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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濃度 1>5度淺嘗愛戀 作者:惜之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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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懂了!她終於搞清楚了!
愛情→變心→分離,
友誼→快樂→一輩子,
所以,
為了和他一輩子不分離,
她決定和他只當朋友,
不當情侶!
只是……
聽了她的話,
他為什麼翻臉?
為什麼氣得扭頭就離去?
莫非,
他不想和她一輩子不分離?

男主角 杜以航
女主角 康予璇


第一章
幸運哦,這個暑假是康予璇人生中最幸運的兩個月。

  首先呢,她阿里不達的成績居然讓她蒙到一間不錯的國立大學念,雖然科系有點拙,說出來會引發笑場,但至少走出門,聽到這間大學的名字,大部分的人都會豎起拇指,大大誇獎。

  放榜當天,爸爸媽媽抱住她,又叫又笑。

  媽媽的淚水拚命滾,說這輩子都沒有這麼感動過。

  爸爸則拍拍予璇的肩,摸摸她的頭,用感人口吻說:「小璇,謝謝你,我以為這輩子,無緣認識子女帶來的光榮,你的表現簡直教人難以置信。」

  好啦,她承認有影印准考證去拜文昌帝君和孔老夫子,她的成績一大半是祂們的功勞。

  總之到最後,父母和女兒,全家人手拉手,繞圈圈,跳起阿美族的豐收祭……喂,別誤會,她不是原住民,更不是靠原住民加分才被送進好學校,她是真的真的運氣非常好。

  再來說第二件幸運的事。

  念大學,她決定搬出家裡,離開獨生女養尊處優的生活。於是她出門找房子,東挑挑、西看看,終於讓她找到月租只要四千塊的公寓,而且離學校不過三百公尺路程。

  瞧,廣告單上寫著有四十坪呢!哦,一個人住四十坪公寓,簡直是奢侈到極點,你說說,還有誰像她這麼幸運?

  於是,她撕下招租紅單。

  於是,她騎腳踏車,拚命用她的小短腿往前踩。

  於是,她在二十分鐘後,穿著美美的高跟鞋和粉領族套裝,站到公寓外面。

  公寓看起來有點舊……不過舊一點合理啊!四千塊、四十坪,平均一坪才一百塊,請問在學校菁華區,能找到這麼便宜的公寓,還有什麼好挑剔?

  拿出手機,予璇讀著紅紙上面的電話號碼,撥出。

  笑瞇眼,她忍不住想打電話跟親愛的阿健邀功,告訴他,她有多能幹,才一天工夫就替自己找到新住處。往後,她會好好加油、自我充實,成為時代新女性,站到他身邊,提供最佳幫助。

  「嗨,你好,我叫康予璇,我剛剛考上A大,我看見你有房子要出租,我就站在公寓樓下,請問你方不方便……」

  「上來。」

  不理會予璇的囉嗦,對方冷冰冰的兩個字,截掉她接下來的廢話。

  嘶,溫度下降三十個百分點,有點冷,手腳冒出陣陣雞皮疙瘩,她終算認識什麼叫做熱臉貼上冷屁股。

  「是的,我馬上上去。」

  抬頭看看公寓,推開銹得有點凶的鐵門,予璇往裡探頭,嗯,樓梯有點舊,牆壁有點龜裂,加上挺難看的藝術塗鴉,看起來很像九二一危樓。

  「爬上去,別害怕,不然阿健又要取笑你是千金小姐,不曉得百姓疾苦。」她自言自語。

  抬頭挺胸,跑一步、跳三步,她不在乎身上的高級洋裝和名牌鞋子,踩著階梯,一層一層往上攀。

  「二樓……」

  她一面默數爬過的樓層,一面對自己喊話,對,她就是要體驗平民生活,要獨立成熟。

  公寓的門是打開的,推開,朝裡面看,才跨進陽台,她立刻愛上這個公寓。

  真漂亮,小小的陽台居然繁花盛開,紅的、黃的、紫的……一大堆她不認識的花朵,製造出艷人的熱鬧繽紛,閉上眼睛,深吸一口芬芳甜美,真棒。

  我要住在這裡!她發誓。

  「有人在嗎?」

  推開鋁門窗,往裡面走兩步,很安靜呢,沒人在家嗎?

  再往前三步,不小心,她踢上橫躺在沙發後方的「屍體」。

  天!是一個男人,他身上什麼都沒穿,腰際蓋著白布,白布上面染上斑斑鮮紅,有幾分怵目驚心,那個傷……是練葵花寶典,揮首自宮留下的?

  摀住嘴,她憋住尖叫。報案報案!114、110、113、199……天!又不是吃到飽,幹嘛搞199?頭昏腦脹,思考能力降至谷底。

  下一秒,一隻細白的腳踝進入她的視線,腳踝踢了「屍體」一腳,隨著,淡淡的聲音傳進耳膜:「要睡覺,爬進房間睡。」

  康予璇認出來,是手機裡面的聲音,小手順過胸口,自宮男人還能「爬進房間睡」?

  腳踝很漂亮哦,不只,她的腳板也很漂亮,沒擦指甲油,卻美得讓人心動……不對不對,她連小腿都很漂亮……這麼說,並不公平,她的大腿也很美……

  予璇的眼光從對方的腳踝一路上移,直到接觸對方臉龐時,忍不住倒抽氣。是冰山美人耶,難怪她光聽電話,都會被凍傷。

  「看到鬼了?」她哼一聲。

  「不是……」予璇手上的」V包包滑到地上,聶小倩肯定沒有她十分之一美色。

  對方皺起眉頭,盯住康予璇細瞧。

  回過神,予璇忙說:「你好,我打過電話進來,聽說這間公寓想租人,所以……」

  「你有四千塊錢?」

  「有。」猛點頭,予璇像哈巴狗,順從地從包包裡面掏錢。

  「你可以先付半年?」

  「沒問題。」予璇掏出一疊現金,數一次、數兩次,數過三次,每次都讓地板上的屍體……不是,是睡王子給打亂數字順序。

  冰山美人看不過去,從予璇手裡抽出現金,俐落地數了兩萬四千塊,擺進口袋。

  「跟我來。」

  說著,她往裡頭走,予璇慌慌張張跟上,伸腿想跨過睡王子的小腿,沒想到睡王子尖叫一聲,腿往上勾,絆倒予璇。

  「啊……啊……啊!」她尖叫,第二秒鐘,她撲身壓在睡王子身上,額頭撞上他的肋骨。

  他悶叫一聲,直覺地伸出雙手,要安撫自己可憐的胸部,可是上面疊了一個人,他的手只能撫上她的背……這動作,曖昧。

  予璇的尖叫聲,引出另一個男人。

  「小喬,你會不會太猴急?要運動請進自己的房間去。」

  「你們再不把她拉開,明天就要替我扶靈。」躺在地上的「小喬」低聲叫。

  「誰教你不進房睡。」冰山美人笑笑,看好戲似地斜倚在門邊。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的傷口還、還好嗎?」扶地起身,予璇的問題問得自己滿臉通紅。

  「我哪有傷口?」有的話,也是被她撞出的內臟移位。瞪她一眼,小喬滿臉的不爽。

  「就、就那裡啊……」她眼睛別開,指指小喬的下體。他這樣子去看醫生,一定很怪異。

  予璇手指過,冰山美人和另一個男人猛地大笑。

  冰美人拉開予璇,抽掉小喬身上的布,抖抖斑斑紅點的畫布。「這是他的藝術創作,不是遮羞布。」

  予璇鬆口氣,還好,他不是中國最後一個太監。「樓梯間的畫作,也是小喬先生的作品?」

  「沒錯,還不錯吧!」癟癟嘴,沒見過那麼沒有藝術天分的女人。

  「我不太懂得抽像畫,那是在描寫九二一的悲慘世界對不對?」

  不說話沒事,予璇說完,冰山美人笑成團,靠在高大男身旁,猛捶他的肩。溫室效應增強,北極冰山融化。

  「白癡,那是歡樂的大千世界,跟九二一哪扯得上關係。」

  「我就說不懂抽像畫。」她小聲抗議。

  「誰說抽像,我明明走寫實風格好不好!」小喬忿忿起身,予璇才看清楚,他下半身穿了條運動短褲。

  細細望過小喬和冰山美人身旁的男子,她以為阿健是男人中的絕品,沒想到這裡還有男生可以和阿健匹敵。

  冰山美人開口:「她叫康予璇,是我們的新室友,住後面的房間,錢,我收下了,以後你們要和她好好相處。」

  「什麼?我反對,她怎麼可以住進來?」小喬說話。

  「她為什麼不能住進來?」冰山美人問。

  「她長得太醜,阿櫻說過,這裡只租給漂亮的人。」

  太醜?他們在說她嗎?內傷……予璇兩顆大眼珠,盯住小喬。

  「不用看,我就是在說你,這裡只有美女帥哥才可以搬進來,你資格不符,可以回去了。」

  直覺地,予璇從包包裡拿出鏡子照照,懷疑自己是不是臉上抹到怪東西。

  「不必照了,你以為手上拿的是王后的魔鏡?多照幾次就能換一張臉?」

  「我……沒有人說過我很醜……」有點小委屈,雖然她沒眼前三個男女好看,至少清麗可人。

  「你身邊的人,同情心氾濫。」

  「你閉嘴!予璇,別理他,他叫喬力夫,我們都喊他小喬,他是彈鋼琴、畫畫的,客廳裡的三腳鋼琴沒事別亂碰,學藝術的大部分都不正常。」冰山美人指指另一名男子,說:「他叫賀緯翔,A大博一,陽台上的花是他種的,一樣,沒事別亂碰,他是林黛玉轉世,對葬花有獨特喜好。至於我,我叫夏書青,念A大研一,廚房裡的水果統統是我的,老話……」

  「沒事別亂碰?」予璇接話。

  「很好,我喜歡你的舉一反三,我想你徹底瞭解這裡的規則了。」

  「是。」

  「前面兩間是小喬和緯翔的房間,我住在右手邊那間,最後面的房間是你的,還有什麼問題?」快人快語,她用最快的速度介紹了三個人。

  「你的意思是指我只有一個小小的房間?」予璇問。

  「你還想要更多?好吧,廚房旁邊有一個儲藏室,有需要的話可以使用,不過,使用之前,要先花點力氣打掃。」

  那個角落,十幾年沒人去碰了,誰曉得會不會藏有不明動物屍體。

  「可是單子上面說,我租的是建坪四十的公寓,我以為……」

  「天吶、天吶!四千塊想在菁華區租四十坪公寓?她不只長得醜,還有重度智障問題,天才怎麼能和笨女人相處?不行,小青,你一定要把她趕出去。」喬力夫說得誇張。

  「閉嘴!沒人叫你說話。」她吼完喬力夫後,轉頭面對予璇。「這裡是四十坪公寓沒錯,但分租給四個人,如果你還想租的話,就準備搬家,如果不想……我可以還你兩萬塊錢。」至於剩下的四千塊,就當是違約金好了,雖然她尚未簽下合約。

  「你要不要看看這張招租單?」她把紅單遞到書青面前。

  書青沒打開,字是她打的,她怎不曉得內容。「有沒有聽過不實廣告?」

  「有。」予璇點頭。

  「這張單子就是。」

  「哦。」瞭解。

  看看陽台的花,想想阿健,予璇咬唇,考慮要不要租下。

  「小青,我想把房間租出去了。」小喬站起身,走到兩個女人中間,他整整比她們高一個頭,光氣勢就很嚇人。

  「我想租。」予璇低聲說。

  「好,就租給你。」書青把小喬當不明氣體。

  「不行,我告訴早上那個辣妹,房間是她的了。」

  「她給錢了?」阿青斜眼望他。

  「還沒,不過我答應她了,一個人最重要的是信用。」

  「放心,你什麼都有,就是沒有信用,她不會太介意的。」

  你一句、我一句,他們吵得正凶,予璇抿抿唇,看看兩人,再看看始終不發一言的賀緯翔。

  最後,她決定走近緯翔身邊,拉拉他的衣角說話:「緯翔先生,請你同意我住在這裡,如果我沒找到房子,我的男朋友會把我甩掉。」

  她居然對他下手?

