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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來呀幸福來 作者:雷恩那(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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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來呀幸福來

【溫泉鄉之詩二】《幸福來呀幸福來》

余文麗是“環球幸福航空”的空服員,有臉蛋、有身段,是標準的美女一枚,不僅長輩喜歡她,小孩愛黏她,身邊還有一群打不退的“狂蜂浪蝶”包圍著她,雖然她能拿蹺的籌碼多到爆,但她可是極為愛惜羽毛,不想玩累死人不償命的愛情遊戲,那些長得帥的男人她不稀罕,想拿錢“砸”她的也全被她一腳踢到天邊去,她只想找個老實又可靠的男人方便她一手掌握,而範馥峰就是上帝專為她打造的老實男,他有點帥又不會太帥,有點錢又不會太有錢,她以為這場戀情應該談得容易、愛得輕鬆,但,誰來告訴她,為何她會愛得這麼辛酸又充滿苦楚?而且,她愛的男人究竟愛不愛她啊?

第一章

  盛夏的驕陽在發威過好幾個小時後,終於不太甘心地收斂了,臨去秋波,將藍天白雲染出一道道霞嫣,最後化作亮橘紅色的一隻大輪,似遠似近地懸在關渡大橋再過去的淡水河面上,輕瀲的水波金霞如錦。

  夏季出遊淡水,還是選在太陽將落未落的時分最好,少了毒辣日頭的折磨,空氣不燥不熱,陣陣由淡水河上襲來的風,有著幾分酥筋軟骨的慵懶。

  將材質輕透的登山帽往腦後一撥,範馥峰拂開額前微微汗濕的發,帽繩尚松垮垮地結在他的喉頭前,而那頂登山帽則自然地垂在他寬實的肩後。

  背著一台萊卡數位單眼相機,他一早就搭乘捷運在關渡站下車,跟著沿淡水河畔走過竹圍和紅樹林兩站,獨自一個「廝混」又「消磨」了許久,倒也挺自在愜意的。

  這一帶綜合著許多自然區域,涵養出不少獨具特色的動植物,如關渡以水鳥為主的自然保留區裏,不僅能搜尋到許多因季節遷徙、選擇在臺灣稍稍落腳休息的各科鳥類,也能在軟稠的濕地裏尋到兩栖的澤蛙、黑眶蟾蜍、彈塗魚和一些普通人瞧見一律只會稱作「螃蟹」的各科沙蟹、方蟹和泳蟹等等。

  當然,範馥峰也是這萬千世界裏的一名普通人。

  他長相端正,雖不十分突出,也稱得上是中上之流,沒生出什麼三頭六臂,更不會突然來個Superman式的大變身,以拯救世界和平為己任。

  他僅是身材較一般臺灣男人高大魁梧,僅是……普通中又生出那麼一點點不太普通的興趣  

  他喜歡研究動植物,喜歡到……嗯,好吧,或者有些些過了火。

  舉凡具有生命的玩意兒,必須跟所在的環境條件進行一場自然的溝通、融合、相倚相生,甚至得經過血淋淋的戰鬥、拚搏,而後才求得生存與延續後代的生命體,他都充滿興趣。

  總的來說,他喜歡研究生物,而這項興趣最後演變成他的工作,兩相結合,他樂在其中。

  今日他已出來一整天。

  從關渡自然保留區到竹圍的紅樹林自然保留區,他手裏的單眼相機已拍了不下百張動植物的照片,掛在胸前的錄音筆也忠實地錄下他口述出的好幾項小發現和感想。

  循著河畔小徑走來,他越走越遠,偶爾為不經意發現的自然景物佇足留連,幽徑兩旁綠意紛迷,不知何處飄來的木棉花絮彷佛圍著他漫舞。嗅著濃夏氣味,他神情一弛,剛毅五官平靜溫暖。

  在與幾位利用傍晚時分出來慢跑的男女錯身而過後,人聲漸聚,這才發覺原來自己已徒步走到淡水捷運站附近。

  對岸,暮色下的觀音山彷佛鑲上一層薄金,河岸泊著的十幾艘小船隨波緩蕩,往來八裏和漁人碼頭的中型遊艇正忙碌地載客中。

  淡水這兒原就是臺北著名的玩點之一,即便不是週末假日,遊人亦如織。此時風涼水迷人,設置在岸邊的長椅來了好幾對情侶。老街和堤道旁專賣淡水鐵蛋、魚酥、海鮮炭烤等等食物的店家們紛紛把自家工讀生趕到門口,讓他們叫賣著招攬生意。

  粗獷大掌抹了把臉,熱意在水潤涼風的吹拂下淡淡散去,範馥峰下意識瞄向距離他僅三大步的長椅上的一對小情人。

  不是他愛瞧人家,實在是這兩個穿著學生制服、斜背在肩的書包上印著某某工商的少男少女吻得太渾然忘我、難分難舍了,那少女甚至還發出喵喵叫的細碎呻吟,教人不側目也難。

  真是他太保守嗎?

  之前的工作教他不得不長年待在國外,見慣了西方人追求愛情時的大膽熱烈,倒不曉得這般纏綿景致如今也風靡在臺北街頭。想起回台這一個多月來的所見所聞,他挑挑濃眉,嘴角微揚。

  故鄉確實人親土親,風情卻有些不同了。

  邁開大步沿著堤岸又行一段,他替自己買來一杯清涼解渴的「阿嬤的酸梅湯」,兩三下便喝個精光,將空杯丟進印著「資源回收」的大垃圾桶中,在面向河面的一張長椅上落坐。

  「咦?」有個小小身影蹲在椅腳邊,縮得像顆圓球。

  是住在當地的小朋友嗎?還是跟著大人一塊兒出遊的小孩?

  望著小男孩那頭深褐色的鬈鬈發,範馥峰放輕嗓音問:「小朋友,你躲在這裏幹什麼?和哥哥姊姊玩捉迷藏嗎?」自認友善十足、真誠滿點。

  「唔……」哪知鬈鬈發的小頭顱很不給面子,用力埋進瘦弱的雙膝間。

  這小子把他當成怪叔叔啦?範馥峰啼笑皆非,摸摸挺鼻又試。「還是你哪邊痛痛了?不要怕,告訴叔叔,叔叔幫你看看,好不好?」

  「嗚……」如受傷小動物般的啜泣聲清楚地傳出。

  範馥峰嚇了一跳,忙蹲到小男孩面前,蒲扇大掌輕撫那頭鬈鬈發。「怎麼了?不哭不哭啊!乖……呃?」

  男孩兒終於肯把小臉從雙膝間抬起,濃眉大眼,翹睫挺鼻,淡褐的膚色透出兩團紅,竟是個漂亮的洋娃娃,有拉丁血統的那一款。

  孩子的大眼裏浮動著明顯的驚懼,忽見巨山般的陌生男人盤橫在面前,兩泡淚急速形成,哪里管得了男人說些什麼,癟癟紅潤的唇,已打算放聲大哭。

  範馥峰一顆心提到喉嚨,頭皮泛麻,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安撫。

  「噓……」一道陰影忽地打斜裏切出,來人一矮,蹲在孩子身邊,手也學他前兩分鐘那樣,輕緩地放在那頭鬈鬈發上。

  那是一隻少女的柔荑,雪白細緻,指甲圓潤如玉,修整得極為美麗。

  她拍拍小男孩的頭,說了幾句話,語調軟膩,語音如珠,範馥峰猜想應該是義大利語,不過他有聽沒有懂,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小男孩吸吸鼻子、眨眨翹睫,突然不打算哭了,只用那雙無邪的眼睛信賴又難掩羞澀地瞅著大姊姊。

  平平都拍頭,怎麼差這麼多

  他挑眉,不禁瞧向那少女,那女孩半隱在米白色漁夫帽下的臉容也同時調轉過來,沖著他笑。

  「安德魯聽不懂中文的,他爸爸媽媽是旅遊團的成員,剛才讓導遊領著跑去警察局請求協助,急得不得了,還好你找到安德魯了。」

  範馥峰看清那張與他僅有半臂距離的臉蛋,又給愣住。

  原來……人家不是十六、七歲的少女。

  她發絲編作蓬鬆的麻花,在發尾紮著一朵俏麗的手工花當飾物,漁夫帽下的瓜子臉兒白裏透紅,兩道秀氣的柳眉飛揚著,貓兒般的大眼生動活潑,流眄間漫溢著說不出的媚豔風情。

  俏鼻、菱唇、膚如凝脂,各掛著一串七彩碎珠鑽的耳垂細膩柔潤。她是年輕,年輕且美麗,但這般充滿自信、光采奪目卻不迫人的美,通常極難在一名未成年的女孩兒身上尋獲。

  初一估量,她年紀應在二十五上下。

  範馥峰模糊思索,但當目光下意識移往她身上那件無袖的印花鬱金香小洋裝,以及她掛在胸前那串大珠、小珠、七彩珠一塊兒串成的閃亮項鏈,跟著是她踩在底下的一雙紫藕蝴蝶結涼鞋,她整個人兒青春可喜、熱情洋溢,就像迎著驕陽乍綻的火紅木棉,一時間,他又不確定這女孩究竟滿雙十沒有?

  「我們趕緊把他送到警察局吧。弄丟小孩,那對爸媽急得都快嚎啕大哭了,很可憐的。」柔嗓如絲,那張猜不出年華的麗顏沖著他又笑。

  我們?他和她嗎?範馥峰心頭浮出短暫的迷惘,隨即寧定。

  內心興起一抹古怪的篤定,覺得眼前這女孩人緣必定極佳,就是那種把她丟在一個全然無與的陌生環境,儘管舉目無親、孤立無援、外加大白鯊環伺,她偏就有能耐在最短的時間內收攏民心,教大傢伙兒都來親近她。

  不由自主地,他的臉龐泛出微笑,回應著她。

  「妳知道警局那兒的電話嗎?如果能先打個電話告知,我想會比較好。」

  「對耶,我怎麼沒想到?」她俏皮地敲敲腦袋瓜,忙從小提袋裏抓出手機,迅速地在通訊錄中搜尋號碼,撥通。

  「喂,伊哥嗎?我是麗麗……沒有、沒事啦,只是要告訴你們,剛才去找你時,不是有一對外國人去報案,老尚處理的,說是小孩走失了?嗯嗯……停!你先讓我說完啦!」微揚的聲音露出好氣又好笑的意味。「那孩子找到了,現在在我身邊,我等會兒送他過去。不用……別派警車過來,這麼大陣仗,嚇到孩子誰負責?反正又不遠,我帶他過去啦!就這樣,掰~~」

  她收線,把手機瀟灑地丟回袋裏,笑容可掬地對小男孩嘰哩咕嚕又說了幾句外國話,那孩子怯怯地笑了,綿軟小手握住她的柔荑。

  她拉著孩子立起,一大一小的漂亮眼眸不約而同地轉向逕自蹲著的男人。

  『走,我們買霜淇淋去!』

  範馥峰濃眉又挑,有些跟不上節拍,直到她白皙手臂沒啥設限地橫將過來,一把揪住他的POLO衫,他只得跟著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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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幣十塊錢的雙色霜淇淋,老闆有意顯本事,甜筒抵在機器下一圈圈擠出完美的錐形,分量夠,真有型,便宜又大碗。只是……怎麼會出現在他手裏?他對甜食向來不太感興趣的。

  「這東西是拿來吃的,不太適合研究吧?」再看就要融化光嘍!

  範馥峰臉微熱,把那「塔」霜淇淋當成瀕臨絕種的動物看待的專注眼神,不由得移向調侃他的那張笑臉上。

  「快吃,這家的冰衛生又可口,掛保證喔!」她大口舔吮樂無窮,高高的霜淇淋塔正以快且穩定的速度消逝中。

  她的吃相絕對稱不上斯文,跟秀氣兩個字也沾不上一點點邊,但那痛快朵頤的模樣有股說不出的純然魅力,細瞇的眼、鼻腔中不時哼出「唔唔」的讚美聲,清楚地表現出她舌蕾所品嘗到的滋味有多麼、多麼美好,彷佛不嘗要後悔終生。

  美食節目和食品廣告應該找她去拍,效果肯定驚人的好。範馥峰作出結論。

  「啊啊啊!滴下來了,快舔啊!」她驚呼地扯動他的臂膀。

  他回神,黝臉一偏,張開雙唇,反射性地把即將滴落手背的一小坨冰截入嘴裏,跟著順口咬下好大一口,整塔霜淇淋立刻少去三分之一。

  好冰……綿綿軟軟的,而且沒有那種膩人的人工甜味。看來,她在這一帶「混」得挺熟,知道哪里找好吃的,跟警局的人也能稱兄道弟。他想起她适才撥的那通電話。

  「好吃嗎?」那對亮麗的杏眼眨了眨。

  「嗯。」他頷首,再咬掉一截。

  「要用舔的,邊舔邊吃才有滋味啦!」軟軟語調猶若歎息,像是對他的「不受教」有萬般無奈。「要像我們這樣。」和小男孩手牽手,她垂臉對著小傢伙眨眼一笑,一大一小的兩顆頭顱略偏,探出粉嫩舌尖,像貓咪般舔食著各自握在手裏的冰品。

  怎麼吃個霜淇淋也這麼多學問?

  範馥峰瞥了眼十分鐘前仍泫然欲泣、好不可憐,此時小臉蛋卻開心得紅撲撲的小男孩,內心那股不思議的神奇感繼續擴大中。

  視線重回到她臉上,他瞅著她小貓般的吃相,見那小巧舌尖一下下地輕勾慢卷,辣辣的熱氣忽地直飆上來,不僅頭皮被烘麻了,粗頸和兩隻大耳也都紅了。

  噢~~他大腦裏淨轉些什麼啊

  萬分狼狽地撇開臉,把她的「吃霜淇淋教學」猛地拋到外太空,依舊遵循自己豪邁的吃法。

  「不是要送孩子到警局嗎?」忙找個話題,希望她不要注意到他黝臉上突如其來的紅暈。

  「是呀!」她仍是笑咪咪的。

  三分鐘後,把最後一口霜淇淋解決掉,她抽出一張濕紙巾,不由分說地塞進他的大掌裏,跟著蹲下來替小男孩擦淨小臉和小手,兩人嘰哩咕嚕又對起話來。

  「OK!走吧!喔,對了,安德魯要你也牽著他的手手。」

  範馥峰先是一怔,居高臨下地俯視那團小不點兒,那孩子的蘋果臉仰得高高的,眼神溫馴羞澀。

  怎麼,有漂亮姊姊居中斡旋,他終於看出「怪叔叔」其實面噁心善了?

  好笑地撇撇嘴,他貢獻出佈滿粗繭的大掌。

  那只小小、小小的手立即抓住他兩指,開心握緊,沖著他咧嘴笑,又瞧向牽著他另一邊小手的美女姊姊。

  『帶你找爸爸、媽媽去嘍!』

  他聽不懂她的義語在說些什麼,美女一動,小傢伙跟著動,他自然也被牽著去。

  人來人往的淡水堤岸,暮色更深,街燈剛起,添上幾分可人的浪漫。

  瞅著石板地上拉得長長的三抹大小淡影,夾在中間的小人兒蹦蹦跳跳的,而另一抹影子纖細修長、裙襬搖搖,他莫名的有種錯覺  

  真像一家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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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太多了,對健康不好。

  範馥峰暗自苦笑,對於遇上一名友善過度且笑容燦爛的美女後,大腦細胞便不太尋常的運作狀態感到困惑,亦微惱起自己。

  他一手按住懸在胸前的相機,放在身側的另一隻手則悄悄收攏五指,此時石板地上的淡影成雙,中間活蹦亂跳的小影兒在十分鐘前已安然送回那對粗心的外國夫婦懷裏。

  協尋走失兒童事件圓滿落幕,警員過來跟他們哈啦了幾句後,范馥峰連姓名都來不及報出,馬上又被身旁的大美人挾持出場。

  淡水分局就設在觀光河堤的盡頭,再過去依然是河堤,但氣氛寧靜不少,多為住家和幾間隱在老榕後的餐廳,遊人沒有前段熱絡,卻更適合閒步輕散。

  「我叫余文麗。余致力國民革命凡四十年的余,溫文美麗的文麗,很好記的,就是『我溫文又美麗』的意思。你叫什麼名字?」

  美女大方地自我介紹,脆聲如鈴,絲毫沒打算隱藏水亮大眼裏的好奇。

  「範馥峰。范仲淹的範。馥是……花香的意思,山峰的峰。」他比較習慣英文的自我介紹,還有,那句「我溫文又美麗」讓他的嘴角淡淡一勾。美麗是有的,溫文嘛……似乎不太適合拿來形容她這種活潑、熱情外現的姑娘。

  她點點頭。「是『清香馥鬱』、『香馥如蘭』的馥。馥峰,花朵滿開、花香四溢的山峰,呵~~這名字可壯麗了!」

  他耳根溫熱,不禁口拙,乾脆抿唇不語。

  可惜被好奇寶寶附身的大美女沒想這麼就放過他。

  「范先生是專業攝影師嗎?」雖然對相機沒啥研究,但掛在他胸前那架單眼玩意兒一看便知來頭不小。

  他搖頭,沉默了三秒才道:「不是。我技術沒那麼好。」他拍的東西只求真實呈現,不講究燈光、背景。

  哇啊~~這男人有夠拘謹、有夠……不愛跟美女聊天。

  她長得漂亮,標準大美女一枚。余文麗心裏明白得很。

  打小,她對親愛的老爹老媽賦予她的外貌就十足自信,再加上她懂得打扮、懂得如何突顯自己的優點,如此美上加美,教她連連奪下幼稚園、國小、國中、高中、大學五朵校花。後來順利考上空服員一職,同事雖都是帥哥美女級的人物,她也不遑多讓,繼續發光發亮。

  而身為一名身心靈皆美的大美女,余文麗太清楚當中的優缺點。

  優的是,走到哪兒都吃香,只要她甜甜笑幾下,大家都愛來親近,對她不設防,教她能輕易地融入任何一個團體。

  但,問題就出現了,福禍相依哪,太好的人緣常常也替她招來太旺的桃花,其中還不乏那款「打死不走」、「死賴活賴」,把「烈女怕纏郎」奉為最高指導原則的貨色。

  後來鬧得她只好努力實行「分級制度」  

  她對孩子好、對老人好、對親朋好友好、對貓好、對狗也好,就是對第一次見面就朝她亂放電的男人很不好。

  而身旁這位「花香滿山峰」的大個兒很有意思的,不僅沒放電,像是連看也懶得多看她一眼,中規中矩得很,同她走在一塊兒,她可以感覺到他刻意拉出距離,不願靠她太近似的。

  噢!他是有點小小傷害到她美女的尊嚴了。

  人性很奇怪,當對方的反應超脫預期,倒讓她在意起來了。

  心裏對著自己扮鬼臉,她再接再厲地重開話題。「你看起來挺喜歡小朋友的。」

  他迅速瞥了她一眼,漫不經心地淡應:「是嗎?」

  她頷首,笑容不減。

  「你蹲在安德魯面前哄他的樣子很有趣,像在安撫受到驚嚇的小動物。」她全瞧見了,只是那孩子原就嚇壞了,他又長得魁梧有力,再加上語言不通,他忽然像座小山般蹲在孩子面前,哪能不嚇人?

  範馥峰臉一陣灼辣,猜想自己哄那孩子的模樣肯定很蠢。

  「那小傢伙喜歡妳。」語氣依然淡渺渺。

  余文麗得意地笑出聲,半開玩笑道:「我有練過,不是誰都能辦得到。」笑臉迎人耍親切原就是空服員基本手則第一條啊!

  其實那孩子也喜歡他的。

  雖然相處僅短短半個小時左右,但安德魯看他的方式從一開始的驚懼迅速轉成信任,孩子的反應向來直接,沒有模糊地帶。

  他的五官儘管粗獷樸實,濃眉下的兩道眼神卻深邃正派。

  胸膛結實、兩肩寬厚,不是那種在健身房中以精心比例鍛練出來的完美體型,而是散發著自然的陽剛氣味。他曬成古銅的膚色和剛毅的臉型給人某種說不上來的好感,溫暖如陽,像是一個值得全然信賴的好朋友,可以交往一輩子,若錯過他,會後悔一生。

  咦?後悔一生?是不是想得太嚴重啦?

  菱唇抿不住又噗笑了聲,引來男人古怪一瞥,她連忙正正神色。

  「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

  「噗——」

  余文麗不由得停下腳步,轉過身軀直接面對他,略誇張地笑歎:「范先生,那句『你知道嗎』是發語詞,表示我底下有話想問,你可以直接略過不理,因為重點在後面。如果非出聲不可,你可以反問:『什麼?』或者是『我應該知道什麼?』,這樣我才能順利把話往下講。」

  他當然知曉,只是覺得兩人萍水相逢,似乎不該再多聊些什麼。

  定住步伐,他一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裏,下意識地朝捷運站的方向回望。

  「好吧,我應該知道什麼?」他牽唇微笑,仍是選擇讓話題繼續下去,下顎淡揚,有意無意地閃避那雙亮晶晶的眼眸。她的眸光讓他聯想到高掛在緬因森林夏日夜空的星子,爍亮神秘,教人心悸。

  兩人直接相對,余文麗不禁再次驚歎他巨人般的身高。

  以她173公分的修長模特兒身材,底下再蹬著約莫兩公分高的小矮跟涼鞋,也夠有看頭了吧?

  沒想到她拚命打直背脊、玉腿站得直挺挺,頭頂竟然只勉強構到他嘴巴的高度,硬是矮了他一截。

  算他狠。

  唔……可是……可是她很喜歡比人家「矮一截」的感覺耶!呵呵,這樣要小鳥依人也比較好依過去,頭靠在他肩膀上嘟嘟好說。

  啊啦啦啦~~她又想太多嘍!

  雙頰融融,她掩飾性地拍了拍,深吸口氣笑道:「我是想說,通常喜歡小孩的人也一定會喜歡小動物,這樣的人,絕大部分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范先生,你喜歡小動物吧?」

  範馥峰終是忍俊不禁地笑了,笑音低沉悅耳,耐人尋味。

  「還不算討厭。」

  微偏著瓜子臉,余文麗定定仰望著眼前的男人,神情柔軟,一會兒才嚅出聲音。「……那、那很好。」

  心在浮動,如泊在岸邊的一艘艘小船,潮來潮往,隨潮起伏。

  好奇怪的感覺,她首次體會,有些不著邊際,卻又真實地存在內心。

  她想,她喜歡上他的笑了。平淡溫暖,還有一點點兒的靦腆壓抑,成熟的男性臉龐露出孩子氣的神態,這男人的笑真不賴。

  真不賴哪……

第二章

  思緒紛亂,在漫天飛舞中不意間勾揚起興味,隱隱刺激了埋在內心深處的某樣東西。

  於是,渾身的毛細孔在瞬間張散,裸露的藕臂與細膩頸項竄過麻感,穿透脊椎,如電流般微刺微疼,她耳中甚至捕捉到那聲響,「啪啪啪」,細微卻興奮。

  「冷嗎?」身旁的男人低問。

  余文麗瑟瑟輕顫,不是因為冷,是胸口躁動得厲害。

  「不會。」如是回答,她雙手卻環抱,緩緩摩挲著自個兒的裸臂。

  範馥峰無語,高大身軀狀若無意地往旁淡然一移,擋在風頭的地方。

  她再次揚睫瞧他,這一次,耳畔那「啪啪啪」的電流聲更清晰了。

  她顫慄著,呼吸有些不順暢。

  又於是,她突然明白,自己必須對他做些什麼。

  試探地、主動地、值得鼓起勇氣地跨出去,而非萍水相逢後又緣隨柳絮,由著在風中顛擺。

  「這附近有一家義式料理,海鮮局飯和青醬做得很贊,晚餐一起吃?」仿彿邀請的是一位元認識許久的老友,她語氣靜謐謐,眉眼間的柔軟與漸沉的暮色融作一起,幽幽漫霞。

  男人背光的臉龐有幾許隱晦,那神色即閃即過,快得幾難分辨。

  「我請客。機會難得呢!」她眨眨眼,飛揚的眉兒淘氣俏麗。

  範馥峰咧嘴一笑。「你剛才已經請我吃了一支霜淇淋了。」

  到現在他還弄不明白是怎麼從她手中接過那支霜淇淋塔的,總之回過神後,東西已經出現在他掌裏。

  「我今天請客請上癮了,就不知這位先生願不願意賞光,讓我略盡地頭蛇之誼?」他沉靜如深海的眼太撩人,她還不想放他走啊!

  說不訝然那是謊話,被美女如此溫言笑語地力邀,他受寵若驚。

  仍是不太敢直視那雙美得過分的大眸,怕一下子把什麼弄亂了。他受過的教訓還不深刻嗎?不學乖,到頭來傷得更重,能去怪誰?

