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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新娘十七歲 作者:簡薰(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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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方晨曦,一個沒了父母的落難小公主,
生平奉行的座右銘就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所以此時的她才會在鑽石大廈附屬的便利商店打工賺學費,
名為鑽石大廈就表示裡頭住的全是有著鑽石身價的大明星,
當然也包括他──個性自戀又詭異外加色情狂魔的鋼琴王子。
他真的很自戀,只要有他當封面的雜誌全都買,
他真的很詭異,不定期就要來這兒將店裡所有的襪子搜括一空,
他真的很色情狂,常常會帶胸前波濤洶湧的女人回家過夜,
本以為胸前一片平坦的她不會受到色情狂的注意,
孰料,在六月二十八號那一天為他送貨到府,
卻遭電腦視訊拍到而“有幸”成了新的緋聞女主角,
匿稱為“二十八號小姐”!為了平息這場醜聞風波,
公司佯稱她只是他的貼身小助理,除了打理他的一切大小事,
這下還得假戲真做陪他一同飛往紐約拍寫真……

夏天的尾巴 簡薰
  夏天的時候,緯來播了很多新的日劇——流星花園,改造野豬妹,龍櫻,為愛向錢衝,非關正義……等等。

  其中除了「為愛向錢衝」因為連續三集沒搶到電視,準備等下次播出時再看之外,其他的都好好的看完了。

  好多新日劇,真是個幸福的夏天(含淚)!

  ***  ***  ***  ***  ***  ***

  最近還是定期到復健科報到。

  復健科是個奇怪的地方,男女老少都有,有小學生(打籃球不小心弄傷手),也有中年人,老人家,少女,BL。

  看久了,好像也都知道對方。

  不過我覺得滿好的一點是,我去的時間中,比較固定的那幾位復健者,都屬於安靜型,大家都不太多話。

  我很喜歡這樣。

  因為復健的時候,我比較喜歡安靜的環境。

  ***  ***  ***  ***  ***  ***

  《新娘十七歲》之後,是《新娘剛成年》。

  是方晚靜的故事。

  小新娘雖然有難寫的地方(我已經脫離學生生涯很久了),不過相對的,因為年紀小,可愛的地方也會比較多。

  那麼,大家下次再見啦~

第一章
  認識方晨曦的人都知道,她的座右銘就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平平十七歲,同班同學們個個都跟爸媽伸手買東西,只有她自食其力——每天下課後都到便利商店打工到十點,自己付房租,自己煮飯,自己打掃,連學費都靠自己。

  白天上課,晚上工作,不買任何奢侈品,過著仙人一般無欲無求的生活,隨身手記攤開只有十個大字——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不只十七歲的方晨曦,她那十九歲的姊姊方晚靜也是一樣。

  不清楚內情的人一定會以為兩姊妹刻苦耐勞生性上進,其實不然——因為爸媽已經不在,所以只好自己養自己,因為工資不多,所以只好抑制物質欲望,因為要讓自己好過一點,所以只好自我安慰說這一切都是上天的試煉,只要能忍,總有一天她會成為人上人。

  但在成為人上人之前,當然就是要吃得苦中苦啦。

  看著地上好幾大箱物流車送來的生鮮食品跟飲料,方晨曦知道接下來是一個小時的手臂肌力訓練。

  有沒有看過四十公斤的女生手臂有肌肉?她就是。

  不只她,一起工作的小佩也是個有手臂肌肉的瘦子。

  物流車大哥就常常對她們補東西的樣子嘖嘖稱奇,就在十分鐘前,當她們露了一手單手提貨的絕技後,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們兩個是吃了大力丸嗎?為什麼這麼有力氣?」

  方晨曦想都不想就回答,「我不需要大力丸,我有房東。」

  「房東?」

  「嗯。」她一邊說話,一邊把新送來的雜誌整理上架,「只要想到房東的臉,不要說只是搬幾箱飲料跟生鮮食品,就算要我把你扛起來跑操場,我都辦得到。」

  物流車大哥不信,倒是當時在一邊選雜誌的男客人笑出聲音,露出頗有興味的表情。

  「房東不清楚你的狀況嗎?」

  「就是清楚我只靠便利商店的薪水,才會月底不到就一直提醒我,『方小姐,過幾天要繳房租別忘了』。然後我聽說暑假過後,我們學費要漲十分之一,我暑期的白天工作還沒著落就先知道支出會變多,而且我要升高三了,各種升學考試都要報名費,我哪生得出這麼多銀子啊!

  啊啊啊,你有沒有什麼正當又可以一個月賺三萬塊的工作?沒有?沒有為什麼要問我這個,你知不知道你讓我想起窮人的痛苦,我現在頭好大。」

  後來物流車大哥被她的連番大叫嚇得以「還有貨要送」的理由落跑了,小佩在裡面點貨,店面只剩下她跟那個男客人。

  男客人她也認得——全臺灣大概沒有幾個少女不認得,因為他是名人,雜誌架上就有好幾本是以他的臉當封面。

  他叫韓抑剛。

  官方資料是三十歲,一百八十公分,維也納音樂學院鋼琴碩士,主修古典鋼琴,副修小提琴。

  有些微的神經質——這點是從他不只一次進出睡眠治療診所推敲出來的結果。

  如果以偶像的標準來講,韓抑剛的長相大概只有七十分,但如果以才子來講,那就是九十五分了。

  因為他會寫很好聽的流行歌,然後每半年固定出一張古典演奏專輯,唱片公司以現代古典來包裝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韓抑剛變成主流中的清流,就好像看翻譯的愛情小說,人家覺得不切實際,可是看《紅樓夢》,人家會覺得有文學素養一樣,其實還不是一樣你愛我我愛你。

  而方晨曦之所以在看到韓抑剛的時候沒有像其他少女一樣發出尖叫,是因為她三不五時就會看到他。

  是的,三不五時。

  當然她不是什麼追星少女,重點就在於,她工作的便利商店可不是普通的便利商店,而是鑽石大廈中的便利商店。

  沒錯,是鑽,石,大,廈~~

  那個進入管理大門後,遇到明星比遇到工友機率還高的鑽石大廈。

  方晨曦跟小佩一起計算過,光是鑽石,就累積超過五十座金曲獎,百座香港各式音樂大賞,有金馬影帝,亞洲影後,來臺定居的百花獎編劇,好萊塢導演禦用的東方編曲家,維也納歌劇院榮譽院士,還有金棕櫚導演……然後工友只有八位。

  所以遇到明星比遇到工友的機率還高這件事情,絕對不是誇張。

  然後漸漸的,鑽石大廈變成娛樂時尚的身分指標。

  早已入住的星星們滿意現狀,無法入住的人千方百計想買下一層表示地位,僧多粥少,要買當然不容易,就這樣有意無意的炒作,接近郊區的鑽石房價居然比市區中心還要高。

  不過由於鑽石大廈當初直指有錢人,所以那些大星星小星星花錢搬入也不算太吃虧就是。

  泳池,健身中心,視聽影院那種算基本設備,建商別出心裁的在大廈一樓設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商店在中庭的木質露臺邊,顧客只有鑽石住戶,因此,所有的名人都可以在三更半夜穿著睡衣出來買東西而不怕被偷拍,原本只是個噱頭,沒想到在狗仔盛行的現在,卻成了鑽石明星們的最愛。

  而方晨曦跟小佩之所以能在這裡工作是因為,她們看到明星時一點其他的反應也沒有。

  小佩愛錢,方晨曦更愛。

  眼中只有薪水的兩人,容不下明星的臉,比起明星,她們對孫中山跟看地球儀的四個小孩比較有興趣。

  即使面對韓抑剛這個電視中的王子,方晨曦也沒多大反應。

  物流車大哥落跑後,韓抑剛拿了雜誌到櫃上結帳——男性時尚雜誌,電視節目志,英語互動雜誌,每一本都是以他當封面。

  不知道那些純情少女在知道自己那個溫文有型的夢中情人,其實是個超級自戀狂後,內心會怎麼想?

  而且這自戀狂不知道為什麼,每隔一陣子,就會把店裡所有的男用襪子搜刮一空,方晨曦跟小佩研究過,都猜測他應該是屬於不喜歡洗襪子的那種骯髒鬼,所以對襪子的消耗量才會這麼大。

  自戀狂,骯髒鬼,然後還是個色情狂。

  媒體上,總是不慍不火,王子下凡間的模樣,但事實上,韓抑剛每個星期都會帶不同的美眉回家,上星期那個外國美眉,胸前之偉大,讓平胸一族的方晨曦跟小佩看得很驚訝。

  條碼一一刷過,「五百七十五元。」

  韓抑剛從LV的男用皮夾中,拿出一張千元大鈔。

  「收您一千元,找您四百二十五元,謝謝光臨。」

  他拿起雜誌正要走出去,突然又像想起什麼似的,「橘子周刊來了嗎?」

  橘子周刊約莫兩年前創刊,專走八卦路線,封面永遠是曝光照或者明星們私下的生活百態,近日力作是拍到新玉女在風景區與已婚男歌手擁吻的畫面,銷售好得不得了,每期出刊十幾萬本,有時候還賣不夠。

  明星們的最恨,八卦人士的最愛。

  面對詢問,方晨曦規規矩矩回答,「橘子周刊是他們雜誌社的物流車自己送來的,所以要晚一點。」

  「大概什麼時候會來?」

  她看了看牆上的時鐘,指著七點半。

  「大概再一兩個小時吧,還是您留一下電話,雜誌來了我再通知您下來拿?」

  韓抑剛考慮了一下,「有紙筆嗎?」

  方晨曦從櫃臺後取過他們交接用的便利貼。

  接過紙筆,韓抑剛刷刷刷的在紙上寫下一組號碼,「記得,雜誌到了就通知我。」

  「好的。」

  一個半小時後,橘子周刊來了,看到封面的瞬間,方晨曦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難怪那自戀狂這麼介意。

  照片雖然模糊,但仍舊看得出是韓抑剛本人。

  吧臺邊摟著性感女郎,連四拍照片,第一張扶肩,第二張摸背,第三張摟腰,第四張,他那雙彈古典鋼琴的修長手指落在性感女郎挺翹的臀部上。

  斗大標題寫著:自律生涯原是夢,鋼琴家的鹹豬手。

  ***  ***  ***  ***  ***  ***

  「新世紀音樂」是最近五年竄起的唱片公司,旗下藝人不多,但共通的特色是,都是音樂專科出身。

  像韓抑剛這樣寫歌也出演奏專輯的人科班出身不稀奇,就連最近主打的嘻哈女子樂團,基本資料一攤開,也都是茱利亞音樂學院的應屆生,負責人韓伯華的如意算盤是,賣音樂不如賣唱片,簡單來說,賣給聽音樂的人,不如賣給會買唱片的人。

  強調創新必須有良好的基礎,耐聽的音樂由樂理起步——音樂學院的專科背景塑造出一種心理作用上的聽覺質感,於是,在唱片不景氣的年代,新世紀音樂還是年年賺錢。

  但此刻,新世紀音樂正醞釀著一股超大的風暴。

  偌大的會議室,光線充足,冷氣剛好,咖啡香氣四溢,照說應該是舒適的環境,可氣氛卻低到不行,歸咎原因,當然是最新一期的八卦周刊。

  韓伯華拿著昨天出爐的橘子周刊,顫抖的雙手指著兒子,一副快崩潰的模樣,「你你你你你你,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那回事。」韓抑剛看著他,「不小心被拍到了。」

  「不,小,心?」聲音提高八度,「我不是告訴過你一定要小心嗎?要玩的話不要在臺灣,最起碼不能在臺北,要不然也要找會員制的俱樂部,你平常要怎麼玩我不管,可是多少注意一下,你看你看,這幾張照片真的不行啊,唉唉,你的歌迷會怎麼想,我們用氣質來包裝你,你居然跑去酒吧摸女人屁股?」

  不摸女人屁股,難道叫他去摸男人屁股嗎?韓抑剛想。

  只是,這樣的話此時不宜,於是他很誠實的回答,「我那天有點醉了。」

  「醉了也不能在大庭廣眾下摸啊,兒子,你要知道買你唱片那些小女生對你的人格期待是很高的。」

  韓伯華講完,重重的嘆了一口氣——不只期待高,重點是,她們都有潔癖。

  小女生對偶像的感情世界有著許多的幻想,夢中情人對她們的追星生涯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單身是最佳,萬一不幸夢中情人戀愛了,也得是門當戶對的戀愛才行。

  也就是,既然是王子,就要配公主,以韓抑剛來說,最好是一些女性音樂家,王子絕對不可以跟歌舞伎在一起。

  「老爸知道你只是個普通人,可是,你的普通只能在關起門來的時候,有別人的地方,你就要是王子啊,我不是跟你說過好多遍,我們賣的是氣質,你怎麼可以跟這種全身穿著沒一塊布的女人在一起,這樣有損形象的嘛。」

  面對老爸的呶呶不休,韓抑剛也是一個頭兩個大,「那現在照片拍也拍了,登也登了,你要我怎麼樣?現在講早知道都來不及了,答案也只有兩種,否認到底,還是乾脆承認?公司要怎麼做?我會配合。」

  「你這死小子,這件事情可不是承認跟否認這麼簡單的。」

  「事實上就這麼簡單,是你想得太複雜了。」

  父子旁若無人的互不相讓,你一言我一語,完全不顧幾個職員已經憋得快昏倒,越吵越大聲,越吵越大聲,越吵越大聲……最後終於在韓抑剛摔門而出劃上句點。

  雖然韓抑剛脾氣有點躁,但摔門這種表演畢竟不多見,一時會議室裡大家面面相覷,沒人開口。

  許久,終於有人講話了。

  「伯父。」在新世紀音樂工作最久,同時也是韓伯華外甥的趙明威開口了,「那個,是不是先把抑剛的事情放著,我們討論一下怎麼跟媒體解釋比較好?」

  一語驚醒韓伯華。

  對啊,開會的目的是應付媒體。

  他清了清嗓子,「大家對怎麼Cover這件事情有什麼提議?」

  安靜無聲。

  大概是意識到職員們可能被爭吵中的自己嚇到,於是,韓伯華笑了笑,裝出沒啥大事的樣子,「不用擔心,盡量說出來。」

  一片死寂。

  既然還是沒效果的話,「沒人自願,我點名了。」

  韓伯華眼睛從左邊開始巡視——

  趙明威,林惠宜,呂彥廷,彭玉凡,汪兆英,然後再從右邊一個一個看回去,汪兆英,彭玉凡,呂彥廷,林惠宜,趙明威。

  被他看過的,無一不在心中默念,拜託,別叫到我,別叫到我,別叫到我……

  「惠宜,你說。」

  被點到的如青天霹靂,逃過一劫的明顯喜悅。

  「我啊……」林惠宜一臉為難,「我覺得這件事情反正也抵賴不掉,不如乾脆承認好了,就說那天抑剛心情不好,多喝了兩杯……」

  「誠實是最好的主意,大家給惠宜拍拍手。」韓伯華皮笑肉不笑的,「你以為我會這樣講嗎?」

  「對不起。」

  「我每個月花三四萬請你們不是來聽你們說對不起,我是要你們來想辦法的,辦法沒想出來,今天就不用下班,我請人送幾個睡袋來,什麼時候想到辦法,大家就什麼時候回家,今天會議到這邊,解散。」

  ***  ***  ***  ***  ***  ***

  韓抑剛知道上了橘子周刊封面的自己,此刻是各家電子媒體追逐的對象,於是乎,車子從唱片公司開出來不到三十分鐘,又滑入了鑽石的地下停車場——外面草木皆兵,回家最安全。

  就像所有爆出醜聞的明星們一樣,在唱片公司想出說法前,他哪都不能去,什麼電話都不能接。

  悶死人。

  上樓前他繞到便利商店,鑽石的便利商店雖然是以7-ELEVEN為模倣對象,但稍稍做了調整,譬如說他們不會賣平價化粧品或保養品,但卻加強了一些娛樂方面的東西,影碟,唱片,雜誌類別等等。

  隨著叮咚聲音傳出,一聲清脆的「歡迎光臨」落入耳中。

  韓抑剛認得正在整理雜誌架的小女生,他聽另外一個女孩子總是叫她晨曦晨曦的,原本還以為是綽號,後來看到她制服上的繡名,才知道她真的叫晨曦,方晨曦,已經在這邊工作半年多了,眼睛圓圓的,笑起來小白兔似的模樣。

  很吃苦的一個小女生,證據就是,營業圍裙下很明顯是學校制服,她不化粧,身上也從來不見任何飾品。

  他走過去,原本想選幾本雜誌在家打發時間,不意卻看到她正在整理的那堆東西——這兩天引起軒然大波的橘子周刊。

  他蹲了下來,翻弄著明顯還綁著一捆一捆的雜誌堆,「前天不是應該就擺上來了嗎?」

  她擡起頭,很無辜的回答,「這是追加訂購的。」

  「賣得這麼好啊?」

  「嗯。」

  看著她的制服領口,韓抑剛突然想起,小女生的想法的話,問她應該很清楚吧

  雖然他在會議室發狠,但其實他是很愛惜羽毛的,也知道今日地位得來不易,可以修補的話,當然要將負面消息修補完全,畢竟演藝圈就是一個形象為主的世界,形象一旦變差,音樂再好都沒用。

  「你們同學中,對於這個,」他指指雜誌,「有什麼看法?」

  「呃……很驚訝。」

  「就這樣?」

  「有人信,有人不信。」

  「為什麼會有人不信?」這明明是他啊。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方晨曦用圓圓的眼睛看著他,「她們就是說,韓抑剛絕對不會做這麼低級的事情,韓抑剛在準備九月要出的古典演奏專輯,沒空出來玩,就算身形很像也不能代表什麼,這世界上相像的人這麼多……這類的,可能,真的很喜歡一個人的時候,身體就會啟動自我保護機制,負面新聞出現,眼睛就暫時看不見。」

  最後幾句話讓韓抑剛笑出來。

  這兩天他為了這個不知道該算緋聞還是醜聞的東西煩惱許久,好不容易一秒的輕鬆。

  也許是因為他笑了,所以她的態度也不再像剛剛那樣拘謹。

  剪開塑膠繩,預備將地上那堆雜誌上架,第一個整理的就是橘子周刊,「你在煩惱這個啊?」

  「有點。」

  「其實你不用管,又不是婚外情,大家找不到女主角,沒人採訪之下,過幾天大家就忘了。」

  「有這麼好的事?」韓抑剛一臉懷疑。

  「炒新聞也得有對象的嘛,男主角不出面,女主角找不到,想炒也炒不起來,而且再過幾天又會有新的周刊上市爆出新的新聞,新的醜聞,新的緋聞,很快大家就會忘記鋼琴王子在酒吧摸女生屁股的事情了,只是有點破壞形象而已,又不是罪大惡極。」

  方晨曦頓了頓,又說:「雖然我不是什麼專業人士,但好歹也在鑽石工作了半年多,每次只要被拍到,明星就會惶惶不安,以為不給個交代不行,但其實媒體熱度根本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麼嚴重,再一個新聞爆出來,就不會有人記得之前發生過什麼事情了,全臺灣有多少明星啊,記者沒這麼多時間啦。」

  韓抑剛揚了揚眉。這看起來還沒長大的小女生……講話還真不像小女生。

  坦白得接近孩子。

  認認真真的把她看了一次,雖然看起來瘦弱到接近孱弱的地步,但仍舊是個標準的美人胚子。

  等她再大個幾歲,會很不得了吧。

  突然起了玩興。

  韓抑剛逗她,「要不要當我女朋友?」這句話他常常講,每個人都聽過,從來沒有人當真,但他還是樂此不疲。

  小女生賞了他一個衛生眼。

  雖然是鄙夷的意思,但他居然變態似的覺得有趣——他不知道這樣算不算被虐,但知道自己的心情輕鬆了不少。

  買了幾個便當當囤貨,帶著這兩天少數的好心情,他離開了鑽石附設的便利商店,上樓,回家。

第二章
  「韓抑剛說要你當他女朋友?」

  「嗯,前兩個禮拜的時候。」

  「然後你拒絕了?」

  「對啊。」

  「你居然拒絕了?」看著自己的妹妹,方晚靜將聲音提高了八度,「他那麼有錢,又這麼帥,你怎麼不答應?」

  「他跟每個人都這樣講,不只我,連打掃的工友都聽過,怎麼可能答應啦。」

  從韓抑剛口中說出的「要不要當我女朋友」,她至少聽過四五遍,而且這只是她親耳聽到的部分,還不計算小佩跟日班的工作人員聽到的,如果通通加上,一定很可觀。

  其實她也不知道韓抑剛這算什麼毛病,反正聽多了,沒人會當真。

  她覺得那是寂寞病,小佩說那叫發情期。

  不過比較意外的是,那次以後,韓抑剛見到她都會聊上個幾句話——但聊來聊去,總不脫八卦。

  其實也不能怪他們沒營養,他是八卦圈中人,她是八卦周邊者,兩人間共通的話題就是這個,說緋聞最自然,再者兩人的情報都非常豐富,談起來源源不絕,勉強來說,也算另類的學術交流吧。