  通常,他的冷臉是嚇阻旁人的最好武器,賀緯翔提提眉,湊近她問:「為什麼你認為我該投你一票?」

  「因為我覺得你是好人。」她眼裡有真誠、聲音裡有真誠,她全身上下都散發天使般的純潔光芒。

  她居然說他是好人?賀緯翔忍不住哈哈大笑,當所有人都說他是邪惡到讓人害怕的大壞蛋時,居然有一個笨女人拉住他的衣角,說他是好人。OK!就衝著這句話,伸出大手,他勾住她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拉向自己,大聲對兩個爭吵中的男女說:「我決定了,她留下!」

  二比一,馬刺贏熱火,季後賽開跑。

 
  嘎吱一聲尖銳煞車聲,予璇跳下腳踏車。

  伸手,把阿健家的電鈴按得震天價響,跳著腿,眉梢、眼角全是笑,來來回回,她自言自語起來:

  「予璇,你真了不起,你是我見過最獨立的女生。」

  「不要啦!不要這麼說,人家會害羞……」兩手絞成麻花,尚未真正見到阿健,光是幻想中的他,就讓她臉紅又心跳。

  「別害羞,我說的是真話,你真的很行。」

  「嗯,我會加倍努力,好變成女強人。」

  「真的嗎?我最最喜歡的小予璇……」幻想中的阿健伸出大手,輕輕順著她的頭髮,溫柔……他們家阿健是全世界最溫柔的男生……

  杜以航站在她面前,整整五分鐘。

  他看著她陶醉,看著她微笑皺眉、抬頭又低頭,喃喃自語說些奇怪的話語,忍不住莞爾。

  又在幻想了!他搖頭。

  予璇有好幾面。在阿健面前,她嬌憨動人,那是所有女生在情人面前,都會不自主作出來的表現,沒有什麼特別;在阿航面前,她任性驕縱,愛耍賴、愛黏人,那是最近她的真性情。

  而近年來,他們兄弟聯手教出予璇的另一面——獨立自主的時代新女性。厲害吧!兄弟倆將一個女人訓練成變色龍,不久的未來,教育部長要換人做做看。

  低下頭,他得彎腰、偏頭,才能看得見她如夢似幻的表情。

  她笑得羞怯,瞇著眼,嘴巴微翹。她在幻想阿健吻她?

  心念起,他湊過自己的唇,貼上她的。嗯,軟軟甜甜,還不壞的滋味。

  瞬地,予璇睜開眼,直覺推開他。

  「阿航,你在做什麼?性騷擾啊!」予璇對他尖叫,紅紅的臉龐有幾分怏然。

  她真行,連親生爸媽都分不清誰是阿健、誰是阿航,她就是能準確無誤地叫出兩人。

  杜以健和杜以航是同卵雙生兄弟,相似度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別說他們從小到大都忙著飛往世界各國的父母親,就連一路把兄弟倆帶大的管家,也不見得分得清。

  康予璇和兩兄弟是鄰居,康家開醫院,很大一間,每年賺的錢足夠讓女兒去環遊世界,愛在哪一國唸書就往哪一國念,但她誓死不離開台灣,只因為留在台灣,才能時時看見她心愛的杜以健。

  至於杜家,更不得了了,開的是高科技電子公司,光台灣和美國就有五十幾家分公司,每年的營業利潤總能輕易地把杜爸爸推上台灣首富寶座。

  去年,兩兄弟從研究所畢業,進入公司工作,阿航管企畫行銷,阿健管研發,兩兄弟聯手創下公司歷年來最高營收紀錄。

  「我以為你需要安慰。」

  刻意把話說得曖曖昧昧,他喜歡惹予璇發怒,這讓他很有成就感。請別罵他變態,因為……從出生到現在,他沒正常過。

  「我哪裡需要安慰?」

  用力跺腳,她抬起手背,用力猛擦被他親過的唇角。

  「沒有嗎?是我會錯意囉。對不起。」雙手一攤,他聳肩,好像偷吻別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阿健在家嗎?」

  她和阿健、阿航是青梅竹馬,但她沒叫過兩個人哥哥,儘管他們整整大她六歲。

  若不是青春期荷爾蒙過度分泌,也許……也許她還當不了阿健的女朋友。是女朋友哦!予璇笑開心,她好喜歡對人家說「我們家阿健」。

  我們家、我們家,好棒的三個字,她喜歡阿健是她家的,喜歡賴在他身邊,想像有朝一日,穿上白紗,踏過紅毯,走到阿健身邊,深情款款對他說「我願意」。

  國一那年,她寫了封情書,攔他在放學途中。

  阿健看著她,她看著阿健,四目相交,她看見閃電在空中劃過,啪嗤啪嗤,看到愛神射過來兩枝箭,啊……正中紅心,從此,她軟軟又熱呼呼的心……刻上阿健帥到不行的臉。

  阿健拿著信,認真問她:「你知道我是誰?你確定信要給我?」

  「當然知道,你是阿健啊!請你考慮當我的男朋友。」

  不會認錯,她從沒模糊過兩個人,就算他們穿一模一樣的衣服,說一模一樣的話,她就是知道誰是阿健,誰是阿航。

  「好,我考慮考慮。」他笑著搭上她的肩。

  「你什麼時候要給我正式答案?」

  「你不能這麼心急,會嚇跑男生的。」他說。

  她完全同意,頭靠上他肩,伸出右手,她在他口袋裡尋找巧克力。他的口袋裡,巧克力從沒缺過席,原因是——他是個很受歡迎的男性。

  撥開糖果紙,才剛把巧克力送進嘴巴裡,從後方大步走來的阿航一手抽掉阿健手中的信,笑著對她揚揚。

  「喂,信又不是要給你的。」她追兩步,長腿阿航早已跑開,轉兩個彎,見不到人了。

  嘟嘴,她走回阿健身邊,告狀:「阿航最討厭。」

  「沒關係,回家,我去跟阿航把信要回來。」

  「嗯。」

  勾起他的手臂,重新靠回他肩上,她喜歡在他身旁,喜歡他寬寬的肩膀,更喜歡天塌下,他都無所謂的沉穩。

  「要月考了,準備得怎樣?」

  「還可以啦。」

  「加把勁,把心思放在讀書上頭。」

  「阿健喜歡聰明的女生對不對?」

  「對。」

  「我知道了,我會變成阿健最喜歡的那種女生。」

  就這樣,兩個人一路說、一路聊,在回家的路上。

  當予璇站在家門口時,阿航把一張畫滿紅圈圈的信紙拿在手中搖擺。

  「你把我的信怎麼了?」手叉腰,她瞠目抗議,標準的母夜叉。

  「寫情書要認真點,滿篇都是錯字,會讓人笑翻肚。」

  阿航把信紙攤在她面前,她寫了五百字,他至少勾選一百多個圈圈,羞紅攀上臉,緊咬住下唇,閃閃的淚水在予璇眼眶間打轉。

  「阿航好壞,你、你是大壞蛋,我再也不理你。」氣過頭,她連罵人的字眼都說不順溜。

  「阿航,你真的太過分了。」阿健出聲。

  他轉過臉,雙手環住予璇的肩,食指碰碰她的眼瞼,接下兩串晶瑩剔透。

  阿健笑著哄她說:「別哭,哭腫眼睛就不漂亮了,我不喜歡醜八怪當我的女朋友。」

  抬眉,她對他的話感到疑惑。

  「聽不懂?傻瓜,我正在回答你——是的,我決定當你的男朋友。讓我們開始交往吧!」

  這回,予璇眼底沒有疑惑,換上驚訝。

  「我、我……阿健,我好愛你哦!」

  就這樣,她成為阿健的女朋友,圓了十三歲的夢想……

  又發呆?阿航覺得好無奈,她老是一不小心就跌進想像中。

  敲敲她的頭,他輕喊:「Wake up!」

  揉揉額頭,她抬眉,滿眼都是笑意,忘記剛剛被阿航偷親。

  「阿健在家嗎?」她問出同樣的問題。

  「不知道,我也才到家。」

  「管家太太呢?我按電鈴,沒人開門。」

  「她兒子要結婚,請一個星期的假。」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阿航自行開門。

  「這個星期,誰煮飯給你們吃?」

  「五星級飯店廚師。」

  她問了個蠢問題,這個分工合作的年頭,不是所有想吃豬肉的人,都必須在家裡蓋豬圈,養上幾頭豬。

  「從明天開始,我來煮飯給你們吃,好不好?」

  「你不會下毒吧?」

  「如果只有你吃,我大概會下毒,但是阿健在……你放心啦!」

  她的廚藝不錯了,為阿健,她唸書、彈琴、拜師學料理,她樂於學習所有當優質女人的本領。

  深邃瞳眸望向她,阿航輕歎。真的那麼喜歡阿健嗎?如果是十三歲的夢,是不是早該醒了?

