笑容沒了,神情略顯沈重地說:「能按日子迎娶,小弟就心滿意足了,哪敢想提前?」

  秦嘯陽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別擔心,老弟,嘯月都讓你背她回家了,還會不樂意嫁給你嗎?到時候她要是敢鬧彆扭,我就讓你把她綁走。」

  他的話換來羅宏擎的一抹苦笑,真要到了綁新娘上花轎的地步,那他做人恐咱就徹底失敗了。但是他也知道,如果不想走到那一步又得到心上人的話,他還得付出更多的努力,因為他的心上人是個固執又難纏的女人。

  不幸的是,他偏偏就是喜歡她的這份固執與難纏!

  「大哥,小弟有一事相求。」念頭一轉,他慎重地對秦嘯陽說。

  「什麼事?說吧。」

  「以後嘯月外出時,請大哥一定要讓丫鬟跟著,不能讓她獨自出去。」

  秦嘯陽點頭。「行,我會要她帶上五兒才可出門,否則就不許她出去。」

  「這樣最好。」羅宏擎稍感放心,但也知道要真的做到還很難。

  不過,以後幾天他果真安心不少,因為嘯月真如她保證的那樣,沒再到天妃宮翼殿去,而且以後他再見到她時,她身邊常常都有丫鬟五兒跟著。

  因此,他將全副精力都用到了查案追蹤敵情和訓練水師上。

  雖然抓獲了那個取密信的人,揭開了一個海盜集團在泉州下的網,但由於取圖人只是一個被收買、負責傳送消息的漁民,並不瞭解內情。於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羅宏擎決定不聲張,說服了那個漁民,利用那個秘洞送假消息,引蛇出洞。

  可惜,嘯月讓他安心僅僅只有短短幾天。

  這晚,他因為白天訓練時著了涼,身體不適,被黃茳、陳生逼著喝了藥後早早地上床歇息了。可是在他睡意正深時,忽然被人喚醒,讓他大驚失色的是,喚醒他的不是別人,而是他未過門的娘子!

  「羅大哥!快起來!」嘯月伏在他耳邊喊他,還不時用手搖晃他。

  「嘯月?」黑暗的屋內只看到她的身影和閃亮的眼眸。

  因為最近她常常出現在他夢裡,所以最初他以為自己是在作夢,可是當他摸到她冰涼的手時,立刻驚醒,並猛地坐起了身。

  「嘯月,妳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他既驚又急,忍著頭重腳輕的感覺命令她。「快出去!半夜三更的,一個女子怎麼可以跑到男人的房間來?」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講你那套倫理?」嘯月不滿地拉他。「你快起來跟我走,我們抓到壞蛋了。」

  「壞蛋?黃茳、陳生呢?」藥效正濃,羅宏擎覺得思緒不是很清晰。

  「在外面,看著壞蛋呢。」她急切地說著,伸手就要掀他身上的被子,但立即被他擋開,於是她叫道:「你是不是沒穿衣服?等我點上燈幫你找衣服……」

  「不要點燈!」羅宏擎這下真的被她嚇醒了。急忙阻止她點燈,自己現在這模樣怎麼能讓她看見?於是他摸黑抓過衣服匆忙穿上,邊問:「妳說什麼壞蛋?」

  「這得你去問,我不知道。」

  羅宏擎搖搖仍然暈眩的頭,跟著她出了門,才出門就被迎面而來的涼風吹得打了兩個響亮的噴嚏。

  「哦,羅大哥,陳生說你生病了,看來還真不輕。」嘯月趕緊說:「你等著,我去給你取件衣服,外頭冷……」

  羅宏擎一把抓住她。「不用了,快走吧。」

  「哦,你好燙!」他的手心滾燙,嘯月情不自禁地握緊他,擔心地問:「你很難受嗎?」

  「還好。」他輕輕掙脫她的手,又問:「他們在哪裡?」

  「水關。」

  等他們到了水關守衛室時,羅宏擎看到牆腳坐著兩個被捆綁著雙手,雙目癡呆的男人,黃茳和陳生還有那個名叫五兒的丫鬟正看守著他們。

  「大人?」看到他進來,黃茳立刻走過來,想讓他坐下,但被他拒絕了。

  他走到兩個男人身邊,蹲下身子查看。

  陳生不滿地對嘯月說:「我的姑奶奶,我告訴過妳大人病了,好不容易才服了藥睡下的。妳就不能讓大人好好睡一宿,偏要去吵他?」

  這次嘯月出奇地沒有反駁,反而略顯不安地看著羅宏擎說:「是我不對,我沒想那麼多……」

  「沒事,這不能怪她。」羅宏擎替她說話,過來坐下,指指牆腳的人問:「說吧,怎麼回事?」

  「讓秦姑娘說吧,這全是她的功勞。」黃茳看看嘯月說。

  於是羅宏擎對守衛說:「你們先將人犯交給巡捕房,要他們嚴加看守。」

  再回頭對陳生說:「你也隨他們去,等進了牢房,就給他們解穴。」

  陳生笑了。「大人知道是我點了他們的穴?」

  羅宏擎淡笑。「那缺德手法只有你才想得出來。」

  陳生得意地說:「大人明察,如果我不讓他們變傻了的話,這兩個不怕死的東西就要嚼舌自盡了,那秦姑娘不是白忙活了嗎?」

  等他們拉著犯人走後,黃茳和五兒也走到門外去守候,屋裡只剩下羅宏擎和嘯月,嘯月便把發現這兩人的經過告訴了他。

  原來吃過晚飯後,她到戒然居來找羅宏擎,可是當她帶著五兒經過鵲鳥橋時,看到兩個行跡可疑的男人蹲在橋底石墩後,盯著水關內排列整齊的軍船,不知要幹什麼。

  因為先前有過天妃宮翼殿發現密洞的經歷,這引起了她的注意。於是她拉著五兒跑到橋頭邊來遠行館前的空場子上,加入了正在那裡玩耍的孩子們的遊戲,並不時注意著那兩個躲在橋墩下的人。

  直到入夜後,玩遊戲的孩子們相繼回家了,可那兩人還是沒動靜,這可急壞了嘯月,時間越晚,這兩人的行為就越顯可疑,於是她決心等下去。可是要怎麼樣不啟人疑竇地待在這裡呢?

  就在她尋思要如何找個恰當的地方繼續監視他們時,那兩人從橋下出來了,可是他們沒有離去,而是鑽進河邊樹林。

  嘯月立刻拉著五兒一路跟蹤,結果發現那兩人穿過叢林,來到河邊,爬上了一艘停靠在那裡的軍船。由此舉動,嘯月斷定這兩人絕對不是好人。

  此時喊人來不及,因為這艘軍船距離崗哨較遠。她只好讓五兒守在原地,約定如果發現情況不對時,她就大喊救命,而自己則尾隨那兩人爬上了船。

  「妳怎麼能跟著他們上船呢?」聽到這裡,羅宏擎急切地插話,打斷了她的?揚z。「那樣很危險,妳知道嗎?」

  嘯月被他突然打斷話頭,不由一哆嗦,餘悸猶存地說:「知道,我當然知道危險,特別是在船上看到他們突然拔出錚亮的刀時,差點沒把我嚇得大叫起來。」

  想起當時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氛,嘯月忍不住縮肩搓手道:「噢,捉賊聽起來挺刺激的,可實際上一點都不好玩,特別是他們揮舞刀子時好可怕。」

  「來,」羅宏擎對她伸出手。「過來這裡。」

  嘯月沒有反對,趕緊握著他的手,此刻她需要安慰。

  羅宏擎將她拉坐在自己身邊,輕輕摟著,她的頭自然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而當他的大手將她依然冰冷的雙手緊緊包住時,嘯月心裡殘存的恐懼感頓時消失了,她覺得好奇怪,為什麼靠近他,她的心就踏實了呢?

  羅宏擎輕揉著她的手,讓它們變暖,然後責備她。「遇到這樣的事情,妳怎麼能跟上船去呢?」

  「我是想去找出那兩人黑夜裡爬上軍船的原因啊!」嘯月?酈_頭來爭辯。

  知道跟她爭辯意義不大,羅宏擎將她的頭壓回原處。「好吧,妳繼續說。」

  於是嘯月靠著他的肩頭繼續往下說:「開始我還以為他們是想上船殺人。可後來發現船上沒人,而他們只是在查看船上的火器,當他們用刀劃破生牛皮,擺弄下面蓋著的火器時,我就知道他們准沒安好心,所以趁他們進了指揮艙後,就輕手輕腳地跑過去,從外面把艙門關死,隨後跳下了船,讓五兒守著,就跑來找你,結果遇見了黃茳和陳生。」

  說到這,她喘口氣補充道:「黃茳和陳生告訴過我你生病了,不要驚動你,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還是跑去找你了……」

  「妳沒有做錯,是該讓我知道。」

  得到肯定,嘯月心情極好,她得意地說:「羅大哥,我很勇敢,是不是?」

  羅宏擎沒說話,只是摟在她肩頭的手緊了緊。

  對他的反應,嘯月不太在意,她依然興趣不減地說:「我看到軍船上有好多火炮,要是爹娘不用那麼多家規管著我的話,我一定也可以像大姊那樣使用火器,也能用船斧劈了那些倭賊,你信不信?」

  一聲不知是肯定還是否定的哼聲從羅宏擎鼻子裡傳出,這多少讓嘯月的興趣打了折扣。不過因為今夜幫他抓住了賊人,她心裡高興,加上像這樣依偎著他,讓她覺得很舒服,所以她的情緒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只可惜那船不會動,等哪天你們再出海時,能不能讓我上軍船跟你們出海玩玩?」

  想到站在軍船上乘風破浪,嘯月覺得那一定比站在長風號上還神氣,可是羅宏擎的反應讓她很失望。

  「妳最好想都不要想。」他乾脆的口氣,果真讓她不再抱希望。

  試想,連大街都不讓她上的他,怎麼會讓她上船?於是她退而求其次。「那你教我點穴的功夫吧,如果我會這神功的話,今晚就可以一手一個,像陳生那樣,讓他們動彈不得了。」

  這次她得到了比較友好的回應,羅宏擎沒有申斥她,似乎還笑了,因為她感覺到他的胸膛急速起伏,她想?酈_頭來查看,可是靠著他很舒服,她不想動。

第七章
  此刻,羅宏擎確實在笑,因為他想起了在天妃宮翼殿外小樹林,她被他點了穴後的模樣。

  他知道天晚了,該送她回家,可是和她這樣親密地坐在一起,讓他捨不得放她離開,他渴望能這樣擁著她一輩子。

  「說啊,你以後可以教我點穴嗎?」她打斷了他的遐思。

  又是一聲意向不明的輕哼逸出他的唇。

  嘯月對此很不滿意,因為她知道那是他不願意的表示,便表功似地問他:「你說,今天抓到這兩個人,對你有用嗎?」

  羅宏擎沒有給她明確的回答,只是說:「官府審案後就知道了。」

  他的答復讓嘯月的眉頭皺緊了,這人怎麼這麼吝惜言語呢?不過想到官府審案後一定會有發現重大時,她又高興了。

  「不管怎樣,我還是幫了你的忙,對不對?下次我還會……」

  「沒有下次!」這次羅宏擎的回答及時又明確。他放開她的手,扶她起身,注視著她的眼睛說:「妳很勇敢,可是以後再遇到這樣的事,切記不要自己去冒險,要馬上報告守衛,或者附近的士兵,讓他們去處理。」

  雖然他的神態充滿對她的關心,但嚴厲的言辭讓嘯月不能忍受。

  她想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可是沒能如願,於是她很不高興地對他皺眉頭。「羅大哥,人家幫你忙,你就不能給點鼓勵嗎?起碼也說幾句我愛聽的話嘛!」

  「什麼是妳愛聽的話?」羅宏擎笑問,他喜歡看她這樣毫不掩飾的真表情。

  嘯月不滿地教他。

  「就是好聽的話,連這個都不會,進士第一是怎麼考的?」

  羅宏擎看著嬌俏動人的她,真不知該如何對說她好聽的話。

  今晚她勇敢的表現讓他很驚訝,但是也很害怕,如果她沒有及時將那兩人鎖在艙內,或者那兩人先發現她的話,那她的結局會是什麼?他不敢去想。

  可是她對自己冒失的行為毫無所覺,還沾沾自喜,這讓他如何能表揚她?而此刻她半瞋半怨的神態是如此嬌俏誘人,他滿心都充斥著對她的疼愛和渴望,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又如何能好好地跟她說話?