  隨著兩人慢慢熟悉,方晨曦在鑽石諸多星星中提高了對他的注意力,很快的,她就發現韓抑剛不是普通的愛面子,證據在於,他在外面就算是被偷拍,一定也是襯衫跟西裝褲,外加風採翩翩的微笑,可是上次她奉店長之命送代收物流上去,卻看到一片恍若災難電影的景象——

  從玄關到漂亮的窗景前一片淩亂,燈架倒了,衣服亂丟一地,角落一堆襪子山。

  面對她驚訝的神色,韓抑剛只是笑笑說:「過兩天會有家事管理來。」

  「你這樣幾天了啊?」

  「一個多禮拜吧,之前打掃的阿婆要回南部,已經好幾天沒人打掃。」

  方晨曦聽完,額頭降下三條斜線。

  沒人掃他不會順便掃一下嗎?好歹是自己住的地方,整齊一點,乾淨一點,住起來也舒服一點啊。

  居然這樣放著亂。

  但當隔天,他一身清爽的出現在便利商店時,方晨曦才發現人類的無限可能——可以從那麼亂的房子中一身整齊的出現,也算是出污泥而不染吧,哈哈哈。

  外面的少女把他當演藝圈中的王子,豈知他最像王子的部分就是絕對不動手做家務。

  以及,不分時地的調戲。

  就拿「要不要當我女朋友」這句話來說好了,從沒有任何人會當真這點來說,就知道這句話浮濫的程度,鑽石大廈中,幾乎是人人有獎。

  所以啦,即使是兩個星期前,她還沒注意到他人格這樣相異的時候,也沒為此小鹿亂撞過。

  而經過這小段時間,發現王子是俗人後,講起來更沒感覺。

  看到姊姊一臉扼腕,方晨曦一笑,「他啊,什麼人都調戲,我剛剛跟你講的那個被他示愛的工友阿嬸已經五十多了,他也照講,阿嬸笑得花枝亂顫,拿著掃帚整個人抖得亂七八糟。」

  「騙人。」

  「沒騙你啦,不然你以為我這麼見錢眼開的人為什麼會不動如山,我是那種會放過金龜的人嗎?」她將最後一口麵包塞入嘴巴,「如果他是一個正常的,又有錢的男人,我當然會考慮嘛,可他連打掃阿嬸都要調戲,加上男女關係這麼亂,怎麼想都不行。」

  「唉,你剛跟我講的時候,我還以為我們要轉運了。」十分惋惜的語氣。

  「我不行,靠你吧,你比較美。」

  「靠我不如靠你,鑽石的有錢人這麼多。」

  「要靠你啦。」

  兩人一路嘻嘻哈哈互相推託,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大學校門口。方晚靜讀的是夜大,下課後就直接去上班,天亮回家,作息時間完全顛倒的關係,兩姊妹見面講話的時間並不多。

  今天是因為方晨曦放假,兩人才有機會一起出來吃晚飯。

  而由於接近月底,兩人的晚飯也非常簡單,就是買兩個麵包邊走邊吃,吃完就算解決。

  方晨曦看了看手錶,離姊姊第一堂課只剩下二十分鐘,「你去吧。」

  「那你呢?」

  「我在校園走走,說不定可以激勵我考大學……幹麼一副不信的樣子啊?東大特訓班的那個老師為了鼓勵他的學生考東大,就特別帶他們去東大校園走一圈,回來後學生馬上被激勵了。」

  方晚靜說不過她,於是一笑,「注意安全,天色變晚就快點回家。」

  「知道啦,老太婆。」

  「什麼老太婆,我才大你兩歲。」

  「你再不進教室就要遲到啦。」

  一語驚醒夢中人,方晚靜看了看手錶,啊的一聲,「我不跟你說了,這教授好兇,要是遲到就死定了,我要走了,你早點回家啊。」

  「好~」

  看到姊姊急匆匆的小跑步,方晨曦突然有種好笑的感覺。雖然自己是妹妹,但比起迷糊成性的晚靜,她的個性說不定還成熟點。

  但老實說,也成熟不到哪裡去啦。

  證據就是,她現在還會發那種嫁入豪門的春秋大夢,對發票時,也還會異想天開的以為自己這次一定會對到兩百萬。

  天色尚早,方晨曦撥了撥頭髮,散步去。

  ***  ***  ***  ***  ***  ***

  韓抑剛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那個小女生。

  他今天是來拍照的,因為是音樂賞析雜誌,所以借了大學來拍,步道,大樓,草皮,走廊,圖書館的階梯,用這些背景增加學術氣息,就在休息的時候,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視線內晃過,仔細一看,居然是方晨曦。

  她怎麼會在這裡?

  白襯衫,七分牛仔褲,涼鞋,一派青春。

  跟平常搬東搬西的樣子不同,在大學校園中的她看起來輕鬆得不得了,模樣悠閒,表情放鬆,十分吸引人。

  有一種自得其樂的感覺。

  也許是上次因為橘子周刊的關係有過短暫的交談,後來幾次見面,他都會忍不住跟她說上幾句話。

  她畢竟年輕,雖然頗能吃苦,但個性還滿好拐騙的。有次家務助理離開前忘了替冰茶跟紅茶倒飼料,兩個小傢伙餓得在家裡暴走,不但弄倒了燈架,還把助理折好的乾淨衣服拖曳一地,客廳亂得不得了。

  那天他回到家,才開門,兩隻狗立刻一左一右撲上來,發出很委屈的叫聲,他一聽聲音就知道有問題,跟家務助理通過電話,發現原來是晚餐沒有餵,連忙到廚房開罐頭,混飼料,倒水,就在他把遲來的晚餐放到地上讓紅茶跟冰茶吃的時候,門鈴響了。

  方晨曦提著他的代收物流貨品送上來。

  面對紊亂的客廳,她的眼睛露出驚訝的神色,他一時興起,就跟她說因為家務助理沒來,所以這麼亂。

  然後她居然就這樣相信了。

  雖然他不愛做家務,但不代表他不會做家務,單身也是人,誰會讓房子這樣亂到家務助理來的時候啊。

  不過,她呆呆點頭的樣子真的還挺可愛的……

  韓抑剛自顧停留在有趣的片段,直到有人搖他肩膀,他才驚覺自己居然看得有點入神。

  趙明威就著他的視線移過去,然後拉回,「你是在看那個白色襯衫的女孩子?」聲音透著奇怪。

  「對。」

  「怎麼,你現在喜歡這型的?」

  「也不是喜歡,你不覺得,她現在這樣看起來不錯嗎?」

  「是不錯,可也沒這麼不錯,看你一副很想撲上她的樣子。」趙明威提醒他,「那女孩子還沒成年吧。」

  「你不要把我講得一副色情狂魔的樣子。」

  「你是不是色情狂魔,要問那些被你拋棄的女孩才會知道,那小妹妹該不會是下一個受害者唄。」

  「喂,她才幾歲啊,我沒這麼色欲熏心好嗎?」

  趙明威哈哈一笑,表情顯然不太相信。

  兩人從小玩到大,他對抑剛太瞭解了,可能比他本人還瞭解他也說不定。

  抑剛這個人,是個新鮮主義者。

  喜歡所有新鮮的東西——或者說,在歷經大學那場慘痛的戀愛之後,對長久就抱著一種無所謂的態度。

  他覺得久了之後,就會變。

  而感情一變就不美。

  因此與其讓關係久到生變,相對惡言,不如將過程縮短,彼此高興一點,感情新鮮一點。

  眼前的小女生會引起抑剛的注意,原因十分簡單。

  年輕,可愛,圓圓的無辜眼睛,讓人有一種保護欲——十個男人有九個會喜歡的類型。

  他直覺抑剛一定會出手。

  「你最近還是注意一點好,上次橘子周刊的消息好不容易平息。」趙明威碎碎念著,「那真的太幸運了,只拍到你一點點的臉,加上那女生沒有趁機跳出來想出名,所以才能賴得掉,但下次就不見得這麼順利,九月唱片就要上市,不要在這時候又上報,緋聞對銷售是很致命的。」

  「我知道。」

  「你是我們公司的招牌,招牌的閃亮度一定要夠,是要金光閃閃的,絕對不可以是桃紅色。」

  「我知道。」

  「因為這張的主題是療傷,所以你千萬不能在這時候爆出很不療傷的消息,要不然我們的療傷唱片就賣不出去了,上次推的管弦新人讓公司賠了一筆,大家都期望你能把帳面拉回。」

  韓抑剛看著他,「趙明威,你現在是在演我爸嗎?」

  「我只是在為大家的年終獎金著想而已。」趙明威攤了攤手,「還有你的唱片版稅,跟排行榜單。」

  「我會注意,絕對不會再像上次那樣了。」他看了看手錶,「拍照的水車什麼時候來?」

  「已經聯絡到了,司機說大概再半小時會到。」

  為了要在太陽下山前拍好,攝影師苦苦交代他們要準時到,可沒想到全員到齊後,卻漏了水車。

  沒有水車,就沒有人造雨,沒有人造雨,就失去鋼琴家略帶憂鬱的意境,所以此刻全員停工,工作人員正在狂叩迷路的水車司機。

  「到了再打電話給我。」

  「抑剛——」

  「我不會走遠,五分鐘內一定到。」

  ***  ***  ***  ***  ***  ***

  「耶?你怎麼會在這裡?」

  「來拍照片,你呢?」

  「我送我姊姊一起來的,她念夜大……幹麼用這麼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喔,」方晨曦想起什麼似的笑了,「因為我姊姊下課後就直接去上班,她回家時我已經出門了,除非我放假,或者她放假,不然是見不到的,就算我放假,她也還是要睡眠,要上課的嘛,所以才會有妹妹送姊姊上學的這種活動,從家門口走到校門口,就是我們的家庭時間。」

  韓抑剛點點頭,「真辛苦。」

  「還好啦。」方晨曦一笑,用小丸子的搞笑聲音說,「體貼是溫柔的開始,知道體貼女性,相信我,你將來一定會成為好丈夫。」

  聞言,韓抑剛露出莞爾的表情。

  她就這點可愛。

  他不是沒遇過吃苦的女孩子,可是她們感覺都有點不太真實——不是淚光閃閃說起生活艱辛,就是加油添醋的說起自己有多努力。

  當然他對她們有一定程度的認同,只是,除了那一部分的認同之外,就不會再有其他的了。

  不會像對眼前這小女生這樣,有一點喜歡跟她聊天的感覺。

  她很愛錢,眼中除了新臺幣容不下其他東西,但又不是那種為了錢可以不顧一切的人,該怎麼說,拜金拜得很有原則?

  總之,他覺得好玩就是了。

  如果幾個星期前有人跟他說,他會跟鑽石超商的小女生變得有一點像朋友,一定被他斥為無稽之談,但沒想到,六月末的現在,兩個不是大學生的人可以巧到在大學遇到。

  而且憑良心說,他還滿喜歡她穿便服的樣子。

  即使樣式很簡單,不過看起來……咦……耶……韓抑剛迅速在腦海中搜尋著時尚記憶。這個,這是Burberry的夏裝吧?

  雖然是兩三年前的樣式,但樣式分毫不差,布料對,剪裁也對……

  「喂。」有人戳了他的肩膀,聲音微慍,「你在看哪裡啊,大叔。」

  「大,大叔?」

  「你不是已經三十歲了?」

  韓抑剛鬼叫起來,「三十歲你叫我大叔?」

  「大我一輪還有多,不是大叔是什麼。」方晨曦瞪著他,「而且重點是,你幹麼一直盯著我的胸部看?」

  雖然說她的Cup有跟沒有差不多,但也不能用那種好像在研究什麼的眼光一直看啊。

  「我不是在看你的胸部——」

  「喂,你很過分耶,什麼叫不是在看我的胸部,就算……就算真的很平也不能這樣講啊,好歹……好歹也是有一點的……」

  看到小女生漲紅著臉,極力維護女性自尊的模樣,韓抑剛有點想笑。不過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再不解釋會被當成色情狂的。

  「我是在研究上衣的剪裁。」

  方晨曦瞇起眼睛,「你研究女裝幹麼?」語氣不太相信。

  「這件是你自己的衣服嗎?」

  「嗯。」

  「Burberry?」

  「嗯。」

  連兩嗯換來的是韓抑剛的問號五連發。

  他不認為她是名牌奴,可是眼前的情形怎麼說怎麼怪,在超商打工卻穿Burberry的便服?這太詭異了,怎麼樣都說不過去啊。

  而且他現在才注意到,她連牛仔褲也是萬元名品。

  「喂,你到底在看什麼啦?」

  「我在看你一身的……」韓抑剛換了個名詞,「閃亮亮。」

  「我一身的閃亮亮?喔,這些是舊衣服啦。」方晨曦看了看自己,「兩年前我還是千金小姐的時候,爸媽買來寵小孩的。」

  兩年前她還是千金小姐的時候——

  感覺小女生身世離奇。

  韓抑剛拉著她在附近的階梯坐下,「可以跟我說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這種心情很奇怪,他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對於小女生的事情,他會產生一種想知道的感覺。

  想,然後就這麼做了。

  等他回過神來,她已經在跟他講故事。

  故事很簡單。

  有為青年娶了青梅竹馬,然後兩人徒手打拚,努力加上運氣,工廠擴充很快,一家幸福得有點像是童話故事。

  直到一家之主幫朋友作保為止。

  存款,工廠,房子一夕之間化為烏有,一家人正準備從頭來過的時候,父母卻發生意外,兩個小公主一下成為孤兒,只能投靠唯一的親戚,姑姑。

  寄人籬下的日子當然不好受,姑姑不但冷言冷語,還要求姊妹做所有的家務,在明白姑姑是存心刁難後,兩人決定自食其力。

  「就是這樣。」

  「很辛苦吧,現在。」

  「如果沒有在我姑姑家住過,我一定沒辦法這樣,不過姑姑家太可怕了,身體上的疲累,睡一覺就可以恢復,可心理上的疲累,會帶到夢境裡的,我在姑姑家沒一天睡好,可搬出來後,我每天晚上都是呼呼大睡……欸,你不要這樣看我,我不是在賣弄辛酸,我只是覺得在這整件事情上,我沒有做錯什麼,所以沒什麼好隱瞞的。不可以同情我。」

  「你有我的把柄,我怎麼敢同情你?」

  方晨曦噗哧一笑,「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把你褲子後面破一洞還跑出來買東西的事情告訴別人的。」頓了頓,「大~叔~」

第三章
  不知道臺灣有多少人看過明星們在後臺時的模樣——台前光鮮亮麗,台後頹廢委靡。

  由於沒事做,大家發明了很多打發時間的方法,有人講色情笑話,有人玩撲克牌,有人喝茶划酒拳,也有人三兩成堆說是非。

  雖然說那都是不錯的提神方法,不過因為不符合新世紀音樂經營的鋼琴王子形象,所以韓抑剛只能等待。好無聊,好想睡,好無聊,好想睡……他真的覺得自己快睡著了。

  一旁陪同的林惠宜見狀,連忙用手把他的臉捧住,「別睡,別睡。」

  「好困。」

  「明威去買咖啡了,馬上回來。」

  一個昏昏欲睡,一個努力撐著他的臉。他今天穿的襯衫手部有縐折設計,要真趴著睡臉上會留下痕迹,王子怎麼可以在臉上出現衣服壓痕這種好笑的東西,太破壞形象了,所以林惠宜拚死也得讓他醒著。

  「不是跟你說今天要上節目,叫你早點睡嗎?大哥?你的頭好重。」

  「我是想早點睡,可冰茶昨天晚上嘔吐又拉肚子,我帶它去看醫生。」

  「冰茶病啦?要不要緊?」

  冰茶是他們新世紀音樂王子的正牌情人,臘腸狗一隻,芳齡五歲,對每個人都凶巴巴,但對韓抑剛永遠是一副尾巴搖得快掉下來的樣子,要撒嬌,要抱抱。韓抑剛出門的時候,冰茶還會發出悲切的哀鳴,好像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面似的淒厲,也因為這樣,平平一樣是臘腸,但冰茶就是比紅茶明顯得寵。

  證據就是,兩隻狗都喜歡咬洗好曬過的襪子,客廳角落有一堆襪子山就是冰茶小姐的力作,韓抑剛放任冰茶咬乾淨的襪子堆積成山,但萬一紅茶如法炮製,一定會被罵。

  所以他們都說冰茶才是韓抑剛的正牌情人。

  而現在正牌情人居然又嘔吐又拉肚子,想必身為男友的他心情一定很糟糕。

  林惠宜覺得此時是盡開導義務的時候,「醫生有說什麼嗎?」

  「還不知道,我把它留在獸醫那邊檢查,晚點再去看它。」韓抑剛的聲音有一點奇怪,「不過,冰茶吃的東西都跟紅茶一樣,怎麼紅茶沒事,冰茶卻又嘔吐又拉肚子?」

  「你這樣講好像很希望紅茶也嘔吐拉肚子一樣。」

  「我只是打個比方。」

  正在講話間,趙明威提著三份星巴克進來了。

  林惠宜一聲歡呼,「咖啡來了,抑剛老大快點喝吧,喝完快點醒,你的頭真的太重了,我扶得手好酸。」

  趙明威將咖啡從塑膠袋中一一取出,把打著無糖記號的那杯遞給了正在減肥的林惠宜,第二杯給韓抑剛,最後是自己。

  「幹麼一臉鬱悶?」

  「他女朋友住院了啦。」

  「喔,情況嚴重嗎?」

  韓抑剛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要晚點才知道。」

  「先把女朋友放一邊,剛剛收到消息要跟你說。」趙明威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對寫真集有沒有興趣?」

  他眼睛一亮。食色性也啊,怎麼可能沒興趣。

  因為冰茶生病的鬱悶總算跑走了一些。

  不是他在說,從大學開始,他就有「寫真館長」的美譽,因為他買得勤、買得快,各家女星都來者不拒,所以寫真集的量十分驚人,重點是,他對這些寫真集,永遠不離不棄。

  當他要去維也納念音樂學院時,他把在臺灣買的寫真集全部郵寄過去,待拿到學位回國,他又是花了大錢把三個櫃子的寫真集通通海運回臺灣。

  鑽石住處的書房中,滿滿寫真集啊。

  只可惜高中同學幾乎失聯,大學同學又分散世界各地,沒有同好,寫真賞析之路頗為寂寞。

  沒想到今日居然有人問起,而且還是他的工作狂堂弟……

  「我太有興趣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韓抑剛用很誠懇的聲音說,「這是我最近幾年唯一保有的娛樂。」

  「保有的娛樂……」趙明威皺起眉,想到什麼似的啊了出來,「唉,我不是要推薦你哪本好看。」

  「那你幹麼問我有沒有興趣。」

  「不是要你買。」壓低聲音,「是要你拍。」

  韓抑剛停了三秒。他拍?

  他拍寫真集?

  他拍寫真集?