  很輕的歎息聲,輕得予璇沒放下注意,短短三秒鐘,她把注意力自他身上轉開。

  然後,阿航發現吸走她注意力的男人。

  「阿健……」

  蹬著高跟鞋,她跳到他懷間,緊緊抱住他,不鬆手。

  「什麼事那麼開心?」阿健拉開她的手,溫柔問。

  是啦、是啦!這個就是他們家阿健,他很溫柔,全世界再也找不到哪個男人比他更溫柔了。

  「我找到房子,也找到打工的地方,十天後開學,我要進入備戰狀態囉!」

  然後,她努力生活,努力自立,努力、努力、努力當阿健最喜歡的聰明女性。

  「康叔叔同意你搬出去?你的學校離家裡不過二十分鐘車程。」阿航不以為然。

  「我說我長大了呀!總不能一直依賴爸爸媽媽,當個什麼都不會做的千金小姐吧!」她被成功洗腦了,認定「千金小姐」是種要不得的罪惡身份。

  「你可以打工?會不會職業傷害?」阿航不看好她。

  「當然可以,我負責當外場工作人員,替客人點餐帶位。阿健,我們來慶祝好不好?晚上,你請我吃飯。」

  「真抱歉,我還有會議要開,我只是回來換衣服。」阿健拒絕。

  哦,連拒絕人都好溫柔哦!愛死、愛死,予璇愛死阿健。

  「可是我……」

  「你該不是想跟我耍賴吧?」阿健笑笑,堵住她接下來的要求。

  抗議的話被塞回嘴裡,她封口,笑著搖頭,笑得好懂事。「才不會,你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快去工作吧,工作最重要。」

  她猛揮手,後退兩步,努力表現出自己很成熟。

  「好,我有空再打電話給你。」說著,阿健走進屋裡。

  在阿健看不見的背後,予璇輕吐氣,肩膀垮下,整個人小半號。

  阿航走近,拍拍她的肩背。「不當千金小姐很難,對不?」

  「嗯,有點。」予璇說實話,「耍賴比懂事感覺要好上一千倍。」挺挺肩,她只敢在阿航面前說真心。

  「走吧,為了獎勵你,我陪你去吃飯。」

  「你不忙嗎?」

  他笑笑,當然忙,不過,他不介意推掉會議——為了她。

  「我很閒,吃飽飯後,還可以陪你看電影。」他加上籌碼,引誘她。

  「真的?」她臉上漲滿笑,耍賴阿健不行,耍賴阿航一點都沒關係。

  「我騙過你?」敲敲她的額頭,他喜歡她,從若干年前開始。

  「沒有,所以我也不會騙你。」

  「說定了,在我面前,你不用裝穩重,也不必假溫柔。」

  「嗯。」用力點頭,她曉得,只能在可以容忍自己的人面前灑潑。

  「走吧。」

  「我真希望阿健也來,他是我的男朋友,偏偏不能跟他過度要求……」

  她還在嘟嚷著,阿航的手已經環上她的肩,聽她有一句沒一句抱怨,抱怨過後,又聽她說找工作過程,然後是她那三個很奇怪的漂亮室友……

第二章
「那個小喬很可惡,他說我不只長得醜,還有重度智障問題。拜託,也不想想我和他考上同一間大學呢!書青說他是藝術家,了不起嗎?想當年,我也學過鋼琴,要不是被鋼琴老師丟琴譜的話,我也會變成鋼琴家。」她罵人,罵得很溜。

  「你為什麼被老師丟琴譜?」

  切一塊肉,塞進她嘴裡,阿航淡淡提醒她的記憶。

  「他說我是音癡。」

  「音癡想變為音樂家,會不會有程度上的困難?」

  再塞她一塊肉,吃肉肉長肉肉,雖然予璇需要的不是肉肉而是腦漿,不過附近好像沒聽過哪家餐廳賣豬腦袋。

  「好吧,就算音樂家很厲害,也不可以說別人又醜又笨!我哪裡丑?我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也沒長到胸部以下。」

  「說得好,以你的標準,世界上沒有醜女人。」

  塞進最後一口肉,餵食成功,他把一整盤肉餵進挑食的予璇肚子裡。

  她是標準的千金大小姐,味蕾比別人敏感三十倍,若不是她太氣那個小喬,若不是她喋喋不休,他沒辦法這麼順利把食物全擠進她的胃裡。

  「本來就只有懶女人,哪來的醜女人?你說,難道老女人就不漂亮了嗎?難道眼睛不夠大、腿不夠長、腰不夠細就是怪物?依我看,女人只有兩種……」阿航把飲料遞到她手邊。

  「你說太多話,先喝點止渴。」

  低頭,阿航開始用餐,德國豬腳有些涼了,他沒在意,切下一口,放進嘴巴裡,反正每次和她用餐,他習慣吃冷菜飯。

  「嗯。」

  她同意,吸管放到嘴邊,輕啜兩口,繼續發表高見:

  「女人只有兩種,看得順眼跟看得不順眼,就算五官不夠精緻唯美,只要順眼,你就會把她當成西施或楊貴妃。所以啊,小喬肯定是看我不順眼,而書青則是看辣妹不順眼,於是,他們才會吵架,不讓誰搬進來。」

  「唔。」

  阿航沒發表意見,他很明白,予璇不需要誰的意見,她只是想找人投訴。

  「幸好,我夠聰明,拉著站在旁邊,始終擺臭臉的賀緯翔,求他投下同意票。知不知道,他居然同意了,在我說他是好人的時候,他勾住我的脖子,在我耳邊說:『我決定了,她留下。』說得好像他很罩我一樣。」

  放下叉子,本來微微上揚的嘴角往下沉,阿航抬眼正視她。

  「你說,他勾住你的脖子說話?」口氣間,隱約發出危險,但予璇沒聽出來。

  「是啊,他肯定是他們當中的老大,話一出口,書青和小喬馬上停止爭辯,知道我是怎麼說服賀緯翔的嗎?」

  「嗯。」

  這聲應和,沒高興、沒反對,屬於完全缺乏表情和意義的回應聲。

  阿航擰眉,忖度起素未謀面的賀緯翔,他是怎樣的男人?他對予璇有什麼想法?為什麼初見面,就勾住人說話?

  「我央求他,說要是他不肯讓我住下來,阿健會把我甩掉,於是,他善心大發,決定讓我租下房間。」

  阿航沉默,心思起伏,算計著,那個賀緯翔會不會是予璇的下一個夢想。

  「阿航,你怎麼不說話?」

  「談談賀緯翔。」他說。

  「賀緯翔很帥哦,帥到可以去當模特兒,尤其他不笑的時候,酷到不行。

  他長得很高,高到快要頂到門框,我猜他有一百九十公分以上。最厲害的是,

  他親手佈置一座花園,小小的陽台能被他整治得花團錦簇,我簡直不知道要怎麼形容我滿肚子的佩服.」

  她的崇拜讓阿航皺眉。

  「你什麼時候搬進去?」

  「明天或後天吧,我還沒決定,哦,對,我的房間和緯翔的房間對門,他說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他。以後壞小喬就不敢欺負我了,他要敢再罵我一聲醜女人,我馬上敲門,去找緯翔告狀。」

  才見一面,她就丟掉姓氏,直接喊「緯翔」?不過小小施恩,他就成了她的求救對像?

  搖頭,阿航態度凝重說:「你不可以隨便敲男人的房門,尤其是晚上,那代表了一定程度的性暗示。」

  「不會,你想太多。」搖頭,她不同意阿航的話。

  「如果你不希望我去跟阿健講,說你在晚上敲男生的門的話,最好離賀緯翔遠一點。」他不爭辯,直接拿出阿健要脅她。

  「阿健才不會有你這種齷齪的念頭。」

  「他會覺得你是個隨便的女生。」

  「你怎麼知道他的感覺?」

  「我們是雙胞胎,有沒有聽過心有靈犀?」

  「你在威脅我?」予璇不服,他分明要她放棄到手的護身符。

  「隨便你怎麼想。」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口吻一次次加重,她的千金脾氣跑出門。

  「因為我不許。」

  「你不許,我一樣照做。」不怕他,她從來沒怕過阿航。

  「好啊,那你等阿健來告訴你他許不許。」搬出阿健,他曉得她會無條件妥協。

  怒眼瞪他,瞪到眼珠子快翻出眼眶外,呃……啊啊啊……憋到極點,她猛捶桌面、咬牙切齒:「好啦,我保證不去敲賀緯翔的門,但萬一小喬又來罵我笨蛋呢?」

  「他不是罵,只是闡述事實。」

  「阿航!」

  贏了,杜以航涼涼說:「什麼時候準備好?我去幫你搬家。」

  他老是這樣,先賞她一巴掌再給她糖,這樣的阿航叫人家怎麼喜歡他?

  「你太閒了對不對?不公平,杜爸爸、杜媽媽真偏心,派給你閒差,卻讓阿健忙得要命。我要跟杜媽媽大聲抗議,要她把阿健和你的工作對調,他才可以陪我吃飯閒聊,幫我搬新家。」予璇拋一記回馬槍,戳他個兩三下。

  白眼橫過,真真實實的笨蛋,假如阿健心甘情願,再忙都會抽空陪她,只不過……算了,這麼高難度問題,她很難理解,也許再等個五年十年吧,反正他這個人,別的好處沒有,就是耐性佳。

  「好啊,你去找阿健幫忙。」說著,推開餐盤,阿航站起身。

  「你生氣了嗎?」嘟起嘴,她也沒多高興。

  「為什麼生氣?」反正她的心在阿健身上,又不是一天兩天。手拿帳單,阿航走到櫃台邊。

  予璇掛起包包,踩著高跟鞋,快步走到他身邊。

  「你不愛幫,就別來。」揚揚眉,她的驕縱在他面前。

  「不當苦力,我才輕鬆。」無所謂,他不接受威脅。

  「不幫我搬家,就不能吃到我請客的冰淇淋。」她祭出恐嚇。

  每次,他幫忙,予璇都千里迢迢,坐捷運、搭公車,轉了兩三班,花兩個小時車程,買來藍莓紅桑冰淇淋,很累呢!

  斜她一眼,她當真以為他很愛吃冰淇淋?真不曉得該如何形容她的愚笨。

  他又大步走,把她遠遠甩掉。

  「阿航,你真的生氣哦?你老是生氣,會交不到女朋友。」她追向前,拉拉他的袖子。

  他沒理她,繼續往前,速率卻逐漸放緩中。

  她跟在他身後,腳踩上他的黑影,一步一下,從他的頭頂踩到他的心。歎氣……

  「阿航,別氣我,是你說我可以在你面前表現真心,不必假意。我不是故意埋怨你太閒,我想你來幫忙,想你工作輕鬆,想你常陪我聊天,況且,要是沒有你,我都不曉得怎麼辦才好。」

  她扯扯他的衣服,口氣裡有淡淡的委屈。

  鬆口氣,他回頭,和她面對面,正色問:「什麼叫做要是沒有我,你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她低頭,腳在水泥地上劃叉叉。

  「我很喜歡阿健,從國小開始就喜歡,我一心一意希望自己快長大,當他的新娘,可我覺得,他沒有和我一樣的心情……但阿健居然同意我當他的女朋友,我欣喜若狂,那天你也在場,你有聽見,不是我作夢對不對?」

  他沒答話,繼續聽她類似自言自語的敘述。

  「是你教我,我老像哈巴狗一樣黏著阿健,他會不耐煩;是你說,假使我不增加實力,沒辦法和他匹敵;也是你提醒我,要替他的工作著想,別讓他為我分心……

  你說過很多話,幫助我一點一點改變自己,我想過,倘若我從不改變的話,也許阿健早已離開我。雖然你常欺負我,可我心底明白,你是真心對我好的,要是沒有你,我真不曉得怎麼辦了。」

  她這番話,阿航半點也不覺得高興,他寧願自己不要對她這麼「有用處」。

  他懷疑過,要到什麼時候,她才會發覺,除了好用之外,他還有別的用途?會不會,她繼續笨上一輩子?會不會,她花幾十年追逐不可能的阿健,而他……耐心用鑿?