  就在他們彼此對望時,一絡頭髮滑下了嘯月的額頭,她習慣性地噘起下唇想吹開它,可是羅宏擎的手指壓在了她噘起的唇上,害她的心一陣狂跳,幸好他的手指很快就移到了她垂落下的頭髮上,但他留在她唇上的熱度依然炙燒著她。

  她很想摸摸嘴唇,看是不是有點不同,可是雙手還在他的大手中,於是她垂下眼,伸出舌頭舔舔被他碰過的地方,還好,涼涼的,沒什麼異常。

  這下她安心了。

  可是再?酈_眼看羅宏擎時,她嚇了一跳,只見他滿臉通紅,頸側的動脈鼓動得很快,而他盯在自己嘴唇上的眼睛也是紅紅的,黑瞳裡似乎還竄著兩簇熊熊燃燒的火苗。

  想起他正在生病的事,她趕緊搖搖他的手,擔心地問:「羅大哥,你怎麼了?你還是趕快回去躺著吧。」

  羅宏擎被她一搖一喊,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就在看到她伸出舌頭舔被他手指碰觸過的嘴唇時,他的心竟失控的狂跳,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衝擊到了腦部,他只想抱緊她,用自己的唇代替她的舌頭……

  他控制著澎湃於胸的激情,將她拉近,撥開她額前的頭髮,俯身在那塊潔白柔嫩的地方輕輕地親了一下。

  喔,他的唇好燙!

  嘯月的身軀一陣戰慄,身不由己地?鰾Y看他。

  當他的嘴唇貼上她的額頭時,她覺得心窩裡彷彿穿過一道熱流。她茫然地看著他,不懂這是為什麼,他分明親的是自己的額頭,可是被燙著的卻是她的心?

  「羅大哥,你親我……」她問,好奇自己的嗓子怎麼有點發顫。

  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親過她,可是她看過哥哥親嫂子,對她來說,那應該是很親密的行為,為何羅大哥要親她呢?

  「沒錯,我親妳。」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妳。」

  喜歡?!他又一次說他喜歡她?

  她看著他,發現他今晚跟以前很不一樣,他的眼睛特別明亮,他的笑容特別溫和,他注視著她的神態也特別專注,而他的表情不再有往日的冷淡和嚴厲。

  「羅大哥,你是不是該服藥了?」她擔心地問。

  「不用,我很好。」羅宏擎對她笑笑,其實他一點都不好,但那絕不是因為生病,而是因為她。

  此刻對她的渴望正像即將迸發的火山岩漿般在他血液裡翻滾,燃燒他全身,可是面對他情竇未開的未婚妻,他只能苦苦克制。

  他將她拉起。「來吧,太晚了,我送妳回去。」

  走出門時,在月光下,嘯月再回頭看他,看到的卻是與往日完全一樣的平靜面寵,而他眼裡那簇閃亮的火苗也不見了。

  於是她的心也隨之漸漸平靜,不再發燙。

  ***   ***   ***   ***   ***   ***

  第二天一早,嘯月又跑到戒然居,她要知道昨晚抓到的賊人究竟是什麼人。

  結果讓她生氣的是羅宏擎什麼都沒告訴她,只是要她帶他走一趟昨夜她跟蹤那兩個人的路徑。

  「羅大哥,那兩個人是不是想偷你們的軍船?」等走過那條隱蔽的小徑,來到海衛所碼頭時,她問。

  「誰會偷軍船?」羅宏擎又是以問題回答問題,不正面回答她。

  嘯月急忙提醒他。「就是昨晚抓到的那兩個人啊。」

  「傻瓜才會到軍港來偷軍船。」他懶懶的回答把嘯月惹急了。

  「羅大哥,你總是不好好回答我的問題!」

  可是她的抱怨馬上被羅宏擎的話轉移了,他指著前方開闊的水域道:「快看,那是最新的戰船!」

  果真,嘯月的注意力立刻被正往這邊快速駛來的多艘小型軍船吸引了。那是她以前就見過,但不知名的小船,比昨晚她去過的那艘小很多。

  「羅大哥,那就是你們說的鷹船,是嗎?」看著那兩頭尖翹,不辨首尾,體積輕巧,進退如飛的小船,嘯月驚喜地問。

  因為水關是官防重地,外人是不得隨意進入的,所以這些新式戰船被運送到泉州後,大多數百姓都沒能仔細看過它們。

  「對,就是它。」羅宏擎很滿意她的注意力被成功轉移了。而他也利用這個機會將剛剛發現的防衛漏洞一一指點給跟隨身邊的下屬軍官,要他們馬上改正。

  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到這些人們口中的「飛船」,嘯月很興奮,忘記了早先跟他討論的問題,一心只想著新問題。

  「羅大哥,為什麼它們的四周有那麼多的茅竹呢?」

  「那是密釘,用來做掩護的。」

  這時小戰船已經來到他們眼前,停靠在木樁前。嘯月立即看出在那些茅竹間有銃眼,就像秦氏大船上暗藏在舷板下的火器口似的,於是她明白了。

  「那是要掩護裡面的火器的,對吧?」

  羅宏擎沒有說話,只是衝她笑了笑。

  嘯月明白自己沒有說錯,於是很開心。

  「你應該要讓大家都來看看,那樣就不會有人敢招惹它了。」她說。

  「戰船不是用來炫耀的。」羅宏擎簡單說著,拉著她離開了碼頭。他當然不會告訴她,這種機動性極強的小船,是很少單獨行動的,它必須與大型戰船配合,在面對強敵時,成為奇兵,衝入敵船陣,出奇制勝。

  ***   ***   ***   ***   ***   ***

  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羅宏擎應未來岳丈之邀到秦氏大宅吃晚飯。飯罷,幾個年輕人到花園裡跟孩子們玩。

  秦嘯陽和秀雲的雙胞胎兒女正在蹣跚學步的階段,十分活潑有趣,而不足一歲的小兒子也正在牙牙學語,跟孩子們玩讓大家都很開心,雖然羅宏擎從來沒有跟幼童玩耍的經驗,但在天真無邪的童趣中,他不久就放鬆了。

  在嬉戲中,嘯月很快發現一件事:羅宏擎從來不坐在桃樹下,就是坐在桃樹附近,他也會不時地檢視身前身後,像是很擔心什麼東西似的。

  「羅大哥,你為何不坐那裡?」嘯月指著離桃樹不遠的石桌問,哥哥和黃茳、陳生都坐在那裡,可他卻坐在石階上,這可不符合他那一絲不苟的作風。

  「不用,我坐這裡就好。」羅宏擎扶著爬上他膝蓋的如兒,那胖小子正哇哇叫著試圖站立在他身上。可是不善抱小孩的他不知該如何抱他,於是兩人都有點手忙腳亂。

  「如兒,不可對大人無禮喔。」秀雲見狀,走過去抱過不安分的兒子。

  嘯月還是很納悶,就繼續問:「有石凳不坐,幹嘛坐石階?」

  石桌邊的秦嘯陽扶著在石桌上玩耍的女兒笑道:「宏擎,你得讓嘯月對你多些瞭解,免得日後給你惹麻煩。」

  他說完了又對嘯月說:「妳羅大哥是天造英雄,什麼都不怕,獨獨怕這桃樹上的毛毛蟲,這恐怕就是老天爺不讓一人獨專,偏要設個一物降一物的原因吧。」

  「怕毛毛蟲?」嘯月驚訝地笑了。「羅大哥原來怕毛毛蟲哪?」

  對她的調笑,羅宏擎面色微赧,解釋道:「也不是怕,只是討厭。」

  善解人意的秀雲立刻說:「是討厭,那小蟲帶毒,會螫人。我平日都得留心,不敢讓孩子們碰到。」

  大家正說笑著,一個下人來找秦嘯陽,他將意兒交給黃茳、陳生照顧,又要羅宏擎等他,就隨下人離開了。

  「羅大哥,你是怎麼跟我哥結拜的?」等大哥走後,嘯月好奇的問。

  這話在她肚子裡已經轉了很久了,她問過哥哥,可是他每次都輕描淡寫地敷衍她,從沒給過她明確的回答,這讓她很不滿意。

  羅宏擎但笑不語。

  「是因為你們都是冷冰冰的木頭人嗎?」嘯月覺得掃興,這兩個人還真是一對好兄弟,就連對她的問題都是一樣的反應。

  「嘯月,怎麼那樣說話!」秀雲扯扯她。

  可她毫不在意,繼續纏著羅宏擎。「告訴我嘛,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和我哥是怎麼認識的?」

  「嫂子也不知道嗎?」羅宏擎問秀雲。

  秀雲搖搖頭。「他只說跟大人是結拜兄弟。」

  羅宏擎笑笑,回頭看了嘯月一眼說:「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遵師囑離開少林寺去趕秋闈,路上遇到大哥,因興趣相投,結為好友。

  次年再赴京趕春闈,可是沒想到那年河汛提前,船期延誤,滯留途中,我不得不到碼頭做工籌措盤纏。原以為趕不上那年春闈了,可是好巧,又在碼頭遇到了大哥,大哥給我盤纏,還用秦氏大船送我一段,不然──」

  「不然,那年就不會有名動天下的二十三歲狀元郎,我們也就少了一位閩南才子囉。」大步走進來的秦嘯陽接過了他的話,又對妻子和妹妹說:「妳們知道第一次在路上我和宏擎是怎麼相遇的嗎?」

  秀雲和嘯月都茫然而好奇地看著他。

  「那時我還沒娶妻。」秦嘯陽抱起石桌上向他張開雙臂的意兒,回憶道:「那次我記得是要去莆田收什麼貨?」

  「茶葉。」羅宏擎提醒他。

  「沒錯,是去收茶葉。」秦嘯陽點頭,繼續說:「在行經一段山路時遇到了土匪,我們根本就不是他們的對手。後來宏擎出現了,妳們不知道,他那身功夫可不得了,幾下子就把那幫土匪打得哭爹叫娘,四下逃竄。

  後來他又一路護送我們上茶山、收茶葉。難得遇到如此興趣相投、個性相合的朋友,我想留住他,可他說要遵師命參加科考,我們不得不分手。

  原以為再也見不到面了,不料後來在廣州碼頭再見到他,於是我們立即結拜,從此就常有書信往來了。」

  「喔,那麼說羅大哥還是哥的救命恩人呢!」嘯月興奮地說。

  「不,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羅宏擎急忙糾正她。

  秦嘯陽笑道:「我們是前世修來的緣分,以前是兄弟緣,如今還是郎舅緣,等你和嘯月的親事辦了,我們的緣分就更深了!」

  一聽哥哥提到親事,嘯月不笑了。

  這是她的煩惱,跟羅宏擎在一起,她越來越隨意快樂,可是一說到要嫁給他,想到整天被他管束著,她就打心眼裡不願意。

  她的情緒立刻影響到其他人。

  首先自然是最注意她的羅宏擎,其次是最熟悉她的嫂子。

  看到她臉色兀變,羅宏擎的心猛地往下沈,剛才的輕鬆快樂都消失殆盡。

  「嘯月,成親是喜事,幹嘛愁眉苦臉的?」秀雲低聲對她說。

  「我不要喜事行不行?」嘯月煩躁地站起,看著羅宏擎說:「羅大哥是好人,該娶個知書達禮的好女人。」

  說完她就想離開,這是她對待難解的矛盾時唯一的方法──逃!

