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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俠請你也保重 作者:湛亮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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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俠請你也保重



  為什麼熱臉貼她的冷屁股貼了三年,他還是依然樂此不疲?  
  話說這姑娘曾救過自己,可從頭至尾她都一副「不求回報,快快滾蛋」的態度,  
  若他聰明識相些,就該從此一去不回頭,和她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偏偏……偏偏他就是放心不下她一人獨居荒野深谷,  
  只好每天奴役信鴿幫他快遞問候信,  
  可她也太無情了吧!  
  每每他寄去一封文情並茂的書信,得到的永遠只是「閱 安好」三個字,  
  他只得親自上山一趟──  
  「我辛辛苦苦寫了一大張,你卻只用『安好』兩個字打發我?」  
  「我沒要你寫。」淡覷一眼,她依舊冷淡。  
  簡單五個字,當場堵得哇哇抗議的他無話可回。  
  「行了!你就繼續這樣回信吧!我也沒逼你一定要和我一樣嘛……」他好委屈。  
  她沒理他,抬頭看看天色,「你該走了。」  
  「這麼急著趕我走?好無情啊!」他捧著心口做出誇張哀痛樣。  
  她冷冷出招。「你就是太不正經了,你喜歡的姑娘才會不當你一回事!」  
  他亂悲憤一把地瞪著眼前這個神色清冷的女子,  
  嗚~~好陰險又兇惡的大絕招,不該把太多秘密告訴她的……





楔子

  

  流水潺潺,蟬鳴鳥叫,迷霧絕穀下,本該清澈透底的溪水卻飄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讓溪畔的年輕女子不由得抬眸朝飄來血腥味的方向凝去,當下遠處那蹲在溪邊清洗身上血跡的身影映入眼簾時,她不自覺暗歎了口氣,「唉……麻煩上門!」

  溪畔,男人彷彿感受到女子的凝睇,抬頭衝著她咧開明朗粲笑,怡然自得的揮手打招呼──

  「不好意思,我又來打擾了!」



第一章

  

  她想,人是不能亂救的,一錯救成千古恨就是她的最佳寫照吧!

  「一定要吃那些花嗎?這些天我都吃到快『面有花色』了,一、兩餐換換口味,改吃紫參果不成?」半躺在床上、滿臉虯髯,只露出一雙晶亮有神黑眸的男人不平抗議,此刻臉色苦到快滴出汁來。

  連瞧也未瞧他一眼,一盤盛滿嬌豔欲滴的鮮嫩潔白花朵直接送到男人面前,一名肌膚白皙、相貌平凡,只有那雙特別烏黑清靈的眼眸出奇顯眼的年輕姑娘──易無晴以著平靜無波的嗓音淡淡開口──

  「你想氣血逆沖,經脈爆裂而亡的話,那就吃紫參果吧!」如果他想自尋死路,她不會阻止的。

  「呃……」一陣無言,滿臉虯髯掩去真實面貌的男人──冉楓亭尷尬地摸摸挺直鼻樑乾笑數聲,立即見風轉舵改變心意地擊掌贊喝,「這花好!我就喜歡吃這花,滋味美極了!」話落,連忙塞了好幾朵鮮嫩白花進嘴裏,以示不假。

  淡覷一記,易無晴性情偏冷,好奇心向來不多,當下什麼也沒多問,只是靜靜的幫他拆下布條,為他胸前的劍傷換藥。

  憶起兩人的相識,也是因他在三年前受傷掉落穀底被她所救,並且從此之後,他每隔兩三個月便會帶著或輕或重的傷勢來穀底「探望」自己,對於這段孽緣,她不由得深感頭疼。

  唉……難道救人一回,從此就得負責一輩子嗎?

  一邊咬著花瓣,一邊偷偷瞅著她面無表情,可手上動作卻極為輕柔的為自己換藥,冉楓亭可以感受到她冷淡神態下的細心溫柔,當下心窩一暖,向來爽朗的臉龐突然斂去笑容,黝黑深邃的眼眸垂了下來,神色疲憊萬分,緩緩開口──

  「無晴,我好累……」額頭低垂輕靠在纖細肩膀上,他心知自己這樣不對,卻依然卑劣的渴望從她身上汲取無聲卻溫暖的慰藉。

  任由他靠著自己,易無晴未發一語,只是靜靜地幫他上藥,待纏好布條後,才扶著他躺下,柔細小手輕撫上他眼簾,淡淡道:「你累了,睡吧!別多想,好好的睡吧……」

  感受到柔嫩掌心的微涼撫觸,在淡然中隱帶溫柔的嗓音下,冉楓亭疲憊地合上眼,可嘴角卻漾開一抹感動淺笑……

  睡吧!他想,他是真的需要好好睡一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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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後

  「你真不隨我一起出去外頭看看?」問著相識三年來,每回只要來「探望」她後,要離去前都會問的問題,冉楓亭如今已恢復慣有的神清氣爽與朗笑,彷彿多日前的疲憊與黯然不曾存在過。

  搖搖頭,易無晴同樣給予相同的答案。

  早知她不會肯出谷去,冉楓亭並無失望之色,只是笑著要求,「以後回信可以不要那麼簡短嗎?」

  看著他,易無晴頭疼又起,再次覺得人是不能亂救的。

  唉……本以為三年前他被救起並且離去後,兩人只是萍水相逢,再也不會有交集,誰知道兩個月後,這男人再次出現在她眼前,並且帶來兩隻信鴿,說什麼放心不下她孤身一人獨居幽谷,以後要多寫信聯絡,讓他知道她是否安好等等之類的話語。

  當然,她是不把這些莫名其妙的話語放在心上,當他離開後,她就把兩隻信鴿放生了,結果……不到兩日,其中一隻信鴿飛了回來,並且帶回他洋洋灑灑的一大張書信,讓她除了無言外,實在下知道該說什麼,當下索性就當作沒這回事,照樣過自己的日子。

  然而過了十天,另一隻信鴿也飛了回來,帶回另一封更加文情並茂的書信,一整篇字字辛酸血淚地講述何謂「禮尚往來」與「家書抵萬金」的道理,最後在信末還用紅色硃砂寫上「請回信」三個大字,就怕她看不見似的。

  唉……她是不懂自己和他素昧平生的,和「家書」究竟扯得上什麼關係?但是既然他如此有心的特別用硃砂註明「請回信」提醒自己,她想她也不好意思再當作沒看見,於是簡簡單單地在紙張背面提上「閱 安好」三個字,讓信鴿原信送回去,從此,他的每封信,她的回復永遠是「閱 安好」。

  她想,「閱 安好」已經是她願意給予回信的最大極限了。

  看她老半天下回答,冉楓亭不禁怪叫抗議,「你又不是皇帝老兒批奏章,寫什麼『閱』啊?再說,我辛辛苦苦寫了一大張,你卻只用『安好』兩個字打發我?」

  「我沒要你寫。」淡覷一眼,易無晴依舊冷淡。

  如此簡單的五個字,當場堵得哇哇抗議的大鬍子無話可回,老半天後,冉楓亭嘟嘟囔囔的妥協了。「行了!你喜歡『閱 安好』就繼續這樣回信吧!我也沒逼你一定要和我一樣嘛……」

  為什麼熱臉貼她的冷屁股貼了三年,他還是依然樂此不疲?雖說她曾救過自己,可從頭至尾,她都表現得一副「不求回報,快快滾蛋」的態度,若他聰明識相些,早就從此一去不回頭,和她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了,偏偏……偏偏他就是放心不下她一人獨居荒野深谷。

  唉……該說是他熱情好事的天性,忍不住擅自把她納入自己的關心物件名單,還是……還是他卑鄙的想利用還世獨立、不可能洩漏秘密的她成為自己情緒的抒發處?也許兩者都有吧!

  思及自己的卑劣,冉楓亭苦笑了下,心中卻很確定往後自己依然還會持續與她通信、兩三個月來瞧她一次。

  彷彿看透他輾轉的心思,易無晴向來冷淡的神情突然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淺笑,將一隻白玉瓶交給了他。「胸口的傷記得敷藥。」

  看著手中藥瓶,心底清楚眼前這姑娘雖然向來言語冷淡,可對自己的關心卻是表現在細微的舉止間,冉楓亭不禁笑了。

  「謝謝。」慎重地將藥瓶放進懷中,他知道她精研醫術,送出手的藥物皆有著驚人的療效。

  輕應了聲,抬頭看看天色,易無晴提醒,「你該走了。」

  「這麼急著趕我走?好無情啊!」捧著心口做出誇張哀痛樣。

  這人戲班子出身的不成?

  面無表情看著這個滿臉虯髯的男人,看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地訕訕垂下手,易無晴這才冷冷出招。「你就是太不正經了,你喜歡的姑娘才會不當你一回事!」

  一擊命中!

  遭受到嚴重內傷,險些噴出滿口鮮血的冉楓亭,亂悲憤一把地瞪著眼前這個神色清冷的女子……

  嗚……好陰險又兇惡的大絕招,不該把太多秘密告訴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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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月後

  北風蕭蕭,野草茫茫,西郊三十裏外的小山坡上,兩名男子互相對峙著,在一觸即發的沉凝氣氛中,一道激昂喝聲驟然暴起──

  「姓君的,一決勝負吧!」手持青焰刀直指對峙而立的男子,冉楓亭叫囂挑戰。

  然而他叫囂歸叫囂,那個身材修長、面目俊秀、劍眉入鬢、眼神如電、渾身散發著冷峻氣息的男子卻連劍也沒拔,露出懶得理會他的神色。

  「想比畫,找別人吧!我厭倦了你三天兩頭尋我麻煩了。」幽然嗓音清清冷冷的,君默嘯不想隨他起舞。

  說實話,他不懂自己哪兒讓這個大鬍子看中眼了?雖說他們二人被江湖多事之人封為「刀劍雙絕」,意指兩人在刀劍上的造詣無人能出其右,但是這不代表刀和劍就必須互看不順眼,非得分出個高下才行。

  偏偏這個大鬍子不知是中了什麼邪,這些年三天兩頭就來找他一較高下,死纏爛打非逼他出手,搞得他煩不勝煩。

  「不成!」人家不肯打,冉楓亭還不答應,大聲嚷嚷道:「今天我們非分出個高下不可!」邊吼,手上青焰刀還邊甩出一輪森然刀影,大有「霸王硬上刀」的態勢。

  聞言,君默嘯奇怪詢問:「我們有仇?」照這只頑固驢子這些年找自己拚命的次數,他懷疑自己可能不小心殺了人家老爹而不自知。

  「沒有!」大刀兇猛地揮了幾下,冉楓亭斷然否認。

  「那我就不懂你老是找我麻煩究竟是為了什麼?」神態還是一貫的幽冷,君默嘯劍眉微揚,要他給個理由。

  此話一出,冉楓亭臉皮瞬間漲紅熱燙,幸虧藉著滿臉虯髯才掩去他突如其來的詭異窘態,只聽那做賊心虛般的叫囂聲哇啦哇啦響起──

  「不管為了什麼,痛快打一場就是了,拖拖拉拉的還是男人嗎?簡直像個娘們!」打個架也這麼多廢話,一點都不乾脆。

  娘們?這個大鬍子說他像個娘們?

  幽深眸光一閃,君默嘯臉色繃了起來,清冷嗓音頓顯危險地輕輕盪開。「你說誰像個娘們?」

  愣了愣,隨即意識到自己無意中挑起這個冷冰冰男人的怒火,冉楓亭不由得興奮不已,大手一舉,閃著湛亮精芒的青焰刀直指對方,惡意挑釁大笑道:「娘們就在說你!怎麼?不高興就來較量個幾回合啊!」

  「如你所願!」縱然是性情清冷的君默嘯,亦難忍被奚落自己像個「娘們」,當下冷笑一聲,修長大掌往腰間一抽,熾亮劍光驟然暴起,以著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朝對方疾射而去。

  「哈哈哈……來得好!」正中下懷,冉楓亭不驚反笑,振奮不已地握緊手中寶刀,挺身迎上那道直逼而來的熾亮劍光。

  霎時,兩條身影交纏不休,快得讓人分不清誰是誰,只見到刀光劍影漫天飛舞,兵器交擊的鏗鏘聲以著驚人之速源源不絕響起,千百朵炫麗華美的刀芒劍花在金陽下閃爍耀動,甚是驚人炫目。

  就在精芒閃爍間,驀地,兩人同時抓到對方胸前露出的破綻,也同樣毫不客氣的掄刀持劍招呼過去──

  霎時,細微悶哼聲不約而同逸出,兩道熱燙血瀑默契十足的同時噴出,在空中交織出一片豔紅血幕,隨即糾纏不清的身影終於分了開來,雙雙朝後飛摔而去,兩人皆連退好幾大步才勉強穩住身子,免去摔成狗吃屎那般的難看。

  忍著胸口疼痛,冉楓亭笑了起來。「君大公子武藝依然精湛,咱們這回還是不分上下哪!」

  「好說!」捂著胸前傷口,感受到那股溫熱濡濕源源不絕溢出,君默嘯臉色蒼白地強撐著身子,可眼前卻逐漸浮出黑霧。

  不知他狀況,以為這回又和兩人先前無數次較量的結果一樣,雙方受傷後各自閃人療傷去,滿臉虯髯的人正要撂話定不下回的比武之約時,卻驚見對方出乎意料的猛然跌坐在地。

  「喝!」就算以前兩人打得多激烈,也沒見過他這般狼狽虛弱,冉楓亭不禁嚇了一跳,不敢置信地脫口鬼叫,「君大公子,你今天怎麼這麼虛?」

  怪了!這個冷冰冰的男人有多少本事,和他交手無數次的自己是最清楚不過,照說兩人傷勢應該差不了多少,沒道理自己撐得住,他卻病歪歪的倒地不起。

  冷汗涔涔地捂著傷口,君默嘯努力撐起那已被黑霧籠罩的眼狠瞪著他,幽深眸底滿是驚怒與指控,微顫著嗓音厲聲逼問:「你……在刀上抹毒?」

  抹毒?他?

  冉楓亭愣了愣,隨即意識到話中含義,當下飛快衝上前去檢查他胸前傷勢,果見其傷口已經發黑流出腥臭黑血,心中不由得倏然大驚,一張臉頓時鐵青難看至極。

  該死!他怎會中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你使毒?」沾染著黑血的大掌猛然抓住他手腕,君默嘯恨聲又問,眼中透著滿滿的鄙夷之色。

  「我沒有!」咆哮憤怒否認,乍見他眼底的鄙夷,冉楓亭火大不已,只覺自己被污蔑了。

  娘的!他向來以光明磊落、做人坦蕩蕩自傲,怎可能在與對手較量過招中使出這種下流手法?這真是太污辱他的人格了!

  「小人!」不信否認言詞,唾棄的吐出這兩個侮辱人的字眼後,君默嘯終於擋不住眼前黑霧的侵襲,意識不清的昏厥過去。

  小人?他竟然被罵是小人?

  簡直不敢置信,冉楓亭狂怒叫囂,「娘的!老子非要你把這兩個字吞回去不可!」話落,飛快扛起昏迷之人,迅如流星般飛掠疾射而去。

  他奶奶的!沒把這傢伙救醒,他不就一輩子背定「小人」這黑鍋了嗎?為了自己一世英名著想,還是快快救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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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啦啪啦啪啦……

  飛禽振翅聲驚擾沉浸醫書中的易無晴,抬眸凝目望去,就見一隻信鴿安穩的停落在窗口上,「咕嚕咕嚕」的對她叫著。

  心知除了冉楓亭外,沒有別人會飛鴿傳信給她,當下起身來到窗口前取下信鴿腳上捲起的書信,預料這可能又是一封又臭又長的「家書」,不由得無奈輕歎口氣地展信一瞧──

  中毒

  跪求醫治

  請速速前來杭州冉家莊

  友 冉楓亭

  沒有預料中的又臭又長,也沒有如往常慣有的細碎話家常,只有短短幾行字的急促,讓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的易無晴不禁愣了愣,隨即柳眉輕蹙起來……

  中毒?是誰中毒了?他嗎?照道理說,以她這些年在他身上下的功夫,應該不可能會中毒,可世事難料,她也不敢保證不會有例外。

  但若真是他,又怎有辦法意識清醒的飛鴿傳信向她求助?可若不是他,又會是誰讓他如此的焦急?才短短幾個字,便可看出他筆鋒淩亂,失去以往龍飛鳳舞的耀人風采,足見下筆時心中的焦躁。

  垂眸思量許久,她極不願離開這深山幽谷,踏入那俗世紅塵,可想到若真是冉楓亭中毒向她求援,卻因她的「不願」而因此身亡,那也不是她所樂見的,畢竟……他把她視為「家書」的一份子,也是這世上唯一無條件關心她的人了。

  思及此,易無晴不由得又歎了口氣,這才取來筆墨在書信背面落下字跡娟秀的回復──

  閱 啟程

  易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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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 冉家莊

  「表哥,你怎麼可以把君公子傷成這樣?太過分了……」

  舒適的客房內,纖細柔弱的天仙美人雙目紅潤,盈淚欲滴的凝睇著床榻上中毒昏迷不醒的俊逸男子,隨即幽怨目光轉向一旁滿臉虯髯的男人,哽咽嗓音有著濃濃的責怪。

  「呃……我、我們只是過招較量一下而已……」面對自小心儀的表妹,冉楓亭結巴解釋,失去平日爽朗不拘的風采,反而顯得極為放不開。

  「若只是尋常較量,怎麼會讓君公子受此嚴重的傷,且又昏迷這麼久?」絕俗臉蛋滿含責難,顏香芙對表哥極不諒解。

  「姓君的會昏迷這麼久,是因為他中毒了,和胸前的刀傷沒關係!」急忙自我辯解,冉楓亭心中對君默嘯真是又妒又羨。

  可惡!表妹一顆心全在姓君的身上,實在……實在令人恨不得把那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眼中釘給丟出莊,免得越看越鬱悶。

  唉……是的!他會動不動找姓君的麻煩,就是因為從小心儀的表妹在前些年偶然一次出遊時,被地痞流氓給調戲了,剛好被路過的君默嘯給解圍,從此一顆芳心就此還失,害他又惱又嫉妒。

  如今,他三天兩頭找姓君的較量比畫,只不過是為了想向表妹證明自己比姓君的好,偏偏兩人武藝各有千秋,誰也討不了誰的好,每回較量總是不分軒輊,害他沒得炫耀說嘴,心底嘔得很。

  「君公子好端端的和你比試,又怎麼會突然中毒?」紅著眼眶懷疑質問,顏香芙只顧著自己心意,竟脫口道出傷人言語。「表哥,你……你怎能因為我戀慕著君公子,就使出這種卑鄙手段。」

  她清楚表哥喜歡著自己,但她傾心的物件是君公子啊!表哥怎能因為這樣就對君公子不利?這太讓她傷心了!

  她懷疑是他下毒的?在她眼中,他冉楓亭是個如此不堪的人嗎?

  看清她眼中的質疑,冉楓亭眸底閃過一絲澀意,可不知是天性使然,抑或是不願被她察覺自己的心已受了傷,他竟然嘴角還維持著慣有的笑意,神色平穩解釋道:「芙妹,毒不是我下的,否則我不會還多此一舉把人帶回來醫治。」

  「啊!」輕呼一聲,顏香芙這才想到確實是如此,當下微紅著臉柔聲致歉。「表哥,是我誤會了!我是一時心急才會錯怪你,你可別介意才好。」

  「不會,芙妹你別多慮。」笑了笑,冉楓亭好風度地搖了搖頭,可不可否認,方纔那一番言詞確實讓他受傷頗深,只是他向來捨不得怪罪她,也不會在她面前表現出自己的在意與脆弱。

  「那就好!」綻露出一朵迷人心魂的絕美笑靨,顏香芙向來很懂得如何善用自己的美貌來讓人為她神魂顛倒。

  果然,男人貪色,乍見這絕美柔笑,冉楓亭登時心神蕩漾,鬍子底下的臉皮不禁發紅熱燙起來,早把才纔受到的傷害給拋到九霄雲外,霎時間全忘了個精光。

  似乎早知自己這一笑會將他給迷得團團轉,顏香芙心下暗自滿意,隨即又滿面憂愁歎氣。「君公子一直昏迷不醒,連杭州城內的名醫也束手無策,只能用藥暫時抑住毒性,這可怎麼辦才好?」

  「芙妹先別擔心,我請了位精通醫術的朋友前來,應該可以幫得上忙。」笨拙安慰,冉楓亭算了算時日,心想易無晴差不多這些天就會來到。

  「表哥的朋友?」奇怪探問,顏香芙不曾聽他提起過有個懂醫術的友人。

  「是!」點點頭,提起易無晴,冉楓亭朗笑起來。「算算日子,這兩天應該會有消息才是……」

  正當他話才出口,一名丫鬟忽地急匆匆來到病房外稟報──

  「少莊主,您前些天吩咐會來拜訪的貴客,現下正在大廳候著呢!」



第二章

  

  這就是他生長的地方啊……

  安坐在椅子上,易無晴輕啜了口下人奉上的熱茶,不動聲色的環顧有著濃濃江南精緻典雅風格的建築與擺設,心中有些微詫異。

  打從與冉楓亭相識的那天起,從其衣衫穿著隱約可看出他必然有著一定的家世背景,可如今親臨冉家拜訪,才更覺驚人。

  打從大門進來,一路上水石亭台、廳堂閣樓、花牆遊廊、小橋曲徑等精緻園景盡入眼底,雖然沒有雕樑畫棟的誇張奢華,卻有著細緻婉約的精巧,只要是明眼人皆可看出其風韻與不凡,除了隱隱展露出主人家的絕俗品味外,更可以明白若無雄厚家產,斷不可能造出如此美麗園林。

  原來,她認識了個腰纏萬貫、家世不凡的名門子弟呢!