  阿航不語,伸過大手,把她圈進自己懷裡。

  阿航不生氣了?予璇笑開。

  總是,在他懷裡,她覺得安全窩心;總是,在他胸口處,她覺得輕鬆愜意。她好愛當只寵物,無憂無慮賴上他的懷抱,一句一句,把心事向他吐盡。

  「我保證當個好嫂嫂,盡全心對待你;我保證替你介紹一個愛你的好女生,讓她帶給你一百分的幸福;我保證……」

  垂下眉,再抬眼時,她吐吐舌頭,笑出兩彎新月。

  「你保證什麼?」他發覺她的笑容很奸詐。

  不回答,她保持詭異。

  「保證什麼?」阿航再問一句。語氣提升,加入兩分恐怖。

  「沒有。」她搖頭否認.

  「一定有。」

  「我不說。」

  「你不說,我就請爸爸把阿健派往美國,讓你三百年看不見他。」

  「好啦好啦,每次都來這招。」癟嘴,她說:「我保證不告訴別人,你習慣全身脫光光,裸睡。」縮縮肩膀,予璇忍不住後退,大笑。

  「你怎麼知道我裸睡?」勾住她的腰,他把她拉回來,要她把話說清楚。

  「不告訴你。」

  她笑著想脫離他的鉗制,但他不准她逃離。

  「說!」他收攏雙手,將她整個圈入自己身體中。

  「不說。」她推開他的胸膛,把他威脅嘴臉推開。

  「不說清楚,就不放開你。」手加幾分力道,痛得她齜牙咧嘴。

  瞪他一眼,暴力分子!「好啦,我說,就那天啊……」

  「哪天?」他要把事情追得清清楚楚。

  「你們生日那天。」

  「哪一年的生日?」

  「去年的生日。」

  「然後?」

  「然後我溜進阿健的房間。」話出口,她羞出滿面紼紅。

  「你溜進阿健房間做什麼?」

  「生日總要有生日禮物,所以……」她結結巴巴說不清楚。

  「你打算把自己當成生日禮物送給阿健?」濃眉揚起,他的目光有三百顆核彈的殺人威力。

  「那很合理啊!我們當了很多年的男女朋友,早就該上床演床戲,還不都是你啦,沒事跑去躺在阿健的床上做什麼?很嚇人吶,不過,我發誓只瞄一眼,真的只瞄一眼,絕對沒有多看。」

  想起呈大字型仰躺的阿航,想起他雄偉的某部分器官一柱擎天,掩住臉,忍不住,她咯咯笑開,笑不可遏。

  「要是你弄錯人,上錯床怎麼辦?」他暫把裸體問題拋開.

  「我怎麼會弄錯人?你和阿健差那麼多。」她理所當然回答。

  然後,她的話又把他推入沉思中。

  沒錯,這點,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所有人都分不清他和阿健,獨獨她沒有過錯誤分辨。

  「總之,以後不可以做這種事。」他火大。

  「什麼事?」她沒弄懂他的火大。

  「把自己當禮物的事。」

  「早晚的吧,我們是男女朋友啊!」她有好幾個同學都和男朋友有親密關係,聽說那種感覺……銷魂。

  吐吐舌頭,予璇臉紅。

  不用費心猜,光看她的表情,就曉得她肯定滿腦子的綺麗色彩。

  「不行!」阿航把她的臉夾在自己兩掌中間,試圖把她的笨腦漿擠出來。

  「為什麼不行?」

  「就是不行。」他氣得想不出不行的借口和理由。

  「阿健不喜歡女生主動嗎?」予璇問。

  很好,她替他找到合適說詞。

  「沒錯,阿健最討厭主動的女生。」

  「既然這樣,我就學學原始人類,把初夜留到洞房花燭夜好了。」

  松心、放手,他跨開大步往前走,很快的,小短腿跑幾步,追上他的節奏,勾住他的手臂,她笑得像天邊皎月。

  
  叮咚,門鈴響。

  予璇穿著粉紅色,印有卡通圖案的可愛圍裙,手持鍋鏟,跑到門邊,門打開,一個九十度鞠躬,「歡迎回家。」

  抬眉。她看來客一眼,嘟起嘴巴,手橫胸,瞪人。

  「阿航,你在做什麼啦!」

  連這樣都分得出來?忍不住,他有鼓掌的衝動。

  他穿阿健的西裝,借了他的平光眼鏡,連阿健的皮鞋都套到自己腳板上,最重要的是,他連話都還沒有出口。

  「這回你錯了,我是阿健。」打死不承認,他用阿健的溫柔語調說話。

  「耍白癡啊!誰信你?」轉身,她逕自走回廚房。

  賭上氣,他追她進廚房,用阿健的習慣動作,右手上、左手下,將她收進自己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和抱小貓咪一樣。

  「臭阿航,快放手,我的燉牛肉快焦掉了。」

  「我是阿健。」

  不信邪,連和阿健有過「親密關係」的女朋友們都搞不清兩人,她沒道理永遠清楚分辨。

  「好好好,你愛演阿健,今天我就喊你阿健好了。」

  投降,予璇從他手臂下竄出,走到鍋子前面,攪動她花了大工夫熬燉的肉塊,這是阿健的最愛,阿健送給她的第一個吻,就是因為同樣的一鍋牛肉湯。

  那個時候,她高二,不管明天要月考,堅持蹲在廚房裡,為他守住那鍋牛肉湯。

  「我是阿健。」一說再說,他堅持撼動她的自信。

  阿航拿下眼鏡,把鏡腳放在嘴邊咬,標準的阿健耍帥動作。

  「你被球K了?」

  關掉瓦斯,晚餐煮好了,菜一道道上桌,今天不是誰生日,但她做八道菜,每道都是阿健的最愛。

  「沒有。」這是哪國問話?

  「你剛剛被卡車壓過?」

  這句更過分。「我的四肢健在,腦漿還在密封罐內。」

  「你被鬼嚇到?」

  「農曆七月過了。」

  「難說,說不定有孤魂野鬼留在陽間,忘記回門。」

  「康予璇。」他出現警告語謂.

  「好吧、好吧,不相信自己是阿航的話,你進房間,脫下褲子,如果右腿內側有一顆紅色痣的話,你就是阿航,沒有的話,我叫你一輩子阿健。」

  「你怎麼會知道?」

  話問出口,杜以航後悔,該死,她看過,當然知道。「你怎麼知道阿健身上沒有同樣的痣?」話轉彎,他把問題拉到阿健身上。

  「不會吧?雙胞胎連痣都長在同一部位?」

  「我們是同卵雙胞胎。」他哄人。

  「那……阿健的腩佛……也跟你一樣,左右不對稱?」

  「你又知道我左右不對稱了?」瞇眼,他的眼睛一邊大一邊小,和民視八點檔的壞人很像。

  「當然,我拿桌上的尺量過。啊……」

  搗住嘴,她說錯話了,丟下抹布,轉身,迅速往客廳方向逃跑。

  「康予璇!你發誓你只瞄一眼!」

  阿航大叫,拋掉眼鏡,扯開領帶腰帶,除去外套,他擰著兇惡表情,節節向客廳逼進,可憐的美軍,打完伊拉克又要進攻伊朗,夭壽哦,誰教他全被看光光。

  抓起兩顆抱枕,抵在胸口,予璇全身處於備戰狀態。「是一眼啊……要怪只能怪我的視力太好……」越說越小聲,很典型的心虛。

  「你連尺都拿出來了,會是視力問題?」大步一逼,她一路退到牆壁。

  「好吧,扣掉量尺那個部分……唉呀,都怪我的記憶力太強。」

  跟記憶力有什麼關係?吞下兩塊冰,出口寒冽:「你確定沒看我的胸部,沒看我的腰,沒看我的屁股?」

  「看身體又沒有關係?反正從小到大,我已經看過很多次了,但是我發誓,我沒有看你的屁股,因為你是仰躺的,只能看見金箍棒……」

  該死,她在說什麼?別說阿航掐死她,她都想掐死自己了!

  「康予璇,你、死、定……嘍!」

  那個嘍字帶點飛揚語氣,順帶揚起他濃得耀人眼的黑眉。

  「錯不在我,要是可以選擇的話,我寧願看阿健的,是你自己……」沒解釋完,兩顆抱枕被搶開。

  「啊……」尖叫未落點,她被兩條強健的手臂舉到半空中。

  她是貓,是有懼高症的貓。

  「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她哀聲求饒。

  「需不需要我拿把尺給你再量量,確定我的左右邊有沒有對稱?」

  放低她,危險眼神在她面前閃爍,明明是攝氏三十七度的口氣噴到她耳邊,怎麼她覺得全身發冷?是不是得了急性傷寒?

  「不用了,有沒有對稱不重要,會生小孩就行。」小小聲,予璇回答。

  天吶,她中邪了,她被巫蠱控制,她怎能說出那麼荒謬的話?就是對稱也不見得就能生出小孩啊……唉呀唉呀,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重點不是對稱,是大小……也不對,大小不重要,能持久就好……唉……她承認,她瘋了!

  「要不要由你來試試,我能不能生?」

  「這種事,你找別人,我沒經驗,不太行的。」縮縮脖子、縮縮手腳,再多縮幾分鐘,她就要搬到澎湖找親人。什麼?不曉得她的親人是誰?就是鼎鼎大名的綠巉龜嘛!

  「我比較喜歡拿你做實驗,怎麼辦?」說著,阿航存心嚇她,把她抱到沙發上,將她兩手高舉過頭,下半身壓住她的身體,張起邪惡笑容。

  看著他佯裝的邪惡,呵呵……不像啦!他是阿航,教人很安心的那個阿航,安心和恐懼是兩碼子事,所以……真的不像啦!

  她在笑?沒把他的威脅放在眼裡?她算準他絕不會對她不客氣?