  可是她逃不掉,因為她才邁步,身前就聳立起一座高山。

  「妳就是我要娶的好女人!」羅宏擎目光深邃地看著她,面對她的逃避,他無法放任不管。

  對於沈默寡言、冷靜內斂的人來說,熱情是他們極難付出的東西,可是一旦付出,就有了崩山裂地的力量和焚石融鐵的熱度,執著與堅定是他們的特徵。

  羅宏擎正是這樣的人,因而,他的熱情也具有這樣的特徵。

  嘯月看著他,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他的強壯與她的虛弱,不由很是懊惱。

  風吹過,樹葉沙沙,一片落葉飄下,羅宏擎本能地看了看那片樹葉,畢竟他們所站立的地方距離老桃樹並不遠。雖然已是初冬,但因為白天氣溫仍然很高,所以樹上的毛毛蟲還是不少。

  看到他眼裡閃過一絲懼意,嘯月心頭起了一個報復的念頭,她噘嘴微笑。「羅大哥真認為我是好女人嗎?」

  看著她嘴角的那抹笑容,羅宏擎的心沒來由地一跳,但他還是堅定地點頭。

  「那好,」嘯月從身邊嫂子的縫紉簍裡取出一隻木盒,將裡面的線團倒進簍子裡。「如果你親手從那株桃樹上捉毛毛蟲裝滿這只盒子,我就相信你。」

  「捉毛毛蟲?」羅宏擎的臉色白了。

  他因為小時曾被毛毛蟲螫傷過,後來就一直很討厭這種渾身長毛的爬行昆蟲。此刻聽嘯月居然要他用手去捉那蟲子,他焉能不懼?

  「嘯月,妳簡直沒規矩!」秦嘯陽抱著女兒走過來,厲聲喝斥她。「宏擎,不要聽她的,這丫頭實在是被我們寵壞了。」

  秀雲看著嘯月,暗示她。「妳是說笑的,對吧?」

  「不,我不是說笑的,他要是想娶我,就會為我做任何事。」嘯月任性地說。

  她眼睛的余光看到黃茳和陳生都很不滿地瞪著她,但她不在乎。就像困獸猶鬥般,她不會放棄任何迫使他放棄婚約的機會,會為贏得自由做最後的努力。哪怕她會成為眾矢之的,成為所有人咒罵、不守婦德、沒有操行的女人,她也無所謂!

  羅宏擎看著她眼裡叛逆的目光,自然明白她的動機。

  他暗自深吸口氣,對她伸出手。「給我盒子。」

  「大人!」陳生惱怒地喊,黃茳也站起來了。

  「你們倆給我坐下!」他嚴厲地說,而當他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嘯月。

  嘯月認為那是因為他希望她改變主意,取消要他捉蟲的無理要求。

  可是她偏不,她要讓他知難而退,永遠不敢再娶她!

  「羅大人,嘯月妹妹是開玩笑的,你不要當真。」秀雲看著這兩個如同鬥雞似地盯著彼此的未婚夫妻,實在覺得難以理解。

  「不,她不是開玩笑。」羅宏擎說著接過盒子,再看了嘯月一眼,故作輕鬆地說:「也許,現在是我克服弱點的時候了!」

  秦嘯陽知道他的個性,也就不再阻攔,只是後悔不該把他的短處說出來,讓妹妹有機會整他,也因此他對嘯月非常不滿,訓斥道:「我們秦家怎麼會有妳這樣無禮又任性的丫頭?」

  嘯月沒回應,因為她看到羅宏擎已經開始他艱難的工作了,而她的心緊繃著。

  再稍後,當看到裝滿毛毛蟲的盒子和他青白的面色時,她更是懊悔死了,覺得自己是天下最蠻橫無理的女人。

  「羅……羅大哥,我、我……」在數道指責的目光中,她張口結舌,不知該說什麼。

  她的本意只是想逼他拂袖而去,以後不再理她,沒想到他居然真的去捉了一盒子蟲。

  「看,毛毛蟲其實並不可怕。」羅宏擎由著陳生將手中的盒子取走,輕聲說。

  秦嘯陽命令丫鬟。「去取水來讓羅大人洗手!」

  嘯月無法面對大家,她轉身逃出了院子。

  她心裡充滿了內疚和無助感,一方面對羅宏擎她感到抱歉,另一方面她對自己的婚嫁毫無把握。

  她不知道如此一次又一次的刁難都沒讓他退卻的話,她還有什麼辦法能改變她與他的婚約?

  ***   ***   ***   ***   ***   ***

  就在這樣的憂慮中,離約定的婚期只有半個月了,嘯月的心越來越不安定。

  雖然她知道羅宏擎是個好人,可是也知道「好人」並不等於「好夫君」。

  隨著對他瞭解的加深,她越來越感覺到他是個個性剛硬、堅持原則、很難被改變的男人,因此也越加相信一日一嫁給他後,她絕對不可能像現在這樣隨心所欲地到港口去看船,自由自在地到處遊玩,甚至她覺得連出門的權利都沒了,因為那是羅宏擎的「原則」所不允許的!

  只要想到從此只能待在家裡聽他的命令行事,她的眼前就一片黑暗。

  跟他做朋友的確很好,可是嫁給他,讓他做自己的夫君?

  不,她不要!

  這幾天從哥哥和陳生、黃茳不經意的談話中隱約得知,他已經從在她的幫助下捕獲的那兩個賊人口中得知一些情報,也正在利用那個她最早發現的秘洞安排著什麼大事,可獨獨什麼都不讓她知道,還當她是個無知小孩似地規定她不許去那兒、不許去這兒,這更加讓她想逃避這樁婚事。

  如果她將來的夫君將自己摒棄在他的生活之外,只把自己當作是生養孩子的工具,貢在家裡的菩薩,或者縫衣做飯的奴婢,那她是絕對不要嫁給他的!

  「嘯月,就要出嫁了,高興點。」午飯後,替她縫製嫁衣的秀雲趁孩子們都午睡的時間讓她來試穿新衣,並對她勸慰著。

  「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嫂子見過要被關進牢房的囚犯有高興的嗎?」嘯月懶懶地看著鏡子回應。

  本來家裡還有嫂子可以說說心裡話,幫她出主意,可如今因哥哥向著羅宏擎,她也就不願再跟嫂子講心裡話了,怕她告訴哥哥。

  「傻妹妹,那怎麼能比?」秀雲早看出她有心事,可是長大了的她似乎也變得疏離了,這讓她很失望。「嘯月,怎麼如今有心事都不對嫂子說了呢?」

  嘯月不語,只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秀雲見她濃眉深鎖,關心地說:「有什麼事就跟嫂子說吧。」

  「嫂子會跟哥說嗎?」她低沈地問。

  秀雲看著她,有點生氣地問:「妳就這麼不信任妳哥?」

  嘯月垂下了頭。「他總是偏袒羅大哥。」

  秀雲似乎明白了她的煩惱,拉她坐在床沿,耐心勸導她。「家裡給妳安排的婚事錯不了,羅大人是好人,他那麼疼妳愛妳,難道妳真的一點兒都不喜歡他嗎?」

  嘯月將頭扭到了一邊。

  見她這樣,秀雲深深地歎口氣。「爹娘和妳哥絕對不會勉強妳嫁給一個妳討厭的人。可是嫂子不懂,妳若真的討厭羅大人,那為何總往市舶司跑呢?為何三天不見大人面,就要找妳哥問呢?」

  「我哪有?」嘯月猛地回頭。

  「怎麼沒有?就這月初,大人去巡海,三日沒回府,妳可是把人家守門的石獅子都磨平了。」見嘯月要反駁,秀雲伸手阻止她。「還有前些天,大人帶兵到龍江澳訓練,事先妳哥也不知情,是誰沖著妳哥發脾氣,逼得他半夜去打探的?而且如果不喜歡,妳幹嘛三句話離不開『羅大哥』?」

  「真是那樣嗎?」嫂子的話,讓嘯月聽得心驚,聲音不再那麼響亮。

  「當然是!」秀雲明確的指出她的問題。「嫂子認識的嘯月一直是個做事有分寸、待人心腸好的女孩。妳雖然任性,卻講道理,可為何獨獨對羅大人表現得那麼不講理、不仁慈呢?

  看看妳做的那些事,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背妳回家;明知他對毛毛蟲很反感還逼他去捉;當眾頂撞他,讓他下不了臺……嫂子真的不明白,妳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刁蠻無禮了呢?又為什麼只對羅大人這樣放肆呢?」

  嫂子的話讓嘯月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想反駁,卻知道那都是事實,特別是逼他捉毛毛蟲的事,更是讓她無話可說,那是她一直後悔不迭的事。

  雖然那些都是事實,可是要由此就斷定她喜歡羅宏擎、願意嫁給他的話,她又覺得難以接受,因為她明明就不想嫁給他。

  「那是他自己說要為我改變,我才那樣捉弄他的。」她支支吾吾地說。

  對她半是耍賴半是幼稚的回答,秀雲又是生氣又是好笑,在她腦門上輕輕戳了一指頭。

  「妳還好意思說!依嫂子看,妳的行為比捉弄更可惡,那分明是欺負人嘛,可大人都忍了。」

  「是,我承認逼他捉蟲子是我不對,我也跟他賠過不是了。」她喃喃道:「況且他可以不要忍的,又沒人要他忍。」

  知道她鑽了牛角尖,秀雲只好耐心開導她。「那妳有沒有想過,羅大人那麼優秀的男人,為何要一再忍受妳那樣惡意的捉弄呢?」

  「誰知道。」嘯月意興闌珊地回答。

  秀雲輕輕歎口氣。「那是因為他愛妳啊,傻妹妹!」

  「愛?什麼是愛?」嘯月茫然又沮喪地問:「愛就是把我娶進門關起來嗎?」

  見她如此,秀雲也不忍再說什麼,替她脫下身上的嫁衣,提醒道:「月兒,趁還沒嫁,妳得好好想想,弄明白自己的感情。若真不喜歡他,那嫂子就替妳去求爹娘吧。」

  嘯月咬咬下嘴唇,苦惱地說:「嫂子,我不知道為什麼老是想要去找他,卻獨獨對他那麼壞?也弄不懂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歡他。可是我真不想嫁,嫁給他沒了自由和快樂,今後我的生活還有什麼意思?」

  說著,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妳要去哪兒?」秀雲急忙問。

  「不去哪裡。」她隨口應著走了。

  秀雲看著她落落寡歡的背影擔憂地想:嘯月這麼聰明的女孩,為何就看不出來一個能為她做盡一切、哪怕是他最不願意做的事的男人,怎麼可能讓她不快樂呢?!