  「謝謝你。」深深吐納,他終是迎向她,低沉嗓音在夏風中浮漾。「我還有約,該走了。」

  軟軟的釘子碰了過來,余文麗微微怔然,竟莫名地有些想笑。

  好吧好吧,是她太高估自個兒的魅力了,以為丟出幾朵嬌笑、溫言軟語一番,便能無往而不利,這回算踢到鐵板了。

  暗自歎息,她麗顏仍浸潤在汪汪淺笑中,巧肩聳了聳,一派輕鬆無謂的模樣,腦子裏已轉得飛急。

  「唔……那、那你跟人家約在哪里?我有車,可以載你過去。」真是史無前例,以往是圍在身旁一拖拉庫的「狂蜂浪蝶」前僕後擁地搶著當她的護花使者,現在風水輪流轉,她也厚起臉皮硬搶著當人家的護「草」使者了。

  「太麻煩了,搭捷運很方便。謝謝。」他笑笑地回絕,即便心中訝然指數再攀一級,那張古銅色臉龐卻掩飾得極好,仍舊溫和——帶著淡淡距離感的溫和表相。

  余文麗當頭挨了一棒,咬住幾要衝口而出的挫敗呻吟,再接再厲地道:「反正順路啊!我也要回臺北市區,不麻煩的。」

  範馥峰未再作表示,深黝黝的眼掠過她看向對岸漸漸朦朧的觀音山。

  「我陪你往回走,這段河堤的照明不夠,樹木也多,女孩子家獨自一個總是不妥。」特別是她又長得這麼不安全。

  低潮的心緒因他自然流露的關懷稍稍回復生氣。余文麗抬起皓腕將幾縷發絲塞至耳後,精靈的眸子溜溜轉著,欲言又止。

  「麗麗!」

  聽見喚聲,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朝他們跑來的高瘦男子。

  範馥峰認出那人,方才在警察局裏打過照面,她喊對方「伊哥」。

  「你怎麼說走就走?我才進檔案室一會兒,出來就讓我找不到人了。」

  「先生,我又沒做壞事,為什麼不能說走就走?」余文麗皺皺俏鼻。

  「不是啦!」他搔搔頭。「唔……總之,你今晚來我家,我請你吃飯,我、我……咦?這傢伙在騷擾你啊引」終於察覺到在場尚有第三者,他雙目細眯,瞪住一旁沉默不語的範馥峰。

  余文麗挺身擋在兩男之間,一隻細臂還插在蠻腰上,涼涼地開口。「別想用你那套嚇我朋友。」

  「你朋友?這麼快就變成朋友啦?」伊哥兩指搓著下巴,眉毛一高一低輪流挑動,只差沒發出「嘿嘿嘿」的笑聲。「來來來,既然是你新交的朋友,那就更要好好聊一聊了。」

  「喂?!」倒豎柳眉充滿警告意味。

  「我該走了。」她另有別人陪伴,已不需要他發揮騎士精神。範馥峰說不出此時內心的感受,像是墜下一塊大石,他應該感到輕鬆、無負擔,但詭異的是,那沉甸甸的重量仿佛壓入底端般,他胸口莫名一沉。

  明該曉得,如她這般外貌出眾、談吐活潑的女孩子,追求者定如過江之鯽,被眾星拱月地捧在掌心中呵護!若不是今天發生的小小意外,她和他大概是兩條平行線,永遠也交會不到一起吧?

  真是該走了……

  「範馥峰——」情急之下,她不禁連名帶姓地喊他。

  沒用的。男人堅心如鐵,淡淡朝她和伊哥頷首,掉頭就走。

  「咦?真的走啦?麗麗,這只蒼蠅不怎麼黏耶!唔……欲擒故縱,其中必定有詐,要小心哪!」

  伊哥還來不及收回視線,一旁的余大美人再也隱忍不住發飆了——

  「都是你!都是你啦!誰要你跑出來攪局?!害我電話號碼、手機號碼、住家地址、Msn、即時通、媚兒信箱,一樣也沒要到!他沒騷擾我,是本小姐騷擾他,你了不了啊?!」氣得優雅的空姐形象全拋到天邊去,跺腳,她抓起小提袋拚命打人。

  擋擋擋、退退退,還是被狠K了好幾下。「嗚~~不要這樣,你別火嘛!誰教你三不五時就被追著跑,我也是關心你、愛護你,我我我……我一片赤誠感天動地,不要再打啦!」

  中場休息,余文麗喘息著,發火的貓眼既豔又……又兇狠。

  伊哥小心翼翼地挨近,陪小心道:「你、你別氣,氣多了對身體不好,會有皺紋的。呃……呵呵,今晚跟我回家,拜託,求求你啦!」

  從小提袋中抓出礦泉水咕嚕咕嚕地灌著,心頭火稍減,她睨著他。「你老婆跟你冷戰,要我去幫你說好話、當和事佬,以為我不知道嗎?昨晚我一下機,跟飛行團隊才開完檢討會,在機場辦公室時就接到你老婆打來哭訴的電話了。哼哼哼,親愛的表哥,直接告訴你吧,總之,你這回糗、大、了!」撂下話,她一雙蝴蝶涼鞋踩得答答答地趕往捷運站方向追人去。嘖,也不曉得能不能追上。

  「哇啊啊,,親愛的麗麗表妹,別這樣嘛,,我來跪,我跪你還不行嗎?你表嫂跟你最有話聊了,你幫幫人家嘛!嗚嗚嗚,,」

  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撲過來扯住她手臂的這一位大德,顯然已經到了傷心處。

  唉……

  她三聲無奈地仰天歎氣,巧肩垮下,只得把那黏重的惋惜悄悄擱在一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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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天垂憐!

  壓得余文麗都要喘不過氣來的惋惜沒能持續太久。

  兩個禮拜後,就在她結束一次為期十二天的歐洲太長班、飛回臺北Base休假時,終於得到一次全面性的救贖!

  休假共四天,她沒安排約會,也推掉公司同期姊妹們的八卦下午茶會,更沒打算待在市區的小公寓連睡四日,包袱款款,她開著車返回位在北縣金山鄉的老家,回家當當乖順的孝女。

  金山是北部著名的溫泉鄉之一,日據時代,餘家便在此經營一家取名叫作「山櫻」的溫泉小館,一代傳一代,服務親切、餐點美味價廉,早已做出相當不錯的口碑。

  近年來雖然大型溫泉會館當道,SPA池、按摩水柱、蒸氣三溫暖等等一大堆新玩意兒推出,但仍有不少「泡湯迷」獨獨鍾情「山櫻」這種傳統日式民宿的經營方式。小旅館有其獨有的風情,總教人迷戀而懷舊。

  能與那位造成她呼吸道不太暢通的始作俑者再次重逢,余文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你、你在這裏?!」沖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很沒創意,全然是內心極度驚喜的反應而已。

  嬌聲輕呼,滿是外顯的喜悅,在場的人不僅範馥峰一個聞聲抬頭,但她綻漾濃濃欣喜的美眸直勾勾只對準了他。

  現場是「山櫻」位在前庭的露天咖啡區,小小巧巧,周遭的佈置自然融入鄉趣,修剪成波浪狀的七裏香巧妙地形成天然矮牆,兩株山櫻樹二肘一後佇立著,草地上擺著五組素雅的白色桌椅,還架有一組雙入座的原木秋千椅,方便泡完湯的客人坐在這兒休息,點杯香醇的咖啡,再來盤好吃的松餅,吹吹風、看看風景,三五好友八卦一番。

  氣氛是溫馨閒適的,直到忽然被充當工讀生替客人送咖啡過來的余文麗這麼一嚷,寧靜的波長蕩了蕩,引起大夥兒的注目。

  這一顆石子投得極深,在寂靜心湖中硬是劃開層層漣漪。怎麼又遇上那對貓兒般既亮且神秘的大眼,在這個幾可說是偏僻的所在?範馥峰所受的震撼不亞於她,一時間定在位子上,怔怔無語。

  「麗麗,哪個時候回來的?」坐在範馥峰對座的斯文眼鏡男眼睛一亮,跟著來回看看他們倆,狐疑挑眉。「你們認識?」

  「當然,阿峰是我的好朋友。」余文麗甜甜一笑,將託盤中的兩杯熱咖啡分別擺上。

  「好、好好朋友引」眼鏡男像是猛地被掐住喉嚨還硬要發聲。

  「不行啊?」

  「呃……行,當然行,只是……你們怎麼會……會變成好朋友?」

  是啊,他也很想知道。範馥峰被她突如其來的說法震得頭微暈,胸口古怪地悶燒。

  他淡蹙眉心睇著,她毫不忸怩地迎視。不知怎麼回事,他耳根越來越熱,臉皮子底下也跟著悶燒起來。

  余文麗把託盤抱在胸前,麗容在暖而不燥的日光下仿佛打上了夢幻蘋果光。

  「說來就話長嘍!總之大家有緣,談得來,自然就成了好朋友。」

  這便是傳說中的緣分了。

  無緣對面千里遠,倘若有緣,管它路鄉長,所以,他才會來到「山櫻」與她再次相遇。

  她有種直覺,篤定意味濃得化不開,她和他不僅能成為無所不談的好朋友,亦能超越友誼的關係,發展出更深刻、比蜜還甜的感情!

  ……前提是,她必須想辦法從「一廂情願」變成「兩相意愛」,這麼一來才有搞頭啊!

  「可是都沒聽你提過啊!」斯文眼鏡男皺眉,不滿地搔搔下巴。

  「我交朋友難不成還要跟你報備?」

  「呃……不是啦……呵呵……」脖子頓時一縮,乾笑兩聲,他立即轉移質問的對象。「學長,原來你和我家麗麗早八百年就認識了,你怎麼提都沒提?」

  範馥峰掀了掀唇,苦笑,真不知如何作答才好。

  若據實道出,當場戳破她的話,似乎很沒風度:但倘若順應她的意思,附和她所說的,又十分不恰當。

  他有些著惱,對自己生氣,因為心裏竟再一次冒出受寵若驚的歡愉。

  美女主動親近示好,他的心不由得沾沾自喜、蠢蠢欲動……原來,他仍膚淺得可以。

  「你是呆寶的學長?」塗著珠光色指甲油的纖指比向眼鏡男,余文麗瞠圓的眸子掃向範馥峰。

  「麗麗,不要再提那個該死的綽號!我不呆,OK?自從本人上高中以後,就沒人再這樣叫我了,只有你、只有你!你就是故意、就是存心欺負人!你!」

  余文麗突然把託盤塞進眼鏡男手裏,對他的抗議毫不理會,很理所當然地命令道:「進去廚房找大姊,她會派工作給你,一個!唔……兩個小時後再過來,但最好就不要過來了。」

  嗄?!「咦?呃……我我我……麗麗,我學長他他他……」賴在座位裏的修長身軀已被一雙看似柔弱、實則孔武有力——呃……是頗有氣力的藕臂拖起。

  「我會替你好好招待人家的,乖,快去幫大姊忙。」直接把人推走。

  一分鐘後,「山櫻」的前庭咖啡區再次回復該有的馨寧,而大美女以堪稱霸道、不顧道義的蠻橫手段處理掉第三者後,拍拍秀手、攏攏浪漫的波浪長髮,裹在牛仔熱褲下的俏臀大大方方地坐在還留有溫度的椅上。

  範馥峰被她充滿興然的眼神看得好不自在,手輕抵唇邊假咳了咳,擠出話來。「你和健群學弟也相識,真是巧。」

  在明潤光線下爍著烏亮光澤的大鬈發隨著頷首的動作飄晃,她笑容可掬。「你和呆寶會湊在一塊兒才真正巧哩!」更巧的是,他又一次撞進她生命裏。

  朗眉略挑,他似帶笑意地道:「健群是小我兩屆的生態學系的學弟,我和他又同社團,所以混得挺熟的。就我對他的瞭解,他應該跟『呆寶』這詞扯不上邊。」

  「就是就是,還是學長有良心!」眼鏡男去而複返,聽到有正義之士為他平反,感動得差點痛哭流涕!開玩笑,他是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資優生耶!國小、國中、高中跳級念,大學都嘛考第一名拿獎學金,碩士和博士學位輕鬆入袋,都不知有多聰明?

  余文麗沒好氣地揚睫。

  「你回來幹麼?」敢賴著不走,瞧她用滿清十大酷刑伺候!

  老鼠見到貓,羅健群又可憐地縮了縮肩膀。「是大姊要我送松餅過來啦!剛烤好的,要給學長吃,你、你……你不要恰北北地欺負他……」

  找死!

  眼尖地瞄到桌底下一隻美腿已準備踹過來,羅健群哪里還顧得了什麼,整個託盤往桌上一擺,掉頭就跑,去得好快。

  「哼!」驕傲的漂亮下巴調回,余文麗瞬間對進男人若有所思的深邃瞳中。

  他黑幽幽的目光瀲濫著,唇色略淡的嘴微微勾揚,像在笑人,她嫩頰不禁紅了。

  「呃……那個……」清清喉嚨,趕緊解釋道:「我和那枚阿呆從小鬧到大,他雖然才小我三天,但被我這個表姊管得很習慣了。」

  嗚~~千萬不要誤以為她壞脾氣、恰北北呀!那僅是她真實性情裏的一小角,真的只是小小、小小的一咪咪而已啊!九成九的她是如此的溫柔可人、活潑甜美呀!

  「表姊?」範馥峰明顯一愣。

  「是啊,那枚只會讀書的呆寶是我二姨的小兒子,他大哥羅健伊在淡水分局工作,你見過的,就是那天跑來拆散!呃……是打斷我們散步的那個便衣,他是我表哥。」

  她親密喊著「伊哥」的男人原來是她……表哥?!范馥峰心頭莫名一弛。

  「我還以為……」

  「什麼?」麗眸浮現疑惑。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沉默幾秒後才淡笑道:「沒什麼。」

  原以為根本不在意的,他不曉得那份輕鬆感因何而生,真是來得莫名其妙又師出無名。

  不願深思,他咬咬牙,硬將那份詭異心緒壓下。

  余文麗沒察覺到他的內心轉折,軟軟歎氣,逕自笑語:「伊哥那天挺慘的,忘記他親親老婆的生日已經十惡不赦了,竟連兩人的結婚紀念日也忘得一乾二淨,我表嫂火大了,和他卯起來冷戰,凍得他差點變冰棒。那晚他求我去他家當說客,好話說盡,表嫂看我的面子才改判他緩刑呢!男人婚後好像都會變得很健忘,你也這樣嗎?」

  「唔……我還沒結婚。」沒辦法給予確切的答覆。

  「噢。」套到話,美臉如花盛開,差些沒樂得跳起迴旋舞。

  她動作優雅又俐落地為他佈置刀叉,跟著將剛出爐的松餅分到擱在他面前的白瓷小盤裏,並為他淋上蜂蜜。

  「這間『山櫻溫泉小館』是我家祖傳三代的溫泉民宿,目前的大掌櫃是我家大姊,她廚藝好得沒話說,烤的松餅遠近馳名,每天只限定五十份。」沒多想,她藕臂已熱情地橫過桌面,替他切起松餅,還插住一小塊送至他唇邊,服務周到得不得了。「來,你嘗嘗看。呃……」糟糕,她會不會表現得太「超過」了些?

  不經意地揚睫,發現他粗獷臉龐連連刷過好幾道精彩表情!錯愕、訝異、靦腆、有些些不知所措,最後那眉宇舒朗開來,渲染出教人玩味、似笑非笑的顏色。

  她俏臉紅了。

  沒辦法,這算是她的「空姐職業病」吧,挺習慣為大眾服務的。好比她上完洗手間後,一定會順手把捲筒衛生紙倒折三角形,方便下一位使用者拉取,就算在家裏也習慣這麼做;若一群人搭電梯,她又會自動化身為電梯小姐;跟朋友同桌而食,她常克制不住地忙著幫人布菜、倒飲料。

  如今遇到一位她想方設法要去親近的人,雖知放慢腳步緩緩來可能妥當些,但行動不受大腦控制,下意識已偏依過去。

  「謝謝。我自己來就好。」範馥峰畢竟厚道,絕不會由著人家繼續尷尬下去。

  沒張嘴讓她喂,他接過那把尚戳著松餅的叉子,跟著取過她握在另一手的餐刀,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動。

  烤得恰到好處的松餅和著蜂蜜的香甜在口中散開,軟呼呼的,幾乎入口即化。

  食指大動,又切下一塊往嘴裏送,頃刻間,白瓷盤裏的食物已不見大半,他頷首,由衷稱讚:「嗯,真的很好吃。」

  看他吃東西是一種享受,徐緩地、專注地把食物送進嘴裏,大口咀嚼,用心品嘗,當味蕾嘗到美妙滋味時,他的眼瞳湛了湛,五官神態的變化讓旁觀的人立即明瞭他未說出口的體驗。

  余文麗雙手支頤,看得好開心。

  「你不吃嗎?」託盤中尚留著一份松餅,她卻動也不動。很難忽視她熱情的眸光,好不習慣又想不出絕佳的對應方法,範馥峰只得訥訥問道。

  她搖搖頭,俏麗大鬈發貼著白裏透紅的嫩頰晃動,大眼、巧鼻加朱唇,真像尊擺在百貨公司玻璃櫥窗裏的大洋娃娃,只不過這娃娃的表情生動得很,眸底竄得忽高忽低的神秘火焰會燙人,彎彎的粉唇讓人呼吸不太順。

  「我剛剛在裏邊『喀』掉一大塊,吃不下了,你多吃一些。」她把另一份松餅推到他面前。「我幫你裹些藍莓醬好不好?」

  範馥峰又窘了。被大美女如此殷勤伺候,早招來鄰座幾道既羡慕、又嫉妒的目光。

  她釋放的訊息強烈到讓一向對男女感情反應慢半拍的他,也清楚地察覺到了。這一切不合常理,遠遠超出他能理解的範圍,他不明白她為何對他感興趣,也不想弄明白,因為一日一去思索,便會允許她的種種爬上心頭,越想越把自己圍困,這又何必?

  感情的事,這輩子也夠了,他不願再沾惹。

  淺淡扯唇,他低應了聲,把注意力全拿來對付面前的美食,埋頭吃著。

  余文麗笑咪咪地在松餅上裹藍莓醬,道:「其實,我做的松餅也很好吃喔!不只松餅,我對自己的廚藝還有幾分自信,雖然比不上大姊,可也差不到哪里去。」

  余家三姊妹,她排老二,姊妹三人小時候跟在余家奶奶身旁邊玩邊學廚藝,後來又被余爸好生調教過,幾道「山櫻」的鎮店招牌菜早練至爐火純青之境,色香味俱全,把五星級大廚比下去都不成問題。

  見男人沒多大反應,她也不氣餒,再次輕啟朱唇。「我的拿手菜是紅燒獅子頭和春香糯米卷,吃過的都說贊。我做給你吃好不好?」

  「余小姐,我、我……你不用對我這麼好……」老天!他實在缺乏處理眼下這種「危機」的經驗和智慧。

  心臟跳得太促,特別她又挪動椅子坐近,夏日香氣裏同時混入她身上的淡雅素馨,他避也難避。

  「為什麼?你不要我對你好?我有做出什麼讓你生氣的事嗎?」老天!他實在很可愛,這麼大的人了還會臉紅耶!呵呵,怎麼辦?怎麼辦?這有趣的大個兒,她真是越來越喜歡他了!

  「不是的,我……」辯也無從辯,微惱地蹙起眉心,乾脆不說了。對她的坦率問話,他是一陣無力啊!

  放下刀叉,他端起咖啡沉默啜飲,低斂的眉目顯得嚴肅。

  誰知大美女早擬妥「得寸進尺」、「步步為營」的策略,沒打算放他幹休。

  「不是就好啊!對你好,我也開心的。阿峰……」她忽地軟軟一喚,對他的匿稱用得好順口,仿彿兩人早識得多年。「我是想問……你有女朋友嗎?」

  他嗆到了,卻硬是堅持著把含在嘴裏的咖啡吞下,才用力咳出聲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

  余文麗連忙傾近,小手力道適中地拍撫他的寬背,無辜歎道:「你看、你看!怎麼這麼不小心呢?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問問你,要不要跟我交往、當我男朋友而已嘛!」

  嗄?!

  這下可好了,他不僅又嗆又咳,咳得眼淚都流出來,就聯手裏的咖啡杯也把持不住,「咚」地一響掉到草地上,喝也沒得喝了。

第三章

  余文麗擇男友的條件說簡單不簡單、說難也不太難。

  外表不用太帥,忠厚老實即可;口袋裏不必太麥克麥克,有正當工作、養得起老婆小孩就行。

  當然啦,如果這男人恰好有不錯的經濟基礎,長得又端正、英挺、好脾氣,對小孩好、對老人好、對阿貓阿狗的動物們也好,最重要是對她要好,會乖乖聽她的話、任她擺佈,那麼,即便他不來追求她,她也得把握上天賜予的良機,勇敢倒追回去。

  她余文麗說做就做,鎖定目標不退縮,第一次追男仔,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猜猜今天帶什麼給你?」

  嬌嫩嗓音透著淘氣,動下動就引來一海票人側目的大美女,從彩虹亮片大包包中捧出一個印滿哆啦A夢卡通圖樣的大餐盒,發亮的水眸像極了少女漫畫中才有的亮晶晶星眼。

  被她扯來一同坐在長石椅上的範馥峰微乎其微地低歎了聲。

  他們所處的地方是熱鬧的臺北木柵動物園。

  恰逢週末假期,遊園的人數比平日暴增一倍有餘,小朋友好多、爸爸媽媽也好多,情侶檔更是多更多。

  此時擺在園區紅磚步道上的街燈型立鐘,長短針一塊兒指在正乍十二點的位置,樹蔭下、小亭子裏以及園方為體貼遊客所撐起的一整排海灘大陽傘底下,只要遮得了日頭的地方都坐滿了人,就地野餐起來。

  不過,範馥峰不能算是遊客,他在園區工作。

  回臺灣後,他接受木柵動物固的邀聘,針對臺灣本土特有動物做深入研究,園方挺禮遇他的,不僅提供私人研究室和資金,他底下還有一個八人小組,由他全權作主。

  這些年在國外奔波,為國際性的動物研究基金會做事,真是有些疲乏了,那些錯綜複雜的人事比任何一個研究課題都難。

  原先不想這麼快就接下這份工作,因為他還想再自我放逐久些,到處走走看看,用相機捕捉動植物簡單、直接卻美得動人的鏡頭,但身為園區推廣組組長的學弟羅健群極力遊說,所以最後他仍應承了下來。

  這份工作很單純,他做起來得心應手。

  平常時候,他就待在園區撥給他的研究室裏「閉關」,偶爾人手不足,他也會「下海」客串一下解說員,像今早,他才領著一群師資班的學生逛過幾個區域,下午三點還有一批育幼院的小朋友要來參觀。

  他很喜歡講解的工作,把動物的種種習性和特徵介紹給大小朋友,見他們聽得津津有味,又提問題、又作筆記的,他內心就有滿滿的成就感。

  再有,當他講到精彩的地方,大小朋友們時而訝異、時而恍然大悟的驚呼,總讓他嘴角不由得泛出笑意。

  至於余文麗,也不能算是遊客。

  她是專程來送「愛心便當」的。

  男人兩道深墨般的濃眉莫可奈何地蹙了蹙,無力感正極速攀升中,只得重複一貫的老詞兒。「你不需要這樣,這太麻煩你了。」

  這話都不曉得對她說過幾回了,總之他說他的,她則一耳進、一耳出,隨便聽聽。

  那天,他接受健群學弟的提議,開車上金山泡溫泉、敘敍舊、喝喝下午茶,然後與她再次相遇。

  始料未及啊……

  她甜甜一笑,他的心臟便直逼八級地震。

  余文量的熱情猶如一團烈火、如當夏燦爛盛綻的木棉,自由自在地依心而為,他自然是受寵若驚,理智地想擋開這一份教人驚豔的突兀,奈何擋不勝擋,他實在笨拙得可以。

  對你好,我也開心的。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問問你,要不要跟我交往、當我男朋友而已……

  男朋友嗎……注視著那張愛笑的瓜子臉,想著她這一陣子為他忙碌張羅、次次都讓他有新發現的「愛心便當」,他胸口略繃、喉頭略緊,思緒亂昏昏,仿彿迷失在夢中猶未醒矣。

  「不麻煩的。我喜歡做。」她毫不忸怩,姻一率的神態嬌麗可人。

  「余小姐——」

  「文麗。」

  「余小姐,我——」

  「麗麗。」

  「余小姐,你——」

  「好啦、好啦,還是你要喊我阿麗也OK啦!」她一再糾正他的稱呼。「雖然有點小『聳』,不過總是比『余小姐』三個字強多了。我們好歹也交往兩個月了,再客套下去不太像話吧?」

  範馥峰掀唇欲要反駁,余大美人偏不聽,逕自搶道:「唉唉,算了,我看你也猜不出來。」未經對方認可就被她擅自冠上「男朋友」頭銜的男人想像力稍嫌貧乏,這一點余文麗心裏雪亮得很,沒再多難為他,她自個兒乖乖揭了盅,打開餐盒蓋。

  「將將將將~~是我拿手的春香糯米卷和紅燒獅子頭啦!我前天晚上飛Night  Fight,昨天中午前飛機就Landing了,所以時間比較充裕,可以到黃昏市場挑選食材。另外,我還煮了竹笙排骨湯裝在保溫壺裏。」

  邊說著,邊在他大腿上鋪好滾蕾絲邊兒的純白方巾,把精心製作的美食獻寶似地往方巾上頭一擱,開心道:「趕快嘗嘗看!糯米卷裏特地包了香菇、栗子、雞肉和蝦米等等材料。紅燒獅子頭我是用小火慢慢煨出來的,有點焦焦的味道才夠香,這可是咱們「山櫻」獨創的口味,我學得十足十,不准給我說難吃,不然的話……哼哼哼!」

  被她後面的「狠話」逗得險些笑出來,範馥峰抿唇忍得辛苦。

  低下頭瞅著膝上的大餐盒,盒中,外皮炸成漂亮金黃色的糯米卷被整齊切開、排列著;兩顆掌心大的獅子頭浸潤著醬汁,散出微甜、微焦的香味。除此之外,還有汆燙過的綠花椰菜、玉米筍、切成花的胡蘿蔔和水芹作配菜,顏色鮮活,看起來超級有賣相。

  一時間,他心思起伏波蕩。

  說不感動是假的,他略豐的唇似有若無地勾出彎度。

  自她提議要和他交往後,到現今已將近兩個月。

  這段時間,她一飛回臺北休假,人必定往他這兒跑,而且每次都會拎來她自製的飯菜和點心,把他喂得飽飽飽。

  明明知道一再放任她繼續下去實在很不好,早該果斷地制止這一切、拒絕她的好意,但瞧著她殷勤、熱情的開心模樣,嫩得幾能掐出水來的雙頰紅撲撲的,像日本春天完熟的水蜜桃,眼角、眉梢嬌麗盈盈,他偏偏就是沒辦法硬起心腸對她大聲Say  No!

