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42度嗆辣愛戀<幸福的濃度 4> 作者:惜之 (已完成)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14899 0 1
這個男人會不會太誇張?
在法國,她三次與他巧遇,
三次他都有不同的女伴,
可是,
他陽光般的爽朗笑容,
總能給她溫暖的感覺;
他灑脫態度下的細膩心思,
總能帶她一步步跨出心防……
唉呀呀,好像有點糟糕,
明知道他是一個花花公子,
她還是……
不由自主陷入了!?

大家好,我是惜之
  小喬是這系列的最後一本了,本來設定中的小喬,比這個小喬壞上幾十倍,沒想到寫著寫著,他變成半個好男人,我在改稿子的時候,想了老半天,到最後不得不唉一聲,承認我被自己打敗。

  怎麼搞的?我老寫不出成功的壞男生,是我碰不到真正的爛男人,還是我的潛意識裡有壞男人過濾症?不曉得,總之看到後來的樣子和我預估的不一樣,多少有點失望。不過,我很喜歡這個女主角,一個不愛輸的瑕疵娃娃,有本事讓不結婚的男人說出:“誰敢要我離婚,我就斃了誰。”光這點,就值得多少女性喝彩鼓掌。

  我不斷自問,為什麼對被欺負得可憐兮兮的女主角情有獨衷?為什麼老要把她們提出來當女主角?

  因為心疼吧,心疼那些被男人惡整,被男人欺心的女生。

  她們有的事業成功、有的什麼都不懂,有的活潑開朗、有的鬱鬱寡歡,她們有不同的事業工作、性格心情,相同的是都為愛情所苦,她們明明知道,愛情帶來的只有痛苦和無盡折磨,偏偏舍不得放手,讓愛情過去。看著她們的傷心悲哀,你連多罵她們一句笨蛋都舍不得,只能陪著她們掉淚、哀悼。每次想到這個,心情沉重,只能祈求上蒼,讓她們的情路順遂一些。

  你想問,就這樣讓壞到不行的小喬漂白,甘心嗎?不甘心!怎麼辦呢?

  我一定要想個辦法再讓壞男人現江湖,也許在下個系列裡面,也許再弄出一個阿非,讓所有人都想對他投擲雞蛋。請大家拭目以待吧!

楔子
  我叫做林芷櫻,有點交情的喊我阿櫻,痛恨我的叫我好詐櫻、狗腿櫻、排骨櫻……各種名號都有。

  你大可不必記住我的名字,反正我不會出現在這一系列的小說內文中,因為我是個同性戀,而以同性戀為主題的小說想大賣,呃,有實質上的困難。

  雖然我長相超優、身材超讚、智商超高,雖然我的優點多到“罄竹難書”……什麼?罄竹難書是這樣用的嗎?沒錯、沒錯,今年才改的用法,教育部長剛剛頒布的新解,記起來哦,下次學測絕對會考。

  重拾正題,男人都說我當同性戀未免暴殄天物,但我是那種喜歡把浪費當成高尚品德的女人,所以 ,我這種同性戀女生,絕不會成為小說裡面的主角。

  我是寫小說的,性格孤僻、喜歡獨處是必備條件之一,對空氣喃喃自語是我的職業病,一下子哭、一下笑,對我而言是正常情緒。

  我會抱著蠟燭輕輕對牆上的蒙娜麗莎說:“別在生日時哭泣。”

  什麼,你不曉得蒙娜麗莎為什麼會在生日時哭泣?你看不出她的身材嗎?典型的未婚懷孕嘛!她當然會在寶寶的生日當天哭泣,哭怨那個只顧自己,死不負責任的小孩父親。

  我也會晃起仙女棒,站在陽臺上對著月光說:“溫哥華的月亮呵,多麼皎潔明亮。”

  什麼?你又有意見了?在臺灣看不到溫哥華月亮?拜托,難道你頭上的月亮和溫哥華那顆,不是同一顆?

  基於我種種奇怪言行,附近鄰居開始傳出我的公寓鬧鬼、我被狐仙附身……這類不實言論。

  唉,真有鬼就好了,要是有幾個鬼治治世界上的壞蛋,也許就不會有人愛綁炸彈,炸炸別人的雙子星大樓;不會有人想盡辦法挖空窮苦百姓的微薄薪水;不會有人賣官、賣贖罪券,不會有人……

  看吧、看吧,我又在嘮嘮叨叨對空氣說話了,沒辦法,我的病在我的小說大賣的同時,更形嚴重。遠在加拿大養老的爸媽,害怕哪天我和自己聊得太愉快,直接從五樓往下栽,忍不住打006,叫我把公寓分租出去,於是,那幾只成為我筆下主角的傢伙出現了。

  好啦,接下來的名字,你可以花點腦筋記一記,因為他們會出現在接下來的故事裡。

  我的第一個房客叫做賀緯翔,在我貼上招租單的第一天,他當著我的面把單子撕下來,告訴我,他租了。男是陽、女是陰,找個陽人來治治鄰居嘴裡的陰鬼,是個不壞的主意。

  我很阿莎力,點收了押金和前三個月的房租,指指上面,說:“五樓,門沒關,自己上去。”然後把招租單重新用膠帶貼回原處,這回更狠,我才貼完第一塊膠帶,夏書青就在我身後說:“把房間租給我。”

  我猛回頭,看見她,神志有幾分錯亂。我的美貌已經夠“罄竹難書”了,她的美更是、更是“罄紙難書”,連回收紙都用罄了,還寫不完,她冷冷的美、冷冷的說話語調……好,我承認,我有指染她的邪惡思想。

  於是,我吞吞口水,用比對賀緯翔溫柔十倍的口氣說:“請上五樓,門沒關,自己選你喜歡的房間。”

  當我傻傻地看著夏書青的背影時,喬力夫出現,他用我看夏書青的色狼眼死盯我,我很明白那種眼神的意圖,但沒心情責備他,因為我還在肖想夏書青的美色。

  後來,我實在想不起他是怎麼拿走我手上的招租單,怎麼變成我的房客,總之喬力夫加入我的生活,變成我揮之不去的夢魘。

  在他們同時搬進來的那個晚上,我立即明白自己作了多麼錯誤的決定。

  先是喬力夫偷渡到我的房間,下半身只圍一條和他身材不成比例的小毛巾,很無辜地告訴我停水了。

  停水關我屁事!?難不成要我吐口水讓他洗小禽鳥?

  當天,我理解喬力夫是個變態,他的變態有種學理名詞,叫作“精蟲泛濫八七水災式發射症”。

  好吧!就算我是同性戀,好歹也稱之為女人,體格上的弱勢是天生注定,於是,在喬力夫的魔掌伸向我傲人峰頂時,我逃到賀緯翔房前拚命敲門。

  救房東是件多麼教人崇拜的英雄事跡啊,可他居然隔著門,淡淡對我說:“兩條路:一,減免八成房租;二,你讓那個精蟲泛濫八七水災式發射症的男人玩死,從此我不必交房租。”

  賀緯翔是人嗎?他要是人就不會講出這種缺乏人性的鬼話。

  我轉身敲夏書青房門求救,她先是假裝沒聽到,後來開啟一條小縫,嚴肅說:“我在趕報告,要是你害我趕不出來,我對你做的,絕對比睪丸長在腦袋正中央的白癡更殘忍。”

  她的門關上,我呻吟一聲。

  現在,我承認,我的公寓鬧鬼,而且這三只鬼是我親手招進門,佛祖、觀音菩薩、玄天上帝、耶穌、阿拉和祖靈,請你們幫我驅鬼,我願意早晚三炷香,每天念經文,答謝神明相助。

  什麼?請鬼容易送鬼難?天……吶……救我啊!八代祖宗,救我啊!釋迦牟尼佛……

  半年後,我的哀號老天爺聽見了。

  在我被賀緯翔的鮮花惹出花粉熱後;在夏書青的礙眼男人登堂入室後;在喬力夫性能力衰竭後,祂幫我找到一個非常非常好的人,呵呵,我們決定搬出去,共度一生。

  我要把房間讓給下一個倒霉女生,你、你,還是你想租房子?歡迎來電加入。

  三天後,啥事都不會的康予璇出現,她成了緯翔、力夫和書青的新室友,也許是頭腦不夠好,也許是對人性要求不多,總之,康予璇對於這三位“人面鬼身”的室友,沒有什麼意見,於是他們和平相處、快樂生活,從此鬧鬼公寓撕去符咒,再沒出現鬧鬼傳說。

第一章
  喬力夫第二次看見她,是在法國巴黎東北方的香檳亞丁區。

  第一次遇見女孩時,她手拿數位相機,對著高掛在特華市教堂外的女性雕像猛拍照,似乎對兩百多年前的女人非常感興趣。

  大部分教堂牆上會放著Gargoyle(一種具有保護意味的怪獸雕像),而這裡卻擺了個張大嘴巴喊叫的女人,因她的動作很像對著手機咆哮,於是旅遊手冊上,將她喻為史上第一個使用手機的女人。

  會讓喬力夫注意的女性,都有個共通特點,就是她們長相非常搶眼。

  對,這女孩異常美麗,她的皮膚白得像雪、眼睛黑得像泡在水裡的龍眼籽,她的五官可以和芭比娃娃媲美,而她烏黑柔軟的長髮鬆鬆地扎了辮子,直垂到屁股邊緣。

  她不算矮,至少有一百六十五公分,身材窈窕、比例完美,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穿了一身黑色洋裝,特殊吧!在夏天、在最講究時尚的法國,她穿了一身材質高檔的黑色……喪服?

  她微跛,不仔細看的話,看不出來。

  喬力夫之所以發現她的跛足,最重要的原因是她穿著平底鞋。

  美女配高跟鞋,天經地義,他認識的漂亮女孩沒有不穿高跟鞋的,所以,他發現女孩子的缺陷。

  可惜,這麼美麗的女人,居然是令人扼腕的瑕疵品。

  這是他第二次看見女孩,在漢斯市的聖母大教堂。

  漢斯聖母大教堂是除巴黎聖母院之外,最豪華的大教堂,所有法國國王必須在此處被教廷承認之後,才算正式繼承王位。

  女孩對教堂後方彩繪玻璃上的夏卡爾畫作相當著迷,她的視線沒離開過那裡,在一連串的快拍之後,她拿出畫冊,動手作畫。

  她畫圖?很意外的發現。在什麼都講求快速的科技時代,愛畫圖的人太少。

  “喬,我很累,什麼時候才回飯店?”他身邊的女人嬌嗔。

  女人很美,符合他對驚傃的要求。

  她是法國人,有頭卷金髮和高挑豐滿身材,喬力夫喜歡她藍色的眼珠子,那讓她帶上神秘色彩,她一身香奈兒,全是今年春天新款,彩繪指甲輕輕摳著喬力夫的臉,她用柔媚的肢體語言,表達欲念。

  艾琳是他在法國念書時的同學,聽說是某位貴族的後裔,他沒時間研究她的身世背景,因為每次見到他,她便急著同他上床。

  “很累?那我們不是什麼事都辦不了?”他曖昧一笑。

  喬力夫是亦達企業的小開,這些年亦達在喬力夫寡母的經營下,研發出的新車款,在國際上受矚目,許多大了牌汽車紛紛跟他們接觸,希望有合作機會。

  他認為,母親比父親更適合經商。

  父親去世前,母親無權參與公司營運,那時候的亦達只能守成,無大作為。父親去世,母親接手公司,家族裡的長輩紛紛跳出來,說她沒有資格當董事長,甚至有人提出退股,企圖逼退母親。

  母親被逼退了嗎?並沒有,他們賣房子、賣黃金、賣土地,把叔叔伯伯手中的股票全數買回。這是項非常危險的投資,當時,亦達並沒有好到值得全心投入。

  但在母親大刀闊斧的改革下,去年,亦達擠進臺灣最賺錢的十大企業之一,而五年前的美洲投資也慢慢看見成績。眼紅的叔叔伯伯找上母親,希望再投資亦達,母親笑著婉拒了。

  喬力夫本性固執堅持、內斂深沉,但往往表現出玩世不恭、灑脫不羈,他習慣讓對手輕忽,而這種輕忽,往往造就了力夫的成功。

  他和母親是同款人,當所有人都不看好柔弱無能的母親能撐起亦達時,她隱藏實力,笑著同意所有人對她的批評,幾年過去,一堆人跌破眼鏡。

  因此,當大家嘲笑喬力夫是個只會畫畫的富家子弟時,他的母親微笑接受批評,她知道兒子和自己一樣,當他決定展翅高飛時,絕對一鳴驚人。

  手機響起,喬力夫接電話。

  “喂,喬力夫你好。”

  低醇的嗓音充滿魅惑力,往往讓女孩子未出言先陶醉。


  “兒子,你見過江書亭了沒?”

  “我和江叔叔約明天見面。”

  此行到法國的目的,是和江起華談談技術合作的可能性,並與江書亭相親,這叫企業聯姻,他看多聽多,從未排斥過。

  他知道自己的婚姻和母親一樣,早晚要拍賣,於是趁自由時及早享受愛情,他在不同女人身上獲得不同程度的滿足,他在每段愛情裡面,品嘗自我肯定的幸福。

  女人是他的蔬果,他堅信一天五蔬果、疾病遠離我,而且他對於健康相當看重,於是他每天每天,猛吃“蔬菜水果”。

  “要是對江書亭沒感覺,就算江叔叔提出來的條件很誘人,也不要勉強自己。”

  她太了解兒子,從小他堅信企業聯姻不是壞事,他身邊所有人都是企業聯姻,包括他的爸爸和爺爺,這種聯姻創造了一個個成功企業,讓新一代不必付出太多的勞力,便入主上流社會。

  他是企業聯姻下的既得利益者,你想,他怎會排斥買賣式婚姻?

  喬力夫笑笑。“老媽,你幾時見過我勉強自己?”

  “好吧!總之早點回國,你沒忘記自己的畫展快開幕了吧?”

  母親從不反對他的興趣,她甚至是過分地支持他對畫畫的喜好,她為他找名師、替他報名各項比賽、為他舉辦畫展。知道嗎?企業家沒有人像她這樣栽培下一代的,而母親支持他的唯一理由是——人不輕狂枉少年。

  的確是枉少年,他母親從未擁有過真正的少年、青年期,她是大家閨秀,事事聽從家裡安排,乖巧聽話是她少數能做的事,於是她支持兒子,為的是彌補自己,她不要在兒子身上復制自己的人生。

  “知道,你也一樣,不要忙到三更半夜,有空出門找個好男人約會。”

  “我以為你不準我亂交男朋友。”母親說。

  “誰說的,我支持你不停交男朋友,只不過婚姻嘛……只能找對亦達有幫助的男人聯姻。”

  “你拍賣自己的婚姻還不夠,居然連我的婚姻都不放過!”說著,母親在電話這頭大笑。

  母不母、子不子,他們是全天下最不像母子的母子。

  “沒錯,想搞大肚子之前先想清楚,想想我的同意度。”力夫在大笑之間掛掉電話。

  法國美女斜眼望他,聲音裡有明顯醋味。“跟誰講電話?談得很愉快嘛!”

  “我在臺灣的女朋友。”隨口一句,他不擔心會否引起她的不滿意。

  “你到底有多少個女朋友?”手叉腰,她不依地噘起豐厚性感的嘴唇。

  “數不清,不過我很確定一點。”

  他挑眉,分明是輕佻的動作,卻讓女人看得傻眼。這個男生啊,實在帥得太過分!

  “哪一點?”

  “你是當中最美麗也最特殊的寶貝。”說著,他順勢在她頸間印上一吻。

  他哄平了她的不滿,法國女孩嫣然一笑,勾起他的手臂,彷彿剛剛的不愉快從未發生過。

  “我們回飯店之前,先去酒莊買幾瓶酒。”女孩的聲音恢復原先的嬌甜柔美。

  他沒意見,帶著女孩,半刻意地從“瑕疵女孩”身邊走過。

  力夫斜眼望過,她的畫很好,只不過簡單素描,卻繪出教堂的精神與味道,看來她不是半路出家,而是花了時間精力在上頭。

  他拋去讚賞眼光,但女孩始終低著頭,專注於自己的圖畫上頭。

  很……奇特的經驗,他以為自己是發光體,不管走到哪裡都會吸引注意力,沒想到連連兩次相遇,她沒在意過他的存在,令他有一點點小不爽。

  法國女孩在力夫耳邊說了一串話,兩人突地大笑起來,這時的他們已走過瑕疵女孩身邊,所以喬力夫沒發覺,隱隱地,瑕疵女孩的嘴角撇了撇,不以為然的眼神掃過他們。

  ***  ***  ***  ***  ***  ***

  這是她第三次看見他。

  第一次在特華市的教堂前,第二次在漢斯市的聖母大教堂,加上這個第三次,他身邊帶著不同的女伴,前兩個是白種女孩,這一位是黃皮膚、黑眼睛的東方女孩,這些女孩有共通特點——美麗亮眼,而且身材豐腴傲人。

  她以為到香檳亞丁區的遊客對酒莊比對教堂感興趣,沒想到她遇見他兩次,都在教堂前面,而這次,他們在Aux Crieurs De Vin酒店碰面。

  白天逛酒店,特殊吧!

  店裡坐滿人,章殷艾一進酒店就看見他,直覺地,她想避開,坐到遠一點的角落用餐,很可惜,除開他和女孩附近的二人桌位外,她沒有其它選擇。

  低頭瞄了眼旅遊手冊,手冊上說,來到這裡一定要領教一次“酒午餐”。

  離開Aux Crieurs De Vin嗎?明天她將搭飛機返臺,為了個陌生男人錯失新經驗,未免說不過去。

  猶豫三十秒後,章殷艾決定,再次忽略他的存在,坐到他身旁。

  她點了旅遊手冊上畫的小黃瓜、黃芥末醬、硬面包、熏豬肉、火腿、起司,和一瓶Riesling(亞薩斯區的知名白酒)。這裡的客人似乎都為品酒而來,喝酒談話是大事,吃飯反倒成了配角。

  在餐點還沒有送上來之前,章殷艾拿出畫冊,提筆隨意素描。

  這是她一個人的旅行,以為會碰到意外狀況,但十八天過去,旅程順利得連自己都訝異。

  她對法語只限聽力,她的行動不像正常女性,人際關係更是壞到讓人“驚傃”,像她這種女生,別說一個人出國,就是跟團也讓人擔心到睡不著覺,她的爸爸和奶奶自然要大力反對。

  然,她會因為爸爸和奶奶的反對就不出國?當然不,她偷偷辦了簽證,偷偷買下機票,偷偷在網站上面訂飯店,然後,帶著一只簡單行李,她飛到戴高樂機場,走入浪漫到不行的法國巴黎,在十天的停留之後,轉往東北方的香檳亞丁區。

  她孤僻,從很小的時候開始。童年時期,奶奶向大家解釋,這叫做內向安靜。

  她有個雙胞胎姐姐章娉艾,她們有一模一樣的眼睛、一模一樣的美麗臉孔、一模一樣的身材、一模一樣的笑容……她們唯一的不同,是她有條短了兩公分的左腿,而娉艾被喻為國標界最美麗的女人。

  本來她是快樂的,她也會尖叫耍賴,也會像娉艾,穿著漂亮的新衣服在爸爸面前轉圈圈,直到她開始意識到自己和娉艾的不同,直到她理解家中下人的嘆息聲後,臉上的笑容緩緩褪色。

  七歲的她常窩在牆角幻想,幻想她和娉艾是同一家工了出產的昂貴娃娃,娉艾被裝進漂亮的包裝盒裡,送到吹冷氣、播輕快音樂的百貨公司櫥窗,而她是被品檢人員挑掉,準備回收熔掉的不及格產品。

  從此,她痛恨起旁人口中的“可惜”,開始刻意拉出自己和娉艾間的距離。

  娉艾愛穿黃的、粉的、紅的……各色鮮傃衣服,她便穿單一的黑色洋裝,她不穿長褲,因褲子會更突顯她的長短腳。

  大學後,娉艾燙頭髮、化粧,她則任由頭髮自己長,不上粧、不打扮、不出門、不結交朋友……所有娉艾做的事,她統統不做。

  殷艾注意到喬力夫,是因為他身上散發出的耀眼光芒。

  耀眼光芒是娉艾身上也有的東西,他們是發光體,像瓷盤般,不論走到哪裡都會吸引旁人的注意;她和他們不同,她是陰影,只要有太陽的地方就有陰影,而陰影是用來映襯太陽的美麗,就如同她的存在是為了襯出娉艾的完美。

  他很帥,起碼有一百八十五公分。

  她不算矮,但走過他身旁仍有泰山壓頂的威脅感;他的笑容璀璨,笑開時一口白牙,連“陰影”都感覺愉快;他的眉向上斜飛,他的五官是雕工精致的藝術品,若不是他身上有相當良好的還傳基因,就是他很多金,多金到聘得起一流整型名醫,為他精心塑型。

  他身旁的女孩一個比一個優,她們和娉艾相同,全屬於明星級人物。她猜,他能力高超,才有本事擄獲她們難以高攀的心。

  “我們這算不算以結婚為前提作交往?”