  烏黑清亮眼眸閃過一絲興味光彩,易無晴心下暗付的同時,一道爽朗熱情的熟悉男嗓驀然響起——

  「無晴,你真來了!」快步來到大廳,果見那抹沉靜身影安坐在椅子上,冉楓亭歡喜地飛快迎上。

  「嗯。」如往常般淡然的輕應一聲,易無晴放下茶杯,起身注視著笑容滿面的男子,一顆心終於稍安下來。

  很好!中毒的不是他。

  「表哥,這位是?」尾隨而來的顏香芙奇怪詢問,不懂他為何對這個粗衫布裙、相貌平凡的姑娘態度如此熱絡。

  說到底,冉家莊除了富甲一方外,同時也是武林頗負盛名的世家,雖然數代香火單傳,但每代的當家主事者皆是能力卓越之輩,不但不因家族人丁稀少而日漸衰落,反而因家產經營得當,代代精進武藝,而一直在江湖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表哥身為冉家莊少莊主,身份地位自是不同,實在毋需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平凡女子如此熱切。

  心下暗忖,顏香芙雖父母雙亡,自小投靠姨娘,但冉家待她如親生女兒,無論吃的、穿的、用的皆給予最好的,就宛如是這家真正的大小姐般,生活極為優渥,從沒吃過苦,加上仗著冉楓亭打小寵她、疼惜她,是以絲毫沒有自覺自己真正身份也只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小孤女,養成了看上不看下、帶著點驕縱傲氣的性情,對易無晴的寒傖打扮也有著瞧不起。

  聽聞詢問,冉楓亭笑著連忙替兩位姑娘介紹。「芙妹,這位是我的朋友,易無晴;無晴,她是我表妹,顏香芙。」

  表妹?

  眸光微閃,易無晴若有所思地瞟了冉楓亭一記,得到他尷尬的窘迫眼神無聲求饒後,這才神色不波的轉移目光回到顏香芙臉上,清冷的性情讓她擠不出乎易近人的笑容,只能淡然點頭致意——

  「顏姑娘好。」打過招呼了。

  「易姑娘好。」強擠出笑,顏香芙也沒多熱絡。

  女人天生的靈敏直覺,只要一眼就清楚知道對方能不能和自己成為無話不談的閨中密友。很顯然的,易無晴和顏香芙兩人不是同路人,而且彼此心底也都很明白。

  一旁,冉楓亭可不知兩名姑娘已經無聲「達成共識」,還逕自熱絡笑道:「我想你們應該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

  不置可否,見他平安無事,易無晴神色冷淡道:「既然中毒的不是你,那我就告辭了。」話落,轉身欲走。

  「無晴,慢著!」忙不迭攔住人,冉楓亭急叫道:「中毒的人尚還昏迷未醒,可否煩勞你去瞧瞧?」

  神色清冷,易無晴果如其名般無情。「為何我要去?」她原本怕中毒的人是冉楓亭,這才會出穀前來,如今既然知道事實並非如此,自己也就沒必要多管閒事了,不是嗎?

  「呃……」冉楓亭沒料到她千里迢迢而來,待了不到盞茶時刻,又毫不留情就要離去,當下不禁有些傻眼。

  「表哥,你說精研醫術,能幫君公子解毒的朋友,就是易姑娘嗎?」從兩人交談中聽出了些端倪,顏香芙連忙詢問,可眼中滿是不信。

  怎麼可能?這個叫易無晴的姑娘既寒傖又平凡,看起來連杭州城內那些名醫都不如,怎可能有本事幫君公子解毒?

  「就是她!」毫不猶豫點頭,冉楓亭清楚易無晴的醫術絕對不比江湖上所謂的神醫來得差。

  得到肯定答案,顏香芙更是驚疑,倒是身為當事人的易無晴依舊一臉波瀾不興,烏沉眼眸直勾勾凝著冉楓亭——

  「讓開!」她想回穀了。

  「不能讓!」一顆頭誇張地搖成了搏浪鼓,冉楓亭說什麼也不讓開。「無晴,看在我的面子上,請務必幫這個忙,把君默嘯給救醒。」

  「為什麼?」君默嘯是誰?與她又沒關係,為何要救他。

  「為了我不想背『小人』這個黑鍋!」眨巴著大眼,冉楓亭採取哀兵攻勢。「無晴,你不會這麼狠心,讓我當定小人吧?」

  「有何不可?」又不是她在當。

  沒想到竟然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冉楓亭亂悲憤一把地瞪著她,哀怨控訴,「你你你……你這樣還是朋友嗎?」

  「絕交好了!」有他這個朋友挺麻煩的。

  「哇——不要啊!」悲吼拉住她邁步欲離去的身子,冉楓亭眼含兩泡淚,宛如戲班子台柱般哭天搶地。「無晴,你沒良心!不看我面子,也看在我這三年來無數封洋洋灑灑、文情並茂、價值萬金的家書份上啊……」嗚……這樣的要求不算過分吧?不過分吧?

  這男人,還真的滿適合去戲班子的!

  瞪著眼前那張滿是大鬍子的哀怨臉龐,易無晴頭好疼……唉!救人一回,真的得從此負責一輩子嗎?

  這廂,冉楓亭拖著人誇張哀求;那廂,顏香芙看傻了眼。

  呃……表哥是中邪了嗎?她竟從不知道他有如此瘋癲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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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究,易無晴還是被人給吵得留下了,同時也聽完滿臉糾髯男人氣憤不已地邊說邊罵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下毒小人的一切經過。

  半個時辰後,在冉楓亭的帶領下,她來到安置君默嘯的客房內,正當凝神診脈之際,卻聽後頭不斷傳來擾人的急切逼問——

  「怎麼樣?是什麼毒?能解嗎?若是易姑娘沒能力的話,煩請早些告知,好讓表哥趁早另尋神醫前來……」顏香芙那嬌柔嗲氣的嗓音源源不絕自豔紅的櫻桃小口吐出,言語中儘是滿滿的不信任。

  易無晴沉靜不做聲,只是自顧自專心診脈,倒是一旁的冉楓亭對表妹這番言詞深感不妥,但慣性使然,他只會寵著顏香芙;自小到大以來,別說疾言厲色了,連說話稍大聲些也不曾,是以面臨這種狀況,心中雖對易無晴感到不好意思,但又不知該怎麼制止顏香芙的言論,表情頓顯尷尬異常。

  「到底行不行哪?君公子的情況可不容耽誤……」嬌柔嗲氣的女嗓依然不肯歇息,還嘀嘀咕咕叨念著。

  「呃……芙妹,你別急,先讓無晴仔細替君公子瞧瞧……」實在聽不下去了,冉楓亭婉轉暗示,第一次隱約覺得自己心儀的表妹待人處世極為失禮。

  「表哥,我是擔心君公子。」有點不悅向來寵著自己的冉楓亭竟然不幫自己,反而替這個不起眼的女子說話,顏香芙有些嗔惱。

  擔心君默嘯啊……她一顆心只在君默嘯身上,卻從不曾想到他。

  心口盈滿澀意,冉楓亭卻還得故作無事的溫言安撫,就怕讓她不開心了。「芙妹,你別惱,我不是在指責你……」

  「我要幫病人解毒了,請房內不相干的人都先出去吧!」驀地,易無晴打斷了冉楓亭的安撫言詞,冷淡要求清場。

  聞言,幾名伺候的丫鬟在冉楓亭眼神示意下,很快退了出去,房內除了病榻上的君默嘯與身為大夫的易無晴外,只剩下冉楓亭和顏香芙兩人了。

  「你真能幫君公子解毒嗎?」顏香芙還是有些不信。

  沒有回答她的質疑,易無晴只是淡淡補充,「顏姑娘也請出去吧!」

  「為何我也要出去?」嗔怒質問,絕美臉蛋上有著不滿。她想多留會兒陪伴君公子啊!

  「等會兒解毒過程若弄個不好,將可能轉度到留在房內的人身上,你確定要留下嗎?」淡聲反問,易無晴一副顏香芙若真要留下,她也不會反對的神色。

  毒性會轉度?

  顏香芙聞言暗驚,臉色紅白青不斷輪流上演,既不敢說要留下,又沒臉馬上逃之夭夭,頓時僵在那兒不知該怎麼找臺階下。

  見狀,冉楓亭連忙替她搭起梯子。「芙妹,解毒的事還是交給無晴吧!你先回房去,待君公子的毒解了,你愛待多久都行,好嗎?」

  「也只好如此了!」眼見有臺階可下,顏香芙連忙答應,隨即急急忙忙地飛快離去,步伐之快,像有鬼在追似的,一下子就消失了蹤影。

  「走得還真快!」興味低喃,易無晴唇畔隱約逸出一抹很輕、很淡的笑意。

  也算是瞭解她了,一見那神色,冉楓亭頓時瞇眼懷疑質問:「你剛剛那番話是騙人的吧?」

  唇畔笑意加深,她既沒承認也沒有否認,讓冉楓亭更加確定自己的懷疑,登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最後,還是忍不住大笑了出來。

  「哈哈哈……」捧腹狂笑,他笑到直抹眼角進出的淚水。「無晴,你……你挺有誆人天分的……哈哈哈……」

  怎麼辦?雖然芙妹是他自小心儀的物件,但是……想到方纔她那張臉的表情與落荒而逃的模樣,他就忍不住想笑啊!

  「好說!」神色不波,淡淡反諷輕刺他一下。「你的芙妹還真親切有禮,不是?」

  「呃……」狂笑聲頓止,尷尬地直摸鼻子。「芙妹確實對你有失禮的地方,我代她向你致歉,希望你別介意才好。」

  「算了!」易無晴性情淡然,原就不是會與人計較的個性,只是方纔那不斷在耳邊叨念的聲音實在太吵,讓向來愛靜的她不免壞心的故意嚇人。

  知她不會往心頭記去後,冉楓亭不由得又咧開爽朗笑容,好奇的捱到她身邊,就見她慢條斯理的打開醫箱,從裏頭取出一顆紫紅色果實放入玉製藥缽裏搗碎……

  「不公平!」驀地,冉楓亭忿忿下平的抗議起來了。

  不公平什麼?

  搗藥的動作一頓,易無晴怔了怔,略帶疑惑的眼眸朝他瞅去。

  「為什麼姓君的有紫參果可以吃,我每次去你那兒時,卻都只能吃些花花草草?」滿心悲憤,他對君默嘯嫉妒記恨的事又多了一樁。

  連這也能計較?

  冷冷瞄他一眼,易無晴逕自又從藥箱裏取出一長形玉盒塞到他手中,簡潔命令,「吃完!」

  什麼啊?

  疑惑打開,當那裝滿整個玉盒的白色鮮嫩花瓣映入眼簾時,冉楓亭瞬間臉色慘澹悲吼,「為什麼?為什麼又要我吃花瓣?你不知道這花很苦嗎?我就命苦的只能吃苦花,姓君的命格就比較貴,所以能吃紫參果嗎?」嗚……有沒有這麼不公平的?

  「你懂什麼?」橫去一記冷眼斜睨,易無晴冷淡卻總算肯好心的解釋了。「這位君公子是中了陰寒毒物,剛好可用性屬火烈的紫參果來解毒,你又沒中寒毒,吃什麼紫參果?想經脈爆裂而亡的話,儘管吃去,我藥箱裏還有!」生平沒見過這麼想尋死的人,老是喊著要吃紫參果。

  「呃……」難得聽她開口多說了些話,就把他給堵得無法回嘴,老半天後,冉楓亭才訕訕然嘟囔,「就算這樣,也犯不著每次見面就要我吃花瓣吧?」那花苦得每次吃完,嘴裏都要澀個大半天,很難受呢!

  「牛嚼牡丹,不知好壞!」搖頭歎氣,明指某人是條牛。

  「竟罵我是牛?」瞪大了眼,冉楓亭真的不服了。「你說說,我哪兒像牛了?說啊!說啊!」

  瞠著亮得出奇的黑眸瞪人,易無晴嗓音清冷低斥,「吵什麼?把花吃完就是了!」

  縱然被斥,冉楓亭卻反而笑得頗為開心,雖不知她老要他吃那種不知名的白花是何用意,但明白她不可能會害他,方才佯裝悲憤控訴也只是故意想鬧人罷了。

  再也懶得理會滿臉糾髯的無聊男人,易無晴逕自搗碎紫參果,又加入一種清香撲鼻的不明汁液,將兩者攪拌均勻後,這才緩緩餵進君默嘯口中,隨即又示意冉楓亭幫忙扶起人,很快的替他的胸口刀傷換藥。

  「行了!」纏好布條,讓昏迷中的君默嘯躺回床上後,她清亮眸光轉回冉楓亭身上,淡聲命令,「把衣服脫下!」

  「嚇!」誇張往後一跳,他雙臂飛快抱胸,故作嬌羞控訴,「你你你……你竟想非禮人家!」話完,還學小姑娘害臊樣的猛跺腳。

  如果老天爺真的看不過去,此時晴天劈下一道雷把這個不正經的男人給劈死,她想,她是完全不會意外的。

  不發一語地冷冷瞅人,瞅到他自己也不好意思的微紅起臉來,易無晴才終於開口,「脫下吧!」

  「你怎麼會知道?」緩緩褪下上衣,露出胸前那隨便纏系、尚還沾染著鮮紅血漬的布條,冉楓亭不懂她怎麼會知道他也受傷了。

  「氣血虛損,神色困頓,吸吐不暢,任誰都瞧得出來。」取出止血療傷效果奇佳的傷藥幫他敷上,易無晴嗓音雖冷,可手上動作卻極為輕柔。

  「芙妹她……就瞧不出來!」爽朗的眼眸浮上些許澀意,他黯然苦笑。

  無心,又怎會瞧得出來?

  心下暗付,易無晴沒有搭腔,只是靜靜的拿乾淨白布替他重新把胸前傷口給纏好。

  「多謝!」等她弄好一切,冉楓亭這才邊穿上上衣,邊微笑致謝。

  「嗯。」輕應一聲,易無晴瞧了瞧床上昏迷的俊逸男子,又思及方才顏香芙的態度,頓時心下隱隱瞭然。「是他嗎?」

  明白她意指些什麼,畢竟自己以往只要從表妹那兒受挫,不是飛鴿傳信就是親自跑去找她黯然傾訴,他感情世界的一切,她是最清楚不過了,冉楓亭不由得尷尬苦笑,雖沒回答,但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就是他了!

  兩人雖個性迥異,但易無晴對冉楓亭卻甚是瞭解,見他這番神色,便已心知肚明,當下眸光又轉回床上的君默嘯身上,眼底有著深深的憐憫。

  「真可憐!」唉……倒楣被顏香芙戀慕上,無辜成了妒火攻心男人的眼中釘,得應付時不時就上門挑釁的麻煩,還有誰比他悲慘的?

  「是啊!我真的很可憐。」以為她說的是自己,冉楓亭再贊同不過地猛點頭附和,甚至還誇張的捧著胸口以示心痛,只差沒滴出兩滴淚來。

  他?淡覷一眼,易無晴無聲歎氣。

  唉……他是執迷不悟,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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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這……是哪兒?

  視線矇矓中,昏迷多日的神志逐漸清醒,當陌生景物映入逐漸清晰的眼簾內,君默嘯不由得心生疑惑,下意識想坐起,卻發現自己身體僵硬得起不來,勉強撐起一半的身子「砰」地一聲又摔回床上。

  「你醒了?」

  驀地,清冷嗓音驟然響起,隨即淡淡藥香竄入鼻間,君默嘯發現自己被人給扶起,待定晴細瞧,就見一膚色白皙,相貌雖平凡,但一雙烏沉黑眸卻出奇顯眼的姑娘立在床邊,很顯然的就是她出手幫忙扶起他。

  「姑娘是?」方才轉醒,映入眼簾皆是陌生人事物,君默嘯縱然心中有所疑惑,卻依然不顯驚慌,幽冷眸光一瞬也不瞬的直勾勾凝著人。

  一般正常姑娘被他這般優雅俊美男子如此一瞅,就算不酥麻軟腳,只怕也臉紅心跳的快厥了過去,然而易無晴似無所感般,只是淡淡開口——

  「易無晴。」沒有多餘解釋,簡潔報出姓名回答完問題後,烏黑眼眸不起絲毫波瀾地審視了下他的臉色,纖指逕自搭上他手腕,不發一語地診起脈來。

  這位姑娘是大夫?

  幽冷眸光微閃,簡單的回應並沒激起君默嘯絲毫不悅,反而靜靜的任由她替自己診脈,彷彿轉醒後所面對的一切陌生環境都是再正常不過似的。

  柔和光線下,一片沉靜安寧,性情皆屬清冷的兩人皆沒再出聲,週遭縈繞著一股既陌生又詭異契合的氛圍……

  砰!

  驀地,突兀巨響驟然響起,打破這片異常安寧的氣氛,就見門扉被一隻大腳給踹了開來——

  「無晴,姓君的醒了沒?若還沒有,我不介意奉上一拳,幫忙把人給揍醒……」扯著嗓門大聲嚷嚷進房,冉楓亭擺明不管病人是否轉醒,就是要來吵人的。

  「承蒙關懷,那一拳你留著賞給自己用吧!」冷然眸光睇向「小人」,君默嘯淡淡反嘲回去,似乎不意外他的出現。

  哼!想來也知道,自己中毒昏迷過去後,肯定是這個不甘被說「小人」的大鬍子把他給扛回冉家莊醫治了。

  赫見他已然轉醒,甚至還有精神嘲諷自己,冉楓亭霍地衝到床邊哼聲獰笑耍狠。「姓君的,在我地盤上還敢與我作對?你準備被我玩死吧!」

  玩死?誰玩誰還不一定呢!淡瞥一眼,君默嘯像似哪壺不開提哪壺般,神色鄙夷的輕吐出兩個字——

  「小人!」

  「娘的!我哪兒小人了?」被踩中痛腳,冉楓亭氣得臉紅脖子粗地雷吼起來。「姓君的,你給我搞清楚,毒若是我下的,我幹嘛還多此一舉把你扛回來醫治?把那兩個字給我收回去,不然我們梁子結大了!」

  「我們梁子不是早就結大了嗎?」冷嘲反問,君默嘯不懂若不是早結下樑子,那這些年無數回打得「兩敗俱傷」的比武算什麼?

  「你……」冉楓亭火大得正想再雷霆咆哮,然而才吼出一個字,卻被一道清冷幽然的嗓音打斷。

  「你們感情挺好的。」收回診脈的纖指,易無晴緩緩吐出的話讓在場兩個男人齊扭頭瞪人,首次意見一致——

  「我會和這娘們感情好?」怒指「娘們」,冉楓亭悲吼。

  「我會和這小人感情好?」冷瞪「小人」,君默嘯嘲諷。

  霎時,一激動、一冷嘲的嗓音同時響起質問,隨即又雙雙怒瞪對方——

  「你說誰娘們?」

  「你說誰小人?」

  只見兩人瞠目怒視,默契之好,讓一旁的易無晴瞧得興味盎然,烏沉眼眸閃過一絲淡淡笑意。

  呵……這般的默契,任誰看了都覺得感情好哪!

  「哼!」粗哼一聲,率先從互瞪中撇頭,冉楓亭對著易無晴哇啦哇拉大叫,「無晴,姓君的毒清乾淨了沒?我可以把人轟出冉家莊了嗎?」趕快把眼中釘掃出門,免得見一回就嘔一回。

  「當我愛留嗎?」口中輕哼,君默嘯卻依然坐躺在床上,絲毫沒有急欲離開的感覺。

  不愛留就滾啊!躺得那麼舒適是怎樣?

  冉楓亭忍不住白眼,正想冷嘲熱諷一番之際,一道嬌柔驚呼忽地自房門口處驟然響起,隨著撲鼻香風襲來,眼前一花,一具穠纖合度的溫軟嬌軀已經撲至床邊——

  「君公子,你可終於醒了!」不客氣的擠開易無晴,顏香芙急著展現自己的關懷之情,嬌聲嬌語道:「你昏迷的這些日子,香芙擔心得寢食難安,終日祈求菩薩保佑,如今見你平安轉醒,真是讓香芙安下不少心……」

  她說的情真意切,深情款款,卻絲毫不理易無晴被她那一擠給推得往後踉蹌跌去,所幸一旁的冉楓亭眼明手快,急忙扶住人。

  「小心!」健臂一攬,飛快穩住纖細身影,他關切低問:「沒事吧?」

  「沒事!」搖了搖頭,隨即驚覺自己正靠在他懷裏,向來沉穩的心驀地一跳,易無晴以啟人疑竇的速度飛快退離那厚實溫暖的胸懷,清冷眼眸迅速閃過一抹不自在。

  「抱歉,是芙妹不好,幸好沒傷著你。」以著只有易無晴聽聞得到的低喃愧疚致歉,冉楓亭不是沒瞧見顏香芙的行為舉止,心中雖清楚是她的錯,卻無法出言斥責。

  侷促地笑了笑,易無晴沒有應聲地迅速別開眼,卻見床榻上的君默嘯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俊顏,直勾勾瞅著逕自坐上床沿的顏香芙,在滔滔不絕表達關切的嬌言軟語中,他終於冷冷開口了——

  「姑娘是誰?我和你很熟嗎?」



第三章

  

  「芙妹……你別跑啊!芙妹……」

  迴廊下,冉楓亭焦急呼喊著前方掩臉急走的心儀人兒,眼見她理也不理的快步飛奔,當下心中一急,足下運勁,縱身飛掠,轉瞬間就躍至前方將她擋下,柔聲安慰——

  「芙妹,你別惱,都是姓君的不好……」

  「哇——表哥……」猛地撲進他懷中,顏香芙一張臉哭得梨花帶淚,悲怨泣訴,「他怎麼可以忘了我?自三年前,我心中就只有他,時時惦著他,他今天怎麼可以說不識得我?嗚……」

  嗚嗚……雖說兩人只有三年前那一面之緣,但是英雄救美,才子佳人因而締結良緣很正常啊!她惦著君公子這樣的英雄,君公子也該記得她這般的美人,不是嗎?沒想到結果竟然是……竟然是他忘了她,實在太傷人了!

  聽聞心儀之人口口聲聲泣訴著心中只有別的男人,冉楓亭一顆心疼得像似被人給揪擰起來,可卻還得強笑安慰,「芙妹,你先別哭!君默嘯算什麼東西?他不記得你又如何?像你這般貌美如花,天仙般的美人兒,多得是青年才俊暗中愛慕追求,何必執著於他?」

  其實他真正想說的是——他就是那個「青年才俊」啦!