  再者,他發覺到一件事!他的胃口八成被養刁了。

  她一隨飛行團隊出勤,他三餐自理,原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以往他常是隨便吃個自助餐、咖哩飯、鍋燒面什麼的,能飽就好,他一向安之若素,但近來竟覺得外頭的飯菜不是太油就是太鹹,還會在心裏偷偷嫌人家的魚煎得太焦、菜炒得太老、雞腿鹵得不夠透味,然後不自覺間想念起她為他做過的每一道佳餚。

  這樣算不算被制約了?

  他內心苦笑,卻淡淡道:「你做的飯菜和點心很好吃的。」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他若再稱呼她「余小姐」,似乎真的有些可笑。

  暗暗吸氣、吐氣,深長吐納,無形間:心中城池又被她攻掠一小角。

  「文、文麗……你的廚藝很好很好,是我遇過的女孩子裏最強的。」每回吃她帶來的東西,舌頭都快一起給吞下肚,他怎麼可能會說出「難吃」二字?

  「是嗎?」心花怒放呀!

  「嗯。」范馥峰誠實地點頭。

  整整「教育」了兩個月,見他終於受教地改口,余文麗心飄飄然的,簡簡單單就被取悅了。

  她樂呵呵地將保溫壺裏的熱湯倒到免洗紙碗裏,跟著遞上乾淨的餐具。

  佳餚當前,他忙了一個早上,肚子早餓得咕咕叫,僅僅遲疑了千分之一秒,他終究抵抗不住地接過她手裏的筷子。

  「那你心裏有沒有感謝我?」貓兒大眼跳竄著迷人的光芒,似要迷惑誰。

  他先是一愣,剛毅臉龐有絲窘色,沉默三秒後才又頷首。

  「你煮了東西特地送來,我很過意下去,要付錢給你,你又不肯收……空服員的工作也挺累人的,既然飛回臺灣,就應該趁休假時好好休息,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這裏。」

  基本上這段「交往」,女方是一頭熱,男方則以不變應萬變,未來將會如何,還難說得很。

  關於她的家人、她的興趣和工作等等較私密的事,全是她纏著他說話時自個兒先披露出來的,範馥峰極少主動詢問,也不太談及自己。

  他曉得她家中有姊妹三人,她排行老二,大姊很早就立志要接下「山櫻溫泉小館」的家業,目前「山櫻」的大小事也都由她大姊擔當。

  當口譯秘書的小妹在去年年底出嫁,現在居住在日本東京都,繼續為上司老公賣命。

  至於她自己,在大學畢業那年,恰巧碰上隸屬義大利的「環球幸福航空」在台招考華籍空服員,她寄上履歷表和照片,一口氣通過初試、筆試、面試和體檢,這才從三千多名應徵者中脫穎而出,跟著再由菜鳥變老鳥,算算也飛了將近七個年頭。

  出社會快七年哪……因此,很輕易便能推算出她的年紀,二十八、九歲左右。初時,這一點讓他萬分錯愕。

  可能是每次見面,她不是穿可愛風的娃娃裝搭貼身五分或七分的牛仔褲,要不就是青春嬌豔的單件小洋裝,再不然就是小可愛加背心的多層次穿法。再有,他發覺她極喜愛無袖的衣服。

  露出兩隻秀氣嫩白的藕臂,大波浪的長鬈發任其輕披,明豔卻又純潔。有著率性而為的脾氣,卻配上一對難以捉摸的神秘貓眼。但不管如何,她那張臉蛋怎麼看都不像快要三十歲的模樣。

  他竟然沒大她多少歲,眼角卻都已出現淡紋了。

  這一方,余文麗香肩一聳。她今天仍是無袖露背的單件小洋裝,裸肩上兩條細肩帶隨著聳肩的動作差些滑落,她滿不在乎。

  「呵~~時間就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呀!再忙再累,也要跟你吃吃飯、喝杯咖啡。」像是有掏不完的法寶,從大包包裏又拿出一個裝著冰咖啡的大保溫瓶,得意地晃了晃。

  熟悉的熱辣在膚底漫開,範馥峰的心臟咚咚重響。

  自從認識她這一號人物以來,諸如頭暈、昏熱、耳鳴、喉澀、心悸等等的症狀,他早已習以為常。

  唉……情況很不妙,他越來越難把持了。單純想把她視作朋友,隔在安全範圍之外,她偏偏韌性得很,一次又一次地闖入他的禁區,一次再一次地拉近彼此的距離。對她的界定一旦模糊、軟化,他非跟著陷下去不可了。

  但,他不想。

  他不想的。在感情這條路上,他嘗的苦頭夠多了。

  愛情的甜蜜與美好到得最後,倘若無法昇華,往往變得酸腐、醜陋。一再地往漩渦裏跳,這又何必?他老了,玩不起愛情遊戲了。

  「別只顧著說話,你快吃!」她脆聲催促著。

  撩住內心那股說不出的沉鬱,他輕應了聲,正要動筷,疑惑登時湧現。

  「你呢?不是也還沒用餐?」眼前只見一個好大的餐盒、一雙筷子,連盛湯的免洗紙碗也僅有一個。

  耶~~他有注意到她耶!都說了嘛,他這款懂得體貼別人、有愛心的標準好男人,就是值得有人對他好!

  「我等你挾菜喂我吃啊!」眼笑得彎彎的,余文麗心花朵朵開。

  看不出她是說真的、抑或故意逗人,範馥峰臉皮悶燒,語氣倒維持一貫的沉靜。「你吃。」把餐盒連同墊匠的方巾全部轉移陣地,放在她膝上,連尚未沾唇的筷子也遞回去。

  男子漢大丈夫,臉皮這麼薄啊?不怕不怕,她臉皮夠厚就成啦!

  「那你是要我喂你吃嘍?」他愈要劃清分界,她愈是不屈不撓,反正拐個彎兒來做,依然能達到目的。

  「不是,你吃就好,我去員工餐廳——唔唔唔……」

  哪容得他多說話,大美人皓腕一抬,腕上波西米亞風的珠珠手飾叮叮咚咚亂響一通,筷子已挾住一塊外皮酥香、內餡豐美的糯米卷送入他唇齒裏。

  「唔唔……你……」他瞪大眼。

  「吃飯皇帝大,別說話。」

  事實上,他也沒辦法再抗議什麼。

  美味啊!真的好好吃……Q軟糯米中綜合著多種食材,層次分明,越嚼越香,饑餓感瞬間暴漲,因此,當第二塊、第三塊糯米卷接連湊近時,他就很沒原則地乖乖張嘴了。

  美食一旦入口,抗拒指數瞬間自動歸零。

  余文麗秀氣地挾起玉米筍吃著,又喂了他一大口紅燒獅子頭。

  「好吃嗎?」偷笑,問得很不經意。

  「嗯嗯。」他頭點得用力,嘴裏逕自嚼著,即便沒說明,表情已誠實道出一切。

  其實,放眼周遭,在涼蔭底下野餐的遊客,多得是勾肩搭背黏成連體嬰或深情相凝到地老天荒的小情侶,光舔一支甜筒,中間就得交換十幾個熱吻,如果真要比親熱、比肉麻,他們倆這種你一口、我一口的互動只能算小兒科,沒多大看頭,但就是有人要把焦點鎖定在他們倆身上。

  「麗麗!」

  伴隨著一道陰影籠罩過來,喚聲申明顯聽得出來者正隱忍著滿腔怒氣。

  兩人小世界突然被騷擾了,範馥峰回過神來,發現面前杵著一名西裝筆挺的高大男子。

  男人的穿著十分考究,合身剪裁的手工西裝、名牌皮鞋。瀟灑的日式挑染飄發下是一張足以當電影明星的俊美臉龐,挺直鼻樑上架著無框超薄眼鏡,乍看下有幾分裴勇俊的味道,如果他那雙漂亮眼睛不發火、好看的薄唇別抿得這麼緊的話,將會更完美。

  「我特地包下整間法國餐廳要請你吃飯,你不願意,還把我送的花直接退回,你知不知道,那束粉紫鬱金香是我讓人從荷蘭空運過來的?你、你你——」氣得胸膛劇烈起伏,火光亂竄的眼瞳盛氣淩人地掃向範馥峰,從頭到腳又由腳到頭迅速打量,不甘心到了極點地磨牙道:「就是他嗎?你嚷著要煮飯給他吃,所以沒空理我,就為了這個男的?!你找上他?好、好、很好……你存心惹怒我是嗎?」

  「趙先生,你會不會想太多了?」余文麗忍住翻白眼的衝動。

  趙紫陽,「昌林金控集團」的二公子,典型含金湯匙出生的富家少爺,長相無疑是上上之選,無奈個性讓人很不敢恭維。

  他追求文麗整整三個月,偏偏一點進展也沒有,這在他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獵豔史裏簡直是一大敗筆,這樣的恥辱他是絕對無法忍受的。

  「我哪里比不上他?你一再拒絕我是為了吊我胃口,藉以抬高自己的身價嗎?告訴你,我就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別再跟我拿喬了!我已經沒有耐性再玩下去了,等著我青睞的美女多得是,你最好想清楚!」

  她是想清楚了,這自戀又自大的傢伙如果再不滾得遠遠的,她就要賞他一記無影腳!瞧瞧。她用心經營的午餐約會全給破壞殆盡,還想要她擺出好臉色啊?門兒都沒有!

  這一鬧,引來周圍遊客的注目,大夥兒當作看戲,越看越有趣,議論紛紛之聲不絕於耳。

  余文麗冷哼了聲,當他是瘋犬亂吠,懶得理會。

  停箸,她改而捧起那碗竹笙排骨湯,面對與自己並坐在一塊兒的范馥峰時,麗容上的冷霜瞬間消退得無影無蹤,軟軟的呢喃像極了努力在討主人歡心的小動物。

  「喝喝看,沒有加味精喔!」

  「麗麗!」

  趙二少惱羞成怒了,感覺自尊和驕傲被狠狠踐踏,氣得險些吐血。一個箭步上前,他猛地抓住文麗的臂膀。

  「哇啊!」討厭,湯灑出來了啦!吼~~殺無赦!

  下一秒,她還來不及「變身」成廟街十三妹,加注在她細瘦臂膀上的蠻力陡地鬆弛,因為坐在身旁的男人已旋風般地起身擋在她面前,古銅色的粗獷大掌猛地扣住趙二少的手腕,不知用了多少力道,總之是讓對方下得不鬆手。

  「她不想跟你走,別動手動腳的。」範馥峰細眯雙眼,一向溫和內斂的目光此時非比尋常的淩厲,語氣雖淡,卻有股說不出的壓迫。

  「我、我……你、你你……」趙二少脹紅俊臉,被這個比自己還高過半個頭的魁梧男人一把鉗制住,腕骨其實痛斃了,痛得都快飆出淚,但他死要面子,額頭雖滲出點點冷汗,卻硬是ㄍㄧㄙ住不喊疼。

  「你、你……你放手……」

  範馥峰眉峰微蹙,依言放開他,仍像座小山般保護性地擋在余文麗面前,那深沉目光盯得人頭皮發麻。

  就算心不甘、情不願地被逼退場,被寵壞的趙姓帥哥依舊得撂下幾句狠話!

  「麗麗,你不會知道你錯過了什麼!我原本打算找一個適合的物件定下來、結束單身生活的……我給過你機會了,是、是你自己錯、錯失了良機!」說到最後有些結巴,他吞吞口水,忿忿地瞪了範馥峰一眼,終於掉頭走人。

  走得好、走得妙、走得呱呱叫!

  余文麗沖著趙二少離去的背影吐舌、歪嘴、皺鼻地扮鬼臉。

  「有沒有燙著?」

  「啊?!」鬼臉在千鈞一髮間趕緊回復至美美的模樣。

  「我看看。」

  範馥峰驀地轉過身來蹲在她面前,旁人議論的聲音仍在,他卻不在意,只垂目仔細察看她小手的狀況,神情認真且嚴肅。他嘴角抿得很緊,剛毅的下巴線條繃起,似乎真動怒了。

  「我沒事,那碗湯倒出來好幾分鐘了,已經沒那麼燙,我的手好好的,只是油油的,還有……唔……人家漂亮又夢幻的縐紗蓬蓬裙弄髒了啦!」說著說著,竟忍不住對他撒起嬌。

  不知怎麼一回事,纖指只是被他握在粗糙大手裏,她的心就跳得飛快。

  又不是沒被其他男人握過小手,但這一次特別不同,特別、特別的不同啊!他的掌溫熱得像團烈焰,毛細孔透出的熱氣烘得她酥酥軟軟的,唉~~她得咬牙才能勉強忍住幾要滾出香唇的歎息……

  「……我想去洗洗手。」軟聲嚅著,心裏因他自然而然的呵護感到萬分雀躍。

  深深看了她柔潤的臉容一眼後,範馥峰動作俐落地收拾起一旁的餐盒和餐具。

  「還剩很多,你不吃了嗎?」余文麗訥訥問道。

  將東西迅速裝好,他拎起她的彩虹亮片大包包,也不在乎她的手還沾著湯汁,另一隻大掌握住她的柔荑,一把將她牽起。

  「阿峰?」要帶她去哪里呀?

  「回我的研究室再吃,那裏有冷氣,也有私人的衛浴設備。」略頓了頓,多加一句。「也有洗手乳。」

  「喔……」她傻傻地被帶走。

  瞅著男人寬厚的肩背,她心裏甜滋滋的,笑得真像只偷吃了滿缸蜜的貓咪……

第四章

  「我可以看看嗎?」

  站在都快頂到天花板的大書櫃前,余文麗指著擺成長排的相片資料夾,微側身子詢問剛從專用洗手間步出、雙手拎著洗淨的大餐盒和餐具的男人。

  她洋裝蓮蓬裙上的湯汁早在一個小時前清理過,小手也用他的洗手乳洗得乾乾淨淨的,湊在鼻間輕嗅,還可以聞到檸檬草的清香。

  範馥峰眼神一濃,迅速閃過些什麼,無語,只點點頭。

  她嬌唇淺笑,立即抽出當中標示著「臺灣鄉土動物」的檔案夾,低垂著秀白頸項,細細翻看。

  室內空調舒爽偏涼,午後陽光由她身側的玻璃窗透入,迤邐在光可鑒人的石英磚上。

  她偏不穿地板拖鞋,就裸著秀足浸潤在金陽裏,發梢、白額、巧肩、藕臂都輕躍著暖暖光點,連那件無袖的連身小洋裝也把暖陽全兜住似的,她盈盈一動,陽光就在裙上跳舞,渾身都是慵懶的暖意。

  不去注意她,是件極為困難的事。

  范馥峰抽出幾張面紙,慢條斯理地拭淨餐具上的水珠,眼角餘光卻不受控制地直往她那個方位瞄去。

  她雖然來找過他好幾回,今天倒是第一次踏進他的私人研究室。

  兩人适才一塊兒把大餐盒裏的食物掃得精光,但他沒再由著她喂,而是從辦公桌的抽屜中取出另一套餐具,和她靜靜分食。

  思及她适才吃飯時瞧他的眼神,那種呼吸窘迫的症狀再一次發生在他身上,氣氛溫馨卻曖昧得要命,他覺得自己很沒用,堂堂男子漢竟被她逗著玩,生活也因她的闖入而掀起波瀾。

  近來,他想起她的時候越來越多了,這又代表什麼?

  桌面上,他中規中炬的餐具和她印滿卡通圖樣與小花的餐盒、筷匙擺在一塊兒,感覺頗為突兀好笑。兩種截然不同的調調硬要強拉在一起,真能合得來嗎?會是誰包容了誰?還是誰傷害了誰?又或者……只是彼此傷害?

  想太多了!

  他這腦袋最近挺愛跟他作對,稍不留神,思緒就偏得厲害。

  下意識甩甩頭,他苦笑。

  「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這一方,看檔案照片看得津津有味的余大美女瞠圓亮眸。

  她面頰紅撲撲,見範馥峰點頭,輕揚的軟嗓充滿崇拜。「你不是專攻生態嗎?為什麼也懂得攝影?噢,,我的老天!這張梅花鹿拍得真好!」

  腳步不受控制地走向她,居高臨下一瞧,原來是他剛回臺灣的第一個禮拜,跟著登山社團申請入山,在海拔三千公尺左右的坡原上所拍到的梅花鹿。

  照片中,日出雲海間,萬丈光輝籠罩著整片溫柔起伏的草坡,那只公梅花鹿佇足在高原湖泊邊,回望遠處山頭。

  「好美啊,。」真心證歎。「你怎麼這麼厲害~~」

  他目光離不開她誠摯的美麗臉蛋,驀然哥被某種力道重重彈了一下心口。

  「我在大學時上過幾堂攝影社團開的課,後來自己又胡亂摸索,技術其實不好……是因為這場景原本就美,拍出來當然好看,不是我厲害。」

  「不不不!」余文麗疊聲輕嚷。「不只這張相片,你其他的作品也很能抓緊人心!雖然大部分都是為了研究和記錄而拍攝的,沒運用多少技巧,但呈現出來的感覺卻自然又直接,真的很美的!」

  沒有誰不喜歡被稱讚的,特別是被一個大美女以外顯得不得了的崇拜眸光,從頭到腳地巡禮一番。

  在那樣的注視之下,男人的自尊通常會被喂得飽飽的,自信心十足,胸膛鼓脹,一顆心仿彿飛翔在太平洋上,嚴重點的還會呵呵傻笑。

  范馥峰同樣是男人,該發生的症狀都齊全了,只是他沒傻笑,只呼吸變沉,黝黑臉皮又不爭氣地熱辣辣一片。

  「嗯……呃……」腦筋打結,連口齒都有點不清,他假咳了咳,清清喉嚨。「那個……其實,梅花鹿每年會換一次毛,這只公鹿應該剛換毛沒多久,所以毛色很美麗,身上的梅花斑點也很明顯。還有,你看,」略方的指尖指向照片中公鹿那對昂揚的大頭角,接著道:「這只公鹿的對角又大又漂亮,表示在成長期間脾氣一定很火爆,喜歡打架而且常常發情。因為公鹿的鹿角在還沒有鈣化之前,就是所謂的鹿茸,鹿茸含有很豐富的荷爾蒙,是男性的性激素。」

  余文麗受教地點點頭。「難怪大家會把鹿茸和壯陽牽扯在一塊兒。動物學裏也研究這個嗎?」

  「什麼?」話題似乎突變得有點詭異。

  「壯陽啊!」

  喉嚨猛地被自個兒吸入的氣嗆到,他啞啞地擠出聲音。「那應該是……生物科技的研究範圍。」

  「喔~~」她又點點頭,清亮眼珠溜了溜,忽地思及什麼,又問:「對了,動物園裏不是也養了不少梅花鹿,但印象中,我好像沒見過有哪頭大公鹿的對角能長得像這一隻這麼漂亮。為什麼?是野生的基因比較好嗎?」

  揚臉,近近對進男人爍著暗金的眼底,一明一滅,忽烈忽熄,余文麗感覺到兩人間無形卻不容忽略的電流。

  唉,如果真對她無心無意,想拒她於千里之外,又怎能用那樣的眼神瞧她?

  他究竟在抗拒些什麼?

  她不懂。

  朱潤唇辦近在咫尺,她吐氣如蘭,範馥峰胸口鼓噪,低道:「不是……動物園裏的公鹿,園方怕它們脾氣暴躁會發情、三不五時打架,為了維護其他鹿只的安全,就把公鹿的角割下來,減少它們的男性荷爾蒙,所以很少有漂亮的對角。」

  嗄?!「怎麼可以這樣?!」她錯愕地眨眨眼。「發情就該讓它好好紆解,怎能隨便割角?這跟『去勢』差不了多少,很沒天理耶!」

  講解梅花鹿生態原本是件很「健康」的事,但不知怎麼回事,八成是他心魔作祟,竟愈說愈覺得渾身燥熱。

  深吸了口氣,他取過她手裏厚厚的檔案夾,趕緊往下翻,轉移話題道:「你剛才看的梅花鹿是屬於臺灣偶蹄類的動物,臺灣本土動物中還有非偶蹄類的,如白鼻心,俗稱水果狸。還有貓科動物,如銀豹、石虎,但這兩種動物都已瀕臨絕種了。另外,臺灣彌猴也是一大代表,它們的生態十分有趣,猴群中地位較高的會有其他猴子來替它『理毛』,所謂的『理毛』並不是抓蝨子,而是將毛中的鹽粒挑除,分食食物時,也要猴王同意才能拿去吃,但猴王的地位永遠會被群中的老二、老三挑釁……」

  他滔滔不絕地說,檔案夾頁上出現什麼動物的照片,他立即就能講述出一大串相關資訊。

  「……對了,還有臺灣黑熊,它頸上有明顯的V字白領,很好辨認的。目前臺灣山區仍找得到它們的蹤跡,如果遇上了,千萬不能傻傻地裝死,也不能潛入水裏躲避,爬樹也沒有用,因為熊會游泳也會爬樹,唯一能做的就是拔腿就跑,而且要往山下、坡下跑,熊在往下的行動較為遲緩。」略頓,他唇邊浮現一絲笑。「其實它們不會主動攻擊人類,除非是在第一道寒流來襲,山上天冷,它們往下走,躲避寒流,以及身旁帶著孩子的時候,才會主動攻擊——」驀然間,他雙目迷惑,不懂為何聲音被截斷了?

  「唔……」唇微濕,溫熱溫熱的,縈回他鼻間的馨香變濃,這才陡然醒悟,她、她、她……她竟主動「攻擊」他?!

  男人專注在專有領域的模樣好MAN、好帥、好讓人垂涎,果然是認真的男人帥翻天啊!

  余文麗忍不住了,雙手攀在他的寬肩上,踮起腳尖,如玫瑰花瓣的兩片軟唇輕輕送上去,堵住了他的口若懸河,也堵掉他的呼吸。

  呼吸、呼吸!他真的快要不能呼吸了!

  攤在掌裏的檔案夾「咚」地掉落地面,範馥峰渾身一震,立即要抽離開來,但偎著他的柔軟人兒似乎察覺到他的意圖,攀著他雙肩的細臂改而環住他的頸項,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老天……

  軟而堅挺的胸房貼著他結實的胸肌,她的秀髮、肌膚散發出某種自然馨香,他分辨不出,在他所擁有的如此豐富的專有知識領域中,竟找不到任何一種花香足以形容這氣味……

  又或者,他根本沒辦法思考,特別是當她得寸進尺地探出舌尖誘惑地舔過他的雙唇、頑皮地鑽入他不自覺鬆弛開來的齒間,把他吻得更深時,他的大腦早就成了一團漿糊……

  下意識地,他含住她的丁香小舌,滾滾熱潮在體內爆開,電流般的顫慄沿著脊椎往上竄爬,電得他整個人迷亂不已,血液已然滾燙。

  砰——

  哐啷!

  物品摔落外加玻璃碎裂聲驟響,猛地拉扯了神經,他反射性地護住懷裏柔軟的身子,遠飆的理智終於歸位。

  是兩人相濡以沫得太渾然忘我,動作太大,把擺在櫃上的一隻相框撞得掉下來了。

  彼此的喘息仍紊亂,在周遭低回,兩人的視線從那一地碎散收回,不約而同地、靜靜地投注在對方的臉容上。

  環在他頸後的小手緩緩滑至他的胸前,感覺那強而有力的跳動,余文麗臉紅心熱,仍開心自己把握住時機,主動「攻擊」他。

  擁著她的粗壯臂膀已然放鬆,範馥峰的大掌輕扶著她的纖細腰身,垂首,緊緊盯著那張紅嫩臉蛋。他深淵般的眼裏有疑惑,有濃濃的探究意味,像努力在分析什麼,而一開始被掀起的震驚、錯愕,已緩緩沉澱。

  「阿峰,我喜歡你的味道,我也喜歡你回吻。」喜歡他,像是件極自然的事。

  感覺他身軀微震,余文麗嘻嘻一笑。

  這男人她志在必得,作風自然就大膽起來了。柔若無骨地靠進他懷裏,她揚起漂亮的大眼睛勾引地輕掀翹睫。

  「再來一次嗎?」朱唇微嘟,眼睫半合,等待著。吻我吧!吻我吧!親愛的,不用客氣,來吻我吧!