  女孩漂亮,連聲音都漂亮到不行,漂亮到吸引了殷艾的傾聽。

  “我沒意見。”他笑笑。

  正確的說法是——他對和她交往不存意願。雖然她美到出乎意料、舉止談吐高雅,雖然她的條件比一百分更高,可惜,他父親提出來的合作條件太苛刻,苛到他不想在這裡浪費時間。

  但……如果只是一段短短的過渡式愛情,他不反對。

  “我喜歡你,你是我見過最紳士的男人。”小手覆上他的手,紅唇微嘟,敞開的衣領,酥胸微露,她的動作隱含了邀約。

  熱情浪漫是法國人的天性,她不是法國人,但移民八年,將她徹頭徹尾改造成一位法國女人。

  “多謝誇獎。”他沒縮回自己的手,默默地接受她的邀約。

  “你會定居法國嗎?”她忍受不了臺灣的骯髒淩亂,不管是婚前或婚後,她都沒辦法離開法國。

  “不,我明天就回去。”他實話實說。

  沮喪,美女垂眉。

  “你不願意為我留在法國,是我不夠好?”

  誰會為了誰將就?喬力夫淺笑。是她太不懂人情世道,還是她單純到以為世界以她為中心運轉?

  “你很好,我也樂意留下,甚至在看到你的一剎那,就決定即使我們兩家無法合作,也要和你交往。”小喬半分真、半分假,教人摸不透真心意。

  “真的嗎?你不是為合約才和我在一起?”女孩眼光亮了亮。

  “再好的合約都抵不過你所代表的意義。”

  三天,三天是他願意為她留下的底限。

  “我們交往吧!”女孩迫不及待。

  “這是我想對你說的話,你不應該剝奪我的權利,只是……”

  他替兩人斟滿暗紅色液體,一口,他吞下,眉頭微蹙。

  “只是什麼?”她追問。

  “你太好,我無法對你說謊。”

  “什麼意思?”

  “我是獨生子,對家庭事業我有責任感,不能為了追求愛情,放手責任。如果你不是那麼適合法國,我也許可以說動你和我一起回臺灣,也許慢慢地,你願意改變,成為滿分的臺灣媳婦,但……”他欲言又止,做作地把頭轉開。

  這一轉,他看見殷艾,他見過兩次的“瑕疵女孩”,眉挑起,他認真看一眼,她隨手擺在桌上的畫冊,上面繪了一個男人……

  微笑蕩開,原來他還是吸引了她的注意,她還是將他留入心。昨日的不爽一掃而空,他是萬人迷,紀錄從未打破。

  “但什麼?喬,請告訴我。”

  “要不是你的手這麼適合提LV皮包,你的身材這麼適合香奈兒衣服,要不是你完美到讓人無法想象不完美的模樣,我會不顧一切帶你回臺灣。知道嗎?娶你進門,我會心疼,會舍不得你為了打理三餐變得蓬頭垢面,為了教養小孩,忘記名牌是因你而存在。你說,我怎舍得你為了伺候婆婆,從人見人羨的小公主,變成滿腹心酸的小媳婦?”

  說完,他誇張地嘆口氣。

  “你的意思是……”

  “為了你的幸福,我絕不把你變成另一種女人,我寧願忍受孤獨啃蝕,也不願意讓你後悔喜歡過我。”

  他的說法太感動人,書亭咬咬紅艷下唇,豐腴的上半身靠上他的胸前,笑容埋入心酸,然後,力夫確定了自己將有浪漫的溫柔鄉三日行。

  “謝謝你對我那麼好,謝謝你愛我比愛自己更多,謝謝老天讓我碰上你這種男人。”

  “不要謝天,你要謝自己,謝謝自己太美麗,美麗到沒有任何男人舍得傷害你。”他是獵愛高手,無庸置疑,連推拒女人都推拒得“委婉”動人。

  “喬,我愛你!”

  在他們見面的第三十八分鐘,女孩說出“我愛你”。

  這紀錄很漂亮,但不是他最優的紀錄。曾經,他在十五分鐘內讓一個美國女孩對他說“我愛你”;曾經,他在兩個小時之內,讓一個國際名模和他上床。還想再聽聽他的輝煌紀錄?

  他優雅地喝光酒杯裡的液體,優雅起身,扶起“完美女人”,在離開Aux Crieurs De Vin之前,喬力夫再望一眼女孩的畫冊,畫冊裡的男人和他同樣,笑出一口得意的燦爛白牙。

  他走得太快,沒看見之後女孩在畫冊邊寫下一行小字——用動人語詞,掩飾醜陋的分手事實,他是太高竿還是太姦險?

第二章
  “力夫,你覺得……”宋慧芹望住兒子,他坐在沙發近兩個小時,一份合約,已反反復覆看過十數回。

  “宋女士,你有要好的男朋友了嗎?”放下契約書,力夫走到母親身邊,大手一環,環住母親肩膀。

  “我以為契約書討論的是你的婚姻,與我無關。”

  推開兒子,她拿起瓷杯,喝一口不加糖、不加奶精的咖啡,她喜歡這種苦澀卻帶了濃鬱香氣的黑色飲料。“說吧,它符合你的要求嗎?”

  “還不錯,比起江起華那份要好上幾十倍。”

  這次和他談企業聯姻的是東遠百貨章家,章育啟的大女兒,今年大學畢業,容貌清妍嬌麗,未畢業已讓娛樂圈相中。聽說她的國標舞跳得極好,許多企業小開正展開猛力追求。

  宋慧芹不懂,既然女兒的條件這麼優,章家怎會送上合作契約,把腦筋動到喬力夫頭上?

  “其實你還年輕,不必急著聯姻。”

  兒子有多現實,當媽的會不懂?光看他研究契約書的那份認真,她就曉得兒子有多麼“感興趣”。

  “先見面再說吧,說不定她長得很嚇人。”

  力夫揚揚濃眉,他有一雙極好看的眼睛,年輕女孩們說那是一雙會攝人心神的眼。很誇張的說法對不?他哪有什麼懾人心神的眼睛,分明是還傳到他老爸,見錢眼開的雙瞳。

  不過,說真格的,力夫的畫展開幕後,得到許多畫壇前輩稱讚,名氣一下子拓展開來,報紙雜志喻他為最有文藝氣息的商業奇才,甚至一下子將他往臺灣名單身漢排行榜推進,這下子,批評他吊兒郎當、不求上進的商界老友紛紛投出不同眼光。

  “被娛樂圈相中,能長得多壞?”

  宋慧芹推推兒子,生兒子是她這輩子做過最正確也最有成就的事,她希望他的未來有個愛他、他愛的女人相伴,至於金錢,她賺得夠多了,實在不需要兒子幫忙。

  “那可不一定,娛樂圈各種人都有,美的、醜的、胖的……誰確定她是什麼模樣?不過基礎條件是,她一定要能和你相處得很好。”

  攬攬母親,他們母子情深,全世界都知道。

  “下星期章小姐生日宴,我們一起出席吧!不過……”看一眼兒子,她還是忍不住嘆氣。他的固執屬於隔代還傳,還傳家裡最難纏的老爺爺。

  “不過怎樣?”拉拉母親的魚尾紋,她這陣子忙兇了。

  “你再滿意她,章家給的條件再好,你們都先相處個一年半載再考慮結婚吧。”

  “你害怕升級當阿嬤?”力夫揶揄母親。

  “我覺得,以利益作前提的婚姻不牢靠。”

  她覺得自己是受害者,兒子卻認為她是受益者,母子兩人什麼都好溝通,獨獨這點,他們始終達不到相同觀點。

  “誰說的,你和老爸不就是這種婚姻?你回頭看高中、大學時期的同學,有誰比你更好命、更有成就?”力夫說。

  “你父親死得早,要是他健在,你將有個二娘在家裡等你早晚請安,然後我會變成煮飯婆,照顧你難相處的爺爺,當一輩子怨婦。”她點出事實。

  有今天,她要感謝的人太多,而最該感謝的是老天。這種話說出去大逆不道,哪個當老婆的會感激老天把丈夫收走,好讓自己有機會冒出頭?

  力夫的父親曾經大鬧過,想把外遇迎進門,鬧到連爺爺都同意了,只有母親不肯鬆口,她說除非離婚,否則任何女人別想踩進喬家大門,父親只好花大錢把外遇養在外面。

  後來父親生病,最需要人照顧之際,外遇卻拿了錢、賣掉房子,不知躲去了哪裡,母親一人忙進忙出,還要對抗大伯小叔的挑釁,連一向和他們同住的老爺爺,也搬出家裡和母親對立。母親沒有埋怨,認分地做自己該做的事,慢慢地一路走到今日。

  “女人比較吃虧,幸好我是男生,這種婚姻對我面言只有利益。我同意你,我沒打算在近期結婚,至少要等到……”

  “等到你玩夠,不讓婚姻埋沒你風流花心的特異功能?”母親嘲笑他。

  “不,我要在結婚前,先替你找到好歸宿。”

  母親是個好女人,她有權得到幸福。

  “你想棄養老媽,隨便找個男人把我嫁掉?”宋慧芹斜眼瞄兒子。

  “說棄養太難聽,我是擔心你吃飽太無聊,虐待新媳婦。”

  “哈!老婆未進門,先不要娘?”她笑說。

  她當然明白兒子的想法,不過愛情,豈是人人能撞見?她快五十歲了,五十歲的女人有本分、有責任,哪有愛情?

  “古有明訓,家和萬事興,我發誓,一定在結婚之前,先把你嫁掉。”他舉起四指向天發誓。

  “要是我抵死不從呢?”

  “那隻好把你送到養老院,不然在溫哥華替你買個房子和菲傭,頤養天年。”

  “兒子……”倫理在他們家被徹底消滅。

  “好好好,我不說話,你工作吧,不打擾你賺錢。”把母親推回辦公椅,他又拉出那種迷死人的笑容,這孩子,簡直是專危害女性的禍害。

  “你什麼時候……”

  “接受益大?媽,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你不會忘記我們約定的時間還早。”

  “守信是我的本分,你的本分又是什麼?”

  “玩 !媽,拜拜,我約了正品的林秘書。”話才說完,他已閃到門後。

  你以為他約林秘書做什麼?討論公事?想太多!

  他們恐怕是約了一起運動——床上運動。

  ***  ***  ***  ***  ***  ***

  這些年,東遠章家的實力不容小覷,小小的生日宴會辦得像國宴,不管是商界或政壇的重量級人物全數出席。

  宴會在章家庭院舉辦,方入夜,幾千幾萬盞霓紅燈在樹梢閃耀,管弦樂團在臨時搭起來的舞臺演奏仲夏夜之夢。

  空氣裡彌漫著甜甜的梔子花香,上百個賓客在其間穿梭,衣香鬢影。高雅的紳士貴婦、淺淺的交談聲,不像生日宴,倒像文化盛宴。

  喬力夫牽起母親走入章家,和章家聯姻的念頭更盛。

  “力夫,你來了,快過來坐。”章育啟看見喬力夫,立刻揮手招呼他們。

  他自認看人很準,在新生代裡,配得上女兒的不多,雖然喬力夫滿臉的玩世不恭,但他相信他是個有能力的男人,尤其他在畫展開幕時面對各方從容大方,應對有禮,更讓章育啟確定看法。

  他認定力夫不僅家教良好、品格高尚優雅,還是個有見識、有魄力的男人。所以,他主動送上合作契約,為女兒敲下這門婚事。

  章育啟是個很好看的中年男子,合宜剪裁的西裝套在沒有發福的身軀,慈愛的臉上掛上一副金邊眼鏡,他的氣質不像商人。

  “宋女士你好,我是章育啟,第一次見面,很難相信叱詫商場的宋女士居然這麼年輕。”

  “謝謝,章先生也一樣。”宋慧芹禮貌性地與對方握握手。

  寒喧過後,章育啟將女兒招來。“這是我的大女兒章娉艾。”

  “喬媽媽好,喬大哥好。”娉艾大方的向兩人打招呼。

  “長得真漂亮,難怪人人稱讚,聽說你很會跳國標?”宋慧芹握握娉艾的手,這女孩真討人喜歡。

  “只是興趣。”她謙虛道。

  “聽說你拿過不少獎項?”

  “還好。”她的謙遜恭謹,贏得宋慧芹的選票。這個媳婦不拿滿分,誰可以?

  “娉艾,請喬大哥去跳支舞吧!”章育啟提議。

  將空間留給年輕人,他要和宋慧芹單獨談談合作事宜。

  “喬大哥,願意和我跳支舞嗎?”

  “為什麼不?”喬力夫牽起她的手,走向舞池。

  不知為什麼,他覺得她的長相熟悉,依稀在哪裡見過。她穿著粉紅色低領洋裝,可愛的蝴蝶在裙擺處隨著舞步飛揚,卷卷的長髮在腦後形成波浪,她的五官精致得讓人驚傃,光用漂亮無法形容她的給人的感覺。

  “喬大哥,你在想什麼?”娉艾仰頭問。

  這是一首華爾滋,速度不快,很適合用來和初見面的男子共舞。

  “沒什麼?你的容貌讓人印象深刻。”

  明明不誇張的舞步,她的舞蹈還是吸引了舞池內外男人的目光,說她是聚光體一點都不誇張。

  “你誇獎人真直接。”咯咯輕笑,他看見她唇角的酒窩。

  “你比較喜歡迂回的誇獎方式?”

  “不,我討厭猜謎,我寧可直接知道,你對我的感覺。”

  “所有男人對你的感覺都很相似吧,你根本不需要費心猜測。”

  “那可不一定。”

  娉艾想起她的教授,那個讓人牙癢的男人,他從沒把她看在眼裡,從沒對她有過一點點的感覺。讓人氣餒的壞男人。

  “當然不一定,你不能要求全世界男人的視力都在正常範圍內。”

  “你真的很風趣,喬大哥,你知道我們要被湊成一對的事嗎?”

  “知道。”他沒想過,她會開門見山問。

  “你有什麼想法?你反對嗎?”

  娉艾大大的眼睛望住他,似曾相識的感覺浮上,他見過這雙眼睛,他一定在哪裡遇過娉艾,只是眼前想不起來。

  “給我十個理由,否則我沒有道理反對。”

  “你不反對的原因是太孝順長輩,還是覺得放棄聯姻帶來的利益太可惜?”娉艾反口問。

  除了美麗,她還很聰明,這是短暫交談後,力夫對娉艾的看法。

  “你怎就沒有想過,我是不由自主,讓你的美麗迷惑?”

  “比我美麗的女孩子比比皆是,尤其在科學昌明的今日。”娉艾跟著音樂旋身,裙擺飛起,場邊的男孩猛鼓掌,為了她曼妙舞姿。

  “什麼意思?”

  “別騙我你沒聽過化粧品,或者整型醫師。”

  嗤一聲笑開,和她交談很有趣,她是個和自己旗鼓相當的人物,這個婚姻,就算給他一百個理由,他也不肯反對。

  “就算你的美貌是上述兩種人、物相助而成,我還是很樂意接受聯姻。”

  “為什麼?”

  “因為你頭腦下面的東西。”

  “多謝稱讚。”音樂將要結束,但他們的溝通尚未進入正題,娉艾笑笑問:“你急著回去嗎?你還有別的約會?”

  “你希望我早點離開?”喬力夫不答反問。

  “不,我有話想同你討論。”她實說。

  “好啊。”

  “問題是……今天很不湊巧是我的生日會,我該應酬的男生多到嚇人。如果你有意願的話,可不可以到二樓左手的第二個房間等我。一有機會我就溜上去,把該完成的話題談完。”

  “你的香閨?”

  “是啊,裡面有一些書,無聊的話,我不介意你翻一翻。”

  “第一次見面就約我進房間,居心叵測。”他笑著搖頭。

  “是司馬昭之心啦!”她笑著回他,在音樂結束後,一個國標式敬禮,她將他拉到場外,湊上力夫耳邊說:“等我哦!”

  很曖昧的動作語調,但喬力夫相信,這麼伶俐剔透的女孩,沒道理發出曖昧邀請,於是,他合作進屋,合作地趁眾人不注意之時,閃入樓梯間。

  是左邊第二間還是右邊第二間?考慮三秒鐘,他進入右手邊房間。

  門推開,他知道為什麼娉艾敢大方地邀他入門。

  說香閨倒不如說是間小小的套房,左邊是客廳,沙發電視音響應有盡有,右邊鄰窗,可從窗口望向外面庭園的熱鬧,往前走幾步,有一扇門,他猜,門後才是她的香閨。

  讓人訝異的是,靠窗的空間裡,她擺滿畫畫工具。畫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畫,那是一群採葡萄的村婦,一邊彎腰採集果實,一邊高聲笑談,栩栩如生的人物,幾乎讓他聽見村婦的交談聲。

  他沒想過,除了舞蹈,她還擅長繪畫。好的很,夫妻有共同興趣,有助於婚姻的維係。

  他專心地盯著畫紙,忍不住地,將擱在地面上的畫筆拿起,調出色彩,在葡萄葉間繪出光影。

  他不確定自己畫多久,直到身後的門扇開啟,他想,娉艾來了。

  “你的圖讓我聯想到法國的香檳亞丁區,娉艾,你去過那?”他沒抬頭。

  娉艾沒發出聲音。

  力夫回頭,他看她,終於想起自己在哪裡見過娉艾。

  對,是她,他們在法國見過三回!

  “我們見過,在今天之前。”他放下調色盤,走到她面前。

  她沒說話,大眼睛裡添上警戒。

  “你幾時換上黑衣服?我必須說,雖然黑色可以襯出你的白皙肌膚,但粉紅色更適合你。”

  他是大眾情人,讚美是他和女生交談的第一步驟。

  她還是不說話,直直盯住他,彷彿他是新世紀瘟疫。

  “怎不說話?要不是和你談過,我會誤以為你是沉默寡言的女生。”

  她仍然望他,一語不發。

  “記不記得我們在法國特華市和漢斯聖母大教堂見過面?我記得,你對夏卡爾的畫非常著迷。你該提的,剛剛跳舞,我一直想,什麼時候見過你,原來我們是舊識。”

  有緣對吧?喬力夫笑瞇眼,據說這種陽光笑顏會讓女性心醉。

  她轉身,打開門,冷冷丟出一句:“你走錯房間,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

  “終於開口說話?太好了,你這種忽冷忽熱的態度,容易讓人誤會你有雙重人格。”

  還不走?她雙手橫胸,嘆氣,站在門口處同他對峙。

  “章娉艾……”

  “我不是章娉艾,她的房間在對門。”丟下話,她徑直往畫架走去。

  他微跛的腳步,讓喬力夫猛然想起,對阿,她是“瑕疵女孩”,不可能是國標高手章娉艾。除了相同的身材容貌之外,她們的談吐氣質,裝扮統統不同。

  拿起畫筆,她不舒服,因他動了她的圖,但她不得不承認他很高明,幾筆加強,讓她的葉子立體感加強。

  “對不起,我認錯人,不過你不能否認,我在法國見過你。”

  她沒忘記他,他在她的畫紙裡鮮明,飛機上幾次勾勒,不知不覺間,圖畫成型,她才發現,她將他烙入心。

  “你記起來了。”他笑開,咧大嘴的笑法,彷彿天下事沒有困難便

  她憎恨這種笑法,卻又不能不被這樣的笑容吸引,她是怪人對不?沒錯,矛盾一直是她的性格特點。

  “你以為自己是宇宙中心點,人人都該記住你?”還是忍不住刻薄,她啊,真要命的不受歡迎。

  “聽起來我好像有點自傲。”他笑笑,不介意她的挖苦。

  她沒理他,繼續作畫。

  “你是章娉艾的雙胞胎姐妹?”手環胸,他為自己找來椅子,坐到殷艾的畫架旁。

  點上幾點深紫,她在農婦的衣服加上小碎花。

  “那麼,今夜的生日宴會不單單為娉艾舉辦,你也是主角之一。”他自顧自說。

  主角?從出生起,她就不是主角,她是影子,聽懂沒?她只是影子,沒有表情動作,只有數不清的灰黑。

  “為什麼不下樓,為什麼一個人躲在這裡?樓下有很棒的音樂和食物。”

  音樂是用來跳舞的,不適合殘障人士。殷艾挑挑眉,一臉的不以為然。

  “音樂可以用來欣賞、哼唱,可以恰養人心,沒人規定聽見音樂非得跳舞,如果真有這種規定,我會第一個舉槍,消滅音樂的存在。”

  他居然猜出她的心思!