  「沒有君公子,我要別的青年才俊的愛慕做什麼?」嚶嚶哭泣,她嗔怒發惱直跺蓮足。

  「別的青年才俊也不比姓君的差啊……」搔著大鬍子嘀咕,冉楓亭很是哀怨,只差沒跳出來自薦了。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只喜歡君公子……」打小受盡疼寵、被眾人捧在掌心的顏香芙,此刻終於忍不住向最寵她的表哥哭訴要求,「表哥,自小我要的東西,你都會想辦法取來給我,如今你也不會讓我失望吧?」

  聞言,冉楓亭只覺自己宛如被浸入無底寒潭,幾乎不願去面對她話中之意,卻又忍不住微顫著嗓音幹啞開口,「芙妹,你的意思是……」不要!不要是他想的那樣!那對他面言實在太過殘酷。

  「是!」紅潤淚眼瞅凝著他難看至極的臉龐,顏香芙可憐兮兮卻又萬分殘忍。「我要君公子,你一定要幫我得到他。」

  果然!

  苦澀閉了閉眼,冉楓亭痛苦得幾乎難以呼吸。雖沒明說,但她明明知道……知道他自小喜歡著她,心儀於她,怎麼又能如此殘忍的對自己提出這種要求?

  「表哥,你對我最好了,你一定會幫我的,是不是?是不是?」緊緊抓著他衣衫,顏香芙像要淩遲人般的句句逼問。

  「芙妹,你究竟把我當什麼看待?」緩緩睜開眼,盈滿苦澀的黑眸直勾勾凝著她,冉楓亭決定就算痛苦也要將一切挑明瞭問,不願再這樣曖昧不清的下去了。

  微微一窒,被那深邃懾人的黑眸瞅得心慌,顏香芙心虛的別開了眼,不願給予正面回應。「表哥,你說些什麼?我不懂你的意思!」

  是!她承認自己自私,雖然傾慕著俊美的君默嘯,卻又享受著冉楓亭的癡心愛戀與疼寵,是以面對他想將曖昧感情釐清的問題,她不願正面給予回答,絲毫不想放棄那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虛榮。

  見她明顯的迴避問題,冉楓亭更是痛苦難當,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芙妹總是態度曖昧不明的釣著他,讓他一顆心似絕望,卻又藏著無窮希望的高高懸著,始終無法真正死心,真是……惱人啊!

  「表哥……」咬著唇,顏香芙淚眼矇矓,楚楚可憐輕喊,「你生香芙的氣、討厭香芙了嗎?」她知道自己這種可憐兮兮的撒嬌定能打動他,讓他心軟,所以也毫不愧疚的使了出來。

  果然,冉楓亭對她幽怨的眸光完全招架不住,只能苦笑搖頭安慰。「沒,我沒生你氣……」

  他,只是心傷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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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房內,迥異於某對表兄妹情感糾葛的曖昧不清,易無晴眸光清明的看著床上那個才剛把一名絕色美人給傷得泣奔而去的冷峻男子,同時也得到他同樣清明的回視。

  「怎麼?」在一陣長長的無聲對視中,君默嘯終於率先開口了。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可惜!」不含任何指責,她只是淡淡陳述事實。

  「流水拒護花,春花閃邊去,萬幸!」平穩不波,卻惡毒至極。

  此話一出,向來淡定的清冷眼眸迅速閃過一抹像似興味笑意的光芒,易無晴難得好奇。「你真不認得顏姑娘?」她曾聽過冉楓亭提起顏香芙傾心戀慕君默嘯的起因,是以對他那句「姑娘是誰?我和你很熟嗎?」頗覺懷疑。

  雖才見過一回,那般嬌滴滴的絕色美人,就算只是一面,也足夠讓救美的英雄留下深刻印象了。

  若依君默嘯平日冷淡性情,旁人這類的探問,定然認為沒有回答的必要而懶得理會,可易無晴週身散發的沉靜恬淡氣息,讓他有種莫名的熟悉與親切,無來由的好感滋生,當下不自覺放鬆了心神……

  「為何我該認得?」當乍聞清冷嗓音響起時,他才愕然發現自己竟下意識的回答了她的疑問。

  「聽說三年前,你曾英雄救美,在地痞流氓的調戲下幫顏姑娘解圍。」很好心的給予提示。

  「有這等事?」劍眉微蹙,思索了老半天,實在沒什麼印象,君默嘯忍不住覺得可笑。「那麼久的事了,只是舉手之勞,匆匆一面的機緣罷了,誰會去記得?」他可沒那麼多閒暇時間老是去記些無關緊要的無聊事。

  聞言,易無晴神情似笑非笑,有些同情嬌滴滴的顏香芙了。

  呵……美人芳心暗系,誰知英雄卻根本忘得一乾二淨,又是一活生生的「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慘劇發生,冉楓亭和顏香芙這對表兄妹其實命運還挺像的。

  沒興致話題淨是繞著顏香芙打轉,君默嘯反倒對眼前這個相貌平凡,卻散發著沉靜氣息,令人不自覺會松下冷漠心防與之閒聊的陌生姑娘興趣更大。

  「易姑娘是大夫?」淡聲探問,君默嘯不曾在江湖中聽過她的名號。

  「不算大夫,只是對醫術稍有研究,受友人之托前來幫忙解毒。」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大夫,易無晴輕輕搖了搖頭。

  「你是那個小人的朋友?」幽冷眼眸微微一瞇,說到「小人」兩個字時,還有意無意的特別加重音。

  很顯然的,易無晴聽了出來,清亮眼眸若有所思的瞅著他,唇畔輕漾起一抹略帶玩味的奇詭淺笑,若有所指淡聲道:「冉楓亭究竟是不是小人,相信君公子心中最是清楚才是。」

  聞言,君默嘯眸光一閃,像似聽懂她話中未臻之意般地故意問道:「易姑娘是何意思?」

  這位「英雄」挺喜歡故作玄虛的與人高來高去打啞謎哪!

  心下暗忖,易無晴索性挑明瞭講。「我相信冉楓亭,以他坦蕩磊落的個性,就算再如何惱怒,也萬萬不可能做出對對手使毒這種下流手段,隨身佩帶的寶刀亦不可能讓有心人上有機會在刀上抹毒,那麼你傷口上的毒,除非是在受傷當時由你自己親手施下外,別無其他可能了。不知我說的對不對,君公子?」未了,她深感有趣的故意笑問。

  「哈哈哈……」驀地,君默嘯龍吟般的暢笑聲自優雅薄唇逸出,「嫁禍於人」的詭計被識破,他不但不惱,反而極為愉悅。「易姑娘,你比那個大鬍子聰明多了。」

  「多謝誇獎!」淡淡一笑,易無晴又道:「其實,君公子並不討厭冉楓亭,甚至可以說是欣賞他的,是不?」

  此話一出,清朗暢笑聲頓止,俊美臉龐隱隱浮現一絲被戳中心思般的惱怒尷尬,他冷嗤斥駁,「我會欣賞那個大鬍子?別說笑了!」

  「怎會是說笑呢?」嗓音輕淡,言語卻犀利透澈。「君公子心底欣賞冉楓亭,可又厭倦他這些年來時不時找你比畫較量的麻煩事,是以索性在自己傷口上抹毒,嫁禍於他。

  「此計一出,一來,以你對冉楓亭的瞭解,心知肚明他絕不會任由你毒發身亡,肯定會想盡辦法幫你解毒,好替自己洗清『小人』汙名;二來,只要這招『嫁禍於人』的計謀不被識破,在他還沒找出『兇手』之前,必因心懷愧疚而不好意思再找你較量,我說的沒錯吧?」微微一笑,易無晴對他敢賭上一條命而暗暗佩服。

  呵……認真說來,這位君公子也是個奇特之人,竟能如此信任一個死對頭的人格。

  被說中了心眼,君默嘯似有些微惱,可又對其敏銳洞徹的心思欣賞不已,沉默與她對視好一會兒,終於緩緩開口,「別告訴姓冉的,否則他三天兩頭尋我麻煩實在煩人。」

  「放心,我會保密。」強忍住笑,易無晴一臉慎重點頭。呵……說實在的,她還挺同情他的無辜與無奈。

  聽出她聲音中暗藏的笑意,君默嘯可不是病貓,當下淡淡睨覷一眼,不疾不徐展開反擊——

  「姓冉的那個蠢傢伙還不知你的心意吧?」哼!方纔她跌進冉楓亭的懷裏時,那瞬間以著驚人速度迅速退開的舉動,與臉上一閃而過的羞窘侷促,他可沒錯過地全看在眼底。

  轟!

  只覺得腦中驀然響起一聲巨響,轟得思緒頓時一片空白,讓向來波瀾不興的易無晴失去了慣有的沉穩,神色有些慌亂無措地瞪視著君默嘯優雅薄唇上那抹「終於報仇了」的笑痕,瞠目結舌老半天後,才勉強鎮定心神,找回聲音——

  「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話落,轉身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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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他怎麼會知道?怎麼會?她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哪……

  心慌意亂,神色不寧的急奔於迴廊下,直到胸口悶疼,一口氣快透不過來,易無晴才終於緩下步伐,虛軟無力的靠在漆紅圓柱上喘息,纖指微顫地撫上腮頰,只覺炙人的熱燙透過指尖,直傳那怦然失序、急促躍動的心口。

  她知道自己此刻肯定面如醉楓,熱燙羞紅得令人一瞧就知道不對勁,登時不由得垂下螓首暗暗呻吟歎氣……

  怎麼會讓人給察覺了呢?那位君公子的心思細膩敏銳得驚人哪!

  苦澀一笑,易無晴掩著臉深吸幾口大氣,努力讓方才被識破時驚慌與無措的心慢慢沉穩下來,直到好一會兒後,臉上熱度終於褪去,心跳也恢復尋常的沉穩,她才再次抬起已經波瀾不興,看不出絲毫情緒的沉靜臉龐。

  穩定好心神,她慢步跺回冉楓亭安排給她居住的客房,哪知一推開房門,映入眼簾的竟是他那張鬍子大臉。

  「嗚……無晴啊——」守在她房裏等候許久的冉楓亭,一見人,馬上撲靠在她身上哀怨哭訴。「我好慘……我真的好慘啊……嗚嗚嗚……」

  究竟是誰比較慘呢?

  滿耳源源不絕的哀號聲,易無晴有些無言地關上房門,轉身來到床邊卸下藥箱,然後又走到花桌前。

  一連串的移位走動,讓冉楓亭絲毫不但沒有稍離一步,高大的身軀反而亦步亦趨的貼跟在她身後,大頭低垂「堅定不移」的緊緊靠在纖細肩膀上,以著怪異可笑的「大鳥依人」姿態如影隨形著。

  「嗚嗚……無晴,我好慘……真的好慘啊……」哀號還在持續,而且一時半刻沒有停歇的跡象。

  易無晴無聲歎氣,疲累的在花桌前坐下。

  這一坐,讓她身形頓時一低,霎時就見肩上人頭不但沒有「脫落」,反而黏得緊緊地隨著往下,原來竟然身後男人展現了柔軟身段,維持著「彎腰鞠躬」的姿態。

  「你這樣不累嗎?」易無晴都替他累了,無奈的倒了杯茶往後一遞。

  「嗚嗚……哪有我傷痕纍纍的心累……」頭頂像是多長了一雙眼,冉楓亭毫無障礙的伸手接過茶,依然維持著「彎腰鞠躬」的可笑姿勢邊喝邊哭訴。

  聞言,易無晴心想肯定又是為了他那位芙妹,當下連問也懶得問了。

  然而她不問,冉楓亭卻很想找人傾訴,身子往旁移動,長腿跨過板凳,一屁股往她身旁落座,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可大頭卻很神奇的始終黏在纖細肩膀上未曾稍離。

  「無晴,你說說,這天下還有比我更淒慘可憐的人嗎?心儀的姑娘竟然要我幫她擄獲別的男人的心,這教我情何以堪啊?嗚……」哭號再起,他哀怨至極,只盼受創嚴重的心能一如以往那般,從她身上得到冷淡中帶著溫柔的安撫慰藉。

  「天下比你可憐的人多的是!」冷冷淡淡,易無晴今天沒什麼心情安慰人,神色很是清冷。「麻煩去瞧瞧因黃河水患而流離失所的百姓,相信你會突然覺得自己很幸福。」

  沒得到預期中的安慰,反而惹來冷淡嘲諷,冉楓亭倍覺委屈地悲涼哭訴,「我說的又不是那種天災人禍的悲慘,而是為情消瘦,心傷無限的可憐,你明知還故意嘲諷我。嗚嗚……無晴,你今天真的好無情啊……」

  沉默不語,易無晴不想理人,任由他賴在自己肩頭上無賴哭去。

  「嗚嗚……無晴,芙妹視我一片真心如敝屣,眼兒,心兒只有那個姓君的,我好累、好苦、好慘啊……」

  眼見他為了顏香芙不停地黯然傾訴情傷,易無晴原本還能捺住性子不發一語,可隨著時間慢慢流逝,當半個時辰過去,而他還賴在自己肩頭上神傷悲訴,加上深藏的情感才在下久前被君默嘯給赤裸裸挑起,心緒尚未完全平復,卻還要聽他不斷說著對顏香芙「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執迷不悔,終於,她受不了地猛然站起身——

  「哇——」

  一顆大頭還賴在纖細肩膀上,卻被毫無預警的猛然起身給撞得發出淒厲慘叫。

  冉楓亭痛得淚眼汪汪地瞅著神色冰冷的她,悲憤抱怨,「無晴,你幹什麼?我雖身強體壯,但也是肉做的,會痛的哪!」

  「出去!」

  「嗄?你說什麼?」以為自己聽錯,冉楓亭有些傻眼。

  「出去!」寒著臉連看也不看他,易無晴冷冰冰的嗓音不重不輕,卻清晰異常的再次揚起。

  「咦?」詫異驚疑一聲,冉楓亭不懂她突如其來的變臉冷漠相待究竟是何原因,可心中卻驚駭不已,小心翼翼開口探問:「無晴……」

  「出去!」連聽也不聽地怒然暴喝,易無晴臉上結著一層冰霜,清冷嗓音下暗藏著無盡怒火。「你若不出去,我離開也行!」

  「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嚇得飛快跳了起來,冉楓亭被鬼打到似的奪門而出,就怕她真的翻臉走人。

  霎時,就聽「砰」地一聲,房門給緊緊關上的同時,一道莫名其妙卻又自動自發認錯的委屈男嗓在門板外結結巴巴響起——

  「呃……那個……無晴,如果我有說錯或做錯什麼惹你發惱,你……你直說就是,我跟你賠不是,乖乖站著讓你打罵也無妨,就是千萬別不理我啊……」嗚……雖不知道自己哪兒惹她不快,但這是兩人相識以來,她對他最惱怒的一次了,不管如何,反正先道歉就是了。

  房內,耳聞他低聲下氣的賠笑求饒聲不斷傳來,易無晴先是怔了怔,隨即對自己一時的失控感到既震驚又惱怒,向來清明的思緒頓時心煩意亂起來……

  他其實並沒有錯,又何必委屈自己來道歉?這樣顯得好像她在他心中是多麼重要似的,真是……真是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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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大清早,易無晴便來到君默嘯房裏,以半顆紫篸果調配好劑量較輕的解藥讓他服下,清除體內最後餘毒。

  接過解藥,一口飲盡芳香撲鼻的汁液,幾乎殘毒盡清的君默嘯,打從昨日轉醒後,精神、體力便以驚人的速度迅速恢復,如今可說是氣清神朗,軒昂不凡,前些日的病容早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你體內之毒已盡數清淨,沒事了。」簡單告知情況,她低頭迅速整理藥箱,神色雖如往常般沉靜冷淡,可烏黑的眼眸卻隱隱透露著急欲離去的心思。

  「多謝!」點點頭,君默嘯瞧了她一眼,忽地開口又道:「你放心吧!我不會告訴他的。」

  聞言,易無晴手上動作一頓,隨即輕輕點了下螓首,細聲微笑,「謝謝。」這下,她總算能鬆了口氣。

  感受到她真的鬆了心,君默嘯忍不住輕嗤刻薄道:「老實說,你眼光真差!」竟然會看上冉楓亭那個蠢傢伙!

  「若要這樣說來,閣下的眼光也高不到哪兒啊!」淡笑反譏,易無晴指出他半斤八兩,畢竟他口中雖不承認,但是真心欣賞著冉楓亭的,不是嗎?

  聽出她話中之意,君默嘯不由得白眼斜睨,正欲否認反駁之際,驀地——

  砰!

  響亮的踹門聲再次響起,話題人物——冉楓亭威風登場了,一見易無晴,他馬上咧開討好笑容,小心翼翼賠笑道:「無晴,方纔我找不到你,料想你大概是來幫姓君的醫治了,一路尋了過來,果然你真在這兒。」

  哎呀呀!昨兒自己不知哪兒惹毛這位紅顏知己,被她給冷漠趕出房,害他煩惱了一整個日夜,擔心得睡不著,本想說一大早趕去向她示好求饒,誰知卻撲了個空,這才轉而殺到這兒來尋人。

  思及自己昨日發了他一場無名火,易無晴登時有些尷尬,卻又拉不下臉,只能強裝鎮定地冷著臉詢問:「找我做什麼?」

  呃……好冷淡的口吻,莫非她氣還沒消?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冉楓亭提心吊膽賠笑。「沒什麼!只是想問問你有無欠缺些什麼,我好讓下人去準備。」可惡!在姓君的面前他拉不下臉,只好等出去了再好好向她低聲下氣認錯賠罪,問問自己究竟是哪兒惹她發惱了。

  「沒有,而且也不需要!」冷漠拒絕,她神色不波道:「君公子體內之毒已解,已經沒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也該告辭了,等會兒就馬上啟程。」

  「咦?你、你要走了?」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決定給嚇到,冉楓亭急聲挽留。「無晴,你難得出穀一趟,既然來到我冉家莊做客,豈能不多留些時日讓我好生招待一番?」

  「不了!」搖搖頭,易無晴明白拒絕,只想快快回到獨居的幽谷,過著一如以往那般清靜無憂的日子。

  「可是……」冉楓亭不放棄地還想多加挽留,哪知卻被一道清冷嗓音給打斷。

  「那敢情好!我身子已無大礙,留在這兒也是和人相看兩相厭,不如就和易姑娘一道走,護送她一路安全回去,聊表心中的感激之情。」薄唇勾起一抹詭異淺笑,君默嘯一違以往獨來獨往的習慣,竟主動提出想護送救命恩人的意願。

  護送她回去?不需要啊!

  柳眉輕蹙,易無晴還來不及開口婉拒,就聽一道驚人吼聲驟然響起——

  「不行!」吼聲如雷,冉楓亭氣急敗壞地替易無晴拒絕。

  「為何不行?」冷嗤反問,像似要故意惹人般,君默嘯嘲諷道:「易姑娘都沒說話了,請問冉少莊主是以什麼身份替她拒絕?」

  「以、以、以……以我是她的知己好友!」終於想到一個理由,他理直氣壯吼道:「況且,說不得一路上最危險的就是你!」哼!誰知道姓君的會不會半路上色心大發,對無晴做出人神共憤的事兒來?

  聽出弦外之音,人格備受污辱,君默嘯危險地瞇起了眼。「小人,你這話什麼意思?給我說清楚!」

  「娘們,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還有,毒不是我下的,把小人兩個字給我吞回去!」他娘的!這個死娘們老是小人小人的叫,還越叫越順口,真是太可恨了。

  「把娘們兩個字給我收回去!」又被「娘們」給激起火氣,君默嘯拔出配劍了。

  「你先把小人兩個字給我吞回去!」不甘示弱,寶刀也出鞘了。

  霎時,兩個大男人怒目相瞪一眼,轉瞬間雙雙搶身掠出房外,隨即刀劍交擊聲激烈響起,當易無晴追出一看,就見兩人已經在院中開打起來,登時不由得一陣無言。

  唉……看來又要兩敗俱傷了,還是先去準備傷藥吧!



第四章

  

  「哇!疼、疼、疼啊……」淒厲慘叫聲不停響起,滿臉大鬍子的男人完全失去該有的雄壯威武氣概,孬種哀求,「無晴,我也是人生父母養的,會疼也會痛,你輕些……輕些啊……」

  「既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豈可動不動就毀傷?」冷聲惱斥,易無晴往他胸前新增的傷口故意加重手勁抹藥。

  「哇——」殺豬般的淒厲哀號再次響起,冉楓亭痛得終於貢獻出兩顆珍貴男兒淚,淚眼汪汪悲憤控訴,「嗚……我就知道你對姓君的比較好啦!」

  她對君默嘯比較好?

  易無晴一愣,柳眉輕蹙低斥,「你胡說些什麼?」

  「本來就是!」忿忿不平,他舉出實證。「方纔你替姓君的療傷多輕柔,一副生怕他受疼吃苦,現在對我卻好兇殘,下手完全不手軟!」嗚……姓君的把芙妹一顆心全勾走,現在也要把他的紅顏知己給搶去嗎?沒天理啦!

  她會對他斥責嗔怪,故意加重手勁讓他疼得哀哀叫,是因為把他當自己人,要他記得教訓,別動不動就把自己搞得到處是傷,完全是出自一片真心誠意與關切,至於對君默嘯則只是一般醫者對傷患的照料罷了!若他認為這樣就是她對君默嘯較好,她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一番苦心被曲解,易無晴不悅地沉下臉,也不多說什麼,只是迅速幫他把傷口纏上乾淨布條後,起身就要離開。

  呃……她又發惱了嗎?

  驚見她驀然冷凝的臉色,冉楓亭急忙一把拉住她,膽戰心驚探問:「無晴,你生氣了嗎?」

  沒有回答,她只是寒著臉道:「你自己好生歇息吧!」話落,想甩開他緊抓自己手腕的大掌,卻怎麼也無法如願,當下不禁更加惱怒。

  「放手!」瞠著幽冷黑眸嗔怒瞪人,易無晴喝斥。

  「不放!」知她真的惱了,想起昨兒個她也是突然發怒,冉楓亭莫名心慌,深怕她從此不再理自己,當下不禁急得連聲迭叫,「無晴,你別惱我!我有什麼讓你不開心的地方,你要打我、罵我都好,就是別不睬我……」邊說,邊慌張的抓著她的手直打自己。

  以為這樣,她就會氣消嗎?