  氣喪,下一秒,窮則變、變則通,阿航伸出食指,在她腋下搔癢。

  這下子予璇笑得更大聲了,她尖叫、她大笑,她弓著身子求饒。

  「拜託、拜託,好阿航不要……我投降、投降好不好……全世界最好的阿航……世界超級帥的阿航……阿航……阿航……」

  軟軟的語調,帶著很多很多的撒嬌,他很喜歡聽她用撒嬌的口氣喊阿航,喊一次,甜蜜溢上心,喊兩次,世界為他大開幸福之門,喊啊喊,一次一次再一次,一千次、一萬次,每喊一次,予璇就在他心底扎根、扎根……

  終於,他停下攻擊,她仰躺在他臂間。「說實話,為什麼你那麼容易就能分辨我和阿健?」

  「本來就不難。」

  不對,很難,他們經常玩這種交換遊戲,尤其在大學時期,阿健女朋友交得最凶的時候,他們從沒有被發現過。

  當時,他們甚至連衣服都沒有交換。

  「你從哪裡看出我們兩個人不一樣?」也許他們有哪個不同特徵,是大家都沒發覺的。

  「你會分辨不清楚張惠妹和蔡依林嗎?」予璇反問。

  「當然不會。」除非他的腦袋真的被卡車壓過。

  「對啊,那我為什麼會把你和阿健混淆?」

  她的話說了等於沒說。

  「當我沒問。」勾勾手,他把她勾進自己臂彎。

  「問這麼笨的問題,只會暴露自己的愚蠢。」

  她罵他笨耶!強吧?了不起吧?同樣的話,她可沒本事到阿健面前講。

  她以為他要生氣了,沒想到他居然無所謂。

  「我們去吃飯。」阿航伸出手背,替她拭去額間薄汗,自然而然。

  「阿健呢?我們再等他一下好不好?」

  「他要九點才回來。」

  「他又忙了?」歎氣,眼底有濃濃的失望。

  「你把牛肉湯留著,等他回來,幫他弄碗牛肉麵當消夜。」他老是捨不得她失望,這樣不行,真的不行。

  「嗯。」

  點頭,眉開稍稍,她笑彎眼,又是兩輪明月,阿航總有本領在最短的時間內,為她轉移惡劣心情。「我們吃飯吧!」

  坐起身,她牽過他的手,拉拉扯扯,把他拉進餐廳裡。

  「你今天都在家裡?」

  「是啊!」

  「沒人在家,你不會無聊?」

  「才不會,為心愛的男人整理家裡,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從樓上到樓下,從廚房到浴室,我統統徹底洗過,買菜、煮飯,過了好充實的一天呢!」

  阿航沒回話,拿起碗筷,把她的幸福一口一口吞下,餐桌邊,她不停說話,他安靜傾聽,聽著她的快樂甜蜜,他不曉得該不該親手破壞她的想像力。

  阿健不是九點回來,他將近十點才進家門。

  予璇端了牛肉麵,送進他房間,她得到的獎賞是「阿健式的擁抱」一個——他揉揉她的頭髮,像對小貓咪似的。

  她沒在乎頭髮被弄亂,趴在他背上,摟住他,笑著告訴他,有關未來室友的笑話。

  他聽得不十分認真,然後在牛肉麵吃光時打開電腦。

  她曉得他要工作了,乖乖說一聲再見,乖乖地揮揮手,自動退出阿健房間,她曉得在他面前,大小姐的任性不適用。

  她走出大廳,走出杜家花園,繼續在幻想中的愛情裡遨翔。

第三章
阿航幫她搬家,幫她把房間擦過一遍,幫她把所有的衣服、書本歸位。最後,也最重要的一點,替她把新買的桌上型電腦接線,設定好所有的設定。

  「餓了嗎?」他從背後扯扯她的麻花辮。

  予璇跪在地板,把高跟鞋盒一盒一盒擺在床底下,這個房間真的不大,五坪左右,收納空間不多。

  「再等我一下下。」

  「我到外面等。」

  「謝謝。」點頭,她衝著他笑。

  今天累壞阿航,她一定要買雙份冰淇淋請客。

  突地,她想起什麼似地,喚住阿航。偏頭,臉上是張只有考題的空白卷,等他填入答案。

  「有話問我?」

  阿航站在門口,看她跪在地板上,大大的眼睛裡有疑惑。

  「你說過,阿健討厭嬌生慣養的女生。你說這種女人缺乏工作能力,因為 心靈空虛,她們只能談論消費打扮和別人的八卦,久而久之,言語舉止會充滿俗氣。」

  「對,話是我說的。」

  他很高興,她把他說過的話一一記起。

  「你還說,嬌生慣養的二十歲女孩或許夢幻,但三十歲的嬌生慣養會教人不耐煩。」

  「嗯,六十歲的嬌生慣養會讓人噁心得想跳樓。」阿航把話往下接續。

  「為什麼你說的和做的不一致?」

  「什麼意思?」

  「你嘴裡叫我別嬌生慣養,卻替我處理每件事情,你滿口要我培養能力,卻只帶著我玩樂,這樣的我怎麼能不嬌生慣養?」

  她發現了?阿航莞爾。

  是的,他的嘴巴為了成全她討好阿健,告訴她嬌生慣養並不好,但將她寵上天,是他的心、是為了成全自己的喜好,他喜歡寵她,喜歡無條件把她變成生活低能,喜歡她只能待在自己身邊。

  阿航走出房間,選擇不回答。

  客廳裡小喬、書青、賀緯翔各自佔據一個角落,DVD正在播放「出竅情人」,三個人看得認真。

  阿航不懂得客氣是什麼,直接走到電視前,彎腰按下按鈕,電視停格,停在男主角找喜順會驅鬼。

  同樣的無奈攀上三個人的臉,他們相視一眼。

  小喬首先發難:「你知道搬進來這裡,要遵守的第一條律法是什麼?不可以打擾室友的寧靜。」

  「我沒打算搬進來,這條律法對我沒用。你是小喬先生嗎?」

  「你可以叫我小喬或喬先生,至於小喬先生……」抖抖肩,瞄他一眼。「我不是斷背山的男主角。」

  他選擇喊他「喬先生」,雖然阿航不相信小喬和斷背山扯不上關係。

  「喬先生,我希望你不要再到予璇面前,批評她長得不夠漂亮。漂亮是主觀性詞彙,每個人對美麗各有不同的評分標準,就像我即便覺得你長得再噁心,也不會誠實對你說你是個醜陋傢伙。」

  阿航滿臉的「康予璇歸我罩」的宣誓表情,讓賀緯翔覺得有趣極了。

  「你嫌我長得噁心?你要不要到眼科掛急診?不對,眼科幫不了你,你要走一趟精神科,我有認識的醫生,可以介紹給你。」小喬不對阿航客氣。

  「是你的主治醫生嗎?不要,他把你醫成這樣子,誰還會對他有信心。」

  書青聽完撫手大笑。說得好。她早就忍受不了小喬的自戀。

  「書青小姐嗎?」換過對象,阿航站到書青面前。

  他長得太高,在他前面,書青感覺到自卑微小。

  直覺站起身、直覺挺起胸背,她直覺架起皇后般的驕傲尊嚴,冷冷說:「我是夏書青,有事嗎?」

  「予璇是獨生女,家裡環境不錯,從小被當成嬌嬌女養大,搬出家裡是為了培養獨立精神,她相當崇拜你,想成為你的好朋友,希望你能從旁多協助她,相處久了,你會發現她是個相當不錯的女孩。」

  「你連她的交友都要管?別告訴我,她是你的私生女。」書青回話,恢復冰山美人的高傲姿態。

  「沒和予璇交心,將是你的損失。」他加上威嚇。

  哈,恰巧,夏書青是看恐怖片長大的,就嫌刺激不夠多。「無所謂,在人際關係方面,我太豐富,不介意小小的損失。」

  「我指的損失不單單是人際關係,最近不是有廠商打算替你出新專輯嗎?希望這件事,不會因為某些突如其來的狀況打住。」

  他、他、他指的是一筆上百萬元收入,噢,這個話嚴重了。「你在威脅我?」

  「威脅?我不瞭解這兩個字的意義。」他只曉得達到目的,不擇手段是正確的事情。

  「你用了種最不聰明的方法替康予璇打人際關係,除非你是她的仇敵,不然予璇有你這種朋友,哪裡還需要敵人。」緯翔說。

  賀緯翔走到書青身後,兩個都是一百九的男人面對面站立,上方空氣被吸光,底下空氣變得稀薄,書青識趣地退後兩步,她不想因窒息昏倒。

  「這叫做關心則亂。」書青說。

  她安閒坐下,拿起洋芋片,塞一把到嘴巴裡,吃起致癌物,準備欣賞長頸鹿打架。

  「你關心人的方法太糟。」緯翔說。

  「我需要你開課,替我講解關心人的方法?」三個人當中,他對緯翔最不爽,原因無他,就為了予璇對他「滿肚子的佩服」。

  緯翔挑釁說:「我的家教費一小時九百五,有意願的話,先報名後排課。」

  這時,予璇從房間出來,沒聽見他們的對談。

  緯翔看見,立刻走近,搭上予璇的肩膀,把她納入懷間。

  明曉得噴火龍剛吃下一整棵辣椒樹,緯翔仍然不怕死的替他端來麻辣火鍋。

  予璇看看緯翔、看看阿航,再看看等待好戲上場的書青和小喬。

  「你們在聊天嗎?」

  「這位某某先生,對我們公寓有濃厚興趣。」緯翔說。

  「他叫阿航,放心,他不會和大家爭公寓,他家裡很大又很漂亮。」予璇沒搞懂當中盤旋的怪異氣氛。

  「他自己是富家公子,卻要你學習獨立?」

  「阿航是為我好,我男朋友不喜歡寄生蟲式的女人。」有問必答,她是乖小孩。

  「他不是你的男朋友?」有趣極了,眉挑開,緯翔把予璇摟進沙發裡,他的熱情添入薪柴。

  緯翔的熱情讓予璇難消受,擠擠脖子,她想把自己擠出他的熱情圈。

  「不是啦,我的男朋友比他帥一點點、溫柔一點點、聰明一點點,我的男朋友是阿航的雙胞胎哥哥。」

  說那麼清楚做什麼?阿航的拳頭收縮再收縮,像陣痛期的婦女,正忍受著強大痛楚。

  「是這樣子啊!」緯翔誇張說話:「原來你各方面都差一點點,難怪人際關係也差了那麼一點點。」

  緯翔伸開手,把掌心拉出一百五十公分距離,哇……好大、好大的「一點」。

  「阿航的人際關係不壞,以前我也討厭阿航,覺得他欺負人,可處久了,你會曉得他是很好的人。」

  「哈!你果然是她的敵人。」緯翔不怕死地加句話。

  不忍耐了,手拉住予璇,將她拉出緯翔身邊,阿航臉龐擺上千年老屎,又臭又僵硬。

  「我們去吃飯。」阿航對予璇說。

  「好啊,我餓壞了,我們順便去買冰淇淋好不好?我答應要請你的。」偏頭,她笑問大家:「你們要不要吃冰淇淋?藍莓紅桑口味的很棒哦!」

  「他們不喜歡吃冰。」一句話,阿航否決他們的喜好。

  「不,我好喜歡吃冰,予璇,你說的是不是忠孝東路那家?」緯翔和阿航

  的戰火挑定了。

  「你也知道那一家?」予璇開心,原來大家都曉得那家冰店。

  「那家的冰好吃到不行,替我們帶三份回來。」

  予璇來不及回答,阿航已經拉著她,跨出鋁門。

  一出大門,阿航把她拋下,走得飛快,予璇在後面跟得好辛苦,她一面小跑步,一面叫喚他的名字。

  「阿航,等等我,不要走那麼快。」

  他不甩人,沒辦法,她只好再跑得更快一些些。

  「阿航……等等我……」

  「阿航,我要生氣囉,我要跟阿健告狀,說你又欺負我。」

  她講了又講,他根本不把她的恐嚇聽進去。

  「阿航,你再不慢一點,我就要摔了。」

  賓果!總算找到終止程式,他停下腳步,她快速跟上,面對他,抬頭,她問:「怎麼回事?我又惹你生氣?」

  「沒有。」

  「明明就有,你在鬧彆扭,是不是和大家處得不好?」

  「你為什麼要請我吃冰淇淋?」

  她問東、他答西,簡直亂七八糟。予璇當機,站在原處,發呆。

  「說,為什麼要請我吃冰?」他追著她問第二次。

  「因為你幫我搬家。」不是這樣嗎?