  「你……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乾脆就不說話了。範馥峰用力、用力地深深呼吸,胸腹悶騰著驚人的灼熱,他費勁地壓制因她又起的情欲。

  經過一吻,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對她所下的設限原就脆弱得很,心與身體從未狂野得如此不能掌控。

  他清楚明白,自己是受她吸引的。她美麗、開朗、熱情如火,許多時候卻又會不經意地流露出小女孩的天真神態。她大膽坦率,卻也細膩溫柔,強烈地吸引他。如今事實已明確得無法掩蓋,再怎麼閃躲、推避,僅僅是可悲且下負責任的鴕鳥心態。

  一陷下去,他要慘了,可怖的是——他竟開始不在乎。

  撇開頭不瞧她紅唇誘人的嬌態,他忽地彎身將她攔腰抱高,跟著放她坐在大辦公桌上。

  「阿峰?」疑惑地踢踢兩隻裸足。

  「別下來。」沉聲叮嚀,他轉身去處理地上摔壞的相框和碎玻璃,小心將那張五乘七大的照片抽出,跟著將碎玻璃掃起,用報紙包妥。

  余文麗乖乖坐著,眸光始終黏在他身上。雖然沒從他口中聽到半句溫柔話語,她心裏卻也甜蜜蜜、樂不可支,知道他在保護她。

  他其實跟她一樣很愛那個吻的吧?是吧?是吧?要不然就不會由著她偷襲,最後甚至忍不住也回應了她。

  想來,他的熱情藏得很深,只要找到啟動的開關,這麼輕輕一觸,就會引爆出驚人的火花。

  她要當那個「引爆者」。

  她喜歡他「悶騷」。

  就是在別人面前悶得很,只有她能讓他身心發騷、迷亂。

  這一方,範馥峰撕下一塊透明膠帶黏了黏地板,把那些掃不起來的細小碎片盡數黏起,然後他起身,取來進研究室時就一直要她穿上的地板拖鞋,走回辦公桌前。

  「等會兒下來一定要穿,不可以再光著腳。」他把拖鞋擱在她底下的地板上。

  心窩暖軟,余文麗溫馴地應了聲,淺笑凝望著他略微嚴肅的五官。

  氣氛是極其微妙的,他們倆在幾分鐘前才分享過一個激情勃發的熱吻,彼此的關係似乎往前躍進了一大步。她笑咪咪的,只紅粉紼紼的兩頰透露出一點點害羞的心情,而他的神情可複雜了,像有許多話要說,又全給憋在心裏。

  再這麼對看下去,啥兒也不說,她又想湊上去「攻擊」他啦!余文麗噗哧一笑,先找了個話題打破沉默。

  「這張照片也是你拍的?」剛才他忙著處理那些碎玻璃,把抽出的照片直接擱在桌上。邊詢問,她邊把照片拿近,歪著頭顱打量著。

  「好神奇,我第一次看到大猩猩坐在水中。你人到底在哪里,怎麼能拍到這麼好的畫面?」

  那是張拍成直式的照片,河岸長滿茂密綠草,一頭長得像電影裏「巨猩喬揚」的黑毛大猩猩坐在水裏,水面僅及它的腰部,卻清晰地投映出它的倒影,精彩的是它的神情!撐開兩個大鼻孔,嘴輕抿著,兩顆深黝黝的眼珠直勾勾地對準焦距,它像是發現有人在偷窺,表情疑惑,又有點小不爽。

  範馥峰沉默了會兒,直到按捺住跳得過快的心律後,才啟唇道:「照片中的所在是西非的恩鄉肯地區,那裏被稱作『最黑暗的非洲』,因為幾乎都是潮濕的熱帶低地雨林,陽光很少照到林地表層,很多地方長年處在陰鬱狀態。幾年前我跟著探險隊進去過一次,你看到的這一只是低地大猩猩,身形比高山大猩猩來得小些,它正要涉水到對岸覓食,恰好讓我拍攝下來。」

  「它的樣子好有趣。它是不是看見你了?」

  他微微牽唇。「不只我,它看見了整團探險隊人員。我們離它好近,它卻一點兒也不覺恐懼,畢竟那個地區絕少人跡,就它的反應來判斷,可能還是頭一遭遇到人類這種生物。」

  他所說的地區,她從未聽過,但又是探險隊、又是沒見過人的動物,想也曉得他為了作研究,深入蠻荒野地,肯定吃過不少苦頭。

  放下大猩猩的照片,她美目瞅向他,柔軟歎息道:「所以……你情願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跟大小動物和花花草草混成好朋友,也不肯花時間追女孩子嘍?你就這麼討厭交女朋友嗎?還是你覺得我不夠美、不夠溫柔可愛,跟我在一起很無趣?」偶爾也要以退為進一下。

  沒料到她會提這樣的問題,範馥峰一怔,下意識低語:「……不是的。」

  他確實只想跟動物和花花草草一起混,但她偏偏闖進來,她很美、很溫柔可愛,跟她在一起,令人感到無趣的那一個隻會是他。

  不該出現的憂鬱淡淡爬上她秀致的眉心,她苦惱的模樣讓他胸口繃緊,緊到漫開一團團厘不清的疼痛。

  「你很好,只是……為什麼是我?」他艱澀地開口問。

  「為什麼不能是你?你有哪一點不好?」

  他對自己的評價並非建立在旁人眼中,僅是覺得他與她是天南地北的兩種性情。她走在時代尖端,他則埋首在自己的研究裏,在一起,真行嗎?

  「對你而言,我很無聊的。」

  余文麗火了。「亂說!你很好,你、你……你明明知道自己很好,優點很多,卻故意在我面前詆毀自己,你不想追女朋友,更討厭我做你女朋友,所以才這麼說的,是不是?」

  她眼眶微紅,他心臟緊繃。

  完了。

  隱隱約約,有誰在耳邊告訴他:範馥峰,你完了!

  這下真被攻陷,他的心牆先是毫無預警地倒下一小角,又被連連猛烈炮轟好幾記,再也撐不住了。

  如果是她……

  如果是她……

  或許……他還能由著意念再次放開心懷,好好談一場戀愛。

  「不是的。」他語音沉緩。

  「不是?」余文麗咬咬軟唇,挑眉。「不是什麼?」

  他眼瞳深濃,似要看進她靈魂深處。

  忽然間,健壯的上身緩緩傾靠過來,兩隻被陽光洗禮出健康古銅色、肌肉僨起的臂膀分別撐在她兩側的桌面上,峻臉對著她迅速閃過訝然的俏臉。

  那美好的女子馨香再次肆無忌憚地佔領他的嗅覺,這一次,範馥峰不打算白費力氣抵抗。

  「不是不肯花時間追女孩子,也不是討厭交女朋友。」

  男性的溫熱氣息拂上臉膚,余文麗不禁悸顫,被他低沉的奇異語調攪亂一顆芳心。

  他他他……他怎麼突然性情大變啦?!

  「是、是嗎?」振作、振作啊!她「以退為進」的策略都還沒完全施展開來,就算被超強電流「電」得金光閃閃,也要拖著他一起觸電去!

  範馥峰微笑頷首,盯住她的黝瞳湛動著!

  「因為你已經先追到我,交了我這個男朋友,所以英雄無用武之地,被你捷足先登,我只好認了。」

  「啊?」有這種說法嗎?

  嫩頰又刷上深一層的嫣赭,她朱唇微啟,嚅了幾次才吐出聲音。「所以你……你、你是說我們……我們……」

  「我們就試著在一起吧,如果你真覺得可以。」

  他……應允了?「真的?」

  「真的。」他鄭重頷首。

  下一秒,她笑了出來,笑音如鈴,眉兒彎彎、眼睛也彎彎。

  「范先生,你讓我追到手啦!」香香的藕臂再一次勾住男人的頸項,她神采飛揚,幾分鐘前的憂鬱瞬間散得一乾二淨,整張臉兒仿彿鑲著光。

  「余小姐,你的攻勢太淩厲,我抵擋不了,只好乖乖舉白旗投降。」寬額順勢抵著她的額,兩人鼻尖相觸,呼息交纏,周遭的空氣一下子濃稠起來。

  她玩著他的發尾,嘻地一笑。「放心,跟了我,我會好好疼你,不會讓你吃苦的。」

  他也忍不住低低笑開,露出白牙。「那就拜託你了。」希望這個抉擇是對的。

  「乖……」她眼睫低斂,如夢輕喃:「阿峰……」

  「嗯?」

  「我喜歡你。」

  心不僅在海洋上飛翔,它竄上雲端,暢遊在一朵朵懷夢的、軟綿綿的雲絮裏。

  他歎息,滿心悸動地歎息,臉龐忍不住往前湊去,銜住那兩片訴出美妙字句的柔軟瑰唇,深深地,他嘗到她的甜美……

第五章

  範馥峰的出現,讓余文麗在盛夏時候,種下第一顆屬於自己的愛情種子,她努力地追趕、用心感動,她的愛情終於在夏季即將結束的時分開始萌芽。

  男人所給予的回應,如清水、如陽光、如空氣,溫柔、體貼地澆灌著彼此的愛情小花,那小小花朵不怕艱難地挺直莖幹,撐開小小的嫩葉兒、抬起可愛的花苞,開心地迎向暖陽,等待完全綻放的到來。

  如今,就算夏天早已遠離,深濃的秋意也轉成寒冬,小花依舊要不怕風吹雨打、日曬雨淋,風霜苦雪,徹底學習梅花精神,要越冷越開花。

  開出屬於他與她,美麗的,美麗的愛情花呀……

  開心!開心!好開心~~

  「迎春花呀處處開~~呀幸呀幸福來~~幸福來呀幸福來,大地放光彩~~迎春花嘛大夥兒摘,嘿嘿呀得兒呀後嘿~~」

  「麗麗,粉黑皮嘛!嘿嘿嘿,昨晚被你的神秘阿娜答喂得很撐啊?」

  「環球幸福航空」波音747二樓的頭等艙廚房裏,哼著過年應景歌、如八爪章魚般在小小空間中忙碌工作的余文麗,被突然掀簾子走入廚房的一名義籍同事蘿貝卡搭著巧肩,笑嘻嘻問著。

  余文麗斜睨她一眼,也嘿嘿嘿地笑:「再撐也撐不過你。昨晚在下榻的飯店裏也過得很開心吧?皮耶機長雖然四、五十歲了,但看起來身強體壯,保養得很不錯,夠讓你生吞活剝千百回了。」邊說,她邊用餐巾壓住香檳蓋,「啵」一響,熟練地拔開軟木塞。

  今天開始,是她為期十二天的歐洲大長班,機上共十九名機組人員,整個團隊由義大利飛過來的,在臺北換上新的五位華籍空服員,讓好不容易飛回基地的人休假休息,跟著,飛機再載客沿著原先的航線飛回。

  她今日服務的位置被座艙長安排在二樓機艙,和蘿貝卡在一塊兒,而蘿貝卡與皮耶機長之間的曖昧已傳得整個「環航」人盡皆知,如同她大美女余文麗竟然有一個暗中交往半年以上的神秘男友是一樣的,早就是公開的秘密。

  被將了一軍,蘿貝卡無所謂地攤攤手,笑得挺得意的。

  「還好啦,不太難用,用久也挺習慣了,就勉強湊合嘍!你那個呢?」檢查各個櫃子裏該有的搭載品,把糖包、攪拌棒、吸管、各種茶包等等小物件整齊擺在小盒裏,方便使用時拿取。聊天歸聊天,手邊準備工作沒停過。

  她那個呢?

  「唔……」這真是個艱深的問題,余文麗暗暗扮鬼臉。畢竟,她還沒親身驗證過,而這也是她下一個要努力達陣的「目標」啊!

  蘿貝卡突然停頓下來,深邃的巧克力色眼眸瞠得亮圓。

  「麗麗~~歐買尬!別告訴我你和他到現在仍是純純的戀愛!你是誰?『Globe Happiness Airline』臺灣BASE的第一美女耶!有你這樣的女朋友,還不馬上抱著打滾?」

  把香檳徐徐注入冰鎮過的香檳杯的手微微不穩。「呃……誰、誰說我和他沒打滾過?」即便被說中,打死也不能承認。「我和他都不知多麻吉,什麼姿勢都嘛可以!」其實是「蓋棉被、純聊天」,什麼姿勢都可以。唉~~

  以前是對那群死纏著她不放的狂蜂浪蝶提防這兒、提防那兒,立志這輩子一定要找一個老實、可靠的顧家男來愛。

  如今真教她找到了,也歡歡喜喜開始談戀愛,愛情的滋味真甜蜜,他對她很好,由著她撒嬌、捉弄,偶爾她心情不爽,例如支持的球隊輸掉比賽,看見社會報導有人虐童、虐妻、虐待小動物,在飛機上遇到「傲客」,統一發票差一號就中獎等等,她會扯來他粗壯手臂一陣亂啃,又或者撲進他懷裏,朝著那兩大塊胸肌胡亂拍打,他也由著她。

  真正交往後,她漸漸瞭解他成長的背景和家庭狀況。

  他母親在他剛上國中時因交通意外過世,父親後來續弦,繼母未曾虧待過他。好幾年前,當他還在芝加哥攻讀生態學博士學位時,父親發現得到肺癌,不到兩個月便辭世了,他沒有其他手足,算是孤兒了。

  回到臺灣後,他就住在父親留給他那間位在臺北的公寓裏,但仍常與目前已搬到台東養老的繼母保持聯絡,他曾帶她去過三、四次,她喜歡那個地方,也挺喜歡那位五十餘歲卻滿面紅光的老婦人。

  常常,她會心疼起他。

  想像著剛喪母的小少年的他;想像著面對父親再娶、心中忐忑的他;想像著獨自一個遠赴異地求學的他;想像著突然接到父親病危消息的他。這麼多個他,彙聚成一個讓她胸口狠狠發疼的一個他。

  他是那種別人對他付出一分,他會用力回報十分的人。

  她想對他好,可他對她更好,不僅如此,他對她家人也好。

  好幾次帶他回金山老家,都覺得他比她還像余家的孩子。

  「山櫻」的工作,如清洗溫泉池、搬運採購回來的食材、整理草坪等等大小活兒,他會主動去做,而且做得比她還熟練。爸媽和大姊要是有什麼事,用不著多說,他總是努力想一肩扛下,之前金山甘薯、芋頭、茭白筍大豐收,他還跑去幫隔壁阿伯採收。

  心疼他、感激他,他對她家人好,比對她好更讓她深深感動。她好喜歡他的愛屋及烏,覺得自己光憑他這一點,就可以下定決心去愛他很久、很久,像一輩子那麼的長久。

  她心裏十分明白,愛情說穿了,只不過是眩人耳目的花火,燦爛卻短暫,重要的是感情的昇華,是一點一滴慢慢累積出來的體會與包容,這才是真實人生,才是她最最想要的結果。

  但是……

  能否拜託一下,誰好心點告訴她,為什麼她都努力再努力地暗示,只差沒全身脫光光撲進他懷裏,用力把他「強」下去了,他……他怎麼就是遲遲不行動?

  難道她余美人的魅力大不如前嗎?

  不不不,她絕對不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以前是討厭男人沖著她流口水,現在是恨不得他拚命對她流口水哪!

  明明有好幾次她捕捉到他眼底亂竄的火焰,感覺到他劇烈震動的心跳,他的呼息和皮膚熱得驚人,喉頭不住蠕動,他分明被挑動了,卻硬是有辦法壓制下來,也不曉得在矜持些什麼?嗚~~什麼嘛,她都已經不知道「矜持」兩個字怎生書寫了!

  所以,接下來的目標已然確定,她得步步為營。

  想著這次十二天的大長班,是「環航」中最累人的班,原本不是安排給她的,但她前幾天找到同事和她換班,就為了佈置陷阱請君入甕哩!

  請君入甕哪!嘿嘿嘿……

  「麗麗,你還好吧?你、你……你笑得好奸詐耶!哇啊~~那是等一下Welcome Service要用的香檳,你怎麼先喝啦?」

  喝香檳,當然是為了要先自我慶祝一下咩!

  余文麗笑咪咪地,又灌了一大口冰涼的金黃色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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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臺灣飛往歐洲出發的航班大都是夜間飛行,也就是晚上起飛,到當地的早上抵達,因此開放給旅客登機時,已是晚間六點半。

  「您好,歡迎搭乘『環航779』號班機,需要幫您帶位元嗎?」

  範馥峰依著登機證上的劃位爬上二樓機艙,大腳剛踩完最後一個階梯,立在二樓樓梯口迎賓的空服員,已扯開甜美的嗓音親切詢問。

  「謝謝,不用,我自己找——」聲音很耳熟。他微怔,抬頭。「文麗?」

  他每個月都會有她的班表,就如同她也會有他的工作表,彼此都知道對方何時休假,但他不記得她今晚要出動,而且這麼恰巧,服務到他所搭乘的航班。昨晚他們還見面、吃飯、聊了好多話,怎麼就沒聽她提及?

  自然,這其中的佈局,他—時間很難瞭解的。

  余文麗維持著優雅的姿態,笑容滿分,道:「先生請小心樓梯,後面有其他旅客要上來,小心別撞上了。」不等他反應,她探頭過去瞅了眼他抓在手裏的登機證,微笑頷首道:「您的位置是E7。」說著,她領著他過去,輕易找到最後面靠近廚房的座位。

  這架747的機型,一樓前段三十個座位與二樓十六個座位全屬頭等機艙,座位寬敞不說,硬體設備十分齊全,而空服員的服務也被要求要盡善盡美,許多小細節都必須注意。

  他才愣愣地在座位上放下手提包,佘文麗的小手已跟著伸近,作勢要替他脫西裝外套。「幫您把外套掛起來好嗎?」

  「呃……文,文……好。」瞥見另一名外籍空服員狐疑地瞄了他們幾眼,他驀然記起,自己尚未被她正式介紹給公司同事認識,心中疑問溜到嘴邊,又被吞下,趕忙脫下外套給她。

  她的同事沒誰曉得他這號人物吧?

  說不定……連她已有男友的消息,整個「環航」裏也沒半個人聽過?

  朗朗眉心頓時生出皺摺,他胸口有點悶,被大石塊壓住那樣,不太舒服。側目,他不禁又覷了一臉「公事公辦」的她幾眼。

  余文麗留給他一抹很制式的專業淺笑,真把他當作「送往迎來」的普通旅客之一,掛好他的外套後,又以相同手法服務了陸續登機的幾名客人。見蘿貝卡一人已足夠應付外場,她轉進廚房,推出擺著飲料的小推車,逐一作Welcome Drink的服務。

  過了會兒。

  「范先生,需要來杯柳橙汁或香檳嗎?」

  既然大家都坐定位,一個蘿蔔一個坑,空服員就著從地勤那邊拿到的旅客座位表,便能知道每一位頭等艙客人的姓名。稱呼他「范先生」,是因為頭等艙「ByName Service」的規定,倒不是余文麗準備「認」他了。

  「不用。」範馥峰微惱地瞪著她。

  她還是專業笑容,推著車走開。

  又過了會兒。

  「范先生,需要枕頭和毛毯嗎?」

  「不用。」微惱的目光直勾勾,多了幾分威脅。但似乎起不了什麼作用,那張淡妝清麗的瓜子臉不痛不癢地持續笑著,又抱著枕頭和毛毯去服務別人。

  再過一會兒。

  「范先生,需要報紙或雜誌嗎?」

  「不用!」怒氣莫名其妙地轉移,也下知道自己在不爽什麼,賭氣的意味濃得嗆人。

  好吧,她不認他,他勉強能夠理解,畢竟是她的上班時間,一切還是低調些好,但沒必要裝作完全不認識的模樣,對待他就如同對普通旅客一般吧?至少,她可以對他笑一笑,不是專業、制式的禮貌笑容,而是會心的一笑,甜甜暖暖的那一種。

  她秀眉不動聲色地輕揚,垂下小臉,菱唇俏皮一勾,又推著擺滿各家報紙和雜誌的小推車去服務別的旅客。

  今天樓上頭等艙並未滿席,只坐了十名旅客,輕鬆做完幾項服務後,機艙門也已全數關起,機長剛打Call過來,飛機再過十二分鐘即將起飛。

  確認廚房和客艙已做好起飛準備,蘿貝卡還躲在廚房裏喝咖啡,余文麗抱著一堆東西慢條斯理地晃出客艙,來到一頭霧水、生著悶氣的男人身邊。

  「給你。」

  把「世界地理雜誌」、「野性大地期刊」等等他平時愛看的雜誌放在他膝上,還幫他帶來一瓶礦泉水和毛毯、枕頭。

  範馥峰愣住,揚眉。

  她抿唇一笑,是他喜愛的那種甜暖弧度,低語:「枕頭可以墊在腰後,坐起來更舒服。等一下起飛後,機艙內的溫度會變低,蓋著毛毯溫暖些。還有,要記得多喝水。」

  說完,她轉身要走,小手卻被他一把握住。

  他的座位在客艙最後一排,後面緊鄰廚房,同排又沒有其他旅客,此時他出手「騷擾」空姐,沒有目擊證人,即便坐在前頭的旅客回頭,倘若沒有起身,也看不出兩人正大手拉小手。

  「文麗,你——」他眼中湛著光。

  廚房的布簾忽地被拉開,蘿貝卡抿抿剛補上口紅的唇走出來。

  同一時間,余文麗趕忙抽回小手,站直身軀。

  「麗麗,飛機開始滑行了,我回座嘍!」

  「好。我馬上過去。」

  蘿貝卡一走,余文麗重新垂眸瞧著臉色有點小抑鬱的男人,不覺又笑了。

  彎身,作勢要幫他塞好枕頭,紅唇卻對著他的耳軟軟吐氣。「乖。」似有若無地親吻他的鬢角一下,才起身離去。

  胸口熱呼呼的,他一瞬也下瞬地盯著她美好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終於不太甘心地收回視線。

  雜誌攤在大腿上,他有毯子,枕頭和礦泉水,抬起手摸了摸剛剛她香吻印下的地方,熱麻熱麻的,他嘴角就這麼軟化,而堵在體內的那股子不爽,眨眼間像消了氣的氣球,生不出什麼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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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錯了!

  範馥峰發現自己真是大錯特錯!

  怎可能生不出氣?!

  現在的他,氣得有股要衝上去揍人的衝動!但引起他體內暴力因數的物件實在不少,害他十根手指扳得指關節劈哩啪啦亂響一陣,還沒排好下手的順序。

  剛開始都還OK。飛機起飛後,雖然仍找不到適當時機好好和親親女友說話,但他到底被成功地安撫了,只要她偷偷拋來一個笑,扮鬼臉,或趁著服務他時,不經意地摸摸他的肩膀、頭髮、碰碰他的手臂,他就開心了,覺得和她好親密,喜歡上這種眉目傳情的小遊戲。

  餐飲服務結束,免稅品的販賣也結束,因夜間飛行,機艙裏的大燈全關暗下來,除三、四個尚在閱讀的旅客開著頭頂上的小燈外,周遭一片幽暗,連窗外也烏漆抹黑,很適合入眠,

  他沒睡,想等機會和她說話,就見她往樓下走去,過了將近二十分鐘才上樓,身後跟著一名年輕的外國男人,她態度親切地比了比化粧室的位置,見那模樣,八成是樓下頭等艙的化粧室全部使用中,男人等不及只好跑到樓上來。

  這無可厚非,但男人千不該、萬不該在用完化粧室後,還死賴著不走!

  化粧室設在最前頭,範馥峰聽不清楚那外國男究竟對著余文麗說些什麼,但看他故意傾身,臉都快碰到她的發,模糊的臉龐上那對眼閃閃發光,充滿興然,當場把起妹來,簡直……下流!

  他身體動得比大腦還快,立刻起身走去。

  『借過。』魁梧的身軀即便套上西裝,文明下的野蠻氣息仍隱隱透出,他佇立在外國男身側,炯目直勾勾地注視著對方。

  『呃……噢!你要用化粧室嗎?對不起,擋住你了。』

  外國男被瞪得頭皮發麻,趕緊閃開,原想繼續再和美豔的華籍空姐哈啦下去,但詭異的是,那兩道犀利的目光完全沒移開的打算,依舊瞪著,而且他好像還瞄到美豔空姐低頭在偷笑。

  『呃……呵呵……』外國男渾身發毛,不曉得何時惹到眼前這位像座小山般的東方男人,乾笑了笑,又摸摸鼻子嘟囔幾聲後,終於乖乖下樓了。

  「嘻……」

  站在他身後的女人在笑他。

  範馥峰用不著看,就能想像出那張俏臉現在的模樣,而那雙漂亮的貓兒眼,肯定漾著明顯的戲謔。

  對!他承認,他正在捧醋狂飲,不爽到有些失去理智的程度。這種事竟然也會發生在他身上,連他自己都覺得驚愕。就算是之前他所經歷過的那兩段戀情,也不曾讓他瀕臨幾要失控的地步。

  場景很不對,雖然大部分旅客都已睡去,還是有幾隻眼在偷覦著,不是說清楚、講明白的好時機。忍住、忍住!

  沒理會那個攪得他心律不整的小女人,暗自深吸了口氣,他抬頭挺胸地走進化粧室裏。

  五分鐘過去後,他走回座位,心想她應該也已回到廚房,正考慮要不要趁著「夜深人靜」進去找她時,一名身材英挺、長相斯文的空少在此時上樓來,走過他身邊,直接掀簾子進廚房。

  範馥峰強迫自己別衝動,在位子上硬是坐了十分鐘,這十分鐘內,他聽見後頭廚房傳出男女笑語,雖刻意壓低聲音,還是聽得見。

  那只是她的同事,同事間說說笑笑很正常,不足為奇。

  握緊拳頭,他一方面用力地說服自己,一方面也被前所未有的佔有欲給驚嚇到,這表示——若然有一天他和她真無法再往下走,必須結束這一切,他可能要花上比之前多出好幾倍的時間與氣力,才能回復。

  愈想,心中愈悶。

  又過片刻,那名空少終於走人,他正欲起身進去,她卻走出來了,而且瞧也沒瞧他一眼,直接走到最前頭,拿鑰匙打開駕駛艙的門,快速閃進去。

  他咬咬牙坐回,抑鬱地瞪著前方。

  又是十分鐘過去,她終於走出駕駛艙,然而身後卻跟著一名不知是機長、抑或是副機長的男人。

  兩人有說有笑,那男人甚至還拍拍她的肩膀、摸摸她的臉頰,見她綰起的發垂落絲縷,還細心地幫她理了理,這才轉身走入化粧室。

  沒辦法了。

  能忍的,就到這裏了。

  再要他多忍一秒,他自認沒這種能耐。

  他閉起眼,聽見她走回來時經過他身畔的腳步聲,下一秒他倏地起身,尾隨她進入廚房。

  「咦?」背後傳來怪異的壓迫感,余文麗小小的腦袋瓜才稍微偏動,男性大掌就突擊地從後頭探出,一把搗住她的嘴,跟著,鐵打似的粗臂環抱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往後摟緊。

  是他!