  誰看啊。

  雖然說他算是有人氣,可這一切是因為他會寫歌,會彈琴,才華賦予的加分印象,不然他的臉其實比不上那些新生代男演員啊。

  自戀歸自戀,但自知之明還是有的,他不想大張旗鼓的拍寫真集,然後慘澹銷售導致人氣下滑,到時候不但老闆兼老爹的韓伯華不會放過他,那些專門酸藝人的周報也不會放過他,贏的機率太小,輸的機率很大。

  大致的利害關係在腦海中轉過後,韓抑剛下了初步結論,「我個人認為,這是一個很不佳的主意。」

  「哪里不佳啦?」林惠宜問。

  「太危險。」

  「拍個照片而已,怎麼會危險?我們之前也幫何以倩出過,還賣到斷貨,大哥你要對我們有信心嘛。」她也加入遊說行列,「何況你不是很愛拍照?這下剛好可以拍個夠,搞不好還可以玩個換裝遊戲,扮成武士,還是歐洲貴公子那種,不然也可以穿個迷彩裝突顯男人味,多贊啊。」

  「林惠宜,你男朋友真的很幸福。」

  韓抑剛突然冒出這句,讓她一頭霧水,「怎麼突然講到這個?」

  「我剛剛才知道要拍寫真集,明威大概也早我不到幾小時才接到命令,你呢,完全在狀況外,但卻可以全心全意的附和他的話,所以我說你男朋友很幸福。」

  被識破心機,林惠宜尷尬一笑,「哎呦,怎麼這樣說啦。」

  看到女友被挖苦,趙明威很快跳了出來,「反正,你錄完影來公司就對了,伯父已經要所有的企畫人員晚上七點會議室就定位。」

  已經召集全員了是吧,那就是一定得去就是。

  冰茶只好在獸醫那邊再多待一天了。

  韓抑剛的表情有點想笑又有點無奈,「除了說是父親對兒子盲目的信心,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個企畫的由來。」

  太冒險了,錢多也不是這種花法。

  「你放心,至少寫真集這一塊我們沒有敗過。」趙明威安慰他。

  「你是當我不知道公司狀況嗎?」韓抑剛沒好氣的說,「我們只出過何以倩一本,長得跟林志玲不分軒輊的提琴美人寫真集當然會熱賣。」

  「所以你更要放心,既然我們可以把何以倩塑造成會拉小提琴的林志玲,就可以把你塑造成一個會寫歌會彈琴的江口洋介。」

  接連兩個放心讓韓抑剛一點都不放心,而且冰茶還在醫院呢。

  大概是知道他們人狗情深,林惠宜自告奮勇要去幫他把冰茶帶回家——原本只是很普通的事情,可誰也沒想到,人狗情深的結果是導致了一場驚人的風暴。

  ***  ***  ***  ***  ***  ***

  提著一大袋網路購物送來的東西,方晨曦按了韓抑剛的門鈴。以前都是星星們自己到店取貨,但一個月前,管委會為了表示要讓住戶更方便,所以要求他們每天下班後,將星星們在網路上訂的物流貨物送上去。

  因為便利商店開在鑽石只是個設施,根本不賺錢,他們的薪水是管委會發的,所以當然也不能有什麼異議。

  啾啾啾,電子小鳥賣力的叫著。

  過了一會,門開了,拉開的瞬間她看到了一個有點頹廢的韓抑剛。

  她將袋子往前提,「你的東西。」

  「可不可以幫我拿進來?」他攤著雙手,上面沾滿了白色泡泡,很明顯是沒有手可接的狀態。

  方晨曦點點頭。這是她第一次進入韓抑剛的住處。

  原木地板,開放式空間設計,從玄關可以看到臥室,廚房,書房,樂室,還有客廳,全部一目了然。

  地板跟廚房都採取原木設計,客廳有一個超大的藍絨布面的大沙發,白色的桌子放置了一些杯盤。

  床就放在地上,周圍散亂著一些雜誌。

  衣服的擺放很像服飾店,按照顔色依序排好,方便找尋。

  樂室裡有作曲用的電腦,鍵盤,吉他,散亂的樂譜,以及一些音樂獎座,那裡也是唯一有圍起來的地方,大概到膝蓋的高度的木板密密實實的將裡外隔開——雖然說她不太懂這種一腳就跨得過去的隔間有什麼太大的意義就是了。

  「放在沙發上可以嗎?」

  「裡面一點,放鍵盤的那一間,記得放在隔板裡。」

  「好……」

  「的」還沒說出口,她覺得自己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麼東西,來不及反應,已經整個人滑了下去。

  失衡的瞬間,方晨曦已經在心中哀叫起來。

  他家是原木地板,就算是屁股先落地,也一定是痛死人的,早知道今天就不要把運動服換下來,因為運動褲至少比制服裙厚一點……與預期的疼痛感不同的是,她沒有掉在地板上,而是落入一個懷抱裡。

  韓抑剛眼明手快的先接住了她。

  她看著抱著自己的人,驚魂未定,「謝,謝謝。」

  然後方晨曦很快的發現不妙之處——他手上那堆白色泡泡,全部跑到她的制服上了啦。

  還沒完結似的,一個黏著白色泡泡的東西突然從浴室沖了出來,一下跳到她身上,立定,還轉了兩圈。

  接著第二隻沖出,動作很明顯的是有樣學樣,在她身上踩踩跳跳轉圈圈,除了泡泡,滴滴答答的水全部落在她身上。

  待看清楚,發現是兩隻臘腸。

  小狗很興奮的樣子。

  「冰茶,紅茶!」韓抑剛提高聲音,「我不是要你們在裡面等嗎?怎麼可以自己跑出來,泡泡沒沖耶。」

  小狗快樂的搖著尾巴。

  看到小動物一派天真的樣子,方晨曦忘了自己沾滿泡泡水的衣服,雙眼出現了心型符號。好可愛喔。

  濕濕的都這麼可愛,等毛吹幹應該更可愛吧。

  正想伸手摸摸,韓抑剛卻快了她一步,一手一隻,將小狗撈起往浴室走去。

  過一會他出來,將她從地板拉起,表情頗抱歉,「不好意思,剛剛出來忘了關浴室門。」

  方晨曦眼巴巴的望向浴室門口,「你的狗啊?你都是自己幫它們洗澡?」

  「時間允許的話才會,忙的時候就給寵物店洗。」韓抑剛注意到她滴水的上衣,皺起眉,「你去沖一下好了,我裡面還有淋浴間。」

  沖,沖一下?

  簡單三個字讓她從可愛小狗的意境中清醒,「不,不用了,我家很近。」

  開玩笑,在別人家洗澡太詭異了,雖然說貼著皮膚的肥皂水讓她不太舒服,可是要她在這裡洗,她寧願忍回家,欸,好癢。

  奇怪,怎麼會這麼癢……啊,這不是人用的沐浴乳,是洗寵物的,小狗N天才洗一次,毛又多,所以應該是非常的消毒殺菌吧……天啊,不想還好,一想整個人都癢起來。

  韓抑剛看著她一臉掙扎開始扭著上身,忍不住好笑,「放心,我還沒禽獸不如到那種地步,去洗吧。」

  「可是——」

  「不想皮膚受罪就快點洗吧。」

  推推推,把她推入主臥室的浴室,丟了一條乾淨的毛巾給她後,韓抑剛很快的在房間翻箱倒櫃。

  前女友的舊衣服他收到哪里去了?

  這裡?還是這裡?都沒有,莫不成是這裡?難道丟了嗎?應該沒有吧,他家能放衣服的地方不多啊……突然間靈光一閃,韓抑剛快步走到客廳,將藍色沙發的坐墊掀起——果然,兩大包衣服都在沙發下的收納箱中。

  從裡面挖出比較樸素的上衣跟長褲,外加一件薄外套,折好,放在椅子上,再將椅子搬去浴室門口。其實他根本可以不管她皮膚癢不癢,畢竟他們之間什麼也不是,但也許是那雙眼睛的關係吧,對她就是有種很難理解的,小小的放不下。

  不知道也就罷了,在他眼前怎麼樣也沒辦法假裝無所謂。

  「晨曦。」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可能是聽她另外一個同事叫喚多次,所以居然叫得很順口,「門口我放了衣服,你等一下再開門拿。」

  「……好,謝謝。」

  二十分鐘後,她從浴室出來了。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韓抑剛,而是兩隻已經把毛吹幹的臘腸。

  方晨曦蹲下,很輕易將其中一隻抱在懷裡。

  小狗聞聞她,然後開始搖尾巴示好,她的內心頓時響起了千軍萬馬般的「好可愛」。

  小傢伙毛色漂亮,肚子有肉,而且完全不怕生,顯然被照顧得很好。

  她試著向另外一隻伸出手,但後者只是警惕的看著她,她前進一點,它就後退一點,她若不動,它也就保持原本的距離。

  就在她不知道嘗試了第幾次之後,背後響起一個聲音,「不用試了,冰茶很難討好。」

  話才剛剛講完,剛剛那隻打死不跟她親近的臘腸咻的一聲從她身邊跑過,短短的前腿搭在從廚房出來的韓抑剛腳上,嘴巴發出小小的嗷嗷聲,尾巴搖啊搖啊,撒嬌意味十足。

  方晨曦睜大眼睛。雖然說他是主人,但差別待遇也太大了吧。

  似乎知道她在不平衡什麼似的,韓抑剛笑了笑,「不要說你們只是第一次見面,冰茶就連我爸逗牠都不理。」

  「可它剛剛有來跟我玩對吧。」雖然她現在分不清兩隻狗的差別,但半個小時前,兩隻狗都在她身上蹭沒錯。

  他一臉忍笑的表情,「剛剛因為我跟你很接近,所以冰茶在吃醋,紅茶只是有樣學樣。」

  吃醋?

  她指著他懷中的小狗,「所以它是故意的?」

  韓抑剛微笑著點點頭。

  「為什麼啊?」

  「就跟你說了是吃醋啊。」摸摸冰茶的頭,「狗身貓肚腸,它除了外型是狗,其他沒一個地方像狗,愛吃醋,小心眼,我回到家絕對不能先抱紅茶,不然它會哀得好像三天沒吃飯,叫到它覺得不委屈為止。」

  摟緊了懷中名喚紅茶的狗,方晨曦蹭了蹭,「還是它可愛。」

  「你要不要看紅茶的特技?」

  「我要看,我要看。」

  只見韓抑剛蹲下來,對著紅茶說:「睡覺。」

  剛剛還在搖著尾巴的小狗居然馬上閉上眼睛,尾巴也不搖了,儼然是睡覺的模樣。

  「起來。」

  小狗瞬間清醒,繼續聞她,蹭她,搖尾巴。

  方晨曦睜大眼睛,驚訝又開心的樣子,「好厲害,好厲害,它好聰明喔,居然都聽得懂耶。」

  「什麼它聰明,是我會教。」

  「哈哈哈,那冰茶會什麼特技?」

  「它現在就在表演特技啊。」

  有嗎?看不出來啊。

  他張開雙手,冰茶居然還是可以牢牢的抓住他。

  「看,冰茶的壁虎功。」

  「騙人,它又不是貓,怎麼會這樣?」

  「所以才叫特技啊。」滿意的看到她的不可置信,左手重新兜住冰茶,「很厲害吧,一隻像貓的狗。」

  兩人嘻嘻哈哈,完全沒注意到韓抑剛開著視訊的電腦還在連線中,對話方塊也沒有關——電腦那端一個側錄指令,便把兩人相處的情形錄下,一覽無遺。

  ***  ***  ***  ***  ***  ***

  印刷廠的機器飛快的運轉,刷刷刷的不斷將排好的頁面印出——最新一期的橘子周刊,封面是不久前疑似夜店泡妹的鋼琴王子韓抑剛,但有別於公眾場所,這次的場景是王子家的客廳,連續兩天,不同女子出入。

  雜誌重點在第二天的照片——女孩子提著一大包東西似乎剛剛購物回來,兩人倒在客廳地上調情,女孩子還去沖了澡,接著兩人兩狗儼然一家歡樂,不但照片看起來十分親密曖昧,過程也被描述得十分香豔。

  由於是視訊側錄的截圖,五官有點模糊,當然男的確定是韓抑剛無疑,第一個女孩因為比較沒有什麼,所以媒體很輕易的放過她,第二個則被稱為「二十八號愛人」,原因很簡單,因為被拍到的那天,是六月二十八。

  新刊出版前夕,韓抑剛整個大爆炸——因為那是他的家,怎麼樣也賴不掉,兩天內不同的女子進出,周刊上他被描述得像是現代淫魔,大損苦心經營的憂鬱王子形象。

  新唱片已經錄製完畢,發行前夕爆出這種新聞他很頭痛,然後不只他,因為事關年終獎金,整個唱片公司的人都很想哭。

  為了自己的福利與權利,周刊上市當天,新世紀音樂唱片公司開始了另一項全民運動:想辦法。

第四章
  「喂,方晨曦嗎?」

  「嗯嗯。」

  「我是韓抑剛。」

  「韓抑……韓抑剛?」正在翻閱報紙工作版的方晨曦停了三秒,一下叫了起來,「你怎麼會有我的電話?」

  「這不是重點,你現在在哪?」

  「在家啊。」放暑假了卻又還沒找到工作,不在家也沒處去。

  「那就好,先不要出門。」

  方晨曦被他那種007的語氣搞得一頭霧水,「我為什麼不能出門?」

  「因為……」韓抑剛似乎在考慮著措辭,「你前幾天不是在我家洗澡嗎?對,就是那一天,因為我的視訊沒關,有人把我們的畫面側錄,投到雜誌社,是最新一期的橘子周刊的封面。」

  我們的畫面……我們……我們,「們」是複數耶。

  她心中突然有種不吉祥的感覺,「你的意思是……」

  「你是我最新的緋聞物件。」

  「怎麼會?」方晨曦怪叫起來,「你會用到視訊應該是熟朋友吧,熟朋友出賣了你?」

  「算是吧。」韓抑剛的聲音很是無奈。

  他最近跟一個高中同學迷上尋寶遊戲,尋寶的話當然是組隊最佳,但同學的電腦不知道為什麼不能在遊戲上傳送私人訊息,為了方便交換情報,都開著msn視訊,直接用講的比較快。

  林惠宜幫他去帶冰茶回家時,他請她先幫忙開電腦,登入連線,msn收消息,遊戲那邊先賺一些寶石。

  因為電腦開了,所以被側錄。

  二十八號晚上也是這樣。

  玩一玩遊戲,同學說要去送貨,兩人約晚一點繼續尋寶,電腦開著,msn也開著,就在這中間,方晨曦替他送東西上來,再次被側錄。

  雖然他一直覺得「電腦老舊,沒辦法在遊戲上發秘密訊息」這個理由很奇怪,但由於那是他高中時的麻吉,所以並不疑有他,只是沒想到怪理由是為了要他開視訊,然後所有的荒謬只值二十萬。

  「剛好你洗過澡,所以……那些報導你看了可能會不太舒服。」韓抑剛的聲音聽起來生氣又無奈,「雜誌今天晚上會上架,我先告訴你一聲。」

  「啊……」雖然只是單音,但聽起來魂魄游離。

  怎麼會這樣?

  橘子周刊耶……

  雖然她很愛看,而且每周必看,可是那是把別人當娛樂的時候才有趣,現在她自己成了話題,感覺就只有髒話能形容。

  橘子周刊可以把正常的男女交往寫成聊齋豔譚,然後她在他家洗澡,在他家換衣服,還在地上意猶未盡的跟小狗玩到快趕不上捷運才走,根據一分事實九分料的定律,應該會被寫成臺北失樂園吧,哈,哈哈,哈哈哈。

  「你看過內容了嗎?」有氣無力的聲音。

  「剛剛看過。」

  「是不是很香豔?」

  「有一點,因為你是二十八號拍到的,所以被取名為『二十八號小姐』。」韓抑剛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抱歉,「不過你放心,因為是視訊截圖的關係,臉不是很清楚,比較麻煩的是鑽石大廈的出入口一堆記者在等,如果你照常來上下班,可能會被認出來,你這幾天還是留在家裡,等媒體走了再說,就這樣,我先掛電話了。」

  看著手機,方晨曦情緒複雜。

  雖然她的臉很模糊省去曝光危機,但她現在不能上班賺錢,這對於每個月的薪水都卡得剛剛好,而且暑假還要存下學期學費的人來說,不能出門無疑是個青天霹靂。

  這一切的遭遇,難道是她為了省錢沒去安太歲的關係嗎?

  以前寒暑假的白天工讀都很容易有著落,只有這次搞到都已經七月一號了,卻連個影子都看不見,面談了三四次,對方不是嫌她瘦,就是嫌她小,不然就是嫌她又瘦又小。

  就在她這麼水深火熱的時候,突然又挨了一棍,讓她不禁懷疑自己有沒有辦法在開學前,存好學費跟即將面臨的各種考試費用。

  然後就在她一個頭兩個大的時候,電話又響了。

  ***  ***  ***  ***  ***  ***

  「請問是方晨曦小姐嗎?」

  「嗯。」誰啊?聲音好陌生。

  「你好,我先自我介紹——」

  「我不會辦信用卡也不會辦現金卡,買不起保險也不想做直銷,對合夥開創事業也沒興趣,還沒滿十八,目前不考慮移民。」方晨曦一口氣說完,「你要跟我說什麼?」

  對方似乎沒想到她會來這麼一大串,停了三秒後,才又開始說話,「我姓趙,叫趙明威,是韓抑剛的經紀人。」

  「韓抑剛的……經紀人?」她提高了音量,「怎麼你也會有我的電話?」

  「這不是重點……」

  為什麼每個突然打電話給她的人都覺得這不是重點?

  這當然是重點,說嚴肅一點,可是關係著人身安全呢,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都可以知道她的手機號碼,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我就直接說了,不知道方小姐對暑期工讀有沒有興趣?」

  耶?他說啥?他的意思是在問她工作嗎?

  握緊電話,方晨曦很用力的說:「我有。」

  「什麼性質都願意嗎?當然絕對是正當的工作。」

  「正當就沒問題,你放心好了,雖然我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四十公斤,可是我非常能吃苦耐勞。」心中一把錢火在燃燒,她鬥志高昂,「我的英文很好,進退應對絕對不會失禮,打掃環境也沒問題,我有潔癖。」

  「裝聾作啞可以嗎?」

  「裝聾作啞?」啥意思?

  「簡單來說,工作的時候,除非我允許,否則你絕對不能講話,你所有講出來的話都必須是事前跟我溝通過的,比較主要勞動的專案是在拍攝現場遞茶水,替抑剛搧涼這一類的,每天工作不會超過八小時,月薪一個月五萬,如果需要,可以幫你申請正職人員福利,可以嗎?」

  考慮了一會,方晨曦很老實的說:「我可能要想一下。」

  聽起來是很輕鬆,很正當,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怪怪的。

  也許是因為太好了吧!前幾天新聞才播出,現在大學應屆畢業生平均薪水兩萬五千八,然後她這個十七歲的小矮子一個月可以領五萬?

  如果辛苦得不得了,領五萬就是理所當然,但問題是她的工作內容怎麼想都很涼啊。

  茶杯跟扇子再重也重不到哪里去,而且聽他的意思似乎是少言為妙,裝啞巴最佳,不講話就不講話,閉嘴又有什麼大不了,雖然她見過的世面還不多,但也知道沒有白吃的午餐這件事。

  「不夠的話,我們可以再加,七萬五?」

  「……」

  「九萬?」

  「……」

  「十萬?」

  「不是錢的問題。」方晨曦很老實的說,「我覺得有陷阱。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懂的事情跟會的事情都不多,我雖然很愛錢,可我不認為我可以不用怎麼勞動,然後一個月領十萬。」

  趙明威完全沒想到她會這樣講,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方小姐很聰明,思慮完全不像高中生。」

  方晨曦揚起眉,心想,如果你像我一樣,從小公主變成小女僕,你也會想得比別人多。

  「那麼,我坦白說好了,抑剛跟方小姐上了雜誌封面,今天晚上就會鋪貨到各大便利商店跟書局,上次在酒吧還可以賴得掉,但這次是在他家,主角絕對不可能是別人,這對苦心經營的形象有很大的影響。」趙明威一口氣說下來,「我們需要方小姐配合一起否認,好替他消毒。」

  「我?」

  「對。」他回答得很乾脆,「公司會提供電梯跟大門錄影帶給媒體,表示兩人之間絕無男女關係,但如果說讓不太熟的人在家裡沐浴逗留,給人的感覺還是有點輕浮。因此,方小姐一定要是新世紀音樂的員工,而且是貼身助理之類的,這樣就比較說得過去。」

  「這是大叔的主意?」

  大叔?

  趙明威想了一下,才知道她說的是韓抑剛,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

  不知道自訝年輕俊秀的抑剛知道自己是少女眼中的大叔時,會有什麼想法?打擊一定很大。

  「他不贊成也不反對,雖然不是什麼好方法,但由於今年連兩個新人都賠錢,若這張唱片不能把漏洞補起來,年底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員工要走路,為了公司,他應該會配合。」趙明威客客氣氣的問:「不知道方小姐覺得可以嗎?」

  「嗯,老實說——」我覺得很詭異。

  假裝員工是難不到哪啦,難的是她始終是冒牌貨,說不定會因為這樣被舊有員工刁難,何況她九月就要開學了,她可不認為自己在假裝韓抑剛的助理之後,還可平平靜靜的念高三。

  新世紀音樂又不可能在往後提供她工作,她要為了這一個夏天,然後給所有的同學說她不夠意思的機會嗎?

  正想拒絕,家裡電話卻突然響了。

  「你等我一下,我等會回你電,呃,我發簡訊給你,先這樣,拜拜。」

  掛了手機,迅速拿起家裡電話,

  今天下午怎麼搞的,平常十五天電話都不見得會響一次,今天不到十五分鐘,就連響三次。

  「這裡是××警察局,請問是方晚靜的家人嗎?」

  警警警警警警警警察局?

  「方晚靜被控偷竊,請你過來一趟。」

  急匆匆趕去警察局,姊姊坐在警察局的板凳上,紅著眼眶一臉委屈。

  問清事情後,原來她今天在百貨公司站珠寶專櫃,一個男客停下來賞鑽,點了一些項鏈戒指要她拿出來看,總共刷了七百多萬的首飾後離開,不到五分鐘,櫃員旋即發現少了一個藍寶戒指。

  由於方晚靜是臨時雇員,今天第一天上班就出現這種紕漏,櫃長於是以偷竊報警處理。

  好消息是,由於還沒正式報案,只要認賠了事,就不用吃官司,當然也不會留下紀錄。

  壞消息是,那個戒指價值二十萬。

  方晨曦只覺得一陣頭暈。大後天才發薪水,她現在全身上下只剩下六百塊,哪來的二十萬?