  這正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當人人都看出羅宏擎愛嘯月愛得願付出一切時,作為當事人的秦嘯月還弄不清自己的心。

  她迷茫地走在大街上,看著遠處的點點帆桅,心頭縈繞著嫂子的話。

  嫂子例舉的那些事讓她惶惑不安,可仔細想來,那每一件都是實情。

  認真地回想,自從認識羅大哥後,她確實很喜歡往戒然居跑,也確實幾天不見羅大哥就會坐立不安,總想打探他的消息,渴望見到他,而且也喜歡聽哥哥說有關他的事情……

  難道他真的已經對她產生這麼大的影響了嗎?難道她真的喜歡上他,並不知不覺中接受他了嗎?

  她疑惑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試圖理清亂糟糟的思緒。

  她對嫂子說的是真心話,她說不清到底喜不喜歡羅宏擎。

  好像喜歡,又好像不喜歡。

  喜歡他是因為跟他在一起時,只要不說婚事,她都會很開心,而他大多數時間都很縱容她。

  最重要的是,跟他在一起總能碰上意想不到、驚險刺激的好玩事,而且因為有他,她才能自由地出入戒然居。現在她跟那裡的衛士們都混熟了,就連偶爾遇到的那位官儀威嚴的孫大人對她也是笑容滿面的呢。

  跟官衙衛所的人往來,是她從未有過的經歷,那些人說的故事跟船工們說的又有不同,但同樣有趣。

  恐怕就是因為這些原因,當見不到他時,她才會想起他,急於尋找他吧?她心裡想著,又自我糾正道:好吧,也許她是有點喜歡他,但就算如此,那種喜歡還沒有讓她到願意接受他的約束的地步。

  另外她也不可能真的喜歡他。因為他是那麼古板、嚴厲、喜歡說教,急於用那些讓人討厭的禮數約束她,她怎麼能喜歡他呢?

  雖然最近他好像越來越少對她說教,也越來越遷就和容忍她某些放肆的言論和行動,但她並不認為那是他的改變,而是認為因為她是他的朋友,是他義兄的妹妹的原因。

  但如果嫁給了他,成為羅夫人,那情況肯定是兩樣。

  她能想像得出,到那時,她將再也不能自由地到處去玩。他一定會像他曾經宣稱過的那樣約束她的言行,讓她在家做他溫柔賢淑的妻子。

  那麼,她將變成毫無趣味、刻板麻木的女人。

  想到那寂寞無趣的生活,她不寒而慄!

  由此,她更加確信,她不能喜歡他,也不想嫁給他,因為她不想被約束!

  嫂子說羅大哥愛她。就她的理解,愛應當比喜歡更深一點,可是如果說羅大哥愛她就是要把她關起來的話,那她寧願不要他的喜歡,也不要他的愛。

  究竟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愛呢?

  她分辦不清楚這些複雜的感情,只覺得困惑極了。

  要是有個人能幫她出出主意,那該多好!她需要有人站在她的這一邊支援她的想法,可是在家裡,甚至在陸秀廷那樣的朋友面前,她都得不到一丁點兒的支援。

  忽然間,她覺得自己很孤獨。

第八章
  看著川流不息的車馬人群,嘯月想起了定居在潮州的大姊。大姊是那麼幸運,不僅能自由自在地上船、出海、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且還嫁給了自己挑選的夫君,姊夫從來不約束她,不限制她的自由。

  在羡慕之餘她也明白,大姊的幸福是靠自己爭取來的。大姊從來不是個溫順的小女人,她敢跟爹娘爭,跟世人爭,也敢跟姊夫爭,所以她爭得了自己的幸福。

  如今,只有大姊才能理解她、幫助她。因此她要到潮州去,去找大姊!

  「對,找大姊去,只有她能理解我的心情!」

  主意打定後,她馬上行動,在大街上的店鋪間詢問去潮州的船。

  要找船,本來該到碼頭港口去找,可是嘯月不敢去,因為那些地方到處是秦家的人,隨時會有人把她的行蹤告訴哥哥,那她還走得了嗎?

  好不容易才在東市問到一個要去潮州的外地商船,可那臉色黝黑的船老大一開口就要十兩銀子。她摸摸身上,發現自己身上只有幾兩碎銀而已。

  不想再回家去取錢,又怕船主走掉,她想到離這裡不遠的陸氏「青玉坊」,忙跟船主說要他等她,然後跑到「青玉坊」去借銀子了。

  「青玉坊」的人都認識她,很快就給了她足夠的銀子。

  離開「青玉坊」後她又在一間成衣店買了一件藍布長衫穿上,再買一塊黑色頭巾將頭髮蓋住,等一切弄妥趕回時,看到那個黑臉船主果真在等她,不由心喜。

  見她變了個樣,船主微微一愣,但沒多說什麼,只是問:「有銀子了?」

  「嗯,但要等我上了船才能給你。」她多了個心眼地說。

  船主點點頭,轉身往碼頭走去,雖說他們走的是靠近秦家碼頭的一條小徑,上船的地點也是碼頭邊內陸小船進出的臨時停靠點,但嘯月還是怕有人認出她,於是她低著頭緊緊跟在黑臉男人身後,還一直擔心怕遇到哥哥或者秦家的船工。

  但碼頭人來人往,大家都在忙,並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因此她很順利地上了一艘並不小的單桅帆船。

  按說為了避開岸上的人,嘯月應該躲到艙內去的,可是她太想感受乘風破浪的滋味,體驗起錨時浪花飛濺和船身搖晃的感覺,於是她用頭巾包住頭,再用長衫裹住全身,站在黑臉大漢身邊,看他吆喝著起錨。

  儘管這不是長風號讓她有些失落,但能一圓十七年的夢,她還是很高興。

  很快,鐵錨拉起,船啟動了,可是並沒有以往她在岸上看到秦氏大船起錨時浪花飛濺的壯觀場面,她想這是因為船單錨小的原因。

  不過她還是很開心,畢竟她上船了,她終於可以乘船了!

  帆船沿著海岸線往東駛去,站在甲板上,看著停泊在岸邊一排排的船帆檣桅在眼前往後退去,她開心之餘也覺胸口悶悶的,頭也暈乎乎的,她想這也許是第一次上船的原因,習慣了就好。

  可是她沒想到,等船離開海岸越來越遠時,她身體的不適感更加嚴重了,她想吐、想躺下。

  她用力抓住船舷,讓冷風吹拂在臉上,這樣才能控制住嘔吐感。

  「哦,看那帆多美啊!」她轉移注意力,看著鼓滿風的白帆讚美。

  「是啊,美極了!」回答她的是個口音完全不同的聲音,她驚訝地回頭,發現身後站著的並不是那個黑臉船主,而是一個年紀較大的矮胖男人。

  他長了一對三角眼,身高與她差不多,但很壯碩,胳膊粗壯,身上的衣著也十分整潔,不像是跑船的船工。

  「你是誰?」嘯月戒備地問。

  「我是船客。」三角眼盯著她笑。他的言語和藹,笑容諂媚,嘯月看著他,身子竟竄過一陣寒氣。

  「我要找船老大。」嘯月繞過他,想去找那個帶她上船的黑臉男人。

  「去吧,他就在船尾。」三角眼沒有為難她。

  可是當嘯月放開船舷往後面走去時,一陣暈眩伴著船身的搖晃讓她跌倒了。

  「哦,我頭好暈。」她低聲呻吟。

  「姑娘以前沒有乘過船嗎?」三角眼扶起她。

  「沒有……」嘯月虛弱地掙脫他的雙手,拉著船舷站穩,將覆蓋在頭臉的頭巾掀開,讓涼風吹拂著臉部,她覺得好過一些。

  三角眼看著掀開頭巾後更顯嬌美的她,立刻垂涎三尺,心旌搖蕩。

  「姑娘這是暈船了,只要躺下睡著就好。」

  「不要,我不要睡!」雖然很想躺下,但面對這不懷好意的眼睛,嘯月激烈反對。

  她聽說過暈船的事,知道有的人不適合跑船,船一開動就會頭重腳輕、嘔吐生病,沒想到自己也有這毛病!

  「好好,不睡,姑娘想喝水嗎?」

  「不要!」嘯月對他一直注視著自己的目光很反感,覺得那目光讓她的嘔吐感越來越強烈,可是不想得罪他,她克制著厭惡感說:「大爺去忙吧,我沒事。」

  然後她轉身面對大海,讓海風盡情吹拂她的面龐。

  三角眼並沒有因為她的冷淡態度離開,而是貪婪地盯著她嬌美的容顏,心裡為這趟圓滿返航的意外收穫驚喜不已。他相信眼前這絕色佳人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再也跑不了了,所以他不著急,他有的是時間享用她!

  帆船逐漸加速,看著越來越遠的港口和停泊在那裡的眾多帆船,嘯月突然有種不踏實的感覺。

  「請問,這船是去潮州嗎?」看著遠離的海岸線,她驚覺地問身邊的三角眼。

  三角眼目光閃爍地笑道:「是。」

  他回答得太快,讓嘯月心裡有所驚覺,她克制著心頭的難受,抓著船舷往後走去,她得尋找那個黑臉大漢,證實是去潮州。

  這次,她沒有摔倒,儘管難受,但她還是找到了船尾掌舵的黑臉大漢。

  黑臉大漢告訴她是去潮州,還跟她要了銀子。

  給了他銀子後,嘯月沒有再回到前頭去。

  她雙手緊抓著船舷,坐在船尾甲板上,知道是去潮州,而那個令人討厭的三角眼也沒有再跟著她,讓她終於放了心。

  單桅白帆鼓滿了風,驅動著小船沿海岸線疾走。

  隨著風速的增加,小船的速度也漸漸加快。嘯月的暈船症狀一點都沒有好轉,還越來越嚴重了。

  注視著船舷邊激浪飛濺的浪花,她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她軟軟地趴在船舷邊,半坐半跪地面朝大海,讓海風海浪無所顧忌地撲打在她臉上、身上,可是這一切只是緩解了她的不適,並不能讓她舒服點。

  「老天,難怪爹娘哥哥不讓我上船,原來上船是這樣的感覺!」她在心裡默默地呻吟,默默地祈求。「快點到潮州吧,快點讓我下去!」

  可是船似乎沒有終點,海岸線也越來越遠。她艱難地?鰾Y,眼前是茫茫無際的大海。

  此時此刻,在她眼裡一向美麗無比的大海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魅力,她討厭大海、討厭帆船,她要下去!