  熟悉的男性氣息瞬間包圍她,嚇得糾成一團的心臟在意識到「歹徒」的真正身分後,立即松緩下來。

  「唔晤……唔唔唔唔?!」你你……想幹麼啊?!

  老天~~力氣這麼大!他快把她的腰給勒斷了啦!

  她在男人懷裏亂扭,試著轉過頭來面對他,小手更是攀住他粗粗的大掌,拚命要把它扯離自己的臉蛋。

  「唔……噢……」他的手終於好心地放開,她立即深深地吸氣,還來不及吐出,小臉已被扳了過去。

  「你——唔唔唔!」她的抗議,在他突如其來的熱吻中,被有效地封堵住。

  她瞠圓水亮亮的貓兒眼,傻住。

  奇了!這是怎麼回事?!

  他這個老實頭、傻大個兒是吃錯藥了嗎?怎麼忽然懂得主動「攻擊」她啦?

第六章

  狹窄的空間,一盞昏黃燈光,過於乾燥的空氣仿佛下一秒就要憑空迸出點點火花……這是哪里?

  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輾轉燙著她小嘴的火肆無忌憚地逼入她的芳腔中,那侵入的力道不可思議的野蠻,勾纏著她的舌,啃吮她的唇辦,又以不可思議的耐性和熱情,一遍再一遍地品嘗她的甜美。

  是了……她想起來這是什麼地方。

  男人從背後偷襲她,他出乎意料的大膽作風教她吃驚,但是,她並不討厭,是既驚訝又竊喜。

  他想要,她也要,他吻得好熱烈,她更用力地反擊回去,她幾乎足不沾塵地被他捆在胸前,光是氣息交纏、相濡以沬的吻已然不夠,於是她拉著他躲進廚房角落小小的置物間。此時,他坐在置物間的平臺上,而她則以不太雅觀卻撩人十足的姿勢跨坐在他大腿上,端莊的及膝制服裙被拉得高高的,套著絲襪的修長美腿在微暈的光線下迷人至極。

  躲藏在幽暗角落的熱情,有種悖德、偷情的刺激。

  理智被狂放的欲望燒成灰燼,男人仿佛回到血氣方剛的年少青春,像一頭成長中的公梅花鹿,尚未鈣化的頭角中奔騰著情欲激素,讓他全身血液興奮、激狂、悸動。

  布著硬繭的掌心愛撫著女性的美好曲線,他拉開她的上衣,急切地滑入,底下,她的肌膚嫩如羊脂,觸感好得不可思議。

  「阿峰……唔……」粉嫩臂膀攬著他的頭,撩亂他的濃發,她不由自主地仰高嫣紅如玫瑰的小臉,貢獻出雪頸和胸前一大片春光。

  模糊地,她覺得自己像是與他初次邂逅時,她塞進他手裏的霜淇淋,在那雙大掌下融化、癱軟、燃燒。

  「阿峰……阿峰……」似乎除了不住地喚他、低吟他的名字,余文麗不知還能說什麼,昏亂的小腦袋瓜早已不管用。

  啪啦!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噢!」哪里曉得,有東西砸了下來,先是掉下一個,跟著又有好幾個連連往下掉,她驚呼的同時,頭立即被男人拉進懷裏護住。

  結果,置物間的平臺和地板上,散落了十幾、二十條未拆封的紙杯和塑膠杯,還有好幾盒茶包和糖包,那些搭載品原先都好好地擱在上面的架子上,不知是不是小小置物間裏空氣不尋常地熱脹,就一個接連一個掉下來攪局了。唉~~

  呼息交錯,濃灼、粗嗄。

  余文麗埋在他懷裏,兩人緊緊相擁。

  她清楚地感覺到他血液奔騰的力量、頸動脈的劇顫,彼此的心跳是一陣陣力與美的鼓音,她傾聽著、細數著,喘息漸漸趨於緩和。

  他不動,她也不願動,覺得靜靜抱住對方,這滋味真不賴。

  「對不起……」範馥峰突然開口,嗓音低嗄且懊惱。

  懷裏的小腦袋瓜鑽動著,他放鬆力道,余文麗抬起小臉看著他,眼瞳亮晶晶。

  「因為吻我?」她的口紅被吃掉了,殘餘的紅暈讓那兩片瑰唇有種放蕩的冶豔。

  見狀,範馥峰的呼吸又是一緊,忙抬手替她拭淨,卻不言語,像是默認了她的詢問。

  激情悸動的余溫尚在胸口燃著,余文麗臉蛋通紅,拉拉他的手抿唇一笑。

  「阿峰,我喜歡你吻我,也喜歡你的熱情,只是……下一次可不可以選別的地方?至少,嗯……有張大大的床,我想會比較舒服。」

  黝黑峻臉怔了怔,他一瞬也不瞬地望著她,待意識到她的話意後,他的體溫又一次飆高,嘴角泛笑。

  「還有哪,最好要有浪漫的音樂、浪漫的燭光,空氣中有浪漫的玫瑰花香,就只有我們兩個,誰也不會來打擾,然後我們——」打擾引陡地停頓,她突然記起自己還在ON DUTY,眼睛瞠得更圓。

  「哇啊~~蘿貝卡到寢間躺平休息了,現在是我『顧店』的時間,我竟然和你躲在這裏廝混?!歐買尬!不知道剛剛有沒有客人按服務鈴?」她這個空姐第一次當得這麼「忘我」,實在太不專業了。

  輕呼著,她七手八腳地爬離他,小俏臀避無可避、親密萬分地貼著他的腰腹擦過,這一擦,差一點點就要擦腰……呃,是擦槍走火。

  聽見男人滾出一串粗嗄低喘,強壯身軀猛又繃緊,她芳心陡促,定住動作側眸瞧他。

  「我、我……你還好嗎?」他腿間的力量尚未退去,她感覺到了,頰畔更赭,愛笑的小臉很沒良心地漾出一抹無辜。

  「你說呢?」他表情苦苦的,扶著她的腰,額抵著她的,歎息。

  「范先生,忍住、忍住,千萬要忍住哪!你乖,我疼你……」她拍拍他的頭。她當然會好好地「疼」他,待得下一回萬事俱備……哼哼哼,他就難逃她的五指山啦!

  不曉得她內心正翻騰著如何的「邪惡思想」,範馥峰低沉地笑,又靜抱了她一會兒才放開。

  彼此整理好儀容,把散落一地的搭載品堆回架上,余文麗先打開門探出小臉偵察一番,見廚房裏沒半隻小貓,而設在牆邊的旅客服務鈴顯示燈也沒亮著,怦怦跳的心才稍稍平息。

  還好、還好,平時燒香有保佑,沒人來跟她為難。

  她拉著男人迅速閃出來。

  「你的妝花了。」範馥峰沒回座位,定定瞅著她。

  「你還說,我的妝全跑到你臉上啦!」想想真好笑,也有夠詭異,他究竟哪根筋不對,說出手就出手?就算想質問她換班的事,也用不著使出這麼激烈的手段吧?像受到天大的刺激似的。

  他眼神忽地一黯,靜看著她取出化妝包,先用卸妝棉細心地拭淨他的臉,接著又抽出濕紙巾再擦拭一次。

  處理好他的狀況後,余文麗開始對著架在牆上的小圓鏡整理臉妝,短短不到兩分鐘,幾下功夫,再度呈現出一張精緻、乾淨又端莊的美美臉蛋,連頭髮也放下梳理、再重新綰上。

  他的靜默和眉宇間古怪的鬱色讓她疑惑著。

  不動聲色地泡好兩杯甜柚香草茶,將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她捧著自己的茶輕啜幾口,透過蒙白熱氣覷著他,端詳了好幾秒才道:「好吧,你說,到底什麼事惹到咱們家范大爺了?」把她抓著又啃又咬,好像她快被別人搶走似的。

  理智回籠,範馥峰記起适才不顧一切沖入廚房逮人的因由。他確實衝動,但如果時間倒流到之前那個點,他百分之兩百還是會這麼幹。

  不怕燙似的,他灌下一大口熱茶。

  「你飛行班表換了,今天應該飛東京,不是嗎?你明明曉得我今天坐這架班機,會在機上碰面,為什麼昨晚沒聽你提?」

  這絕對不是造成他「行為偏差」的主因,好戲才剛剛開鑼。她知道。

  「那……那人家想給你驚喜嘛!你說你受邀到米蘭參加一個國際性的保護瀕臨絕種動物研討會,為期五天,食、住、機票全包耶!我沒辦法臨時請假跟你去,很不甘心的。然後就想說……想說我們家反正有飛機到米蘭,那我還是可以跟著團隊過去啊!這趟班中間有安排在米蘭停留一天半的時間,雖然不能全程陪你在那裏,總是能見見面,所以才找人跟我換班的。」紅唇微嘟,有些小委屈。

  「好啦,你不喜歡驚喜,那就算了,大不了到米蘭後,我不去你下榻的飯店找你,可以吧?」這招「以退為進」她越使越順手嘍!開玩笑,她怎麼可以不去找他?為了請君入甕,她可是連性感睡衣都帶了三套來啦,打算如果被「不小心」撕壞了,還有其他的可穿。

  「不可以!」範馥峰忙道,「我要你來。」

  「你要,我就乖乖去啊?我、我現在不想去了,不行嗎?」自相遇以來,都是她主動追著他跑跑跑,她大美人偶爾也要拿喬一下下,藉以平衡心態咩!

  「文麗……」他低沉一喚,不由自主地拉住她柔膩的小手,眉宇間的苦惱略濃。

  「幹麼啦?」厚!跟她扮憂鬱?那對深邃眼瞳幹麼這麼無辜?好像她把他欺負得多慘似的,罪惡感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冒出頭來。

  她瞪著他,鼓著香腮,小手由著粗掌裹住。

  範馥峰抿抿唇,低道:「對不起,文麗……是我不好,我表現得很差勁,我在嫉妒。」

  「你說什麼?!」似乎有一句很重要的話擦過耳畔,不曉得有沒有聽錯?

  「對不起。」

  「不是這一句。」

  「是我不好。」

  「不對啦!」

  「我表現得很差勁。」

  「那是因為你、你、你你……」

  「因為我嫉妒。」厘清那不尋常的暴躁後,他懂了,對自己也對她坦承。

  余文麗一愣,紅潤小嘴掀了閉、閉了又掀,好一會兒才確定到底要說什麼。「……你、你有誰好嫉妒?」

  他不自在地磨磨牙,口氣有夠悶。「有乘客藉機跟你搭訕,找你聊天,你嘻嘻笑;還有空少跑來跟你串門子,你跟他說得好開心,我聽見了;然後又外加一名開飛機的先生,他伸手碰你,他,他難道不知道你已經名花有王,不能隨便動手動腳嗎?」

  鬧清楚事情的始末後,余文麗眨眨俏睫,忍俊不禁,「噗」地笑出聲來。

  他眼神懊惱,眼底跳竄著狼狽的熱情。

  唔……不能笑、不能笑,再笑,她柔若無骨的可憐小手要被他握斷了啦!

  她睨著他,軟軟歎氣。

  「有客人跟我說話,我當然要笑嘻嘻,這可是空姐教戰守則第一條,多笑多健康,難不成要我哭哭啼啼呀?另外,跑上樓來找我的空少叫作亞曆士,你說的那位開飛機的先生是咱們家的副機長大衛,亞曆士剛才拜託我送一封情書和小禮物進去駕駛艙給大衛——」

  「情書?!」立即抓出怪字。

  「對啊,是情書。今天大衛生日,身為他同志愛人的亞曆士總該有點表示。也不知道那封信裏寫些什麼,好厚、好厚的一疊呢!」她充當信鴿,情書透過第三者傳送,才會顯得更浪漫咩!

  範馥峰的表情像是連吞了好幾顆鹵蛋。「這……那……」

  她又笑。「『環航』裏的同志戀人各個Base都有那麼幾對,男的、女的都有,人都很好的,你幹麼這麼吃驚?別告訴我你對同志有偏見。」

  「不是。」誰喜歡誰,誰要跟誰好,是男男還是女女、是雙性還是異性,他完全沒有意見,唯一讓他提心吊膽的是——

  「文麗,你只喜歡男的,對不對?」

  「噗!」沒辦法,又被他惹笑。

  「你不要笑。」超悶。這事很嚴重,該不會以後他除了要擔心有野男人來黏她,連野女人也得多多留神?

  「笨蛋!」她笑駡。

  範馥峰古銅色的臉龐上有些小受傷的表情,目光一晦,仍直勾勾地凝著她。

  他在吃醋,因別的男人親近她。

  他苦惱鬱悶,一向聰明的腦袋瓜突然變得有點鈍,因事情牽扯到她。

  當局者迷嗎?

  所以才不由得去猜疑、胡思亂想,結果卻越猜越離譜。

  心口湧出一波波說不出的溫潮。

  她追求他,厚著臉皮、好努力地追趕上去,他是答應和她交往了,兩人也漸入佳境,而她什麼都不驚,就怕交往到最後,動心的仍只有她—個,至於他,依然可以揮揮衣袖不縈懷,那就真的糗大了。

  但,他說,他在嫉妒。

  他不會知道,她是多麼、多麼高興他的嫉妒。她喜歡他嫉妒。

  「笨蛋!」嬌唇又罵,素手親昵地撥亂他的發,潤嫩指尖點碎他眉間的抑鬱。她嗓音很輕,卻清楚飄進範馥峰發燙的耳裏。「我只喜歡你。」

  他呼吸一緊,目光深幽幽。下一秒,他拉她入懷,擁住。

  喉嚨繃澀,他發覺自己沒辦法順利擠出聲音,下顎抵著她的頭頂,兩隻鐵臂下意識收縮,好用力地摟緊她。

  余文麗小臉埋在他胸口低笑,道:「阿峰,你吃醋的樣子好可愛喔!」

  可愛?!他?!

  男人的濃眉超級不敢苟同地挑得飛高,撇撇嘴,模糊地低唔一聲,臉皮又燙得跟煮熟的蝦子一樣紅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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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環球幸福航空」的總公司雖設在羅馬,但北義地區則以米蘭作據點,一周共有五個班次飛往臺灣臺北。

  米蘭Base的義籍空服員下機後便結束整趟飛行,回自己溫暖的家休假,其他Base的空服員則統一下榻在「格蘭飯店」。

  「格蘭飯店」位在米蘭大教堂附近,離另一處五星級的「柯摩酒店」僅隔一條購物街,如果定力夠、不被兩邊商家的展示櫥窗吸引過去,走路的話應該只需要花十分鐘即可。

  範馥峰此次受邀參加研討會,主辦單位就安排他住進「柯摩酒店」。

  潔淨的落地窗外,米蘭的冬雪從寶藍般的穹蒼不盡飄落,覆蓋著一層皓雪的街道看不見原來的歷史顏色,只是白,發亮的白。

  剛過晚間九點,若在臺北,正是活動最繽紛,忙碌的時候,但此時米蘭的市區街道上,許多店家早就打佯休息,遊人已稀,然而對街專賣煙斗的商家想是忘記開掉招牌的電源,猶自發亮的七彩小燈泡繞成一支胖胖的煙斗模樣,閃爍著,像在逗她笑。

  『小姐,我們的人已經進去會場通知你的朋友,請你稍待片刻,你朋友應該很快就會過來。』帶著濃濃義大利腔的英文,聽起來十分有趣。

  從落地窗外收回眸光,潔美的下巴略側,余文麗瞅著「柯摩酒店」裏那名原是守在宴會廳入口處,現下卻特意過來跟她解釋的小鬍子經理,淺笑頷首。

  『謝謝你。你人真好。』

  小鬍子經理的顴骨突然紅出兩團,咖啡色的眼瞳真像窗外閃爍的七彩小燈泡。

  『我我……呵~~小姐要喝點香檳嗎?還是紅酒?「柯摩酒店」的香檳和紅白酒都是直接從佛羅倫斯的「梅迪尼酒莊」進貨的,品質有保證,小姐試試好嗎?』

  『我等我朋友呢。』她笑得更甜,不為什麼,只是感受到對方友善的熱情。

  「邊等一邊試暍,不衝突的。』

  『唔……這樣啊……』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嘍!『那……有辦法試喝到「夏塔莎」嗎?』「梅迪尼酒莊」的第一名酒。

  小鬍子的濃眉和鬍子一塊兒挑飛,咧嘴笑開。「小姐很識貨哪!』

  『謝謝你。你人真好。』呵呵呵~~

  十分鐘後,範馥峰接到服務生的告知,從宴會廳裏匆匆走出,他目光左右搜尋,而後陡地定住,沒想到映入眼簾的,會是這種情況。

  整面夜街雪景的落地窗成了她的背景,她的波浪長髮松松綰高,劉海在秀額上蕩出自然的弧度,發尾飛翹,柔美中添上活潑。

  她的晚宴服走優雅、俏麗的風格,裏邊先是套上一件深色珠亮的細肩帶小可愛,外頭再穿上一件亮銀色的連身真絲小洋裝,洋裝前襟開得很低,雖然有小可愛幫忙擋春光,美好的溝壑仍不安分地跑出來顛倒眾生,誘惑每一道目光。

  她肯定十分清楚自己的頸項、肩膀到兩邊上臂的弧線有多美,所以總毫不吝惜地展現出來。

  此時,她隱約泛出瑩光的粉頸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鏈,珍珠由大至小排列,溫馴地貼在她胸前,美得讓他不能呼吸。

  然而,不能呼吸的顯然不只他一個。

  範馥峰眯起眼,注視著那名蓄著小鬍子的義大利男人。後者捧著一支紅酒湊到大美女面前,低著頭,口沫橫飛說得好興奮,絲毫不覺自己的小鬍子就快戳到大美女嫩嫩的頰!

  又來了。

  反正他女朋友長相就是如此、極度的不能「保家衛國」。

  但是她說,她只喜歡他。

  喜歡她的男人多到一整個不行,但她喜歡的只有他……想起這句話,他發現自己可以爽很久,即便這一次避無可避地要去面對某幾個人,折騰好不容易才結痂的傷,他也能平靜地看待,不讓舊事縈回心懷。

  因為,他的心有另一股力量進駐。他想珍惜,珍惜當下,珍惜她。

  「阿峰!」嬌嗓好開心,美麗身影如窗外的細雪般盈盈朝他而來。

  他張臂擁住她,嗅著她發與耳畔間的淡雅香氣,俯下頭吻了吻那朵柔軟紅櫻。

  雖未深吻,但已足夠讓余文麗瞪圓貓兒眼。

  「你、你吻我?」手心貼著他的胸膛,她仰臉。

  「我是吻你。」他語氣平淡,大手滑在她腰臀之間,佔有性十足地攬著。

  她更疑惑了。「可是你……」怪怪的。

  兩人交往以來,他幾乎從未在公開場合主動抱她、親她,他這人長得高頭大馬,內心很柔軟,臉皮卻薄得可憐,兩天前在飛機上街入廚房偷襲她,也是暗中進行,那已經算是他的「代表作」了,但現在……能變到哪里去?不也才分開兩天而已。

  「環航」從臺北飛往米蘭的航線,中間會經過阿布達比,在阿布達比換上新的一批飛行團隊,讓機頭和空服員有足夠的休息時間,下機的團隊由專車送至特約飯店,隔天再接替其他航班。

  配合公司調動,余文麗在中途便下機了,而範馥峰則早她兩日抵達米蘭。

  關於研討會的行程,他早早便告訴她。今晚主辦單位在「柯摩酒店」舉辦一場別開生面的國際宴會,與會的人在國際生態保育、動植物研究等等相關領域上,多少都佔有一席之地,如果能的話,他會選擇窩在客房,但偏偏得還人情,還是非穿上西裝、打上領帶不可。

  他一直等著她來,不知是否身處異國的關係,分開兩天不到,他竟然想她想得心慌慌。

  「我吻得不好嗎?」略豐的方唇微笑。

  「啊?」貓兒眼又是一湛,覷到他眼角有意無意地瞄向落地窗那邊,害她也好奇地跟著瞄去——好心又熱情的小鬍子經理還站在那裏,捧著一支好貴的紅酒,一瞬也不瞬地望著他們倆。

  又來了。

  原來是兩天前的「置物間事件」重演,不過他這一次處理得漂亮多啦,沒傻呼呼地把不爽悶在心裏,而是直接采「貼標籤」的手法宣示領土。呵呵呵~~很好,孺子可教也!

  小扇般的眼睫眨了眨,她頰畔瑰麗。「唔……你吻得這麼輕,我怎麼知道好不好?」

  他眼神一濃,大手扶著她頸後,再次吻住她。

  對嘛對嘛,這才是「正港」的接吻!他的舌滑進她的小嘴,卷住她粉嫩的小香舌,進進出出,忽深忽淺,前一秒吻得好重,下一秒又溫柔憐惜,多麼美好,多麼熱血沸騰啊……噢……等、等一下,暫停一下下啦!不行,她她她……真不行了,她頭暈,好暈……救郎喔~~喘不過氣了啦~~

  等掀開眼睫後,她發現整個人軟軟癱在他懷裏,他在笑,胸膛震動著。要不是有他強而有力的臂膀撐住,她八成會像個被剪斷線的傀儡娃娃般,直接趴在地板上。

  「我、我……你你你你……」原來悶騷男決定不再悶著發騷,竟然會這麼「可怕」。

  「外頭下著雪,氣溫很低的,你穿得這麼少,也不怕感冒。」雖然室內開著暖氣,她裸露出來的肌膚仍略有涼意。摟著她,他粗糙大掌來回撫著她的身子,卻不知道剛剛那個法式接吻,早在她體內點火了。

  「我有穿……」語不成句,她臉紅心熱,深呼吸好幾次後才又啟唇。「我有穿厚厚的長大衣,不怕冷……小鬍子先生剛才幫我脫下大衣,還請人掛起來,他,他人真好……對了,他說要請我喝一支很紅的紅酒,他人真的很好,他——」

  「他已經走掉了。」沉靜的語氣似乎有幾分得意。

  「什麼?」余文麗回眸,果然空山不見傷心人。「哇啊~~人家的『夏塔莎』紅酒啦!」據聞有錢也不一定買得到耶!

  範馥峰咧嘴笑露白牙,摸摸她紅撲撲的臉蛋。

  「乖,別哭,我疼你,疼很久、很久。」

  余文麗忽地心跳兩百,定定凝望著男人認真的臉龐。

  他仍笑著,握住她的柔荑。「我們進去吧,既然來了,介紹一些人給你認識。」

  「嗯……」輕應,她玉頸淡垂,莫名的羞澀湧上。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他說著要疼她很久、很久時的表情,讓她害羞得全身發燙,然後……

  感動得想哭……

第七章

  這男人真的怪怪的。

  余文麗一時間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總之是勾著他的臂膀走進宴會廳後,他精神似乎變得比平常亢奮,西裝下的臂肌明顯繃緊,仿佛準備迎戰誰。他溫熱的粗掌把她可憐的小手抓得牢牢的,怕一個沒留神,她就會溜掉似的。

  但他像是察覺不出自己不太尋常的反應,與遇上的每個人談笑風生,不熟識的就禮貌性地交談幾句,熟的朋友就多聊一陣子。

  不懂。但她選擇先保持沉默。儘管好奇心旺盛到逼近迫切的地步,仍是要步步為營。他究竟怎麼了?

  晚宴的餐飲采半自助式,中間的自助吧擺滿各式各樣精緻美食和點心,賓客可以自取盤子和刀叉,挾取自己喜愛的食物;在角落則設了一個讓大廚現場露兩手的地方,以排餐為主,直接接受來賓點菜。

  訓練有素的侍者端著擺放香檳、紅白酒和果汁的託盤,在一小群、一小群高談闊論的人群中穿梭,需要咖啡的話,看是要義式濃縮、卡布其諾還是焦糖瑪琪朵,可以儘管向服務人員開口,全都是現煮的手工咖啡。

  前面的小舞臺上,一組西裝筆挺、平均年紀至少四十歲以上的紳士樂團,正現場演奏著爵士樂,大提琴、鋼琴和小喇叭的樂音配合得真妙。

  氣氛挺不賴的,雖然身旁的男人自踏入會場後就開始有點怪又不會太怪,余文麗還是很稱職地扮演她身為女伴的角色。

  甜笑不離唇。這一點可是她「賴以維生」的專長,做起來絲毫不費力。

  舉止談吐要優雅。這一點好巧不巧也是不才她「賴以維生」的專長。

  儘管有兩、三位自稱是某圈圈基金會、又或是××動物保護協會的執行長或主秘的傢伙,為了跟東方大美人進一步閒聊,「越位」得有點嚴重,差點把口水噴進她的飲料中,她依舊沒發飆,還把眼看就要發飆的男朋友控制得好好的。要優雅哪,她對付的「傲客」還少過嗎?這種小兒科她不放在眼底,整人也要整得事不關己才高段呀!