  對他這神來一筆的蠢樣,易無晴除了無言外,不禁又感到好笑,而且也真的忍不住失笑出來。

  「你不生我氣了?」一見她笑,冉楓亭終於停下愚蠢行為,小心翼翼賠笑。

  「我生氣又關你什麼事了?」轉瞬間斂住笑意,她恢復慣有的沉靜,嗓音清清冷冷道:「你只要關心你的芙妹就夠了。」

  見狀,知她情緒已過,又恢復以往自己所熟悉的模樣,冉楓亭終於有心情開玩笑了,當下裝模作樣地搖頭晃腦道:「話不是這麼說!除了關心芙妹,我也很關心我的紅顏知己啊!」

  聞言,易無晴眼底迅速閃過一抹旁人難以察覺的不自在,手腕輕輕自他掌心掙脫收回,老半天不做聲。

  「無晴……」小心翼翼的,他試探叫喚。

  「嗯?」別開眼不瞧他,可還是輕應了聲。

  「你真不多留些時日?是我哪兒招待不周,還是冉家莊讓你住得不舒坦了?」收起嬉鬧之心,他終於正色詢問。

  因為視她為紅顏知己,冉楓亭私心希望能多留她幾天,好生招待,讓她有賓至如歸之感。

  「不是的,你別多想!」搖搖頭,易無晴淡淡道:「我只是習慣了山裏的清靜,想快些回去罷了。」

  原來如此!

  點了點頭,冉楓亭還是不願放棄。「那我另外安排清靜的院落給你,也不讓下人去打擾,保證你住在冉家莊這段時間,只有我會去找你,這樣可好?」

  「不好!」毫不遲疑拒絕,她暗自苦笑。

  唉……他不懂!以往他幾個月才去探望她一次,只待著兩三天便離去,這樣維持淡淡之交的方式,讓她還能保持心湖的平靜,可住在冉家莊就不同了,時時得聽他傾訴情傷,日日見他對顏香芙的疼寵討好,這讓她開始慢慢抑不住心情的波蕩,漸漸有了苦澀之感。

  冉家莊對她而言,是塊干擾著她情感的是非之地,實在不宜久留啊!

  「為什麼?」不懂她複雜心思,冉楓亭被拒絕得很受傷。

  「因為就算旁人不來吵我,可你還是會來煩人。」斜睨一記,她故意揶揄,把真正原因輕輕帶過。

  沒想到她竟會這麼說,冉楓亭一副備受打擊地捂著心口,悲憤控訴,「竟然嫌棄我?嗚……我的心好痛啊……」

  又在演大戲了!

  早已習慣他在兩人獨處時才會出現的八婆勁,易無晴只是冷冷瞅凝,根本懶得理會。

  「嗚嗚……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啊……」誇張捶床,痛心疾首,悲絕至極。

  「這句話比較適合說給你的芙妹聽。」沒有絲毫憐憫心,冷冷的在他心口補上一劍。

  「呃……」誇張的哭訴霎時凝住,冉楓亭送上兩道哀怨至極的眼神。「無晴,你真的很懂得往痛處戳,太心狠了!」

  「好說!」神色不波,清冷眼眸卻有絲淡淡澀意。

  悲憤瞪人,卻得不到她絲毫羞愧反應,冉楓亭只能摸摸鼻子,轉回正題。「當真不打算多住些時日?」

  「不了!」心意既定,她就不會更改。

  「那我護送你回去吧!」點了點頭,她不願多留,冉楓亭也不好勉強。

  「嗄?」詫異低呼,易無晴連忙搖頭。「不、不用了……」

  「為什麼不用?」再次瞠大眼瞪人,他有些不滿。「難不成你寧願讓姓君的護送,卻不要我?」若真是這樣,那就太過分了!

  「不是的!」聽出他有點惱怒,易無晴輕聲解釋,「我可以自己回去,不需你們護送……」

  「不成!」一口打斷她未完話語,冉楓亭急聲叫道:「你自己一個弱女子在外行走,若途中遇上惡人可怎麼辦才好?不行!不行!還是我親自送你回去才能安心。」

  「有什麼好不安心的?我不也自己一個人平平安安的來到冉家莊嗎?」輕蹙起眉,不懂他在擔心什麼。

  「當時是時間緊迫,情非得已才讓你獨自前來,可如今已是不同,我萬萬不可能再冒險讓你一個人在外行走。」正顏厲色,他非常堅持。

  怔了怔,易無晴有些驚訝他的激動。「可是你身上有傷……」

  「皮肉傷而已,難不成連護送你都沒法嗎?我沒那般嬌貴!」直接把她的疑慮給駁回。

  真頑固!

  苦笑暗忖,易無晴歎氣。「隨你了!」她實在沒精神與他拗啊!

  聽她終於應允,冉楓亭欣喜笑了,正想伺機問清楚她昨兒個究竟惱些什麼之際,卻聽外頭傳來陣陣騷動聲——

  「少莊主,不好了……不好了啊……」驚慌失措尖叫,一名下人跌跌撞撞的奔進房內,一口氣險些喘不過來。

  「我好端端的,哪兒不好了?」瞪著那慌慌張張的下人,冉楓亭被咒得很無奈。

  「少莊主,小的不是咒你,是莊主和夫人回來了……」氣喘吁吁稟告。

  「回來也值得這般雞貓子鬼叫?」冉楓亭忍不住調侃取笑。他知道雙親出外雲遊許久,如今歸返自然值得熱鬧一番,但也無需這般激動吧?

  「可是莊主身中劇毒,如今昏迷不醒,命在旦夕啊!」喘著氣,下人終於把最重要的訊息吼了出來。

  「什麼?」震驚雷吼,冉楓亭霍然站起身,滿心不敢置信的就要趕去察看,然而急促的步伐在臨出房門前,想到什麼似的,他猛地回頭看向易無晴。

  明白他眸底的無聲請求,易無晴輕輕點了點頭,背起藥箱尾隨著他焦急步伐的同時,心下不由得暗自歎了口氣……

  唉……怎麼這年頭中毒這般容易?看來短日內是走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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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思院——冉家莊主、夫人居住的院落,此刻一點兒也不靜思,焦急的關切私語此起彼落,奴僕們匆匆忙忙穿梭其間,沉凝的氣氛壓得人心口沉甸甸,大夥兒笑容全失,一片愁雲慘霧。

  此番凝重景象,讓才踏進院落的冉楓亭不由得心下一沉……

  「少莊主,您可終於來了!」幾名下人一見他出現,立即飛快迎上前去,急聲稟報:「莊主他不好了……」

  「我知道!」急行的步伐未曾稍停,他邊走邊問:「我爹娘呢?」

  「在內房,夫人正在照顧莊主……」

  聞言,冉楓亭焦躁的加快步伐,隨即想到易無晴不知有無跟上,當下連忙回頭察看,就見她纖細身影緊隨在後,當那神色沉靜的臉龐映入眼簾時,不知為何,憂急不安的心緒竟莫名沉澱安穩了下來。

  彷彿看出他心底的不安,易無晴唇畔揚起淡淡淺笑,輕聲安撫,「別擔心,我會盡力的!」

  聞言,冉楓亭泛開笑,眼底淨是信任之色。「我知道。」直至此刻,他才終於隱隱約約察覺到,她——對他竟有如此大的安定作用。

  不知自己沉靜安然的笑對他的影響,易無晴輕聲催促,「發什麼呆?還不快走?」

  「嗯。」連忙點頭應聲,冉楓亭再次領著她迅速往內走去。

  不一會兒,兩人步入內室,就見一中年美婦憂心忡忡的坐在床邊,溫潤如玉的纖手緊緊握著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大掌;一旁,顏香芙則早已聞訊而來,陪伴在旁。

  「娘!」叫喚一聲,冉楓亭飛快來到床邊,當瞧清床上那向來以玉樹臨風、瀟灑不拘自豪的爹親,此刻卻臉泛黑氣,死氣沉沉的躺在床榻上時,他急怒追問:「究竟是怎麼回事?您和爹不是好端端的雲遊去了,怎麼回到家卻是這般景象?是誰下的手?」

  「楓亭!」聽聞兒子熟悉的嗓音響起,冉夫人飛快起身回頭,憂急多日的心像似終於有了依靠,緊緊抓著愛子就紅了眼眶哽咽起來。

  「你爹他……你爹他……」

  「娘,您別慌、別急,慢慢說!」連忙拍著娘親柔聲安撫,冉楓亭很清楚他這親娘的毛病,縱然平日個性俐落果斷,可只要遇上爹親的事,再怎麼精明的腦袋瓜子都會變成一團漿糊。

  「說來說去,都是那張招蜂引蝶的臉皮惹的禍!」紅著眼,冉夫人氣急敗壞惱怒罵道。

  又關爹那張臉皮什麼事了?

  心下狐疑暗忖,冉楓亭正想問個清楚,卻聽娘親的嗔惱聲又起——

  「一個月前,我同你爹雲遊至苗疆一帶,你也知道苗女多情,你爹雖有年紀了,可那張臉皮長得俊,又保養得當,竟就這麼被個苗族公主給看上眼,欲招你爹當駙馬,你爹自然不可能答應,那苗族公主因愛生恨,竟對你爹下了苗疆奇毒,說什麼人留命也留,人去命嗚呼。」

  果然是臉皮惹的禍!

  本以為是哪來的仇家下的手,沒料到竟是苗女搶男人來著的,冉楓亭獲悉真相後頗為無言,卻又清楚這種狗屁倒灶的事兒還真的很有可能發生,畢竟自小到大,還真見過不少被爹親那張臉皮給勾去心魂的女人找上門想橫刀奪愛,欲搶冉夫人這稱呼的寶座呢!

  「娘,您乾脆把爹丟在苗疆當苗族公主的駙馬算了!」忍不住不孝嘀咕。

  「要把你爹讓給別的女人,我寧願他一命嗚呼哀哉算了,頂多我辦完他後事再去找他相聚。」紅著眼嗔罵,對冉夫人而言,要把夫婿讓人,只有三個字——不可能!

  「就是嘛!表哥,你怎麼可以說要把姨父丟在苗疆呢?」一旁,顏香芙開口幫腔責怪。

  「無論如何,我是千里迢迢把你爹給拖回來了,你爹身上的劇毒,可得趕快聘請名醫來瞧瞧,否則若真有個不測,我也會隨他一塊去的。」淚眼汪汪瞅凝著病榻上的夫婿,冉夫人急得直催促。「楓亭,你快些兒去聘請名醫,別再拖延時間,我怕你爹撐不了多久了……」

  「娘,您別急,名醫這不就來了!」冉楓亭將身後的易無晴拉到娘親面前。

  「名醫?」冉夫人愣了下,不知眼前這位氣質沉靜的面生姑娘是何人。「楓亭,這位是?」

  「娘,她是我好友,名叫易無晴,醫術很精湛的;無晴,這是我娘。」忙不迭替兩人介紹。

  「冉夫人好!」禮貌招呼致意,易無晴這才正色詢問:「可以讓我瞧瞧冉莊主的情況嗎?」這對娘兒倆一聊起來沒完沒了,竟然把最重要的病人給晾在一旁,真讓人懷疑他們的擔憂究竟是真還是做戲?

  「當然!當然!」一聽說她醫術精湛,冉夫人也沒多想兒子何時認識這麼個姑娘,當下連忙讓開身,好讓她上前診視夫婿。

  來到床邊,易無晴仔細察看冉莊主泛著黑氣的臉色,隨即又診脈診了許久……

  「到底行不行呢?我瞧還是去請城內名醫,別讓姨父病情給耽誤了……」一旁,顏香芙又捺不住性子了,心中依然對易無晴的本事有著強烈質疑。

  「芙妹,你就先讓無晴瞧瞧,別這般心急!」微皺起眉勸哄,接連著兩次經驗,讓冉楓亭在這短短幾日內意識到以前只是認為性情較為任性驕縱、並無傷大雅的表妹,其實是極為無禮的。

  「我只是關心姨父,表哥你又何必對我凶?」何時曾被他這般凝著臉說話過,就算言語間並非責怪教訓,顏香關也感到委屈了,當下滾著淚,嗔惱地奔了出去。

  「芙妹!」冉楓亭急叫,卻喚不回她步伐,不禁懊惱不已。

  唉……他哪有對她凶呢?只不過臉色稍沉了些而已啊!

  「由她去吧!」一旁,冉夫人倒是挺瞭解外甥女嬌滴滴的性子,當下習以為常的揮了揮手,沒心神去理會她耍姑娘家脾氣。

  明白此時此刻身中劇毒的爹親,比起亂使姑娘家嬌氣的表妹是重要多了,冉楓亭只能任由她去,視線,心神皆轉回易無晴的診治上。

  就見易無晴專注診視良久,甚至還取出金針往病患身上穴道紮去又抽出,屏氣凝神瞇眼細瞧金針上的血跡變化,最後才輕「咦」了一聲。

  「怎麼了?」聞聲,冉夫人心驚,以為情況不妙,一顆心惶然不安。

  「無晴,到底是什麼毒?可有法子能解?」冉楓亭也急聲詢問,雖然方才玩笑說乾脆讓爹親留在苗疆當駙馬,但心底還是很擔心的。

  沉默拭去金針上的血漬並收好後,易無晴這才緩緩開口道:「冉莊主中的是一種叫『君歸來』的苗疆奇毒,苗女專用在負心男子身上,真要解也不難……」

  「這麼說就是有解了?」聞言,冉家娘兒倆興奮得齊聲打斷她的話。

  搖了搖頭,隨即又點點頭,看得兩人一頭霧水之際,她才沉靜解釋,「真正解藥只有苗人才有,不過我還有另一方法可解。」

  「什麼?」再次異口同聲。

  似乎為冉家母子倆默契之佳感到有趣,易無晴眸底閃過一抹興味光芒,沒有馬上回答,反而向冉楓亭討了一把刀。

  「你要刀做什麼?」雖感奇怪,冉楓亭還是把自己的隨身寶刀交給她。

  抽出閃著湛亮光芒的寶刀,她勾起淡淡淺笑,隨即抓住還一臉納悶的男人的手腕,迅速俐落一劃,當腥紅鮮血自不算深的傷口緩緩沁出時,冉家母子倆登時看得傻眼。

  「咦?為何要弄傷楓亭?」愛子心切,冉夫人驚叫了起來。

  「娘,你別擔心,我想無晴一定有她的用意。」明白她不會無緣無故傷害自己,冉楓亭雖感疑惑,可對她卻充滿信任。

  他如此無條件信任自己的一番言詞,讓易無晴聽了不禁心口一暖,可臉上還是平靜無波,只是靜靜的取來杯子來銜接那緩緩滴落的鮮紅血液,直至半杯滿後,才拿藥替他抹上止血。

  「行了!」放開健壯手腕,她請冉夫人幫忙扶起昏迷中的冉莊主,在雙眼四目的呆愕瞪視下,將那半杯鮮血喂冉莊主緩緩服下。

  「呃……」看得一頭霧水,冉楓亭遲疑了老半天,終於忍不住一臉古怪玩笑道;「喝我的血就能解毒嗎?」

  「是能解毒!」淡淡的,她輕描淡寫拋出一句讓冉家母子倆再次面面相覦、傻眼良久的話兒來。

  「我的血何時成了靈丹妙藥了?」呆了老半天,終於回神驚駭鬼叫起來。

  「就是!就是!」連連附和點頭,冉夫人如墜五裏迷霧中。「我都不曉得原來我竟生了顆珍貴的大靈丹,該不會連他打個呵欠讓人聞了都能延年益壽吧?」

  此話一出,縱然是性情清冷的易無晴,也禁不住被冉夫人如此逗趣的說法給逗得輕笑出來。

  「無晴,你別淨是笑,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倒是說說啊!」已經完全糊塗了,冉楓亭急欲得到解答。

  「還記得我要你吃的那些花嗎?」淡聲提醒。

  「當然!」每回只要兩人見面,她就要他吃那種白花,吃得他滿嘴的苦,哪可能不記得?

  「那就是原因了!」微微一笑,知他不懂,好心的補充解釋,「那白花名叫『銀鈴』,雖不能做配藥之用,但經年累月服食的話,服食之人不僅能轉化體質,百毒不侵,其血還具有解天下百毒之效。」

  不會吧?原來這三年來被他嫌棄至極的白花竟如此神奇,難怪她要罵他「牛嚼牡丹,不知好壞」了。

  傻愣愣瞪著她平和神色,冉楓亭吶吶又問:「那、那我現在百毒不侵,連血也可解毒了?」

  「可以這麼說。」點頭給予肯定答案。

  聞言,他震驚的說不出話來了。

  天哪!江湖人處心積慮,盼求不得一顆能解百毒的靈丹妙藥,而他卻是全身上下都是,這、這、這……這也太震撼了吧!

  「那叫啥『銀鈴』的花……好養嗎?」搔搔大鬍子,忍不住好奇詢問,心想這麼古裏古怪的奇花,應該不怎麼好伺候。

  「至今只種活了一株,開的花兒全進你肚子了。」沒有多想,易無晴實話實說。

  果然不好伺候!

  心中猜測獲得證實,冉楓亭怔怔地瞅著她,心底有些茫然……如此珍貴奇花,為何她不留著自己吃,卻不求回報的用在他身上,而且還長達三年有餘?這種用心,不是尋常朋友做得到的。

  「為何……對我這般好?」有些感動,他啞聲詢問。

  聞言,易無晴心下不由得一震,眸底迅速閃過一絲侷促之色,可臉上還是不洩漏絲毫情感,神色不波淡聲道;「我們是知己,不是嗎?再說,若沒把你弄成百毒不侵的體質,哪天你讓人給下了毒而一命嗚呼,那我豈不是沒『萬金家書』可批閱了。」

  愣了愣,意識到最後一句是在調侃自己,冉楓亭心中雖感動著從她口中聽到「知己」兩宇,可還是忍不住大笑起來。「哈哈哈……好個萬金家書!無晴,你真是我的紅顏知己啊!哈哈哈……」

  由得他逕自樂笑去,易無晴懶得理會,倒是一旁的冉夫人雖不太清楚兩人之間的情誼,但卻看出了些許興味。

  這姑娘……對兒子真的只是知己嗎?



第五章

  

  果如易無晴所言,接連著幾天,在冉楓亭日日割腕喂血之下,冉莊主臉上黑氣逐漸散去,雖尚未轉醒,可看得出來情況已是明顯好轉。冉家母子倆心頭的擔憂減輕大半,心情也豁朗起來,就只等著冉莊主的甦醒。

  這日午後,又割腕喂血給爹親服用過後,冉楓亭偕同易無晴自雙親居住院落離開,經過後花園時,當下遠處石亭內的兩條身影映入眼簾時,他眸心不由得為之一黯,含怨嘀咕——

  「姓君的到底還要賴多久啊?明明身上的毒都解了,還死不要臉的不肯走……」

  若說這些天,唯一讓他心頭不痛快的,那大概就是君默嘯死賴著當食客這件事了,因為他不走,芙妹整顆心都在他身上,讓他瞧了萬分不是滋味。

  聽聞嘀咕,易無晴抬眸望去,當下不由得暗道不妙,正想繞道迅速離開,卻聽君默嘯清清冷冷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傳了過來——

  「易姑娘,一道過來閑敘如何?」遠遠就瞧見人,君默嘯出聲邀約,卻連提也沒提冉楓亭名兒,擺明故意無視於他。

  「哎呀!君公子,我們談心談得好好的,做啥讓人來打擾呢?」石亭下,顏香芙嬌滴滴抗議,心中有些暗惱。

  討厭!這些天,她極盡所能找機會接近君公子,試圖留下好印象,奈何每回他不是找藉口先行離去,就是半途拉個第三人進來——就有如現在這般,讓她就算想傾訴心意也沒法,真是氣煞人也!

  談心?算了吧!他可是避之唯恐不及哪!心下暗忖,君默嘯無心當個惜花人,只想拉個人來墊背,助他逃離嬌花的青睞。

  不遠處外,易無晴彷彿可以感受到顏香芙灼熱的怨憤目光,心中實在下願去淌這趟渾水,畢竟這些天最常被君默嘯拉去墊背的人,非自己莫屬了,有時她都覺得自己快被瞪出兩個窟窿了。

  想到這兒,她正想開口拒絕之際,卻被冉楓亭給拉著往石亭方向去了,心中真是頗為無奈。

  「姓君的,你食客生活倒是過得挺愜意的!」一進石亭,冉楓亭一屁股往君默嘯與顏香芙中間坐下,明顯意圖隔開兩人,劈頭就是一陣冷嘲熱諷。

  他奶奶的生平沒見過這般厚臉皮之人,毒解了也不快快滾蛋,令人氣結。

  聽聞嘲諷,君默嘯冷笑還未開口回嘲,顏香芙的惱怒嗔斥便已揚起——

  「表哥,你怎麼這麼說呢?難得君公子做客冉家,我們就該好生招待才是。再說,君公子身上的毒究竟是誰下的,還沒查出來呢!當然要多留幾天好好追查才是。」她語帶責怪,對冉楓亭沒有好臉色。

  哼!前些天,表哥凶她卻又沒追出來道歉一事,她還牢記著呢!

  知她還在怨怪自己,冉楓亭心底很悶,口吻不免帶絲怒意。「芙妹,到底你還是懷疑是我對姓君的下毒就是了!」

  「表哥,我又沒這麼說,你何必又凶我?」從小只接受過他的疼寵與憐惜,上回他也只是稍凝下臉而已,然而此次他卻是怒顏相向,雖沒真的提高嗓門,但嬌氣的顏香芙哪受得了,登時委屈的紅了眼,淚盈於眶。

  她這幽怨楚楚可憐神色一出,冉楓亭不由得慌了手腳,慣性使然的連忙低聲認錯安撫。「芙妹,我、我不是在凶你,你別惱……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該,我向你賠罪好不好……」

  見人家表兄妹兩人為自己起嫌隙,君默嘯不僅不感愧疚,甚至還暗覺可笑至極,扭頭想找易無晴好好取笑一番時,卻見她神色怔忡地凝著冉楓亭輕聲細語賠不是的溫柔神色,烏沉黑眸隱隱有絲黯然澀意,當下心中已經瞭然。

  「易姑娘!」輕聲喚人。

  「嗄?」猛然回神,卻見他以著了然眼神凝睇自己,易無晴向來波瀾不興的臉上迅速閃過一抹羞窘與尷尬。

  「素聞杭州西湖美景如畫,不知易姑娘可願陪在下同去遊湖賞玩一番?」微微一笑,君默嘯難得對人提出邀約。

  聞言,易無晴先是一怔,隨即見那清冷中隱含著關切的淺笑,登時明白他心意,於是含笑輕點螓首。「好!」

  呵……君公子其實是個體貼的人啊!