  「老大,潮州還有多遠?」看著茫茫大海,她幾乎是絕望地問黑臉大漢。

  可是那大漢不回答,只是沈默地轉著舵輪。

  她也無力再問,現在一開口,她就覺得有東西在喉嚨口急欲噴出。

  到後來,她趴在那裡一動都不能動了,身子彷彿沒了筋骨,除了借助船舷支撐著虛弱無力的軀體外,她甚至無法清晰地思考。

  終於,當落日將大海染紅時,她看到了一座島嶼,還隱約看到一艘船,好像是大船,但太遠,她看不清楚。

  「大爺,那裡是潮州嗎?」她欣喜地撐起虛弱的身子問掌舵的黑臉男人。

  那男人哼了哼,也不說話,只是轉動著舵盤。

  嘯月知道他不愛說話,也就不勉強他,即將見到大姊一家的喜悅,讓她振作起一點點精神,她努力忽視身上的不適,看著遠處的陸地和大船。

  可當船逐漸靠近後,嘯月發現那裡只是一個小小的荒島,根本沒有大姊說過的「商賈雲集,船帆連片」的盛景。

  「這裡不是潮州!」她腦子一暈,用力撐著船舷站起來,看著遠處的孤島。

  「姑娘不用去潮州,隨我走就是了。」

  那個讓她厭惡的刺耳聲響起,她回頭看到三角眼正望著她。

  「什麼?這船不是要去潮州嗎?」嘯月大驚,但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恐懼。

  「不,這船不去潮州。」

  「那、那你們是去哪裡?」嘯月轉向黑臉男人,可那男人還是一言不發。

  三角眼代替他回答了。「琉球!」

  「琉球?!」嘯月的喘息聲在那個男人得意的笑聲中顯得十分微弱。「這小船能到琉球?」

  「不能,當然不能,可是那艘就能。」三角眼指指遠方的大船。

  「送我回去!」她用力抓緊船舷欄杆,大聲對掌舵的黑臉男人說。

  那男人瞟了她一眼,垂下了頭。

  「回去?」三角眼湊近她。

  「實話告訴妳吧,秦姑娘,我才是這裡的主人,如今妳哪裡都去不了,跟我到琉球去,今後妳就是我的女人……」

  原來他知道自己的身分,嘯月憤怒地看著黑臉大漢質問:「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我的底細?」

  那男人點點頭,看了三角眼一眼。

  這下嘯月後悔極了,都怪自己一時不察,錯上了賊船。「你休想!我是大明朝人,我的家人絕對不會放過你!」她虛弱但很堅決地說。

  「哈哈哈,不放過我?他們知道妳在哪裡嗎?」三角眼得意地笑瞇了眼。

  「就算知道我也不怕,這可是妳自己找上門來求我的手下帶妳走的,沒人強迫妳。」

  他得意的話語讓嘯月面色更加蒼白。

  看到她虛弱的模樣,三角眼胖子更得意了。

  「忘記妳的家人,忘記妳的未婚夫吧,今後我就是妳的夫君,有了妳這個美麗的護身符,妳父兄能把我怎樣?那個該死的提舉大人又能把我怎樣?等我們成就好事後,誰還敢殺秦家女婿嗎?」

  「呸!你這倭賊,妄想做秦家女婿,少作夢了!」他的話讓嘯月又氣又急,她沒想到這個壞蛋居然是有備而來,將她騙上船不說,還要利用她來要脅她的家人!憤怒中她忘記了身體的不適,厲聲大罵。

  「罵吧罵吧,我就喜歡妳這樣的小妞!」三角眼淫蕩的眼睛盯著她,手也不規矩地撫上了她的臉,讓她一陣噁心。

  她猛地轉開臉,這時驟然加快的船速激起了巨大的浪花,她身子飄忽,雙腳無法站穩,心口像海浪一樣起伏不定。

  她用手壓著胸部,想鎮住身體裡的湧動,讓她的胃不要那麼難受。

  「瞧妳這樣還敢跟我鬥?還是讓為夫的幫幫妳吧。」三角眼淫笑,雙手攫住了她,把她按坐在船舷邊。「安靜坐好,儘量看遠處,不要低頭看海浪。」

  他的動作讓她厭惡,但按他說的儘量看遠處後,確實感到好一點,可是越接近大船,小船晃動得越厲害,這讓她更加難受。

  「我受不了了,讓我回去……」胸口一陣翻江倒海,嘯月面色蒼白地跪在船舷邊喊。

  「喔,可憐的美人,讓我來幫妳吧。」三角眼扯下她圍在頸子上的頭巾,隨手扔進海裡,再扯她身上的長衫。

  「放開我!你要幹什麼?!」嘯月驚呼。

  「脫去這些束縛,妳就舒服了。」

  「不!不要!」嘯月用力抵抗他。

  可是在搖晃的船上,頭暈目眩、渾身無力的她根本沒有抵抗的能力,很快就被他輕易地壓在船舷上,拉下了身上的長衫。但因為她死死抱著船舷不放,他無法將衣服完整地脫下。

  「姑娘,妳最好放明白點,不想吃苦就乖乖的……」

  三角眼再次拉她的手,她再也無法克制,「哇」的一聲,趴在船舷邊對著大海吐了起來。

  「呃,妳這中看不中用的女人!」三角眼罵著,嫌棄地退開了。

  嘯月趴在那裡對著大海嘔吐,直到將肚子裡所有的東西都吐光了仍覺不夠。

  她看著那塊墜人海中隨波逐流的頭巾,覺得自己寧願像那樣墜海,也不願受這倭人之辱。可是此刻她連站穩的力氣都沒有,要如何反抗他呢?

  天色越晚,海浪越大,船也就搖晃得更厲害,連續嘔吐了幾次後,嘯月虛弱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過此刻她倒寧願死掉。不說那條色狼就在眼前,光是暈船的滋味就讓她無法消受。知道去不了潮州了,如今她只想早點從眼前的痛苦解脫。

  「噢,軒至號怎麼開動了?」這時,那個少言寡語的黑臉大漢開口廠。

  三角眼立即跳到了船舷邊眺望。

  感受到他們十分緊繃的氣氛,嘯月無力地轉頭往前方看看,黃昏的海面上朦朧一片,她什麼都看不清楚。

  「混蛋,他們怎麼可以開船呢?」三角眼突然狂吼起來,神情十分猙獰。

  就在這時,那艘大船上冒起了滾滾黑煙。

  「三郎,明朝軍船!」又一個男人匆忙跑來對三角眼報告。

  「羅大哥!」嘯月精神大振,努力撐開沈重的眼皮往後眺望,隱約中好像看到有船駛來。

  「靠岸!」三角眼大聲喊道:「儘快靠岸上大蘭嶼!失去了軒至號,我們無法到達青蛇礁!」喊完,他突然抱起嘯月往底艙走。

  「放我……下來!」雖然虛弱之極,但嘯月仍不甘心受辱。

  可她的反抗,有如泡沫擊打在岩石上,毫無作用。而被緊緊勒住的腰腹讓她更感難受。

  「嘔──」她再次嘔吐。

  「啊,臭女人,妳竟敢吐了老子一身!」

  隨著一聲咆哮,嘯月的身子被狠狠地拋在了冰涼的地上,頭上的劇痛讓她頓時昏迷過去。於是,黑暗、暈船和死亡的恐懼都不再能威脅她!

  ***   ***   ***   ***   ***   ***

  就在嘯月被暈船之苦折騰得半死不活時,秦嘯陽也正風急火燎地到市舶司要求羅宏擎的幫助。

  「什麼?嘯月上船了?!」當聽到這個驚人的消息時,羅巨集擎面色大變。

  「沒錯。我的一個船工說看到她站在一艘單桅小船上,可是我查問了很久也查不出那是什麼人的船,所以要請官府協助。」

  「是什麼時候看到她在船上的?」迅速冷靜下來的羅宏擎展開海圖詢問。

  「大約是午時三刻。」

  「在哪裡?船往那個方向行?」

  「就在姑嫂塔附近,往東。」

  「姑嫂塔?往東?!」羅宏擎一拳擊在海圖上,眉頭深眾地說:「大哥為何現在才來找我?」

  「開始時我以為她只是貪玩,後來東市有人說中午看到她在店鋪打探商船,還去過青玉坊,我趕去青玉坊問,得知她到那裡借了二十兩銀子……」

  羅宏擎坐不住了,作為一城的父母官,他當然知道今天港口外來船舶的流動情況,加上近來他佈置的「魚網」已經顯示敵人就在眼前,而偏偏這個時候嘯月上了不明來路的船,如果他猜得不錯,她該是被人騙上了賊船!

  他匆忙喚來黃茳、陳生。「走,去海衛所!」

  又轉頭對秦嘯陽說:「大哥先回去,這事就交給小弟處理吧。」

  秦嘯陽知道可以信賴他,但仍叮囑道:「有任何消息記得立即差人告訴我,我不會離開碼頭。」

  羅宏擎點點頭,帶著兩個隨從走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羅宏擎召來了相關人員、詢問了最新的監視報告,因為他已經將海岸線的防禦做到了海衛所內所所相連、關關設卡,所以一有異常情況,可立即互相呼應,自由行動。

  不過兩個時辰,他已掌握了大致情況,而讓他意外的是,順著這條線,他還發現了更大的「魚」──

  一艘被他們追蹤了很久,但一直行蹤難測的可疑雙桅大船──軒至號!

  於是懷著擔憂與興奮的心情,他開始調兵遣將。

  ***   ***   ***   ***   ***   ***

  夕陽終於落下了海平面,天空出現一種可怕的神秘色彩,那不是火,但發出火焰般的紅色光芒,其中還夾雜著紫色和淡紅色的幽光,它在大海與天連接的地方塗抹上一道濃濃的光暈,那光暈緊壓著大海,給航行在海面的人們極大的壓抑感和緊迫感,面對這樣的光暈,沒有人能緩過氣來。

  但秦嘯月除外,因為她根本就感覺不到那神秘的光暈,甚至感覺不到任何生命的活力。

  躺在冰涼的地板上,她早已吐不出任何東西,虛汗混合著眼淚浸濕了她散亂的頭髮,衣服髒汙糾結成團,黑暗中她也不再有時間概念,如果一定要說她還活著的話,那是因為她還有微弱的呼吸,還記得死亡尚未降臨。

  船身激烈的搖擺,把毫無自主能力的她推來推去,將她從最早的昏迷中喚醒。可是被關在充斥著嘔吐物酸臭味和久不通風的密室異味的底艙內,她暈船的症狀更加嚴重了,再加上頭部的撞傷,她早已處於半昏迷狀態。

  因此,當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推到艙房的底部、撞在艙板上時,她再次陷入昏迷,隨後她被卡在了兩個不知為何、也看不見的硬物之間。再來的任何搖擺對她都失去了意義,她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躺在夾縫中等待死亡的降臨。

  她不知道,就在她等待死亡時,甲板上正展開一場生死搏殺,遠處海面上也正炮聲轟鳴,海浪滔天。

  數艘大明戰船圍住了一艘企圖逃竄的琉球國走私船,雙方激戰中掀起的沖天巨浪和紅色火光將天邊的神秘光暈映襯得更加眩目詭秘。

  她不知道當濃煙從舷窗、門縫灌入,漸漸彌漫船艙時,緊閉的艙門被打開了,一雙有力的臂膀抱起了她。

  她同樣不知道,這雙有力的臂膀將她抱離了這地獄般的地方,躍上了另外一艘船,來到空氣清新的甲板上。

  她身上那件污穢不堪的長衫終於被脫去,糾結的頭髮被理順,髒汙的面頰被擦淨……

  可是,對這一切她始終沒有感覺。

  直到冰涼的風吹在她的臉上,清涼的水澆入她的喉嚨裡,她才漸漸有了意識。

  撐開沈重的眼皮,只見滿天星斗,粼粼波光。

  「哦,到潮州了嗎?」她輕歎,努力睜大眼睛。

  眼前出現令她心安的面龐。

  「羅大哥!」她綻開了笑容,頭痛、暈眩、恐懼不再困擾她,嘔吐感不再折磨她,她只想以自己所有的力量抱住他,渴望得到他完全的庇護。

  可是她沒法更靠近他,因為她甚至不確定自己的胳膊是不是真的抱住了他。

  令她欣慰的是他有力的臂膀立刻抱緊了她,她的身子如她所願地被擁進了那寬闊的、令她渴望的懷抱。

  「下雨了嗎?」她伸出手,碰觸到他臉上晶瑩的水滴。

  「為什麼想去潮州?」

  羅大哥的聲音變了,變得渾濁不清且低沈而壓抑,可是她聽得分明,因為那是她最熟悉的聲音。

  「找、找我大姊……咯咯……我要逃婚……」抹著總也抹不完的水滴,她吃吃地笑,意識依然不清晰。

  「不用了,妳再也不用逃婚!」他將她小心地抱起,更緊地摟靠在胸前,幾滴水滴從他臉上滾落,滴在她臉上,悄悄滑進她口中。

  「下雨了,進屋去……淋雨會生病喔……」她虛弱地說,嘴裡嘗到鹹鹹的、苦苦的味道,恍惚中覺得這雨水好像她哭泣時的淚。

  「羅大哥……」她用力睜大眼,想看仔細,可是頭部傳來的劇痛讓她呻吟著閉上眼睛。

  「呃,頭好痛!大船……不好玩,再……也不要……上船出海……要回、回家……」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沈,最後消失在嘟囔中。