  姑姑是不用指望的了。

  當初要她們做家務代替養育費的人,才不可能無緣無故借她們二十萬,她們也沒有什麼有錢人家的朋友。

  可是拿不出錢,晚靜就會被扣押在警察局,就算最後幸運可以易科罰金,她們也沒那個金可以給罰。

  吼,那個豬頭為什麼會偷晚靜的藍寶?可惡耶,七百多萬的東西都刷了居然貪那二十萬!誰啦,來借她二十萬,她願意休學賺錢用信用卡的利息還他……啊,有了,二十萬……

  ***  ***  ***  ***  ***  ***

  中正機場下午開始就已經聚集了聞風而來的媒體——所有的娛樂記者都在同一時間收到了簡訊通知,爆出緋聞的鋼琴才子將在今天搭乘九點的飛機前往紐約避風頭。

  既然韓抑剛要避風頭,身為媒體人,當然不能這麼簡單的就放過他,收到消息後,幾乎是第一時間,人人抵達,不要說是報社以及有線電視的娛樂線記者,就連罕見的三台記者都出現了,SNG車在規定的位置排排站好,足見這個緋聞真的非常有觀察性。

  第二航廈大廳中,記者們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生怕一個不小心就錯失良機悔恨終身。

  驀然,傳出一個聲音,「啊,韓抑剛來了。」

  隨著手指的方向,所有的人都清楚看到韓抑剛跟一個少女相偕走了進來。

  男主角戴了墨鏡小遮了一下,少女則戴了大大的口罩,只露出一雙圓圓的眼睛。那雙眼睛對媒體來說雖然陌生,不過就纖瘦的身形,以及剛好過耳一點的短髮來判斷,是那個二十八號沒錯。

  同行的還有看起來是工作人員的一男一女,年紀大約都二十五、六左右。

  就像蝗蟲看到玉米似的,所有的人都朝他進來的那扇門移動。

  剛開始都是問些新專輯什麼時候發行,音樂錄影帶拍攝是否順利之類的問題,後來可能有一家的記者沒耐性,丟出了「請問這位小姐就是雜誌上的二十八號?」這個炸彈,瞬間,原本騷亂無比的人團安靜了下來。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韓抑剛摘下墨鏡,微笑,「是的。」

  「那第一位小姐呢?」

  「是這位。」他側了側身,介紹同時進入大廳的兩個工作人員之一,「她叫林惠宜,是新世紀音樂的員工,也是我經紀人的女朋友,兩人預備明年結婚,請大家不要開她的玩笑。」

  大家看了看。沒錯,那個叫做林惠宜的工作人員,的確是第一天進入韓抑剛住家的女性。

  只是員工進出星星的住處,似乎還是不太尋常。

  「可以請問一下為什麼她會進出你的住處嗎?」

  「我養的臘腸住院了,由於我沒時間,所以請她幫我接狗出院。」韓抑剛不疾不徐的回答,「我想照片上可以看到她提著一個籃子,小狗就睡在裡面,去年寵物雜誌來我家拍攝照片時,這個籃子曾經入鏡,照片也有刊出,有興趣的話各位可以翻一下雜誌佐證。」

  娛樂線的記者都知道他有養狗,也知道其中一隻非常黏人,如果因為這樣請工作人員幫忙接小狗回家,其實也不算太牽強。

  「那麼二十八號的小姐……」

  「是我的助理。」韓抑剛將少女稍稍往前推了推,露出角度剛好的微笑,「因為部分媒體喜歡看圖說故事的緣故,今年,我多了一些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趁這個機會,我想告訴大家,我的來往一向很單純,這個小助理只是替我拿衣服過來,會在我住處洗澡是因當天外面有下雨,她沒帶傘,我覺得讓她濕著回去不太好,所以讓她洗一下頭髮,順便換乾淨衣服。」

  他頓了頓,又說:「我想照片中也可以看到她更衣後穿的是運動服,那是我妹妹去年來臺灣時穿過的,曾經有家媒體拍到妹妹穿那件運動衣進出鑽石大廈,以為那是我同居女友,還做了一下文章,大家有興趣的話,可以對一下照片上的衣服跟褲子,我想答案應該就很明顯了,如果我們之間真的有親密關係,房子裡多少會有她的衣服,不需要穿到妹妹的運動衣。」

  臉不紅氣不喘的說著,韓抑剛在內心佩服自己的氣定神閑。

  其實當時進出的真的是半同居的女友,只是沒拍到臉,正巧抑梅回台,一樣留著黑色長直發,一樣修長纖細的背影,事情後來以報社道歉收場。

  不只那次,現在也是。

  只能說他很受到大神的眷顧,不然怎麼會滿滿兩大包的衣服,他就正好挑中那一套上過報紙的運動服。

  「可以請問一下這位小姐為什麼戴著口罩嗎?」

  「因為她只是一個普通人,普通人突然變成周刊封面人物,我想內心多少有點不安。」韓抑剛正色道,「我的小助理不到晚上十一點就已經離開了,公司已經跟管委會要了錄影帶拷貝,晚一點會發給各位媒體,最近的捷運站應該也有拍到她入站的樣子。

  我並不知道被拍,所以也沒必要在一開始造假,由於這個助理一直以來就替我打理很多瑣碎的小事情,我也覺得沒有必要因為一兩張不實的照片辭退她,讓自己陷入不便。」

  最後,他對著鏡頭一笑,「我很坦蕩,不想隨之起舞。」

  ***  ***  ***  ***  ***  ***

  飛機到了穩定高度後,方晨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個大到把她半張臉都遮住的口罩拉下來,大口呼吸。

  原本以為會一路急行過關,沒想到韓抑剛居然停在中間接受訪問,她就被卡在他跟那個趙明威中間,兩邊都是超過一百八的人,讓她頓時有了一種在夾縫中求生存的痛苦感,然後又因為一路上還是多少有人認出韓抑剛,不能露臉的她就這樣包著五官上飛機,整路悶。

  想到自己幾乎等於賣身給新世紀音樂,感覺又是一個微妙。

  不過那個叫趙明威的也算是好人,接到電話後不到一小時就趕到警察局,用即期支票贖出晚靜。

  當然晚靜在知道事情後一直覺得自己害了她,尤其是在知道她要陪同出國後,更是整個人大驚。

  但相對於晚靜的不放心,她自己倒是放心得很,原因在於她完全瞭解韓抑剛有多愛面子,多麼的不能容忍緋聞跟醜聞危及自己的憂鬱王子形象。

  因為他的注重形象,所以她絕對安全。

  嗯!

  只是方晨曦當時沒想到,凡事皆有意外。

  而她十七歲夏天的最大意外不是成為新世紀音樂史上最昂貴的工讀生,也不是為了贖回方晚靜而進警察局,而是——她戀愛了。

  她愛上了一個自戀狂,肮髒鬼,喔,還有,每晚三次的大色狼!

第五章
  Check in後的第一件事情,找東西吃。

  這次因為出門得急,又剛好是暑假旅遊旺季,沒得挑選的情況下,全部擠在經濟艙,連吃了幾頓飛機餐後,除了因為暈機而沒什麼吃東西的方晨曦,其他三人都痛苦不堪。

  到達飯店,行李一丟,四人立刻往外沖去。

  紐約第一餐是曾在這裡讀書的趙明威推薦的,一家位在海港區的西班牙餐廳。

  地點在十七號碼頭三樓,緊鄰著東河,由於剛剛好過了午餐時間,所以客人不多,從窗口將看出去,放眼所及都是帆船,遊艇,來往旅客絡繹不絕,有著紐約慣有的旅遊名點感。

  點完餐,女侍很快的上菜。

  硬面包切片,小餡餅,蔬菜海鮮飯,烤豬耳,清蒸檸檬淡菜,醋醃小沙丁,番茄青椒拌章魚,馬鈴薯泥,生菜沙拉,道地的西班牙料理擺滿整個桌子。

  因為肚子餓,四人低頭猛吃,酒足飯飽後,趙明威率先站了起來,「我跟惠宜去走走,晚一點會自己回去。」

  丟下這句,牽起女友的手,兩人一下便消失在餐廳門口。

  直到他們離開超過五分鐘後,方晨曦才意識到,啊,現在只剩下她跟韓抑剛了!如果一個星期前有人跟她說,她會跟韓抑剛在東河邊的西班牙餐廳吃飯,絕對會被她歸類於神經病,但現在看來,這世界果然沒有什麼不可能。

  感覺很奇怪,雖然不會緊張,但也無法完全放鬆。

  而相對於她的小無措,韓抑剛倒是十分悠閒,「你以前有來過紐約嗎?」

  「有,不過很久了,除了照片之外,沒有什麼印象。」方晨曦很誠實的說,「如果不是因為有照片,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來過這裡。」

  「那剛好,我也是第一次來,等下買份地圖,我們自己逛吧。」

  「可,可是,你不是來這邊拍照的嗎?」

  「你知道啦?」

  方晨曦點點頭,「嗯。」

  她在飛機上聽林惠宜講的。

  說新世紀音樂打算趁著推出新的演奏專輯時,順便幫他出琴譜。

  但一本琴譜最多賣個兩三百,實在沒什麼賺頭,所以才想到「琴譜寫真」的搭配方式。

  大大的照片,一邊是韓抑剛,景色延伸到隔壁頁,印刷琴譜,整本都是這樣,強調不只是寫真,而是藝術的延伸之類的,總之,就是商業操作啦。

  這樣翻翻,價格至少漲一倍,林惠宜笑咪咪的對她這樣說。

  此行首要是拍攝照片,而且他們回程機票都買好了,也就是說,在這段期間內一定要把工作搞定,所以她以為一下飛機就會看到傳說中的明星攝影畫面,沒想到放置行李後第一件事情是直沖餐廳。

  面對她的疑問,韓抑剛還是一派輕鬆,「那是明天的事情,我可沒辦法一下長程飛機就工作,那太不人道了。」

  「可這樣時間夠嗎?」

  「放心,你不要看我這樣悠閒悠閒,工作起來我可是非常專業的。」韓抑剛看看窗外豔陽,「不過今天好像滿熱的,萬一中暑影響到明天就不好……我們在這裡待到太陽比較小的時候再出去吧。」

  說完,他伸手招來女侍,要了兩杯霜淇淋。

  很快的,冰品送來,五顔六色的霜淇淋球堆在百合型玻璃杯上,綴以一圈碎果凍,雖然肚子是飽的,但看起來仍舊讓人食指大動。

  方晨曦拿起銀匙勺了一口。嗯,好吃。

  十七歲的臉龐露出小小的笑容,很乾淨的甜美。

  瞬間,韓抑剛有種怪怪的感覺。

  這跟很久很久以前,他對初戀女友一見鍾情的瞬間很像。

  但又不是全然的一樣。

  他對眼前這個小女生,一直以來都有種說不上來的好感,不到愛,但又比普通朋友多一點。

  他不會掛念她,但會喜歡跟她在一起的時間。

  所以他會在便利商店跟她小聊,在大學校園巧遇她也會過去找她說說話,甚至那天當她在客廳跟紅茶玩得樂不思蜀的時候,他也沒有趕她的想法,反而抱著冰茶跟她一起玩。

  雖然對她比對別人特別,但那終究只是多一點的喜歡而已。

  不到愛。

  也不是愛。

  不過他必須承認,她剛剛那個小甜蜜笑容,真的……嗯……有點……怎麼說,天真的危險?

  還是該說是甜蜜的危機?

  怎麼可以笑得這麼天使啊,哀。

  他認為,女人有兩種武器,一種是嫵媚,適用齡二十歲以上,一種是天真,適用齡二十歲以下,只要用得對,無論是不是美女,都會讓男人怦然心動。此刻,眼前那個吃霜淇淋的小女生儼然把第二種發揮得淋漓盡致。

  真可愛……

  心無旁騖的吃法,模樣完全是個寵物系的,奇怪,怎麼他以前老覺得她要長大幾歲後才算是美女,其實現在看來,已經很不得了了啊,大眼睛,小嘴巴,鼻梁秀挺,臉頰白裡透紅——他可不是什麼戀童癖,只是她現在的樣子太美好,才會想要多看幾眼……

  驀然,一張放大的臉出現在他面前,「你在看什麼?」

  嚇,不要突然靠他這麼近啊。

  她什麼時候坐到他旁邊來了他怎麼都不知道?

  「你在看什麼?」她很執意的又問了一次。

  「沒什麼。」

  「可你剛剛一直盯著我看。」

  「你就坐我對面,我不看你看誰。」韓抑剛帶著微笑,「我總不能歪著脖子一直看旁邊吧,那樣脖子會很酸。」

  她看著他,似乎在確定他說的是不是實話。

  就這樣你看我我看你,對視超過十秒後,她滿意的起身,然後搖搖晃晃走回對面的座位。

  奇怪的走路姿勢讓他皺起眉頭。這傢伙怎麼一副暈機樣?

  在機場的醫務室裡,已經由醫生開了一些藥給她服用,他們又特別在大廳多停三十分鐘讓她休息,抵達曼哈頓之前,她就已經說沒問題,不暈了,怎麼現在又搖搖晃晃起來?

  「你……頭暈嗎?」他試探性的問。

  「不~暈~」

  「人不舒服?」

  「沒~有~」

  「你發神經啦?」

  「才~不~是~」方晨曦給了他一個又呆又甜的笑容,「我心情很輕鬆,整個人輕,快,飛,揚。」

  韓抑剛一聽,整個感覺亂恐怖的。

  上飛機後就一直在一起的,也沒看她吃什麼奇怪東西,怎麼現在一副嗑藥過頭的樣子?

  想了想,伸手招來女侍,「我們點的菜裡面,有含酒類,或者什麼會讓人興奮的東西嗎?」

  女侍看了一下功能表,微笑回答,「菜裡面是沒有的,不過霜淇淋裡面有一球有含了一些白蘭地……」

  ***  ***  ***  ***  ***  ***

  「喂,韓抑剛,你不要走啦,陪我說話好不好?」方晨曦躺在床鋪上可憐兮兮的看著他。

  天啊,原來酒醉的人是這樣子的喔。

  韓抑剛欲哭無淚。

  她醉歸醉,但還好能走路,他就這樣半扶半抱的帶著她橫過半個曼哈頓,千辛萬苦回到飯店,把她安置在床鋪上。原以為任務就此結束,沒想到她會在這時候哀起來。

  「你不想陪我說話的話,那我陪你說話嘛。」

  那還不是一樣!韓抑剛想。

  坐到床鋪旁邊,修長的手指撫上她的額頭,試圖哄她,「你醉了,快點睡吧。」

  雖然現在才下午四點,但對於一個酒醉的人來說,睡眠是最佳選擇,而且他這輩子還沒照顧過人,丟著她說不過去,所以只能希望她快點睡著,這樣他也好自己找節目。

  「你跟我講話啦。」

  「你想聽什麼?」

  「說什麼都好。」

  韓抑剛苦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說話有一定的公式。

  跟男人聊興趣,跟女人談感情,跟同事討論工作,可被窩中那顆酒釀紅蘋果,三者皆非。

  她不是男人,也不是同事,女人嘛……只能說她現在是很有潛力的績優股,但還不到可以談情說愛的地步。

  如果房間有鋼琴就好了,他可以彈琴讓她睡,但現在別說鋼琴,連電子琴他都變不出來。

  紅蘋果拉著他的袖子,眼巴巴的看著他,那樣的眼神讓韓抑剛覺得自己如果不講些什麼,似乎就對不起她一樣。

  完全是天真之下的潰敗。

  「我來自我介紹吧。」

  「好~」

  「我叫韓抑剛,今年三十歲。」

  「嗯,我叫方晨曦,今年十七歲。」

  「我爸媽以前就在娛樂圈工作,爸爸是錄音師,媽媽是唱片宣傳,因此我跟妹妹從小就開始學很多樂器,跟一般高中生不同的是,我從高二就開始準備維也納音樂學院的入學推甄,因為面談很順利,所以畢業後就到維也納主修鋼琴,小提琴也懂一些。」

  「我小時候也學過鋼琴喔……可不知道為什麼,晚靜練習得很順利的曲子,對我來講就是很困難,哈哈……她開始彈難度較高的曲子的時候,我還在用第一本樂譜,而且彈來彈去都是前面那幾首,後來是老師看不下去,他跟我爸媽說……嗯,這小孩音感不好,不用勉強她學琴,可以試試她其他方面的才能,我媽這才放棄,哈哈哈。」說話雖然有條理,但聲音聽起來還是很茫。

  「你當時很開心吧?」

  「嗯。」方晨曦很誠實的點了頭,「沒興趣,沒天分,但卻要一直繼續,對一個小學生來說,還滿痛苦的。」

  「我倒是一直以來就很喜歡鋼琴,不過沒想到過在老爸開的公司出唱片就是。」韓抑剛想了一下,「新世紀音樂大概是我在維也納的最後一年開的,剛剛開始很辛苦,一下賠,一下賺,有時候照著上一張成功元素的路線走,但沒想到卻是賠,覺得不太有把握的,反而彌補了之前的虧損。

  每次跟我爸媽通電話,都很像在坐雲霄飛車,對心臟不太好的刺激,其實做唱片公司真的很累,不過,那是我爸這一輩子的理想,所以大家也就只好支援他。」

  「你畢業後就回臺灣了?」

  「對。」

  「那……你在那邊沒有女朋友嗎?」

  女……朋友?

  他好久沒講起這件事情了,或者說,從來不曾真正的談起。雖然主要的原因是沒人問過,但老實說,即使有人問,他也不見得願意回答。

  看著整個人窩在被子中的她,不知道為什麼,他會覺得跟她說也沒關係,反正醒來之後,大概也都不記得了吧。

  「有一個很好的女朋友,德國人,我回臺灣時,她還要兩年才畢業,原本說好畢業後她就會到臺灣,不過在這兩年當中,我已經出了兩張演奏專輯,也寫了一些流行歌,被一種憂鬱的氣質形象所包裝,她不能接受我這麼商業的表演,她覺得舞臺上的我經過矯飾,那樣的鋼琴是給外行人聽的,她沒辦法接受,我們談過幾次,沒有結論,所以就沒再繼續了。」

  「那是你這輩子最喜歡的女生嗎?」

  「目前來說是。」

  「她是不是眼睛像彎月,笑起來有梨窩?」

  簡單的兩句話,卻讓韓抑剛無比訝異,「你……」

  「奇怪我怎麼會知道吧?因為啊……你每次帶回去的女孩子,不是眼睛像彎月,就是笑起來有梨窩,所以我就想,應該有個女生是這個樣子的吧。」

  原來如此。

  韓抑剛一笑,「你挺聰明的。」

  「那~當~然~」方晨曦露出半醉半醒的微笑,「雖然乍看之下你都是帶大胸美女回去,但仔細看那些大胸美女都有一點相像的地方,所以有時候我會覺得你不是那麼色的色狼,只是怎麼說……除卻巫山不是雲吧,每個人死心眼的地方不同,所以也沒辦法。」

  韓抑剛莞爾,「你是在安慰我嗎?」

  「你聽出來啦?」頗喜悅的語氣。

  「我聽出來了。」尤其是一直強調他喜歡大胸美人這點。

  「那就好。」小妮子露出滿意的表情,「我想睡了,晚安。」

  ***  ***  ***  ***  ***  ***

  「好,很好,一點點微笑。」外籍攝影師操作著相機,用英文跟主拍人物示意,「遙想,對,遙想。」

  中央公園的弓橋上,韓抑剛穿著秋裝倚著上黃色的扶手,視線落點在湖面,時序是七月,但他的表情有點微秋的沈寂。

  正式工作的第一日,趙明威一大早就用內線把所有人都叫起來,給十五分鐘梳洗更衣,勒令所有人五點前到飯店大廳與攝影小組會合,點完人數後,一行人立刻前進到中央公園,趁著城市蘇醒前取景。

  因為時間很早,所以剛開始是拍攝穿越公園的馬路,行人步道,兒童公園的旋轉木馬,還有紀念約翰藍儂的草莓田,這一類遠場景,當紐約客們紛紛醒來,他們才將地點移到後面絕對不會有人出現的區域,例如,噴泉,水池,湖面。

  一台相機,兩塊反光板,一箱衣服以及一個移動式更衣間,電風扇,放滿道具的小推車,發電機……哩哩扣扣的,不過拍個照片,居然出動了二十幾個人。

  方晨曦慶倖自己英文不錯,不然身處二十幾個外國人之中,會顯得很格格不入。

  「樹葉。」

  攝影師一聲令下,有人趕緊插上發電機,大電風扇開始運轉,接著兩個人拿出兩大包垃圾袋,裡面滿滿都是枯葉。

  將枯葉一把一把放在大電扇前,讓那些葉子吹到韓抑剛那邊。

  「眼睛再放遠一點,好,很好,來,寂寞一些。」

  韓抑剛隨著攝影師的指令做出了各種表情……如果不是因為正在流汗,她一定會覺得現在真的是秋天沒錯。

  七月,紐約,早上十一點,他怎麼有辦法整個人在秋天裡啊?