  「我幫你搬家,那三個人在做什麼?」

  「不曉得,看電視吧!」

  「他們又沒出半分力,為什麼你要請他們吃冰?」

  「他們是室友,當然要巴結,往後才好相處.」

  對,沒錯,她巴結室友、巴結阿健,她巴結全天下的人,就是不用巴結他。

  掃她一眼,他轉身疾走,又把她遠遠拋在身後。

  用力吐氣,她拚命朝他身邊跑去,在抓住他衣角的時候,喘兩喘說:「阿航,你最近好容易生氣,為什麼呢?工作不順利嗎?」

  講來講去,她從沒想過問題出在自己,該死,逼迫他的耐心也不是用這種方式。

  「阿航,不要對我生氣好不好?到了明天,我讀書、上班、住外面,我們可以見面的時間變得很少了,你怎麼還捨得對我發脾氣?」

  軟軟的聲音,軟化他的怒火。

  她沒說過分離,沒提到傷心,她總是笑出滿臉甜蜜,對著阿健說:「很快,我會變成無所不能的女人,你要等我哦!」

  但直正搬出舒適的家裡,接觸陌生環境,哪個女孩子不擔心?

  阿航將她攬進懷裡,親親她的額頭,不知不覺地照管起她的生活與情緒。

  「阿航……」

  「嗯?」

  「還氣嗎?」

  「沒有。」

  「陪我去買雙慢跑鞋好不好?」

  「你只穿高跟鞋。」他提醒她。

  「可是穿高跟鞋追你好累,下次你生氣,先提醒我換新鞋,好不?」

  酸他?瞪她一眼,她又笑了,臉圓圓、眉彎彎,甜甜蜜汁溢出酒窩外,誰說她不美?她明明是月裡嫦娥的後代子孫。

  抓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扣住她小小的指頭,捫住她小小的掌心,只不過她的心情……不在他的掌控。

  什麼時候呢?要到幾時,她的心情才肯轉移,她才願意認清,她和阿健之間想像多於實情?

  能否等到她的回心轉意?阿航不確定。他從不介意等待,介意的是,走到那天,她會不會太傷心?


   第一天上班,自然會出現小狀況,不過,予璇應付得還算不錯。

  大部分員工都穿著便鞋來往穿梭,而她很了不起地穿起翠綠色高跟鞋,來回奔跑,動作俐落,絲毫不見拖泥帶水,同事走經她身邊,忍不住對她伸出大拇指。

  從什麼時候開始穿高跟鞋?

  是從考上高中那年,她收到成績單,沒跑回家,反而往阿健家跑,她勾著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背脊,問:「是不是從現在起,我可以對所有人宣佈,我是你的女朋友?」

  他搖頭回答:「不行,等你長大才能公佈,我不希望人家說我誘拐未成年少女。」

  就這樣,長大成為她衷心盼望的重要大事。

  她開始學化妝、穿正式洋裝、踩高跟鞋,從此高跟鞋一雙一雙買,她學習所有熟女會做的事。

  當同學們追逐流行,在身上掛起一串串銀飾鐵片時,她的脖子上掛著珍珠;當同學流行極短的花俏裙子時,她穿的是及膝粉領套裝,把自己打扮得像個上班女郎。

  「在想什麼?」

  高大身影罩上她的頭,予璇抬頭,是阿航,她拉開嘴,給出一個十足真誠的笑容。

  「上班不專心,不行哦。」他敲敲她的眉心,親匿地捏捏她的鼻子。

  推開他的大手,她端出專業問:「歡迎光臨,先生,請問幾位?」

  「兩位。」

  露出驚訝,她順順自己的頭髮,拉拉可愛的制服圍裙,問他:「阿健也來了?」

  「不是,我帶我的同事過來。」

  「哦,我幫你們帶位。」

  明顯的失望、明顯的沮喪,她的明顯讓阿航好吃味。聳肩,他太習慣應付她的失望,沒多話,只是拉拉她的長髮,遞給她一個開朗笑容。

  「我沒事。」悄悄地,她在他耳畔低語。

  予璇拿起托盤,擺一壺檸檬水、兩個茶杯,走在前面。

  拍拍她的肩,阿航說:「打起精神,工作時間想男朋友,要是我當老闆,一定炒你魷魚。」

  「我哪有,我只是太累,穿高跟鞋工作很辛苦呢。」予璇回話。

  放下杯子、注滿水,予璇看見阿航對面坐的典雅女人,她的頭髮短短,卻很有造型,灰色套裝穿在身上,不說話,已看得見精明,阿航、阿健就是喜歡這種女人吧。

  說不上為什麼,是自卑還是嫉妒,那麼養眼的女人,居然看得她胸口窒息。扯開笑容,予璇刻意忽略胸口的疼痛。

  「你可以再穿高一點,不然這種高度,沒人相信你已經穿上高跟鞋。」阿航笑說。

  「儘管損我吧,我會長大,你會老化,總有一天我會把你踩在腳底下。」

  「小姐,你忘記自己已經過了青春期?」

  聽著他們一來一往對話,典雅女人笑出聲波,「你們的感情真好。」

  「我們的感情好?千萬別誤會,你是阿航的女明友對不對?我保證,我們兩個是宿敵,感情很糟糕。」

  欲蓋彌彰、越描越黑,說的就是予璇這種人。

  「這麼急著撇清做什麼?我又不是濾過性病毒。」瞪予璇一眼,阿航明顯不爽。

  「對啊‥,你是AIDS,是SARS、是禽流感,誰碰到你誰倒霉,小姐……」

  「我是劉芳,叫我一聲芳姊吧。」

  「芳姊,我一看你就覺得你慈眉善目,肯定是天上仙女,下凡拯救民間疾苦的,所以,你要好好渡化阿航,千萬別讓他出門製造事件。」

  「你繼續瞎說好了,我本來想邀阿健來看你,現在……」他吊起她的胃口。

  「怎樣?」

  聽到阿健兩個字,她的眼睛閃出光芒,晶晶亮亮,像夜空星辰。

  快半個月沒見面,雖然予璇常打電話,可是阿健忙的次數居多,他還是對她很好,可那種好……距離她想要的,有很大落差。

  「再考慮。」

  「不准再考慮,決定了,由你出面邀阿健來看我。你現在需要考慮的是點什麼餐,我們的菲力和德國豬腳都不壞。」予璇很強盜地擄去他的考慮,直接替他下定案。

  「我要菲力。」

  劉芳很配合地選擇予璇的推薦。

  「嗯,菲力一份。阿航,我替你點海陸大餐好不好?」

  「為什麼?」

  「海陸大餐的量很多。」她舉出海陸大餐的最大優點。

  「我又不餓。」養豬嗎?他不認為自己長得一張豬頭瞼。

  「我餓啊!我今天只喝兩杯開水。你吃不完的話,請服務生打包,留給我好不好?」

  「為什麼不吃飯?」

  「沒錢。」

  「康叔叔沒給你錢?」

  阿航濃眉挑得老高,照進她臉上的彎彎月亮,她以為他又要生氣了。

  「有啊,爸給我第一個月的生活費,我拿去買兩雙高跟鞋,你看,漂不漂亮?」她提提自己的腳,向他炫耀。

  「錢花掉了,康叔叔會再給你。」

  「不行,我說過要獨立,不當伸手牌,別擔心,書青要借我錢,只算五分利。」

  白癡,她到底曉不曉得五分利是多少?阿航看住予璇的滿臉自信,未賺到錢,先學會負債,看來嬌嬌女要學獨立,還需要很長一段艱辛。

  她還想往下說,婷婷走來,在她耳邊講話:「經理說你聊得太久,應該去招呼其他客人。」

  吐吐舌頭,沒錯,她真是聊太久了,沒辦法啊,她習慣一碰上阿航,就說個不停。

  「請稍待,餐點馬上送過來。」

  抽出點餐單,她往廚房方向去,接下來,她只敢在替他們添水時候,偷偷拋出一個笑容。

  只不過……嫉妒還在,當抬眼之際,一不小心看見兩人的「相談甚歡」,她就忍不住發呆。

  怎麼辦?她生病了嗎?他是阿航,不是阿健吶!為什麼她滿肚子不舒服?為什麼她沒事喝下一碗醋?

  阿航有點老了,是應該交交女朋友沒錯呀,憑什麼她要不舒眼?

  雖然阿航天天繞在她身邊,可他有自己的生活圈、自己的朋友,她怎麼可以自私地認定,他歸她所有?