  過於緊繃和疲憊的軀體在依偎進可以信賴的懷抱後立刻放鬆,她的意志再也無法戰勝身體的需要,於是她放棄了努力,沈入依然充滿疼痛,但不再絕望恐懼的夢鄉。

  「是的,回家,我會送妳回家……」

  羅宏擎知道她睡著了,他緊緊地抱著她,注視著她在夜色中安詳的睡姿,任淚水在迷蒙星光下無聲地滑落,點點滴滴浸濕這張將永遠銘刻在他心頭的麗容。

  是的,今天的這番經歷將與這張蒼白的面龐一起伴隨他度過餘生,他永遠不會忘記她,也永遠不想再嘗試這樣的驚嚇和痛苦!

  看著她躺在那裡如同死人一般,孤獨、蒼白,虛弱、骯髒……那是對他的固執與癡迷最嚴酷的懲罰!

  就讓平生難有的眼淚今夜流盡吧,明天,會是個新的開始!

  小船在夜色中繞過刺桐灣向港口駛去,他知道秦嘯陽會在那裡等候。

  他再次輕輕拭去滴落在她臉上的淚,仔細地用心描摹著她的容顏,記錄下她曾經屬於他的感覺。

  天邊神秘的雲彩早已消失無影,此刻潔白如洗的月光照耀在她玉石般的臉上,儘管她的嘴唇失去了誘人的血色,雙眼也不再閃動活潑的光芒,但羅宏擎知道她依然是那個最美麗可愛的女孩,是那個他此生唯一的愛!

  戰船停靠在碼頭上時,已經是午夜時分。

  當秦嘯陽接過羅宏擎懷裡的妹妹時,看到他染血的袖子,驚訝地說:「宏擎,你的胳膊?!」

  「一點小傷,不礙事。」他隨意說著,再看了眼熟睡的嘯月。「令妹暈船得厲害,頭上也有傷,大哥得找大夫好好替她看看是否還有其他的傷。」

  「我知道,賢弟也得看大夫,一起來吧。」

  羅宏擎搖頭。「不啦,我這點傷自己能料理,大哥先走吧。深秋夜涼,小心令妹受寒。」

  秦嘯陽覺得他似乎有點異樣,便不放心地提醒。

  「賢弟切莫為今日之事自責,嘯月任性,這不怪賢弟。」

  「怎麼不怪?」羅宏擎情緒激動。「大哥知道她為何要去潮州找大姊嗎?」

  秦嘯陽遲疑了一下,搖搖頭。

  「她要逃婚!」

  一陣風吹過,將嘯月額前的秀髮吹亂,羅宏擎舉起未受傷的手替她撥開那縷髮絲,低沈地說:「為了躲開我,她飽受驚嚇,差點兒……大哥,如果秦姑娘發生任何不測,我羅宏擎就是元兇!」

  秦嘯陽想說什麼,但他阻止了他。「大哥,請回吧,令妹需要大夫,小弟之事大哥不必多慮,我自有分寸。」

  看著他神情激動,還帶著幾分淒涼,再看他胳膊上的血跡,秦嘯陽歎息一聲,不再堅持。回頭對黃茳、陳生說:「照顧好你們大人。」

  兩個隨從齊聲應著,看著秦嘯陽在下人的幫助下,抱著嘯月上車離去。

  久久注視著消逝在夜色中的馬車,羅宏擎覺得自己心裡的某個地方似乎塌了一塊,再也難以彌補。

  他仰頭凝望深遠的天空,低聲長吟。

  「秋夜涼,淒風寒,天地蒼茫情難忘,若許來生重相見,芳影堪伴誰家郎?」

  他沈重的詩句讓那兩個從小相伴的隨從聽了很難受,對他的心情,他們了如指掌。

  今晚當他們隨大人乘戰船趕赴大蘭嶼,攔堵正想逃跑的軒至號時,看到了正往軒至號靠攏的單桅小船。

  大人立刻斷定這正是秦嘯陽說的那艘騙走嘯月的船,於是他命水師主船去攔截軒至號,自己則轉向正要靠岸的小船。

  雙方一接觸就互相開了火,有一身功夫的大人一心只想救人,便帶著他們利用雙方炮火相接的間隙上了船,並一上船即與那幫倭賊展開了肉搏戰。

  他們親眼目睹了他是怎樣將那個叫三郎的傢伙打得倒地不起,儘管那傢伙臨死前向他砍出了一刀,但絲毫沒有阻止那記將他送往死路的致命一掌。

  最後,躲在艙內的倭寇引燃了船身,想與他們同歸於盡,又是大人獨自闖入著火的船艙救出了秦姑娘。

  從兒時一同練武起,他們從沒見過他像今晚這樣失去理智,可以說他所擊出的每一拳每一掌都毫不留情,不要說倭寇船上那些不經一擊的走卒,就是像三郎那樣訓練有素的武士也經不起他的幾拳。

  如今,面對他試圖掩飾的悲哀,他們更深地體會到他對秦姑娘的感情,也更能理解他的痛苦和悔恨,同時也無法原諒那個造成他如此痛苦的女孩,若不是她的無情,大人何須受此折磨?

  「大人,秦姑娘不會有事的。」陳生安慰他。「倒是大人的傷得包紮。」

  「是的,她不會有事。」羅宏擎振作精神說:「今晚讓兩位見笑了,也許是久未殺人,今夜犯了殺戒,不免有點兒女情長起來。走吧,咱們不說這些了,需要處理的事情還多著呢。」

  黃茳、陳生知道殺了那個名叫三郎的倭賊,並不是令大人情緒低落的原因,讓他如此沮喪的人是那個企圖逃婚的女孩!

  「大人先回去包紮傷口吧。」黃茳說:「明天秦姑娘就會像以往那樣來找大人的,成親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羅宏擎沒說話,但他知道她不會再來了,就是來,他也不會再見她。

  至於成親?他心裡苦笑,就讓那成為一個美夢吧!

  想起倭賊的兇殘和歹毒,想起嘯月這樣如花似玉的女孩曾經落入那個惡魔的手中,他的心就像被刀剮般地痛。再想起她躺在底艙地板夾縫裡的模樣,他更是無法原諒自己。

  他如何能不自責?

  如果不是他一定要娶她,她怎麼會有逃跑的念頭,又怎麼會為了逃離他,而不惜冒如此大的生命危險呢?

  夠了就是夠了,他無法再承受第二次像今夜這樣的打擊!

第九章
  有了足夠的睡眠,再加上兄嫂爹娘的精心照顧,到第二天,嘯月已經恢復了精神,只是頭上的腫塊和身上的青紫瘀傷還沒有完全消去。

  但她心裡很不開心,因為整整一天,她心裡最記掛的那個人都沒來看過她,也沒有捎來一句問候。

  他怎麼那麼無情呢?看著日頭落下西天,她哀怨地想。

  雖然記不起昨夜發生的所有細節,但她分明記得是他把她救出來的,還抱了她很久。而且她模模糊糊地記得他好像還流了眼淚,雖然想起來有點不可思議,那麼強硬的大人,會為一個屢次刁難他的任性小女人流淚嗎?但她又覺得是真的。

  不過為了怕自己弄錯,她並沒有對任何人講,只是在心裡盼望著早點見到他。只要見到他,她相信她能判斷出那是自己的虛妄猜想,還是真有其事。

  如果是真的,就說明自己對他是很重要的,如果她向他提出以後不要再試圖約束她的要求,他應該會答應,那麼她想自己願意嫁給他。

  經歷了這次劫難,她突然對安全感有了迫切的渴求。而他,是足以滿足她的渴求,讓她感到安全的男人。

  她永遠也忘不了當她在最絕望的時候,是他救了她、給了她保護。可是他似乎完全忘記了她,都不來看看她,這怎能不讓她生氣呢?

  「嫂子,妳說羅大哥怎麼都不來看看我呢?」晚飯後,她終於忍不住輕聲問嫂子。

  「大人很忙。聽說那個騙妳上船的倭賊是走私案的主犯,昨夜救妳時,那艘走私船也被抓獲了。」

  坐在秀雲身邊的秦嘯陽聽到了她們的對話,插言對妹妹說:「嘯月,以後得改改脾氣,妳知道這次因為妳的任性,害了自己不說,也害宏擎受了傷。」

  「受傷?羅大哥受傷了嗎?」嘯月大驚。

  「那個倭賊臨死前用刀傷了他的胳膊。」秀雲低聲告訴她。

  嘯月黯然無語,心裡卻更加記掛著那個死硬脾氣的「大人」。

  「月兒啊,以後不許再這樣胡亂瞎跑了,聽到沒?這次要不是妳羅大哥救得及時,妳恐怕小命就沒了。」秦夫人也教訓著女兒。

  「那些倭寇怎麼樣了?」她關心的問。

  秦嘯陽對她說:「那是妳羅大哥跟官府的事,打聽那些幹嘛?妳就是好奇心太重才惹了那麼多麻煩。」

  「可我也是關心嘛。」嘯月申辯。

  「別再關心那些與妳無關的事,以後也不能再私自上船……」

  「哥,你不要提那個,我再也不要上船了!」嘯月一聽上船,立刻搖頭阻止哥哥的話,但這動作引起一陣頭痛,讓她皺緊了眉。

  見她神情痛苦,大家都知道暈船害苦了她,便沒人再責備她。秀雲替她輕輕按摩太陽穴,舒緩她的疼痛感。

  ***   ***   ***   ***   ***   ***

  又是一個晴朗的白天到來,嘯月起床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搖搖頭,甩甩手,她覺得今天完全好了。手腳不再虛弱,頭腦不再暈眩,要不是頭上的腫塊讓她羞於見人的話,她早就跑去戒然居了。

  「嫂子,哥走了嗎?」當秀雲來陪她時,她急切地問。

  秀雲搖搖頭。「沒,在書房……」

  「那我去找他。」嘯月興奮地跳起來,連嫂子的下半句話沒聽完就往外跑。

  「這丫頭!」秀雲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與五兒對視了一眼。「她這毛毛躁躁的性子還真只有羅大人能受得了。」

  五兒抿嘴輕笑。

  而就在嘯月急著趕去書房時,書房內也剛結束了一場無法令人愉快的談話。

  「賢婿不可妄下斷語!」秦大剛對舉步往外走的羅宏擎說:「相信老夫,我們嘯月是上天配給你的女人,今生注定要嫁給你,給她點時間讓她明白吧。」

  羅宏擎無語,臉上是難掩的落寞。

  急匆匆跑去書房的嘯月在後軒花廳碰到了正走出書房的爹爹、哥哥,還有她最想見的人,這讓她歡喜異常。

  「羅大哥!」她興奮地喊著,朝羅宏擎跑去。

  「秦姑娘身體怎麼樣了?」羅宏擎看見她的剎那,眼裡閃過了驚喜的光芒,但僅僅是一閃就消失了。

  過於興奮的嘯月沒有注意,她甚至也沒注意到爹爹和哥哥沈默中帶著失望的表情,沒注意到羅宏擎言辭裡的拘謹和疏離。她只是覺得高興,因為見到了他。

  「我好了。你是來看我的嗎?怎麼現在才來?昨天我等你一整天呢!哥說你受了傷,嚴重嗎?」她連珠炮似地說著,還拉起他的胳膊想看看他的傷,但被他輕巧地閃過了。

  「在下沒事。」羅宏擎拉平被她扯亂的衣袖,雙手抱拳致歉道:「姑娘此番遇難受驚,是在下的過錯,如今在下別無他求,只願姑娘保重!」

  說完這番話,他對她略一俯身,算是行禮。再對身後的秦氏父子躬身行禮,然後大步往門外走去。

  「羅大哥!」嘯月被他這番彬彬有禮卻冷漠至極的言辭弄糊塗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突然又見他揮袖而去,她急忙大喊,可是他沒有回頭。

  「羅大哥……」恍若作夢般,她看著遠去的身影再喊,弄不懂怎麼才短短兩夜間,她的羅大哥就變得如此生疏冷漠了呢?