  熱死人了。

  方晨曦看過很多面貌的韓抑剛,但那不是在雜誌上的八卦周刊,就是在便利商店的購物架旁,她沒有看過他認真的樣子。

  他認真的樣子好像變了一個人。

  弓橋的這頭,大家汗流浹背,弓橋的那端,他一個人在深秋的季節。

  趙明威走到她身邊,「怎麼樣?工作起來像是另外一個人吧。」

  「嗯,跟我知道的那個韓抑剛完全是兩回事。」

  「其實這才是他真正的樣子,他做事情一向很認真的。」語氣中有著老王賣瓜的得意,「很多人只看到他會玩愛玩,以為他只是運氣好,加上有個開唱片公司的老爸,其實不是的,他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裡,至少他寫的那些歌,就跟運氣還有老爸無關。」

  「你一直跟著他做事情嗎?」看到認真的韓抑剛後,方晨曦不由自主的想要多知道一些關於他的事情。

  無關追星,她只是喜歡認真工作、認真生活的人。

  「喔,我們認識很久了,就族譜來看,我們是堂兄弟。」頓了頓,滿意的看到她一臉問號的表情,趙明威才繼續說下去,「只是我從母姓,所以知道我們關係的人不多,新世紀音樂剛開的時候,我正好準備換工作,伯父跟我說,不然來公司做做看,說不定電子沒做出名堂的原因是我注定要吃音樂飯。」

  「他小時候也是那種讀書第一名,玩得比別人瘋的嗎?」

  「學校成績他沒拿過第一,但是鋼琴比賽他從來沒輸過,我伯父的辦公室後面一排,都是他的獎盃,一樣是鋼琴,抑梅的成績就沒有比他好……不過成績也不代表什麼,惠宜是台大第一名畢業的,讀書一流,幾乎是過目不忘,可是她生活就是少根筋,到現在偶爾還會把鹽當成糖,抑剛的學業充其量只能算中上,不過他很懂生活……雖然有時候會讓我們有點傷腦筋就是了。」

  方晨曦知道他說的是這次被側錄的意外。為了保持生活品質,防止偷拍,買了依山傍水的高樓,沒想到居然會被自己的朋友用視訊側錄。

  「不過我想最沮喪的應該是他了吧。」

  趙明威轉過頭來,似乎有點意外她會這麼說。

  「我爸以前幫朋友做保,結果那人跑了,害我從富貴人家變成一無所有,我爸說,他不是心疼錢,錢再賺就有了,他是難過怎麼這麼好的朋友也會出賣他,所以我想,韓抑剛應該也是一樣吧,他不是不在意緋聞,只是,比起緋聞,他更在意為什麼高中時期的好朋友會出賣他,而且只為了二十萬。」

第六章
  「好,休息十五分鐘。」

  恍如天籟的聲音,全員幾乎感動得落淚。

  這時候,就是方晨曦的時間了——負責給大家送杯裝水。

  其實這工作本來是誰有空誰做,但由於趙明威覺得既然多了那麼一個人,自然要派她一點事情,才符合一些些經濟效應,所以這兩天她負責的就是買水,顧水,發水。

  全部發放一圈,然後才是自己。

  時間是下午四點,一行人已經從中央公園挪到附近的劇院區。

  而講到劇院區,當然就是洛克斐勒中心前面那個金色斜飛大天使,由於大天使曾經在多部電影跟紐約影集中露面,幾乎所有的觀光客都想跟大天使合照,因為這樣的緣故,使得他們的工作倍增困難。

  唯一慶倖的是,韓抑剛已經換回夏裝,至少在視覺上沒那麼熱。

  宣佈休息後,一行人尋找蔭涼的地方各自散開。

  方晨曦對這裡不熟,所以採取了最保險的方法,靠著最近一面有陰影的牆壁,蹲下。

  把吸管放入杯子,正預備喝水消消暑氣,驀然,旁邊也有人蹲下了。

  她不用想就知道是韓抑剛——今天大家在中央公園休息了兩次,在海峽花園休息了一次,每回都是她一就定位,不到三十秒他一定會過來。

  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麼,但老實說,感覺有一點點高興啦。

  「怎麼樣,累不累?」

  「應該是我問你累不累吧。」她抿嘴一笑,「怎麼看都是你比我辛苦。」

  「還好,已經習慣了。」

  簡單的交談後,一片靜默。

  沒辦法,他們之間是很不熟的。這次要不是他要她的合作,她要他的金援,他們根本兜不在一塊,不要說可能成為朋友,就連同事都不可能,至少在她大學畢業前不可能。

  「方晨曦。」

  「嗯?」

  「你記不記得我昨天送你回房間時,你跟我講的話?」

  「我……講了什麼嗎?」很是疑惑的聲音。

  果然——

  他雖然沒有抱著什麼太大的希望,但老實說,她也否定得太快了,連想都不想就直接搖頭。

  全臺灣有很多女生想跟他講話,但眼前人顯然不是那其中之一。

  她很少把他當一回事,比起自己,冰茶跟紅茶似乎還比較得到她的歡心,證據就是,他們曾經交談N遍,但永遠是他問她答,只有紅茶、冰茶意外出場那次,她問了他很多話——你養的小狗嗎?它們幾歲?寵物店買的還是人家送的?你忙的時候誰餵它們吃飯?

  在夢中情人第三名的男明星家裡,她只顧著跟小臘腸玩,一下自稱姊姊,一下自稱阿姨,狗兒們一下是小甜心,一下是小可愛,一下是小天使,完全無視他,心無旁騖到了一種驚人的境界。

  她對著他是普通眼睛,但當她懷抱著紅茶的時候,眼睛就變成心型。

  小失望之餘,韓抑剛忍不住又很低級的想,如果不是因為從一開始到現在她對他始終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如果她像其他女生一見到他就拿出相機要合照,如果她對他的私生活多方打聽……她應該就沒辦法讓他有多一點的注意了吧。

  難怪有人說過冷漠也是手段,雖然講手段有點難聽,但此刻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說詞,只好暫時這樣稱呼啦。

  「那我提醒你吧。」他轉過頭,很認真的說,「你昨天問我喜歡什麼樣的女生?我說,喜歡溫柔帶點可愛的,要很愛我,很信任我,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要站在我這邊。然後你又問我現在有沒有女朋友?我說沒有,接著你就問,那我當你女朋友好不好?」

  方晨曦聞言,原本要喝進去的水很不雅的隨著「噗」的一聲,一半噴了出來,旋即大嗆。

  「咳咳,咳咳咳,我……咳咳。」她一陣咳嗽,小臉漲得通紅,「我說『當你女朋友好不好』,我這樣跟你講?」

  韓抑剛連忙拍她的背,試圖讓她舒緩一點。

  一邊拍她,一邊繼續在言語上落井下石,「對。」

  「我……我真的這樣講?」

  「沒錯。」才怪。

  「不可能。」八度高音的大叫,方晨曦把頭搖得跟波浪鼓一樣,「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從來不說夢話的。」

  「睡著的事情誰清楚,你怎麼知道自己不說夢話?」

  她一雙圓圓的眼睛看著他,似乎有點沒把握。

  韓抑剛看著她,嘴邊不知不覺露出一絲笑意。奇怪,她是一直這麼好玩,還是說他發現得太晚了?

  小妮子反應大得真稀奇。

  以前逗她純粹只是因為一點點的好感加大部分的無聊,現在則完全是個網球規則般的樂趣。

  有來,有往。

  他發擊越大,她回應越大。

  太……太有趣了。

  韓抑剛強忍著笑意,繼續玩,「你從小到大都有自己的房間吧?」

  點點頭。

  「那就對啦,爸媽還照顧你的時候,你有自己的地方,現在雖然跟姊姊同用一個房間,但兩人生活作息完全相反,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夢話的習慣。」韓抑剛變態的發現自己似乎頗欣賞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的模樣,「你昨天喝醉了,說的醉話跟夢話一缸子有。」

  「真的嗎?」非常虛弱的聲音。

  「你當我是登徒子嗎?跟女生開這麼久的玩笑。」

  「我真的講了很多啊?什麼都講了嗎?」小女生拉著他的袖子,一副世界末日的樣子,「因為什麼都聽到了,所以你今天才會一休息就跑來我身邊?」

  韓抑剛看著她一副快哭的模樣,內心除了好笑,還多出一些疑惑。怎麼打擊這麼大?

  她又不是國安特勤組還是神職人員,有守密義務,況且十七歲的女生能有多少秘密,為什麼現在一副天快塌下來的樣子?

  難不成她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

  看起來又不像啊……

  「集合集合。」攝影師走回金色大天使前面,開始大叫,「快點集合,拍完這一組今天就收工了,大家加油。」

  工作為上,韓抑剛只好先放下這個小女生,讓化妝師補妝,髮型師整理頭髮,預備下一組的快門閃光。

  我拍,我拍,我拍拍拍。

  一個小時過去——

  「OK,收工。」

  隨著這句話落下,四周旋即傳來工作人員的掌聲歡呼聲。今天實在太熱又太累,大家都需要休息,好好補充一下體力。

  就在一群人收拾各式各樣的道具跟電線的時候,趙明威突然大喊,「有沒有人看到方晨曦?」

  二十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約而同的搖了搖頭。

  「休息時有誰跟她講過話?」

  韓抑剛正想舉手,不料卻有一個人比他快,林惠宜。

  「我剛剛要她去轉角的那家書局買明天拍照要用的雜誌。」

  然後大家弄清楚了,因為明天要拍攝所謂的書卷照,需要一些雜誌當道具,於是林惠宜要方晨曦去買一些回來。

  她口中的「剛剛」,是五十分鐘前。

  當地的工作人員告訴他們,從洛克斐勒中心的金色大天使到轉角過去的書局,只需要五分鐘不到。

  五分鐘的路程,經過了五十分鐘人還沒有出現,原因應該只有一個——她迷路了。

  ***  ***  ***  ***  ***  ***

  韓抑剛沒想到第一次來紐約就這麼的不悠閒。

  他們一整個工作小組只有他,趙明威,跟林惠宜是臺灣人,其餘都是紐約攝影工作室的員工。

  他們公私分明,對他們而言,自己是來照相的,那麼把照片拍攝好就是責任終了,至於那個走失的小女生,不在他們的範圍內,他們只告訴韓抑剛,最近的警察局在哪里,如何尋求協助,其餘的很抱歉,他們幫不上忙。

  只能慶倖他們的手機在美國能用,在路邊買了地圖,將劇院區分成三大塊,一人負責找一塊,如果三個小時後還找不到,那麼就會合報警。

  進入人潮區,韓抑剛知道接下來是眼力跟體力的奮戰。

  路很長,人太多,耳邊永遠有著各式雜音。

  劇院區有綜合商店,餐館,遊樂的洛克斐勒中心,豪華舞廳彩虹屋,永遠娛樂的無線電城,還有全世界觀光客到大蘋果必去的時代廣場——原本不覺得怎麼樣的人潮,在找人的時候突然變成很大的阻力。

  這裡是人。

  那裡是人。

  觸目所及都是人,人,人。

  韓抑剛覺得襯衫已經濕了一大半。

  他開始後悔為什麼今天沒有堅持先拍攝觀光渡輪上的照片,假設晨曦是在渡輪上不見,至少好找得多。

  就在他不知道轉過第幾條街的時候,電話響了。

  「抑剛,我是惠宜,你……你有沒有找到?」

  「還沒有。」

  「我也沒有。」她的聲音聽起來要哭要哭,「萬一晨曦真的不見了怎麼辦?都是我不好,我不要叫她去買雜誌就好了。」

  「惠宜不要這樣,我知道那間書局很近。」韓抑剛對那問書局有印象,真的只是在轉角而已。

  「可是我現在覺得我應該自己去的……我只是看她好像很無聊的樣子,想說找點事情給她做,至少……至少讓她覺得對這次的拍攝有貢獻,我太粗心了,我只是覺得很近沒關係,可我忘了她只有十七歲。」

  韓抑剛很擔心現在人不知道在哪里的方晨曦,可是,他也不忍心苛責林惠宜。他想,她已經哭了。

  對她來說,除了擔心,還另外有壓力。

  「我們才找了兩個小時,天都還亮著,我跟她說過,迷路最好的方法就是原地不動等人找,她又不是小孩子,迷了路還一直走,不要擔心,我們會找到她的。」話剛剛說完,手機就出現插撥的聲音,「你別哭,找人要緊,我現在有插撥,先掛電話了。」

  未顯示號碼的來電。

  「喂。」

  「韓……韓抑剛。」

  韓抑剛第一次因為聽到自己的名字而覺得激動——方晨曦的聲音,雖然他只跟她說過一次電話,但他記得。

  「你在哪?」

  「我在一個報攤前面。」委委屈屈的聲音,還帶著鼻音,光聽這幾個字已經可以想象電話那頭的人有多可憐。「報攤老闆給了我幾分零錢讓我打電話。」

  「你附近有什麼東西?」

  「我這邊沒有看到路標,可是地點很熱鬧,馬路很大,路燈在馬路中央。」小女生的聲音抽抽噎噎,十足是個迷路小孩,「兩邊都是商店,商店樓層不高,廣告是搭看板的,可遠邊的大樓感覺有三、五十層,牆壁都是電視牆的廣告,廣告會一直換。」

  因為知道要來紐約拍攝,所以韓抑剛之前也做了一些功課,現在正拚命的在腦子裡想哪些劇院區的地點符合她的描述。

  馬路大,廣告多,路邊房子不高,但另一邊的大樓卻很高?

  啊,那裡!

  ***  ***  ***  ***  ***  ***

  雖然知道大概位置,但因為地方大,人潮又多,找到方晨曦的時候,已經又過去半個小時。

  她蹲在電話亭前面,雙手抱著膝蓋,紅著雙眼,一臉無助。

  看到她人沒事,他終於放下心來,然後才想起,他應該叫計程車才對,怎麼會也一路跑過來。

  心情輕鬆後,才意識到身體的疲憊。

  不過人沒事就好。

  他走過去,蹲在她前面,「找你找好久。」

  「……」

  「幹什麼?嚇傻啦?」

  方晨曦呆呆的看著他,一動也不動。

  「不會是不認識我了吧,如果是真的,我會傷心喔。」韓抑剛故做輕鬆的說,「不過啊,你也太會跑了,這中間可是隔了好幾條街——」

  話未說完,她看著他的雙眼突然凝聚了水氣,在他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掉下了大滴的眼淚。

  嚇壞了吧,他想。

  想替她擦眼淚,卻發現自己身上什麼也沒帶,只好很笨拙的用襯衫的袖子替她擦。

  一滴,兩滴,三滴……

  猶豫了一會,他伸出雙手抱住她,接觸的瞬間,意外的發現她整個人在發抖,雙手不禁將她小小的身體環得更緊,不一會,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輕輕撫著她的背,韓抑剛安慰著,「我在這裡。」

  「我,我快嚇死了……」

  「我知道,不過現在不用怕了。」

  「四周人好多,而且我怎麼樣也走不回去……很怕……因為太害怕了,所以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講英文……路標我也看不懂……我問了好多路人,可沒人知道我在講什麼……」

  「別怕,別怕。」

  「我剛剛在想……如果你們沒發現我不見了,就直接回飯店怎麼辦……惠宜給我的錢,買了雜誌後剛剛好……跟人家要錢打電話的感覺好奇怪……迷路啊,要打電話啊,還有人罵我騙子……我知道那樣真的很像騙子……可我又不是……」

  「不要想那些了,至少遇到好心的報攤老闆不是嗎?」

  「他……他也不是真的好心……他……他拿零錢給我的時候……他趁機在我手心刮了一下……其實我很想把錢丟回他臉上,可我開口了二十幾次……才……我如果把錢扔回去,又要遭受多少白眼……」

  難怪她會這麼委屈。

  迷了路,被當成女騙子,然後又被報攤老闆吃豆腐。

  可憐的小傢伙。

  將她整個人緊緊抱在懷裡,不停的安慰,不停的哄勸,韓抑剛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也可以有耐心。

  他曾經聽說,鴨子會把張開眼睛後第一個看到的生物當作是自己的媽媽,從此之後會一直跟著它,而那天後來的情況,方晨曦很顯然變成剛剛破蛋的小鴨,小鴨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所以再也離不開他了。

  她似乎是受到很大的驚嚇,回飯店的路上,緊緊攥著他的手,送她回房間時,她卻站在門口不肯進去。

  那種可憐兮兮的眼光讓他沒有抵抗能力的當起了保母。

  她洗澡時,他蹲在門口跟她說話,然後她抱著枕頭跟著他回房間,換她蹲在浴室門口等他洗完。

  接下來準備睡覺,床很大,一人一邊沒問題。

  問題在倒下之後,他突然又聽到細細的,吸鼻子的聲音。

  他翻過身,正猶豫著該怎麼辦的時候,身體卻已經早先腦袋一步的從她身後抱住她。

  她居然還在發抖。

  他將她翻過來,看到她雙眼紅紅的,好像小兔子一般。

  也難怪,從小過的是公主般的生活,什麼時候曾經一個人流落在異鄉的街頭了,而根據相對論來說,人在恐懼的當下,一秒如日,那種煎熬除非曾經經歷,否則很難想象。

  「不要想了,越想越睡不著。」

  「我知道。」哭了一整晚,她的鼻音到現在還很明顯,「可我沒辦法,我一閉上眼睛,就是想起那些……」

  她就在他枕畔,儼然是美人胚子的臉顯得楚楚可憐,無助,且需要保護。

  他注意到,他們講話的時候,她一直無意識的搓著右手的掌心,感覺似乎有什麼討厭的東西黏在上面似的。

  他握住她的右手,「那豬頭刮你這隻手?」

  點點頭。

  他將她的手牽起來,朝她細細的掌心一吻。他當時並沒有想做什麼,只是很自然的就這樣做了。

  她就在他這麼近的距離,少女特有的淡淡香氣刺激著他的嗅覺,讓他覺得很躁動。

  然後,他們也就很自然的那樣做了。

第七章
  好溫暖。

  方晨曦下意識的朝溫暖來源擠過去。好困,想再多睡一會……耶?為什麼會有被什麼抱著的感覺?

  那可不是被單覆蓋皮膚的觸感。

  慢慢睜開眼睛……嚇,韓韓韓韓韓韓韓抑剛!

  她就枕在他的手臂上,很輕易看到他沒穿衣服,而自己,呃啊,也一樣什麼都沒穿。

  記憶逐漸回籠。

  昨天……他們昨天……喔,天啊,她出發前是怎麼跟晚靜舉雙手保證絕對沒問題的?

  她說韓抑剛雖然不是什麼純情王子,但也不至於喪心病狂,何況他們的飯店房間各自分開,也有其他人在,不會有事情,自己是大人了,知道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不會給自己惹麻煩。

  但現在可好,第一天她被那個白蘭地霜淇淋弄得胡言亂語一整夜,隔天頭都還在痛,第二天晚上整個人睡到人家被窩裡。

  哎呦~~

  她只是需要那二十萬去賠晚靜被偷的那顆藍寶,由於趙明威是帶著即期支票來的,所以她真的對趟明威很感謝,感謝到只差沒在警察局斬雞頭髮誓,她絕對會乖乖閉嘴,不會像那些小明星一樣以為講個什麼緋聞就能成名,這下可好,她比講緋聞出名的小明星們更猛——直接把緋聞變成新聞。

  奇怪,他們到底是怎麼把純安慰變成十八禁的啦?沒人喝酒,也沒人神智不清,因此基本而言,是你情我願。

  難怪古人會說男女授受不親,因為一旦授受相親,人會突然喪失理智,什麼事情都可能會發生。

  他沒有喪心病狂,因為他有問她可不可以。

  她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但還是點頭答應。

  憶起昨夜,方晨曦的臉一下漲成紅色。她是吃錯了藥吧,怎麼會跟一個連吻都沒吻過的人直接沖回本壘,現在該怎麼辦?等他醒,還是偷偷回房間,然後假裝沒有這回事?

  後者好像比較好吧。

  不過目前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就兩人現在互相交纏擁抱的姿勢來說,她知道自己很難在不吵醒他的情況下床離開。

  正在苦惱,驀然,韓抑剛睜開雙眼。

  方晨曦下意識的將眼睛閉上。

  很快的,聽到他一聲輕笑,「我不是熊,裝睡沒有用。」

  小女生百般猶豫張開眼,對上他滿臉笑……討厭,他幹麼笑得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啦。

  害她一下子心猿意馬了起來。

  那雙彈鋼琴的修長手指在她光裸的後腰摸啊摸的,感覺很情色,她不爭氣的發現自己臉頰燙熱。

  他低下頭,對著她紅紅的臉頰一吻,「早~安~」

  「早……早安。」結巴了。

  「不吻我一下?」他逗她。

  「吻……吻?」

  「昨天晚上那麼熱情,現在連個早安吻都不給我嗎?」

  方晨曦覺得腦袋轟的一聲,整個燥熱起來。她已經想起來自己昨天晚上有多熱情了,熱情到她現在覺得很丟臉。

  ***  ***  ***  ***  ***  ***

  她開始回想起所有電影,電視,或者小說的類似場景。

  通常遇到這種情況,男主角會在兩人都醒來後說「我去淋個浴」,女主角趁機穿衣服走掉,有後續發展女主角就會留個小紙條之類的,沒有的話,一出房門就當作沒這事發生……但誰來告訴她,為什麼他們跟連續劇不一樣?