  得到應允,君默嘯噙著笑,霍然起身朝那一嗔惱彆扭、一柔聲安撫的表兄妹兩人揚聲道:「冉公子、顏姑娘,請恕在下與易姑娘約好一同前去西湖遊賞,先告退了。」

  「什麼?」方才忙著安撫表妹而沒注意到兩人竟已邀約成行要去游賞的冉楓亭,這會兒得知後,終於驚愕大吼起來。

  「咦?」還在使著嬌滴滴的大小姐脾氣,聽聞傾慕之人竟要和除了自己以外的姑娘一同游賞名勝,當下不顧矜持也想要跟去。「那我也……」

  彷彿看穿「嬌花」心思,無情人毫不猶豫的打斷話,率先表明。「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相信兩位應能夠體諒在下想單獨與易姑娘相處的心情吧?」

  話落,不顧某對表兄妹瞠目結舌之姿,逕自對「窈窕淑女」揚眉一笑。「易姑娘,我們走吧!」

  明知他會這樣說只是想甩掉顏香芙的糾纏,易無晴還是被那一番言詞給惹得尷尬莫名,白皙臉皮忍不住泛起淡淡窘紅,只能「嗯」的輕應一聲,趕緊與他一塊走了。

  什麼叫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什麼叫做想單獨兩人相處?最詭異的是,向來神色清冷的無晴她……她竟然臉紅了!難道除了芙妹外,無晴對姓君的也有意思?

  眼睜睜看著兩人相偕離去,冉楓亭幾乎不敢置信,腦袋頓時混亂至極,只覺心口有著一股莫名失落惆悵與……憤怒!

  是的!他莫名其妙的惱了、怒了、焦躁不安了,而這股突如其來的急怒情緒讓他感到暴躁不已……

  「啊——表哥,你就這樣讓他們走了?」

  萬萬沒想到傾慕之人竟當著自己的面表示對另一個姿色平凡的姑娘起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心意,顏香芙登時氣得憤怒尖叫起來。

  「那個易無晴有什麼好?她姿色平凡,身形單薄,沒有一點及得上我,算什麼窈窕淑女啊?表哥,你別淨是呆站著,我們快些追上去瞧瞧……」

  「夠了!」咆哮出聲,冉楓亭臉色鐵青,心煩意亂的什麼也無法多想,第一次疾言厲色對她怒喝罵道:「追什麼?你沒聽到人家說想兩人單獨相處嗎?追上去是要讓人看笑話是不是?」

  雖然方纔他也曾神色不悅過,但這是首次他真正扯開嗓門對自己怒聲咆哮,顏香芙登時嚇得呆愣住,直到好一會兒後,當終於意識到自己被吼了,她才「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哇——表哥,你對我凶什麼?我只不過要你陪我追上去瞧瞧,你不要就算了,何必這般欺負人?你以前不會這樣對我的……」

  哀怨指控的哭訴源源不絕竄入冉楓亭耳裏,讓他為自己方纔的失控有了些愧意,可莫名的惱怒情緒又使得他暴躁難安,沒心情柔聲細語安慰人,當下不由得僵在那兒,生平第一次面對她的哭鬧嗔惱沒出言安撫,甚至還隱隱浮現幾絲煩悶之感,心下開始有了比較……

  唉……若是無晴,就不會老是哭哭啼啼,要他低頭安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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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西湖,柳絮飛花,綠荷喧鬧,老船夫呼嚕搖槳的小扁舟畫過湖面,穿梭在荷葉片片的管道上,微風拂來,撲鼻儘是清新荷香,舒服得讓性情清冷的姑娘也忍不住折下一朵嬌嫩花兒,湊至鼻尖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抬眸凝睇對座的俊秀男子!

  「這下我真的成了顏姑娘的眼中釘、肉中刺了!」淡笑開口,易無晴臉上有著些微的興味與無奈。

  她不是不明白眼前男人對顏香芙的無意,只是沒想到自己也被拖下水了。

  聞言,君默嘯微挑起眉梢,若有所指道。「也許,我也成了另一個男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哼哼!先前姓冉的在聽他說出要對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時,那驟然大變的臉色可是不假哪!

  不知他另有所指,易無晴微微笑道:「冉楓亭心儀他的芙妹,然而顏姑娘卻傾慕於你,所以你早就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那個大鬍子品味真差!」竟會喜歡那種空有美貌卻矯揉造作的女子!忍不住嫌惡搖頭,隨即想到什麼似的,他危險地瞇起眼質問:「莫非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讓他這些年來淨找我麻煩?」可疑!太可疑了!

  聞一言,易無晴沒有回答,可眸底透露出的笑意卻讓答案很明顯了。

  真相大白!

  終於搞清楚自己被仇視的緣由,君默嘯哼聲唾棄。「色令智昏,可恥!」

  笑了笑,易無晴沒有接腔,只是靜靜聽著老船夫呼嚕呼嚕的搖槳與水鳥振翅飛過的恬淡聲響,忍不住愉悅地合上眼,沉醉在這帶著淡淡清香的微風輕拂中,平凡的五官在此刻竟顯得美麗至極。

  對座,君默嘯輕啜著船家準備的熱茶,無聲瞅凝她平凡卻透著一股靈秀韻味的姿容,老半天後,他終於開口了——

  「可惜啊可惜……」

  「嗯?」烏沉晶亮的眼眸緩緩睜開,盈滿不解的回凝。

  「可惜你屬意的人是那個品味奇差的蠢蛋,否則我們湊在一塊不是挺適合的?」君默嘯有些扼腕,畢竟他很喜歡她沉靜淡然的性情,心中好感雖僅止於喜歡,還說不上愛,但能讓他有好感的姑娘可不多呢!

  沒料到他會說出這種話,易無晴白皙嫩頰不由得泛起淡淡紅霞,有些啼笑皆非地搖了搖頭。「不,我們並不適合。」

  「理由?」揚眉。

  「因為我們是同類的人。」淡淡一笑,易無晴輕聲補充,「所以我才會喜歡那個爽朗熱情、一根腸子通到底的蠢蛋,而你則是欣賞他!」

  呵……性情同樣清冷淡漠的人,湊在一起大概只有「相敬如冰」四個字可形容,怎會適合呢?能讓他們這類人覺得有趣,日子變得更精彩的,大概只有那種渾身散發陽光熱力的爽朗之人了,所以他們兩人才會不約而同都被冉楓亭所吸引哪!

  她的理由簡單,卻也異常明白,讓君默嘯不由得贊同地笑了,當下興味地舉杯相敬。「敬那個品味奇差的蠢蛋。」

  「呵……敬蠢蛋!」忍俊不禁笑意,她也端起杯子致意。

  陣陣舒爽惠風柔和輕拂,就見清波綠水上,藕花蓮香中,性情相近的兩人舉杯相敬,笑話蠢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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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啾!」涼夜下,一道突如其來的大噴嚏驟然響起,讓守候在迴廊不許久的冉楓亭直揉鼻子。「無緣無故打噴嚏,肯定是姓君的那娘們在背後說我壞話……」

  嘀嘀咕咕叨念著,想到君默嘯,自然而然就想到無晴,忍不住又恨恨咒罵了起來。「姓君的那娘們邀無晴一塊去遊湖,遊到現在天都黑了,晚膳時間也過了,竟然到現在還沒回來?他奶奶的!那娘們最好別想對無晴胡來,否則我非讓他碎屍萬段不可……」

  緊握拳頭,他表情兇殘至極,正幻想著要怎麼把「娘們」碎屍萬段之際,一道踩著落葉的細微足聲驀地自庭院小徑那端傳了過來,讓耳尖的冉楓亭飛快扭頭望去,果見一抹熟悉的纖細身影正緩緩而來,當下他倏地衝了上去——

  「無晴,你終於回來了!姓君的在哪裡?他沒對你胡來亂佔便宜吧……」繞著詫異人兒團團轉,劈頭就是一陣緊張追問。

  「呃……」被他突然蹦出來的身影給嚇了一跳,易無晴臉上微現驚訝之色,一時竟有些意識不過來他在哇啦哇啦地鬼叫些什麼。

  「喝!」不聞回應,以為她真被佔了便宜而不敢說,冉楓亭大吼一聲,氣急敗壞就要去找人算賬。「無晴,你別怕,我去替你討公道!」

  公道?他要找誰討公道?

  總算回過神來,易無晴忙不迭拉住他,奇怪反問:「你要找誰討公道?」

  「姓君的!」吼聲如雷,冉楓亭像只踩了刺的黑熊般猛跳腳。「無晴,你別攔我,讓我去宰了那個下流無恥的東西,替你討公道……」

  「胡說些什麼?」一口打斷他的鬼吼鬼叫,易無晴輕蹙起眉。「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事兒了?」

  「誤會?」他神色一愣。「你不是被姓君的佔了便宜?」

  「誰說我被佔了便宜?」忍不住好笑,她邁步輕輕的繼續往前行,邊走邊搖頭。

  「咦?」有些傻眼,冉楓串連忙大步追上,急聲道:「可是你這麼晚才回來……」孤男寡女一起出去這麼久,實在令人擔心!

  「那是因為我與君公子游完湖後,又上了畫舫聽歌妓唱曲兒,自然回來就晚了。」唇畔噙著淡淡淺笑,行至暫居的客房前,她逕自推門進去。

  竟然還一塊去聽曲!

  險些沒嘔得噴出鮮血,冉楓亭忙不迭尾隨進房,表情很是悲憤。「這麼說來,你們處得很愉快了?」

  「是不錯!」淡聲回應,倒茶解渴,喝著喝著,突然發現後面無聲無息的,她下意識轉身,卻見他頂著一張很鬱悶的臉瞪人,當下不禁感到奇怪。「怎麼了?」

  「沒什麼!」悶悶應聲,胸口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悶意與煩躁。

  原來……原來她和姓君的處得很好,還一塊去聽曲兒呢……

  沒什麼?沒什麼的話,為何悶著一張臉瞪著她瞧?

  心下狐疑暗付,易無晴正想問個清楚時,卻聽他悶著嗓音開口了——

  「無晴,你……你覺得姓君的如何?」君默嘯對她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意思,那她呢?她對君默嘯也有好感嗎?

  他……為何問這個?

  怔了怔,易無晴不解他心思,淡聲道:「君公子是個青年才俊,我們很談得來。」性情太過相近的兩人,或許不是最適合的一對,但卻可以成為不錯的朋友。

  她稱讚姓君的是青年才俊?她說他們很談得來?

  胸口那股躁悶之氣更盛,壓得冉楓亭心煩意亂,總覺得她就要被人給搶走了,當下無暇多思,脫口怒吼而出——

  「不行!」他不要無晴被姓君的搶走……不!不是!應該說他不要她被任何一個男子搶走!

  「不行?」不行什麼?易無晴愣了下。

  話一出口,冉楓亭才愕然驚覺竟無意識地把心中所思給吼了出來,當下臉上不由得紅一陣、青一陣,一時之間吶吶不能成言,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麼了,為何會對她日後可能屬於另一個男子之事感到如此憤怒?

  倘若無晴能覓得如意郎君,那應該是件好事,他該替她高興的,不是嗎?可是想到將會有另一個男人取代自己的地位,在她心中佔據比自己更重的份量,他就……他就莫名煩悶難受,惱怒得無法自己啊!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易無晴才想開口詢問,然而話才起了個頭,就被打斷了。

  「姓君的才不是什麼青年才俊,你別像芙妹那樣傻傻的去喜歡他!」生怕從她口中聽到對君默嘯有意思的話兒,冉楓亭急促叫道,心中又急又惱,與君默嘯的梁子又暗暗添上了一筆。

  那個娘們勾去芙妹的一顆心,現下又要來搶他的紅顏知己,真是太可惡了!

  聞言,憶起白日午後,君默嘯曾在他們表兄妹面前說對她起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心思,易無晴這才終於明白他在說些什麼,登時不由得微紅了臉,心中有些尷尬又覺得想笑。

  「你你你……你臉紅了!」悲吼狂叫,他不敢置信的抱頭猛轉圈圈。「難道你真的對姓君的有意思?不!我不要啊……」

  不要?他憑什麼不要呢?

  覺得他的反應極為奇怪,易無晴微擰起了眉,也不急著澄清誤會,反而口氣冷淡反問:「就算我對君公子真的有意,那又如何?認真說來,我們也算是兩情相悅呢!」

  「可是……可是……」他絞盡腦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理直氣壯的理由反對,在那兒「可是」了老半天,卻「可是」不出一個屁來。

  「沒什麼好可是的!我累了,想歇息了,你出去吧!」話落,堅決將人給推出房門外。

  「可是……」

  砰!

  房門毫不留情關上,將所有的「可是」給隔在門外,也讓冉楓亭徹徹底底的吃了一個閉門羹。

  「……可是我會嫉妒啊……」對著門板,冉楓亭幾近無聲地喃喃逸出自己心底真正的感覺。

  是的!他嫉妒,嫉妒那個未來在她生命中將佔有比他更大份量的男子。

  房內——

  回到桌前,再次倒了杯茶水慢慢地啜飲著,易無晴唇畔輕輕地漾起了一抹似有若無的感歎淺笑……

  呵!雖然明知他喜歡的是他的芙妹,但是自己的感情歸向能引起他這麼大的反應,想來在他心底,還是有一小塊屬於她的角落,真該覺得安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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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我究竟在嫉妒什麼啊?」回到自己房間內,冉楓亭苦惱不已地抱頭團團轉,不斷發出殺豬般的淒厲哀號。「我到底是怎麼了?是怎麼了啊……」

  心慌意亂地不停猛拍打腦袋,好似只要這樣做,就能把自己那不該有的嫉妒情緒給打掉,然而越是拍打,腦袋瓜子卻越是清晰的浮現著想像中,易無晴和君默嘯兩人相偎談笑、兩情相悅的畫面,讓他不僅心中妒火未曾褪去,反而更加猛烈狂燃……

  「啊——」驚人的淒厲哀號又起,他惡狠狠的將自己拋進床榻被褥中,整張臉埋進枕頭內,恨不得將自己給悶死算了。

  不應該的!他不應該嫉妒未來站在無晴身邊的男人,因為會嫉妒只代表著一件事,可是……可是他就是嫉妒啊!

  明知不該,可光想像就無法控制自己護恨之情,更別說往後若真見到無晴與別的男人雙宿雙飛,那……那他豈不是被妒火給焚身了?

  嗚……到底是怎樣啦?難道他真的……

  意識到什麼似的,埋在枕頭內的大鬍子男人發出悶悶的呻吟哀鳴。「難道我是個用情不專的男人嗎……」

  嗚……他喜歡的一直是芙妹,不是嗎?何時竟變成……變成……唉!不想了!不想了!頭好疼啊……



第六章

  

  翌日

  「易姑娘,究竟楓亭的爹何時才會醒呢?」靜思院的房間內,冉夫人憂心忡忡詢問。

  唉……都好些天了,雖然孩子的爹臉色日漸紅潤,可怎麼就是一直昏迷不醒?

  「毒都清乾淨了,也差不多該醒了!」瞧了眼床上男人,易無晴一如往常沉靜的清冷嗓音淡淡的陳述著事實。

  聞言,一旁的冉楓亭忍不住暗暗偷覷了她波瀾不興的臉龐一眼,隨即她好像若有所感似的,偏首迎上那偷瞄視線,卻見他臉上迅速閃過一抹心慌地飛快別開眼,不敢與她幽深清亮的眼眸對上。

  他……怎麼了嗎?

  察覺到古怪,易無晴疑惑暗付,然而還來不及細思,注意力已被突然響起的細微呻吟給引去。

  「唔……」驀地,像似要呼應她的話般,床榻上昏迷許久的冉莊主逸出微弱聲響,隨即緩緩的睜開那雙極富魅力的俊目。

  「醒了!終於醒了啊!」一見夫婿果真應她所言地轉醒,冉夫人欣喜若狂的叫了出來,眼角有著如釋重負的濕潤。

  「怎麼……回事?」一睜開眼就見到床邊圍了許多人,冉莊主啞著嗓音乾澀問著。

  「還說呢!你忘了你被苗族公主下毒的事兒了嗎?」枕邊人既已清醒,冉夫人高懸的一顆心終於安了下來,這會兒終於有心情笑罵了。

  「唉……你不說,我還真忘了!是有這麼一回事。」昏迷前的記憶終於回來,冉莊主笑著想撐起身,心知自己既然已清醒,那便代表體內之毒已被解開,沒事兒了。

  見狀,冉夫人連忙扶起他,並貼心的塞了個枕頭在背後讓他坐靠著舒服些,這才白眼嗔笑罵道;「你啊你,這張招蜂引蝶的臉皮老是惹來不少麻煩,有時我真想劃花了它,免得淨是受罪。」

  「關我臉皮什麼事兒了?我一直很安分待在你身邊,這樣還要劃花我的臉就太不人道了。」冉莊主哀聲歎氣不已,本就俊美的臉龐,如今配上滿是無辜的神情,真可說是可愛迷人至極,難怪老是會招惹到桃花劫。

  「就是一直安分待在我身邊,竟然還會去惹來桃花,這才更令人氣結!」冉夫人嗔惱抱怨,非常不滿。

  人人都說姑娘愛俏,可真嫁給太過俊美的夫婿有何用?一年到頭老是引來狂花浪蝶,煩死人了!

  「我生就這張臉是我的錯嗎?」眨巴著無辜大眼,冉莊主也很哀怨。父母生成,能歎奈何?要怨也該去怨冉家歷代祖先吧!

  冉夫人又橫去一眼,不過這回開口倒是有些洋洋得意了。「幸虧有你的前車之鑒,打從兒子長出第一根胡碴來,我就不准他剃掉,好不容易長成他那張鬍子臉,這才免去和你一樣下場,否則若要同時應付你們父子倆的桃花劫,累也累死我了。」

  此話一出,易無晴深覺有趣的朝冉楓亭掃去一眼。呵……原來他會留滿臉叫髯的真正原因竟是這樣哪!

  被她瞅得尷尬萬分,冉楓亭連忙出聲阻止娘親胡亂洩底。「娘,您就別再說了……」

  「哈!」

  驀地,一道略帶嘲意的清冷笑聲自後方盪開,冉楓亭不禁臉色大變,霍地猛然轉身怒瞪那個嘴角噙著揶揄笑痕的「娘們」,忍不住吼了起來——

  「姓君的,你笑什麼笑?竟然偷溜進別人房間,你還懂不懂做客的規矩啊?」他娘的!這娘們擺明在嘲笑他。

  「什麼偷溜?我可是正大光明走進來,一路上可沒人阻止。」斜睨哼聲,君默嘯似笑非笑感歎搖頭。「原來留了滿臉落腮鬍竟是為了擋桃花,怎麼我就沒想到這一招呢?」失策!失策啊!

  「我留鬍子是為了什麼關你屁事,由得你來說嘴?」又窘又怒,鬍子底下的臉皮漲得通紅。

  君默嘯也不吭聲回應,只是以眼尾餘光淡淡瞥他一記,眸底淨是嘲笑意味。

  見狀,冉楓亭更是火大,正想把他拖出去打一場之際,病榻上驀地傳來一道遲疑詢問——

  「呃,有誰可以幫我解釋這是怎麼回事嗎?」轉醒後,和枕邊人打情罵俏完,冉莊主總算注意到房內多了兩個面生的年輕男女,而且也非常不恥下問。

  「君默嘯!」手指頭很敷衍的往那個眼中釘一比,冉楓亭故意以嫌惡口吻道:「爹,這人沒啥好介紹的,那種爛名,你聽聽就算了,別去記,會傷腦的。」

  「……」一陣無言,冉莊主暗暗歎氣。兒子,你當你爹是笨蛋,沒聽過君默嘯這名兒嗎?什麼沒啥好介紹,記住會傷腦?人家好歹在江湖上也是與你齊名,同被封為「刀劍雙絕」的名角兒啊!

  彷彿看出身為人家爹親的冉莊主的尷尬,君默嘯緩緩笑了。「冉莊主別介意,我明白有些人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不會記在心上的。」

  「姓君的,你說誰狗嘴吐不出象牙了?」氣急敗壞猛跳腳。

  「現在誰在說話就是誰了!」悠閒自得。

  「你……」

  「行了!行了、年輕人的私仇,等出去再自個兒解決去,別在這兒吵。」連忙跳出來阻止兒子的噴火,冉莊主覺得自己還挺命苦的,才剛解毒轉醒就得充當和事佬,當下急忙把話題轉移到另一位元面生的姑娘身上。「這位是?」

  「哎呀!瞧我糊塗的,一時高興著你醒來,竟忘了介紹救命恩人給你認識了。」拍了下額頭,冉夫人笑瞇瞇的拉著易無晴來到床邊,神態熱絡介紹,「這位姑娘名叫易無晴,是咱們兒子的紅顏知己,就是她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呢!」

  兒子的紅顏知己?

  詫異的眸光往冉楓亭一瞟,就見他不知是心虛還是怎地,竟然不自在的別開眼,讓歷練豐富的冉莊主不禁有趣地笑了,嘴裏則對易無晴禮貌致謝。「易姑娘,多謝你的救命之恩,日後若有何需要,請儘管吩咐,我冉家不會忘了你這份恩情的。」

  「哪裡!冉莊主言重了。」微微一笑,易無晴神色平淡道:「若沒其他事的話,那我就先離開了。」話落,朝眾人頷首致意後,很快轉身走了。

  眼見她出了房,君默嘯也迅速地告了聲退,隨即快步追出去。

  啊啊啊——無晴前腳才走,姓君的就馬上尾隨跟上,這……這是怎樣?真的要對無晴展開「君子好逑」的手段了嗎?