  力夫的話,讓殷艾的畫筆頓了一下,過度的紫在農婦身上暈出大痕跡,搶救不及,她深吸口氣,轉頭瞪他。

  他有特異功能,能看透人心?

  賓果,他猜中了。

  “餓不餓?我沒吃東西,要不要我下樓偷渡一點食物和你分享?”力夫問。

  殷艾惱怒,用力吐氣,她痛恨被看透,她愛當“孤癖、不曉得滿腦袋裝的什麼東西”的角色。

  “別氣,和我心意相通不是壞事情。”說著,他抽走她的畫筆。將不小心暈上的紫修補成背光處。

  不多久,他成功地將圖畫修補,殷艾驚訝,他的畫功比自己高明太多。

  他轉頭,笑望它的訝異。

  “怎樣,陪我吃點東西好嗎?你可以不說話。但我要拿你的安靜當默許。”鴨霸吧!無妨、很多女人欣賞他的霸氣。

  反正不管她說不說,他都當她默許了不是?

  “我在五分鐘之內上樓,你最好利用時間把手洗乾淨。”說著,力夫把門關上。

  殷艾低頭看著沾了顏料的手心,不自覺間,笑開。

第三章
  長毛地毯上,他們並肩盤腿坐在落地窗前,滿滿兩大盤食物放在膝邊,他吃得盡興,好像從沒吃過這樣的好東西。

  殷艾被感染了,嗯……也許真的不錯吃,觀望半晌,她伸出手,挑一片牛肉凍放進嘴巴裡。

  “牛肉凍做得沒我好,下次有空,我下廚房做給你吃。”

  他會哄女人,卻沒巴結過女人,沒有道理,他居然盡心巴結起章殷艾,而且還巴結得起勁。

  眸光掃過,她沒出聲,他卻將她的心意猜透澈。

  “男人做菜沒有你想象中了不起,這叫做生活技能。只要你大學時期搬出家裡,只要你恰好對外面的油膩食物反感,只要你不想茶毒自己的消化器官,那麼你就會研究做菜。”

  殷艾抿唇一笑。她沒有那麼多的“只要”,換句話講,她沒搬出家裡、沒對外食反感,更沒在乎過自己的消化器官。

  “假設,你房間門外恰巧有人偷聽,他會馬上打手機報警,說殷艾小姐的房間裡有精神病患闖入。”

  什麼?不是談食物嗎?怎轉到精神病患去?殷艾偏頭,向他投過不解眼神。

  “誰會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當然是精神病患。從剛才到現在,都是我在自說自話。”雙手一攤,他補一句。“請別讓人以為我有病。”

  低眉,殷艾又笑了,他有本事,能讓章家怪物連連笑開。“你要我說什麼?”

  “想說什麼都行。”

  “我喜歡吃布丁。”想不出能說的話,她順手拿起布丁。

  “你很厲害,大部分女人對甜食避之唯恐不及。”

  他停話,她用眼睛盯他。

  “輪到你說。”他提醒。

  “為什麼女人對甜食避之唯恐不及?”隨口,她有點小敷衍。

  “為身材,女人老嫌自己肥胖,深怕脂肪纏上。輪到你了。”

  “只是布丁,沒那麼可怕。”她居然應著他的要求,一句一句發音,真是見鬼了,她哪是多話女人?

  “有沒有聽過,積少成多、聚沙成塔?輪到你。”

  經由指示,殷艾繼續往下:“什麼都不能吃,人生有什麼樂趣?”

  “非常好,我們剛替聊天提供了良好範本。現在你學會聊天了嗎?”

  抓起醉雞,他將它拿到殷艾嘴邊,她遲疑了一下下,然後合作張嘴,很好,他們有了不錯的互動模式。

  照常理說,她討厭陽光笑容,這種笑突顯了陰影的不重要,但她不討厭他的笑——在他對她笑過幾十次之後。再次證明,人類是習慣的動物。

  “不就是一問一答,何難?”

  “沒錯,一問一答,請問,貴姓芳名?”力夫同意她。

  “章殷艾,殷勤的殷,艾草的艾。”她回答同時,還他一朵花椰菜。

  “正式介紹,我叫做喬力夫,大力士的力,夫差的夫。很高興,我們總算交換姓名,在我們第五次見面時。”

  “連同這次,我們只見四回。”她糾正他。

  “記那麼清楚’。原來,你注意我和我注意你一樣多。”力夫不以為意地輕鬆笑笑,卻沒想過,他的話撞上她的心,嗆地,呼吸加速。

  他注意她吁紅著臉,她為自己反駁:“我注意的不是你,是你身邊的女伴。”

  “什麼,你誣蔑我。”他一聽,哇哇大叫。

  什麼誣蔑?他在說些什麼,她怎聽不懂?

  “你認為我的長相沒達到你的要求值,你認為她們的可看度比我高,你居然沒把目光放在我身上。”他誇張嚷嚷。

  噗哧,她笑出聲,為一個愛收集目光的男人。

  “你的笑容有輕蔑意味,你在取笑我,說我自以為是宇宙中心點,所有人都要把眼光投注在我身上。”他把頭靠在她肩上,學哭鬧小兒,硬要她還給他一個眼光。

  他們熟嗎?好像沒那麼熟,但他的態度讓她好輕鬆。

  殷艾捏起一片青江菜,餵給他:他大方,她請他青江菜,他餵給她龍蝦色拉。

  “我請你吃高等食材,你只給我豆腐青菜。”他小心小眼地計較。

  “吃青菜豆腐能預防老年失憶和阿滋海默症,不給肉,是為了你的健康著想。”難得地,她幽默。

  她的冷僻用不到他身上,她的怪癖在他面前自動消滅,他是陽光卻讓她不感覺自己以陰影方式存在,他很怪,負負得正,所以……不管是不是錯覺,她居然有了溫度,在他面前。

  “阿滋海默症?你在影射我的年齡?”盯住殷艾,他故意把龍蝦一塊接一塊挑進嘴裡。“等我吃完這盤,尚未出現失憶現象,你可以確定我的年齡和外表一樣。”

  她搶到一塊龍蝦,當著他的面前咬下。“不要太勉強,‘老’是以事實方式存在,而不是靠逞強就能推翻。”

  他大笑她也笑,奇妙友誼在兩人當中滋長。

  “章殷艾。”放下餐盤,他正經地叫喚她的名字。

  “嗯?”放下吃到一半的烤柳葉魚,她認真回話。

  “為什麼不下樓,接受大家的慶祝?”這是他一直擱在心底的問題。

  “生日是我的事,幹嘛和一大堆人慶祝?”她是配角,卻不甘心當配角,所以她寧願拒演,也不肯在舞臺上出現——為陪襯他人。

  “要不是我誤打誤撞,就不能認識你了。”他舉出她不讓人慶祝的壞處之一。

  “認識我有什麼好?”沒人樂意認識她,有娉艾可以認識就夠了。

  “很你聊天,很有趣。”

  她抿唇,沒答話。

  “章殷艾,你犯規。”大手包住她的小臉,他把她的臉轉向他。

  “犯規?”聽不懂,她老教他弄出滿頭霧水。

  “聊天的規則是一問一答,你沒回答我的話。”

  “沒什麼好答,‘有趣’是短暫情緒,你可以從娉艾的身上獲得同樣樂趣。”他的手還夾在她臉旁,暖烘烘的,很舒服。

  “這叫雙胞胎奇跡?你們說同樣的話、做同樣的事、擁有同樣的思考?”

  額頭靠向她,他的距離只有短短十公分。

  “不會。”臉紅了,悄悄地,舒張壓擴充。

  “所以 ,我怎能在你們身上獲得同樣的樂趣?”幾句話,他將她堵死。“我猜,你聽過太多人對你們姐妹作比較,也許你是經常受挫的一方,但這不代表你是較差的。”他企圖用“額對額接觸法”將自信傳輸到她腦海裡。

  “那麼這類比較代表什麼?”他的眼瞳在近距離中,更顯油亮。

  “代表他們眼光有問題,代表他們心存偏見,也代表他們用來理解人類的方法太膚淺。”

  力夫是不是很厲害?簡單批評,他將她的自卑打破。幾乎是感動的,殷艾咬著下唇,遍尋不到確切言語來形容她的感動。

  於是,她把感動隱藏,抬高下巴,裝出驕傲。

  “你難道不是為了娉艾出現?你難道不對我和娉艾作比較?別擔心,我不認為這種行為稱作膚淺,換了我,也只看得見姣好完美的那位。”把距離拉大,她用背脊對著他。

  “這是你的錯,你不該把自己藏起來,不該用黑衣服把美麗包裹,更不該縮到角落,埋怨天下人只欣賞姣美女人。”他對著她的背說話,一樣流利。

  “我沒埋怨,請別以心理醫師自居。”殷艾說。

  “你有心病要人醫?”他笑問。

  他又猜對了,她的心病很重,病毒在她胸口蔓延,且這種病無藥可治。

  “就算有也不必太擔心,憂鬱症是種文明病,沒得過這種病的人只能說,他活在中古世紀。”他把她的病當成玩笑,一語帶過。

  此時,門敲兩聲,娉艾探頭進來,打斷他們的聊天。

  “殷艾,你有沒有看見……”當娉艾眼光接觸到力夫時,說:“我就知道你闖錯房間,你們彼此認識了?”

  殷艾拒絕回答。

  力夫起身,臨去前對殷艾說:“認識你很好,希望下次有機會再聊。”

  門開、門關,娉艾挽起喬力夫的手臂走出殷艾的房間。

  盯住已經關上的門扇,目光一瞬不瞬,靜止的殷艾只有起伏胸口證明她是生命體。

  數過一百六十次呼吸,殷艾重重吐氣,費力起身,走到畫架前,將力夫修改過的圖畫用力撕去。

  傷心嗎?並不!

  統統一樣,喬力夫的出現不過是再次證明,人類均有相同思想。

  什麼眼光有問題?什麼心存偏見?什麼用來理解人類的方法太膚淺?

  哈!他不也在娉艾出現同時,迫不及待離開。

  有沒有瞧見他們的親密?有沒有看見他多麼樂子見到姣美女性?

  恨恨地,殷艾將力夫帶上來的食物連同盤子丟進垃圾桶裡。

  ***  ***  ***  ***  ***  ***

  娉艾要訂婚了,對象是喬力夫。

  知道他是誰嗎?當然知道,殷艾誤以為他熱衷追逐影子,沒想到他和凡人相當,喜歡陽光勝於黑暗,熱愛白天勝於夜晚。

  難過?省省吧,追求完美是人類天性,有什麼需要懷疑?

  殷艾把畫冊裡的陽光男孩撕下,幾個揉捏,扭曲了他的笑顏。

  她半點都不介意,不管他有沒有闖進她房裡,不管他有沒有和自己談過一大篇,他從來就不是和她相關連的男人。一句句,她哄騙自己,滿口的不要緊、不介意、沒交集,然胸口處隱隱撞痛的是……被他入侵過的心。

  “殷艾,打扮好了嗎?”

  奶奶進門,發現她還是一身黑色洋裝,微笑,坐到床邊,摸摸下人送進來的淺紫色禮服,問:“殷艾,你在生氣?”

  生氣?哪裡有?她不過是和平常一樣孤僻。

  “娉艾要訂婚了,在這麼特別的日子,你可不可以勉強自己,配合大家。”奶奶苦口婆心。

  是娉艾的特別日子,又不是她的,為什麼要她勉強?

  “喬家長輩快到了,他們一定很希望認識娉艾的妹妹,你勉為其難,下去和大家見見面好不好?”奶奶捺著性子說。

  她不說話,走到陽臺,往下望去。

  庭園布置得花團錦簇,舞臺、樂團、舞者和一大票新聞媒體散立其中,是父親最喜歡的那套,有錢人的派頭嘛,小小的訂婚禮,非要弄得舉世皆知,想昭告天下,喬力夫已歸章娉艾所有?

  奶奶嘆氣:“殷艾,給爸爸和娉艾一點面子好嗎?”

  奶奶一向溫和,倘若上樓的是父親,她的態度早讓父親抓狂,語調飆高。她知道自己是只討人厭的刺蝟,不管誰接近她,都要倒大楣,那麼就讓她獨來獨往,別要求她加入與她格格不入的社交圈呀。

  “好殷艾,露一下臉,對你而言,真有那麼困難?好好想想,喬力夫將是你姐夫,再不開心,未來喬家都是我們的親戚,你不能躲一輩子。”拍拍孫女的肩膀,她退出。

  奶奶離開,她仍站在陽臺邊,看著樓下人來人往,笑語頻傳。

  所有熱鬧皆與她無關,她這樣告訴自己。

  但……在看見甫下車的喬力夫時,不由自主地,她的眼光追隨。

  不下樓、不見他。她這樣對自己說。

  進屋,她刻意拿畫冊轉移注意力,眼光卻落入地毯上那張被扭曲的笑臉,揀起紙團,展開,然後更用力地將它揉捏成團,用力拋進垃圾桶。

  沒道理生氣的,她明白,卻仍然發脾氣。發什麼輥呢?就為了他選擇娉艾?荒謬!哪個男人不被娉艾吸引?吞下苦澀,她不理解自己的情緒,然後,她做了連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進浴室,梳洗。

  她坐在化粧臺前,將自己的臉當畫布,一層層勻上彩粧,把及腰直發梳得又直又亮,扎上紫色緞帶:她換上拖地小禮服和高跟鞋,那是特制鞋,左腳比右腳高兩公分,她要盡全力隱瞞殘缺。

  若是昨天,她做這樣的事,肯定批評自己離譜:今天,她做了,只因為匆匆一瞥,她見到喬力夫……第五面。

  下樓,她匆匆和爸爸奶奶打招呼,告訴他們,她合作了。

  然後往庭院方向走。

  莫扎特的樂曲帶來輕快喜氣,她引頸尋他,找一圈後,朝後院走。

  “章殷艾,你在做什麼?”她邊走邊對自己叨念。

  對啊,做什麼?她怎能受影響,她該待他像看待其它男人,他沒有比較特殊,特殊到讓她為他精心粧點。

  “章殷艾,你瘋了!”而且瘋得嚴重。她明知他多風流,明知他身邊女人一個換過一個,何況他將是她的姐夫,沒道理在乎。

  她不懂,嚴重不懂,嚴重到有必要到腦神經科掛急診,看看裡面有沒有長腫瘤,導致性格大變……

  “告訴我,為什麼是她?”

  突地,女人的哭泣引起殷艾的注意,她走到花牆邊,探身,發現女人躺在喬力夫懷裡。

  天!他忘記今天是他和娉艾的訂婚禮?

  “因為我心疼你比心疼她多。”低醇嗓音滑過,他輕易地安撫了女人的激動。

  “我不懂。”

  她仰頭,滿臉的眼淚鼻涕,喬力夫掏出手帕,輕輕替她拭去淚水。

  稀奇,這年代還有帶手帕出門的男人,用紳士都不足以形容他。

  殷艾望著他的溫柔冷笑。

  握住他的手帕,女孩用力吸口專屬他的味道,她迷戀他,迷戀到無可救藥。

  “你記不記得自己形容過,我是什麼樣的男人?”

  喬力夫梢梢推開她,看著胸前一行漬,濃眉皺兩卷,但在女孩眼光向上提同時,他適時露出陽光笑臉。

  “你像雲,飄忽不定。”

  “是,我從不為女人停留,跟我一起的女人注定要傷心,你說,我那麼喜歡你,怎舍得你難過。”他喜歡臺糖、愛用臺糖,明明是分手,他偏說得滿嘴甜蜜。

  “你舍得章娉艾難過?”女孩不依。

  “我們之問是企業聯姻,無關感情。”壓扁雙唇,他聳聳肩。

  “所以你愛我勝過愛章娉艾?”

  女人無聊,什麼東西都愛比較,比較容貌、職業、名牌包包,連在男人身上,也要計較起自己佔的比例。

  “無庸置疑。”這回答最不傷人,而力夫是個熱愛世界和平的傢伙。

  “你這輩子只愛我嗎?”

  “寶貝,我珍惜我們的愛情,即使沒有快樂Ending,但我確定這段將是我最甜蜜的回憶。”聲音動聽,肢體迷人,他的說服力高強,所以,即使沒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她已軟化在他的臂彎裡。

  “為什麼有情人不成眷屬?”女人低泣。

  “成眷屬之後呢?愛情被生活消磨,從相看兩不厭到相看兩相厭,我不要變成那樣。寶貝,分手吧,在今天。雖然有一點遺憾、一點傷心,然往後十年、二十年再見,我們之間擁有的是回憶無限。”他說一堆爛理論,偏偏聽在女人耳裡受用。

  “真要這樣才行?”微微的哽咽,她清楚什麼表情最惹男人心疼,喬力夫是情場高手,她也不是情場低能兒。

  “你還有更好的建議?”

  一聲委婉嘆息,嘆進女人心底,滿面的無奈,表現出不舍依依。

  “你是對的,你事事替我著想,不願我受傷……只是呵,我要到哪裡再找到像你這樣的男人?”

  殷艾在花牆後搖頭,不是晚上八點,她卻硬生生看了一場爛戲。

  女孩滾下兩滴淚水。然後,像下了極大決心似地,用力轉身、用力奔出章家後院。

  喬力夫鬆了口氣,這是他厲害的地方,他永遠有好理由和女人談分手,讓她們再怨,都恨不到他身上。

  拉拉袖子,喬力夫準備進屋,陪伴他的“未婚妻”。繞過花牆,他看見站在花牆另一邊的殷艾,端起他的情聖笑容,走到她面前。

  “殷艾,你美極了。”

  這麼明顯?她刻意隱瞞跛足,他還是一眼分辨出她不是娉艾。

  又嘔了,殷艾不明所以地忿忿不平。

  “脫去黑色洋裝,你成了破繭而出的小天鵝。”

  情聖守則第一條,誇獎女人永遠不嫌多。

  她不說話,淡淡望他。

  “我得罪你?”

  話是這麼問,但他不以為意,拉起她的手,勾上自己的手臂。

  殷艾想將手抽回,他不肯,殷艾幾次用力沒成功,刻意在他面前誇張地吸氣吐氣,表達強烈不滿。

  “你有氣喘?糟糕,我的心肺復蘇術是十幾年前學的,不知道現在還管不管用。”他不理會拒絕,硬是把她的手收在臂彎裡。

  見她沒反應,他拉起笑眉問:“你聽到我和另一位女人對話,替娉艾抱不平?”

  她板臉孔。

  “壞學生,你沒有好好復習對不對?我好不容易才教會你聊天,短短半個月,你就把聊天技能還給我了。”繞開話題,他又尋出新說法。

  要她說話?有什麼困難。

  “對不起,我沒辦法和飄忽不定、雲樣的男人對話。”這種話惡不惡心?就是瓊瑤小姐也寫不出這種對話。

  “你果然竊聽。”力夫大笑,臉皮厚得子彈打不穿。外遇被小姨子抓到,他的良知未受損傷,原因是……對於愛情,他失去良知已經很久。

  “這裡是我家,我出現理所當然,至於你的前女友,在男友的訂婚宴上出現,未免太戲劇化。”

  “她是你父親邀請的客人之一。何況,你怎以為,男女之間不是一場場不同的戲碼?差別在於,有的戲精彩絕倫,有的讓人忍不住丟汽水瓶。”

  “剛剛那位是精彩絕倫,還是想丟汽水?”

  “她是偶像劇,有時候讓人覺得可愛,有時候讓人想打哈欠,不過,該結束時就斷然結束,不像鄉土劇拖個兩三百集。原則上,還算不錯的劇碼,我給她七十分。”

  “娉艾又是哪一齣?”

  “她是包裝精致的八點檔大戲,每天都在重要時段播出精彩畫面,很吸引人,但尚未上檔,不能妄下論斷。”

  殷艾瞄他一眼。有這等口才的男人,不引女人傾心太難。是不是世間女子造孽太多,上帝才創造出這種男人來傷她們?

  “不說話?又生氣?”他嘻嘻笑開,她的怒氣影響不到他的脾氣。

  “很開心,你為了我換下黑洋裝。”他說。

  為他?未免托大,她冷冷瞪喬力夫一眼……

  可,她真的不是為他?她不是看見他的身影,便違反意志,梳粧打扮?

  想及此,殷艾更生氣,但火大的對象是自己。

  “你好像常生氣,生氣快老,怕不怕到三十歲,大家誤會你是姐姐,娉艾是妹妹?四十歲姐妹出門,人家以為娉艾帶著阿姨逛街。”

  保持沉默,她不是被嚇大的。

  “女生愛生氣,不容易交到男朋友。”他下定論。

  又如何?如果天下男人都像他,不交比交往更幸運。

  “臭臉媽媽會生出臭臉小孩。”

  他的恐嚇越來越不具說服力,她連交男朋友都不想,哪有機會當臭臉娘?