  雖然她沒有跟男人一起醒來的經驗,可他無論是講話表情,或者是肢體語言,都讓她聯想到兩個字:溫存。

  她出生以來所有的尷尬相加都沒有現在的一半大,可他怎麼可以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早安吻……不給他早安拳就不錯了還早安吻。

  小手往前一推,將兩人貼身距離隔開。

  男人大手往懷裡一收,很快就恢復原本姿勢。

  一推,一拉,一推,一拉,一推,一拉……

  「你到底想怎麼樣啦?」

  「我剛剛說了啊。」韓抑剛一副很無辜的樣子,「要早安吻。」

  「又不是——」又不是情侶,要什麼早安吻。

  內心這麼想,但其實她說不出口,因為一旦說出口,感覺就像在跟他要交代,或者索取承諾。

  即使她的戀愛經驗值是零,可是基本智商還是有的。無論是交代或者是承諾,如果不是對方發自內心的主動,那就一點意義都沒有,所以她只能告訴自己,昨天晚上是個成熟之夜,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看到她欲言又止,韓抑剛佯裝抱怨,「你這女人也太無情了,把我利用完畢就不理人,沒有早安吻就算了,現在連話都不講。」

  「……」

  「枉費我昨天晚上那麼賣力取悅你……」

  「你……」

  吼,這人為什麼完全不懂她維持表面和平的苦心啊?!

  面對他那調情十足的話語,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的紅潮一下又湧上臉蛋,方晨曦覺得整個人在發燙。

  伸出細細的手指,在他肩膀用力戳戳戳,「你,你是有問題嗎?通常,通常這種時候會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吧,要什麼早安吻,又不是……」講到這裡,聲音突然變小,猶豫了一下,「又不是男女朋友,那種不小心一次就夠了,我都假裝沒事了,你幹麼一直盧啦。」

  「因為你一副很不想負責任的樣子。」他故做委屈。

  「啊?」

  「我昨天晚上失身於你,你不用對我負起應有的責任嗎?」

  完全顛倒角色的言論瞬間收到效果——小女生圓圓的眼睛看著他,小小的嘴巴張成O型,猶如草莓般紅潤,可口的模樣讓韓抑剛想起昨夜的好滋味,忍不住低下頭輕啄了少女的唇瓣。

  真甜美。

  「我既然是你的人了,以後你就要負責照顧我,要疼我愛我,絕對不可以辜負我喔。」

  「韓抑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啊?」

  「知道啊。」

  「你剛剛講的話,很曖昧耶……」

  「哪里曖昧了,我不是說得很清楚?」大少爺看起來心情愉快,「『我既然是你的人了,以後你就要負責照顧我,要疼我愛我,絕對不可以辜負我』,這樣會很難懂嗎?」

  是不難懂!方晨曦想。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解讀的,跟他想表達的,是不是同一個意思?

  好像有那麼一點點的……可應該不可能吧。

  「你喜歡我對不對?」

  驀的,韓抑剛丟出這句話,嚇了方晨曦一跳。

  足足呆了好幾秒才有辦法反應,「我……我沒這樣說過。」

  「可你心裡喜歡吧。」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有把握的笑意,「不然為什麼會記得我一個月前留在便利商店的電話?」

  「那個是……是我記憶力比較好的關係……告訴你,我念的是……」

  他說,「聖瑪麗女子學校。」

  「對,我念的是聖瑪麗女子學校,我是很聰明的,而且我告訴你,我的強項就是數學,我的數學競試連續兩年得過全台第一,所以記得你的電話號碼這根本沒什麼奇怪。」

  「喔。」他點點頭,「那明威的電話號碼呢?」

  「趙明威的電話號碼……」她哪記得啊。

  「你不是也打過兩三次?而且應該在這個星期之內。」

  「他的電話號碼是09……」09多少?

  糟糕,完全想不起來。

  「惠宜的號碼呢?她應該也有告訴你吧。」

  「呃……我……抄在筆記本裡。」

  「所以說,你不記得明威一個星期前給你的電話,不記得惠宜三天前給你的電話,只記得我一個月前給你的電話,是因為你的記憶力很好?」他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明顯,「臺灣連續兩年數學競試第一名?」

  可惡,居然取笑她。

  不想承認,可又賴不掉,她喜歡他又怎麼樣,那是她自己的秘密也不行嗎?幹麼揭穿她啊,嗚,鬱悶。

  再一次推開他,「你,你去洗澡啦。」她要換衣服,要回房間,她可不想被人發現她從他的房間出現。

  「一起去?」

  「不要。」

  他靠近她,在她耳邊小聲說:「我喜歡你,我們一起去洗澡吧。」

  應該是很甜蜜的暝,韓抑剛得意的想。

  他已經N多年沒講這句話了。

  雖然她要胸部沒胸部,要屁股沒屁股,比同齡少女都還要纖瘦得多,可不知道為什麼,她所有的青澀對他反而形成一種無言的吸引。

  讓他想要……想要對她好……

  天知道他已經幾百年沒有想對女生好的欲望了。

  只是,與預期中小女生含羞帶怯投懷送抱的情況不同的,懷中人好像被點穴般的僵硬。

  小女生呆呆的看著他,「你是不是跟每個上床的女人都講這句話?」

  聞言他露出一抹尷尬的笑。他的形象真的有這麼糟糕嗎?

  他已經很久沒有試圖在言語上討好女人了,沒想到難得的正經卻被誤會為例行公式。

  不過好像也不能怪她,誰叫他在這一兩年頻繁帶著不同的大胸美女在鑽石大廈出出入人,如果他是超商員工,他也不會相信自己。

  「我只有跟三個女人說過這句話,德國的女朋友,前女友,跟你。」

  「真的?」她問得小心翼翼。

  「保證。」

  「你……喜歡我?」

  「喜歡。」

  「為什麼?」

  「老實說,我不知道。」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她,「我覺得研究學問才需要分析前因後果,感情不必,與其相信很多理由,我寧願相信自己的感覺。你有沒有過一種經驗,遇到一個很好的人,外貌,談吐,都是上上之選,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只能當朋友?」

  方晨曦點點頭。超商夜班的汪又仁就是。

  其實他長得很帥,人也好,腳踏實地,講話也幽默,他曾經追過她,可她就是只能把他當朋友,連約會看看的欲望都沒有。

  「所以我沒辦法回答你為什麼,我只能告訴你,我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開玩笑。」說這些話時的韓抑剛看起來非常認真,「跟你在一起的時間過得很快——這算不算理由?」

  「可是我們又沒有獨處過……」

  「怎麼會沒有,第一天下午在海港的西班牙餐廳後來不就只剩下我們兩個?昨天拍照的時候我也一直去跟你說話,一樣是休息半小時,以前覺得半小時沒事做,可是我經過昨天的實驗,發現在你身邊的時候,半小時過得很快。」

  「就算我們其實沒怎麼交談?」

  「沒錯。」

  好奇寶寶預備繼續發問的時候,床頭的電話響了。

  韓抑剛伸手將電話拿起。

  「抑剛,該起床了。」電話那頭傳來趙明威的聲音,「半小時後集合。」

  他看了方晨曦一眼。不行,大事未成之前,他今天絕對不要出飯店。「我……肚子不舒服……可能要晚一點。」

  「很不舒服嗎?」趙明威的聲音緊張起來,「要不要看醫生?」

  「不用不用,可能昨天晚上我自己亂買東西吃壞肚子,給我一點時間就好。」韓抑剛看了一下床頭的時鐘,「九點大廳見。」

  「OK,如果還是不舒服的話,打電話給我,我再看看要怎麼安排。」

  掛了電話,拉起床邊裹著被單的小妮子,「快,洗澡。」

  「不,不用了,我回自己房間洗就好了。」

  小妮子裹著被單往旁邊溜下去,想撿回衣服,卻被他攔腰抱起,「不行。」

  「為什麼不行?」

  「因為,我剛剛不是說了,」他朝她一笑,「我要跟你一起洗。」

  ***  ***  ***  ***  ***  ***

  接下來幾天,一行人去了很多地方。

  海港區的木質步道,蘇活區的鐵鑄建築,格林威治村特有的綠意小巷,永遠閃爍著霓虹燈的時代廣場,卡內基音樂廳,俄羅斯茶館,百年建築聖約翰大教堂……幾乎算是一趟紐約巡禮。

  方晨曦也見識到所謂的專業是怎麼一回事,他們把紐約從南到北走了一圈,歷時不過四天。

  如假包換的只有四天。

  真是驚人的工作效率,難怪第一天到達的時候,韓抑剛還在那邊悠悠閑閑的想著要去哪里晃。

  今天是最後一個拍攝點:纜車。

  從纜車空間往外拍攝。

  攝影師想要入鏡的是一半東河一半街景,而且是五十五十的那種平均,所以大家只好在六十街與羅斯幅島中間來來去去,都搞不清楚到底坐了幾趟纜車,才總算大功告成。

  在趙明威跟當地攝影師約好明晚會去取照片跟光碟,韓抑剛說了一些感謝大家的話之後,就地解散。

  紐約當地工作人員回家,趙明威跟林惠宜約會去,十五分鐘前還是二十來人的場地,一下子只剩下兩個人。

  「欸。」方晨曦戳戳他,一臉喜悅,「還很早耶,我們去現代美術館逛逛好不好?」

  「現代美術館?」那是什麼東西?

  「莫內的『睡蓮』就是放在現代美術館,我查過地圖,不會很遠的。」

  「你這沒情調的傢伙。」韓抑剛點了她的額頭一下,「美術館,不能去一些增進情趣的地方嗎?」

  「可我很喜歡莫內,而且他的作品裡面我最喜歡的就是『睡蓮』。」

  「那你主動吻我一下。」

  她的臉一下又變成紅蘋果——他變態的喜歡她這一點,不用說到多親昵的動作,有時候只是索吻,甚至只是眨個眼,她都會臉紅,然後還會害羞裝鎮定。

  「你……低下來一點……」

  她踮起腳尖,預備在他臉上親一下,沒想到韓抑剛一下就摟住她,往她的唇瓣上吻去。

  好好親~~

  韓抑剛直吻到高興了才放開她。

  兩人到美術館的時候,已經休息了,雖然扼腕,可也沒辦法,反正時間也晚了,乾脆吃飯去。

  紐約的最後一天晚上,韓伯華從臺北打電話來,說有記者不信二十八號小姐只是同事,預備去機場看看有沒有機會拍到兩人親密照片。

  既然有了警告,當然大家都非常小心。

  在甘乃迪機場時,四人很自然呈現韓抑剛跟趙明威在前,林惠宜跟方晨曦在後的行軍陣勢。

  降落中正機場後,依然採取兩前兩後的走法。

  唯一不同的是,方晨曦又戴上了口罩——萬一真的不小心被拍到,至少她的臉不會曝光。

  一路上四個人用一種不太自然的有說有笑出關,上了新世紀音樂派來的九人小巴。

  關上門的瞬間,大家不約而同都鬆了一口氣。

  其中尤以戴著口罩的方晨曦為最。

  看到她張得跟鯉魚一樣的嘴巴呼吸,韓抑剛忍不住逗她,「你要好好感謝這個口罩,因為如果沒有它,你就要戴搶劫用頭套了。」

  方晨曦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你如果敢給我戴搶劫用的頭套,我第一個搶的人就是你。」

  「我有什麼好搶?」韓抑剛雙手一攤,「東西都在他那裡。」

  「他」指的是一起同行的趙明威。

  他保管藝人的一切,包括皮夾與護照。

  「項鏈啊,戒指啊,手錶啊,反正你身上一定有值錢的東西。」拿起包包中的礦泉水,方晨曦嘟嘟嘟的喝掉一半,「下次如果知道就要避免,絕對不可以像今天這樣。」

  這樣的意思是,他明知道會有記者在中正機場等,昨夜還在她脖子上熱情種草莓,而為了避免被發現,今天的她像個阿呆一樣,在大熱天除了戴口罩還系著小絲巾。

  「好。」敷衍的語氣。

  「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還是很敷衍。

  「韓~抑~剛~」

  眼見她真的快怒了,韓抑剛連忙斂起表情,「放心,接下來絕對不會再把你包成搶劫犯。」

  這還差不多。

  「如果要包的話,我會提前告訴你。」

  啥?

  看到她一下點頭一下驚訝,韓抑剛忍不住笑出聲,一把將她攬過來,「你不是會暈車,睡吧。」

第八章
  拿著家用電話,按下熟悉的號碼。

  「喂。」

  「是我。」方晨曦開心的叫了出來,「你有沒有聽到我的聲音?」耶?沒反應?「晚靜?你,你有聽到聲音嗎?」

  足足隔了十秒鐘……

  「方~晨~曦~」方晚靜用很哀怨的聲音喊了之後,旋即劈哩咱啦起來,「我不是告訴你一下飛機就要跟我說嗎?為什麼現在才打電話回來?你知不知道我很擔心,打電話去飯店,他們說你們臨時取消訂房,打電話去新世紀音樂要韓抑剛或者趙明威的電話,他們又不肯給,我每天都在想你一個人在紐約到底怎麼樣了?你知不知道今天跟你去紐約的日子足足隔了兩個禮拜?」

  晚靜講話一向溫吞,突如其來的連環怒喝讓她一下反應不過來。

  感覺似乎是氣瘋了。

  這完全不難理解,易地而處,如果今天是晚靜出門兩個星期卻一點消息都沒有,她也會抓狂的。

  「晚靜,對不起啦,我不是故意不打電話的,是事情太多的關係。」方晨曦小心翼翼的,「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我不是生氣,我只是……只是覺得很對不起你,很擔心。」

  「你不要再說對不起我,你沒有對不起我。」

  「我有。」她的聲音一下帶了鼻音,「我一直怕你有意外,你沒什麼事吧?」

  方晨曦乾笑了幾聲。事情可大了,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講。

  其實他們一行人四天前就已經在中正機場落地了,由於發現有人在拍,便掩人耳目的先回新世紀音樂,直摸到晚上十點多才解散。

  然後韓抑剛就直接把她綁回家了。

  這幾天他們都一直在一起,變裝跑去桃園的賣場,變裝跑去基隆的海邊,變裝帶著冰茶跟紅茶去新竹的公園,儼然是兩人世界。

  雖然從寵物旅館接回來的冰茶還是視她如無物,可是紅茶卻相當喜歡她,她走到哪,紅茶就跟到哪,丟球,摸肚子,紅茶都十分配合,至於冰茶,她可以慢慢跟它培養感情。

  她覺得自己有種情竇初開的傻氣與喜悅,她接受他所有的好,但是卻對一些事情不敢開口。

  例如,當她看到單身公寓卻有張雙人床的時候,就忍不住想問「你帶過多少女人回家住」之類的芭樂問題。

  應該是很多吧,她猜。

  不過,當昨天服裝師替他提來兩大箱符合她尺寸的少女夏服之後,她又覺得,自己好像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因為那兩大箱不只是外出服跟居家服,居然連貼身衣物,鞋襪都準備齊全。

  接著就看他一臉愉快的將衣櫃讓出一半,把她的衣服塞進去。

  她覺得很開心,可又覺得很擔心。

  開心的是,如果他只是一時新鮮,不會這樣大費周章,擔心的是,老覺得這世界上沒有這麼好的事情。

  他說得沒錯,她是喜歡他——沒人知道的喜歡。

  因為怕被發現,所以很努力讓一切不露痕迹。

  不對他特別好,不對他特別壞,也不會刻意去看他的報導,完全不露迹象,甚至跟小佩談起來時,也是嘻嘻哈哈,一起挖苦,她從不敢承認自己喜歡他,就算是一個人的時候也不敢。

  所以當他說她因為白蘭地霜淇淋而胡言亂語夢話一整夜之後,她緊張得不得了,唯恐自己小心翼翼保護的秘密不小心從口說出。她寧願他眼裡沒有她,也不願變成他眾多少女愛慕者的其中之一。

  對她來說,只要能偶爾看到他,就已經好了,可誰也沒想到兩人的關係會在短短的時間內變成這樣。

  接吻,擁抱,聽他說喜歡。

  就算是夢境,也不會這樣完美,何況是現實。

  她這幾天的心情就好像在坐雲霄飛車一樣,高高低低,低低高高,不是覺得正在夢境裡,就是覺得在作白日夢……

  「晨曦?你,你還在嗎?」

  聽到方晚靜在那頭呼喚,她用手指點了點自己,要自己回過神來,「還在。」

  「你什麼時候回臺灣?」

  「我……我不知道欸。」

  啊,天啊……她不是故意要跟晚靜說謊的,但不知道為什麼脫口而出的就是這幾個字。

  雖然很沒用,但是不得不承認,她完全不想離開這裡。

  就算一輩子當他豢養的小女人也沒關係。

  「韓抑剛對你好不好?」

  明知道晚靜的意思只是他是不是個好老闆,但她的臉還是一下子就漲得通紅,「滿,滿好的。」

  「那就好。」

  「你別擔心我,韓抑剛對我很好,呃,我的意思是他人不錯啦,他對一起工作的人都很客氣,不是那種很難伺候的明星,趙明威你見過嘛,他跟他女朋友都是好人,我在這邊沒事。」

  然後陷入靜默。

  也許是姊妹的默契,讓方晨曦覺得方晚靜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似的,不肯掛電話,但又有著明顯的沈默。

  「晚靜,你有事對不對?」

  「你聽出來了?」

  「當然,我可是你妹妹。」用一種我可是你姊妹的語氣說完這句話之後,方晨曦接著說:「你心煩的話告訴我嘛。」

  「也不是心煩啦,還好你那個工作沒有被為難,不然我不會原諒自己。」方晚靜似乎是下定決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氣,「那個客人,他沒有偷藍寶,是我自己糊塗在包裝的時候,把它一起放入領帶夾的盒子裡,他到香港後才發現,馬上就打電話回來告訴我們櫃長了。」

  「你的意思是,那個藍寶是自己糊塗,不是別人混帳?」

  「……對。」她的聲音十分愧疚,「晨曦,對不起……」

  「那藍寶現在……」

  「因為已經付錢了,所以它現在是我們的,我把藍寶放在鞋櫃裡,一直想找你是因為,如果你做得不高興,我們就把藍寶拿去賣掉,把錢還給新世紀音樂,這樣你就不用在那邊當受氣包。」

  「我,我沒當受氣包啦。」

  「那就好。」

  憑著姊妹直覺,她覺得晚靜還是沒有把話說完。

  於是她就等。

  方晚靜東講講,西講講,最後終於講出重點,「晨曦,你記不記得陳伯?」

  「陳伯,當然記得。」

  陳伯跟他太太都是以前家裡的幫傭。

  陳伯負責照顧園子的花卉樹木以及觀賞池塘,陳嫂則負責家務,打掃,替他們烹煮三餐。

  由於夫妻倆沒有女兒,因此對她們除了照顧,也多了一份長者的疼愛。

  她跟晚靜從小就知道,想出門兜兜風,要找陳伯,想要吃什麼好吃的,要找陳嫂。

  直到她小學畢業那年,陳伯才跟太太一起辭職。

  聽說兒子在美國賺了大錢,要接兩老去享福,十幾年的主仆緣分才算告終。

  「怎麼突然提起陳伯?」

  「為了那藍寶,我跟那個買的人後來有再見過一次,他問我說,記不記得他是誰?我說我沒見過他,他又問我,那記不記得陳伯?我是陳伯的兒子……」

  方晨曦咦得十分驚訝,「真的?」

  「嗯。」

  「買首飾的時候你沒認出他嗎?」

  「沒有……」

  「怎麼會。」她的聲音中顯得很不可置信,「陳伯還沒去美國的時候,他兒子每年寒暑假都會到家裡住的啊,雖然他總是很自閉的待在書房,可也是有見過幾次的嘛,他就香菇頭,戴著眼鏡,一副駝背的樣子,怎麼會認不出來?」

  「問題是他現在不是香菇頭,不戴眼鏡,也不駝背,事實上,他長高了,穿亞曼尼,旁邊還跟著兩個助理,一副大老闆的樣子。」

  方晚靜頓了頓,又說:「我突然覺得,風水怎麼會轉得這麼快。以前他都跟著陳伯一起叫我大小姐,可是我後來回想起,他來買首飾的那個晚上,我第一句話是『先生您好,很榮幸能為您服務,請問需要找哪一類的商品呢?』後來,他買了七百多萬,我把東西交到他手上的時候,還跟他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方晨曦一下紅了眼眶。

  雖然說她們真的很努力,但是在公主變平民的過程中,要花多少力氣適應,只有她們知道。

  當初那個喊她們大小姐、二小姐的人,居然在晚靜站櫃的地方一買就七百萬?