  她該吞兩顆腸胃藥,該去看看心胸狹窄科,看能不能打一針,打去她的小心眼。

  她一面罵自己要白癡,一面努力掃除橫在胸口的酸楚,有點辛苦,也有點莫名。

  
  終於,她脫下制服,拿起包包,向所有同事道過再見,走出關上大燈的餐廳。

  十步,她看見他的座車,她想跳著跑近,可惜兩條腿種了檸檬樹,又酸又重,彎下腰,脫下鞋,赤腳走向前。

  打開車門,坐進車裡,接手阿航遞過來的餐盒,溫暖上心。

  餐盒裡,有冷掉的蝦子、墨魚和半塊牛排,她從沒吃過剩菜飯,不曉得是工作太累,看見剩菜太心酸,還是壓在胸口的嫉妒心,沉重了眼皮,咬一口牛排,她滑下兩顆淚水。

  她的淚水,他看見。

  阿航說:「現在你知道,你們餐廳的海陸大餐有多難吃了吧。」

  噗哧,她笑開顏,抹去淚水,搖搖頭。「不是。」

  「你還嫌它不夠難吃?」

  「阿航……謝謝你。」

  拾臉,她望他,那張和阿健一模一樣的臉,帶給她的窩心比生氣多好幾千倍。

  「謝我什麼?我可不想借你錢。」

  「不用借我錢,我會搞定的。」

  「你不要欠下一屁股卡債,再叫我陪你去買木炭。」一句一句,他企圖拉開她的傷心。

  「才不會,我會成功的,你要看好我,不准洩我氣。」

  「是,大小姐。」

  「以後,你要改掉這二個字,喊我女強人。」

  她說完,他大笑。

  久久,他停下笑容,說:「如果吃不下,我帶你去吃別的。」

  「不用,很好吃。」

  她重新舉起筷子,吃一口蝦子、一口墨魚和一口牛排,把海陸全塞進嘴巴裡,三種滋味在嘴裡糾纏,就像今晚,無數味道在胸口翻攪,弄得滿腹心酸。

  「發燒的話,不能怪我。」

  「為什麼會發燒?」

  「因為我是SARS啊。」他把她的評語還給她。

  「阿航……」她又笑了,兩彎月眉,她總在他身旁忘記傷悲。「劉芳是你的女朋友嗎?」

  「同事。」他回答。

  「別騙我,你沒看見她長得美麗非凡?」

  「我的審美觀很怪。」

  「誰說?」予璇回嘴。

  他最挑剔了,沒有最好的西裝不穿,沒有最好看的鞋子不入腳,連傢具都要挑選了不起的特殊創意。

  「不然我怎麼能夠在你身邊坐那麼久,不吐、不昏倒?」

  「拐彎罵我醜?你比小喬更壞。」她出聲抗議。

  幾句話,他把劉芳話題推開,一路上,他們說說笑笑,談新學校、新工作、新生活。

  這天晚上,予璇在包包裡發現紙袋,裡面有好幾萬塊和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我沒借你錢,是送你的,唯一的條件是——不准再拿去買高跟鞋。

第四章
「予璇,經理叫你進去。」婷婷喊她。

  「我又做錯事?」

  有些緊張,聽說經濟不景氣,被裁員很容易,予璇希望,自己不在下一份裁員名單裡。

  「誰曉得?」聳聳肩,婷婷走進廚房。

  是她眼花?婷婷的眼光讓人不愉快。

  予璇抿唇,不管了,經理還在等她,加油吧,挨罵也沒辦法,本來嘛,獨立生活很辛苦,工作沒有想像中簡單,這些話,阿航全警告過她。

  硬著頭皮,她敲敲經理的門。

  「進來。」

  「是。」

  推開門,她站到經理面前,手在圍裙邊握拳,吞吞口水,有幾分緊張。

  餐廳經理是個四十幾歲的中年男子,說話溫文儒雅,態度和善。有員工在背後批評他,說他是花心大蘿蔔。

  聽說他已婚,小孩子上高中了,還自命風流,常在外面捻花惹草,最八卦的說法是,前一任領班就是為了和經理的感情鬧出問題,割腕自殺。領班沒死成,但事後鬧進法庭,還上過社會版新聞。

  他長得好看嗎?以前沒仔細觀察,趁現在多看兩眼。

  嗯,憑心說,是還不錯,尤其那對擁有雙眼皮的眼睛,若不是頂上微禿的話,還真的不難看,當然,比起他們家阿健,還有段很大很大的落差。

  「予璇,你來這裡工作多久?」

  「到明天就滿一個月。」她必恭必敬回答。

  想到領薪水日子將至,忍不住地,驕傲湧上,這是她人生第一份薪水,是她花下勞力賺來的,明天,她要拿薪水袋跑到阿健面前,告訴他:「看吧,距離你的要求,我又向前邁進一大步。」

  「各方面都還習慣嗎?」經理聲音很柔和,他起身,走到予璇身邊,笑得滿臉油光。

  「嗯,剛開始有點辛苦,現在好多了。」

  低頭,不敢正眼瞧人,不確定哪裡出錯,她居然覺得經理長得像大野狼。

  「同事相處得如何?有沒有人欺負菜鳥?」

  他又更接近了,近得予璇可以聽見他的呼吸。

  「謝謝經理關心,大家都很幫忙。」她回答。

  「那就好,有任何問題,一定要來找經理,我會幫你的,知不知道?」

  「是,謝謝經理。」

  「我發覺你很喜歡穿高跟鞋。」他低頭看她的腿,手伸到裙邊,輕輕撩起一角。

  下意識地,她退開兩步。

  是敏感嗎?她在經理眼裡看見猥褻。

  「嗯,我穿習慣了,不穿反而覺得很奇怪。」

  「你有一雙美麗的小腿,穿高跟鞋很好。」這次,他的手直接碰上她的小腿。

  不是敏感!尖叫一聲,予璇縮開腳,往後退。

  大手拉開,他的身子像一張網,朝予璇罩下。

  「聽說你還是學生?」

  眼睛往上調,這回她看見猥瑣眼光落到她胸口,予璇想奪門而出,但門在另一端,而眼前的路讓經理擋住。

  死盯辦公室門扇,她好希望這時候有人進來。

  怎麼辦?怎麼辦?頭腦變成漿糊,糜爛得整理不出半條思緒。

  「缺不缺錢用啊?經理可以幫忙呦!」

  說著,他湊上前,趁她不注意時,抓住她的腰,強吻她的唇。最後一刻,她回過神,別開臉閃過,吻落在她頰邊,流下一攤口水。

  「你在做什麼?」她大叫。

  「你說呢?」他的身體靠上來,壓住她全身,右手撫上她的後背。

  「放開我,我要叫了!」

  「放心,這裡的隔音設備不錯,外面聽不見的。」

  她想吐!

  用手臂架開經理的脖子,予璇隨手抓起桌上的煙灰缸,朝他頭砸過去,趁他痛得彎腰時,予璇掙脫。

  臨行一眼,她看見鮮血從經理額頂冒出來,殺人……她殺死人了?

  幾秒鐘怔愣後,直覺地,她衝出經理辦公室,不顧同事詫異眼光。

  
  予璇沒有帶走包包,沒換回自己的衣服,她有的,只是口袋裡的一枝筆和一疊點菜單。

  她在餐廳外徘徊,經理流血的那幕在腦間反覆上演。

  幾百個猜測在胸口,壓得她呼吸不順,會不會他暈厥?會不會他失血過度,心臟衰竭?會不會等到鮮血漫出辦公室,他才會被發現?

  天吶……她衝出經理室時,到底有沒有把門關上?沒有吧,一定沒有,她那麼驚慌,怎麼會注意到把門關好?

  怎麼辦?她殺人了,救護車、警車就要奔馳而來,馬上馬上,警察會到家裡和出租公寓抓她,康予璇成了通緝犯,四處貼起她的大頭照。

  她將在監獄裡度過下半生,她當不了女強人,她失去阿健,她成為父母親永遠的恥辱,她……再也沒有未來與人生。

  害怕、恐懼,她從沒碰過這麼齷齪可怖的事,美美的粉紅色世界,被經理的鹹豬手撕裂,心臟在胸口狂跳,她的臉色青白交加。

  應該遠遠跑開的,可她嚇得站不穩,哪有力氣逃跑。

  淚在滑,手在抖,鼻水一滴一滴衝出鼻腔,她拚命吸,卻怎麼吸都吸不乾淨。

  低頭,張開雙手,她彷彿在手心間看見紅血球……血在掌心擴大,一遍遍提醒她,她是殺人兇手……

  靠在電話亭邊,看著打電話的人一個個進出,緊咬的下唇,咬出深刻齒痕。

  好久,她再沒辦法止住心悸:好久,她的淚水氾濫成災;好久……她花好久的時間鼓起勇氣,想打電話向警察自首。

  「小姐,你怎麼了?」甫從電話亭裡面走出來的年輕女生問。

  「我……」

  怎麼回答?說她剛殺了人,說她想打報警電話,把自己送進監獄、坐上電椅,二十年後重做好漢?說不出口,她不懂,搞獨立怎麼會把自己搞得血流成河。

  予璇的眼淚讓對方緊張。

  「你還好嗎?要不要我替你打電話找人幫忙?」

  幫忙?誰能幫她?律師嗎?把重點放在過失殺人,罪會不會輕一點?也許關個五十年,牙齒尚未全數脫落前,會被釋放出來。

  「還是,你想打電話卻沒電話卡?」

  見予璇不回答,好心女孩又問。

  「是。」她用力點頭。

  女孩鬆口氣,把電話卡交給予璇。「拿去吧,不用還我了。」

  「謝謝、謝謝……」她拚命感恩。

  衝進電話亭,插進卡片,應該打110的,但她撥出的卻是阿健的手機號碼。

  被制約了,拿起電話,她只想得起阿健的手機號碼。

  電話那頭,阿健正和阿航討論企畫案,看見螢幕顯示,阿健沒有太多訝異,他習慣予璇的每日Call in。

  接起電話,他笑問:「今天過得怎麼樣?」

  「不太好。」咬唇,吞口水,她努力把嬌驕女收藏妥當,努力表現出女強人。

  「誰欺負你?」她的音調不對,阿健聽出端倪。

  「餐廳經理。」

  話出口,淚飆出一大串,那個噁心嚇人的禿頭經理……嘴唇抖得厲害,他的口水貼附在她頰邊,永遠都擦不干……

  「要忍耐啊,工作本來就很辛苦,你有聽說過哪個上班族說賺錢很輕鬆?」他笑笑,沒把她的委屈放進心底。

  「知道……可是,我現在很想看到你。」

  「不行,我還在工作,你要乖。」

  「可是……」

  「可是什麼?」

  他並沒有太專心,拿起鋼筆,在企畫案上面打幾個圈圈,勾選出重點處。

  「可是我今天不想乖。」

  「又想當耍賴小孩?」阿健笑笑。

  「我要見你、我要見你、我現在馬上要見你!」精神繃到極點,她失控。

  「予璇,你這樣我會覺得很累……」

  他說很累?不管她多盡力,還是讓他覺得累嗎?

  她以為,愛情是兩個想時刻在一起的男女創造出來的;她以為,愛情是不管哪一方有難,另外一個會感同身受。

  是不是她想錯了?是不是她沒弄懂現代愛情守則,才會怎麼說、怎麼做都錯?

  沒說話,她在電話這頭哭,嗚嗚咽咽。

  「予璇?」聽見她的哭聲,阿健眉頭皺起。

  「我、要、見、你——馬上!」

  「你在耍任性?」

  「對……」

  她還想往下說,但電話卡用光了,嘟一聲,跳出電話機。

  「予璇怎麼了?」阿航問。

  「不曉得,大概工作不顧利,情緒低落,有些鬧彆扭。」

  「只是在鬧彆扭?」

  阿航不相信,很久了,她的任性撒嬌不敢在阿健面前上演,她盡全力改變自己,企圖當個滿分情人,她沒道理在邁向成功的半途上鬧彆扭,毀掉自己精心計畫的一切。

  「我不確定,不過,就算碰到困難,予璇必須學著自己處理,她夠大了。」

  歎氣、搖頭,阿健這個「男朋友」當得很敷衍。

  阿航拿起電話,撥出予璇的手機號碼,手機那頭始終沒人接聽。拿過車鑰匙,他丟下一句:「企畫案有問題的話,明天再討論。」

  「你要去找予璇嗎?」

  「對。」

  「你會把她寵壞的。」

  「寵壞女人,不是身為男朋友應該做的事情嗎?」搖頭,臨行前,阿航補上一句:「我不介意把她寵壞。」

 
  阿航進餐廳,同事說予璇從經理辦公室匆匆忙忙跑出去,不曉得去了哪裡。

  於是,他進辦公室,找經理問清楚。

  頭頂壓著毛巾的經理很光火,他不斷指責予璇的工作態度有多差,還說她是千金小姐脾氣,做錯事連說都不能說,拿了煙灰缸就往上司頭頂砸,這種員工誰敢用?