  目送兩人一前一後離去,冉楓亭腦袋頓時一空,想到昨夜意識到自己「不專情」的嫉妒之火,心下亂糟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一時之間只能呆呆傻站著。

  「楓亭,你爹沒事了,你放心的去招呼朋友吧!」實在看不下去兒子的呆傻樣,冉夫人忍不住推了一把。

  聞言,冉楓亭這才猛然驚醒似的「哦」了一聲,總覺爹娘笑覷的眸光似乎看透了些什麼事,他驀地漲紅了臉,可還是沒有多留的飛快轉身追了出去。

  眼見一干小輩離去,冉家夫妻倆默契十足的相覷一眼,隨即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我記得咱們兒子喜歡的是香芙不是,怎麼這會兒卻對那易姑娘在意起來了?」搓著下巴,冉莊主興味笑問。

  「誰知呢?」聳聳肩,冉夫人倒是有自己的看法。「其實,我一直覺得咱們兒子對香芙的感情並非真的是男女間的情愛,而是兩人打小一塊長大,他習慣了寵著香芙、疼惜著香芙,因為太過習慣這份感情,便誤以為那就是男女情愛了。」

  「真是這樣嗎?」雖然心下暗自贊同枕邊人的看法,還是要故意抬槓反問。

  「當然!」胸有成竹,冉夫人又笑道;「再說,我一直覺得香芙並不適合咱們兒子,至於那位易姑娘,我瞧了倒是挺喜歡的。」

  呵……雖說香芙是自己的外甥女,打小就把她當親生女兒般養大,可真要平心而論,她太過驕縱任性,每當耍起脾氣時,總要兒子低聲下氣去賠罪安撫。

  她是明眼人,自然看得出來所有的一切。夫妻相處是要相互體諒,長長久久攜手共度一生的,若兒子真的娶了這樣一個老是要人哄的娘子,他這輩子大概要過得很辛苦了。

  雖然她是香芙的姨娘,但她也是自私的娘親啊!說什麼她也不會願意看自己兒子娶了個不適合他的女子而辛苦一生。

  至於那位性情清冷的易姑娘,看得出來是個可以傾聽兒子心事,沮喪時安撫兒子,讓他心靈有所依靠的女子。

  夫妻,不就是彼此生命中的支柱?易姑娘真的很適合兒子啊!

  聽枕邊人如是說,冉莊主忍不住調侃笑道:「這麼快就在挑兒媳婦啦?」

  「別說快!」斜睨一眼,冉夫人搖頭感歎,「想當年你在兒子這年歲時,我已經嫁給你了呢!」

  「這麼說倒也是!」直直點頭領旨。

  「本來就是!」得意地往夫婿身旁一坐,冉夫人眼兒瞇瞇笑問:「來!咱們來商量商量,要不要把你這張招蜂引蝶的惹禍臉皮給劃花呢?」

  」……」一陣沉默,怎麼也沒料到話題一下子跳到這兒來,有著張惹禍臉皮的男人可憐兮兮的哀怨乞憐。「有這種臉真的不是我的錯啊!不然……不然我也留鬍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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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死!才一轉眼工夫,姓君的偕同無晴上哪去了,怎麼不見人影呢?

  緊追而出,卻遍尋不著兩人,想到兩人此刻可能並肩而行,相談甚歡,冉楓亭心口那把無名妒火便又熊熊燃起,心慌意亂又氣急敗壞的在迴廊不急奔尋找著兩人蹤影,然而太過急促的身形卻在轉角處止不住去勢,硬生生和另一端也正快步行來的顏香芙撞上了。

  「啊——」吃驚痛呼,顏香芙身形不穩的往後跌去。

  「小心!」冉楓亭一驚,連忙出手穩住她。

  聞聲,猛一抬頭驚見是他,顏香芙原本到口的斥罵又吞了回去,忍不住皺眉抱怨。「表哥,你急什麼呢?」

  「芙妹,抱歉!」撞著了人,他不好意思致歉,可精神卻不是很集中,反倒不住朝遠方四處搜尋。

  該死!到底往哪兒去了?

  「表哥?」瞧他眸光飄移,神色不定,顏香關心下隱隱有著不悅,只因他在自己面前,視線向來是專注地停留在她身上的,從來不曾這般分心過。

  思及此,又想到他昨兒吼了自己,給自己委屈受,事後也不如以往那般低聲下氣地勸哄賠罪,當下心中更是不滿,是以不由得沉下嬌顏,神色含煞帶怨瞪人,就盼他主動來問問她惱些什麼,她也才好有藉口埋怨。

  奈何,冉楓亭雖看出她的嗔惱之意,可此時卻沒時間也沒心情哄人,縈繞在腦中的只有想像中易無晴與君默嘯的相依身影,當下再也不願多浪費時間。

  「芙妹,對不住!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了。」匆匆丟下話,他足下點地的急奔而去,轉眼便消失了蹤影。

  「表哥——」惱怒尖叫,不敢置信他就這麼拋下自己,顏香芙氣得七竅生煙,險些沒厥了過去。

  可惡!他怎麼可以就這樣丟下她?怎麼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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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他們是上哪去了?可惡!可惡!可惡!

  「可惡!可惡!可惡……」繞了一大圈卻始終沒尋到人的冉楓亭,此刻終於忍不住惱意地喃喃恨聲低咒著,心中焦躁不安,足下步伐無意識的胡亂走著,待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竟已停在易無晴暫居的客房前。

  「哼!找不到人,我守株待兔總行了吧!」咬牙切齒嘀咕著,他決定到她房裏去等人,當下挾著一股無處發洩的怒氣,以著雷霆萬鈞的氣勢大腳踹門而入。

  砰!

  砰然巨響驟然響起,驚得房內人兒詫異回身,而他則在那遍尋不找的身影映入眼簾時,驚得頓時渾身一僵,踹門的大腳還尷尬的停留在半空中。

  霎時間,就見兩人僵持互瞪,門板則可笑的不停搖晃著,發出「咿呀咿呀」的背景音樂。

  「把腳放下吧!舉著也不嫌酸嗎?」淡淡的,易無晴率先打破沉默。

  「哦!」窘迫的放下大腳,冉楓亭尷尬的直摸鼻子,像做錯事的孩子般低著頭,磨磨蹭蹭的進了房來到她身邊,老半天不敢先開口說話。

  「房子是你們冉家的,就算你瞧不順眼想剷平,我也沒意見。」神色清冷,她口吻淡得很令人心驚。

  「呃……我、我只是突然想練練腳力,無晴,你不要誤會!」急聲解釋,打死也不敢承認自己踹門是因為遷怒。

  這種可笑藉口,虧他想得出來!

  瞅著他心虛又倉皇的模樣,易無晴不由得暗感好笑,可臉上還是冷冷的。「找我什麼事?」

  「我以為你丟下我,又和姓君的一塊去遊湖聽曲去了。」嘟嘟囔囔的,一臉委屈的又將大頭靠在她纖細肩膀上耍賴。

  嗚……還是她肩窩靠起來舒服!以後若她身邊有別的男人,他不能靠了怎麼辦?想來就好傷心兼鬱悶啊!

  「這也值得你踹門?」淡瞥一眼,覺得他古怪得很。

  「無晴……」低聲叫喚,不敢說自己嫉妒著她與君默嘯交情漸好,冉楓亭只能拿著大頭不住在她肩上蹭著,然而,就在他蹭得開心之際——

  「哇——」驀地,一聲痛呼慘叫驟然響起,他捂著額頭瞠眼瞪著那緩緩收回的青蔥玉指,不敢置信的哀怨控訴,「你你你……你戳我?」嗚……她竟然戳他!

  「戳你不行嗎?」挑眉反問。

  「你以前沒戳過我!」指控。

  易無晴一窒,隨即收整心神漠然道:「你老愛蹭我,以後蹭一次,我就戳你一次。」

  「為什麼?」不滿抗議,他滿腔悲憤。「以前我也蹭你,你從沒戳過我,怎麼現下就不許我蹭了?莫非……莫非你要留給姓君的蹭?」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冉楓亭妒火又起,鬱悶至極的瞪人。

  「你胡說些什麼?」蹙眉輕斥,易無晴眸底閃過一抹不自在之色。

  以往,會任由他蹭著自己,是因為在深山絕穀只有他們兩人,她沒有想太多,可這回出穀來,親眼目睹他對顏香芙的寵溺與討好,她除了苦澀心痛外,這才終於意識到他終有娶妻的一天,是以也該慢慢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了,否則任由他繼續親近自己,她對他的情感只會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我哪有胡說?」垮下臉,他惱怒悶哼。「因為姓君的說喜歡你,所以你也心動了,是不是?」

  「你又扯上君公子做什麼?」眉頭越皺越深,易無晴搞不懂他這兩天在使性子彆扭個什麼勁?

  「我自然要扯上他!」氣急敗壞,冉楓亭被妒火給燒壞腦子,脫口怒吼,「因為他嫉妒我們交情好,所以要你疏遠我,是不是?」

  不如他怒氣攻心,易無晴倒是神色平靜得很,可也懶得理會他莫名其妙的胡扯,任由他去叫囂去。

  「可惡!」不被理睬,他更加惱火,忿忿怒吼起來。

  「我找姓君的說清楚去!」話落,轉身就要衝出去。

  「君公子已經告辭離去了!」

  清冷嗓音不疾不徐自後頭拋了過來,當場讓已經衝出客房的冉楓亭猛地掉頭又衝了進來,熊熊妒火像似被潑了冷水般瞬間熄滅,只能張著嘴巴傻傻瞪著她。

  「呃……你是說姓君的離開了?」呆愣了老半天,他終於擠出話兒來。

  「嗯!」輕點螓首,淡淡補充,「方纔他離開前要我轉告你一聲的。」

  「可惡!姓君的懂不懂做客之道啊?要告辭也不懂得向主人家說一聲嗎?沒教養!」忿忿怒罵幾聲,可當視線移到她冷淡臉上時,冉楓亭整個氣勢頓弱,尷尬乾笑不已。「你……你怎麼不早說?」

  糟!剛剛那些妒火都白髮了,她一定覺得他很無理取鬧。

  「你有機會讓我說嗎?」神色不波反問。

  「呃……」乾笑數聲,無話可回。

  堵得他無語噤聲後,易無晴才又開口道:「還有,我戳你和君公子無關,你別老是扯上他。」

  「那你做啥不讓我蹭呢?」小狗般可憐兮兮的眼神瞅人,冉楓亭哀怨至極。嗚……蹭她可是他在心情低落、精神疲累時,最佳的恢復良方啊!

  易無晴忽地沉默,似乎在思索些什麼,老半天沒有回答,讓一旁的冉楓亭莫名的心驚膽跳,總覺得有不妙的預感。

  「無晴?」小心翼翼輕喚,眼皮卻直跳,彷彿在預兆著什麼不祥之事。

  彷彿想通了什麼似的,她驀地漾開一朵美麗卻又隱含澀意的笑花,清亮眼眸沉沉瞅凝,好似有千言萬語,最後卻只化為一句——

  「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第七章

  

  兩個月後

  鏘、鏘、鏘、鏘、鏘……

  小山坡上,刺耳而激烈的刀劍交擊聲源源不絕響起,就見大鬍子男人不要命似的舉著大刀,毫無章法的猛砍對手,讓那個身形修長的對手忍不住訕笑出聲——

  「小人,你那是什麼刀法?全身淨是破綻,若我真要你命,你早就倒下了!」

  「全身破綻又如何?老子只要能砍到你這娘們,心底就舒爽了!」怒吼咆哮,手上寶刀盈滿殺氣地一輪猛攻,冉楓亭完全是在拚命。

  這個大鬍子今兒個是怎麼回事?殺氣騰騰的,完全是把命豁出去了的態勢,與以往過招較量時那種只傷皮肉,點到為止的方式大不相同,根本就是要找他尋仇的嘛!

  心下狐疑暗忖,隱隱覺得似乎有事兒發生,君默嘯不想真的與他搏命,當下迅速倒身飛縱,退出纏鬥範圍。

  「姓君的,你別想逃!」眼見他退開,冉楓亭怒吼,提著大刀就要跨步追砍上去。

  「給我站住!」冷厲大喝,果然讓他步伐下意識的一頓,君默嘯這才皺眉質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以往也不見你這般拿命相拚!」

  「你還敢問我?」氣得臉紅脖子粗,冉楓亭提著大刀怒指著他,怒吼喝問:「說!當日你離開冉家莊時,是不是對無晴說了什麼,否則她為何拒絕我再去找她,連『萬金家書』都不回我了?」

  娘的!自從兩個月前無晴拋出那晴天霹靂的話兒來,並且真的徹底執行,就算他死賴在穀口不走,她說不見就是不見後,他就開始懷疑是這娘們跟她說了些什麼了,於是便氣急敗壞的到處找人想問個清楚,如今總算是讓他給堵到了。

  「不懂你在說些什麼?」眉頭越皺越緊,君默嘯被問得一頭霧水。

  若要說當初他不親自告辭,只讓易無晴轉達自己的離去,是為了要故意逗怒人,這他承認,但若要指控他對易無晴說了什麼讓這蠢蛋如此狂怒的話,他是不會無聊得去承擔這罪名的。

  「你他娘的還裝蒜?」氣得爆粗口,冉楓亭怒火滔天控訴,「若不是你對無晴說了些什麼,她會突然不許我去找她,連見都不見我?」肯定是這娘們說了他什麼不好的話,才會讓無晴不理他。

  易姑娘不見這蠢蛋?

  怔了怔,想通什麼似的,君默嘯迥異於平日冷漠模樣,猛地爆出瘋狂大笑。「哈哈哈……避得好!避得好啊!」

  「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氣沖牛斗怒罵,冉楓亭手中寶刀險些又要砍過去。

  他娘的!什麼叫避得好?這娘們欠揍!

  「別衝動!」眼見他又要提刀衝上來,君默嘯很機警的舉手喝止,迅速道:「我沒要易姑娘避著你。」

  「若不是你作怪,她怎會在你離去後,就決斷的與我畫清界線?」恨聲質問,完全不信。

  「無論你信是不信,總之我沒有,不過……」嗓音一頓,故意吊人胃口。

  「不過什麼?」果然上勾,急巴巴逼問。

  眸底閃過一抹玩味光芒,君默嘯唇畔泛起詭異笑痕。「不過我大概明白她不見你的原因。」呵……同樣是性情清冷的人,他可以瞭解她的想法。

  「是什麼?你說!」急切喝問,冉楓亭等不及想明白究竟是何原因讓她疏遠自己。

  「你真想知道?」斜眼睨睇。

  「我想!我想!」點頭如搗蒜。

  「那麼先問問你自己吧!」玩味輕笑。

  「問我自己?」愣住,冉楓亭不解何意,登時變臉罵人了。「有話直說,少來和我打啞謎。」他向來直性子,懶得與人彎彎繞繞的。

  真是個沒腦的直腸子,肚子藏不住話,也莫怪會吸引如他和易無晴這類的人!

  為自己欣賞的眼光悲哀,君默嘯搖頭感歎了下,這才緩聲道:「我問你,你對易姑娘是什麼樣的心思?」

  「關、關這什麼事?」不知為何,冉楓亭猛然漲紅臉,說話也結巴起來,想到自己莫名其妙的嫉妒情緒,隱約明白心中對無晴是有著超越紅顏知己的情感在,可又不敢承認。

  嗚……他一直以為自己喜歡的是芙妹啊……對了!說到芙妹,自從無晴不見他的這兩個月來,他只顧著想找出原因,腦中轉的淨是無晴的身影,竟然沒想過芙妹一絲一毫。

  這……這莫非表示他心中真正喜歡的人其實是無晴,只是自己一直不自知?

  想到這種可能性,他忍不住暗暗呻吟……不會吧!他有這麼遲鈍嗎?

  「關!關係可大了!」見他轉瞬間臉紅如關公,君默嘯忍俊不禁泛笑,故意又道:「我問你,先前你找我較量時是怎樣的心情,這回又是怎樣的心情呢?」

  「呃……」抓耳撓腮,他認真想了許久,最後有點尷尬地承認道:「先前為了芙妹找你較量時,只是想證明自己並不輸你,可這回為了無晴,我恨不得將你大卸八塊,剁了餵狗!」

  要剁他餵狗?這個大鬍子還真敢說哪!

  忍不住冷哼斜睨,君默嘯還是難得好心的給了提示。「這就是重點了!」

  「重點?什麼重點?」一愣一愣的。

  這樣還是不懂?果然蠢得無藥可救!

  他那副春天下麵兩條蟲的呆樣,讓君默嘯額上隱隱爆出青筋,沒好氣斥道;「話已至此,再不明白的話,我也沒法救你了!」話落,足下運勁,逕自縱身飛掠遠去,懶得與他窮蘑菇。

  「喂!姓君的你給我回來……」舉著大刀對那迅速遠去的背影叫囂,冉楓亭跳腳不已。

  什麼嘛!哪有話說一半就走人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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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點!重點!到底是什麼重點啊……」深山野林間,冉楓亭一個人邊走邊嘀嘀咕咕叨念著,很是不滿有人話說一半就閃人,一點道德也沒有的行為。

  唉唉唉!究竟什麼才是重點?他不懂啊!他目前只知道,對於無晴,他有著超越紅顏知己的情分,見不到她,更是讓他寢食難安。

  足下踩著潮濕落葉,他忍不住哀聲歎氣地恍恍惚惚想著,心神紛亂地趕著路,只盼能早些到易無晴獨居的幽谷。

  然而也許是精神太不集中,也許是心緒太過煩亂,當他愕然驚覺到自己一腳踩空時,已是來不及應變,整個人猛然跌落獵戶用來捕捉猛獸所挖的巨大坑洞,洞底還插滿沭目驚心的尖銳木樁。

  慘也!

  暗叫一聲,所幸他反應不慢,就在須臾之間,他右臂奮力一掃,勉強掃平了週遭的尖銳木樁,可摔落的身子瞬間又壓了下來,雖然逃過被木樁穿心一命嗚呼哀哉的慘劇,但是被壓在下面的右臂卻「喀嚓」一聲——斷了!

  錐心刺骨的劇痛瞬間襲來,冉楓亭冷汗涔涔的坐起身,低頭瞪著那虛軟無力晃蕩的右臂,他忍不住苦笑起來……

  「他娘的!有沒有這麼倒楣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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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山幽谷,竹屋獨立,風光明媚,小鳥啼轉,一切是如此的幽靜祥和,讓在屋外小藥圃拔除雜草的清冷女子也不禁緩緩逸出一抹恬淡淺笑;然而,如此悠然氣氛,卻因在谷口處傳來的叫喚聲而被破壞殆盡。

  「無晴……無晴……」沒得到允准前不敢隨意闖入,冉楓亭只能躲在穀口處探頭探腦,小小聲叫喚著。

  他……他怎麼又來了?不是要他別再來的嗎?

  聽聞呼喊聲,易無晴神色一怔,隨即冷著臉,迅速起身往屋內走去,連回頭瞧他一眼也沒有。

  「啊——無晴……無晴……你別走啊……」可憐兮兮的看著她身影逕自步入屋內,冉楓亭依然不敢踏進谷內一步,只是表情好哀怨的叫了起來。「我都受傷了,你還是不理我嗎……」嗚……她何時變得這麼沒人性了?

  受傷?他怎又受傷了?難道又為了他的芙妹去找君公子挑釁嗎?

  聽聞他受傷,易無晴心下一跳,暗自擔憂卻又遲疑著該不該出去見他,幾番思索之際,外頭又傳來他自暴自棄的虛弱控訴——

  「無晴,你真的不理我嗎?好心狠啊……」

  「又在胡說八道些什麼?」終究還是放不下心,易無晴冷著臉從屋內轉了出來,嘴上輕斥著,可足下步伐卻不慢的迅速來到他身邊。

  「無晴……」見她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冉楓亭臉色雖蒼白卻難掩喜意。

  「哪兒傷著了?」柳眉輕蹙,她自動往只要他在君默嘯較量,必會遭受皮肉傷的胸口瞅去……沒傷啊!

  「這兒!」苦笑地往右臂指去,冉楓亭嗓音好虛。

  眸光順勢移轉,當那明顯虛軟無力地晃蕩著的臂膀映入眼簾時,易無晴神色一凝,急忙扯著他左臂往穀內行去,邊走邊惱聲斥責,「你是怎麼回事,怎會弄斷臂骨呢?」這男人是一天下受傷就不舒爽嗎?

  「唉……人逢楣運萬事衰啊……」哀哀歎氣,冉楓亭痛得額上豆太冷汗不斷滴落,可嘴上卻還有心情說笑,暗自竊喜著她終於肯理睬自己了。

  「都這副德性了,你還有心情說笑?」嗔怒瞪人,她暗惱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呃……」考慮著到底要不要把自己跌入捕獸坑,因而摔斷手臂的「不名譽受傷理由」給招出來,但尷尬的眸光在對上她淩厲逼視的視線時,心下登時一驚,不敢隱瞞的乾笑招出。「這個說來話長啊……」

  他這個「說來話長」說到被帶進屋內,乖乖坐在椅子上任由她治療的時候還在說。

  就在他口沫橫飛的敘述自己在千鈞一刻之際如何只手掃除木樁,逃過死劫的時候,易無晴以著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將他斷臂一拉一扯再一推,霎時淒厲慘叫取代了飛揚講述,待他再次找回聲音和神志時,才齜牙咧嘴,淚眼汪汪地以簡短的兩句話結束斷臂經過——

  「……然後就壓到了手,它就這樣斷了!」

  「還真是可歌可泣哪!」冷冷斜睨,得到他不好意思的乾笑回應後,易無晴才替接上骨頭的手臂綁上兩塊木板固定住。

  「這還不都是你害的……」冉楓亭悄聲嘟囔。

  嗚……若不是她不理睬人,讓他因此心神不寧,注意力無法集中,他也不會跌進捕獸坑了。

  「你說什麼?」沒聽清楚。

  「沒、沒有啊!」急忙搖頭否認,咧開大大笑容無辜回視,不敢讓她得知自己的哀怨控訴,就怕弄個不好又要被趕走。

  奇怪地又瞅了他一眼,想到他現在傷成這樣,實在狠不下心趕人,易無晴只能暗自歎氣地收留人了。「你去休息吧!」因為他以往時常來探望,這屋子有屬於他的專屬房間。

  聞言,明白她已恩准自己留下,冉楓亭頓時笑瞇了眼,開懷得不得了。

  呵呵呵……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其實摔斷手臂也不是什麼壞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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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呵呵……摔斷手臂不僅不是壞事,而且是好事,大大的好事啊!