  “笑一個,我替你介紹男朋友,你想要什麼男人,我都認識。”

  她只要英國威廉王子,他也熟?

  “說說話,明天我帶你去看南極企鵝。”

  企鵝?對不起,她只對北極熊感興趣。

  “給我一個眼神,我送你鮮花。”

  鮮花?可以啊,她想要大王花,他送不送得出手?(大王花是世界最大的花,生長在熱帶叢林,無根莖葉,而且會發出惡臭。)

  他說了一堆話,她就是不理他。

  嘆氣,這回,喬力夫首度在女人面前認輸。“你真是個氣包子。”

  終於,殷艾給了回應,她側臉,當著他的面,鼓起兩頰,把臉撐出一個大包子。沒錯!她就是氣包子,可以離她遠一點嗎?

  快走幾步,一個不知情況的男人走近,看見殷艾,馬上笑出滿口白牙。

  “娉艾,你換衣服了?真漂亮,不管穿上什麼,你都是全場最耀眼的女人。”

  馬屁拍到馬腿上,殷艾狠狠瞪他一眼,然後很故意、很假裝地,一跛一跛用力往前走,非要他發現她的跛足不可。

  看清楚沒?她不是完整無瑕的章娉艾!

  突地,身後一陣大笑傳來,那是喬力夫,知道她正在發大火的喬力夫。

  他的笑聲燒上她的雙頰,燒出兩酡鮮紅,該死的他,該死的影響她的心情!

第四章
  要不是發生這些事情,也許殷艾不會搬出家裡,也許她和喬力夫之間不會有後續,也許所有的事情都會簡單而輕易。但“也許”屬於不存在狀態,於是所有的假設只是虛言假語,因為,殷艾搬出去了,在娉艾訂婚的隔月。

  因為她生氣嗎?

  對於家人,章殷艾生氣不是奇聞異事,然娉艾訂婚後,她的生氣更是變本加厲。

  這天下午,發生第一件事。

  殷艾完成靜物畫,畫得很棒,連自己都認同這是幅佳作。

  她放下畫具,才發覺肚子餓。

  下午雨點半,今天是星期日。

  正常的假日裡,只有她和下人在家,父親、奶奶、娉艾各有各的約會,她不介意,反正他們本來就是善於應酬的家族,除她之外。

  於是,她輕鬆走下樓梯,要是左腿沒問題,她會一邊跳舞、一邊哼歌曲下樓,彰顯好心情。她沒有這麼做,除了腳有問題之外,還因為跳舞是娉艾的專利,而她……適合關在房間裡。

  但她的好心情在樓梯中階處被殲滅。

  原因是,親人全在?

  不對,她是不太合作,但不至於痛恨血緣親人。

  因為喬力夫來訪?

  也不是,雖然她老在他面前當氣包子,但他的笑容是春日陽光,沒人能因為全家和樂融融,她被弄除在“全家”之外?

  更不是了,畫畫是她的樂趣,自我封閉是她的習性,她怎可能因為自己的決定而發脾氣?

  她生氣的是喬力夫和娉艾坐那麼近,她一笑開,身體便不由自主往他身上靠,而他說了什麼鬼笑話,一而再、再而三引出娉艾的開心。

  很白癡對不?

  別誤會,她指的白癡不是他們的親昵,未婚夫妻培養感情自然而然,白癡的是她的火氣,和無緣無故的妒忌心。

  板起臉,她進廚房,廚房裡正在烤小點心,廚娘見到殷艾下樓,馬上陪笑臉說:“二小姐,點心都在前面,你要不要到客廳去?”

  殷艾不說話,管家接話:“二小姐,餓壞了吧!你早餐中午都沒吃,中午姑爺來家裡吃飯,老太太本來要叫你下樓用餐,又擔心打斷你畫圖靈感。要不要我幫你煮碗麵?”

  管家言外之意是,萬一打斷你畫圖,你發起脾氣,有姑爺在,不好看。

  更簡單的說法是——家醜不外揚。

  沒錯,她就是那個家醜。

  “不必。”冷冷拒絕,她轉身往外走。

  她要是這樣上樓,家醜自然不外揚,都是娉艾,該死的雙胞胎、該死的心有靈犀,她一跨出廚房就讓娉艾發現。

  “殷艾,你下來了,圖畫好了嗎?”

  殷艾不答話,娉艾的熱臉貼到她的冷屁股,沒關係,夏天嘛,偶爾涼爽一下也不壞。

  殷艾瞄一眼喬力夫,他滿臉的似笑非笑。要看“家醜”嗎?對不起,今天章家只放映偶像劇,家醜劇不演出。於是,她很合作,合作地走到食物面前,合作地拿起餐盤,合作地當個合作小乖乖。

  “咖哩餃剛出爐,又脆又香,試試。”

  娉艾熱心地想接過她的餐盤盛裝咖哩餃,可惜合作小乖乖還是有那麼兩根反骨,娉艾要她吃的,殷艾偏偏不吃。

  她直覺抽開盤子,而娉艾用力抓著餐盤,當她們發現對方都在用力,同時鬆開手,一鬆手,鏘地,瓷盤掉在地上,碎開。

  “是我不小心,我來揀……”

  娉艾直覺蹲下,然後,你知道的,雙胞胎的直覺與反射往往相同,於是殷艾做出同一個反射動作,一片碎瓷在兩個姐妹指間中同時劃過,娉艾尖叫出聲。

  “殷艾,你到底在做什麼?你不高興,就不要下樓!”爸爸忍不住了,出口斥喝。

  又來了,每次她們的反射同時出籠,父親就認定她是無可救藥的任性,非要搶走娉艾手上那個才行,好啊,他要怎麼認定,隨便。

  仰高下巴,她驕傲得不屑回答。

  “你流血了,我幫你包扎。”力夫抓起娉艾的手,看見血珠。

  心疼嗎?舍不得嗎?冷冷地,殷艾扯扯嘴角。

  “管家,把醫藥箱拿來。”奶奶沒空理會殷艾,忙到後頭找人。

  “章殷艾,這個家哪裡讓你看不順眼,為什麼每次出現,都要搞得雞飛狗跳。”父親罵道。

  她不頂嘴,偏頭看娉艾和力夫。他的大手包在娉艾手上,他們的頭靠得很近,而他,擠眉弄眼想要逗出娉艾的笑容。

  殷艾握住拳頭,她也痛,全身都痛。

  “你究竟要任性到什麼時候?不能懂事點,別把自己的不如意歸到娉艾頭上嗎?”

  父親的厲吼再度傳來,怕?不,她老早習慣。

  “每次娉艾想要的東西,你就搶,好像她拿的全是好的,從洋娃娃、衣服、書本,現在連個破瓷片你也要?以後呢?想搶什麼,娉艾的事業婚姻丈夫?”

  “育啟,你過火了。”奶奶進客廳,出聲阻止。

  奶奶清楚,殷艾是脾氣古怪,她不合群、不夠甜美,但她絕對不邪惡。

  哦……她的怒氣是因為搶不成喬力夫,難怪她覺得他們的親密凝眼。

  恍然大悟,她的壞脾氣源自於變態情結,她不好過,也不教娉艾順利,她非要奪走娉艾的一切,非要她和自己一樣難堪才成。

  結論——她是心理變態的巫婆。

  父親望殷艾,嚴肅說:“你不要以為你的腿是娉艾的責任。”

  把唇咬出鐵青,她受傷了,因為父親的話。

  原來所有不對,全因腿瘸,原來她之所以任性、令人討厭,是上帝不公平。哈!瘸子,貨真價實的瘸子!

  仰頭,不服輸,即便她是瘸子。

  轉身回房,不需要父親、奶奶或者喬力夫,她可以自己療傷。

  “為什麼看到殷艾,你就變成鬥魚?”奶奶說。

  “不是我的問題,這女孩子的脾氣,將來怎麼辦……”父親搖頭。

  坐在床沿,殷艾低頭看指尖未乾透的血滴。

  她不動、不拭去,安靜等它在指尖凝結。

  這滴血能做什麼?制作毒蘋果,還是泡蜥蜴毒蛇作巫婆湯?

  她是怎麼讓自己變成討人厭女生?她是怎麼一步步把自己弄出連自己都痛恨的模樣?低眉,她自問。

  是不是因為她的性格詭異、她的心臟,連帶地血液也不純淨?

  她討厭章殷艾,真的真的討厭,她討厭自己的瘸、討厭不完美,討厭為什麼要活在這個世界,證實瑜亮情結。她憤世嫉俗,她的不完整除了肢體還有靈魂。

  掄起拳頭,她猛捶枕頭。

  門被打開,訪客不懂得,敲門是禮義之邦的生活準則。

  半偏頭,她看見喬力夫的笑,力夫看見她凝在眼眶間的淚水。

  背身,她眨掉淚水,在裙擺處擦去指間紅傃。

  “我想你和娉艾一樣不好受。”他走到床邊,不受邀請,入座。

  床緣微微下沉。

  她不平,不平什麼?不十分清楚,只曉得心在翻滾、在沸騰,攪得她呼吸窘促,不安寧。

  “你怎曉得我不好受,又怎知我不是故意?”撇過嘴角,她抬眼,做好武裝。

  “你是嗎?”

  他又笑,一樣的陽光、一樣的燦爛笑顏,彷彿她的武裝對他毫無影響。

  “我是。”

  “我不知道你是擅於計畫的女生。”

  拾高眉梢,她用表情向他丟去問號。

  “你‘故意’選擇我們最快樂時出現,‘故意’搶盤子、搶碎片,好‘故意’讓娉艾受傷,以便‘故意’結束大家的開心,真是了不起而完美的‘故意’。”

  幾句話,逗開她的眉頭,噗地,她抿直的嘴角揚起不大的弧線。

  “難過嗎?”他蹲在她膝前。

  “為什麼難過?”受傷的人是娉艾,說她難過太矯作。

  “伯父缺乏理智的批判。”

  “說不定他並不缺乏理智?說不定他說的話通通是真的。”

  “換句話說,你真的想搶奪娉艾的事業婚姻,真的對我有意思?”挑眉,他的笑容仍然陽光燦爛,但可惡得讓人有衝動啪下去。

  “你以為天下女人都樂意為你演戲?”才被他逗開的眉頭橫出一字形,這男人控制她的表情比控制模型飛機容易。

  轉移話題,他問:“人家都說,雙胞胎會想同樣、做相同的事,這叫做心電感應,對不對?”

  她沒回答。

  “由此可推,搶盤子、揀碎片是你們共同的直覺反應,並不是誰想欺負誰,對不?”

  他問得認真,她卻被嚇到。

  他是鬼……

  “既然有心電感應,娉艾受傷,你的手指也會隱隱作痛吧!”直覺地,他抓起她的手,然後……看見她隱瞞的傷口。

  她不看他,他也不說話,她震訝於他的觀察力,而他心疼她的隱藏。

  久久,他嘆氣。“多可怕的心電感應,以後我和娉艾吵架你會知道,和她做愛做的事你也會知道,毛毛的,我開始後悔和娉艾訂婚了。”

  她仍保持安靜。

  力夫抓起她的手,走到浴室水龍頭下衝洗傷口,她沉默;他下樓上樓,替她敷上同樣一層藥,她沉默;他叨叨絮絮念著她的驕傲,她還是沉默。

  不管他做什麼,說什麼她都不答話,力夫只好嘆口氣,說;“卡佩拉努。”

  “你在說什麼?”她終於出現反應。

  “我說我的命很差,有個難搞的小姨子。”他加重無奈口吻。

  殷艾扯唇,他以為她愛當他的小姨子?

  他又說:“力谷拉德夫。”

  “你在說哪國話?”殷艾忍不住問。

  “惕華拉尼星話。”

  “為什麼和我說惕華拉尼星話?”他當她是外星怪物嗎?

  “你只對這種話有反應啊。章殷艾……讓別人了解自己,並沒有那麼閒難,只要你肯露出一點善意,一點微笑,剔除一些些冷酷與驕傲。”

  說著,愛自作主張的喬力夫,伸開愛自作主張的大手,自作主張攬住殷艾肩膀。

  他們有那麼親密?應該沒有,但他足愛裝熟的男人,一下子就把兩人的距離縮短為零點一公分。

  對於這樣的喬力夫她能怎樣?只能任由脾氣繼續愚蠢。

  ***  ***  ***  ***  ***  ***

  她知道生氣不對,知道嫉護愚昧,但她總忍不住白癡又愚蠢。

  晚餐桌上,她用湯泡飯,悶聲低頭扒著吃,耳朵裡滿滿裝著力夫和娉艾、父親、奶奶的笑語。他真的很愛裝熟,才多久,家裡上下大小全喜歡上新姑爺。

  “殷艾,多吃點肉。”奶奶夾蹄膀放進她碗裡。

  她沒拒絕也沒說謝謝,只是把蹄膀夾到旁邊的碟子。

  “又鬧情緒?誰惹你不開心?”奶奶好聲好氣問。

  “別理她,一天到晚陰陽怪氣,全天下都對不起她。”父親口氣有點衝。

  他不是故意的,同樣是女兒,他一樣疼殷艾、一樣希望她快樂有成就,可長期下來,殷艾的表現老讓人失望,她是出了名的難討好,不管他花多少力氣栽培教導,始終沒辦法將她雕琢成想要的模樣。

  章育啟是個成功的企業家,對任何事總抱持完美要求,殷艾的“不成功”是他無法釋懷的痛。於是,他像所有父親一樣,用責備取代讚美,用要求取代了解,然後和殷艾相當,他們都變成失速火車,一天一天,把自己帶離親情。

  不回話,殷艾持續她該有的陰陽怪氣。

  殷艾的不語在父親眼底是挑釁,控不住地,他在餐桌上和女兒對峙。

  “如果你的存在目的是讓大家不愉快,為什麼不繼續躲著?”

  “育啟!”

  奶奶忍不住阻止,她受不了兒子和孫女的相處模式,不懂兩個脾氣相似的人,怎不肯為對方讓步。

  “爸……”娉艾懇求地看向父親。

  悶悶地,育啟推開飯碗,勉強應酬一聲:“力夫,你慢用,我還有事先去處理。”

  父親離座,奶奶跟著離開,娉艾殷艾都知道,奶奶要跟去勸說父親。這種事每隔幾天就要上演一次,大家都很習慣了。

  來章家幾次,力夫大致了解育啟和殷艾的相處。很奇怪的親子關係,明明沒有惡心意,卻老是表錯情,弄得不歡而散。

  他轉頭對殷艾說:“古利拼拉薩凱。”

  娉艾聽見,疑惑問:“你在說哪一國語言?”

  “惕華拉尼星話。”

  “什麼意思?誰聽得懂?”娉艾聳肩。

  “意思是,當關心變成敵意,是很可惜的事。”他看殷艾一眼。

  “你的解釋一樣難理解。”娉艾搖頭。

  “殷艾聽得懂。”力夫夾牛肉到殷艾碗裡,怪的是她居然沒拒絕。

  “殷艾是聽得懂你話中意思,還是聽得懂惕華拉尼星話?”娉艾問。

  “都懂。”他神秘笑笑,又夾炒山芋到殷艾碗裡。

  “騙鬼!少晃點我。”

  娉艾還想往下說,管家走來,告訴她,客廳裡有她的電話,是汪教授打來的。聽到汪教授三個字,她像觸電般跳起來,匆忙跑進客廳,把未婚夫晾在餐廳裡。

  汪教授、汪教授,他也會打電話給她?他不是不將她放在眼裡,他不是自以為了不起?哼!笑拉過她的唇角,說不上的得意揚心,淡淡甜蜜溢人唇舌,呵呵……汪教授……

  “鼎特易普窟。”

  娉艾離開後,殷艾向喬力夫回話——用惕華拉尼星語。

  “這句我沒學過,什麼意思?”力夫實招。

  “意思是,我不知道誰的關心成了敵意,我也不知道什麼事情讓你覺得可惜。”

  “你當然知道。你父親的批評,用白話文翻譯後是——女兒,請合群點,讓我明白,對你的關心你都了解,不然也請你回應我,讓我知道在你心中,我是個值得尊重的父親。他說你陰陽怪氣,其實是希望你和娉艾一樣充滿朝氣:他叫你躲在角落裡,是希望你走出角落,和他站在一起。而你,也許想說,爸,我知道你的心,但別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如果我做得不好,請給我時間,容我慢慢褪去驕傲外衣。很可惜,你給的是冷漠表情。”

  睇他,殷艾半晌不說話,他是心理醫師?

  “你們是我見過,最不擅長溝通的父女。”放下結語,他坐到她身邊。

  她不答話,連惕華拉尼星語都不說。

  “殷艾,你和父親像兩只張著刺的刺婿,你們企圖擁抱對方,卻老讓對方鮮血淋漓。也許你們該試著為彼此,收起身上的銳利。”

  殷艾苦笑,也許她該做的是保持距離。

  “柯魯特特法。”當惕華拉尼星人,殷艾越當越得心應手。

  “你說得對,只要用心,便能夠拉短距離。”不管殷艾的柯魯特特法代表何意,力夫都決定將它作這番解釋。

  “錯,我說的是,不管再用心,刺蝟都無法擁抱刺蝟。”她反對他。

  “照你的說法,刺蝟無法繁衍下一代?”

  “你怎知交配時,刺蝟需要互相擁抱?”

  “再冷血的動物,遇上愛做的事,也會表露溫情。”

  別開眼,殷艾突地發覺,自己的心情竟因娉艾不在,開出晴天。

  天,怎麼回事?她不對勁極了,難道她真想搶奪娉艾的婚姻?難道她喜歡他,喜歡到不能自抑?不不不,她不該任情況繼續,不該由著情緒自行遊移……只是,和他在一起,要控制歡喜,太難。

  她懂了,女人明知他是一團火,靠近他,雖溫暖卻有被吞噬的危機,仍然奮不顧身。飛蛾撲火呵,是飛蛾蠢還是烈火誘人?

  “又不說話,跟你談天要隨身攜帶蠟燭。”

  她望他一眼,不解。

  “你常停電,一停電,你不說話、我不語,兩個人僵持在這裡,有點小尷尬。”

  說得好,她是常讓人尷尬的女生。抬高下巴,驕傲浮上,怕尷尬就別來招惹她!何況,她不愛當飛蛾,愛當傲視蒼穹的飛鷹。

  “唉,刊軌立親蛻。”力夫嘆氣,顯然,殷艾喜歡惕華拉尼星話更勝於中文。

  她不接話,力夫又補兩句:“鬼斯屏迂、鍛七鼓那裡、不不山海聽、裡拉希廷愉……”

  他一說再說,說得殷艾的驕傲融化,說得她的愉悅在不知不覺間掛上心臟中央,忘記火紋皮膚多炙人。

  深吐氣。她回他一句:“裡夫卡拉個。”

  他沒追究她話中真意,回話:“可方裡術及。”

  “日阿旁特發。”殷艾也不管自己的想法有沒有和他搭上線。

  “凱拉特須平。”

  然後,她先笑出聲,接著他也大笑。

  相視一眼,力夫說:“我們來約定一句話。”

  “什麼話?”

  “你不開心時,說‘艾燜煙格裡’。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就講冷笑話逗你開心。”

  逗她開心?他又不是她的誰,他該逗開心的對象是章娉艾,而不是一個相倣的贗品。

  “又停電?”他的大手在她面前猛揮,然後誇張道:“停建核四真是不智之舉。”

  她看他,看得認真,她自問,會不會和他在一起越久,脫韁心情越拉不回來?

  他喜歡她的眼神,專注而認真,就像她在漢斯聖母大教堂,對著夏卡爾的繪畫時一樣,她有雙藝術家的眼睛、一雙藝術家的手,有藝術家的固執堅持,她生來就該是藝術家。

  “我父親錯了,我不搶娉艾的東西。她喜歡鮮傃粉亮的衣裳,我就挑暗沉裝扮;我的鋼琴彈得比她好多了,但她愛,我便出讓;她希望當公主,我選擇演灰姑娘:她愛陽光,我將就月亮:我不搶屬於娉艾的任何對象,包括注意和眼光。”

  說這些話,她在自我提醒,提醒自己絕不搶走喬力夫。

  力夫點頭同意。

  “即使是雙胞胎,我很清楚,我和娉艾踩在不同道路上,我們的人生不會有太多雷同。”

  “我懂。”

  “她選擇你,我不知該為她難過或開心,但我不會干涉,因為那是她的選擇。”她試著不帶情緒說話。

  “你沒道理為她難過。”力夫說。

  娉艾和他一樣了解企業聯姻,一樣不反對這種安排,他們清楚那是宿命。

  至於愛情,他擁有太多,不介意為婚姻丟失幾段:而娉艾太單純,單純到不識愛情滋味,以為能和力夫愉快溝通、不厭惡他的存在,這種感覺就是愛情。

  “如果我的記憶不壞,你是抓不牢的雲,你有一大群‘寶貝’,女人和你在一起,注定傷心。”這些話不是她說的,她只不過引用。

  “你的記憶可以勇奪紐約時報大獎。”力夫大笑。

  “謝謝誇獎。”

  “不客氣。”

  “你是她的選擇,而我對於她的選擇,從沒意見和興趣。”

  懂沒?她對他缺乏興趣。

  殷艾在他面前向自己證明,不喜歡他很容易,離開他輕而易舉,那麼他可以停止逗她開心,停止用惕華拉尼星話和氣包子溝通吧!