  她想追趕他,卻被爹爹抓住。「月兒,別追了,妳羅大哥不會回頭的。」

  「不會回頭?」她迷惘的看著爹爹。「那是什麼意思?」

  秦嘯陽冷冷地看著她。

  「嘯月,現在妳該高興啦,我們都該祝賀妳,妳總算是稱心如意了。」

  「稱心如意?哥,你是什麼意思?」她看著哥哥,無法理解他話裡的含義。

  她摸摸自己的頭,難道是自己的頭被打壞了,不然為什麼今天爹爹、哥哥,還有羅大哥說的話她都聽不懂,就連他們臉上的表情她也看不明白了呢?

  「意思很簡單,就是妳可以放心了,妳羅大哥不會再娶妳,他已經退親了!」

  「退親?!」嘯月看著哥哥的臉,想確定他不是在逗她。

  可是秦嘯陽不再解釋,只是說:「以後妳出門一定要帶著五兒,日落時必須回家,不可再去戒然居!」

  「為什麼?」嘯月麻木地問。

  「因為退親後,羅大人就不方便再照顧妳,妳也不要再去招惹他。」秦嘯陽說著,又提醒她道:「為了我和羅大人的兄弟情分,哥哥求妳懂事點,不要再那麼任性。可以嗎?」

  說完這番話後他旋即離開。

  嘯月麻木地轉向爹爹。「哥哥說的是真的嗎?羅大哥退親了?」

  秦大剛點點頭,牽著她的手往院落走去,臉上輕鬆的神情與哥哥惱怒的神情完全不同。「當然是真的,婚姻大事能兒戲嗎?這下遂了妳的願,妳該高興,今後也不會再怨爹娘,成天吵著要退親了。妳說是不是?」

  嘯月默默地跟在爹爹身後,可是心裡卻無法感到高興。

  是啊,爹爹說的沒錯,是她成天吵著要退親的,如今,羅大哥終於想通了,願意退親了,她應該高興啊,可是她卻高興不起來,這是怎麼回事?

  不行,我得找他問問去,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跑來退親了呢?

  說走就走,她馬上往院外走去,剛走幾步,就看到五兒跑來緊跟在她身後。

  「五兒,妳怎麼知道我要出去?」她驚訝地問。

  五兒說:「姑娘以後去哪兒,五兒就跟到哪兒,要做姑娘的影子。」

  「真的嗎?做我的影子可是很難的。」

  「難也要做,這是少爺吩咐的,不然五兒就要被懲罰。」

  嘯月驚訝地說:「原來是我哥要妳這樣做的,他怎麼突然關心起我來了?」

  「少爺一直都很關心姑娘的,前日姑娘不見時,少爺可急壞了,大街小巷、店鋪廟宇四處找,最後又去找羅大人,總算救回了姑娘。」

  「是嗎?」嘯月緩緩地走著,心裡頭一次想到自己出事時家人的感受,也第一次深刻感覺到自己似乎總在給家人添麻煩。

  想著這,歉疚感讓她的心情變得很消沈。

  而到了戒然居,她的心情更加陰鬱了,因為這座她早已熟悉的院落今日對她關閉了。連守衛都換了人,這個新來的守衛倔得像頭牛,死活不讓她進去不說,連大人的行蹤都不告訴她,只是說羅大人不在。

  可是嘯月看著緊閉的朱漆大門,心裡卻覺得羅大哥就在裡面。

  於是她失望地想,為什麼羅大哥不願見她呢?就算退了親,也還是朋友啊,難道那麼久的交情,就這樣完了?

  「秦姑娘,我是說真的,大人不在,妳就算等到天亮也沒用。」當看到她堅持在這裡等羅大人時,守衛毫不客氣地對她說。

  可是嘯月的脾氣更倔,硬不讓她做的事,她就偏要做,加上心裡有一大堆事沒弄明白,她怎麼能這樣就回去呢?

  於是執拗的她跟固執的守衛杠上了,兩人大眼瞪小眼,就在戒然居門外對峙起來。嘯月坐在青石板蓋頂的防火井上,手裡揮動著一節樹枝,不時地喊幾聲──

  「羅大哥,嘯月找你有事,你快出來!」

  「羅大哥,你快出來吧,我要見你!」

  可是無論她喊多少遍,裡面都沒有動靜,好像真的沒有人似地。

  這可將她惹急了,便更加大聲地喊:「羅大哥,我知道你在,我頭好痛,你知不知道?你真的不管我了嗎?」

  守衛威脅道:「姑娘,這裡是官府重地,妳若再吵,我就把妳抓起來。」

  「抓啊。」嘯月沖他瞪眼睛。「抓起來才好,那樣我就能見到羅大哥了。」

  那衛士難以理解地看了她一眼,心裡對她有幾分同情,可是想到大人的貼身侍衛陳大哥交代過不許放任何女子進去,他又狠下了心不理她。

  嘯月繼續用時高時低的嗓子喊著「羅大哥」,可是大門內毫無動靜。

  就這樣耗了幾個時辰後,她喊累了,聲音越來越小。

  「姑娘,我們回去吧,妳還得休息。」五兒小心地提醒她。

  「不要,我要找羅大哥!」嘯月摔掉樹枝,跳下井蓋往牆角走去,守衛以為她離開了,不由鬆了口氣。

  然而她並沒有離開,只是走到了門外側的圍牆邊,站在大樹下注視著高高的院牆,心想如果自己會武功的話該多好,那她就可以飛檐走壁,像以前那樣隨意地進去找羅大哥了。

  她有很多的話想跟羅大哥說,可如今大門深鎖,守衛無情,她要怎樣才能見到他呢?

  她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短短的時間,羅大哥就變了呢?

  難道是因為自己逃婚的舉動激怒了他嗎?如果是這樣,那麼退親就退親,為何連面都不見了呢?

  她將額頭抵在牆上,喃喃自語。「羅大哥,你是男子漢大丈夫,怎麼能對我做這種小家子氣的事情呢?難道做不了夫妻,連朋友都不能做了嗎?」

  「是的,不能做。」

  低沈的回答讓她一震,驀地回頭,發現她苦苦等了幾個時辰的羅宏擎就站在她身後,炯炯有神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

  「羅大哥!」她既欣喜又委屈地抓住他的手埋怨道:「為什麼不理我?」

  「妳為什麼到這裡來?」羅宏擎掙脫她的手,不答反問。

  「我要找你……」看到他沒有表情的臉,嘯月的舌頭打結了。

  羅宏擎沒說話,帶她繞過圍牆進了院子。他其實一直都在司衙裡忙碌,她才來到,就有人報告了他。對她的來訪,他早就料到,自然是不會來見她的。

  現在他要克制自己不去想她都很困難,怎麼能與她見面?見了面徒增痛苦又有什麼意義?

  於是他不回應她,希望她自動離開,可是她不僅不離開,還一直喊他,她的每一聲呼喊都被人傳報給他,這讓他如何能安心做事?

  現在見到了她,聽到她的喃喃自語,他更加相信,這個女孩擁有摧毀他意志與信仰的力量!

  守門的衛士這次主動為她開了門。可是嘯月沒有注意他,她的雙眼只是盯著羅宏擎,始終難以相信眼前這個冷冰冰的男人就是幾天前信誓旦旦要娶她的人。

  走進院子,看見站在石山下的黃茳和陳生,嘯月本想跟他們打招呼,可是他們冷淡的神情讓她改變了主意,而且看到她跟五兒進來,他們兩人都主動去跟五兒說話,沒人理會她。

  他們在生我的氣!嘯月暗自想,卻不明白是為了什麼。

  一走進小廳,羅宏擎就問:「姑娘找我幹嘛?我不是已經按照妳的要求退了親嗎?難道妳是來感謝我嗎?」

  他的聲音裡有絲渴望,更多的是無奈。

  「不是,我……我不是那意思。」

  「不是什麼意思?」

  「不是感謝你。」他犀利的目光讓嘯月心裡發慌。

  「那是什麼?」

  「是、是來找你。」嘯月口吃地說。

  「如今妳我之間已無任何瓜葛,姑娘何必再來找我?」

  「我要你做我的哥哥。」嘯月沖口而出。

  「不行,我早已經告訴過妳,我不會做妳的哥哥,妳的哥哥是秦嘯陽。」

  「那,那你就做我的朋友吧。」嘯月期待地看著他,無論如何,她就是不想跟他「不再有瓜葛」!

  可羅宏擎還是搖頭。「不可能,男人不跟女人做朋友!」

  他果決的語氣讓嘯月心口一痛,難道他真的不想理她了?

  「不要,羅大哥,你不能不理我!」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頓時令他倒吸了口氣,臉色也變得煞白。

  「啊,對不起,你受了傷,我一著急就忘記了!」嘯月慌忙拉他的衣袖,想查看他的傷。

  羅宏擎退後兩步,嚴厲地說:「以後不要再碰不相干的男人!」

  「可你不是不相干的男人哪!」嘯月眼眶紅了,但她倔強地忍住淚水。

  「我是,既然婚約不在了,姑娘與在下從今往後就是不相干的人!」

  「不要,我不要你是不相干的人……」他的話終於讓嘯月強忍在眼眶中的淚水滾落。

  她的眼淚,讓強迫自己疏遠她的羅宏擎再也無法繼續保持冷漠和超然。

  要愛她、疼她很容易,可是要漠視她、討厭她卻是如此的難!

  他輕輕張開雙臂,嘯月立即抹著眼淚撲進了他的懷裡,同時也沒有忘記避開他受傷的胳膊。

  攬著她,羅宏擎歎息道:「妳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願退親時,妳吵著鬧著逼著我退親;如今退了親,妳還是要來吵來鬧,那妳到底要我怎麼做?」

  「我要見你……要你像以前那樣對我好。」她在他懷裡抽抽噎噎地說。

  可是她沒有聽到他的答復,只聽到一聲發自心底深處的歎息。

  「羅大哥?」她?酈_頭,用眼淚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希望得到他的允諾。

  羅宏擎看著她,面對這雙坦誠無?Q、淚光盈盈的眼睛,教他如何能拒絕?!