  舒適的坐在椅子上讓人伺候,冉楓亭忍不住竊笑暗付。

  因為手不方便的關係,接連著幾日,他享盡了被人服侍的滋味,就連梳洗、梳頭都有人代勞,就好比現在……

  「會太緊嗎?」詢問聲輕輕響起。

  「不會!」感受著溫暖纖指穿過自己的發間,以著輕巧手勁梳理自己的一頭黑髮,冉楓亭只覺得舒服得讓他感到幸福無比,真希望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不知前方男人的陶醉樣,易無晴幫他梳好頭後,很快的取來乾淨濕巾來到他面前,微傾著身,幫那張毛茸茸的大臉輕輕擦拭著。

  她手勁輕柔至極,好像把他當成奇珍異寶般的輕輕拭著,向來清冷的臉龐隱隱浮現幾絲難得的溫柔。

  冉楓亭不由得心神為之蕩漾,一股突如其來的澎湃情潮忽地襲湧而上,讓他情難自禁的吻上那粉色唇瓣。

  「啊!」驚呼一聲,易無晴嚇得迅速退開來,瞠目結舌愕然瞪著跟前男子。

  老天!他、他剛剛竟然吻了她……吻了她啊……

  纖指不自覺地撫上唇瓣,彷彿還能感受到方才溫存,她老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怔怔地瞪著他,瞪著瞪著,一直瞪著……

  「無晴……」啞聲輕喚,冉楓亭也不敢置信自己真的吻了她,可是回過神後,發現自己真的幹了這等「輕薄良家婦女」的事兒來,竟然完全不後悔。

  聽聞輕喚,易無晴恍惚神色猛然回神,隨即白皙雙頰像大火燎原般迅速火紅一片,一股漫天怒火襲上心頭。

  「你把我當什麼了?」激動的渾身輕顫,她憤怒至極。「你把我當那種可以隨意輕薄的女子了嗎?」話落,憤然轉身就走。

  「無晴,我沒有!你不要誤會……」焦急想解釋,卻見她連聽也不聽的逕自往外走,冉楓亭心中一慌,急得飛快以左手抓住她臂腕。

  「放手!」憤恨的一把甩開他,易無晴眼神冷得嚇人。「我暫時不想見你,不許跟來!」話聲一出,掉頭而去。

  眼巴巴的看著她忿然遠去,冉楓亭想偷偷追上又不敢,就怕被發現後,她會更加生氣,當下不禁懊惱的像只無頭蒼蠅般團團轉。

  完了!完了!又惹她惱火了,果然「輕薄良家婦女」的事是不能幹的,可捫心自問,若是重來一回,他——還是會吻下去的。

  嗚……這就是男人本「色」嗎?

  他竟然輕薄了她……竟然輕薄了她……

  這算什麼?他喜歡的是他的芙妹,為何又來招惹她?莫非真把她當成可以隨意胡來的女子?

  獨自一人惱怒不已的行走在山林間,易無晴向來淡定的心情湧起了狂風巨浪,想到他有了心上人,卻還對她輕薄胡來,除了惱怒悲憤外,一股淡淡的淒切悲哀不由得染上心頭,讓她不禁微微紅了眼眸……

  「這算什麼?這算什麼?我孤身一人也可以活得很好,你還來招惹什麼?心知你有心儀的姑娘,所以我主動疏遠了不行嗎?你又尋來做什麼……尋來做什麼啊……」悲傷的喃語輕輕盪開,她倚著樹幹無聲淚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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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日漸昏暗,夜色悄悄來襲,屋內,冉楓亭點起了油燈,讓昏暗的室內增添了幾許光亮,可視線卻不停朝外尋去,整個人焦急到坐立不安,來來回回踱步著。

  唉……無晴究竟上哪兒去,怎麼還不見回來?天都黑了,這深山野地多的是猛獸出沒,她獨身一人,若是遇上了大蟲可怎麼辦?還是……還是她惱得不回來,永遠離開了?

  想到這種可能性,等候許久的冉楓亭霍地跳了起來,緊張兮兮的就要往外衝去尋人之際,那抹讓他心心唸唸、擔憂不已的纖細身影卻在暮色中緩緩接近,連瞧也不瞧他一眼的逕自步進屋內。

  「無晴,你可終於回來了!」歡欣喜叫,冉楓亭終於鬆了口氣,放下心中那塊憂慮的大石。

  沒有應聲,也不瞧他,易無晴冷著臉做著自個兒的事,彷彿他根本不存在般。

  見狀,冉楓亭暗自心驚,亦步亦趨的緊隨在她身後,惶然不安的小心翼翼試探,「無晴,你還在惱我嗎?」

  依然沒有回應,易無晴掉頭又往窗口邊走去,自顧自的整理種植在盆栽上的花草。

  糟!看來她真的氣得不輕。

  誠惶誠恐的繼續追在她身後當個跟屁蟲,冉楓亭就怕她不理自己,當下也不敢再說什麼,可大頭卻忍不住又自動自發的往她肩膀上賴去,試圖藉由這種撒嬌動作無聲求和。

  察覺到他又蹭了上來,易無晴二話不說,手指頭快狠準的迅速朝大頭戳了過去。

  霎時,就聽「哇」地一聲慘叫,冉楓亭誇張的捂著被戳紅的額頭,悲涼萬分地瞪著她。

  「你又戳我?」嗚……她真的不再讓他賴在肩膀上蹭了嗎?這怎麼可以?那是他補充精力、撫慰心靈的來源呢!不給蹭就太不人道了!

  依舊吭也不吭一聲,易無晴冷冷瞥了那張毛茸茸的悲憤臉龐一眼後,冷漠的逕自回自己房裏去了。

  呃……好冷淡的很神啊!愣愣瞅著纖細身影消失在房間內,冉楓亭的眼皮又開始跳了。糟!難道又是什麼不祥之兆?不要啊!拜託別再跳了啦……



第八章

 

  翌日

  一大清早,當易無晴步出房間時,卻見冉楓亭已經守在外頭,也不知是起得比她早,抑或是整夜沒睡地候著?

  「無晴!」一見她身影,冉楓亭振起精神,像只討主人歡心的小狗般連忙挨了上去。

  「嗯。」輕應一聲,經過一夜,易無晴似乎消了氣,終於不再對他視而不見。

  見她終於肯理睬自己了,冉楓亭大喜,登時咧開大大的笑臉,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聽那沒有上下起伏的平板嗓音自她口中驟然響起——

  「你回去吧!」平板直述,不帶絲毫感情,經過一整夜的思考,她認為他不能再留下。

  「嗄?」笑臉瞬間凍結,似乎有些愣住。

  「回去找你的芙妹,別再來了!」臉上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她冷淡地下了逐客令。

  「我不要!」總算反應過來,冉楓亭猛地跳腳大叫,激烈抗議,「為何又要趕我走?我不要!我不要!」嗚……可惡!昨晚眼皮又跳,果然是凶兆。

  「你心儀的芙妹在等你回去討她歡心,別淨在我這兒浪費時間了!」臉色一冷,口氣隱隱有絲不耐與微酸,只盼他快快離去,還自己一個清靜。

  冉楓亭直覺脫口喊道:「我不要回去討芙妹歡心,如今在我心中,你比芙妹重要啊!」

  他、他說什麼?什麼叫作在他心中,她比顏香芙重要?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易無晴瞠大眼睛怔怔地瞅著他,微顫著嗓音輕問:「你、你什麼意思?」他是什麼心思?什麼心思啊?

  「呃……我……我……」想到以前老是對她傾訴苦戀芙妹不果的沮喪心情,如今卻突然要承認自己其實喜歡的是她,好像有點尷尬和奇怪,冉楓亭窘得鬍子底下的臉皮都漲紅了,支支吾吾的無法說出自己「移情別戀」的事實。

  他……果然是心急之下隨口胡誨的,而她竟為了他沒有絲毫意義的言語而心神動搖,險些信以為真。

  思及此,易無晴黯然澀笑,對他也對自己惱怒至極,就在他還在「我」個不停之際,她冷顏含煞的忿忿推人。「走!你給我走!」

  「咦?無晴,你又惱什麼……」詫異驚叫,冉楓亭不敢抗拒地被推出屋,甚至還一路給趕到穀口外。

  「你走!不要再來了,走!」瞪著谷口外那張慌張失措的鬍子臉,她聲如寒冰般警告,「不許再踏進谷內半步,快給我走!」話落,逕自轉身回屋。

  「哇——無晴,不要趕我走啊……」眼睜睜的見她真的丟下自己,逕自走了,冉楓亭既無辜又悲憤地哀號不絕。「我又做錯了什麼,你倒是說明白,我會改的啊!到底我是做錯了什麼啊……」

  嗚……本以為已經進佔屋內,誰知又退回到穀口原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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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竟在穀口野營起來了!

  入夜,透過視窗瞧見穀口處閃爍耀動的火光,想也知道有人不死心的打算死賴在那兒露宿野營,易無晴不由得暗惱,冷著臉放下簾席離開窗口。

  哼!天候已逐漸轉冷,尤其山裏夜晚寒氣重,那個大鬍子喜歡露宿受凍,就隨他去吧!她不會心軟去理睬他的。

  帶絲賭氣意味地暗忖著,她微惱地回房歇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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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冉楓亭露宿了好些天,沒得到准許前,一步也不敢踏入。白天,就在穀口處打轉著,只要一見她出了屋外活動,便展開大大的燦爛笑容,熱情揮手打招呼;夜晚,便躍至樹上飽眠,想來是打定主意要長期抗戰了。

  這日,天色陰霾,鎮日不見陽光,已有幾絲涼意,入了夜,突然不起滂沱大雨,更是寒氣逼人。

  屋內,易無晴明知外頭下著大雨,不可能野地生火,卻還是忍不住悄悄的掀起簾席往窗外瞧去,果然就見穀口處幽幽深深不見一絲火光,當下她又放下簾席,輕咬著粉唇不安踱步著。

  怎麼辦?雨下這麼大,他能躲到哪兒去?天這麼寒,他手臂又有傷,若再因淋雨而受了風寒,那可不好。

  思及此,她暗自擔心不已,幾度走到門口處欲出去找人,可想到這樣一來,前些日故意冷漠相待便全功盡廢,又要與他糾纏不清,當下又打退堂鼓。

  就這樣,幾次走到門口又縮回,心思反覆不定下,最後終於還是敵不過對他的關切,軟下心的前去找人了。

  撐著傘急步來到穀口處,在大雨與黝黑夜色中,僅管努力瞠大了眼,視線依然不出三尺之外,易無晴正想出聲找人之際,身旁突然傳來「啪答」的濺水聲響,隨即熟悉的男性嗓音響了起來——

  「無晴,這麼晚了,雨又下這麼大,你出來做什麼?」急聲詢問,原本在樹上躲雨的冉楓亭耳尖的聽聞腳步聲後,飛快的躍至她身邊。

  「我……」轉身抬眸,見他全身濕淋淋的站在大雨中,易無晴心口一揪,不想承認自己是因為擔心而出來尋人,到嘴的言語又吞了回去,可手中油傘卻急忙往他頭上遮去。

  「你撐就好!」見狀,冉楓亭忙不迭又把油傘移了回去。

  哎呀!這雨下這麼大,光她自己一個人撐著都會被雨水給濺著了,若還想幫他擋雨,鐵定是兩個人濕在一塊了。

  自己身強體壯,就算被雨給打成了落水狗,也不會有事兒,倒是她身子單薄,若淋雨受寒可不好。

  明白他的心思,易無晴心口一暖,輕聲開口道:「進屋去吧!」

  聞言,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冉楓亭霎時瞠大了眼,卻惹來她微帶惱意的嗔瞪——

  「若不想進去,那就算了……」

  「我想!我想!」就怕好運一瞬即過,冉楓亭小雞啄米般的猛點頭,怕她會改變心意似的急匆匆拉著她飛快往屋子而去。

  兩人進了屋,易無晴見他全身濕得像似剛從水裏爬出來,狼狽得很,不由得催促他回房去換上先前所留下的乾淨衣衫,自己則很快的往屋子後方走去。

  好一會兒後,當冉楓亭換上乾爽衣衫出來時,就見她已經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薑茶等在那兒。

  「喝完!」簡潔命令,將還冒著白煙的熱薑茶遞出。

  呵……她還是關心著他的嘛!

  萬分感動又欣喜,冉楓亭笑著接過薑茶,很開心的一口氣咕嚕咕嚕地灌進肚子,完全不怕燙著了舌頭。

  「哈!」終於灌完,他放下茶碗哈出一口熱氣,原本還有些冰冷的身子因薑茶的關係而慢慢溫暖起來,開開心心的挨到她身邊,毛茸茸的大頭又自動自發的往她纖細肩膀賴去。

  真是老毛病不改!

  柳眉一蹙,易無晴二話不說就要戳去,哪知他卻像是早預料到般的搶先以手護額——

  「不要啊——」淒厲大叫,冉楓亭眨巴大眼哀求,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讓人見了忍不住會想丟兩個銅板給他。

  果然,易無晴讓他這種悽楚樣給打動了,登時軟了心,高抬的纖手又放了下來,任由他去了。

  「無晴,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知她默許了,大頭感動的又賴了上去,還不住的磨磨蹭蹭。

  嗚……好懷念!還是她蹭起來最舒服啊!

  邊蹭邊暗忖,冉楓亭滿足得直傻笑,直到許久過後,他還依舊窩在她肩上不起來,可一聲歎氣似的輕喃卻自唇瓣逸出……

  「無晴……」

  頸後感受到輕柔吹拂的氣息,易無晴心下一跳,渾身微顫起來,只能勉強「嗯」的輕應一聲。

  「你是為了我的吻而惱火嗎?」終於,他覺得該把事情談開來說明白,否則老是被她趕也不是個辦法。

  「不要說了!」憶起那一吻,輕冷白皙的臉龐不由得泛起櫻花般的嫣紅,她急促道:「那不是知己會做的事,當時你肯定糊塗了,就當作沒那一回事,忘了吧!」

  「我沒糊塗,也不想忘!」斷然拒絕她的提議。

  「什、什麼?」

  怎麼也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易無晴詫異之下,直覺想找他問個仔細,誰知才微一偏首,他的臉瞬間湊了過來,在反應不及下,檀口又再次被他給封住。

  迥異於上回的輕啄淺嘗,這回冉楓亭長驅直入的攻城掠地,讓易無晴登時驚呆了,任由他舌尖探入自己的唇齒間輾轉深吻。

  不知過了多久,當氣息不穩的退開,微笑瞅凝著她酥茫迷眩的神色,他溫柔的撫上那宛如醉楓般美麗的臉蛋,輕聲而堅定的緩緩開口了——

  「無晴,我不要再把你當知己了。」

  「為、為什麼?」唇齒間還沾染著他的氣息,易無晴難得結巴,一時還有些無法回神。

  他為何又吻了她?她不懂!不懂啊……

  「因為我發現我喜歡上你、愛上你,再也不能把你當成一般的紅顏知己了。」滿足的將她擁入懷中,冉楓亭決定就算再怎麼尷尬,也要老實的對她傾訴情意,否則她肯定又要誤會他輕薄她。

  他喜歡她?愛她?

  又驚又訝,易無晴怔怔地瞪著他,不敢置信的輕叫了起來。「可……可你不是心儀著你的芙妹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老找她傾訴情傷的事兒可不是假的啊!

  窘紅了臉,冉楓亭抓耳搔腮尷尬道:「呃……我本來也以為我心儀的是芙妹,可是後來見你和姓君的交好,心中竟燃起了熊熊妒火,這才發現自己真正喜歡的是你。」天啊!要承認自己糊塗得連心中真正喜歡的物件也搞不清楚,真的好糗啊!

  聽聞他道出對自己的情意,易無晴只覺眼前一切如夢似幻,好似不是真的,心中雖又驚又喜,又赧又羞,可還是無法立即相信他真已忘情於顏香芙,進而鍾情著自己,一時之間竟吶吶無法成言。

  「無晴,你對我……對我可有感覺?」毛茸茸的大臉漲得通紅,冉楓亭羞窘探問,一顆心怦怦亂跳,已然失序。

  老天!他甚至還不曾對芙妹如此表白過呢!

  雙頰泛起淡淡的美麗櫻紅,易無晴老半天沒有出聲。

  見她不說話,冉楓亭緊張了,當下急忙大叫,「無晴,我不管!反正我已經喜歡上你了,看在我們好友多年的份上,你不能傷害我幼小純情的心靈。」話到最後,竟脫口而出可笑威脅。

  沒想到他竟能如此耍賴,易無晴忍俊不禁又羞又赧的笑了。

  「笑了!無晴,你笑了!」欣喜若狂,他緊摟著懷中人兒叫道:「你笑了,所以你也是對我有感覺的,是不是?是不是?」

  「誰、誰說的?」萬分羞窘,她不肯承認,可臉上紅暈卻更加深了。

  「我說的!」直接認定她就是對自己有感覺,冉楓亭開心得簡直要飛了起來,可卻故意一臉的正經嚴肅。「無晴,我問你一件事兒,你要老實回答我。」

  「什麼?」直覺詢問。

  「你覺得我的吻如何?」咧著大大的笑容,他不正經地眨眼笑問。

  這男人……果然不正經!

  頗為無言的瞪人,見他一臉期待表情,易無晴冷冷道:「紮人!」

  沒料到竟是這種評語,冉楓亭受到嚴重打擊,既哀怨又悲憤摸著自己滿臉的鬍子,只想蹲到牆腳去畫圈圈。

  嗚……紮人?她對他奉獻出的初吻,唯一的感覺竟是紮人?好過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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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一早,當冉楓亭再次現身時,竟讓易無晴瞠目結舌、目瞪口呆。

  「你、你的鬍子呢?」她忍不住失聲叫了起來。

  老天!第一次得以窺見他的「廬山真面目」,她終於明白冉夫人非要他留滿臉鬍子不可了,一切只因為他那張臉比起冉莊主真的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完完全全的招蜂引蝶啊!

  「剃了!」摸摸光滑的臉頰,只覺一陣冷颼颼,冉楓亭還真有些不習慣。

  「我當然知道你剃了,但是……但是你為何要剃?」依然還處於震驚中。

  「我不要你紮到!」搓著下巴,簡潔得意地說出理由。

  轟!

  白皙嫩頰瞬間爆紅,易無晴熱燙著臉瞪人,非常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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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終於表白傾訴了情意,冉楓亭就這樣死賴活賴的賴了下來,抱著與易無晴培養感情的目的在穀中住了好一段時日,直到大雪紛飛,歲末年終的時候,他才終於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兒。

  「無晴,快過年了呢!」劈完每日必備的柴火,冉楓亭又挨到她身邊蹭啊蹭的。

  「嗯。」輕應一聲,忙著把晚餐端上桌,易無晴任由後頭男人蹭著,隨口問道:「你想吃什麼年菜嗎?」想吃就得先說,但她可不保證做得出來。

  「我沒有特別想吃什麼年菜,只是……只是……」大頭還賴在細肩上磨磨蹭蹭,可語意卻有些遲疑。

  「只是?」他想說什麼?

  「只是我們冉家有個習慣,無論平常怎麼天南地北的跑,過年那天,必定得趕回家吃團圓飯呢!」眸光燦燦的瞅人,未臻之意非常明顯。

  原來他要回去了,回到那個有「芙妹」的冉家莊……

  心下一沉,說不出是驚是慌,易無晴頓時沉默了下,隨即淡淡道:「那你回去吧!」

  「你不隨我一起回去嗎?」哀怨詢問,他是想要她也隨自己一塊走啊!

  「我又不是你們家的人,跟你回去做什麼?」奇怪瞥他一眼,易無晴強壓下心中的難受,佯裝出一臉的漠然。

  「要當我們家的人還不簡單?」露出賊兮兮的表情,冉楓亭猛地一把抱起她轉圈圈,朗聲大笑道:「你隨我一塊回去成親,自然就是我們冉家的人了!」

  「你、你胡說些什麼?」窘紅著臉,易無晴又羞又赧的直拍他。「快些放我下來,別這般孩子氣!」

  「我就要孩子氣!就要孩子氣……」大笑不肯依從,他抱著她開心的轉啊轉的,轉到她頭暈目眩,連聲求饒,這才停下,緊緊將站下穩步伐的人兒給摟在懷裏,佯裝兇惡逼迫。「說!隨不隨我回去?若不答應,我就再重施故技,轉到你答應為止。」

  「你發癲了嗎?」嗔聲輕斥,易無晴忍不住被逗笑。都這麼大了,這男人怎麼還像個孩子般胡瘋呢?