  力夫挑眉,他懂。

  她是第一個當面對他說——“我對你不感興趣”的女人。很新鮮的感受,從未被拒絕的男人首次被拒絕,他不難過,只覺有趣。

  “你在暗示我,不必對你用心?”力夫問。

  “我不是你的寶貝之一。”話撂下,她不等他回應直接離開餐廳。

  這天晚上,她收拾行李,離開家,離開……總是牽引她心情的喬力夫。

第五章
  殷艾搬出去沒多久就找到工作和出租套房。

  她在廣告公司上班,工作內容是將企畫部的創意點子畫成平面圖稿,再輸入電腦做成動畫板,交由業務部去對客戶作報告。

  平日,她和公司同事鮮有交集,經常是獨來獨往,但她工作努力,每每做出教人驚嘆的案子,頗得上司看重。

  殷艾向娉艾、奶奶報過平安,但沒透露住處,也沒讓她們了解搬家原因。她不知這樣做能否和父親維持和諧,然缺少吵架機會,更少不破壞親子關係。

  受娉艾托付,喬力夫聘請徵信社查到殷艾的公司和住處。

  呃、嗯……好吧,這說法不盡真確,娉艾在三天前向他求助,而他著手調查已近兩星期。

  為什麼對殷艾認真?

  大概她是未來的小姨子,也或許……她是第一個對他表現出不感興趣的女人,再或者,力夫眼中,殷艾是個值得挑戰的女性。

  章家姐妹有共同特徵,她們聰明伶俐、反應敏銳,她們有思想、有深度,和之前認識的女孩有相當程度的不同,和她們聊天輕鬆愉悅,不必刻意風花雪月,就像哥兒們。

  當然,兩人還是有不同處,娉艾是顆閃亮星星,她幽默風趣、善體人意,不像一般的公主或千金女,驕傲得讓人想逃避,和這樣的女人結婚,是天底下男人的最大幸福。

  至於殷艾,她冷漠高傲、不近世情,人際社交有點糟,卻是個不服輸的傢伙。

  當徵信社查出她上班處時,力夫驚訝,那是他學長開設的廣告公司,應徵人員是業界間出了名的嚴苛,殷艾不但進去了,且做得有聲有色。

  當徵信社把資料交給他時,他立刻和學長取得聯繫,學長說她是拚命三郎,常熬夜完成工作。她對完美的要求比上可更嚴重,短短的時間內,她贏得“龜毛妹”封號。

  殷艾的套房離公司很近,經過小公園,走兩條街就到了。她習慣在公園裡吃早餐,也習慣在下班後,把中午沒吃完的便當帶到公園裡,餵食和她同病相憐的流浪狗。

  那隻流浪狗很年輕,毛色黑黑毫兄很有精神,深邃的眼睛通人性似地,常常掛著憂鬱,它的憂鬱大概和那條被捕獸器夾斷的左前腿有關。

  這天,她和往常一樣,帶著中午的便當定到公園裡,才蹲下,小黑狗就偎到她身邊。

  “妹妹,為什麼不把狗帶回家養?”公園椅子上的老爺爺開口。

  站在樹後的力夫看見殷艾了,莞爾,就他所知,她會假裝聽不見,繼續撫摸黑狗頸項,而且散發出“生人勿近”的危險訊號。

  教人意外地,殷艾開口了:“我住的地方太小,而且房東不準養狗。”

  厲害!她非但說話,還解釋得頗為詳盡。

  “它跟你的感情特別好,前天你沒來公園,它在這裡繞來繞去,別人餵它東西都不肯吃。”老爺爺說。

  是這樣?狗比人可愛,不過多疼了它一點點,它便誠懇忠心。

  忠心二字浮上,殷艾想起力夫。

  他對誰都不忠心,不管是即將邁入禮堂的娉艾,或之前的無數寶貝;他只忠實自己的快樂,在乎自己的感受,不介意別人傷情。

  倘若他有一點在意,就不會拋棄女人像拋棄寶特瓶,假使他懂得忠心定義,就不會對舊情人說“放開你,因為舍不得你傷心”。認真評估,他是個糟透、差勁極了的自私男人,怎偏偏女人趨之若騖,前仆後繼。

  不過是“忠心”,怎又聯想起他?

  笨!她已決定將他打包、丟進太平洋,怎能讓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字眼,擾亂心緒?

  搖頭,她寧願看大黑狗憂鬱眼神,也不讓他帶笑的眸子擾心,她寧願回想自己餵過大黑狗哪家便當,也不要想起生日夜,他端來的龍蝦、醉雞。

  “妹妹,你叫狗狗什麼名字?”

  “小黑。”

  甫回答,殷艾感覺老爺爺的聲音變得不一樣,抬頭,她撞進一雙桃花眼。

  發呆,她的傻維持三十秒。

  他怎出現這裡?

  她早下定決心不見他、不想他,他怎能由虛像化為實體,瞬間佔領她全部心靈?

  “停格了?”喬力夫莞爾。

  皺眉,她以為再見不到他,以為兩人失去交集。

  痞痞笑開,力夫說:“惕華拉尼星告急,發公文要求散居各地的惕華拉尼星人協助。”

  “惕華拉尼星為什麼告急?”她沒好氣問。

  “大王子和二王子搞政爭,老百姓認為大王子英俊帥氣、具有領導能力,最適合成為惕華拉尼星的領導人。”彎腰蹲下,他的臉對上她的視線。

  “就讓大王子領導惕華拉尼星啊!”這麼簡單的問題,何必告急?殷艾撫摸小黑發亮的背毛。

  “二王子覺得自己的存在對惕華拉尼星沒幫助,離家出走,於是皇室上上下下亂成一團。”

  他在影射她?誇張了,家裡有沒有她不重要。

  靜默,她才不順著他的劇情往下說。

  “國王成天發脾氣,指責大王子在二王子發無線電回家時,沒極力勸他回惕華拉尼星,低氣壓持續籠罩整個惕華拉尼星。另外,大王子很擔心二王子會不會被地球怪物欺負,會不會使用地球貨幣作交易,更擔心野狗是不是覺得至於肉很可口,還有,地球人會不會用惕華拉尼星話和二王子作溝通。”

  故事說完,她該了解惕華拉尼星情況有多告急吧!

  殷艾聽懂了,也許,她該報平安的對象是父親。

  “你會告訴娉艾,你找到我了嗎?”殷艾轉頭正視他。

  “你希望她知道你在哪裡?”他不回答,反問。

  “不希望。”

  “所以,我不該告訴娉艾?”

  “嘴巴長在你臉上,我沒權利告訴你應該或不應該。”她才不替他做主。

  “你一定不知道,我是世界人權協會的會員,我尊重你的人權和隱私權,絕不會在未經同意下,四處散布有關你的消息。”

  把最後一塊肉片餵進小黑嘴裡,力夫拍拍手,牽她站起身。

  他想做什麼?她沒問,他率先回答。“帶我去你住的地方。”

  “為什麼我要?”

  “你欠我一份恩情。”

  “有嗎?”

  “有!”他說得篤定。

  “為了你不泄露我的行蹤?我還以為你真的是世界人權協會會員。”

  輕嗤一聲,殷艾抽回手,不想讓他發覺,她連日的努力鎮壓,只消他幾句話便輕鬆解除防火線,彷彿他一直在這裡,從未離開她心間。

  立夫的回答是哈哈兩個字,然後緊握她的手往前走。

  唉……兩個星期努力化成泡影,拒絕他,她能力不及。

  ***  ***  ***  ***  ***  ***

  進屋,殷艾揉眼睛,四下張望。

  走出門外,對對門牌號碼,是她租的小套房沒錯,怎會在她上班的短短八個小時中間變了樣?

  房東把它租給別人?不會,她才繳完房租,沒有拖欠,那麼,滿屋子的新衣櫃、新沙發、新電視、新床是怎麼回事?

  浴室傳來衝馬桶的聲音,她嚇一跳。“出竅情人”的劇情閃過腦間,不可能,那是電影,不會在真實生活裡上演。

  “為什麼站在門口?進來啊!”喬力夫聲音出現,答案揭曉。

  半倚門邊,殷艾無奈地看著“家”。

  “幹嘛那種表情?對我的設計不滿意?”

  他走到門邊,接手殷艾的畫稿,不顧意願,硬將殷艾帶進屋內。

  “這是我的屋子。”她重申權利。

  “沒人說不是。”

  力夫把畫稿擺在電腦桌旁,厲害吧,那麼小的地方,他居然有本事替她弄出一方小小的工作室。

  “誰說你有權改變我的布置。”手橫胸,她準備興師問罪。

  “你說的。”

  他指控人,一向不必證據,因為在惕華拉尼星,他就是法律,他規定太陽繞著他運行,太陽就得乖乖修改軌道,他規定了她加入他的世界,她自然要聽話,住進他要的環境中。

  “我說過?”她有夢遊症?

  “我答應不將你的行蹤告訴家人,我也答應娉艾,隨時提供協助,讓你的生活無憂舒適。替你布置小窩,剛好在我能力範圍內。”

  力夫端出焗烤麵,放到客廳桌上,有客廳、工作室和臥房已是能力極限,他沒本事再弄出一個餐廳。

  雖說吃飯配電視不營養,眼前也只能這樣。

  “想喝檸檬汁還是可爾必思?”力夫打開冰箱,裡面滿滿的食物,讓他很滿意。不錯,新請的鐘點女傭很盡職。

  “我不喜歡陌生人介入我的生活。”尤其是他,在她三番四次企圖將他驅離時。

  “我不是陌生人,沒患失憶症的話,你該記得我是你的姐夫。”

  他嬉皮笑臉,不懂得何謂拒絕,沒辦法,他沒被拒絕過,對於從未有過的經驗,人們很難獲得正確學習。

  很嘔,殷艾瞪他。

  他不曉得自己危險嗎?不知道一不小心,會害她心情淪陷,她已經夠讓人討厭了,真的不需要他來替自己增添罪名。

  “你不懂我的意思?要不要我用惕華拉尼星語翻譯?”

  還笑?分明太陽已經下山,他就是有本事笑出滿室春陽:分明她的心情惡劣矛盾到極點,他就是有本事勾引她的快樂。

  用力嘆氣,殷艾不得不妥協。“天黑了。”她說。

  “我知道,你加班對不對?”

  他和她不一樣,距離和母親約定的交棒日還有一年,所以除了畫畫,他很閉。

  “你可以回家休息。”她下逐客令。

  “謝謝你的提醒,我等你等得又餓又累,快來吃飯,吃飽後我就可以回家睡覺。”

  意思是,她不把他做的晚餐吃掉,他絕不離開這裡?

  再次妥協,她坐到他身邊,拿起叉子叉面條放進嘴巴。嗯……味道不錯,他做的?真行!

  “不必用崇拜眼神看我,出國留學那幾年,我學得一手做菜本領,想不想學?我免費傳授。”

  能讓他洗手作羹湯的女人不多,到目前為止,除了老媽,她是第二個。

  “為什麼你能猜到我想說的話?”

  這不是第一次了,在他面前,她像個透明人,想什麼、忖度些什麼,全逃不開他的眼

  “這不難。”他想更臭屁一點,直接說自己是心理學家諾曼博士的接班殷艾癟癟嘴。

  好大的口氣,難道他真有透視眼,可看透人心?那麼他該到警政署工作,蘇貞昌就不必為犯罪率下臺。

  “喜歡現在的工作嗎?”隨口挑來話題,他喜歡聽她的聲音。

  “還好。”她習慣低調。

  “若不滿意,我認識不少老板,可以幫你找工作。”他唱慣高調。

  “不需要。”拒絕他成了她的立場。

  “對工作的喜歡程度,會影響人的努力與表現,你要是想將工作變成終事業而不是糊口職業,首要條件是——熱愛工作。”

  “職業和事業有什麼不同?”她問。

  看吧!他成功地撩撥她的說話欲望。

  “你覺得一分努力和一百分努力得到的效果會不會一樣?”

  “不會。”

  聊天是你一句、我一句,慢慢的接話過程,這點他教過她,並且深入她的潛意識裡,成為她的能力之一,現在,他正誘導著她發揮“能力”。

  “當你對工作表現出十分的熱忱,自然會在其它得過且過的同事中間表現突出,然後上司重用、老板信任,當別人一年換三個工作時,你堅持為自己喜歡的事奮鬥。

  不管是念書畫圖、唱歌跳舞、種田修機械,只要肯長時間使出全副精力,自會做出讓人驚傃的成績。結論是,倘若手中工作,是你願意花一輩子努力的事,那麼就是事業,不管將來會不會得到曇局的位階。”

  “職業呢?”不知不覺問,殷艾受他的話題吸引。

  “職業簡單多了,那是你不那麼喜歡,也非絕對討厭的工作。你上班第一分鐘就等著下班,對於同事問的聯誼,表現得比工作更盡興:你喜歡上班的原因在於你有不錯的人際關係,萬一哪天,同事搞革命,你會和大家集體辭職,以表現向心力。懂了嗎?可以告訴我,你現在做的是職業還是事業?”

  “事業。”她回答得半點不遲疑。

  “那麼,我要恭喜你的老板了。”

  “你又認識我老板?”她反問。

  “說不定哦,我交遊滿天下,也許見了面,我會發現他是我多年不見的學長或學妹。”他為未來的東窗事發,先埋伏筆。

  “希望不是。”

  聳聳肩,她拿起玻璃杯喝一大口檸檬汁,沒考慮過,那杯,他剛剛才喝過。“你的工作是事業還是職業?”殷艾反問。

  有進步,她不再是被動式回話法。

  “我學藝術的,大部分企業家的第二代,學的不是財經金融就是管理,而我母親獨排眾議,支持我往興趣方向做學習。我喜歡畫圖,以為自己會用一輩子的努力當個成功畫家,直到高二那年暑假……”

  他笑笑,卷起盤中的面條,他要等她提問。

  果然,她不負期望。

  “那年暑假發生什麼事?”

  “我到辦公室找母親,發現她正被一堆親戚圍剿。”

  “為什麼?”

  “他們認為我母親沒資格當董事長,他們要逼母親釋出手中百分之六十七的持股,或者放棄職位,任命家族中的其它男性當董事長。

  那時,我站在門邊看一群豺狼虎豹的猙獰表情,第一次覺得自己無權任性妄為。我是男人,有義務在父親死後撐起家業,不能讓母親單獨面對困境。”

  “於是你放棄成為畫家的夢想?” 

  “沒有,我還是念藝術系,但我多修了管理學位。”他不懂為什麼要對殷艾說明,因為連母親,他都沒講過。

  “你喜歡管理嗎?”

  “沒有想象中討厭,雖然我比較喜歡畫畫,不過,我相信在責任與興趣之間,我有能力找到平衡點了”

  “萬一不行呢?會不會五十年後,你回首人生,發現遺憾?”

  “不會。”他用叉子敲敲她的盤緣,示意她別光顧著說話,忘記吃飯。

  “你憑什麼篤定?”她合作把面條卷進嘴巴裡。

  “因為我對自己充滿自信。對了,前陣子在母親的支持下,我開了畫展。”他轉移話題。

  “畫展在展期嗎?成不成功?”她對他的畫有興趣。

  “展期結束了,至於成功……應該算吧,國內外許多畫壇重量級人物給了不錯的評語。”他笑笑。

  “畫展結束了?”他未回首人生、看見遺憾,她先感覺遺憾。

  “想看我的畫嗎?”

  “看得到?”

  “畫商要替我出畫冊,出版後,送你一本。”

  “謝謝。”

  “不客氣,我喜歡有禮貌的女生。”拿起餐巾紙,他替她擦去嘴角的起司,來不及退開,她睜大眼睛望住他的動作。是他習慣對所有的女人親密,還是獨獨對小姨子特殊?

  喬力夫不十分清楚,殷艾也模糊。

  慌地起身,慌慌張張收拾盤子,殷艾進廚房清洗,靠在水槽邊,她大口喘息,穩定心情。

  霍地,她發現除開大擺設,小東西也改了樣兒。

  他買兩份餐盤餐碗和筷子,同款不同色,兩個馬克杯、兩個杯墊、兩根叉子湯匙、兩種口味的起司……這是她一個人的家呀!殷艾不懂,他的成雙成對代表什麼?

  “洗個碗都能發呆?”

  他冒出來,嚇掉殷艾手上的叉子,彎腰低頭,她又發現他們穿了同式拖鞋。

  “你發現了?”力夫說。

  “發現什麼?”

  “拖鞋、碗盤、牙刷毛巾……。等等。”

  “你連牙刷毛巾都買兩份?”她驚呼。

  “記住,粉紅色的你的、淺藍色是我的,不要用錯。”他說得理所當然。

  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的毛巾牙刷為什麼放在她家?

  “為什麼連毛巾牙刷……”

  “我有良好的清潔習慣,飯前洗臉、飯後要刷牙。”

  意思是,他賴定她?在他決定替她保密的同時。

  “好了,我要回去,別工作太晚,等一下我會打電話給娉艾,告訴她你的生活情形,要她別擔心,至於惕華拉尼星的國王,請自行解決,別為難可憐的大王子。”

  說到做到,他說吃過飯就走,揮手再見,他走出她的視線。

  燈光下,殷艾怔仲。

  她不明白他的動機。為討好未婚妻?他不必做到這等程度:為承諾?現代人早不為承諾付出。

  那麼他為的到底是什麼?

  套房樓下,街燈邊,喬力夫連同他被拖得老長的影子,和屋內的殷艾一起發呆。

  一整天,他忙著設計、購物,布置殷艾的房子,他推掉兩個美女的邀約,放棄一場演講邀請,以及和母親共度晚餐的機會,他的努力……為什麼?

第六章
  她想她瘋了。

  在喬力夫出現十二天後,第十三天的下午,她回家,第一件事,居然是裡裡外外尋找他的蹤影。

  他想他瘋了。

  在陪伴殷艾十二天的晚餐後,第十三天的晚上,他忙到接近虛脫,還是駕著敞篷車,一路開到殷艾的小套房。

  按電鈴,門開,她的訝異不比他少。

  “你犯規!”他累慘了,手扶在門框上,半瞇眼說。

  都累出慘白臉色,他還有本事把臉頰笑出陽光?

  “我犯什麼規?”斜眼,她學他的眼角四十五度看人法。

  “你穿我的脫鞋。”指指她的腳板,他說。

  “我以為房子裡的東西都歸我所有。”指控她是強盜吧,她半點都不在意。

  “好吧!反正霸道是女人的特權。”退一步,海闊天空。

  他脫去鞋子進屋,套上她的粉紅色拖鞋,大大的腳板塞在小小的拖鞋裡面,腳後跟落在拖鞋外面,顯得滑稽。

  睇他一眼,她笑著把拖鞋還給他。

  為什麼還他?因為心情不壞。

  為什麼心情不壞?因為他來,因為他沒破壞一日見面一次的不成文規定,因為……不想了,再想下去,她又要分析他的動機,分析得頭痛,心情轉壞。

  接遇她的拖鞋,他摟摟她的肩。“謝啦!小黃香。”

  什麼小黃香?她猜不到他的跳躍思考,他卻能把她的腦漿猜個死透。

  “古有黃香為父暖被,現有殷艾為我暖鞋。”他替她解除疑惑。

  “你吃過沒?”

  “你要下廚房?”

  “不想的話就算了。”她是千金,嵌金包銀的,煮東西不是她這種人會做的事情。

  “好,謝謝你,我很餓。”

  昨天半夜,他跑到高雄,替公司解決一個突發狀況,黃昏返回臺北,他還要對內部高層說明解決過程,才一天,他就累成這樣,不曉得母親這些年是怎麼撐過來的。

  “很好,我喜歡有禮貌的男人。”她剽竊他的言語。

  “喀哩乎蠟衫,吸乎喝魯克,拉題法馬金,意山那那改屋疲。”他在她背後做鬼臉。

  “不準說惕華拉尼星語。”她沒回頭,抿住笑,回答他的外星語。

  “在惕華拉尼星,語言有著作財產權的,剽竊別人的話要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圈起嘴,他用人肉喇叭向她喊話。

  “請問在惕華拉尼星,不經邀請就進入別人家裡,要判處幾年徒刑?”