  更何況她目光中透露出來對他的依戀是那麼明顯,是那麼深地感動著他。

  也許,他並沒有失去她?他不知是喜還是憂地想。

  再一聲沈重地歎息,他將她壓進懷裡。

  「嘯月,知道嗎?妳能逼聖賢發瘋,而我只是一個被妳迷惑了的凡夫俗子!」

  聽到他的話,嘯月含淚笑了,她知道那就是他的允諾!

  「羅大哥,以後我還要來找你,你還要像以前那樣對我好,好嗎?」

  羅宏擎沒回答她。此刻,他想起了到秦府退親時秦老爺說的話。

  是的,老爺子說的沒錯,嘯月今生注定是屬於他的。既然他放不下她,她又如此纏著他,那麼他就只有對她多些耐心,慢慢地等待她開竅。

  想想看,跟她做這樣的「朋友」似乎也不壞,至於以後,那就順應天命吧!

  得到羅宏擎的默許,嘯月又恢復了以前的快樂生活。

  ***   ***   ***   ***   ***   ***

  羅宏擎退親一事因為秦家的不承認而不了了之,知道這事的人本來就只有兩個當事人和秦氏父子及羅宏擎的兩個侍衛。所以當秦嘯月再次自由出入戒然居時,衛士們還是一樣對她,就連那天將她擋在門外的新衛士也改變了對她的態度。

  可是黃茳和陳生對她卻比以前冷淡,這讓她心裡很不安,也很好奇。

  這日,當她再次跑去戒然居時,進門就遇到了黃茳和陳生,於是她直言不諱地問:「喂,你們兩個為什麼不理我?」

  「沒人不理妳,是姑娘多心了。」黃茳和藹地說。

  可是陳生還是橫鼻子豎眼睛的。「姑娘心大,小人們心小。連大人都得聽從妳的,我們小小侍衛敢怠慢姑娘嗎?」

  「可是你這話我怎麼聽都是在諷刺我,我得罪你了嗎?」

  「沒有,姑娘沒有得罪小的,只是小的得罪姑娘了。」陳生說著,看到羅宏擎從房裡出來了,便一陣風似地溜走了。

  黃茳也摸著鼻子退到門口去了。

  她委屈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對已經走到她身邊的羅宏擎說:「羅大哥,他們怎麼好像很討厭我呢?」

  羅宏擎自然知道這是為什麼,可是他不會去點破,便安撫她道:「沒事的,他們的個性本來就是那樣,過幾天就好了。」

  可是羅宏擎的話並沒能真正讓她安心,她尋思著要找機會問問黃茳。兩人相比之下,黃茳就通情達理得多,而那個陳生天生與她犯沖,還是不去招惹他的好。

  於是乎,沒人懷疑羅大人與秦家二姑娘是一對即將成親的未婚夫妻,唯有迷迷糊糊的嘯月以為婚約已經不存在了,如今的她跟羅大哥只是好朋友而已呢!

  ***   ***   ***   ***   ***   ***

  遠離明朝海港城泉州府的琉球那霸港西面,有一幢富有海島風格的豪華民宅,它具有濃郁的明朝建築特色,無論是柔和的色調還是原木的內外架構,都給人寧靜祥和的感覺。

  然而,此刻在其整潔的廳堂裡,卻充斥著森森寒意和濃濃仇恨。

  約五十餘名身著黑服的男子跪於堂前,與尋常祭奠者不同,這些人個個手持刀劍。領頭一人,更是手握寬口長劍,鐵青著一張臉。

  一張巨大的長方形供桌順牆而置,供桌上方的牆上貼著一張人物畫像,從那倒三角形的眉眼不難看出,那正是不久前死於大明朝泉州市舶司提舉羅大人拳下的英武介三郎。畫者奇筆,竟將他至死未改的淫色冷酷樣畫得入木三分。

  桌上擺放著眾多的香爐和祭品,那縷縷香煙從香爐中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整個廳堂都被薄薄的煙霧所籠罩。

  「啪!」一聲脆響,熒熒劍光劃過,供桌一角被劈下落在地上。隨之落地的,還有另一張人物畫像。

  這張畫像顯然與牆上那幅出於同一畫師之手,只不過這張畫的是一名二八芳齡的女子。

  那女子濃眉靚目,俏鼻櫻唇,雖然畫中的她嬌弱無力,斜倚船舷,但更有一種弱柳扶風的柔美,無不引起觀者的無限遐想。

  冷冽的寬口長劍直戳畫像,劍尖刺入了那張欲說還休的櫻桃小口……

  「看清楚!你們都看清楚她!」他冷酷地挑起畫像,展示在眾人面前。「秦嘯月!是她害死了三郎,抓住這個婊子,我要用她活蹦亂跳的心臟祭奠我的亡弟!聽見沒有?活的!」

  「是,貢使大人!抓住這婊子!活的!」

  跪在供桌前的人齊聲回答,並紛紛揚起手中的寶劍助威。

  然而,這一切還不能抑制他的憤恨,他近似瘋狂地大笑、吶喊:「三郎,你在天之靈看好啦,大哥會為你搞到這個女人,讓她於陰間侍奉你!我英武家族的事業不會垮,失去了一艘軒至號,我還會有更多的淩至號、成至號……

  哈哈哈,看著吧,大哥我會將一切都奪回來!加倍地奪回來!讓那個傲慢的羅宏擎等著吧,他將失去的不僅是他的未婚妻,還有他的小命!」

  伴隨著狂哮,他揚起手中的劍,劍尖的畫像飛起,他隨即發泄般地猛劈,畫像轉眼變成了一片片紙層,紛紛揚揚地撒向空中,再飄落地上。

  等大家剛從那片片紙雨中醒過來,只見眼前一閃,一塊黑色幕簾垂落下來,懸在半空中,其上有一個巨大的白色船斧,船斧上畫著巨大的狼頭。

  「啊,中山狼?!」當看到這猙獰的符號時,除了跪在最前方的少數幾個知情人外,其餘的人無不愀然變色。

  有的人甚至情不自禁地驚呼出了二十年前,橫行於日本及中國東南沿海和暹羅一帶,佔據沿海島嶼搶掠過往商船的最大海盜首領的名號,因為這符號正是他的象徵!

  「中山狼出山?!」

  吸氣、驚呼、欣喜、恐懼,各種各樣的反應都有。

  然而英武介太郎似乎早已料到大家的反應,因此並無耐心去解釋或說明,此刻他需要的是殺人,是復仇!

  英武世家身上流的是幕府將軍的血,他絕對不能讓人壞了他們家族的聲譽!

  「沒錯,當年天皇和大將軍足利義滿以為已經將我埋葬在大海中,可是他們錯了!有八幡大菩薩保佑,我中山狼沒死!」

  他奮力一拉,將身上的黑色長袍撕開,露出裡面那件如同幕簾般的和服,其上印著同樣的船斧狼頭符號。他銳利的目光往在場諸人一掃。

  「我中山狼隱忍二十年,如今該出山了!各位與我英武世家淵源深廣,如今中山狼出山,還望各位通力合作,共謀海上霸業!」

  「沒錯,大明朝物華天寶,海疆無限,今日我主出山,定可大幹一場!」

  眾人紛紛吶喊呼應。

  於是一場因復仇而來的殘酷掠奪與廝殺即在這昏煙瘴霧裡悄然醞釀……

  ***   ***   ***   ***   ***   ***

  就在英武介太郎與他的走卒們圖謀不軌時,大明朝泉州市舶司提舉大人羅宏擎的書桌上也擺放著一份來自日本國的密件,這是剛從京城送來的。

  對提供密信的人,他深信不疑,那是一位曾經受恩於他的日化中國僧人。

  自從他上任不久接待來訪的琉球貢使英武介太郎後,他對這個人就很不放心,可是從朝廷方面無法找到有關這個人的背景資料,就是主管進貢納稅多年的孫大人,也只知他以前是琉球宮廷內臣,近兩年才擔任琉球貢使,為人傲慢深沈,其他的也就不得而知了。

  越是查不到他的底細,羅宏擎對他的懷疑就越多。無論是練武還是帶兵,抑或是如今的治理一方區域,他都習慣知己知彼、未雨綢繆。如果不瞭解對手,他會覺得自己無法掌握主動權。

  於是征得頂頭上司、中使提督楊邕大人的同意後,他私下拜託這位僧人幫忙調查英武介太郎這個人。

  在他想來,日本和琉球相距不遠,而那位僧人也不時會到琉球國去化緣、佈道。借助他的人脈和見多識廣,也許能查到什麼線索。

  不料如今這份密信是傳到了他的手裡,但信中提到的事,卻讓他大惑不解。

  「日本人?英武介太郎不是琉球國貢使嗎?怎麼會是日本人呢?」

  他困惑地反復閱讀著那短短的詩句。

    此君本是東瀛郎,狼首殘似斷斧強,中興不逮琉國去,山中自有猴稱王。

  顯然這位僧人為了防止此信落入他人之手,特採用詩的形式告訴他秘密。

  從字面上看,第一句是說英武介太郎是個日本人;第二句較費解,但結合下一句,應該是暗示他出身豪門,因此下一句才說他家族衰落後欲重振家業,但最終失敗而到了琉球;末句暗示因為琉球國小,他便「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做了琉球國的貢使。

  想到英武介太郎流利的華語,羅宏擎相信他要謀得這個職位並不難。

  可現在的問題是,從眼前的解釋,他根本看不出英武介太郎有什麼可疑之處。就算他隱瞞日本人背景混得了琉球使者的身分和地位,那也只是琉球國的政務,而非關大明朝。

  然而,如果真是與大明朝無關,那自己對他那些不好的感覺是如何來的呢?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覺,而且過去的若干經歷也證明,他的直覺從來沒錯過。難道,這次是自己錯了嗎?

  夜深了,他還是沒有理出頭緒。

  他將信放在燈上燒毀,因為四句詩文已經印在他腦子裡了。他推開窗戶,任夜風吹拂,聽海潮輕聲歌唱,看著溶溶夜色中寧靜的一切。

  就在富有韻律的海潮聲中,他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於是他疾步走回書桌邊,撚筆在紙上將第二句詩句用筆墨畫下來。

  果真,那正是曾經橫行四海的著名日本大海盜中山狼的標誌!

  他再將那四句詩的第一字和最後一字用筆墨圈起來,輕聲低吟,立刻意識到這正是一首藏頭藏尾詩。讀著那首尾四字,所有的疑惑迎刀而解!

  「此狼中山、郎強去王!」他一拳擊在桌上,興奮地低歎。「哈,老朋友,真有你的,竟然把已經灰飛煙滅二十載的老海盜都抖出來了!」

  他們日本人、琉球人要怎麼去鬥,那是他們的事,他可以不予理會。但是無惡不做的大海盜重返大海,這可是直接關係到大明朝海岸安全的問題,他不得不管!

  而且他確信,這次中山狼出山,絕對是沖著明朝而來。如今有了這個警示,他將能防患於未然!

  終於解開詩謎的他飽蘸濃墨,將剛剛畫下的符號一一抹去。

  然而尋找到答案的羅宏擎,還有那位冒著生命危險給他送情報的僧人朋友都絕對沒有想到,在一連串的大陰謀裡,秦嘯月由於無意間闖入了風暴的中心而成為中山狼複出後的第一個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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