  「我就發癲!」大頭直往她身上蹭,冉楓亭笑叫逼問,「你說,隨不隨我回冉家莊?說啊!說啊!」

  微微一怔,她驀地斂去笑意,輕聲低語,「你自個兒回去吧!」

  她很怕,很怕經過這段快樂的日子後,若這次隨他回冉家莊,再次親眼目睹他對顏香芙溫柔相待、餘情未了的情景,那會比之前更加揪心難受的。

  「你還是不肯答應?」瞬間垮下了臉,冉楓亭哀怨至極,正苦思著要想什麼辦法把她一起拐回去時,卻聽她又緩緩開口了。

  「如果……如果你回去後,發現自己喜歡的還是你的芙妹,請不必介意我,也不要感到愧疚……」揪著心,易無晴深吸了口氣,費了好大的勁才有辦法讓自己把話說完。「就、就和你的芙妹好好在一起,別再來尋我了!」

  到底,她還是擔心著他對芙妹無法忘情。

  沉沉凝著那暗藏不安黯然的眼眸,冉楓亭有些微惱,卻又明白她的不安也是正常,當下不禁輕歎了口氣,猛地一把將她往懷裏帶,讓她輕靠在胸口傾聽自己的心跳,柔聲道:「無晴,這心跳、這懷抱只屬於你一個人的,只屬於你啊!」

  易無晴心口不由得發軟漾柔,只覺眼眶有些酸酸的……

  然而,就在她還陷在感動情緒中,卻聽他又振起精神,以著異常興奮的嗓音叫笑——

  「好吧!既然你不隨我回去,我想團圓飯換地方吃也不錯,我馬上飛鴿傳信給我爹娘,要他們立刻啟程趕來這兒好了!」話落,興匆匆的就要去找紙筆。

  「你、你在胡說什麼啊?」急忙拉住人,易無晴說什麼也不會讓他這樣做。

  「誰教你不同我一塊回去!」理直氣壯的把過錯賴到她身上,冉楓亭笑瞇瞇威脅,「是要我們一塊回去吃團圓飯,還是讓我爹娘趕來這兒相聚,你自己選一個吧!」呵呵……就不信拐不到她。

  「……」瞠眼瞪人,易無晴無言以對。



第九章

  

  「你你你……你的鬍子怎麼了?」冉家莊大廳內,冉夫人抖著手指著露出「真面目」的兒子激動質問,一副快要暈倒的模樣。

  「剃了!」搓著光溜溜的下巴,冉楓亭嘿嘿一笑。

  「我當然知道剃了,可你為何要剃啊?」悲淒慘叫,冉夫人幾乎要掩面痛哭。

  嗚……還她以前毛茸茸的兒子啊!

  「這樣比較不紮人!」忍俊不禁得意道。

  「你胡說些什麼?」一旁,最後還是被逼得和他一塊回冉家莊的易無晴暗中偷打了不正經男人一下,雖知旁人不懂他所謂的「不紮人」的真正含義,可還是忍不住地羞紅了臉。

  故意佯裝吃痛的做出齜牙咧嘴樣,冉楓亭以眼神無聲抗議——這是你自己說的,怎麼這會兒倒來怪我?

  你羞也不羞?這種話好拿來對人講?同樣以眼神無聲嗔瞪回去,易無晴又羞又窘。

  沒注意到兩人有趣的眼波交流,冉夫人只顧著自憐自艾,一把抓著身旁夫婿哭訴,「家中有一張招蜂引蝶的臉皮就夠了,再來一個,我應付不了啊!」

  聽聞枕邊人哀泣哭訴,身為一家之主的冉莊主也只能摸摸鼻子乾笑,無話可回。唉……兒子那張臉乃冉家歷代祖傳,他能說什麼?

  冉夫人那如喪考妣的模樣,讓易無晴不禁深感同情,眸光不由自王又往身旁男人掃去,不得不承認……那真是一張招蜂引蝶的臉啊!

  「姨娘,您大驚小怪什麼?我倒覺得表哥現在俊多了!」就在冉夫人苦訴聲中,顏香芙驀地發表自己的看法,驚豔眼眸不時朝他臉上瞧去。

  哎呀!表哥年少時就開始蓄胡,這麼多年下來,她幾乎都忘了表哥的真實樣貌了,如今鬍子一剃掉,竟俊美得不輸君公子,讓她……讓她心兒竟怦怦亂跳了起來。

  從來不曾自她口中得到「俊」字類的稱證,冉楓亭頗為詫異的睇去一眼,哪知卻見她羞怯怯的垂下了頭,就宛如姑娘家見到心儀之人時的嬌羞樣,讓他不禁一愣。

  顏香芙此番細微反應皆落入易無晴眼中,只見她清亮眸光不由得一黯,怔仲苦笑起來。

  呵……招蜂引蝶的臉皮嗎?果然沒錯啊!

  彷彿察覺到身旁人兒的心緒波動,冉楓亭大掌悄悄的握住那柔嫩小手,得到她眸光微訝的瞅凝注視後,這才眨眼逗趣低笑,「你苦著臉做什麼?我娘的哭訴有這般可怕嗎?」

  「你、你又胡說八道了!」忍俊不禁被逗笑,她白眼嗔斥。

  「我哪胡說了?」揚眉故意抗議。

  「你確實胡說!」閑涼嗓音忽地從旁插了進來,冉夫人一改方纔的悲淒樣,斜睨哼聲,「兒子,你剛剛說為娘怎地?」哼!別以為她人老耳背了,該聽的可都不會漏掉。

  「嘿嘿嘿……我什麼都沒說!」急忙搖頭乾笑否認,冉楓亭可不會傻得自動招出方才偷說娘親壞話。

  兒子是自個兒生的,只要屁股一翹,便知要拉屎了,冉夫人哪會不知他毛病,當下眼波一掃,瞄到他暗中偷牽人家姑娘小手,頓時心中瞭然,暗自竊喜之際,免不了捉弄心大起。

  「哎呀!牽著人家姑娘做什麼?」來到兩人面前,她迅速從兒子大掌中搶過未來兒媳的小手,故意白眼斜睨哼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

  此話一出,讓「姦情」被識破的兩人臉上不禁一紅,冉楓亭尷尬猛笑,眼含埋怨的偷瞪娘親抗議,易無晴則是窘得螓首低垂,不好意思極了。

  然而,一旁的顏香芙見狀,心中卻隱隱生起了妒意……

  為什麼?表哥不是喜歡著自己,怎地又喜歡別的姑娘了?那個易無晴明明姿色平凡,半點也比不上自己,為何君公子喜歡她,連原本愛慕著自己的表哥也被她給勾去?

  不知她暗妒心思,冉夫人只是顧著捉弄兒子,當下拉著易無晴的手不放,笑嘻嘻道:「瞧瞧,你們一路風塵僕僕趕回來,肯定累了,快些回房梳洗去,稍晚一些再幫你們接風洗塵,大夥兒在飯桌上好好的聊聊。」話落,拉著人就走。

  「娘,您要帶無晴上哪兒?」眼見娘親搶人,冉楓亭趕忙追上急問。

  「當然是招呼她去客房休息了!」冉夫人邊走邊理所當然笑道。

  「您不用忙,讓我招呼就行了!」試圖奪人。

  「不用!不用!為娘的我體諒兒子你也累了,讓你回房休息去,客人讓娘招呼就行……」笑瞇瞇的霸住人不讓。

  「娘,您何時這麼熱心了?不要和我搶人啦……」跳腳抗議。

  當下,就聽捉弄笑嗓與氣急敗壞的嗓門不斷鬥嘴響起,中間不時還夾雜著一道甚覺有趣的淡笑聲,三人就這樣糾糾纏纏的往內而去,讓尾隨而後的冉莊主不禁連連搖頭失笑。

  大廳內,頓時只剩下顏香芙一人,只見她咬牙暗惱,臉色難看至極。

  為什麼這回表哥都不瞧她了?以前,表哥只要出外回來,必對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怎麼這次卻不是這麼回事?

  對了!一定是那個易無晴在,表哥才不理人。可惡!她討厭那個易無晴,討厭!討厭!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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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後,洗塵宴上,冉家一家三口笑晏晏,妙語如珠,對易無晴更是悉心招呼,可說是其樂融融,若真要說席上有人不開心的話,那就只有一個顏香芙了。

  就見她整頓飯強顏歡笑,神色有些抑鬱,終於讓冉夫人給注意上了。

  「香芙,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看呢!」冉夫人擔憂詢問,對這個如同己出的外甥女滿心關懷。

  「我沒事,謝謝姨娘關心。」顏香芙連忙擠笑,含幽帶怨的眸光卻往旁瞟去,哪知這一瞟卻險些讓她嘔出一口血來。

  「無晴,我知道你喜歡吃魚,來,快嘗嘗!」夾了一大塊清蒸魚肉給她,冉楓亭熱切布菜,猛勸身旁人兒多用點。

  「謝謝。」微紅著臉,易無晴微笑道謝。

  「表哥,你也知道我喜歡吃魚的,怎麼就不夾給我呢?」暗自咬牙,顏香芙故意說道。

  她喜歡吃魚?以前夾給她時,她不都嫌魚腥,怎麼這會兒突然說喜歡了?

  微微一愣,冉楓亭也不戳破,連忙也夾了一大塊魚肉給她,笑笑道:「芙妹,你也用吧!」

  得到服侍,顏香芙有些得意的朝易無晴瞄了一眼,好似在說!瞧!表哥還是很重視我的。

  無端得到一記暗含挑釁意味的眼神,易無晴僅是淡淡一笑,逕自低頭用飯。

  唉……何必呢?以往,守在身邊不珍惜,待離開了,才又回頭來爭。冉楓亭是人不是東西,他有自己意志,喜歡誰、想對誰好,不是旁人可以左右的。

  她會隨他來冉家莊,自然心裏已有準備,不管最後結果如何,也不論最後與他相伴一生的女子究竟是不是自己,對他,她永遠只有祝福。

  眼見她竟自顧自的低頭用飯,顏香芙更是惱怒,正待要開口多說幾句顯示自己與表哥感情好的曖昧話兒之際,卻聽冉楓亭嗓音響起——

  「無晴,你別淨是用飯啊!來,這湯廚子煲得好,味道極佳,你也喝喝。」話還說著,一碗盛好的湯已經送至她面前。

  「別老顧著我,你自己也用吧!」抬眸一笑,易無晴很自然的也夾菜給他,一切只因為兩人先前在谷中生活時所養成的習慣,並無任何示威之意,然而看在顏香芙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她是故意示威來著的!

  氣得險些咬碎一口銀牙,顏香芙只差沒怒火攻心而亡,當下忿忿恨瞪,臉色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哎呀!現在是怎樣?兒子對別的姑娘好了,反倒讓外甥女起了妒心啦!

  心知肚明的將一切看在眼底,冉夫人眸光下意識的朝枕邊人瞅去,果然見他也若有所悟的瞥來一眼,當下兩夫婦頗為無奈的相視苦笑。

  唉……真頭大啊!

  然而,身為當事人的冉楓亭如今一顆心全在易無晴身上,完全沒注意到顏香芙的暗惱,甚至還火上加油的邊吃她夾來的菜,邊開心叫笑,「無晴,還是你待我好,知道我喜歡吃這個!」話落,一顆頭又往她細肩上蹭去。

  眼見大庭廣眾下,他還這樣毫不避諱的賴著自己,易無晴臉上一紅,急急戳開他的同時,嘴上亦嗔聲低斥,「這麼多人,你幹什麼?沒規矩!」

  已許久沒被戳了,如今再次慘遭到毒手,冉楓亭委屈至極的捂著發紅的額頭,嘀嘀咕咕地小聲抗議,「大家都是家人,有什麼關係嘛……」嗚……家人面前,有什麼好害臊的?爹娘有時更過火呢!

  兩人此番像似打情罵俏的親暱舉止,登時讓冉家夫婦倆相視而笑,頗感有趣,倒是顏香芙更加惱火,只覺自己被冷落了,霎時「砰」地一聲用力放下碗筷,立即引來同桌四人的注目禮。

  「芙妹,你怎麼了?」畢竟是一塊生活多年的表妹,就算沒了癡心愛戀,也有著親人情感,此一異狀發生,冉楓亭連忙關心探問。

  含幽帶怨的嗔瞪一眼,顏香芙沒心情用飯了,當下逕自朝兩位長輩道:「姨父、姨娘,香芙身子有些不適,先退下了。」話落,神色不悅的迅速走了。

  眼見她突然離去,冉楓亭先是一愣,隨即關心地提出建言,「爹、娘,要不要讓無晴幫芙妹瞧瞧?」

  此話一出,險些讓在場另外三人為他的遲鈍絕倒,就見易無晴暗自歎氣的逕自低頭用飯,不肯接腔,倒是兩個長輩乾笑地連忙搖手——

  「不用了!不用了!香芙那是小毛病,睡一覺就好了。」不愧是夫婦多年,默契十足的異口同聲。

  哎呀!再讓易姑娘去瞧,只怕外甥女不病也要氣出病啦!

  「來來來,用菜!大家快用菜!」急忙轉移話題,冉夫人笑瞇瞇的直勸菜,還不住夾菜給兒子的心上人。「易姑娘,你太單薄了,得多吃些啊!」

  「謝謝!」抬眸微笑道謝,易無晴可以感受到她真心的關懷。

  「對對對,無晴得多吃些!」注意力一下子被引了開,冉楓亭也忙著夾菜給她,嘴上還不住叨念。

  「這些個月來,我也沒少餵你一口,怎麼還是不見你長肉呢?這般單薄,以後要替我生養孩子可辛苦了……」

  噗!

  再次發揮好默契,為人爹娘的兩位長輩聞言後,同時噴出口中飯菜。

  這種話他也好意思當著長輩的面前說出口?

  又羞又窘,易無晴一張臉霎時漲得通紅,手上動作不慢的迅速夾了一顆蛋,硬是塞進那張口無遮攔的大嘴裏,在他瞠大眼發出抗議的「嗚嗚嗚」聲中,冷冷惱斥一句——

  「你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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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冉家莊迴廊下,一條鬼鬼祟祟的黑影正朝客房方向偷溜而去……

  嗚……娘太可恨了!一整晚霸住無晴不說,甚至還約她明日遊賞西湖雪景,瞧見他投去的哀怨眼光還得意訕笑,擺明故意捉弄人,不給機會讓他和無晴獨處,實在太惡劣了!

  當娘的怎麼可以這樣阻擾兒子的姻緣啊?可恨!可恨!

  不過她有她的張良計,我有我的過牆梯,不怕!趁著半夜無人,溜去找無晴蹭一蹭,晚上才能開心入眠。

  想到這兒,冉楓亭樂得全身輕飄飄,加快腳步飛奔要去找人,然而才轉過迴廊轉角,細微的交談聲隨著夜風飄來,讓他不禁一愣,身形下意識的又縮了回去,好奇地凝神側耳傾聽……

  「顏姑娘,這麼晚了,有事嗎?」立在房門前,易無晴柳眉輕蹙地瞅凝著深夜來訪的顏香芙,納悶著她和自己有什麼話能談的?

  瞪著眼前神色清冷的女子,顏香芙憋了一整晚的惱怒終於爆發,原本絕美的五官因怨妒而扭曲變形。

  「你若聰明的話,就應該明白表哥真正喜歡的人是我不是你!」

  聞言,易無晴不但沒有被激怒,反而輕佻起眉梢,奇怪反問:「顏姑娘對我說這些有何用意?」

  「自然是要你快快離去,別再糾纏著表哥了!」自以為是叫道,顏香芙神態傲慢至極。

  糾纏?她糾纏冉楓亭?

  對這種說法深感有趣,易無晴忍不住失笑搖頭。

  「你不肯離開表哥?」見她搖頭,以為她不答應,顏香關更是忿然,氣急敗壞怒罵,「你不要臉!勾引了君公子,現下又來勾引表哥,不知羞恥!」

  「就算我不知羞恥,勾引了你表哥,那又如何呢?」波瀾不興淡然反問,易無晴覺得她心態才可議。「既然你傾慕的人是君公子,那我勾引楓亭和你又有何關係?」

  被堵得一窒,顏香芙臉色瞬間漲紅,隨即脫口怒喊,「就算我傾慕君公子,表哥也只能寵我一個人,我不許他對別的姑娘好!」

  自己不愛,卻又想享有被追求、寵愛的溫柔,好滿足自己的虛榮感,多麼自私啊!

  對她開始有了絲厭惡,易無晴嗓音轉冷。「你究竟把楓亭當什麼了?為何他只能對你一個人好?他也有情感,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利,你若不喜歡他,憑什麼又想佔有他的溫柔與體貼?

  「若你真心愛他,他也愛你,不用你說,我自然會退開,但我看不到你對他有絲毫愛意,你有的只不過是像個小孩子般把玩具丟在一旁不要,可當其他孩子喜歡那玩具,也伸手去拿了,你才又反悔地不甘被別人拿去、急欲搶回來的可笑佔有心態。」

  如此明白點破其扭曲心態,讓顏香芙聽了不由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時間竟無話反駁。

  「別把旁人的情感當兒戲玩弄,你態度曖昧,折磨著楓亭的時間還不夠久嗎?楓亭不是玩具,他是個人,他有心也有感情,會苦、會痛也會受傷的。」冷眼睨睇著自私的她,易無晴替冉楓亭以前的付出感到不值。

  「就、就算是這樣又如何?說到底,表哥家世、人品皆屬上乘,對我又向來疼惜寵溺,若沒尋得屬意的如意郎君,嫁給他也可保我一生備受疼寵、衣食無憂的生活了!」是!她承認自己自私,但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為自己計量又有何不對?

  所以,她絕不能讓表哥被這個姿色平凡的女子搶去,絕不能!

  「你真自私!」搖搖頭,易無晴忍不住為她的自私自利而心驚。

  「不論我是自私也好,是貪心也罷,總之,不許你搶走我的表哥!」忿忿把話說完,顏香芙冷哼一聲,頭也不回的走了,絲毫沒有愧意。

  目送她身影逐漸遠去,終於消失在夜色中,易無晴搖頭歎氣,正想回身進房時,眼尾餘光卻瞄到了轉角處那緩緩現身的熟悉身影,讓她不禁詫異頓足。

  「你……都聽見了?」瞅凝著慢慢來到自己面前的男子,她眸底有著關心與不捨。

  「聽見了!」苦澀一笑,冉楓亭怎麼也沒想到顏香芙會來找易無晴,也沒想到自己會親耳聽聞那一番令人震驚的話,更加沒想到在顏香芙的心中,自己竟只是可讓她一生衣食無憂生活的保障罷了!

  呵……多可悲啊!

  看出他眼中的黯然,易無晴心口不禁一痛,深深的吸了口氣才有辦法再次開口。「你……還有機會的!」若他對顏香芙還是捨不下,此刻回去正是機會。

  明白她未臻之意,冉楓亭擰起眉了。「無晴,你在擔心著什麼?我承認聽芙妹那樣說讓我很受傷,但那只是為過去的我感到難受,如今的我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你、愛上你……

  「我的心、我的懷抱、我的一切都只屬於你一個人,你要我把握什麼機會?我的心很小,容不下兩個女人,我只要你給的機會,只要你啊!」

  話聲方落,他已經激動的緊緊將她擁抱入懷,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情意。

  聽他如此情真意切的傾訴心意,易無晴羞得臉紅如楓,明白他對自己是真心的,一顆心頓時歡喜的飛揚了起來,心滿意足的倚在他溫暖厚實的胸懷,聽著那令人安心的心跳聲,唇畔難以自抑地漾起柔柔笑靨。

  呵……她明白,從今而後,顏香芙已成為過去!

  一時間,兩人無聲卻深情的相擁,直到許久許久過去,她才又緩緩開口——

  「你很值錢,她想搶回你呢!」微笑調侃。

  那個「她」,不需言明也知道指的是誰,冉楓亭哀怨苦笑。「她畢竟是我的表妹,也沒有別的親人,總不能讓她一個人孤單住在外頭,可若我們留在冉家莊,每天總免不了要碰到面的,為了省得以後可能發生的問題與麻煩,在芙妹出嫁前,能不能求你收留我?」話到最後一句,可憐兮兮的誇張表情已經出現在臉上了。

  嗚……他快變成有家歸不得的可憐蟲了。

  忍俊不禁被逗笑,易無晴拍小狗般的拍拍他的臉,神情很是憐憫。「乖,我當收容一隻無家野狗,沒問題的。」

  「好啊!敢笑我是無家野狗,那就見識野狗絕招吧!」大笑,故意以舌相舔,留下自己的口水與味道。

  「啊——你別胡來……住手……不對!是住口……」失聲叫笑,感受到臉頰上的陣陣濕潤與酥麻觸感,易無晴又羞又赧又癢,小臉猛閃想躲避他宛如小狗一般的行為。

  「住口……冉楓亭,你給我住口……」

  「不要!」

  「讓人瞧見多羞人,快住口……」

  「三更半夜誰會瞧見?你別想逃……」

  「哇——住口啊……」

  夜色下,有情人兒叫笑嬉鬧聲與羞窘嗔斥聲輕輕盪開,久久不絕於耳……



終曲

  

  兩年後,顏香芙又在一次出外遊賞中,碰上一位英雄救美的俊俏男子,在郎有情、妹有意之下,終於歡喜出嫁了。

  她一出嫁,早已成親的冉楓亭立刻偕同易無晴返回冉家莊,一切只因為她已懷有身孕,即將臨盆,回老家生產,一來有雙親照應著,二來有下人隨侍在旁,他也比較安心。

  就這樣,回來一個月後,冉家莊終於響起二十多年不曾聽聞的初生幼兒的啼哭聲——

  「哇哇——」

  「生了!」守在外頭的冉家三人相視一眼,異口同聲喜叫出來,隨即搶著衝進產房。

  為人爹親的當仁不讓,搶在第一個從穩婆手中奪得嬰兒——

  「無晴,瞧!帶把的,是個可愛白胖的兒子啊!」喜孜孜的把兒子抱到虛弱疲憊的妻子身邊,冉楓亭感動的為她拭去滿頰汗水,心疼她的辛苦。

  微微偏首瞅凝著哇哇大哭的兒子,易無晴淚眼迷濛地笑了。「我們兒子好漂亮。」呵!竟然完全沒有初生幼兒皺巴巴的猴兒臉,反而白嫩漂亮得驚人。

  漂亮?

  「聽到這兩個字,已經升格當爺奶的冉家看起來不老的二老,默契十足的相覷一眼,隨即衝上前圍在床邊搶看孫兒,當那可愛漂亮的娃兒樣貌一入眼,兩人不知該笑還是該哭。

  「歷代祖傳!歷代祖傳啊……」冉莊主搖頭感歎,不勝唏噓。

  那種幾乎同個模子刻出來的臉,只要是冉家的種,逃也逃不掉啊!

  「又是一張招蜂引蝶的臉……」瞪著那與兒子出生時一模一樣的白胖漂亮小臉蛋,冉夫人無言了,只能安慰性的拍拍兒媳婦,萬分誠懇的給予建議。「無晴,等你兒子、我的孫子冒出第一根胡碴時,千萬不要讓他剃啊……」

  唉……又一個招蜂引蝶的男人降生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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