  是她也無法釋然。

  「我沒事,我只是真的有點不太懂而已。」

  「我回家去陪你吧。」

  「你在紐約,怎麼回來啊,既然韓抑剛沒欺負你,你也待得開心的話,那就繼續待吧,那個藍寶要賣的話應該有十六、七萬,下學期的學費是沒問題了,你不用擔心這個了。」

  ***  ***  ***  ***  ***  ***

  過了幾天,方晨曦終於忍不住跟韓抑剛說了,「我想回家。」

  而他也一如預料中的說:「不准。」

  「讓我回去嘛,我很擔心晚靜。」

  前幾天她掛上電話的呆樣被剛從浴室出來的他看個正著,她也不隱瞞,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他講,接著要求回家,當時他想都不想就拒絕,而且還馬上吻住她,害她當場意亂情迷的忘記了。

  眼見兩姊妹已經快一個月沒見,她再度提出要求,果然很快的又被否決。

  「好人,大好人,讓我回去看看姊姊啦。」方晨曦在被子裡不斷翻來翻去,「再不回去的話我就太沒良心了。」

  韓抑剛好笑的看著她滾動的模樣,「你這麼想她?」

  停住,小臉面對著他露出熱切的眼光,「嗯。」

  「那答應我一件事。」

  「好。」

  他忍不住好笑,「問都不問就說好?」

  「你快點講。」

  「回去看完後,要跟你姊姊講我們的事,我要你搬過來住。」

  方晨曦的微笑僵住了,「你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嗎?」

  「當然。」

  「你的意思是同居耶。」

  他臉一垮,「難道你不想跟我一起住?」

  「不是啦……」

  「不是不想跟我住,那就是想跟我住,既然我們都這樣了,你姊姊應該也不會反對才是。」

  「韓抑剛,你……」

  哎呦,她當然想跟他在一起,可是同居是不一樣的。

  算算時間,他們第一次正式交談到現在不到兩個月,攜手奔回本壘也不到一個月,在歷經家道中落的震撼教育之後,她不敢再衝動行事,萬一他只是一時新鮮,那她要怎麼辦?

  他永遠只說「喜歡」,除了喜歡之外,什麼也不說。

  她會怕。

  伸出雙手,她用掌心捧住他的臉,「我知道問這種問題你可能會很煩,可不問我不安心,就是,你到底喜歡我什麼地方?」

  「你的身體……」

  「韓,抑,剛——」

  「開玩笑的啦。」拉下她的手,將她的雙手包覆在自己的掌心內,「這個問題真的是問倒我……當然我以前也被問過類似的問題,不過那都很好回答,像是工作能力強,個性大方,或者最簡單的是因為長得漂亮,可是我不想把這些形容詞套在你身上,對我來說,你就是你。」

  什麼你就是你啊!方晨曦在內心碎碎念。那句是看有線電視的電影時順便記起來的吧……不過,她旋即很沒用的發現,自己居然因為這樣覺得滿開心。

  「要具象的說法就是拼圖吧。」

  「拼圖?」

  「你看,由於拼圖每一個碎片的樣子看起來都差不多,所以完全拼完非常耗時,有時候以為一定是這一塊,放上去之後才發現不是,或者勉強放上去,但就是卡卡的,因此在找出真正嵌合的那塊之前,得試上好幾遍,可是當線條吻合的瞬間,你就知道是這一塊沒錯。對我來講,你就是那塊拼圖。」

  他看著她,「我呢,剛剛開始只覺得跟你在一起的時間過得特別快,現在,看到你就高興,沒看到你就不高興。就像我剛剛跟你講的,我知道拼圖嵌對了。」低下頭,在她耳邊吹口氣,「我好不容易找到我的肋骨,怎麼可能讓她跑掉呢。」

  天啊,這個人,他不去寫情詩真的太可惜了。

  方晨曦覺得好羞,但又很高興。

  他說她是他的肋骨耶……女權運動者聽到這句話可能要皺眉吧,可她現在只是個熱戀昏頭的小女生,昏到會因為確定了自己的肋骨地位而高興。

  喜孜孜的她對這種說法報以甜蜜的笑容,完全沒想到身邊這男人是異類,因為一般男人只缺少一根肋骨,而他,缺兩根。

  而且在確定肋骨地位後不到半個月,她就跟第一根肋骨正面交鋒。

  ***  ***  ***  ***  ***  ***

  韓抑剛才踏入新世紀音樂便覺得氣氛有異。

  太……太飛揚了。

  「抑剛老大您早。」剛進大門,林惠宜便笑咪咪的對他這樣表示。

  「王子早安。」這是他穿過辦公區時,彭玉凡特別特別從裡面滑著椅子出來對他說的。

  「我們的希望終於來了。」在會議室門口,呂彥廷用一種很誇張的語氣這樣講。

  「抑剛,俺的好兒子,終於來了,快,快進來。」最後一個是他的老爸,新世紀音樂的負責人韓伯華。

  所有的人都一派愉悅,讓他懷疑他們是集體嗑藥。

  他把眼光移到趙明威身上,後者對他一笑,「因為你的寫真琴譜在書局預約熱烈,而且十月到期的兩個廣告商也都提前續約了,在上半年都是慘賠的狀況下,大家覺得年終有望。」

  原來是這樣,難怪他就覺得不對——奇怪歸奇怪,但終歸是好事。

  很快的,會議開始。

  九月初他的演奏專輯即將上架,就像往常一樣,大家正在討論主要宣傳模式,以及首波主打。

  也許是受到寫真琴譜預約熱烈的影響,眾人士氣大振,討論得也十分順利,不到一小時,會議就結束了。照例,所有的人會出去,讓韓抑剛一個人待著想想事情。

  驀的,一杯咖啡放在桌子旁邊。

  大概是惠宜或者玉凡吧,他想,剛剛進來時兩人笑到眼睛都快看不見。

  他想也不想就拿起來喝,「謝謝。」

  「不客氣。」

  這聲音……何以倩?

  他放下杯子,「你不是回英國?」聲音中有著驚訝。

  去年差不多這時候,新世紀音樂主打何以倩,她出了一張小提琴巴哈,一本寫真樂譜,在短短三個月內巡迴亞洲一共二十八場演奏會,其中還不包括各式各樣的代言活動。

  密集的行程把她這位美人提琴家累壞了,農曆年剛過,她就說要回英國休息一陣子。

  「想想時間也差不多該回來。」何以倩在他身邊坐下,微微一笑,「不然地位不保了都不知道。」

  地位不保?

  想起她過去凡事好勝的模樣,他微覺奇怪,「我還以為你什麼都不怕。」

  「怎麼可能,沒說出口罷了,不管哪個圈子,什麼地方,都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忘記。」

  普通女人只怕自己不年輕,美人除了怕不年輕,還怕不貌美。

  何以倩的臉不要說當音樂家,就算是當明星,也絕對綽綽有餘,今年才二十七的她根本不用想這麼多……但話說回來,他很大男人的覺得,擔心自己不美也是女人的可愛之處。

  「放心吧,就算再過個十年,你也還會是亞洲提琴公主。」

  何以倩沒去回應他顯然很隨口的安慰,只是細細審視他的臉,「剛在門口遇到惠宜,她說這次照片是去紐約取景,渡假兼工作,看來你跟紐約挺合拍,渡個假回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她跟明威才是渡假兼工作,那兩人一收工就跑得人影都看不見。」

  「那你呢?」

  「自己找娛樂。」

  他的娛樂就是晨曦。

  有時間會去比較近的地方走走,沒時間就直接回飯店,最大的樂趣是晚上兩人一張床,親親抱抱,他愛死她臉紅的模樣。

  「看來是不錯的娛樂。」

  「不是不錯。」他一笑,「那是我在國外未曾有過的上等娛樂。」

第九章
  跟前女友假裝沒事的聊天有多尷尬,韓抑剛已經完全瞭解了。

  他跟何以倩曾經交往過一年多,都是認真的,感情也都放得深,就客觀條件來看,兩人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但實情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他們的愛裡面有很大的忍耐成分。

  不是他忍耐她的事業心,就是她忍耐他的佔有欲。

  終於有一天,何以倩哭著要求分手。

  雖然捨不得,但他也明白,繼續下去對彼此都沒有好處,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彼此祝福。

  提出,點頭,分手確立後,何以倩很快投入專輯與寫真樂譜的前製作業,接著是發行宣傳,亞洲巡迴演奏會,然後她說很累,要回英國休息。

  算算,也一年多沒見了。

  他完全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臺灣的,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會出現在新世紀音樂?這裡每個空間都利用得當,除非是辦公室員工,否則連張自己的桌子都沒有,因此除非有必要,否則他們都不會來。

  今天主要是韓抑剛會議,入口的小白板寫得很清楚,老爸的辦公室與他現在所在的會議室,分屬層樓兩端,她也知道他一向有在開會後獨自在會議室看資料的習慣——所以,他可以很自大的想,何以倩是特別進來見他的嗎?

  不過他又不是上野動物園的熊貓,有什麼好看?

  「很久沒見了,請我吃晚餐吧。」何以倩微笑,「聽玉凡說,附近有家新開的希臘小館味道不錯。」

  「我晚餐約了人。」

  「過幾天呢?」

  「專輯跟寫真琴譜都快發行了,我這一陣子可能比較沒時間。」他很委婉的拒絕了她。

  他是個隨時會上報的人,家裡除了紅茶、冰茶,還有另外一隻小動物——晨曦。她常常有種不真實感,所以他不打算讓她有機會難過。

  況且,那隻小動物有種神奇魔力,只要知道她在家,他就會非常想回家。

  韓抑剛自顧的想,完全沒看到何以倩唇畔的苦澀。

  惠宜告訴她韓抑剛陷入熱戀時,她還半信半疑。分手歸分手,但她知道韓抑剛對她感情放得多深,她不信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他就可以把過去忘記,移愛他人。

  後來為了證實自己沒有亂說,惠宜寄了幾張大夥在紐約拍攝的玩樂照片給她,裡面有惠宜自己,有趙明威,有當地的工作人員,還有永遠躲在角落的韓抑剛與他的新情人,他們兩個臉上有一種戀人才有的光芒,那幾張照片讓她知道事情不對了,才決定匆匆從英國趕回。

  原以為可以輕易挽回頹勢,但似乎不如預期。

  韓抑剛刻意保持距離的對話,不著痕迹的拒絕晚餐約會,讓她不禁懷疑,那個女孩子,有這麼重要?聽說不過是鑽石便利商店的員工而已,兩人在一起不到一個月,可是他們卻曾經半同居的過了一年多的時間,他怎麼可以……

  深吸一口氣,何以倩露出笑容,「當不成情人也可以當朋友,這句話可是你自己說的,現在朋友約你吃飯推三阻四,真不夠朋友。」

  「我只是最近時間緊。」

  「忙到沒時間幫我個小忙?」她知道這時候只能用工作當話題,「我下張演奏專輯想要找話題性合作,目前已經跟又婷談好了雙提琴,我想你幫我寫首歌,然後負責鋼琴的部分。」

  「這樣啊……」既然是工作,負責人又是自己的老爸,不幫忙似乎說不過去,「我問問明威什麼時間可以。」

  「難道你要一開始見面就在錄音室?至少要跟我討論一下想要什麼曲子啊。」

  這也是。

  「吃個飯吧,最多我請你。」

  韓抑剛忍不住笑了,「我雖然不是什麼有錢大戶,但也不會摳到跟前……跟好朋友吃飯要對方請客。」

  「前女友就前女友,什麼好朋友,我都不介意了,你介意什麼?難不成你現在有女朋友了,所以說話要小心點?」

  「女朋友……現在沒有。」

  「想賴?都被雜誌拍到了,二十八號小姐嘛。」何以倩試圖以開玩笑的說法引他說話,但只有老天知道,她要花多少力氣才能這樣若無其事的微笑。

  「她?她不算女朋友。」

  「你該不會只是玩玩吧?」

  「別說她了,在辦公室聊私事被抓到要罰三百,你忘了嗎?」

  這是韓伯華為了避免底下員工玩到忘記工作所定下來的奇怪規矩。

  當初韓抑剛覺得這規定簡直莫名其妙,可他現在感激這個奇怪的條文,因為他可以說他是老闆的兒子,要以身作則。

  「發現時立刻罰三百,五分鐘內沒改進,繼續加罰,累積上限是一千二。」他提醒她。

  何以倩一笑,「我才不怕那一千二。」

  「但我怕。」

  看著他的神色,她內心一陣五味雜陳——他真的變了呢。

  完完全全不一樣了。

  以前他的眼睛離不開她,可現在她就在他身邊,他卻在想著另外一個人,一個才十七歲的小女生,雖然她不明白為什麼他不承認那小女生是他女朋友,但語氣中的維護,卻再清楚不過。

  輕輕歎了一口氣,「你有沒有想過,假設當初我們沒有分手,現在的我們應該是什麼模樣?」

  韓抑剛忍不住蹙起眉,「不要提這個了。」

  「難道你真的從不曾想過?」

  似乎明白了她的偏執,韓抑剛考慮了一下,「說沒有想過是騙人的,可是我們比誰都明白彼此的不適合,你想要讓全世界的人都能聽到你演奏的小提琴,可我卻希望我的女朋友能一直在我身邊,太過妥協的愛情,其實很難長久。」

  「可是當初你不也是被我在舞臺上的樣子給吸引嗎?」

  韓抑剛點點頭,第一次見到何以倩就是在她的演奏會上。

  舞臺上就只有她,光束打下,悠悠揚揚的拉著馬勒。

  之前,他從來不知道一把小提琴也可以詮釋馬勒,但何以倩做到了,她的琴音不但不顯單薄,反而有種獨舞的華麗,完全折服。

  「因為我是個無理的大男人,我要我的女人以我為重,我在臺灣的時候,她在臺灣,我去英國的時候,她跟著一起去英國,能喜歡我對她的好,也接受我對她的好。」

  就像晨曦那樣。

  她對他有種盲目的愛,什麼都喜歡,什麼都好,只要四目交投,她永遠會給他甜蜜的微笑。

  而當他表示自己在信義商圈有兩間買來投資的小套房目前還沒人住,他希望現在一個人住的晚靜能搬過去時,她也很開心。在她的想法裡,他是因為愛她,所以才會愛屋及烏。

  可是如果他這樣對何以倩,她一定會告訴他,她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

  「如果當初沒有分手,我們現在也一定還是分手了。」他很坦白的告訴她,「因為你不會放棄小提琴,而我,永遠是一個很糟糕的大男人。」

  ***  ***  ***  ***  ***  ***

  方晨曦一直覺得韓抑剛這幾天有點心不在焉。

  有時候會歎氣,有時候會出神,最奇怪的是他的電話變多了……當然他的電話一向沒少過,可以前每當鈴聲響起,他總在她面前大大方方的接,不會像這幾日一樣,特定的鈴聲響起,他不是按掉,就是拿起電話離開。

  雖然沒有戀愛經驗,可是她知道,他有事情瞞著她。

  就像現在——包廂式的庭園餐廳,落地窗外是仿照蘇州風光的小橋流水,假山假石,桌上都是號稱得獎名廚料理出來的蘇州美食,可他卻晃神無比。

  伸出手指戳戳他,「你又在發呆。」

  回過神,聽出她聲音些微的不滿,韓抑剛露出一個笑容,「我只是在想……」

  「專輯的事情。」她說。

  「對。」

  「因為你想要主打韋瓦第,可是公司卻覺得應該先打舒伯待,最近因為這樣,大家分成兩派,眼見廣告臺詞截稿在期,你非常傷腦筋。」方晨曦一口氣說完,然後給了他一個小委屈加小無奈的表情。

  韓抑剛握住她剛剛在戳著自己的手,想著,看來他得另外找個理由了,唉。

  這幾天何以倩找他找得很勤,剛開始會聊一點工作的事情,但不用三分鐘,一定會扯上以前。

  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去國外渡假的時候……

  之前你說,討厭兒子,小孩的話一定要女兒……

  我在看我們以前的照片,希臘真的很美呢,很想有時間再去一次……

  其實我現在會覺得,事業好像也沒有這麼重要,至少身為一個音樂人,我出過唱片,開過音樂會,真的也應該足夠了,我很想踏人人生另外一個階段,試著當妻子,當媽媽……

  諸如此類,而只要他一表示要掛斷電話,她馬上接回工作話題,一旦他稍有鬆懈,她會開始過往大回憶,令他有點招架不住。

  如果讓晨曦知道他跟前女友計畫在十二月會有密集合作,她一定會不安,所以他不想讓她知道,當時是覺得,反正問心無愧,當作一般工作完成就可以。

  不過就目前的情勢看來,她已經感覺到什麼了。

  該跟晨曦說實話嗎?

  老實講比較好吧,他想。

  因為他不想老是躲著她講電話,而且因為合作的關係,這情形不會只有一天兩天,等到何以倩的唱片開始製作時,他們勢必會密集見面,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到時候無論是什麼,都可能對晨曦造成傷害,他不想讓她不舒服。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是個落難公主的緣故,他對她的感情中多了很大的保護欲望,每次當她躺在他懷中睜著一雙圓圓的眼睛看著他說話時,他就會產生一種就算天塌下來他也會想辦法頂著別壓到她的感覺。

  「你是不是……外面有女人?」

  突如其來的一句,讓正在喝茶的韓抑剛嗆了起來,「我外面有女人?咳咳,你聽誰說的?」絕對不可能是八卦報紙,因為如果是被記者拍到,消息會走漏,他一定會比她早知道。

  「沒人跟我說,只是我覺得,你這個星期都一直心不在焉,還偷偷講電話,老實說,那真的很詭異。」

  「我外面沒有女人。」

  「那你在跟誰講電話?」

  「同事。」

  「可你是躲著我講電話,如果只是同事,不必特別跑到陽臺去。」她抽回自己的手,「其實我一直不懂你,以前不懂,現在也不懂,晚靜說我這樣有點衝動,可沒辦法,因為我已經喜歡你了,而且是講不出道理跟原因的那種喜歡,我不想懷疑你,請你不要讓我懷疑你。」

  這段話,她已經練習了兩個晚上,很順的講完了,只是在說完的當下,她發現自己很不爭氣的紅了眼眶。

  韓抑剛移到方晨曦旁邊的榻榻米上,順勢將她整個人摟進懷裡,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

  「相信我吧。」

  小女生開始抽抽噎噎,不吭聲。

  唉,看來還是不能跟她說實話。

  找個理由讓她安心好了。

  一來,他也不是真的外面有女人,二來,小女生高興他也開心,說個小謊應該沒關係唄。

  「我在跟明威講電話啦。」

  「騙人。」

  「沒騙你。」將懷中人抱得更緊。包廂就是這點好,不管他怎麼有名,他們怎麼親密,都不用擔心。「他呢,最近想跟惠宜分手,不過惠宜又纏他纏得很緊,而且還鬧到我堂叔家裡去了,我堂叔又還滿喜歡惠宜的,所以他才找我商量,看看要怎麼樣讓惠宜不要再哭著打電話去我堂叔家,請堂叔主持公道。」

  方晨曦擡起小臉,半信半疑,「那幹麼不讓我聽?」

  「動人家分手的事情,你聽了一定不舒服啊。」

  「……嗯。」

  「而且什麼分手妙招,也都是我以前用過的,你也不會想聽我怎麼跟之前的女朋友分手吧?」

  她沒再說話,但卻伸出手反抱住他。

  韓抑剛一笑,計策成功。

  至於明威跟惠宜會不會來穿這個破洞,他倒是不擔心。

  晨曦是落難公主,意思就是,雖然落難,但還是保持某一些公主習性,例如,她絕對不會主動跟誰要電話,然後熱情簡訊建立友誼,簡單來說,她對所有的友誼都是非常被動。

  明威太忙了,不可能有時間拓展工作以外的人際。

  惠宜表面上雖然對晨曦不錯,但由於她是何以倩的好友,因此對晨曦有某種程度的不喜歡,當然也就不可能有什麼聯絡啦。

  現在多好。

  無傷大雅的偽造事實,迅速安撫晨曦的不安。

  方晨曦蹭蹭他,「我不該懷疑你的,對不起。」

  看,多可愛的個性~~~

  他就喜歡她這點!身邊有個以自己為天的小女人,乃是沙文主義教徒的一大樂事。

  晨曦常常會覺得奇怪,為什麼他會喜歡她之類的,他能理解,因為他們在一起的過程,怎麼看都是個莫名其妙。

  可平心而論,他真的很著迷於她看著自己的眼神,專注,熱情,戀慕,加上她又是典型的小女人一個,無論什麼時候,都是用一種崇拜的表情看著他,讓他在短短時間內就確定了她是那塊拼圖沒錯。

  韓抑剛摟住她,「我這幾天有空會跟明威說,好好跟惠宜談一談,這樣好不好?」

  「沒關係的,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好了,我不想因為這樣而讓他覺得你重色輕友。」

  「男子漢大丈夫,重色輕友又怎麼樣了。」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身邊有女朋友,當然是重色輕友啊。」

  方晨曦的臉一下又變成紅蘋果。

  唉唉,說他是戀童癖也罷,他就愛她這模樣啊。

  晨曦什麼都好,就是年紀太小了,小到不知道其實自己很好,不知道自己很美,不知道自己其實非常有吸引力。

  相愛的兩個人之間不該有秘密,但凡事坦承布公嘛,等她長大幾歲再說吧。

  ***  ***  ***  ***  ***  ***

  兩天後,韓抑剛不到五點就出門了,說是要去海邊取景,夏天戲水的人多,所以要趁早上沒人時拍攝。

  方晨曦泛困,一直在床上躺著,半睡半醒之間,突然聽到紅茶跟冰茶那種撒嬌的叫聲。

  他回來啦?她想,有冷氣真好睡,這樣一眯又是好幾個小時……啊,那不就是下午了,他說回來時要跟她一起去繳下學期的註冊費說……

  她整個人從床鋪上彈起,沖進主臥室的盥洗室胡亂梳洗了一番,又換上衣服,拿起包包,急急忙忙沖到客廳,然後呆住——這是什麼情形?