  回身,她叉腰問。

  “惕華拉尼星是個好客的星球,在那裡出入不閉戶,任何人都能到別人家過夜。”

  “接客多的有沒有獎勵?”從冰箱找出青菜,她考慮自己的做菜能力。

  什麼接客?又不是紅燈區,力夫大笑。“有啊,客人到家裡拜訪可集三點,集滿三百點送好客勳章一枚。恭喜恭喜,你已經集到三十九點,繼續加油哦。”

  他很累了,還在硬撐,一句句和她聊不停。

  殷艾轉身,不理人,反正他總有得說。

  在她把蛋和三根白菜煮進泡面時,他已累倒在她的床上。

  端著熱碗,她愣愣看著床上男生。

  很累對不?那麼累了為什麼還過來?就算他的時間多到嚇人,也不需要把時間浪費在她身邊,他該做的是和娉艾培養感情呀!

  莫非,他把她錯當娉艾,以為雙胞胎心靈相通,他對她好,娉艾一樣能感受?

  把面放在床頭櫃,她走出臥房,打電話給“惕華拉尼星國王”。

  是第三次打電話,在力夫提醒之後,她開始和父親聯絡。

  也許奶奶對父親叮嚀過什麼,總之,那次的聯絡並沒有不歡而散,然後她答應父親每星期五打電話回家。

  “爸,是我,殷艾。”

  殷艾努力讓語調熱絡,力夫說的,在溝通當中,語調和面部表情會替說話內容加分。

  “工作順利嗎?”

  他從力夫口中知道,殷艾很得上司重視,也許再歷練幾年,可以回公司為自己效命。

  “還不錯,老板說,我不必做滿三個月試用期,下個月可以升為正式員工。”不過是正式員工,有什麼好得意?娉艾都要站上國際舞臺,到美國拍攝廣告了。但母親在他身旁擠眉弄眼,讓章育啟把到嘴的話吞了下去。

  “什麼時候可以看到你的作品?”

  “下星期廣告開拍,老板讓我掛名美術助理,到拍攝現場實習。”難得地,她在和父親對話中間,笑容開啟。

  “好好做,這是你的選擇,一定要盡心盡力。”說不教訓女兒,難免地,他還是讓訓誡出口。

  “是。”

  “天涼了,奶奶擔心你的衣服不夠,要不要回家拿厚衣服?”他不直說想見女兒,卻借口天冷。

  “最近有點忙,下星期廣告拍攝結束後,我找時間回家好嗎?”

  “你忙,乾脆給我住址,我讓司機替你送去。”

  殷艾不說話,電話那頭同時沉默,他們都明白,維持眼前這種關係最好,再越雷池一步,他們又要回到過往,攻擊、敵視、惡意……最後,懊悔不已。

  很久,久到殷艾以為爸爸會氣得掛電話同時,父親開口:“月中娉艾要到美國拍MV,可不可以出來吃個飯?”

  她沒想過父親會讓步,於是她也在吃飯這件事情上讓步。

  “好,我會到。”

  “住在外面,一切小心。” 

  “我會。爸,再見。”

  殷艾掛掉電話,第三次成功通電,也許距離真能讓他們改善關係。

  拿起畫稿走到電腦邊,在等電腦開機同時,她又進一次房間,微微的鼾聲響起,他肯定累得緊。

  拉棉被為力夫蓋上,關電燈,只留一盞小小的壁燈為他照明。

  毆艾找件小毯子進工作室,天氣真的轉涼了。

  她工作到三點,房間裡的男人仍然熟睡,關上電腦,她窩進不大的沙發間,閉眼。

  照例,腦海裡浮現他的容顏。

  那次,他捧著玫瑰花到她家時說:“凡是女孩子都喜歡鮮花。”

  她搖頭說:“要是你的理論正確度有百分之一百,那麼我得到醫院裡檢查自己的性別。”

  “你不喜歡花?不會吧!你這麼說,是不是希望自己在其它女孩當中特殊?”他反問。

  再次,她覺得他有通靈能力。

  沒錯,知道她有多驕傲嗎?當同學把她的腳當成缺陷同時,她高傲地對他們說:“你們不懂,這是特殊,不是缺陷。”

  她甚至發展出一套理論說服同學,她說:“缺陷的定義,是身體的殘缺會造成生活不便,而我的腿沒帶來半點不方便,我的腿是上帝特別做的記號,因為上帝特別寵愛我,所以教我與眾不同。”

  為了表示她沒有“半點不方便”,賽跑時,她拚了命也要跑倒數第二名,她跳高、她跳繩,她做所有小學生都做的事情,來證明自己不是缺陷。

  真是可惡!上天派來一個事事懂她的男生,卻又不準她佔為已有,章殷艾,你怎能說上帝對你厚愛?

  翻身,摟緊棉被,他又在她的腦袋裡出現。

  他很無聊,居然用針線將櫻桃串成項煉,掛到她脖子上。就因為,連續兩天,她沒動冰箱裡的紅櫻桃。

  她不愛吃櫻桃,因這種水果太過完美,她不喜歡完美的事物,就像她不喜歡娉艾,不喜歡爸爸認識的世家第二代。

  而喬力夫……他不完美,他博愛、他濫情,他是個不認識專心的男性,因為他“不完美”,所以她允許自己想他,允許他待在身邊。

  這樣的解釋,解釋出她若干疑問。

  那日,他低頭,在她頸項邊咬下項煉上的紅櫻桃,櫻桃的紅色素染上她的臉,教她的雙頰紅透半邊天。

  他說:“古時候有個賣餅的師傅,娶了個懶老婆。懶老婆什麼事都不做,整天躺在床上睡大覺。有回他要出遠門,深怕懶老婆餓肚子,便做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圈圈餅,套在老婆脖子上,就像你這樣。”他勾勾她的櫻桃項煉。

  “我又不懶。”她反對,她的勤奮可以找到許多人證。

  “連櫻桃這麼簡單的水果都不會自己拿出來吃,還說不懶。”

  她沒告訴他,有關她對“完美”的癖性,單單問他,後來懶老婆怎麼啦?

  “她餓死了。”他把項煉遞到她嘴邊,她咬下一顆紅櫻桃,忘記它的“過度完美”。

  “為什麼?是餅不夠吃嗎?”

  “不對,是懶老婆吃光了前面的部分,懶得動手把後面的餅轉到前面去。”

  他大笑,咬下她頸後的紅櫻桃。

  接下來,你一顆、我一顆,他們合力吃掉他精心串起的紅櫻桃。

  想著他的同時,殷艾慢慢進入夢鄉。

  清晨,她醒來,發覺自己睡在他的懷抱中央,又紅了臉。這回和櫻桃項煉無關,有關的是她眼前那堵厚實胸瞠。

  推推他,他睜開惺忪睡眼,笑著告訴殷艾:“你煮的麵真難吃。”

  她拾高上半身,瞄一眼空碗。“再難吃,你也吃光了。”

  “沒辦法,我很餓,在餓死和被毒死當中,我選擇後者。”

  借口!

  “昨天,我在沙發裡睡著。”殷艾再推他,這回她成功地將他推出曖昧圈。

  “你的房間太涼,我需要抱暖爐才睡得著。”

  又是借口!

  她起身下床,不為他的借口糾纏不清。走進浴室裡,看見他的淺藍牙刷時,忍不住地,笑容滑過嘴邊。

  ***  ***  ***  ***  ***  ***

  他不當自己是客人,殷艾也沒打算為了“好客勳章”而集點,所以他來他的、他走他的,來來去去間,他成了這個家的半個主人。

  她相信他絕對是個好情人,每次他來,總帶來一點小心動,讓她在極力按捺自己不動心同時,忍不住心動。

  “給你。”他遞過胡桃木音樂盒。“我把你藏在裡面。”

  把她藏在裡面?她打開盒子,裡面有一個單腳站立的芭蕾舞者,隨著她的旋轉,輕快樂曲傳人耳中。

  她瞄他,嘴唇向左方扯了扯。

  “不準犯小心眼。一他出言警告。

  “我哪裡犯小心眼?”她才沒有……好吧,是有一點點,但沒說出口就不算數。

  “你以為我在取笑你是獨腳舞後,錯!仔細看娃娃,她高傲地仰高頸子,眼睛半瞇,好像沒把天下人放在眼裡的表情,像不像你?”

  “你在取笑我高傲、不可一世!”為這個理由犯小心眼,行不行?

  “這是推崇,不是取笑,有本事高傲的女人可不多。”硬凹又不是總統的權利,只要口才夠好,反應夠敏捷,誰都可以睜眼說瞎話。

  收起盒子,她悶悶說:“給我這個東西做什麼,佔空間罷了。”

  “你在暗示我?”他貼到她身後,在她耳邊呵出暖暖氣流。

  “哪有?”縮了縮脖子,她轉身,用禮物隔開親密距離。

  “你暗示我,送珠寶盒、不送珠寶,未免缺乏誠意。”力夫敲敲她手上的珠寶盒。

  “我才不要珠寶,幾時你見我珠光寶氣?”手一推,她把禮物推回他手裡了。

  “你看不起珠光寶氣的貴婦人團?”接過木盒,他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個小盒子,疊在上面,然後推回她手邊。

  “我沒說。”

  她看一眼,拿起小盒子,拆禮物有快戚,她不打算浪費這份快感。

  盒子打開,雕刻精致的玉刻小童躍入眼簾。

  那是一男一女,拿著長竿打樹梢果子,活靈活現的表情與動作,讓人愛不釋手。玉不大,比手掌心小一點點,脆綠色的玉片包入手心中,冰冰涼涼,彷彿把夏季包人心底。

  “看來,我又猜對你的心意了?真了不起,我要改行去當靈媒。”

  送對禮物,不只女人開心,男人更得意。

  “謝謝。”

  這麼可愛的小東西,她才不要對他客氣。

  收下來,收進他的胡桃木盒裡。進房間、收妥盒子,殷艾轉身出門時,“請你吃飯。”

  “為什麼?”他知道為什麼,但他要讓殷苳旱受說出口的驕傲與成就。

  “慶祝我升為正式員工。”

  “這麼快?你工作未滿兩個月。”他假裝訝異。

  “我能力強嘛!”驕傲有理,誰教她的能力不是普通了不起。

  “你們那家公司在業界是出了名的難搞,聽說員工上班都戰戰兢兢,深怕表現不好。若不是幅利太誘人,恐怕員工早跑光。”

  在學校時,學長就是標準的希特勒,同學都害怕和他分派在同一組作功課。但只要和他同組,學末成績肯定是全班最高分,因此,又愛又恨是大家對學長的普遍批評。

  “我們老板有點嚴肅,不過,他真的很棒。”她一面穿鞋、一面對他說話,沒發覺,自己在他面前,聊天已經聊得相當不錯。

  “他有那麼好?”他瞪她一眼,停在原處,沒跟著她換鞋。

  “嗯,他做事果斷,不拖泥帶水,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該改正,半點模糊空間都不給,他的要求很嚴,但該給的紅利獎金半點不手軟。”

  她是千金小姐,本不在乎那點錢,但從老板手裡接到的,不只是新臺幣,還有更多的被肯定。

  “你愛上他了?”他皺眉。

  “愛上他很難嗎?不難……他既帥氣又有男子氣概,他的眼睛很好看,要是拿他來入畫,可以畫出一張大衛畫像。”

  大衛畫像……那個露鳥雕塑,難不成學長成了殷艾性幻想對象?

  力夫不動,她替他拿鞋子,拉拉他的手,催促他動作。

  “提醒你,他有女朋友。”他穿上鞋,有些生氣地攬住她的肩,替她把門關上。“我查證過了,你老板是我學長,我們不太熱,不過他和女友的情事傳得沸沸揚揚。”

  “你在提醒我?我有沒有聽錯?是喬力夫先生在提醒我!”

  仰頭,她的眼光裡寫滿不信,是不是她太久沒清耳朵,導至聽力受損。

  “沒錯,是嚴重提醒。”手指加上力道,他沒想過自己會弄痛她。

  “喬先生、飄浮不定的雲、大眾情人提醒我,不準沾惹有女友的男性?”

  她加重口氣再問一次。

  “你的老板有女友,很快會結婚,他給不了你承諾。”

  好笑,他居然相信承諾,他這種人是連婚姻都不當成承諾的呀!

  “你也很快就要和娉艾結婚,難道你沒和其它女人交往?”

  挑眉,她的話提醒了力夫。

  對,他從未想過在走入婚姻後,拒絕不同女人帶給他的樂趣,只是……

  只是最近他花太多時間在殷艾身上,居然好長一段時間沒和美女共赴雲端。

  “說不出話了吧!喬力夫,同樣的話由別人來勸我,我會捺著性子聽幾句,至於你,說實話,我只覺得狗屁。”殷艾朝他擠眉弄眼。她被教壞了,以前她正經嚴肅,從不做小醜動作,正所謂近朱者赤,近喬力夫者痞。

  “你是千金大小姐,不可以說低俗的話。”看吧!他也會訓人,正經八百的喬力夫讓人難認。

  “被你始亂終棄的大小姐們,從不說低俗話嗎?”

  “什麼始亂終棄,那叫你情我願,我們共同進行一個大家都有意願的遊戲。”他停腳,連帶地,將她固定在原處。“懂嗎?”

  “哦!”她學起他的正經。

  “我在交往前會表明態度,讓對方清楚,兩人只是短暫過程。”他強調立場。

  “從沒女生不願意它只是短暫過程?”她鬆開他的手,雙手放到背後,仔細聽取他的答復。

  “有!”

  “你怎麼辦?”

  “這考驗了男生的EQ。等等,這不是重點,重要的是,這個遊戲必須雙方都有本事玩得起才行。”

  “你怎知我玩不起?”

  “你不是那些PUB女孩,聽我的話,你玩不起。”如果能夠,他不介意。

  “你不了解我,我很有本事玩的。”她往前大步走。

  他把她歸類為良家婦女十哪個蕩婦不是從良家婦女演化而成?只要她願意,她確定自己有本事走入演化區。

  “章殷艾,我是認真的,你老板不是你招惹得起的男人。”他跨開腳步追。

  他很焦急,焦急的喬力夫不是她看慣的那個,平常他優雅自若,萬事皆為難不到他,她常說他是隻高貴獅子,連吃生肉都會舉刀叉的那一種。

  “為什麼招惹不起?是他的EQ不夠高、經不起考驗?”

  說也怪,她居然喜歡緊張的喬力夫,喜歡他緊張兮兮追著她叮囑。有意思吧!她一定有虐待狂的潛在基因。

  大步往前,分明是長短腿,跑不快、跳不遠,她還是讓步履輕盈。

  “章殷艾!”他站在原地,對著她的背影大喊。

  “有。”嘴巴喊有,她繼續往電梯方向跑。

  她有歸類能力的,他越著急代表他對她越關心,她不是沒被人關心過,但專屬於他的關心,讓她感覺自己是個揮霍不空的大富翁。

  有沒有中過三億元大樂透?如果中過,你會明白那種感覺,光是爽字無法形容。

  “我是認真的。”他對住她的背影大喊。

  進電梯,轉身,她笑臉相迎,圈起嘴巴說:“我不是開玩笑啊!要不要進來?”她指指電梯。

  他嘆氣,快步跑進電梯,接下來的話在電梯關上門同時隱沒,沒人知道他們在裡面討論了什麼,只知道當電梯門在一樓當一聲開啟時,笑眼瞇瞇的章殷艾,勾住一臉大便的喬力夫往外走。

  她的開心,很明顯:他的惱怒,一樣明顯。

第七章
  酒足飯飽,殷艾很少這樣滿足自己的胃。

  是力夫的表情言語太下飯,不知不覺,食物堆進她的胃,然後他們喝下整整一瓶酒。

  回程,她搖搖晃晃,靠在力夫身上,又唱又跳,驕傲女生變身成花車女郎。

  她拉扯力夫的領帶,醉眼迷蒙,引吭高唱。

  “妹妹背著洋娃娃,走到花園來看花,娃娃哭了叫媽媽,樹上小鳥笑哈哈。換你,要唱有娃娃的歌。”殷艾的歌聲很捧。

  “娃娃國、娃娃兵,金髮藍眼睛,娃娃國王胡須長,騎馬出王宮。輪到你!”手指過,輪到殷艾。

  她歪頭想半天,唱:“泥娃娃、泥娃娃,一個泥娃娃,也有那眉毛,也有那眼睛,眼睛不會眨,她是個假娃娃,不是個真娃娃,她沒有親愛的爸爸也沒有媽媽……”

  “這首歌太悲傷,有沒有快樂的娃娃歌?”

  住處到了,力夫扶起殷艾,跟隨她的節奏,舍棄電梯,一步步走上樓,呃,上九樓。

  這是瘋子或醉鬼才會做的事,剛好,他們是後者。

  “沒有!快樂的歌是給快樂的人唱,不是給我唱。”她把頭搖得像波浪鼓。

  立夫兩手夾住她的頭,不讓她繼續左右搖晃,再晃下去,她要吐了。

  “對對對對對對對……”

  不能左右動,她就上下動,點頭、點頭,點到頸椎受傷也無所謂,喝醉酒的人,末梢神經失去感覺。

  “為什麼不快樂?”力夫手心加上力道,讓她沒機會頸椎受傷。

  “我矛盾。”

  “矛盾什麼?”

  “我既驕傲又自卑。”

  “容我提醒,這是相反詞。”勾起她細細的腰,他們貼成連體嬰。

  “我自卑我的腿,卻驕傲地告訴同學,那是上帝恩賜,他要我舍棄外在美,專心發展內在潛能。”這是心事,隱瞞多年,連親姐妹都不曉得的心事。

  “同學被說服了嗎?”

  “沒有,他們指著我大笑,叫我李鐵拐。”

  “然後呢?”

  力夫濃眉皺起,可惡的學生,他們的倫理與道德應該重修。

  “他們說我是壞掉的娃娃,說買娃娃要看清楚,同樣價錢要挑章娉艾,別買章殷艾。”她在笑,淚水卻沿頰邊滾下。

  “可惡,我去把他們大卸八塊。”大手一揮,他揮到她的頭,叩的一下,殷艾皺起細細的柳眉。

  “很痛耶。”

  “對不起、對不起。呼呼……呼呼……”

  大手壓上她的額頭,力夫在上面吹氣,一陣陣,暖暖的氣體暈上她的頡。“很痛嗎?”

  “很痛,痛死了,痛得頭暈。”頭暈是酒喝太多,和被揮到沒有大關係。

  “頭暈?我背你。”

  他彎下身,她爬上他的背,緊緊圈住他的頸子,她的臉靠他的臉頰邊。

  他也醉,醉出五分,一手扶欄桿、一手扶住她的小屁股,搖啊蕩,他一步步踩樓梯往上行。

  要不是殷艾醉得太離譜,她一定看得出兩人的親昵多危險。

  “你想把我大卸八塊嗎?”說她醉,她竟沒忘記剛才的話題。

  “不,是把你的爛同學卸八塊。”

  “不行。”她的臉在他頸邊貼熨。

  “為什麼不行?”

  “他們人數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多得她頭暈眼花,多得他們的諷刺影響她的性情,多得她必須用驕傲掩飾自卑,多得她認真相信,自己是壞娃娃。

  “你是說雙拳難敵猴群?”

  “對,他們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她還在“很多”時,力夫已經想好對策。

  “我去惕華拉尼星搬救兵,那裡有步槍和機關槍配備的正式兵種。”

  “大掃射嗎?”

  “對,達達達達達達……把他們壞掉的腦袋重新改造。”他一面達,一面跳樓梯,一階一階,他跳得很順。

  旁人看見,肯定嚇出滿身汗,正常人在樓梯間跳高已經夠危險,何況是醉到快掛點的兩個人。

  “改造他們有什麼意義?”她搖頭,在他頰邊磨磨蹭蹭,磨得他的心跳加速。

  “改造之後,他們就懂得欣賞你的美好。”

  “我美好?你醉了,醉得搞不清楚我是誰。”醉鬼常愛指控別人酒醉。

  “我當然知道章殷艾很漂亮,不管腳特不特殊,都影響不了她的美麗。章殷艾很聰明,我說什麼怪言語,她都能搭上我的思緒,我們可以聊天說地,她有深度,值得挖掘。章殷艾有才華,她的繪畫技巧高人一等……”

  “錯!”

  用力一個錯字,她阻止他的讚美,也在這個錯字間,耶!他們終於爬上樓。

  摸半天,打開門,進屋,他穿淺藍色的哆啦A夢,她穿粉紅色的小叮鈴。

  “一雙大腳、一雙小腳,大腳喝醉酒,走不出直線,小腳就算處於正常狀態下,也難走直線,不過,兩雙腳傍地走,誰介意走直線或歪歪斜斜的扭曲線條?