  對於經理的話,阿航不予置評,拿回予璇來不及帶走的包包和衣服,離開餐廳。

  他打兩通電話,一通到康家,一通到公寓,兩邊都說她不在,他想不出予璇會跑到哪裡去,坐上轎車,他好擔心。

  發動車子,他在腦海間尋找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幸而未踩油門,他在前方的電話亭邊看見一個蜷縮身影,是她?

  熄火,以航下車。

  前進十公尺,他看見了,的的確確是予璇,她坐在電話亭邊,頭埋進膝間,弓起身子,啜泣。

  小小的肩頭抖動,長長的頭髮在頰邊造反,誰說她只是任性鬧彆扭?要不是受了莫大委屈,愛漂亮的她,怎會捨棄形象,坐在路邊哭泣?

  放輕腳步,他蹲到她身旁。

  「發生什麼事情?」

  拾眸,腫得像核桃的眼睛對上他的心急,光線很差,她的視力因大哭,損失了一部分,但她還是沒做出錯誤分辨,只消一眼,她認出他是誰。

  「阿航……」投進他懷裡,全身都在發抖,她完了,徹徹底底完了。

  「沒事,別怕。」輕拍她的背,安撫她像安撫剛出生的小嬰兒,他小心仔細。

  「有事,很大的事。」她放聲大哭。

  「說說看,發生什麼大事,看我能不能替你解決。」從不哄人的杜以航,柔聲地哄起懷中女人,很自然,沒有半分勉強。

  「沒人能替我解決,我的人生完蛋了。」抱緊他,她的頭埋進他懷裡,打死不拔出來。埋著好,就算埋過頭會窒息,也比死在監獄強,首度,她理解鴕鳥的安全感。

  「那麼嚴重?」他想笑,不過是丟掉一個工作,如果她真那麼在意獨立問題,他可以提供她五個、十個,甚至上百個工作。

  「我殺人了!」

  四個字出口,牢飯、犯人服、電椅……所有和監獄有關的東西全浮上腦袋正中央。

  「你殺誰?」

  他敢打賭,就是把雞綁住,逼她拿刀割雞脖子,她都會割個半死不死,這種女人想殺死人,不僅有理論上困難,也有行動上的困難。

  「餐廳經理。」予璇想到他頭上的血,忍不住,淚水搭上溜滑梯,滴滴答答滾下。

  恍然大悟,阿航終於理解,餐廳經理為什麼在頭上壓毛巾。

  「你為什麼殺他?」阿航勾起她的臉,拭去她的淚。

  明曉得他沒辦法替自己去坐牢,還是覺得心安,吸吸鼻水,不哭了。

  「他很可怕。」說著,予璇不自覺地拉起他的袖子,在頰邊擦兩下。

  「他做很可怕的事?」嚴肅攀上他的臉,兩道眉毛在額頂糾結。

  「他把我叫進去辦公室,先是問我有沒有工作上的問題,然後說我穿高跟鞋很好看,然後就、就摸我的腿……」說到這裡,聲音再度出現哽咽。

  「然後呢?」他不是對她凶,但口氣忍不住高昂。

  「他壓在我身上,摸我的背,還、還……」

  「還怎樣?」口氣急促,他想重回餐廳,把沒死成的經理再殺個徹底。

  「他還……親我的臉……噁心,我想吐……」予璇放聲大哭,環住他的腰,扣得老緊。

  「該死!」

  「對啊,他好該死,可是,我真的沒存心殺死他。」

  「你有什麼能力殺人?」

  原來她為這個傷心。

  順過她的頭髮,用五根指頭替她梳開糾纏,她很愛漂亮的,居然為一個不值得的男人,將自己搞得狼狽。

  捨不得……她圈他的腰,他擁她的背,慢慢劃、慢慢圈,他要把那個爛人在她身上製造出的不愉快消滅。

  「我真的殺死他了,我把煙灰缸砸在他頭上。」

  「煙灰缸砸不死人。」他否定她的說辭。

  「煙灰缸是大理石做的。」

  「那只會很痛,不會死掉。」

  「可是他流血了。」

  「禽獸身上有好幾萬毫升的鮮血,流一點血,只是在幫助新陳代謝。」

  「可是……」

  「我剛才進去餐廳找你,那個沒死成的經理坐在辦公室,狠狠臭罵你一頓。」他居然那麼有風度,罵不還口?該死的風度、該死的紳士,他寧願自己是流氓。

  「他沒死?喜出望外,她不必當兇手了。

  「除非對著我叫的是鬼魂。」

  「太好了,他沒死,我不必被判刑。」

  「誰敢判你刑?走,再進餐廳,我去狠狠教訓他一頓,教他眼睛放亮點,看清楚自己惹的是誰。」

  說!為什麼殺人有罪?就是有人欠扁欠砍,不砍他幾刀,豈非對不起百姓蒼生?他要改行當立法委員,立下法律,殺人不必被判刑,他要當思想家,鼓吹殺人無罪論,他要、要……歎氣,他要好好安撫胸前的小女生,撫去她恐懼的淚水。

  「不要。」猛搖頭,她才不要再看見那個大壞人。

  「為什麼不要?不想出氣?」

  「我不喜歡你把手弄髒,你的手是我要牽的。」

  予璇沒想過這句話代表的定義,沒想過自己會不會讓阿航誤解心意,因為,她明白,阿航懂她,一直都懂。

  離開阿航懷抱,她抓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拙緊、扣松,扣緊、扣松,那是她的,不准誰把它們弄骯髒。

  「弄髒了,洗掉就好。」

  他喜歡她的動作,喜歡她把他納為自己所有,當然,他會「正解」她的心意,不至於弄擰她的語意,他心底非常清楚,予璇的夢一天不醒,就一天不會正視兩人的關係。

  那麼他要不要殘忍地把事實掀開,讓她明白夢只存在黑夜虛構間,不會在白天實現?

  不!答案很簡單,因為他捨不得她心痛。

  「洗不掉。」

  說著,她又搓搓自己的臉頰,這時,他才發覺她臉上有一大塊紅右誤。

  「他打你?」

  維蘇威火山爆發,火山灰淹沒大街小巷,可憐的龐貝人來不及躲避,被砸得頭破血流的色狼經理也來不及逃,將要可憐地失去他花一輩子努力,汲汲營營掙來的微末成績。

  「不是。」

  「你自己搓的?」

  「對。」

  「為什麼?」

  「他親我這裡,很髒。」

  「怎麼會?明明很乾淨。」阿航拿出手帕,在上面抹幾下。「感覺好一點沒有?」

  「沒有。」

  伸出粗礪的食指,在她臉頰輕輕劃圈,劃開她緊繃的肌肉。「好一點沒?」

  「還是髒。」

  他莞爾,輕輕地,他在她頰邊印上一吻,不重、沒有口水,只有溫潤。

  「有沒有好一點?」

  爆竹炸上她的臉,紅色撲殺過來,染出她滿臉滿頭的紼紅。

  「好一點沒有?」他催促她的答案。

  「有啦、有啦。」

  推推他,哪有人這樣做清掃工作?那麼行,下次叫他用嘴巴幫忙拖地。

  「那就好,我送你回家。」

  「好。」

  她拉著他,想站直,但身體蜷縮太久,居然站不起來。

  阿航沒說話,蹲下身,拉起她的雙臂,將她背起。

  小小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她的臉貼在他的後頸間,她歎氣,很長的一口。

  「又怎麼了?還是害怕?」

  手扶著她的屁股,他盡力讓她靠得安穩。

  予璇沒回答他的問話,他也不強迫她答,他們安安靜靜地走了一段路,然後她開口說:「阿航……」

  「什麼事?」

  「我知道獨立不是件容易的事。」

  「沒有人說它容易。」

  笑開,他沒要求過她獨立,對她要求的人是阿健。

  「這個月,我吃很多苦頭。」再回想,她覺得自己真了不起,竟然能一件件承擔。

  「我想也是。」杜以航同意。

  她明顯黑了、瘦了,不管是生活、工作或課業,肯定造成她不少壓力。

  「端菜被燙傷了,我沒告狀。」

  「嗯。」她沒告狀,他心疼。

  「媽媽看見我瘦兩圈,一直開出條件,要我搬回家住。可是,我沒有妥協。」

  「嗯。」她應該妥協的,阿健沒有那麼偉大,愛情也沒有那麼不得了。

  「我很久沒耍賴任性。」

  「嗯。」知道、知道,他全知道,知道她對待阿健,有多麼專心。

  「可是不管我做再多,阿健都看不見。」

  阿航答不出話了。他明白,阿健之所以看不見,是因為心不在她身上。

  「今天晚上,我希望在身邊的人是他,安慰我的人是他,更希望背我走這段路的人是他,可是他說我不該任性,還說我讓他很累。我很難受,很想哭,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我太累了,累得再也擠不出半滴淚水,明天吧,把傷心留到明天。今天……可不可以……」

  話止住,她曉得接下去的話不合宜,可她真的累慘了。

  「說下去。」他命令。

  「可不可以,我躺在你的背上睡一下下。」

  這麼簡單的要求,有什麼問題?

  「睡吧!」阿航說.

  他左右搖晃身體,也搖晃起背上的小女生。

  他走很遠,經過自己的車子,繞進一條小路,他走著、走著,兩條長腿交互前進,沒有多想些什麼,單純走路。

  聽見背上傳來微微的鼾聲時,他微笑;感受到用力圈住自己的小手鬆了套,他也微笑。他知道,他的笨予璇睡著了。

  他走一個小時或者更久,走回她租的公寓前面,按電鈴,可惡的緯翔來開門,酸了杜以航兩句:

  「請問你是帥一點、溫柔一點、聰明一點的阿健,還是什麼都差一點點的阿航?」

  杜以航沒同他生氣,因為,予璇就在他的背上,睡得好安心。

  三個星期後,予璇工作不滿一個月的餐廳,換了新東家,聽說色狼經理背負滿身債,逃往中南部。

  後來怎樣,沒人曉得,只大約聽過,他的妻子同他離婚,拿到一筆不錯的贍養費,奇怪吧?色狼經理明明背債務,哪裡有錢付贍養費?

  不過啊,夫妻間的事,哪裡是我們這種外人能過問?

[ 本帖最後由 dana8011 於 2007-1-14 00:13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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