  何以倩耶,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韓抑剛帶她來的嗎?可他不在啊,這公寓除了主臥室需要轉角之外,其他的區塊都是一覽無遺。

  把客人放著然後自己出去?不合常理,那何以倩是怎麼進來的?而且重點是她在跟小狗玩。

  紅茶也就算了,它什麼人都好,可是冰茶,那個除了韓抑剛外誰也不搭理的冰茶,居然在何以倩懷中讓她抱著撒嬌。

  方晨曦呆呆的看著她,而後者只是報以一抹笑。

  突然,廚房旁邊的洗手間傳來沖水聲,她原以為是韓抑剛,沒想到出來的竟然是林惠宜。

  林惠宜看到她似乎也頗為驚訝,「晨曦,我不知道你在。」

  「啊,嗯,因為還沒開學。」

  「幫你們介紹一下好了,這位是何以倩,我們公司的藝人,這是方晨曦,是抑剛現在的女朋友。」

  方晨曦不想多揣測,可是「現在的」這三個字真的有點刺耳。

  「你們怎麼會……」難道知道韓抑剛給趙明威出主意,所以殺上門來了?「惠宜,你,你跟趙明威還好吧?」

  「很好啊,只是最近比較忙,不過要訂婚了嘛,是會有很多事情的,我原本想多等幾年,不過他等不及啊,一直說他也老大不小了,想趕快定下來。」就像所有的准新娘,林惠宜一喜悅起來,嘴巴上是抱怨,但語氣卻有著藏不住的甜蜜,「他喔,還自己跑去跟我爸媽提親,說什麼會好好照顧我,真的是……」

  瞬間,方晨曦懂得被雷劈到是什麼感覺了。

  只見何以倩放下冰茶跟紅茶,走到她身邊,從包包取出一支鑰匙跟門卡,表示自己可不是隨隨便便進來的,「不好意思,我知道抑剛今天出海景,以為沒人在,所以自己過來拿點東西。」

  「拿……拿東西?」被雷劈到後喪失了大部分的智商,方晨曦只能呆呆的重復著最後幾個字。

  「他沒跟你說嗎?我們以前交往過。」何以倩笑笑,模樣既優雅又高貴,「因為我回英國時,行李太多了,一些衣服跟喜歡的老電影才都留在這裡。」

  只見她熟練的掀開藍色沙發,露出收納空間放著的兩大包衣服,又打開電視櫃下面左邊的抽屜,取出幾張電影影碟,廚房一些她不知道位置的地方也陸續變出一些精致的餐盤廚具……她知道所有東西的擺放位置,冰茶跟紅茶甚至都還記得她,這些都代表著一件事:她以前住在這裡。

  「對了,我的電話沒打擾到你吧?」

  方晨曦傻傻的應著,「什麼電話?」

  「因為我最近打電話給抑剛的時候,他不是走到陽臺講,就是直接切掉晚一點才回我,我還以為是我打擾了,所以你不高興。」

  看著何以倩的笑語嫣然,她完全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才好。

  出入的鑰匙代表著什麼,她很清楚。

  韓抑剛對她很好,可是,他沒有給她鑰匙。

  只覺得胸口的地方,悶悶的,痛痛的,很快的,就有溫熱的液體在眼中凝聚,在何以倩與林惠宜驚訝的表情中,她知道自己哭了。

第十章
  速食店裡,方晨曦還沒說話,大顆大顆的眼淚已經落下,嚇了方晚靜好大一跳,連忙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嗚嗚……」

  一個小時前,晨曦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在電話那頭叫她快點出來,問她什麼事情又講不清楚,只說她在離鑽石大廈最近的麥當勞,叫她趕快來就對了。這一兩年來,她們兩姊妹已經很久沒哭過,所以當下二話不說,她立刻跟櫃長說家裡有急事,要立刻回家。

  肉痛的坐計程車飆來,才進麥當勞就看到晨曦在擤鼻涕。

  「嗚嗚……」

  「韓抑剛那個混蛋欺負你嗎?」

  方晨曦擡起一雙紅通通的眼睛,「不是他……」

  方晚靜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可也差不多……」

  阿咧?

  「不是他,但也差不多——那到底是不是他?」

  其實她並不贊成晨曦跟韓抑剛在一起,但也明白感情不是別人的贊成與否可以影響的。當初外公也是阻止媽媽跟爸爸在一起,結果就是兩人私奔,所以她很清楚,極力反對的後果可能就是失去,而為了不失去這個妹妹,她也能催眠自己去祝福。

  她並不會天真到以為晨曦跟韓抑剛能天長地久,但沒想到這麼快晨曦就哭了。

  「他沒對我不好……可是今天他前女友來家裡拿東西。」

  「來家裡拿東西?」方晚靜提高聲音,「她怎麼進得來?」

  「她有鑰匙……」

  「你是說,他分手的前女友,拿著鑰匙,在你在的時間裡大搖大擺的進來拿東西?」

  方晨曦點點頭。

  方晚靜整個人抓狂。之前她想約晨曦出來,不過晨曦說她沒鑰匙,出門後就沒辦法進去!韓抑剛說由於鑽石大廈管制嚴格,申請門卡要一段時間,況且他的備用鑰匙也找不到了,過陣子等她開學再說,所以她們每次見面都是由他將晨曦送出接入,從沒讓她單獨出來過。

  對這種過度約束的行為,她當然有點感冒,可見妹妹似乎對這種大男人的方式頗習慣,倒也不好說什麼了。

  況且,「等門卡申請出來再去打一份鑰匙」感覺還算合理,不過「前女友拿著鑰匙自行出入」這怎麼看都是奇怪。

  「而且你知道嗎,他的前女友,」方晨曦吸吸鼻子,「就是何以倩。」

  方晚靜深吸一口氣。何以倩……

  與韓抑剛同公司的提琴美人,不只在亞洲享有高知名度,甚至曾經受邀到德國國家劇院演奏過,她學過音樂,知道何以倩不只是長得漂亮,是真的有本事,她提琴的音色與指法堪稱亞洲之最。

  「她就這樣大大方方的進來,大大方方的拿東西……嗚嗚,冰茶跟紅茶就在她腳邊打轉,好像她才是真正住在那邊的人。」

  「說不定,只是誤會。」方晚靜試圖安慰妹妹,「來拿東西又不是來放東西,至少表示他們是真的分開了。」

  「既然分手他怎麼不把鑰匙拿回來?」

  「可能……是太忙了……」

  有時候她會很討厭自己這種破爛性格,說出來的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只因為是姊姊,感覺好像要成熟一點,但事實上她也才十九歲,根本就是未成年。

  她能做的,只有安慰妹妹而已。

  「而且說不定韓抑剛原本想要換鎖,換鎖就不用拿回鑰匙了,不過後來因為太忙忘記了……吧……」

  「我也希望是,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們是那種藕斷絲連的關係……不然為什麼她還有一堆衣服在這裡?」方晨曦紅著眼睛,「如果真的沒感情了,大可丟掉,不需要一直放在家裡。」

  「晨曦……」

  「他這一兩個星期,有好多奇怪的電話,他不是跑到外面接,就是直接切掉,我知道那是不想讓我聽見他在講什麼,我問過,他跟我說因為趙明威想跟林惠宜分手,所以找他想想辦法,可後來我才知道,那些電話都是何以倩打的,嗚嗚……

  趙明威跟林惠宜根本沒有要分手,其實他們年底就要結婚了……我真的不懂,為什麼他要對我說謊。」她擦了擦眼淚,「我很討厭疑神疑鬼,可是現在這種情形,我沒辦法告訴自己沒事,何以倩她……因為她的樣子很大方,所以……」

  「你就這樣跑出來了?」

  「嗯。」

  「那……」

  方晚靜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晨曦是初戀,不過短短時間就已經暈頭轉向,她們姊妹身體裡都有媽媽的狂愛因數,要她現在離開韓抑剛,大概不可能了。

  可裝作沒事,也不行吧。

  先把晨曦帶回家好了,還好她當初怎麼也沒答應去住韓抑剛買來投資用的小套房,不然現在兩人都沒地方去。

  「回家好嗎?」她試探著問。

  方晨曦想了一下,點點頭,「嗯。」

  方晚靜起身,正預備把餐盤整理一下,方晨曦突然叫出來。

  「怎麼了?」

  「今天是繳學費最後一天,我要去繳學費……啊!不過我現在也沒錢繳……」原本是韓抑剛拍完海景照片回來要帶她去銀行的,現在……唉。

  為什麼所有煩惱的事情都會卷在一起啦?吼。

  「我們把藍寶戒指拿去專櫃回收吧。」方晚靜弱弱的建議,「價錢雖然比較低,但繳學費絕對沒問題。」

  因為晨曦念的是十二年制的美國學校,所學的科目與一般私校不同,所以只能硬著頭皮念完,而無法轉學。

  這也是姊妹生活如此辛苦的原因之一。

  「可我的註冊單……還在那邊……」

  「要不要回去看一下?說不定何以倩還沒走。」雖然說何以倩還在的情況有點差,但她不在情況會更糟。

  方晨曦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她不想看到何以倩,不過,唉。

  ***  ***  ***  ***  ***  ***

  韓抑剛已經很久沒被雷劈到了——在維也納第一個喜歡上的女孩子告訴他說自己是蕾絲邊的時候沒有,對自己指導有加的年輕男教授跟自己示愛的時候沒有,回到住處發現房東太太居然跟室友在親熱的時候也沒有,但現在當他回到自己家的時候,被劈到了。

  他的兩個小情人一如過往快樂的搖著尾巴迎接他,他抱抱冰茶,摸摸紅茶,正預備去臥房把晨曦叫起來的時候,赫然發現在臥房內發出聲音的不是晨曦,而是何以倩。

  韓抑剛完全傻眼。

  因為他不認為她會拿著鑰匙做什麼事情,所以當她說要留著當紀念品的時候,他也沒反對,但現在看來,他實在該換個鎖才對。

  她正在整理衣服,看到他回來,也不意外,一派自然,「不是要拍照片嗎?怎麼這麼早?」

  韓抑剛皺眉,「你怎麼在這裡?」

  「我來拿點東西。」

  「你應該先打電話給我才對。」語氣中有著些微的不悅。

  當初分手時,她突然開始忙碌,一些衣物跟她喜歡的小東西都沒拿走,她請他不要丟,她會找時間過來拿。

  情人一場,於是他承諾會替她留著。

  留著留著,她就回英國了,由於東西不算太多,所以他也就不去管它,沒想到她居然會跑來拿東西。

  「晨曦呢?」

  「你是說那個小女生?」

  「對。」

  「她換了衣服出去了。」何以倩看著他,「我有跟她解釋只是過來拿點東西,也說了我們只是以前交往過,但她似乎不太能接受。」

  「你是故意的吧。」他看著滿床衣物,「知道我不在,知道她聽到這些一定受不了。」

  她沒說話,算是默認。

  兩人分坐房間兩端,沈默。

  許久之後,韓抑剛終於開口,「我不認為你真的很需要這些衣服,告訴我,你想做什麼?」

  何以倩卻不回答他,「你跟她在一起快樂嗎?」

  「很快樂。」

  「比起跟我呢?」

  「以倩——」

  「回答我,跟我在一起比較快樂,還是跟她?」

  「你到底是怎麼了?」韓抑剛的聲音有著無法理解,「當初是你說要分手的,我很難過,真的,可是看你哭成那樣,所以不想為難你,無論是『男朋友』或者是『前男友』,我對你都仁至義盡,我不懂為什麼已經一年多了……」

  她打斷他,「我不是真的想分手。」

  韓抑剛怔住。她說什麼?

  「因為你總是這個樣子,我想試試看你愛不愛我,不然我為什麼要在分手後繼續留在臺灣,我一直在等你打電話給我,我在等你跟我說,以倩,我不能沒有你,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怎麼回答我都想好了,我會跟你要保證,只要你保證愛我,我就會說,好,我們重新來過。」何以倩看著他,「可是我一直等,一直等,你就是不打電話給我,所以我只好回英國。」

  她頓了頓,又說:「我在等我們都能成熟面對這段感情,我以為……以為你也是一樣,那些花邊新聞我都知道你只是在逢場作戲,可是……可是你居然戀愛了,還是一個才在念高中的女孩子……你怎麼了?不過是個小女生而已,她不會懂你的……我剛回臺灣時,你不是告訴我,她不算女朋友嗎?既然這……」

  「我打算跟她結婚。」

  何以倩一怔,「你……」

  「我說她不算女朋友,是因為我打算跟她結婚。」

  「結婚,你說結婚?!」

  「對,結婚,兩個人在一起,一輩子。」理所當然的語氣。

  「韓抑剛,她才十七歲。」

  「我知道。」他微微一笑說,「她的姑姑表示樂觀其成。」

  他原本以為會很棘手的,沒想到出乎意外的容易。

  她姑姑對於能少掉一個責任顯得很開心,表示只要晨曦願意,她也沒問題,結婚時通知她一聲,她一定會到。

  「韓抑剛,要不要我提醒你,你們才認識兩個月不到?」

  「這我比你清楚。」

  「然後你說要結婚?」

  「你情我願,有何不可?」

  「那我,那我們,」何以倩一臉難以相信的樣子,「如果不到兩個月,就讓你決定了一輩子,那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到底算什麼?」

  他不想給她任何誤會的機會,可是看到她挫敗的表情,他忍不住還是將語氣放軟,「我只能說,當時我是認真的。」

  「我到現在還很認真。」她看著他,美麗的眼中有著難受。

  「如果你早一兩年跟我這樣說,那就好了,今天的我們一定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韓抑剛想了想,「我也不想去比較我對你跟她的愛孰輕孰重,我只知道兩件事,第一,我跟你已經過去了,第二,我確定她是我要找的人,也許你不相信,但是她給了我很大的安全感。」

  他一向淺眠,可是跟晨曦在一起後,抱著她,他可以一覺到天亮。

  她對他的迷信與崇拜,補足了他內心不踏實的那個部分,跟她在一起很舒服,雖然時間很短,但他知道,這小女生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會在他身邊。

  何以倩看了他的表情就知道,事情無法挽回,忍不住自嘲一笑,其實她還是不甘心,但除了接受,好像也不能怎麼樣,她已經過了哭著要糖吃的年紀,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只能是個大人,像個大人。

  「你應該早點這樣跟我說的,那我就不用千里迢迢從英國飛回來。」

  「你也該回來了。」

  「嗯?」

  「你的歌迷很想你。」

  她點點頭,「幫我把東西收進箱子裡吧。」

  「待會我幫你拿下去。」

  「不用,我跟惠宜一起來的,她去轉角的那個賣場幫我買置物箱,應該差不多要回來了。」

  ***  ***  ***  ***  ***  ***

  方晨曦在房門口,感動得一塌糊塗。

  還好她有回來拿註冊單,還好,最後一個碰門的人沒有將門靠上……其實她原本預備好脫鞋要打韓抑剛的,沒想到讓她聽到了這些。

  他說他確定自己就是他要找的人——再也沒有哪一句話比這更能打動人心了。

  晚靜抱了抱她,做了「好好談談」的手勢後已經離開了。

  她留在原地,繼續感動。

  她身體瘦小,又蹲在角落,何以倩跟林惠宜兩次來去居然都沒看到她。

  只見她們兩人搬了兩個大白色箱子出去,然後何以倩將鑰匙留在玄關鞋櫃上,接著關門。

  韓抑剛低著頭走出來,不知道在看著手中的什麼事物,不到三秒,她的電話響了。

  他回過頭,循著聲音看到蹲坐在枱燈櫃旁的她,一下衝了過來,「你在這?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還是一直在這裡?怎麼都沒吭聲?怎麼了?表情這麼奇怪?」

  一大堆問題嘩啦啦的朝她丟過來,她只做了一件事情——張開雙手,抱住他。

  雖然頗有疑惑,但他也樂於接受這個豔福,「你在這裡蹲多久了?」

  她很保留的說:「一下子。」

  「多少個一下子?」

  「現在很開心的一下子。」

  聽到她坦承的回答,他內心的大石總算落了地。既然她很開心,就代表她的心情已經平復。

  他看到何以倩的瞬間,除了驚訝,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晨曦的感想。

  她一定會很難過,很傷心。

  可能會哭,覺得自己很笨。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愛——因為他是晨曦的初戀,面對這段感情,她全心全意卻又小心翼翼,很真誠,也很容易受傷。

  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她的眼淚跟傷心。

  而她紅紅的眼睛告訴他,她剛剛哭過了。

  「我只有一個問題。」

  「嗯?」

  她將身子往後稍微退了一下,跟他面對面,「為什麼她有鑰匙我沒有?」

  「因為……」

  她等著,但卻沒下文。

  因為什麼?

  面對這樣純真無辜的表情,想起他善意隱瞞引來的後果,他歎口氣,決定實話實說,雖然那理由真的很奇怪。

  「因為……我的前女友們都有這裡的鑰匙……我想等換過門鎖再給你,不過鑽石的門鎖是在德國特別訂做的……要一個月……」

  韓抑剛結結巴巴的更引來她的奇怪,「可是,如果你都給她們了,為什麼不能給我?」

  「晨曦。」他喚著她的名字,跟她額頭對額頭,「你知不知道我是大男人主義者?」

  「知道啊。」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個非常浪漫的大男人主義者?」

  方晨曦嗤的一笑,「什麼啦。」

  「因為我要跟你結婚,所以我想給你不一樣的鎖,沒有其他人拿過,就只有我們兩人有。」他在她唇上輕啄了下,「新門鎖這一兩天就會寄來臺灣,在請人換上後,我親自結上你的鑰匙圈好不好?」

  小臉上出現感動的神色。

  瞬間,眼淚滑落。

  他怎麼可以這麼……

  在這之前,她一直怕自己只是他一時的新鮮,雖然全心投入,但常常會被一種不安全感所包圍,可是他……他現在是在跟她求婚吧。

  她要答應他。

  她要答應他。

  雖然她才十七歲,高中還沒畢業,可她要結婚,她要當新娘……啊……

  她突然推開他,語氣焦急的問:「現在幾點?」

  韓抑剛不知道為什麼她會突然這麼不浪漫,但還是回答了,「兩點半。」

  她整個人眺起來,「今天是註冊最後一天。」天啊天啊,她就是趕回來拿註冊單的,結果一個感動跟他親親抱抱,差點就忘記了。

  方晨曦沖到冰箱旁取下上頭那張單子,急急忙忙拉著他想往外跑,「快點,還有一小時。」

  「不用急啦。」

  韓抑剛拉住她。

  「今天是最後一天……」她哀嚎。

  只見他拿過註冊單,仔細看了上面的代收銀行,接著拿起電話,按了快速撥號鍵,「喂,王襄理嗎?是我……是是,對,最近不錯……好啊,有空再介紹我幾支基金吧,對了,現在有個小忙要請王襄理幫忙……對,我要彙一筆款項入聖瑪麗女子學校,代收號碼是……」

  三分鐘後,他掛了電話,對她一笑,「好了。」

  她呆呆看著他,「就這樣?」

  「就這樣。」

  「那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害我急得要命。」

  他一臉無辜,「我怎麼知道今天會有這麼多事。」

  那也是。

  不過她還真的很慶倖何以倩的小惡劣,不然她可能要過很久之後才會知道,原來自己令韓抑剛心安。

  真好。

  因為她總認為他們的感情缺乏很多誘因——時間很短,發生得很快,也沒有過那種幾點到你家去接人的約會期待,好像是突然感覺對了,他就一直把自己綁在他身邊。

  她一直有種缺乏了什麼的不安全感。

  不過現在不會這麼想了。

  既然他們都是認真的,那麼所有的缺乏都可以在以後慢慢補齊,至於現在嘛,讓他們這樣在一起就好。

  抱住韓抑剛,親一口,啾一下。

  讓愛慢慢茁壯。

  專心喜悅——做他十七歲的小新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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