  千萬要記得小鳥依人一下下。這一點雖不是她的專長,卻是她的興趣。

  參加了這次的宴會,她才知道她的男人在他的專有領域中,似乎頗有名氣,好多人主動過來攀談,有幾個與他還挺有私交,男女都有,他們多次提到關於探險隊種種,該是在那種毫無人煙的野性大地同生死共患難過,才培養出革命般的情感。

  男人她不怕,她怕的是女人看他的眼光。吼~~雖然那些外國女人跟她一樣識貨,但要是膽敢越雷池一步,搶到她頭上來……哼哼哼,殺無赦!

  「酒喝太多了?」範馥峰撫摸她軟軟倚偎在他頸窩的小臉,垂視的目光爍動著明顯的關懷。「不舒服?」

  「沒有,只是人家一到下榻飯店就趕來找你,有點累。」她撒嬌,眼角餘光極具技巧地瞥向圍著他們談話的幾個人中的其中兩位女性,兩個都是他之前在芝加哥大學研究室的同伴。

  情敵面如土色,她可開心啦!哈哈哈哈~~請讓她仰天狂笑個幾分鐘。

  範馥峰眉心輕蹙,將她柔若無骨的身子攬得更緊。

  「我們找地方坐下。」

  「不用的,你們繼續聊,我自己過去角落那邊休息一下就好。」瞧瞧,她「以退為進」真是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了。「你和朋友很久沒見面了,一定有很多事要說,不要理我沒關係,我只是腳有點酸而已。」

  「我們一起。」範馥峰堅定地說。隨即,他向圍著他們倆的幾位朋友迅速說了幾句話,她則淺笑不離唇、外加添上幾分歉意,對著那幾個人頷首致歉,這才完美地退場休息。

  坐在邊角一處不起眼的座位,余文麗輕籲了口氣。

  說不累是假話,她在機上工作將近八個小時,氣壓不同,在地面上施一分力氣就能拿起的東西,換到機上就得使出三分力;在飛機上走一步所消耗的體力,可以在地上走三步還有餘。然後下機、坐了一個小時左右的專車才抵達下榻飯店,跟著又匆匆趕過來和他會合,當他最美麗的女伴,還不斷猜想讓他變得怪怪的因由,想得她小腦袋瓜都快打結了,怎麼可能不累?

  「我送你回去。」見她軟綿綿地倒在他懷裏,星眸半合,他憐惜的情緒大增,好捨不得。

  「不回去。」她抿笑,蹭著他的頸搖搖頭,揚睫瞧他。「范大爺,今晚本小姐決定讓你收留一晚,我連睡衣、卸妝乳和保養品都帶來了,跟大衣一塊兒寄放,我要睡你房間。」

  他沉默,下顎微繃,近近迎視著她的深瞳底端,燒著兩把小火。

  余文麗香頰漫紅,嘟嘟唇輕嚷:「怎麼?不行睡你房間啊?你、你你該不會藏著其他女人在裏面,所以不讓我上去?」

  「我沒有。」他眯眼。

  溫馴的小腦袋瓜突然略帶火爆地從他頸窩處挪開。「沒有什麼?」

  「沒有別的女人。我沒藏女人在房間。」布著粗繭的指輕掃她的下巴。

  「那為什麼我不能進你房間、跟你一塊兒睡?你好狠心,我腳好酸,你還要我走回『格蘭飯店』!外面天這麼黑、風這麼大、雪這麼深,你把我往外推,還敢說要疼我很久、很久?」

  「我沒有。不是這樣。」怎麼突然有種秀才遇到兵的感覺?深吸口氣,他緩而沉地說:「今晚跟我睡,你最好要有心理準備,不可能純睡覺,在飛機上那間小儲藏間裏沒做完的事,我會做得很徹底。」乾脆攤開說了。當兩人同在一起、同睡一塊兒,他要還把持得住,那他就夠資格被釘在十字架上受萬民景仰了。

  「那又怎樣?人家已經準備很久又很久,連性感睡衣都帶來好幾套準備讓你撕了,你是要怎樣?」身體累累的,害她大腦運作不是非常順暢,開始「口不擇言」。

  「你……」細眯的眼突然瞠大,他心臟怦怦跳,性感睡衣嗎?可以很容易撕壞的那一種?噢!光想畫面,他身體就發熱了。

  雖是公共場合,還好他們是用中文交談,余文麗儘管嚷得有些響,但聽得懂的人不多,即便聽得懂,爵士樂悠揚的音調充斥在會場各個角落,多少也能蓋掉她教人血脈沸騰的話語。

  可是……偏偏好死不死,就有人聽得懂,也聽得清清楚楚。

  「嘻……」一聲清鈴笑音傳出。

  為了「睡覺問題」而起了一點點小爭執的男女同時抬起頭,望著不知什麼時候跑來站在他倆面前的苗條東方女郎。

  「Darren,好久不見。」女郎穿著純白罩衫,頭髮又直又長又烏亮,像極了洗髮精廣告中,模特兒的一頭烏溜溜秀髮。她整個人秀秀氣氣的,聲音很雅。

  瞬間,余文麗找到她猜了老半天的答案。

  身旁的男人肌肉再次緊繃起來,臉龐輪廓在同時間加深了好幾分,他呼吸一沉,眉峰淡摺,注視著女郎的眼神幽深得教人費解。

  「好久下見,若桐。」他低聲回應。

  「我想跟你談談,可以嗎?」她唇角溫柔微揚,淡然瞥了瞥余文麗一眼後,又調回到範馥峰的峻臉上。

  親愛的神秘女郎,當然不可以!余文麗在內心大吼,嬌臉仍笑容可掬。兩軍交戰,還沒掂量出對方的斤兩,怎麼可以隨便出兵?

  範馥峰面無表情,手卻握牢她的。「我女朋友累了,身體不太舒服,我們要回房了。」

  說得好!余大美女柔弱地往男朋友強壯的胸膛偎過去。

  秀氣臉蛋迅速地掠過惆悵,女郎還不死心,乞求著。「二十分鐘就好。Darren,只要二十分鐘,我們談談。羅森教授很希望你能加入這次的研究,若是因為我的關係,你才拒絕,那、那那——」

  「別說了!」他峻聲打斷她的話。

  這可有趣,他似乎動怒了,為什麼?

  余文麗悄悄磨牙,貓兒眼不自覺間也變得幽深起來。

  原來啊原來,讓他整晚變得說不出哪里奇怪的原因,就出在這位苗條的東方女郎身上…………這還不有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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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蘭飯店

  嵌在床頭櫃上的電子鐘閃爍著綠色的阿拉伯數字,午夜十二點整。

  外邊似乎又飄雪了,余文麗無情無緒地拉上厚重的窗簾,剛泡完澡的身子散出淡淡的薰衣草香,房中雖然一直開著暖氣,她仍下意識畏冷地縮縮肩膀,扯緊隨意套上的寬大長袖棉衫。

  棉衫的下擺長至膝蓋,粉藍布料上印著亮眼的大眼貝蒂,是她平時在外住宿飯店時穿慣了的睡衣。除了大眼貝蒂裝外,她還有小熊維尼裝、哈羅凱蒂裝和哆啦A夢裝可供替換。

  至於那幾套性感睡衣……瞪著之前拎著、興沖沖趕到「柯摩酒店」報到的大提袋,性感睡衣仍擱在裏頭,無緣拿出來展示,又被她拎著走過長長又寒冷的街道,回到自己下榻的飯店來。

  沒誰趕她回來,是她自己偷偷溜回這裏的。

  原以為他的「別說了」,是早已不想聽對方再掰下去,結果根本不是這樣,她是如願以償地踏進他樓上的房間,但他帶她回房間休息後,人跟著又下樓去,把她孤伶伶地丟下,連解釋一下都懶。

  他不是不想聽人家談,而是不要有她在旁!

  好!好樣兒的!氣悶極了,越想越火大!要是她會乖乖留在原處等他回來,那、那她余文麗就跟他的姓!

  方寸一扯,痛啊~~嗚~~她其實……其實……很願意跟他的姓的!但是……嗚嗚~~

  「可惡的壞蛋!負心漢!壞人!沒良心!」抓著枕頭,每罵一句就狠狠揮打一次,彷佛面前就站著那個壞人。「十惡不赦的大壞蛋!」

  叮咚~~叮咚~~

  門鈴驟響,她呼息促緊,跪坐在床上,死瞪著那扇胡桃木大門。

  叮咚~~叮咚~~

  都過午夜了,會有誰找她?是她隔壁房的華籍同事過來串門子嗎?還是……

  她沖至門前,透過貓眼窺探。

  真是他!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五星級飯店的隔音效果雖然不錯,但拚命按門鈴,叮咚聲仍會影響到兩旁的住客。來人是鐵了心杠上她,非逼她開門不可。

  余文麗沒本事跟他耗,畢竟兩邊住房都是「環航」的同事,連對門的也是,如果把人家吵醒,見到半夜她在跟男人鬥氣,那下一波流竄在「環航」各基地,最「ㄏㄤ」的八卦女主角,絕對非她莫屬。

  丟開懷裏的枕頭,銀牙一咬,她用力打開胡桃木門。

  「進來啦!」動作快狠准地扯住他欲要再按門鈴的手,拉進房裏,關門。

  房中一下子陷入沉鬱的氛圍。

  她瞪著他,他同樣直視她的眼。她咬唇不語,他略方的下顎繃得好緊,像是他專程跑來、把門鈴差些兒按壞,就為了要跟她這麼僵持到天荒地老似的。

  是怎樣?是怎樣?她哪里對不起他?一句話都不說,什麼意思啊?

  沒見到他還好,現在人出現在眼前,余文麗也鬧不清為什麼那股子委屈會突然間成等比級數往上攀漲,她喉嚨繃繃的,鼻腔癢癢的,不爭氣的熱流倏地沖上眼眶。

  噢!哭什麼哭啊?

  她迅速掉開頭,想走開,男人忽地過來拉住她的小手。

  「文麗?」儘管那張惱得通紅的小臉急急地撇開了,範馥峰還是瞧到她泛紅的貓兒眼。老天,是他將她惹哭的嗎?

  「文麗……」焦心低喚,無奈傷心的人兒掙扎著要擺脫他,他健臂一振,抱著她在床緣坐下,將她暖在大腿上。

  「你去找你那個什麼……什麼若桐的說話啊,幹麼來找我?」太丟臉了。她余文麗最瞧不起的就是「眼淚攻勢」,她不想淪落到用這一招,但是一瞥見他緊張的模樣,她竟然感到痛快。真是太沒骨氣了!

  忿忿地擦淚,把眼睛揉得更紅了。

  範馥峰拉下她的手,不讓她繼續荼毒自己的眼睛,用拇指溫柔地拭去她眼睫上的晶瑩,歎氣。

  「我和若桐該說的都說完了,還找她幹什麼?我回房間找不到你,你知道我多擔心嗎?為什麼不理我,自己一個人偷偷溜回來?」

  「你把我丟下,大剌剌地跑下去跟別的女人廝混,你、你……你還要我乖乖等門啊?」吸吸鼻子,她費勁控制著,但胸脯仍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劇烈。咬咬軟唇,她傷心地瞅著他。

  「我感覺到了,今晚在宴會裏,你其實在勉強自己。你跟好多人說話、聊許許多多的話題,你笑、你傾聽,偶爾也高談闊論一番,你想讓自己表現出如魚得水的樣子,但其實你在緊張……」

  男性面容略沉,他的目光晦暗不明,由著她繼續往下說。

  「我一開始就不斷在猜,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你感到不安,原本以為是自己在胡思亂想,畢竟今晚是個社交場合,熟與不熟、甚至見也沒見過的人全家在一塊兒,你情緒有些波動也是很自然的,直到那個女的過來找你……我、我就曉得了,你的不安是因為她……」

  要是有別的女人把注意力兜到他身上,以她余文麗的「華麗作風」,肯定拚命使小手段,弄得人眼花撩亂、黯然暴走,絕不可能「棄城」不戰的。但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女郎對他而言很不一樣,她氣的不是女郎,而是他。

  沉默持續了好幾秒,空氣仿佛悶得黏成泥團,範馥峰才終於出聲。「說完了?」

  微浸水氣的杏眼飛快一抬,覷到男人的臉皮微微發青,眼瞳收縮。

  她有些些被他的反應嚇到,雙頰鼓起,仍賭氣地撇開小臉。

  「說完了!」

  「很好。那該換我發言了吧?」

  他一隻手臂攬著她的腰,另一隻大掌按住她兩隻皓腕,準備長談,而且要談得很徹底。

  「我沒有跟女人廝混,今晚跑來找我的女孩,她姓李,李若桐。我和她的事,要從那年我在芝加哥大學攻讀博士學位時開始講起。她是在高中畢業那年,跟著父母親移民到芝加哥的,後來也進入生態學系就讀,算來是小我幾屆的學妹,那時追求她的人很多,我也是其中一個。」

  聽到這裏,余文麗撇開的臉立刻轉了過來,愕然、訝異、滿腔好奇被挑得爆高。

  好吧,要聽情人口述這種「陳年情事」,心臟確實要練得夠強壯,禁得起雷打山震,如果她夠聰明,就該要他馬上閉嘴,但陷入愛情漩渦裏的男男女女,又有誰能理智地把持住,不去探究?

  「你追過人家……那、那然後呢?你真的追到她了?」嗓音沙啞得不像她的。

  範馥峰點點頭。

  「為了追她,幾乎什麼呆事都幹過。每晚到她二樓窗口下站崗;費心思到處打聽她的嗜好,然後聽她喜歡聽的歌,猛啃她喜歡的書;知道她對歌劇和電影涉獵很廣,自己也拚命地想辦法充實。我送花、送卡片,幫她拍照,然後在每張她的照片後寫下一首情詩,我為她作的情詩……」苦笑著,他眉峰輕蹙,似乎有些想不通透。

  「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那時的自己有股說不出的傻勁,不問內心是否真正喜愛,全然為別人而活。我好像把『追到若桐當女朋友』這件事,看作一項勢必達成的研究課題,廢寢忘食,鑽研到忘了自我。」略頓,他深吸口氣,沒察覺大手正下意識扳玩著她每根秀氣的指頭。

  「你們……」不行,喉嚨好澀。余文麗咽咽唾液,硬是擠出聲音。「交往了很久嗎?」

  「六年。」他靜靜答。「後來,我和若桐先後被『國際艾瑪斯生態學會』延攬。『艾瑪斯』是一個相當龐大的體系,他們贊助超過七千個探索及研究計畫,大地、海洋、天空的,全球七大洲,所有你能想像和無法想像的生態研究。」

  余文麗輕應了聲。「我聽過這個生態學會。他們有發行雜誌和期刊,第四台也有他們的頻道。」

  「嗯。」寬額微垂,溫熱氣息一陣陣拂著她的腮畔,他沉吟著,靜擁著她好幾秒後,才又啟唇。「在『艾瑪斯』,我和若桐因工作關係常是聚少離多,其實兩人一路走來,卻漸行漸遠,最大的原因還是個性不合。」他低笑,有些嘲弄。「好像每一對情侶到最後走不下去,都喜歡歸咎於雙方的個性不對盤。」

  「你不是很喜歡她……喜歡到廢寢忘食、忘掉自己嗎?」如同塔羅牌中的「寶劍3」,她的紅心被無情地連刺三把劍,簡直痛斃了!

  他扯唇苦笑。

  「被忘掉的自我總有一天會覺醒,醒來了,理智更清明,把一切看得更透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為了愛情,把真正的自己壓抑住了,迎合她、一次又一次地讓步,到最後快樂變得很少,只感到無比的疲憊。我想,若桐應該也早已察覺到了,只是我們倆誰也沒點破……後來,我接手一項鯨類的研究,若桐自願加入我的團隊,而『艾瑪斯』則贊助了龐大的資金,計畫將整個研究過程記錄下來,除了出版成書、譯成各國文字外,也會製作成節目,利用『艾瑪斯』在世界各地買下的電視頻道或其他影音媒體來播放。」

  他又沉默了,似乎遇到難言之處,他都要沉吟一會兒。

  余文麗沒催促他,因她也需要些時間來消化他所說的。

  貼靠著他,手指和他的五指相互扳弄,有時他揉揉她圓潤的指甲,有時換她捏捏他粗獷的指關節,雖靜,卻不再如一開始那樣抑鬱窒悶。她等著他從自己的思緒中走出。

  終於,男性略啞的嗓音幽沉蕩開,徐緩道:「那項研究花了我將近兩年的時間,『艾瑪斯』最後以若桐的名字向全世界發表,研究團隊的名單上沒有我。」

  「什、什麼?!」余文麗臉蛋一白,倏地抓緊他的手指。「她冒名?!她,她剽竊你的心血?!」

  范馥峰倒十分平靜,淡淡牽唇。「這其中的牽扯很多,不若表面這麼簡單。若桐這麼做,背後跟『艾瑪斯』的決策高層應該多少有些關係。」

  她沒他那麼沉得住氣,知道他被欺負,銀牙磨得好響。「王八蛋!告死他們!可惡!那些人怎麼這麼壞?一點榮譽感也沒有!什麼屁學會!」吼吼吼~~馬的三字經又千字文。

  範馥峰又是苦笑。「告上法院,整個訴訟不知要拖多久,況且有『艾瑪斯』居中操控,我能不能舉出有力證據還是個問題。那時沒想太多,只是身心俱疲,很累很累,很想找一個安靜又偏遠的地方,誰也不見,自我封閉一段時候。後來,我在緬因森林的小木屋住了一年,那裏的夜空很美,每晚都可以看到滿天星斗。又後來,朋友有心牽線,我結束自閉生活,飛往歐洲,跟著朋友所帶領的一支團隊在阿爾卑斯山住了一陣子,直到去年才決定回臺灣。」

  「阿峰……」芳心又痛,這次滿滿的都是為他。

  他聽出那聲輕喚所包含的感情,胸口溫熱,不禁湊近啄吻著她的頰。

  「其實事情到最後,那項研究用不用我的名字發表,似乎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我已經不放在心上,但若桐和我是絕對不可能再繼續下去了。大家好聚好散,不惡言相向,這樣也好。」

  他明明傷得很重,還說這樣也好?余文麗軟軟歎息。

  「既然都好聚好散了,那她……她為什麼還來找你?她想幹麼?」

  他再次抿唇不語,眼神古古怪怪的。

  「阿峰?」敢不給她說清楚!

  他重重吐出胸中灼氣。「若桐她……邀我加入她目前的團隊。」

  「什麼?!」那女人還真敢!

  「你不可能會答應的!叫她早早死了這條心!」

  「唔……我跟她說,會考慮看看。也許……會加入也說不定。」

  「嗄?!」貓兒眼瞠得圓滾滾的,瞪著,余文麗真說不出話了。

第八章

  「以德報怨」向來不是余文麗的行事風格。

  「君子不立危牆」才是她恪守的王道。

  倘若考慮到最後,範馥峰仍執意加入人家的團隊,那他真真會惹火她這個親親女友。

  「笨蛋——」可憐的枕頭從昨晚兩人不歡而散後,就一直扮演挨打的角色,被兩隻粉拳輪流槌得暴扁。

  「頑固的大笨蛋——」又來一拳伺候。

  事實上,之所以會不歡而散,很大的原因是出在余文麗身上——

  她不想聽他解釋那麼多。

  有可能是「餘醋未了」,也可能是替他抱不平、為他憂心,不懂明明吃過大虧,為什麼還學不乖,不會保護自己。

  昨晚,他對她說了很多。

  他說,他之所以決定來一趟米蘭,主要是因為恩師羅森教授親自致電邀約。

  那位六十多歲的羅森教授是宴會的主辦人之一,她昨晚還在會場上跟他小聊了一陣,老教授身材矮胖、蓄著滿臉落腮胡,說話很風趣,她對他印象不壞。

  他還說,一直到宴會開始前半個小時,羅森教授才透露給他知道,李若桐也在受邀的賓客名單中,而她並未參加在米蘭舉辦的研討會,是昨晚才特地搭機過來,就為了見他。

  當年他和李若桐之間的「恩怨情仇」,老教授多少知道一些,只是他們兩個都是老教授的得意門生,再加上李若桐近來有關北義阿爾卑靳山區生態保護的研究遇到重重問題,極需一位經驗豐富的人助陣,羅森教授第一個就想到他,私心希望兩人能冰釋前嫌。

  聽到這裏,余文麗忍不住又火了,對老教授還不錯的印象馬上由紅翻黑,想他竟然暗中幫著他那個不肖女徒弟壓榨她余文麗罩的人。他好膽!就不要搭「環航」的班機被她堵到,要不然鐵定請他吃加料的「美食」!

  可惡——

  捶到最後,她乾脆把縐巴巴的枕頭整個抓起來,暴力地甩打。

  可惡、可惡、可惡!最可惡的是,那女人想花二十分鐘的時間說服他,要他再去為她做牛做馬,他沒當場給對方難看,還說要……考、慮?!

  考慮個三字經啦!

  門鈴一陣叮咚狂響,她甩枕頭的動作一頓。他還來幹什麼?!抿抿唇,忽然跳下床沖至門前,氣勢洶洶地打開。

  「我告訴你,我——呃……」門外站著兩名同一飛行團隊的華籍同事。

  「墾麗,妳不會還在睡美容覺吧?都中午了耶!一起吃個飯吧,三個人比較好點餐,可以一起share,吃完再到商店街逛逛?」

  「對啊,今天One  Day  Off,時間都是自己的,不出去逛逛太可惜了。妳趕快換衣服,我們等妳。」

  在她的計畫中,今天本來可以很性感又很感性的,應該是既慵懶又滿足地貼在阿娜答懷裏,迎接第一道朝陽,偏偏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嗚~~好想抓枕頭來咬!

  「麗麗,妳怎麼了?眼睛紅紅的耶!」

  「鼻子也紅紅的,麗麗,不會是感冒了吧?妳是不是一直打噴嚏、流鼻水?哇啊~~千萬別發燒呀!我那邊有維他命,我拿給妳吃!」

  「我沒事,就、就昨晚睡得很不好,嚴重失眠。」拉開同事貼上額頭的手,她強裝無事地露齒一笑。「真的沒事啦!妳們去就好,我現在一點胃口也沒有,只想窩可被子裏睡回籠覺,等一下肚子餓了再叫客房服務。」

  「妳確定?」

  「確定確定,一百個確定,一千個確定。」

  「唔……那好吧。」

  兩名公司的姊妹終於揮揮手、準備下樓覓食去,她隨意「掰掰」個兩聲,重新關上房門。

  背靠著門,手仍擱在門把上,她靜立了幾秒,只覺心裏沉甸甸的,像是怎麼歎氣都沒辦法把堵在體內的那股沉鬱傾盡。唉~~

  陡地,她顫動一下,因門鈴又響。

  怎麼?她們兩個還沒搭電梯下樓啊?

  「拜託,別說要幫我外帶午餐,我——」猛地拉開房門,又猛地頓住。

  門外,範馥峰高大的身材佔據她所有視線,杵在那兒動也不動。

  他微垂的目光深且憂鬱,眼白的地方和她一樣,都浮出淡淡紅絲。

  外邊飄雪稀零,但不知道他到底在街上走了多久,弄得頭髮、雙肩和胸前都積著點點雪花,一走進溫暖的室內,雪開始融化,正慢慢地浸濕他的濃發和厚長大衣。

  看來,他昨晚被她掃地出門後,也好受不到哪里去。悶了一夜又一早的氣,終於消退掉一滴滴了。

  「我還在生氣。」她雙手抱胸,下巴一抬。

  「我知道。」

  「那你來幹什麼?」

  「我怕妳會氣到忘記吃東西,所以買了披薩和可麗餅來,還有南瓜湯和卡布其諾。」他語氣平靜。

  可惡!對她打溫情牌。

  鼓著腮幫子,她瞠圓眼,拚命要自己硬起心腸,絕對不可以隨隨便便就妥協。

  範馥峰又道:「研討會在今早圓滿結束,我明晚的飛機回臺灣。之前聽朋友提過,說這家披薩專賣店的東西很好吃,又說大教堂那邊有家咖啡館的東西也是一絕,聽以從研討會會場出來後,就走過去買,希望東西沒冷掉。」

  「拿來。」她伸出手。

  他乖乖將整袋食物奉上。

  「你可以走了。」拎著「貢品」,余文麗後退一步,關門。

  她在生氣。

  對!她很氣、很氣!如果他不能直接、肯定、斬釘截鐵地拒絕李若桐那項工作,不能給她她要的答案,那她就要持續跟他冷戰到下一個創世紀!

  以前看表嫂和表哥之間冷戰,因事不關己,己心不亂,只覺得無奈好笑,現在自己嘗到這滋味,心又酸又氣苦,哪里還笑得出來?

  咦……門鈴有響嗎?

  為什麼門鈴不響?

  還是響了,可她沒聽見?