  “上帝給我繪畫欲望,卻沒有給我天分,繪畫老師說我的作品不是一張畫,而是謀殺眼睛的武器。”說完,她咯咯地笑開,不知是自嘲還是自卑。

  “那個人不叫老師,他才是謀殺天才的武器,告訴我,他是不是中共派來摧毀臺灣文化的間諜?”

  他的話惹得她大笑,突地,殷艾轉身,雙手抓住喬力夫前襟,將他拉近。

  “你有天分,放棄繪畫從商,太對不起天意。知道嗎?我看過你的畫冊,嫉妒得想跳河。”

  這是喬力夫聽過最好聽的讚美。

  “錯錯錯,你有天分,只是沒找到好老師。”她說一個錯,他還她三個,加強語氣。

  “錯錯錯錯錯。我要是有天分,不會畫了那麼多年,還畫不出半點名氣。”要比錯,她可以說一大串。

  “錯錯錯錯錯錯錯。我說你沒碰到好老師,好了,我決定,從明天開始,你每天給我兩小時,我負責指導你畫畫,我保證,明年的今天,你可以開畫展。”

  他坐倒在她床沿,背靠著床,兩條長腿在她小小的木頭地板上延伸。

  “真的嗎?”

  她也學他,背靠床,讓兩條腿自然向前推展。

  “我不說大話。”拍胸脯保證,有沒有聽說過?

  “太棒了,太開心了,我們要喝酒,喝酒……乾杯,酒……我的酒呢?”

  她偏頭認真想,想出來了,上回同事送她一瓶紅酒。她跪倒,爬過他的“還喝不夠?”他問。

  “不夠,把這瓶酒喝完,算我行過拜師儀式。”

  她實在太開心,開畫展,她從來不敢想象,畫展一向和畫家掛勾的,對不對?開過畫展就算畫家了,對不對?

  她笑歪頭,喝一口紅酒,再把酒瓶湊到他嘴邊,他咕嚕咕嚕連喝三大口,她又把酒瓶拿回嘴邊,喝一口,再遞給他。

  然後……酒瓶空了,他的五分醉再加上混酒,有了八分醉。而她,酒精促進她的淚腺分泌,她靠在他身上,抓起他的手,貼在臉頰邊。

  “喬力夫……”

  “有!”

  他打個酒嗝,解開兩顆鈕扣,好熱。

  “為什麼對我那麼好?”

  憨憨軟軟的語調裡,沒有她習慣的冷淡。

  “不喜歡我對你好?”

  “不喜歡。”她搖頭。

  “為什麼不喜歡。”

  “我跋扈、驕傲、難相處,我不是甜姐兒,我是嫉妒心超強的壞女生。”

  淚水滑下,滴上他的肩膀。

  他笑笑,他很清楚知道,她才不是。

  突地翻身,她坐到他大腿間,兩手圈住他的脖子,頭靠進他頸窩間。

  “告訴你一個秘密。”她說得神秘。

  “你說,我聽。”自然而然地,他的大手環住她的背,像……抱洋娃娃。

  “我妒忌娉艾。”

  “哦?”

  “我說謊騙你。”

  “騙我什麼?”

  “我說,我不搶娉艾的東西。她喜歡鮮傃粉亮的衣裳,我就穿黑色衣物:她愛彈琴,我便讓出鋼琴;她愛當公主,我選擇當灰姑娘:她愛陽光,我將就月亮。我不搶她任何東西,包括別人的眼光和注意力……其實啊……”

  突地,她咯咯笑起來。

  “其實怎樣?”她沒流淚,他卻感受到她在哭,他的心酸酸地,在她笑開同時。

  “其實是我怕輸不是不搶。只要我和娉艾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大家就不會拿我們作比較,我不必在乎她的優秀,不必擔心大家誇完她後,長長的嘆息聲落到我身上,不必把瑕疵兩個字背在肩膀……天吶,你一定無從想像,我嫉妒她,嫉妒得多厲害。”

  “傻氣。”他笑著揉揉她的髮。

  “老天老是把最好的分給她。給她聰明才智、給她美麗、給她舞蹈才藝,甚至給她一個你。”

  她又誇進他的心了。

  用力抱住她,他低頭,親親她的額,把被他打痛的額頭貼上溫馨。

  “你有雙胞胎弟弟嗎?”

  “做什麼?”

  “我想預約一個你。”她醉昏頭了,沒想過這句話在酒醒後,會引起多少猜測。“他要有你的飛快反應,有你濃濃的眉頭,有你愛笑的臉,有你……柔軟的唇……”伸出食指,她在他唇上輕輕滑過。

  很輕的動作,卻逗出他的悸動。不該有的,她是他的小姨子,但僅存的兩分意識裡,沒有小姨子這個單詞。

  “你對每個女生都這麼溫柔嗎?”

  是啊,他是大眾情人嘛!

  俯下身子,他封住她的唇。只是叫test,沒有故意,或挑逗心情。

  可……很怪異,也許今夜外星人降臨,干擾了所有頻率,於是他們的頻率對上,他放不開她,她也不準他離去。

  就這樣,她的人生第一次嘗到甜蜜。

  很甜,比皇室公主最愛的楓糖更香更甜。

  拘住他的頭,壓上自己,她不要甜蜜睡去。

  她的主動,引燃了他的熱情。他瘋狂地吻她,一回一回再一回……他的心融入她的情,不需要復制,她擁有他,在這個晚上。

  力夫褪去殷艾的衣服,原始衝動引領他的動作,撫上她柔軟線條,一波一波,欲動催促著他。

  他的吻順著她的頸項緩緩下滑,火苗一簇一簇被點燃,她的意識飄上五彩國度,那裡沒有她熟悉的黑暗,有的是亮眼太陽……

  ***  ***  ***  ***  ***  ***

  她在他身上醒來,她一動,他跟著清醒。

  毋庸懷疑,對於這種不在預計中的狀況,任何人都會懷疑它的真實性。

  他看殷艾,再看自己,未回魂的眼神裡有著未出口的震驚。他的茫然傷了敏感自卑的殷艾,不發一語,她迅速起身,迅速拿衣服進入浴室間清洗。

  在水龍頭下,在溫熱的水柱間,力夫的震驚一遍遍在她腦間來回。他在害怕,害怕一個夜晚改變他和娉艾之間?他在擔心,擔心父親的話成真,她是使心機誘他上勾,好奪取屬於娉艾的一切?他在恐懼,恐懼自己將被迫和“意外”結成連理?

  或者……或者理智的他,已準備使出高超EQ,準備和她談論“和平分手”問題。

  幾個問號,問出淚腺裡的分泌物,十指壓住雙唇,她不讓哭聲出現。

  她是意外嗎?對,對誰而言她都是個意外,如同好完美的父親從未期待過一個不完美的女兒。

  但不要啊,她是何等驕傲的人物,為什麼要成為別人的意外?

  用力吞下哽咽,把水量扭到最大,噴射的水柱打在她的肌膚上,微微的痛、微微地扯痛她的神經。

  床上,力夫和殷艾一樣狼狽,他飛快起身,穿上衣服,他進廚房為自己倒開水。吸氣呼氣,把滿頭亂髮抓出條理,他企圖把震驚驅逐出境,好讓腦子靜下來運行。

  再喝杯冰水,他努力厘清腦海裡的紛紛擾擾,回想昨夜,讓斷斷續續的片段跳出來。

  他想起他們在馬路上跳俗到不行的阿哥哥。她步履不穩,但跳得起勁,他想起她悲傷的泥娃娃、她可惡的同學和繪畫老師,還想起自己要教她畫畫的承諾……怎麼弄到最後,他們上床?

  是他把她當成娉艾或其她女人?是他或她誤解了什麼?他記不得了。

  好吧!不回想,他該設想以後,想想如何面對小姨子和未婚妻。

  對殷艾,他抱持怎樣心情?喜歡?是的,比喜歡一般女生還更喜歡些,從見她第一眼開始,他就對她特別。

  她驕傲得好可憐,自負得讓人心疼,他疼她比任何人更甚。這種疼惜無關男歡女愛,這種疼愛只是一心一意……一心一意讓那雙不展的細眉開啟。

  現在,情況弄復雜了,他要怎麼收拾?

  他還未想好如何收拾,殷艾已出現他眼前。

  她沒笑、沒多餘反應,只是學他,定到冰箱邊,打開冰箱,拿出冷開水,倒滿一杯,揚揚手中的冷水瓶問他;“你還要嗎?”

  “不要。”

  “咖啡?我有三合一。”

  她的態度平靜得讓人驚奇,彷彿昨夜、在這裡、兩人之間從未發生過事情。

  “不要,我頭痛。”揉揉太陽穴,他無法理解她的平靜。

  “宿醉?你喝太多了。”笑一聲,她刻意輕鬆。

  她喝的也不少,只不過頭痛是隱藏性症狀,不喊不叫,不會有人知曉。

  “你不頭痛嗎?”力夫反問。

  “不痛!”她違心、也違背自己的知覺神經。“我這裡沒有阿斯匹靈,要不要到巷口藥局替你買兩顆?”

  “不必,還可以忍受。”

  “隨便你。”殷艾聳聳問,從他身邊走過,往客廳方向去。

  他在她經過自己時,抓住她的手臂。“我想,我們應該好好談談。”

  “談什麼?很重要嗎?能不能等我下班再說,今天有蠻重要的工作要處理。”張大眼睛,她努力說得自然,壓制想脫韁的心慌。

  “請假一天吧,我替你打電話到公司,你把水喝完,肚子餓的話,吃兩片吐司,我在客廳裡等你。”他的態度凝重,失去了一派的輕鬆。

  望住力夫的背影,殷艾吸吸鼻子,吸去心中酸楚。

  那麼緊張匆忙?非得現在談開?他在害怕,怕她是甩不脫的黏皮糖。

  不,她不是,她不巴人、不黏人,她不是非得有誰才行的女生。

  為了表示自己的無所謂,她慢條斯理地替自己沖一杯牛奶,照他的意思,慢慢為自己烤兩片吐司,再夾上奶油和葡萄果醬。

  她表面平靜,心底早已驚濤駭浪,她忖度他會說的每句話,試著沙盤推演;她模擬角色,拒絕當眼淚鼻涕齊飛的小可憐。

  終於,她一口口緩慢地將早餐吞掉,她洗碗、沖杯子,做完所有事之後,又拿起吐司放進面包機,再衝一杯牛奶,再塗奶油果醬,再找出拖盤,再……再沒事可做了,只剩下“面對”。

  鼓足勇氣,走出廚房,放下托盤,她坐到力夫對面。

  “我吃飽了,你要不要也吃點東西?”她還能笑,真了不起。

  “不必。昨晚……”才四個字,他就說不下去,想半天,他還是連個簡單起頭都說不好。

  照理說,他很有這方面經驗,多少陌生臉孔在身邊醒來,他大方在她們面前秀裸體,從不覺難堪,為什麼同樣的清晨、同樣運動之後,他竟不知所措。

  “昨晚謝謝你,我是不是該包紅包給你?”她態度自若,彷彿自己是歡場老手。

  “章殷艾,你在說什麼?”陽光被烏雲遮蔽,他不滿。

  “我不是太懂,但很清楚該跟你說聲謝謝。”

  擠出笑容,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有多成功,因為連喬力夫這種老道男人,都沒看破。

  “你發燒了?”他忙坐到她身邊,大大的手蓋住她額頭。

  “你別欺騙我年幼無知,做這種事哪裡會發燒,又不是傷口感染。”下意識地,她端起要給他喝的牛奶,啜兩口,鎮定。

  “為什麼跟我說謝謝?”他懷疑自己是六十年代的老爺爺,怎聽不懂斬新人類的語言。

  “很多男生認為和處女交往是種負擔,況且我還是個殘障美少女,殘障兼缺乏性經驗,我一輩子都別想找到男人。你對我的腿無能為力,但起碼替我解決處女膜問題,我當然該說聲謝謝你。”

  她的努力解釋換得他滿肚子火氣,偏偏她說的話有條有理,讓他反駁不得。

  他就是那種不負責任的爛男人,他不願意和處女交往,他怕麻煩,寧願將就一夜情對象,他曾經希望過,滿街走來定去,都是性自主的豪放女,曾經希望,炮友是男女之間最單純、無負擔的關係。

  她每句話部符合他對女生的要求,她有錯?沒有!

  這個“沒有”讓他氣到快死掉,為什麼?岡為她的後續,她舍棄處女膜的後續問題。

  從此,她將找到無數個樂意談戀愛,卻不願負責的男人:從此,她將夜夜笙歌,就像他在夜店裡認識的前衛女性。他替男性社會謀到新福利,他應得意稱心,可他卻沉重得連頭都抬不起。

  “你很擔心嗎?”殷艾問。

  “什麼?”他反射回答。當然擔心,擔心她碰到像自己的男生,擔心他們想做的禽獸事件。

  “擔心我把這件事告訴娉艾,妨礙你們的婚姻。”她笑著問話,心在滴血,冬天的心情、春天的嬌顏,她是個表裡不一的女人。

  關娉艾什麼事?他連想都沒想到娉艾。

  他不說話?是默認?舔舔唇,她拿起他的吐司面包咬一口,把甜甜的果醬放在嘴裡翻攪,好平衡滿肚子苦苦的味道。

  “我說過,我不搶娉艾的東西,包括她的未婚夫。放心,我才不擔這個惡名。”揚眉,她假裝面包真好吃,一口接一口,吃得好過癮。

  意思是,她樂意和每個不同的男性交往,獨獨不肯和他一起,免得擔了搶姐夫的惡名?

  鼻孔冒火,殷艾的話讓他火大,偏說不出正確應答。該死的他,該死的靈敏反應跑到哪裡去度假?

  “我二十三歲了,玩得起成年人的遊戲。昨天那個……我清楚,不具意義,單純的你情我願,或者你覺得用擦槍走火形容會更貼切?”

  肚子撐爆了,她從沒吃過那麼多東西,食物在胃裡絞,心酸在胸口侵蝕,她沒生病,卻苦得讓膽汁來湊一腳。

  “你想玩成人遊戲?”

  “當然,我可不是為了當乖乖女才搬離家的。”

  這套說詞,連帶地把昨夜的事情搞成設計,她離家出走、她接納他進入生活,全是為了玩成年遊戲的預謀。

  “這是你說的!”咬牙切齒,他生氣得想殺人。

  “對啊。”她又笑,嫵媚風情的笑靨,今天早晨,她轉變為成熟女人。

  “我只是你破除‘障礙’的工具?”

  一個字、一個字從他齒縫裡擠出,老天保佑,感激他沒有暴力基因,否則他真的很想用暴力來解決事情。

  “這麼說太傷感情,你對我很好,不過……你的說法還蠻恰當。”輕笑,她笑出成熟女性的挑逗。

  “好,你不要後悔就好。”用力起身、用力走出她的房門,在經過沙發邊時,一個過度用力,他撞翻了殷艾為他準備的牛奶杯。

  瞬地,牛奶漫過桌面,滴上地毯,斑斑點點,像極了床單上乾涸的血跡。

  碰地,他用力關上門,她嚇得雙肩一震,凝視雪白的牆面,半張嘴,久久,淚水翻滾……

  後悔?怎會,她不後悔昨夜的酒醉,不後悔在他懷裡清醒,更不後悔讓他不帶罪惡感與負擔地走出她的世界。

第八章
  他不會再來了,殷艾心知肚明。

  如果她是麻煩,他沒道理繼續沾染。

  表面上,她一如平常,上班下班,在公園吃早餐、餵狗,她上班盡力且認分,她告訴自己,通通一樣,不管他有沒有加入過她的生活,曾不曾在她生命中駐足。

  她把屋裡的淺藍、深藍通通收進櫃子裡,應丟掉的,可惜不舍是人性的弱點之一。

  沒改變是吧。

  她對自己說過無數次一樣,但她很清楚,不一樣了。她的罪惡感侵蝕良知,她沒辦法姻殃i面對娉艾或力夫,幸而他不再出現,幸而娉艾不清楚她和力夫之間。

  換個角度想,他是多麼體貼的男人,知道她的罪惡尷尬,索性離開,不在姐妹之間制造紛爭。多棒,時間再更久一點,她將和那些女人一樣,淡忘他帶來的一切,整理好心情,重新面對人生。

  是啊是啊,她二十三歲,有本錢玩成人遊戲,他對她而言不過是一場遊戲一場夢……只是,她還不想夢醒,公雞已啼……

  拍拍臉頰,不想,再也不想他,她要繼續過日子,她要過得風光美好,用行動向他證明,他只是遊戲。

  他不應該來的,喬力夫心知肚明。

  從頭到尾,他都清楚殷艾是個麻頃人物。

  她不合群,她不像雙胞胎姐姐一樣甜蜜可人,她不是個合適的結婚對象,她助不了他的事業,進不了他的社交圈。

  她不夠完美!

  記得嗎,在法國見面,他是怎麼認定她?一個令人扼腕的瑕疵品。眼前,完美無缺的精品已經屬於他,他沒道理對瑕疵品動心不是?

  問題是,他情不自禁受她吸引,情不自禁為她做太多超出責任範圍的工作。

  那夜不是偶發,認真想想,早有脈絡可尋。

  他和她太接近,他過度關心她,明知吃力不討好,他還是試著改變她和父親的關係,他要她把快樂當成生活習慣,他勉強了許多不屬於她本性的事情。不知不覺,他用心、用情,把兩人推向不可預期。

  但,她居然說這只是成人遊戲的前奏曲?

  好笑吧!

  她拒絕過他,挑明她不是他的寶貝群,他還巴巴地上門,送出多餘關心;他是大眾情人,自以為所有女性都逃不過他的魅力,哪曉得對她而言,他不過是破除處女膜的工具之一。

  他真的不該出現,不需要自找麻煩,不必拿熱心去泡冷水。更何況,誰猜得到門裡,是不是有另一場成人遊戲正在進行。

  他徘徊、他猶豫,他在做自己這輩子從未經歷過的鳥事情。

  她沒辦法靜下心,啪地關掉電腦,誰教螢幕中間全是他的笑臉。

  他在做什麼?

  和娉艾約會吧?情人間的私語,是外人不得窺探的秘密。也許他送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用實際行動向娉艾表達忠誠。

  上次吃飯時,父親怎麼說?他要娉艾把經紀合約盡快結束,退出演藝工作,好準備結婚。

  娉艾臉上有些小尷尬。

  喬力夫挺身說:“我支持娉艾留在演藝圈,如果這是她喜歡的。”他說,事業可以讓人活得驕傲自信,不管是男性女性,都需要事業來肯定自這個回答太棒,棒得娉艾當眾摟住喬力夫,宣誓似地說:“你是個好男人,我保證,會盡全力愛你。”

  當時,殷艾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但臉色難看也無所謂吧,反正她從沒有過好臉色。

  不想了,說不想,他偏填滿她每根神經,明明他在她的生命裡,不過短短的幾百分之一,卻每個美好回憶裡都有他的身影。

  不想他!

  殷艾為自己盛粧打扮,說到做到,她要加入一場場成人遊戲,不要在這裡想喬力夫,不要讓他的影響無遠弗屆。

  挑件最亮眼的黑色洋裝,換上特制皮鞋,穿上它,別人看不出她不一樣,她能保持平衡,能舞出娉艾的韻律優雅。

  腮紅眼影,她罩上面具,徹底掩去失意,今夜她是神秘女性,不教人看穿她的心虛憂鬱。

  出門吧,去夜店、去PUB,去所有能讓她言行一致的地方,她要找很多男人,要在不同的床上清醒,要品嘗不同的戀愛,享受和肉體有關的所有快感!

  背上包包,打開門,殷艾看見力夫站在門外,她……停電。

  “要出門?”沒有陽光和笑顏,冷淡的問句,問出他們的疏離。

  “對。”倔強點頭。

  “和男人?”怒氣在口吻中泄露。

  “對。”

  “開始進行你的成人遊戲了?”他盡全力壓抑怒濤。

  “對。”

  抓起她的手,他將她上下看個仔細。“不錯嘛,抓到要點,開始學習裝扮?”

  “對。”她假裝他的口氣是恭維而不是諷刺。

  對對對,她要說幾個對?該死的女人,她將他惹火了,他的諷刺轉為嘲笑。“這雙鞋會讓你的腳看起來和正常人一樣?”

  倒抽氣,他明指她的缺陷?

  不,那不是缺陷,是特殊、是與眾不同。抬高下巴,凝住淚水,她極力掩飾自鄙。

  殷艾的表情教他恨透自己,他一天到晚教導她自信,他卻來打擊她好不容易成軍的自信。

  “沒錯,正常的雙腳會讓男人樂意拿我當目標。”她張起刺,變成豪豬,用尖棘保衛驕傲。

  她的話殲滅他的自厭,憤怒上升,恨恨地,他再次同她對壘。

  “你以為戀愛和一夜情是相同東西?”