  她要他走,他真的就走了?他……他、他……

  沖上前去,她又「砰」地一響打開房門——

  男人還在,同樣的站姿,不變的眉眼,沉靜微鬱。

  「你還站在這裏幹什麼?!」沖口就出,立即後悔自己口氣這麼凶。

  「我等妳開門要我進去。」靜語,一顆融雪在額角蜿蜒出水痕,他抬手揭去。

  「你!」真是又惱又恨,偏偏又心疼他。

  咬咬牙。「進來啦!」丟下話,她逕自轉身走開,把他帶來的食物拎到靠近陽臺邊的茶几上。

  隨即,身後傳來關門落鎖的聲音,然後是他的腳步聲。

  她頭也不回地命令道:「把大衣脫掉,浴室裏有乾淨的毛巾,拿去擦擦臉。」還說要跟他冷戰咧,結果提早破功!不過,這絕不表示她已氣消。

  范馥峰低應了聲,照她的話動作,等擦完臉出來,見她已經把披薩、可麗餅、南瓜湯和咖啡全取出來擺上,而自己則曲腿縮在單人沙發裏,怔怔地喝著他帶來的卡布其諾。

  「妳沒吃點東西墊胃就喝咖啡,這樣不好。」他眉峰淡攏,走到她身邊。

  「被某人氣飽了,吃不下!」賭氣地灌進一大口深褐液體。

  他忽地蹲下按住她的手,四目交接,她的貓兒眼滿是不馴,他的眼深幽幽。

  「幹麼啦?」她手中的咖啡被取走,塞進一杯濃香的南瓜湯。

  「吃不下,可以把湯喝一喝。」

  她瞪著他,胸脯起伏略大,突然天外飛來一筆地問:「你已經拒絕李若桐了?」

  黝臉一愣。「我……還在想。」

  事實上,他昨晚至今根本沒辦法認真思考這件事,只擔憂被惹惱的她,怕她顧著跟他生氣,任性地對待自己。

  「那你慢慢想,等想好了再來理我!」把南瓜湯往茶几上一擱,撇開小臉。

  「文麗……」心焦地再次握住她的手,範馥峰真氣自己如此口拙。

  昨晚被她趕回去他下榻的酒店後,躺在床上怎麼也無法合睫,心裏亂糟糟的,想了好多話要對她說。他不想她生氣,希望她永遠快樂,他知道她的極力反對全是為他,但有些事對他而言,其實已無須再去計較得失。

  只是,他希望得到她的支持。

  無論做什麼,他都虔誠地希望有她的認同。

  一種幾近疼痛的柔軟情緒纏繞在胸臆之間,越縛越緊,越緊,教他越能看清內心,他在意的人、在意的事,究竟為何。

  「妳知道嗎——」

  「我不知道!」她馬上堵回來。

  微怔,他方唇淺笑,憶及夏日河畔的邂逅,那時的他,猶然不知她會這麼闖進他心房,在那最深處落地生根。

  「余小姐,有人曾經告訴過我,那句『妳知道嗎』其實只是一句發語詞,表示我底下有話想說,妳可以直接略過不理,因為重點在後面。如果非出聲不可,建議妳可以反問:『什麼?』,或者是『我應該知道什麼?』,這樣我才能順利把話往下講。」

  聽他拿她以前說過的話來回堵,余文麗一方面感到好笑、一方面又得命令自己別給他好臉色看。

  「我什麼也不想知道了!」說來繞去,不就是要她別惱,但她偏要!她偏要!

  「妳不想聽,那我的心事又能告訴誰?」

  「你的朋友五湖四海,你、你想跟誰說,還怕找不到人聽嗎?」她嘴硬。

  他低笑,略帶苦惱地歎息。「這些話很私密的,只能說給愛人聽,愛人不聽,那我不說就是。」

  愛……愛、愛人?

  是愛人才能聽的心事?

  漂亮大眼湛著金光,幾秒前仍逞強著的朱唇瞬間軟化。她知道自己有夠沒骨氣,還是在愛情面前低頭。

  「你!」雙腮如桃,她輕咬唇瓣,眼眶忽然紅了。「你只會氣我!」

  「文麗……」他將她從沙發里拉出,直接抱著她坐在長毛地毯上。「是我不好,我惹妳生氣,都是我不好。妳別哭,我、我讓妳咬,看妳要咬手臂還是手指頭,唉~~別哭啊!」

  偎在他懷裏,眼淚說來就來。昨晚只是氣,氣到忘記掉淚,今早越想越委屈,不懂明明很要好的兩人,為什麼要吵這種架?

  雖然從頭到尾都是她給他排頭吃,但她真是好傷心、好傷心,給他臉色看,她也很不好受。

  「嗚嗚……誰要咬你?臭美!你別理我,我也不理你……嗚……」嘴上這麼說,她小手卻很自動自發地攀著他的肩頸,把眼淚猛往他胸前灑。

  好吧,至少她還願意在他懷裏哭泣,而不是如昨晚那樣,硬掃他出門。

  範馥峰低沉喟歎。

  他大掌像在安撫一隻可憐的、教人心疼的小動物般,緩緩拍撫她微顫的背脊。

  「文麗……昨晚,我忘記告訴妳一件很重要的事……妳說,在宴會上,我其實在勉強自己,我笑、我聽、我和許多人交談,想讓自己表現得宜,其實我是在緊張。」他低笑一聲。「或者妳說對了,臨時知道可能會見到『艾瑪斯』的人和若桐,我的情緒多少受到影響,但妳來了……文麗,妳來到我身邊了。」

  感覺懷裏的人兒動了動,他大掌輕壓著她的小腦袋瓜,無言地乞求她聽完這些話,直到她又靜靜蜷伏,如回巢的白鴿,他才又啟唇。

  「昨晚知道妳來,我匆匆走出宴會廳,看見妳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妳好纖瘦,卻無比亮眼,眼睛水汪汪,嘴角俏皮地淺笑著,我的心跳得亂了節拍,高興得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妳來了,跟我在一起,見妳笑,握著妳的手,突然覺得即便避無可避會遇上不想見的人,也不是多嚴重的事。關於自己被利用、被蒙在鼓裏、被棄之如敝屣,那時候的我確實沒辦法坦然面對,覺得人好複雜,在過完一段不算短的自閉生活後,又被朋友拖上阿爾卑斯山區住下,即便開始接觸人群,回歸正常的生活體系,那陰霾仍在,從未消失。」

  略頓,他嗓音更沉。「可是我不在乎了,真的不在乎。那些人對我不好,無所謂的,因為我沒把他們放在心上了……因為,我自然有對我好的人,那些把我放在心上的人,才值得我用生命去愛。」

  摸摸她的頭,俯首親親她的耳,見她小臉蹭啊蹭地仰起,腮畔淚痕猶在,眼眸如此美麗。他心口一熱,吻住她的小嘴。

  「文麗,不要不理我。」她是他的定心丸啊!

  「哼……你、你你也知道怕了嗎?」

  「妳不理我,我會好慘。」

  「哼……」她嘟嘟的小嘴在他溫暖的吮吻下軟化,逐漸加深探索,延長了美好的纏綿。

  關於他的那個「考慮」,仍然沒給出個答復。但,余文麗發現自己已無法硬著心腸要求他、左右他的決定,即便她是千百萬個不願意他接下那項邀請,跟那個姓李的女人再次接觸。

  心臟熱呼呼的,身體也熱呼呼的,她緊緊攬著他,結束一抹長吻,兩人仍不分開,她的臉貼著他的,用嫩頰輕蹭著他微微冒出胡髭的臉膚。

  仿佛從未有過一刻,彼此感覺如此親近,心迭著心,呼息靜證謐地交錯相融。

  細品著恬靜的氛圍,她滑下手,改摟他的腰。

  「咦~~怎麼……硬硬的?」某物抵著她的臀側,害她有點難坐。

  想也沒想,小手自然地探進他長褲口袋中,握住東西,掏出——原來,是他的手機。

  「對了,有東西秀給妳看。」範馥峰想到什麼似的,伸手取過那台多功能手機,按下幾個鍵,開始播放拍攝下來的影片,把手機湊到她面前。

  是鯨魚。

  蔚藍海中,一隻中等體型的鯨魚在水中不停地轉圈圈,跟著半浮出來,用胸鰭和尾鰭拍打著海面,牠沉下去,又浮出來,來回三、四次,再一次沉入海中後,牠突然整個沖出海面,又「澎」地巨響跌進水裏,激起好大的浪花。

  短短兩分鐘不到的影片結束,余文麗忍不住又重看了一次。

  範馥峰瞅著她專注的側顏,手揉著她的發絲,靜謐謐地道:「這只是大翅鯨。是研討會裏的一位年輕教授出海拍攝到的,我覺得有趣,就跟他下載了這一小段。」

  「牠在幹什麼?」鯨魚也會跳舞嗎?

  「牠在求愛。」

  「……求愛?」揚睫,她頰邊的桃紅漫開了。

  他牽唇,深黝的目光如融化的巧克力漿,一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她。

  「鯨類的交配,不一定是為了孕育下一代,牠們會因為相愛而在一起。為了求愛,會做出許多行為,牠們會追逐、會摩擦、親近對方的身體,會用尾部愛撫對方,雄鯨魚甚至會對著雌鯨魚展現牠勃起的陰莖。」

  不知怎麼回事,溫馨的淡甜變得濃稠起來,像他眼底的巧克力漿。

  她心臟咚咚、咚咚地促跳,仿佛要發生什麼事,她下意識期待著,既興奮又緊張。

  「你、你你也親眼見過嗎?」她記得昨晚他提過,那時「艾瑪斯」先是贊助他、之後任由別人搶走他心血的那項研究,正是跟鯨類有關。

  「嗯。」他頷首,微微淺笑中有抹神秘的性感。

  「鯨魚很聰明的,牠們也懂得利用聲音求愛,有些鯨類在求愛時,會發出脈頻式的聲音。另外像座頭鯨,在求偶交配期問,會唱出為時甚久,而且相當動人的旋律。」

  他的臉越湊越近,溫熱氣息烘暖她的耳。

  余文麗忍不住顫慄,情欲被挑起,隨著血液漸漸奔放。

  「妳聽過嗎?」他低低問。

  「……就、就像手機裏那只大翅鯨的叫聲嗎?」口乾舌燥,這明明是種折磨,她卻完全不想解脫。

  他搖頭,擱在她腰際的臂膀明顯收攏,讓她的柔軟曲線貼附著他的男性身軀。

  她聽見他低柔的笑音。

  「那不一樣。座頭鯨的叫聲是所有鯨類中最特別、最好聽的。」

  「是、是嗎……」

  「妳想聽嗎?」

  「嗯。」輕應著。「你也下載到手機裏了?」

  他又笑。「沒有。可是我會唱。」

  「嗄?」潤唇微掀,風情嬌豔,迷惑的貓兒眼極近地映出兩個他。他、他會唱……會唱鯨魚的歌?

  小腦袋瓜裏還轉著他的話,下一秒,那聲音輕輕的、低幽的,他真的在她發燙的耳畔哼起那奇異的旋律。

  眼睛溫熱得又要流出什麼來,她交睫合起,在心深處歎息。

  合起眼更能想像,她仿佛真聽見鯨魚的叫聲,那求愛的訊息清脆且悠長,隱隱如海底聲納,即便聲音漸緩、漸歇、漸止,那力量仍似擴散的水漪,一圈圈、一層層、一波波地湧人心房。

  她的男人學會跟她調情了。

  她不要他刻意寫出的情書,不要他絞盡腦汁做出的情詩,只要他把對她好當作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也就足夠了。

  她喜歡他的求愛之歌。

  「阿峰……」

  「什麼?」

  「我覺得……」

  「嗯?」

  「我們應該……把那天在飛機上的小置物間裏沒做完的事……」

  「怎樣?」他的黑瞳已佈滿濃欲。

  「……徹底做完。」

  她再次攬著他的頸,紅唇送吻,把他每一聲低沉好聽的愉笑,全化作情動的呻吟……

  於是,他們雙雙跳起舞來,在藍藍海中、在溫暖海域,雄鯨魚在愛人面前轉圈、翻騰、躍沖,他追逐著她、摩擦著她,一遍又一遍地愛撫撩弄。

  她的裸身在瀲濫著金陽的海面下發亮,誘引著他,讓他悸動勃發,並昂揚著欲望對她驕傲地展現。

  她接受了他的求愛。

  在似近似遠處,在綺麗的夢境、夢外,她一直聽見,一遍複一遍,那只鯨魚正為她歌唱……

第九章

  沒有夢幻的燭光,不需要慵懶的音樂,催情的玫瑰香精油也派不上用場,更不需要換上性感睡衣,一切的一切,仍浪漫得讓余文麗想哭。

  她在他懷裏輕泣、顫慄,意識飛過海洋、飛過重重山嶺,在雲霓中起起伏伏。

  像是……一輩子都在尋找他,與他相遇。

  「我愛你。」她說,語音低柔得幾近耳語,霧般的眸凝視著男人猶自睡著的粗擴臉龐。

  兩顆腦袋瓜共枕在同一個枕上,被單底下,他一隻粗壯臂膀佔有性地橫在她腰側,她一隻粉嫩玉腿則舒適地跨在他腿上,輕勾著他的腿窩。

  室內好安靜。

  靜到只聽得到自己的心音,還有他微微的呼息聲。

  靜到……仿佛全世界僅剩下他與她,她的眸光無法移開,不由自主地搜尋著峻臉的每一道線條、每一處淡細的歲月刻劃。

  他的眉睫好密、好濃,跟他那頭柔軟的發絲一樣,卻能傳遞出種種情緒。

  笑時,他密濃的眉與睫飛揚著、顫動著,襯出瞳底的光芒。

  偶爾,溫朗眉間起了淡折,他眉睫收斂,整張沉靜的臉帶出教她憐惜、扯得她心窩泛疼的鬱色。

  她極愛他談及那些花花草草、大動物小動物時的模樣,像是藏著無數個故事,一個比一個精彩,他開心得想跟知己分享,說得眉飛色舞,炯目晶亮,黝臉總要漫開興奮的潤紅。

  「我愛你……」呢喃如歌,她的心以他為方向。

  她愛他。因為他是他。

  她不能以愛為名,去干涉他心中的抉擇,更不會因他所選的不是她所冀望,對他的愛就終止了。

  細膩的指尖如蝶吻般畫過他的輪廓、他的眉眼口鼻、他的寬額厚耳、他的方唇方顎……

  驀然,她遊移的小手被精准地扣住,壓在男人的裸胸上。

  他眉睫動了,兩顆如浸淫在透澄水裏的瞳,慵懶卻也意味深長地瞅著她。

  「笑什麼?」範馥峰略啞出聲,下意識將她摟得近些。

  她一怔,眨眨眼。「……我有在笑嗎?」怎麼自己沒意識到?

  「妳在笑。」他臉湊近,鼻尖都觸到她的了,低低又說:「像是想到什麼好事,嘴角不自覺地就往上勾的那種。」

  周遭的空氣再一次灼燙起來,她下由得逸出歎息,感覺他擱在她腰問的手蠢蠢欲動著,她身子輕顫,心也顫抖。

  「是、是嗎……」

  「妳剛才在想些什麼?」那抹笑好美,好似藏著她自個兒才懂的心思。

  「唔……」她在想,她和他的孩子會是什麼模樣?她還想,他肯定會是個好老公、最佳老爸。她不得不想,以他「刻苦耐勞老實頭」的優質形象,總有一天,爸媽、大姊加小妹定要喜歡他喜歡得遠勝過喜愛她這位正港的余家人。她又想……若他求婚,她一定會快樂得不得了。

  「沒有啊,只是想笑而已。你不也在笑?」

  範馥峰咧了咧嘴,半開玩笑道:「男人懷裏抱著一個大美人,這個時候,要他不笑恐怕很難,特別是大美人全身光溜溜又軟呼呼的,聞起來香噴噴,讓我只能熱騰騰……」低喃,他的唇迭上她的,占去她的呼吸,摩挲她纖背的手掌徐緩移動,握住她胸前的一隻豐盈,或重或輕地揉撫。

  余文麗輕喘著,稍退的紅潮再一次迅速拓開,把她瑩白身軀染作嫣紅。

  「阿峰……你、你你去那升學來的?你……等等,人家有話要說啦,嗯哼……」就說,他根本悶騷得可以,手指「邪惡」得教人膽戰心驚。

  她勉強抵擋,在「夾縫」中求「生存」,喘道:「你、你……你初戀給了李若桐,我明明是你的第二春而已,你、你為什麼一副經驗老道的樣子……」噢~~不只是「樣子」,他連「裏子」也是,害她不斷敗陣下來。

  他翻身,健壯的體格怕壓壞她似的,雙臂微撐,小心翼翼地輕覆在她的嬌軀上。

  峻瞼俯視著她半晌,忽地低道:「若桐不是我的初戀。」

  余文麗眨眨迷蒙的眼眸,過了好幾秒才聽懂他的話。「……她、她不是你的初戀?」除了李若桐,他還曾經有過別的戀情?原來,跟她一樣「識貨」的人當真不少啊!

  跟他相比,她戀愛的經驗竟然大不如他?!

  她不應該聽、不應該問,聽得越多、問得太清楚,妒心會越重,包袱也就越沉。重要的是,他現在是屬於她的,而未來精彩可期。

  「你別說了,我——」

  「我的初戀被兵變掉了。J

  兩人同時出聲,她的話沒來得及說完就自動截斷了。

  眨眨霧眸,她表情有些憨氣。「初戀……兵、兵兵變……」

  範馥峰牽唇一笑,愛憐地摸摸她的頰,五指最後停留在她柔潤又敏感的耳畔,聽她忍不住細細呻吟,他目光轉深。

  「對,兵變。她們都不要我。」

  「她們?!你失戀經驗到底有多豐富啊?」

  他趕緊澄清道:「就兩次啊!初戀對象是大學同社團的學妹,結果我保家衛國當兵去,她撐了半年就被別人追走了。然後是若桐,我和她的事妳已經知道了。就是這樣。」

  唉~~可憐的孩子。「唔……聽你現在說得雲淡風輕,想想當初被拋棄時,還是挺難捱的吧?難怪我得追得這麼用心良苦,才把你把到手。原來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那些女孩子讓你吃苦,你怕到了,結果卻害苦了我。」算來算去,就數她最無辜。

  「對不起……」他好笑地歎息。「就妳一個把我當成寶。」

  「哼哼,你知道就好!誰教我心地這麼善良。」善良的人必有福報,所以別人丟,她來撿,果然讓她撿到寶。

  「那是因為情人眼裏出潘安。」他仍半開著玩笑,說這話時,幽深瞳底刷過柔軟輝芒。「文麗,是妳把我想得太好。」

  「不是我把你想得太好,是你原來就這麼好。我知道的。」指尖又一次沿著他的輪廓描繪。感情如柔水,她跌落一個溫暖的流域,心中一直思索的問題,終於有了方向。

  她應該告訴他。

  「阿峰,你接受那項研究工作吧。」

  俯視著她的男性臉容驀地一愣,似乎大腦組織尚在消化她三秒鐘前說出的話,一時間沒辦法反應。

  余文麗淺淺笑著,眸光如此美麗,眉心溫潤有情,淡淡又說:「我們不要再為這個問題鬧不愉快。我想清楚了,我不能任性地強迫你依順我,只要你快樂,覺得非那樣做不可,那就去做吧。我不希望你有遺憾,我也會一直支持著你。」

  她說,她會一直支持著他。

  心緒激動,範馥峰整張臉脹紅,炯目迸出異輝。

  此時此刻,說任何的甜言蜜語仿佛都是多餘。再有,他喉嚨緊澀得可以,就算想說,怕也要說得「裏裏落落」、不知所云。

  低吼一聲,他用動作說明內心的悸顫,雙臂忽地用力摟緊她,緊得像恨不得把她柔軟身軀嵌進自己的血肉裏,而發紅、發熱的臉埋進她溫暖的發絲中,由著她將他纏繞……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bbs.fmx.cn  ***

  四日。

  春日爛漫,日本櫻花滿開,由臺灣前往日本賞櫻的旅遊團暴增,旅行社忙翻天,航空公司自然跟著海撈一票。只是有得必有失,來往台日的班機幾乎天天大滿席,服務最前線的空地勤人員「受害」最深。但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再忙,怎麼也要忙得很優雅。

  「噢~~我不行了。」一名日籍東京Base的同事剛掀簾子回到廚房,強撐的肩膀馬上垮下,扳開收納在門邊的椅板,「咚」地癱坐下來。「呼~~」如釋重負般地吐出一口氣。

  「可憐的香織妹妹,來,喝口我特調的綜合果汁。」余文麗這一趟飛行負責廚房的工作,也是狠狠忙過一陣,現在才有時間喘口氣,喝點飲料解渴。

  「麗麗,妳是我的女神!」香織感激涕零地接過果汁,捧著猛灌好幾口,又重重吐氣,覺得舒服好多,忍不住嘰哩呱啦地說:「全部都是旅遊團成員,好多的阿伯和阿桑,導遊還帶頭要東西,今天小支的紅白酒全部給光光,還有清酒,一罐也沒剩,花生米果大家是用搶的,不過幸好這次搭載的花生米果夠多,要不到酒的旅客多補給他幾包綜合花生豆,對方也會很開心的,沒有鬧出什麼不愉快。」

  余文麗聞言嘻笑了聲。

  「阿伯和阿桑要那些酒和花生,通常都是覺得新鮮有趣,想拿來當紀念品啦!反正搭載上機就是要供給旅客,給個精光,推車變輕,就不用推得那麼辛苦啦!」這是她幾年工作的經驗談,旅客索取東西,只要機上有,提供得出來,就大方贈送,不用替公司省錢,這樣你快樂、我快樂,大家都快樂。

  香織舉起果汁對她俏皮地致敬,頗認同她的說法。

  這一邊,余文麗已將幾盒主菜放進烤箱裏,幫相同服務區的幾名空服員姊妹準備餐點,等會兒好讓大家輪流吃飯。

  「美娜和百合子在Cabin  Watch嗎?」她問。

  香織從櫃子裏拿出化妝包,對著小鏡子努力補妝,邊答:「美娜在watch,百合子跑去幫忙賣免稅品嘍!我等一下也要去顧後面的洗手間。」怕有不聽話的旅客偷偷躲在裏邊抽煙。

  余文麗點點頭。「那等一下餐熱好了,我先吃,然後再換美娜和妳回來,百合子等賣完免稅品再吃,我幫她把主菜保溫起來。」

  香織「啊」一聲當作回應,因為她正在補口紅,嘴巴開得大大的。

  幾秒鐘後,她迅速收妥化妝包,丟進櫃子裏,沒馬上掀簾子出去,卻對著余文麗挨了過去,嗓音壓得好低,一副準備談八卦的標準架勢。

  「阿NO~~麗麗,呵呵呵~~聽說前一陣子妳的神秘男友大曝光,在米蘭的『格蘭飯店』裏當場被抓包喔?而且過程聽說還很精彩,唔~~看在我三不五時帶我長野老家的『喔米呀給』給妳,妳好歹也給點一手消息吧?」

  說到這個,余文麗只能仰天大歎命運為何要如此作弄人?

  她的阿娜答最後仍作了一個她其實不太希望他這麼作的決定——他選擇加入李若桐的團隊,跟著一行人進入北義阿爾卑斯山區。

  臺灣的冬季剛結束,他便以參與國際生態研究為由,向木柵動物園這邊作過說明,最後園方願意給他一年時間,一年後,他仍得返台繼續完成臺灣本士動物的研究。

  所以,他把原來的工作擱下,把她也狠心擱下,跑到好遠、好遠的地方,一個叫什麼……什麼「大帕拉迪索」的高山保留區,研究野山羊。

  野山羊?!

  果然隔行如隔山。

  他弄不懂為什麼夜間飛行時,空服員總要請坐在窗邊的旅客把窗板拉上?弄不懂為什麼飛機準備起飛或降落時,空服員一定要出來機艙趴趴走,盯著每個旅客把椅背豎直、桌子收起,還有,無論如何要把窗板拉下?

  就如同她完全搞不明白,為什麼要跑去那麼遙遠的歐洲第一高峰白朗峰下,研究一種叫作「山羊」的動物,即便牠是頭野生山羊。

  但她想過,也對他說過,只要他認為該做、該去嘗試,她都會默默支援。

  只是相思難熬啊,兩人分隔著千萬裏,就算天天寫電子郵件聯繫、偶爾用MSN小聊一陣、講講國際電話,還是渴望見到他。

  她想念他的吻、他的擁抱,想念他結實手臂抱起來的滿足感,喜歡賴在他溫暖的懷裏,跟他打打鬧鬧,說些情人間才有的、幼稚得無可救藥又甜蜜得無藥可救的話。

  她想念他。

  之前每個月,她大約有一次長班飛抵米蘭,若剛好他那時沒有深入山區,他會從距離米蘭開車約莫要五、六個多小時的山下小鎮過來,和她聚首。

  心裏想見他,但為了兩人短暫相聚,他總是風塵僕僕地趕來再趕回去,她就捨不得了。

  然後,就是一個多月前的那次見面。那時再三天就是他的生日,她提早幫他慶生,把穿上性感睡衣的自己當作禮物送給他。

  那一晚「玩」得很瘋,她白嫩嫩的肌膚幾乎「體無完膚」,被種滿大大小小的「草莓」,全身力氣被抽光殆盡似的,她累得幾近虛脫地趴在他胸前,立即進入深層睡眠的狀態。

  但是,老天就偏偏要整他們這對苦命的鴛鴦。

  夜半時分,「格蘭飯店」的火警鈴聲突然大作,響徹雲霄,她都還沒完全清醒,人已被範馥峰扛上肩頭。剛開門沖到走道,天花板上的自動滅火裝置已被啟動,水嘩啦嘩啦拚命往下灑,淋得她渾身濕透。

  更慘的是,等撤出飯店,她才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只裹著一條濕淋淋的被單,最慘的是,一起下榻在飯店的同事們全見到她這副尊容,當然,抱著她的半裸猛男自然逃不過眾人好奇的目光和八卦般的追問。

  但不知是不是她多心,竟覺得他好像……似乎……仿佛……還挺高興被她的同事追著亂髮問。唔~~一定是她想太多。

  挨著她亂蹭的香織妹妹又不依地喵喵叫:「不管啦,妳給人家看妳家阿娜答的照片啦!我聽她們說,妳男朋友長得像香取慎吾,身材又比慎吾高壯,噢~~肯定很好用!」小手捧著紅臉。

  「再好用,也只有本小姐能用。沒妳的分兒!」她笑駡,直接把人推出簾外。「快出去顧洗手問啦!」

  沒人在旁笑鬧,終於能好好工作。

  她邊留神烤箱的溫度,邊俐落地收拾著,把使用過的茶壺、杯子、開罐器等等一一歸位。

  突然間,外頭「叮」地一響,安全帶燈號忽然亮起,機長直接在駕駛艙中向所有機組人員和旅客廣播,說明飛機正在進入一波不穩定的氣流中,會開始有搖晃現象,要所有人全落坐,系好安全帶。

  得到指示,余文麗加快動作整理廚房,把該固定的東西全都固定好,要鎖的東西也全都鎖上。

  拉開廚房兩邊的布簾,她想要出去幫忙其他同事,突然間眼前一花。

  她不曉得發生什麼事,只聽見好幾聲驚呼,她甚至聽見香織尖叫著她的名字。等眼睛慢慢尋回焦距後,她竟看到了嵌在機艙上方的行李箱。

  她怎麼會躺在地毯上?!

  反射動作欲要撐起上半身爬起來,才稍稍一動,她就忍不住哀叫出來——

  痛痛痛痛痛……

  好痛啊~~

  她的脖子嚴重扭傷,隨便一扯就痛得瘋狂飆淚。嗚~~啊是怎樣啊?!

第十章

  飛機遇上恐怖亂流。

  機長雖然已事先預警,但突如其來的劇烈晃動,還是讓機上幾名不及回座位系妥安全帶的空服人員跌倒,而傷得最重的,正是余文麗。

  亂流來襲時,她剛好走出廚房,旁邊沒什麼可供抓握、藉以穩住平衡的東西,再加上這一次的晃動十分不尋常,以往颱風天出勤,飛機也三不五時得穿過亂流,但從未有過如此可怕的突髮式晃動。

  猛地劇震,機身陡地下墜,她被拋離地面,頸側直接被上方行李箱敲中,下一刻,待機身穩住時,她人已倒在地上。

  這架班機是由臺北飛往東京,座艙長被她的慘狀嚇著了,原本打算詢問機長的意思,看能不能提前改降大阪,但恢復意識後的她拚命向座艙長保證,她一定撐得到原目的地。她的身體狀況自己瞭解,頭暈症狀已漸漸好轉,最主要的是肩頸扭傷不是普通嚴重,但只要乖乖維持同一個動作,她可以撐的。

  於是,她像八、九十歲的老太婆,被同事們小心翼翼地攙扶,痛得邊流淚、邊一步步捱到前面頭等艙的空座位上躺平下來,直到飛機飛抵東京,在乘客全下機後,地勤人員用輪椅將她推出去,而救護車早已等待多時。

  「哇啊~~嘶~~呼~~噢~~喝~~痛痛痛痛!媽、媽媽媽喂~~」各種奇奇怪怪的抽氣聲,從那張玫瑰般嫣紅的嫩唇紛紛出籠,仿佛不這麼哀哀叫的話,無法將肉體正在承受的痛楚發洩出來。

  「妳媽我在這裏啦!金正夭壽骨喔,好好一個人摔成這樣,上次飛去那個什麼『一大粒』,住那個什麼『杜爛飯店』,還差點被火燒到,厚~~阿母看妳早早收山不要飛了,叫阿峰來家裏提親啦!」余陳月滿抓住女兒的一隻玉腿,拿著她特地跟老字型大小的跌打師傅那兒買來的藥酒,死命地搓揉玉腿上的瘀青。

  「媽,人家是『格蘭飯店』啦!啊嗚~~痛痛痛~~」

  受了傷的余大美女雖然頸部圍著可笑的狗圈……呃,是醫療用的固定頸圈,膝蓋、手肘在心情較穩定後,也陸陸續續發現摔出了瘀青痕跡,但佳人落難,依舊是一代佳人,還是有著楚楚可憐的風姿,只要她別再忍不住痛地發出一大堆古怪的哀叫。

  她是昨天被余家爸爸開車接回「山櫻」的。

  先前,她被公司要求,逼不得已只好在東京的醫院住了兩天,還好住院期間,嫁至東京的小妹余文靖特地丟下上司老公跑去陪她,幾位剛好飛過去的同事也前去探病,幫她帶雜誌去,所以還不太無聊,而在經過觀察後沒發現其他問題,因此她一出院,公司便安排她返台。

  回到臺灣,跟公司作過確認,她算是因工作受傷,可以先請三個禮拜的「工傷假」,看看復原狀況如何,往後再作調整。

  而自從被老爹接回「山櫻」後,她的耳根子從昨天到現在,差不多沒一刻清淨,被她親愛的阿娘念得快要出油了。

  搓搓搓、揉揉揉,搓完左腿換右腿,余陳月滿繼續火力全開,跟女兒一樣飽滿漂亮的額頭都已冒出細細的汗珠,嘴巴依舊沒閑著。

  「阿母管他是『杜蘭』還是『割蘭』,妳都快三十了,到底要不要嫁給阿峰?我事先說好喔,妳要是敢不給我嫁,我、我我就去認阿峰當兒子,把妳這個不肖女掃地出門!」

  嗚~~就說嘛,遲早有一天,大家會愛他比愛她多!

  「我又沒有說不嫁,可是人家一直沒說要娶我,難道連這種事也要我自己開口嗎?」很悶耶!她總是要讓他有表現的機會嘛!

  敲門聲叩叩兩響,門跟著被推開,余家大姊余文音手裏拿著一支無線電話走進來,瞥見二妹對她可憐兮兮地擠眉弄眼,秀氣嘴角悄悄揚了揚。

  「找妳的。」把無線電話交給余文麗,又靜笑道:「我什麼都沒提喔!」人又退出房間,到樓下忙去。

  余文麗困惑地眨眨眼,有點艱辛地把電話擱在耳畔。「喂?」

  『文麗。』電話那端傳來熟悉的喚聲,低低啞啞的。

  「阿峰?!噢——」好痛!她家阿娘的力道真不是普通厲害。

  『妳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嗎?』

  「沒、沒沒有!沒事,呃……我沒事。」她努力地對母親用手勢又拜又求,請娘親大人手下留情,暫時不要荼毒她,但余陳月滿根本不子理會,仍抓著她漂亮的小腿肚不放。

  電話那端頓了幾秒,再出聲時,低沉嗓音揉進顯而易聞的擔憂。

  『真的沒事嗎?我發媚兒給妳,妳沒回,MSN三、四天沒見妳上線,我打電話到妳臺北的公寓,電話也沒人接,打妳手機,妳是關機狀態,我……』他本來不曉得「山櫻」這裏的電話,是後來聯絡學弟羅健群才問到的。雖然剛剛跟余家大姊問過,但余文音只笑笑地告訴他,文麗回「山櫻」休假,有什麼疑問,要他自己問文一麗去。

  『妳怎麼沒飛,回「山櫻」去了?』即便她一直說沒事,但他直覺就是出事了,越想,心怦怦跳得越厲害,有種猛地被扣住喉嚨的緊窒感。

  上次在「格蘭飯店」的火災,至少他在她身旁,他看得見她、觸碰得到她、能親自上陣保護她,如今分隔遙遠的兩地,倘若她真出事,他也沒辦法在她身旁守著,這種感覺非常、非常、十二萬分的不好受。

  余文麗傻笑了兩聲想混過去。

  「我有多餘的年假,所以就、就回來這裏了。」她的手機從那天進醫院後就一直處於關機狀態,昨天爸爸接她上山,她又把手機擱在臺北公寓裏,忘記帶回來。

  她算一算時差,本想待會兒再打電話給他的,沒想到他先打過來了。

  不想要他知道。即便曉得了,又能如何?只是多擔心她而已,既是如此,還不如讓他安心地留在保留區,好好作他的研究。雖然……她真的很想他在身邊啊……

  喉嚨略哽,她趕緊深吸了口氣,把惆悵的情緒壓下,故意揚高聲音。「對了,你的野山豐呢?有沒有拍到很多照片?那邊氣候很冷、很冷吧?告訴你喔,『山櫻』前庭的櫻花樹開花嘍,紅通通的,說有多美就有多美,我用數位相機拍下來,媚兒給你看!」

  『文麗……』他在電話那頭輕輕喚住她,欲再問清楚,卻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忽然間,話筒中又傳出余文麗的哀叫聲,讓他心頭一緊。

  「媽,不要搶人家電話啦!」

  他一愣,尚未回神,已有人在那端跟他充滿元氣地打起招呼。

  「阿峰,我是余媽媽!啊你在那裏有沒有呷霸霸(吃飽飽)、穿乎燒(穿暖和)?工作雖然重要,身體嘛是要顧,千萬不要像我家阿麗這樣,很慘說!」

  聞言,他心臟提到喉頭。『余媽媽,文麗怎麼了?我問她,她都不說。』

  背景音樂跟著響起,砰砰磅磅一陣,極像有人在相互爭奪什麼似的。隨即,他聽見母女倆的對話!

  「再跑啊!再動啊!再來搶啊!等一下如果又摔倒,把脖子再折一次,妳就等著當植物人好了!給阿母回去躺好!」

  「嗚~~把電話給人家啦!」真是不貼心的娘。

  「我把妳的青慘代志(慘事)講給阿峰知道,順便問他哪個時候要回臺灣提親,講完了,自然就把電話給妳啦!」

  「噢~~媽~~拜託妳嘛幫幫忙!」

  電話這一端的余文麗,貓兒眼一翻,挫敗至極地倒到榻榻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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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她簡直沒勇氣再接他電話,唯唯諾諾地應了幾句後,就急匆匆掛掉。

  母親從中「攪局」,把這幾天來關於她的大小事全跟遠在異地的男人作了報告。

  至於提親的事……她真想用枕頭把自己悶暈算了。

  主動追求他與主動提及結婚,對她而言,兩者間有著相當大的差別。她可以大方追求他,要他跟她交往,但她沒辦法主動要求他,買一顆戒指虔誠地為她套上,她……做不出來。

  兩人的感情一直在穩定中發展,未來似乎有著許多精彩的事等在那裏,但那畢竟在未來,現在的他還沒想到那麼遠,她又何須厚著臉皮逼他給承諾?

  「唔……」不想、不想了!從昨天想到今天,想得睡眠品質直直落,對美容保養很不好的。

  喀啦!

  房門被人輕輕推開,那人靜靜走進。她躺在榻榻米上,更能感覺來人刻意放緩的腳步。

  是大姊幫她送早點來嗎?嚶嚀了聲,她頭蒙著薄被,睡意甚濃地說:「姊……十點了嗎?唔……人家不想吃東西,我還要繼續補眠,等會兒再起來吃午餐,謝謝妳……」

  余家人通常在清晨五點半就用完早餐,工作過一陣,早上十點則是早午餐時間,也乘機休息一下。

  那人沒應聲,直接盤腿坐在她身側。

  咦?她疑惑地哼了幾聲,終於把薄被拉下,一看——

  「你你、你你你……」整個人傻掉。

  昨天還遠在千萬裏外的男人,如今已近在咫尺,他峻臉染有風霜,頭髮不太聽話地亂成一種性感的格調,一對眼炯炯有神;溫柔且深邃地凝望著她。

  「傷成這樣,妳還想瞞我?」

  不敢碰她,怕太過激動的情緒,會讓他不小心弄痛她。但指尖那股想親近她、觸摸她的欲望,又強得教他無法壓抑。

  深吸了口氣,他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拾起她披散在枕上的發絲緩緩揉搓,跟著微俯下來,把那縷柔軟湊上唇,親吻。

  「阿峰……」真的是他。真的是呵!突如其來的驚喜讓她睡意全消,瓜子臉紅撲撲的,她立即要撐起身子,但動作有些艱難。

  「別亂動!」範馥峰嚇了一跳,忙扶住她。

  她軟軟笑著。「阿峰,你讓我靠著,好不好?」

  怎可能不好?他願意讓她靠一輩子,千百個願意啊!坐在榻榻米上,他盡可能小心地將她抱進懷裏,讓她的背貼靠著他的胸膛,他的大掌輕握她的柔荑,一塊兒擱在她肚腹上。

  「怎麼突然跑回來?研究工作怎麼辦?」她淡淡問,輕合眼睫,悸動與欣喜的餘韻仍持續沖刷著她,害她呼吸都不太順暢了。

  他吻著她的發漩。「我發現沒辦法平心靜氣地留在那裏。」

  她咬咬唇,歎氣。「因為媽媽昨天把事情全告訴你,所以你……你……唉……」她就知道,還是別把事情告訴他好,但儘管如此,此刻他來到她身邊,抱著她、握著她的手,她的心如鼓滿風的船帆,歡喜感動,覺得出了這次意外,其實也不是什麼糟糕透頂的事。

  她反握住他的粗掌。

  「阿峰,不用為我擔心,不是很嚴重的。」

  「不要我擔心?妳這還不算嚴重嗎?」昨天和余媽媽通完電話後,他整顆心就擰結在一塊兒。

  一定要見她。

  一定要親眼看見她好好的。

  那念頭不斷不斷地鼓噪、膨脹,他半刻也靜不下來,只知道自己非回臺灣一趟不可。他的世界只剩下她。

  「唔……我以後會小心啦!」小聲的懺悔,她俏皮地吐吐香舌。「對了,你可以待幾天?」希望不要來匆匆、去匆匆,她好想跟他多聚聚。見他曬得更黝黑,雙頰也較以前凹陷,但神采飛揚,想來那個野山羊的研究讓他吃了不少苦頭,但他也甘之如飴又樂在其中吧。

  範馥峰的臉頰輕輕蹭著她的腮,低語:「待到妳痊癒為止。」

  「真的?!噢!」一高興得忘記有傷在身,小臉妄想一抬,自然又扯痛肌筋。

  苑馥峰歎氣。瞧,這種狀況,他如何能不擔心她7

  愛憐地撫上她的頰,兩人靜靜倚偎了片刻,他忽又啟唇。

  「我有東西給妳。」

  「我喜歡禮物!」她嘻嘻笑,眼睛乖乖地保持平視,小腦袋瓜不敢再亂動,等著他掏出東西送上。

  下一刻,她大剌剌地攤開的手心上,多了一個藍色尼龍盒。

  盒子小小的、巧巧的、美美的,盒蓋被掀開了,裏邊有一顆小小的、巧巧的、美得萬分璀璨的鑽石戒指。

  余文麗倒抽一口氣,美眼瞠圓,又整個傻掉了。

  「文麗,嫁給我好嗎?」男人問。

  他的聲音似遠似近,她迷迷糊糊,一時間找不到方向,仍是傻呼呼地怔著。

  「說妳願意。文麗,說妳願意嫁給我,替我生孩子,讓我養妳一輩子。說啊,文麗……」

  「……我、我、我……你、你……」她陡地吐出一口氣,神智終於轉回。

  下一秒,她七手八腳地從他懷中爬開,不顧他的阻擋,也管不了會不會動作太大又弄痛自己。她必須看著他。

  「為什麼?」她臉頰暈紅,眼眸清亮無比。「你求婚,是因為媽媽昨天在電話裏跟你……跟你說了提親的事,所以你才買鑽戒來求婚嗎?」

  心裏有些小難過,他求婚,她當然高興,但、但不應該是這種方式。

  範馥峰靜凝了她幾秒後,道:「戒指是幾個月前就買好的,本來上次在米蘭見面時,我就預備要求婚的,可是那晚飯店突然火災,我沒機會拿出來。昨天余媽媽問我提親的事,我想……總是要跟妳正式求婚,才能上門跟長輩提親。」

  「你、你早就要跟我求婚了?」胸口怦怦跳,余文麗發覺,适才那些小難過被他的話一掃,全像泡沫般,一顆接一顆地消失無蹤。

  他鄭重地點點頭,古銅色的臉龐浮出一抹奇異的暗紅。

  「文麗,妳願意嫁我嗎?雖然我錢沒有很多、很多,雖然我長得沒有很帥、很帥,但是我會對妳很好、很好,會愛妳很多,很多。妳……妳可以嫁我嗎?」

  噢~~老天~~

  她愛的男人在跟她求婚!

  「阿峰!」抓著藍色尼龍小盒,她不知死活地猛撲進他懷裏,嚇得範馥峰趕緊穩住她的嬌軀。

  他張嘴才要念她幾句、要她小心,她卻連聲迭嚷,又哭又笑——

  「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嗚~~我願意啦!」就算剛才又撞痛脖子,她也因興奮過頭而暫時性喪失痛覺了。

  「文麗……」雙臂收攏,把愛人擁緊在懷,他高大而強悍的身軀也感動得顫抖。「我愛妳。」

  她仍是又哭又笑。「我也愛你。」

  「我知道。妳告訴過我,我唱鯨魚情歌給妳聽的那一次,妳悄悄對我說過。」

  原來他在那時就聽見了。她低柔笑著。

  「阿峰,幫我戴戒指。」

  「嗯。」

  他動作有些笨拙,卻虔誠真摯。他把閃亮的小鑽戒套進她秀氣的手指中,大手與她交握。

  濃眉揚起,深深望進她美麗的貓兒眼裏,他被蠱惑了,忍不住傾身吻上她,把他們倆的幸福一起圈進懷裏。

  「山櫻」前庭的山櫻樹,滿枝椏的紅花隨風搖曳,這春,永遠有愛情的氣味,美得教人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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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範馥峰在深秋楓紅如火的時節回到臺灣。

  有關「大帕拉迪索」野山羊的研究計畫,他收集到他所要的部分,也在確認李若桐的團隊已有足夠的能力應付一切後,他便毅然決然地退出,提前返台。

  畢竟在臺灣,有著他最牽掛的人。

  「不覺得可惜嗎?」

  手牽手散步在淡水河畔,余大美人似乎嫌這樣不夠親熱,軟呼呼的身子直往未來老公身上蹭。

  範馥峰低沉一笑,該是被她調教得挺習慣了,健臂順勢攬著她不盈一握的腰。

  「有什麼好可惜的?我一開始就沒打算待多久,是因羅森教授出來說項,我又對那只野山羊很感興趣,所以才試試。現在他們已能靠自己,我的用途就不大了,不走更待何時?」

  「嗯。」聞言,她開心地點頭,覺得他做了他想做的事,以往擱在心裏的恩怨似乎也淡了,她替他歡喜。

  「還好你回來了,你再不回來,我就準備包袱款款殺上阿爾卑斯山尋夫了。」

  他笑得更響。「那個地方,體力不好的人很難適應的,妳還沒殺上山,我八成就得奔下山去救妻了。」

  「哇啊~~你看不起我!」抗議!

  「乖~~不是看不起妳,是心疼妳。」哪里捨得她陪他吃苦?摸摸她的發,他俯首吻著她微嘟的紅唇。

  余文麗沒法抵抗,也沒打算抵抗,身子更是軟軟倒進他懷裏,藕臂自然地勾著他的頸,一時間天雷勾動地火,吻得熱血沸騰。

  「哎唷!現在ㄟ少年仔都很敢,當著大家的面就你吃我口水、我吃妳口水起來了。」

  「厚~~三八阿菊,不要站在這裏給人家偷看啦!人家不會歹勢,我們這些阿桑阿婆都要臉紅嘍!快走、快走啦!」

  「沒有啦,我素看這位小姐很水,很像電影明星,想說等他們吃完口水,問問看可不可以跟她照個相啊?」

  周遭雜音四起,範馥峰率先拉回理智,哪里知道一群阿桑阿婆兵團正繞在他們倆身邊,又是品頭論足、又是擠眉弄眼,還有阿桑竟然掏出照相機,朝著他們努力對佳i。

  「快逃!」發軟的雙腿終於恢復力氣的余文麗,拉著他突圍,兩人邊跑邊笑,沿著堤岸跑了好長一段距離。

  「走,請你吃霜淇淋去!」她五指和他的交握,晃呀晃的,決定朝那攤好吃、便宜又大碗的霜淇淋專賣小攤走去。

  「怎麼了?」見他沒動,她回眸瞧著,疑惑地眨眨眼。

  範馥峰靜謐謐地牽唇,心中體會更深。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和愛人親密擁吻,吻到幾乎忘我。

  他也從未想過,當時在淡水河畔邂逅的美麗女郎,會是他愛情真正的開端。

  他更未想過,有這麼一天,他竟會愛上吃霜淇淋的感覺,只因……那裏頭有幸福的味道。

  「沒什麼。」他笑意深濃,炯目爍光。「走,吃霜淇淋去!」

  這次,換他開心地拉著她往前走。


  【全書完】


  編注:

  ㈠關於余家老三余文靖的愛情故事,請見已出版的花蝶967【溫泉鄉之詩一】《愛的路上千萬里》。

  ㈡關於余家老大余文音的愛情故事,請密切注意花蝶系列【溫泉鄉之詩三】《一生只和你相好》。

那子亂亂說  雷恩那

  又拖稿了。

  這……絕對是一個詛咒!親愛的阿編,請聽我說,我一定是不知不覺間中了一種強而有力的咒語,比種在哈利波特額頭上的那個還強,導致我常常會把確定好的交稿日期視而不見,就算我如何告訴自己、催眠自己一定要努力寫稿,還是會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糾纏。(嗚~~即使如此,本人還是要再第一百次下決心——我要奮發圖強!這次是真的!!)

  下定決心後,心情好多啦,又覺前途一片坦蕩,充滿朝陽。哈哈哈~~

  先來談談這本書唄!

  開稿前幾天,某友約了那子要出去走走,本來要去九份吃芋圓,重溫一下「悲情城市」中的浪漫,但那子出遊前晚不知怎麼搞的,半夜爬起來大吐特吐,吐得差點渾身虛脫,九份當場去不成,一直在床上躺到下午四、五點,精神突然恢復了,又是一條活龍,臨時就跟某友決定搭捷運遊淡水。

  已經有一陣子沒到淡水逛逛,這次去,真是有給他驚豔到。

  不是例假日,所以人潮是剛剛好的程度,沒有周休二日那種摩頂放踵的恐怖擁擠。夏日的淡水暮色真的很美,河堤的步道維持得相當乾淨,風徐徐而來,有著河水自然的微腥氣味。

  那子和某友後來又搭渡輪到對岸的八裏,沿著往十三行館的步道散步閒聊,三不五時會有外國旅客或爸爸媽媽帶著小朋友,踩著租來的協力腳踏車,吆喝著騎過我們身邊。那子走著、說著、笑著,有種浪漫悠閒到讓人想飛起來的感覺。然後回家開稿時,自然而然就把男女士角邂逅的地方設在淡水河畔嘍!眾家親親如果有空的話,不妨到淡水走走,但夏天還是得傍晚再去,不然會被烤成人幹滴。

  順便要提一下的是,關於淡水賣霜淇淋的攤子。那子記得以前都是「巨無霸霜淇淋」,就是一支二十塊新臺幣,然後老闆會擠出很高、很高又很高的一塔霜淇淋,光看就覺得飽,但這次去,全改賣成十元新臺幣,分量減半,我覺得這樣好多了,至少拿在手裏不用太擔心它會不會倒下來。呵~~

  再來關於男主角的研究工作,那是在臺灣剛從澳洲引進無尾熊的那一年,那子被某人抓去當槍手,替某人出席一場木柵動物園的校外教學。

  那場校外教學客串的解說員,聽說是園方裏的大牌人物,在動植物的研究上有一些名氣,那天那場解說非常精彩,全班就聽到那子一個人在那裏「厚~~咦~~耶~~哇啊~~」地不斷發出驚歎,因為講的東西真的都是那子從未聽過的正確知識和觀念,我作筆記作到手軟,後來整理出一份報告交給某人,好讓某人拿去換分數,結果聽說那子作的那份報告,後來幾乎整班的同學都拿去影印,人手一份,因為再拼拼湊湊也能隨便變出另一份報告來交。唉~~算我助紂為虐。

  總之那時開始,心裏就挺想寫研究生態和動植物的男主角,如今寫了,暫不管好壞,心裏已覺十分滿足。

  至於女主角余文麗嘛……好吧,還是那子喜歡寫的型。大美人一個,心地善良,人緣超好,大家都愛她,我也愛她。呵~~

  想要跟讀者朋友提一下下的是,書中寫亂流那段是真的,確確實實發生過,就那子所知,去年就有一位在飛的朋友被那種詭異的恐怖亂流甩飛上去,肩頸嚴重受傷,休養了一陣子才慢慢轉好。

  後來跟幾個航空公司的朋友聊這件事時,有朋友告訴那子,幾年前也有類似的情況發生,但那名空服員沒有那麼幸運,她頸椎折斷,當場死亡。

  所以啊所以,各位朋友如果搭飛機,看到安全帶燈號突然亮起,大家就要趕緊乖乖就座,扣上安全帶。又如果,突然看到空服員匆忙跑回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帶,那千千萬萬要跟著做,因為有時候機長那邊會直接命令全體空服員把手邊工作全數丟下,回位子坐好,這時,空服員是不會有時間去巡機艙、確定每個旅客都綁好安全帶,因為機長這麼命令,表示恐怖亂流就在眼前,只來得及用機內廣播通知大家了。切記!

  咦~~好像太嚴肅了。呵呵!

  另外還有件事要提,《愛的路上千萬裏》那本書的後記,那子當初跟讀者朋友說,我找不到這首歌的歌詞和旋律。

  後來,那子把那篇後記媚兒過去給阿編後,阿編隔沒幾分鐘就媚兒這首歌的歌詞過來給我了,實在大感激。(阿編,妳雖然恨我,但妳其實也愛著我滴,又愛又恨,這又何必?)

  又後來,書出版後,那子又在「狗屋」網站的留言板上,看到讀者朋友留下了「愛的路上千萬裏」的全部歌詞,那子在這裏要說一聲謝謝。感激您!

  唔~~沒事啦~~

  祝大家順心如意!健康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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