  “不一樣嗎?真抱歉,我的經驗不如你多。”話撂下,她轉身往電梯方向走。

  他拉住她的手臂,不讓她前進。

  “你做什麼?”

  “實現我的承諾。”他攔腰,將她抱進門。

  “什麼承諾。”

  “我答應當你的老師。”

  “抱歉,不想學畫。”殷艾扭動身體,企圖掙脫,可惜男人的力氣太大。

  “你也承認對於愛情我的經驗比你多,所以除了畫畫,我可以教你兩性之間。”說話同時,他近乎粗暴地踢上門。

  她不懂他的憤怒。

  他和娉艾卿卿我我,合理:他在一群寶貝中享受被崇拜的眼光,合理。

  就是他在這裡,他把自己攪進麻煩,是全然的不合理。

  她亂了,弄不清他的思維。

  進臥室,他把她扔進床間,恨恨地除去她的高跟鞋。白癡,正常女人穿高跟鞋已經夠受罪,她不正常的長短腿,沒事幹嘛學人家穿高跟鞋?

  “吸引男人,靠的不是高跟鞋,而是嫵媚。”他亂叫,順帶推翻自己對女人的品味。

  他衝進浴室,打溼毛巾,擠出卸粧乳,胡亂在她臉上亂抹。

  說亂抹,他還是來回幾次,把她的臉洗出潔淨清新。

  “你以為把臉當成畫布,就能畫出一張讓人驚傃的臉龐?錯!自然是美,刻意是矯作,懂了沒?”他大吼。

  她沒回話,腦袋裡亂哄哄。

  為什麼?千百個解釋不通,包括他的出現與憤怒。

  力夫走到衣櫥間,翻翻挑挑,挑出一件“正常服飾”,他要把她身上暴露的禮服除去,要她回歸本來面目。

  踅回床邊,沒考慮過男女分別,用力一扯,嘶地,扯掉她的小禮服,雪白的肌膚在他眼前展現,兩人都怔住了。

  他瞪殷艾,她也回瞪力夫,她沒錯,她不認輸!

  就這樣,四目相望,誰都歪言語,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些什麼。

  然後……長長地,他嘆一口氣,俯下身,吮住她的唇。

  衝突在瞬問消失,夜變得溫柔美麗,不該發生的事再次發生,但這一切並不教人感覺突兀,彷彿天雷之後地火必定出現,彷彿冬季之後,接踵而至的一定是春天。

  她也嘆氣,自制力派不上用場,殷艾任由自己在欲海間浮沉……

  圈住他精碩的軀體,她知道,她完了。

  ***  ***  ***  ***  ***  ***

  屋裡的藍,逐一回到它原本的佔據地,殷艾的時間再度讓陽光男孩作出分割,以為結束的紛亂重返歲月,她不確定該開心還是憂懼。

  她想玩成人遊戲,他說奉陪,他毛遂自薦,說要找到比他更擅長成人遊戲的優質男生不多見。

  他們訂下規炬,他不愛她,她也不愛他。

  兩個人說好了,誰先說出愛,誰就輸掉這一局。

  這是遊戲,你會喜歡玩遊戲,不會愛上遊戲,你會沉迷遊戲一段時間,絕不會在遊戲身上幻想永遠。

  他開始教她畫畫,一幅幅的作品經由他的指導,變得鮮活創意,他推翻繪畫老師的批評,給了殷艾無數自信,她開始相信自己有本錢成為梵谷或達文西。

  他們每個星期都去看電影,從華納威秀到西門町,他們走過臺北大大小小的電影院,對每部電影提出見解或批評。

  大部分時間,他們有相同看法,然後在異口同聲時,開心大笑。

  他常帶來鮮花,常為她制造驚喜,就像真正情人會制造的浪漫,他沒自誇,對於愛情,沒有人比他更行,她想,假使不談責任與承諾,他絕對是滿分情人。

  下班後,他總是在,他教她畫畫、陪她工作,偶爾他也有模有樣地拿起公文作研究,她大笑,說他怎麼看都不像企業家,他說,再不像也得有三分樣,他承諾過母親,將來要接手公司。

  他們並沒有天天做愛,但天天相擁而眠,睡前,他們談書、談藝術,雖然殷艾不懂經濟,偶爾她也會在公事上提出有用的小見解。

  白天,他不在身邊,莫名恐慌會跳出來,戳她幾下,弄得她膽顫心驚。

  她時時擔心東窗事發,憂慮親人的鄙夷失望,她知道生命的盡頭是天堂或上帝,那麼愛情盡頭呢,是不是憂傷哀戚?

  對於愛情終點,殷艾沒有實戰經驗,只能運用想象力,試著幻想解析,倘若走到那一天,力夫會使出什麼樣的高超EQ,為兩人解套關係。

  “艾燜煙格裡?”他從身後抱住她的腰,他喜歡同她親昵,沒想過這是夫妻間的專屬動作。

  她記得這個約定,他說,心情不好就說艾燜煙格裡,他會找出冷笑話來逗她。

  “沒有。”她敷衍。

  假使她現在提分手,他會在意?恐怕不會,對於愛情,他不支付真心,愛情之於他不過是短暫追逐,何足介意掛齒?

  “一定有,不然你的眉毛不會結繩記事。”順順她的眉心,三百六十度按摩,他按去她的失意。

  “我要升職了。”她找到話題,拋出。

  “不簡單,你進公司還不滿一年。”看來,希特勒學長對殷艾真的很看好。

  “再七天就十個月。”歲月如梭,不是誇飾法,時間在彈指間流逝,快得讓人心驚,和力夫在一起,已經超過半年。

  “這回要升你作什麼?”

  “美術指導,有條件的。”

  條件?果然是學長作風,他怎會無條件對人好。“什麼條件?”

  “在這次的廣告拍攝中擔任主角,娉艾的檔期排滿了,他們要不到時段。”自從娉艾大紅,公司上下,開始向她要求娉艾的簽名。

  “所以他要你下場,魚目混珠?”力夫怏怏。

  魚目混珠,真貼切的形容詞,娉艾是珍珠而她是不折不扣的魚目。

  沒錯啊,找不到珍珠,就到菜市場挑兩斤魚目來充數,反正在電視上,效果不壞,就像他們會拿油漆充當咖啡一般,心臟小酸一下下,她鼓頰,不滿魚目混珠論。

  “不行嗎?老板說我不必走路,只要坐在月亮模型上,讓風吹動我的頭髮就行。”

  月亮是假的,美女也假,負負的正,說不定廣告拍成,效果比真的娉艾更搶眼。

  “誰說看不出來,我一眼就能看穿。你是你、娉艾是娉艾,明明不一樣,他當觀眾都是傻瓜?去拒絕你的老板,說家人不準你拋頭露面。”他說得生氣,坐進沙發裡。

  “理由不成立,憑什麼娉艾能,拋頭露面我不行?”

  瞇眼,她跪進沙發、湊近他,作出恍然大悟表情。“我懂,你在嫉妒,你愛上我了?”

  “沒有。”他反對,轉開身。

  她調皮地從背後抓住他的衣服,頭從他手臂下繞到他面前,笑眼問:

  “你有!”

  “我沒有。”力夫扒開她的手,還給她同樣的笑容:“你在測試我?”

  “是啊。test,test,喬力夫,你是不是愛上章殷艾了?”

  殷艾當然了解,他不會愛上她,就像飄泊的雲不會佇足:她當然知道,他們之間甜蜜成分很濃,就像春天綻放的鮮花,芬芳美麗,卻撐不過一季。

  “我不愛。”他硬口。

  他不愛她,只是喜歡她比喜歡任何女生都多,這些女生包括娉艾在內。

  過度喜歡讓他煩躁,因當男人開始在意女人、開始害怕失去,那麼女人便在感情當中佔上風,從此,她有權要求佔有你的自由、感覺和體貼。

  他不給女人權利,所以絕對不要在乎女生。

  然而,殷艾讓他的遊戲出現意外。

  他告訴自己,只要常常和殷艾在一起,他會慢慢發覺,對殷艾並沒有自以為的那麼在意。

  他堅定相信,時間是愛情的最大殺手,當激情過去,剩下的往往是空虛boring,於是他給了兩人無數時間和空間,期待自己走過愛情保鮮期。

  “是嗎?嘴硬。”她調皮地抓起他的頭髮亂繞。

  “嘴硬的是你,女人會測試男人,多半是因為愛上對方,說吧,說你愛我,我保證這次不嘲笑你。”他抓下她的手,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一針見血,他絕對是靈媒,和力夫講話,她需要準備止血帶。

  殷艾在他懷間掙扎,他嵌住了她,怎肯放手?你去問問鱷魚,咬到獵物,它會不會讓獵物放風?

  她朝他微笑:“我熱愛當贏家,所以打死都不會愛你。”

  她在他身上輸太多,輸了感情、輸了心、輸了未來、輸去自己,她輸得那麼慘,怎能讓自尊一並輸去?因此,她不承認愛他:永遠不認。

  她說得那麼絕對,讓他對自己的“在乎”更多一層反對。

  “記得自己的話,別哪一天哭著說,你反悔了,希望我承諾你一生一世。”他用玩笑口氣,掩飾不滿。

  “我的數學不壞。”

  “這跟你的數學有什麼關係?”

  “加法 ,要是每個跟你上過床的女生都向你要求一輩子,那你得輪回幾次才還得清?”她挖苦他。

  “我聞到酸味,章殷艾,你愛上我了。”同樣的臺詞換人說。

  “沒有。”她答得又快又乾脆。

  “你有。”立場互換,他的大手抓起她的腰,讓她跨坐在自己膝間。

  “我沒有。”別開頭,殷艾眼睛瞧往六十度仰角。

  “你有,不然怎對和我上過床的女生感興趣?”他誣賴她,誣賴得沒天理。

  “有嗎?好吧,就算有,也不過是想了解那些和我同類的女生。”她胡謔。

  “了解她們什麼?”

  沒想到只是隨口胡謔,便誨出一個不得不往下談的話題。“了解她們怎會吸引你?”

  “她們主動且美麗。”

  “她們的床上功夫很棒?”

  又是隨口亂說,唉,她怎隨口說出這種話?一定是電視還書,所有媒體都在開黃腔,好像沒討論到性,便跟不上世界脈動。

  “她們是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將。”

  “人是經驗動物,早晚,我的功夫不會比她們差。”

  無聊對吧,居然比起床功,要不要租幾卷A片,要不要辦事時,要求他適時打分數、寫評語,若是有進步的話,再請他頒個進步獎?

  “有志氣,哪天你有她們的程度時,我就叫你第一名。”

  “哈!第一名?”她睇他。

  “是你自己說熱愛當贏家。”

  癟嘴,她不想說,再哈拉下去,說不定她會扯出更黃色的話題。

  “你生日快到了,會回家嗎?”

  下個月二十三日,是她和娉艾的生日,真快,她和力夫認識一年了,一年……他們真的走過春夏秋冬、三百六十五個二十四小時。若話題再回到他的女伴們身上,這回,她要問的是;“你和她們維持最久的關係是幾年?”

  他揉揉她的髮,將她的頭收入懷中。

  嘆氣,他喜歡抱她,她並不特別豐滿或特別有女人味,認真說來,她的身材遠遠比不上以前認識的女人,可是,他不愛抱她們,也不愛在她們床邊醒來。

  是因為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味?不全然是,他也喜歡她小小一個,兩隻手臂一圈,他就變成巨人,圈起她的安全,為她遮風避雨,讓她平平安安地在他給的世界裡。

  好吧!他承認,他愛當她的英雄,愛她不自覺流露出的崇拜,更愛她驕傲地仰高下巴,不承認對他的崇拜。

  “你會去嗎?”殷艾問。

  “當然。”他回答。

  “那好吧!”

  “我會為你準備一套禮服,不是黑色的。”勾起她的長髮,他的大手在她腦勺後折折扭扭,企圖替她找到最合適的新髮型。

  “我不想引人注目。”殷埃拉開他的手。

  他不依,她的頭髮又黑又柔,一天不玩幾次,怎能滿足自己?“你都想拍廣告了,還說不引人注目。”

  “我拒絕拍廣告,你就為我準備黑色禮服?”她試著討價還價。

  他笑而不答,拒絕廣告是他的事情,不勞她費心。

  手撐起殷艾的屁股,將她抱高,她驚呼一聲。“你要做什麼?”

  “你今晚點了龍蝦大餐。”他在她耳邊說話,暖暖的氣息染過,勾動她疾馳的心跳。

  “不好吃嗎?”

  “好吃,但後續效應出來了……”

  套房很小,從客廳走進臥室不需要幾步路,他的解釋未完全,兩人已雙雙跌在床上,呻吟聲響起,夜,越深越美……

第九章
  她在回避娉艾,有娉艾的地方,殷艾就不著痕跡避開。

  生日宴會裡,力夫一直陪在娉艾身邊,除開必要性的應酬外,大多數時間,他們交頭接耳,不斷聊天。

  有那麼多話好說?

  當然,未婚夫妻得多了解對方想法,測試對方的容忍限度,套句力夫常說的話——婚姻是卒籠,把兩個陌路人囚在一起,當然得花點心力讓自己過她問;“既然婚姻讓你痛苦,為什麼你選擇帶娉艾一起進入?”

  他說;“答案有兩個:第一,當我們同意手牽手進牢籠後,會有多到你無法想象的利益從天而降。”

  “有再多的利益,身處牢籠又不能自由享受。”她反駁。

  “小姐,你太單純,即使住在監獄裡,還是會分平民區、奴隸區和貴族區。”就像婚姻,有的夫妻貧賤哀百事,有的夫妻錦衣玉食,有的夫妻胼手胝足,有的夫妻對生活不在乎。

  “你以為你在法國?法國才把居住處分等級。”她取笑他的分類法。

  “不管是監獄或婚姻,經濟區比法國劃分得更清楚。”

  “好吧,理由是什麼?”

  “娉艾是個美麗的室友,和這種室友長住,至少養眼,不會破壞胃口。”

  那次,她批評他把女性物化,他回答,物化人類的不只有男性;她說在他眼底的婚姻太悲哀,他回答,放眼所見,沒有一樁婚姻不隱藏悲哀,只是有些人誠實面對,有些人拿童話故事,用甜蜜幸福自我催眠。

  你看,這種男人、這種觀點,怎適合婚姻?

  女人要愛、要一輩子的承諾、要安全戚,還要幸福填滿每一吋生活。喬力夫擺明給不起,他給得起的只有燦爛笑顏,偏偏笨女人,總讓他的笑臉欺騙。

  殷艾繞到爸爸和力夫母親身邊。

  她的社交很有進步了,她挺直身子,緩步前行,她不斷向親戚朋友打招呼,帶著虛偽向每個對她感興趣的男子微笑。首度,她發覺娉艾和力夫不簡單,明明虛偽矯情,還能笑出耀眼陽光。

  她在父親耳畔低語:“爸,我腳很痛,可不可以先上樓休息?”

  這是第一次,殷艾要躲起來,先徵得他的同意,這讓章育啟頗感訝異。

  “你快去,這裡我來應付。”父親不舍地說。

  整個晚上的表現,她雖不及娉艾的親切熱情,但對殷艾而言,已屬不簡單。

  “殷艾。”父親叫住她。

  “嗯?”她累得笑不出來,但力夫的人際關係學在耳邊發酵,逼出她的反射性微笑。

  “要不要爸陪你上樓。”

  “不必了,客人這麼多,送客的時候,爸再讓人上樓喊我。”

  “你好好休息。”

  溝通就是這麼回事,你讓一步,我退三分,有了距離便沒了偏見,你笑一笑,我對你體貼,再大的問題都能獲得解決。

  殷艾離開,章育啟轉頭對宋慧芹說:“殷艾在外面一定吃很多苦頭。”

  “應該是,我聽力夫說,她在工作上表現得相當好。”慧芹說。

  “力夫的看法沒錯,讓殷艾出門見見世界是正確的。”

  “有時間,你可以去拜訪一下殷艾的老板。”慧芹提議。

  “做什麼?用權勢壓人,教他不準欺負殷艾?”

  “不對,是去謝謝人家對殷艾的栽培。力夫說過,那個老板是他的學長,一個很有才幹的男人,白手起家,不依賴任何人幫助,最重要的是他未婚,你不是一直想替殷艾物色好對象?”

  一語驚醒夢中人,章育啟猛點頭,當爸爸的就是沒有辦法像媽媽那麼仔細。“好,找個時間,你能陪我去嗎?”

  陪他?沒問題,這段日子裡,她陪他做的事情還少了。不過……陪他,感覺不錯。

  ***  ***  ***  ***  ***  ***

  “你是好人,真的真的,是我不好、我不對。”娉艾連聲說。

  “因為我是好人,所以要和我分手?邏輯不通。”力夫以為自己會生氣的,但是沒有,意外吧!未婚妻要解除婚約,他多少有些“正常”反應吧!

  “我知道不通,那隻汪汪對我那麼壞,你對我那麼棒,沒道理我喜歡在他身旁。”她懊惱,對於愛情,她是門外漢。汪教授……他的愛情課教得很差。

  “你不喜歡待在我身旁。”他不是計較,只是不懂,他的魅力怎會在章家姐妹身上失去效力。

  “不一樣的,和你說話很有趣,就像和大哥哥在一起,和汪汪……”光提到他的小名,幸福就不自覺飄上眉尖。

  他看見了,力夫拍拍她的肩。“沒關係,我知道女人偏愛小動物,要怪就怪我老爸不姓汪或喵。”

  他笑,她也跟著笑了。“抱歉。”

  “為什麼?”

  “我讓你為難了。”

  “早說好的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就談過,兩年為期,要是當中任何一方碰到心儀對象,另一方要無條件解除婚約。”力夫提醒她兩人的約定。

  “你覺得我自私嗎?”

  “不覺得。”越怪了,他的大方退讓不像正常的未婚夫。問題是,他真的樂見她幸福。

  “那代表……你不夠愛我?”她反問。

  “小姐,你太過分,有汪汪愛你不夠,還需要我湊一腳。”

  “愛情嘛,總是越多越好。”

  不錯,很有乃夫之風。只不過,從什麼時候起,他停止追逐愛情的腳步?幾時起,滿街“鮮傃”的女性,已引不起他的胃口?苦笑,愛情真的是種霸道的東西,抑制了人性,讓你不知不覺間,守護起一對一規律。

  “不要太貪心,有個好男人愛你、你愛,就是最圓滿的事情。”很難相信這種話出自喬力夫口中,但近來,那些他曾經嗤之以鼻的說法,漸漸在他胸口築起堡壘,關住他愛飛的心。

  “你說得對,可是我還不確定他愛我,就放手你這個好對象,很笨,對不?”

  “要不是他值得你冒險,你不會下這個決定。”

  “唉,我沒想過這麼麻煩的,對於愛情婚姻,我本來就沒有多大的憧憬,我以為自己會乖乖順著爸爸的意思結婚,乖乖當一輩子的少奶奶,哪知……”

  “哪知一隻汪汪跳出來,叼定你的心,讓你不由自己,眼光隨著他繞,你覺得對不起我、對不起家人,好像自己沒有盡到章家大小姐該盡的義務責任?”他笑問。

  “對,我覺得自己很糟。”

  “錯,你一點都不糟,你誠實地面對自己。這一路走來,你從沒向我隱瞞對汪汪的感覺,我喜歡你的誠實,也很高興自己是你傾吐的對象,下次想罵汪汪的時候,別忘記找我。”

  他們持續交談著,沒發覺殷艾上樓。

  “謝謝你。”娉艾抱住力夫,熱情。

  殷艾退回樓梯間,不想破壞他們的親密空間,雖然心臟強烈壓縮,喉間的哽咽讓人窒息,她還是控住自己,不發出聲音。

  “你是我見過最好的男人。”娉艾說。

  “你也是我認識最完美的女人。”力夫回肴同等讚美。

  “我真的不想放棄你。”

  “我也不想,失去你……比失去合約更痛心。”力夫拍拍她的背。

  離開?他們在談分手?殷艾驚訝。

  她怎老撞見他和女人分手,她是他的掃把星?

  他不要從天而降的利益了?他怎舍得養眼室友?和她有關嗎?是她的存在讓他在面對娉艾時尷尬?

  “章娉艾。”他正經說。

  “有。”她也認真起來。

  “要幸福哦。”他的遠砠有千百個認真。

  “我會努力。”

  “喬力夫!”這回輪到娉艾喊他。

  “有。”

  “你一樣要幸福。”她眼底有抱歉,對這麼優的好男人說再見,是世界上最笨的行為。

  “對我面言,不幸福比幸福更困難。”他笑得很痞。

  “那我們的婚事……”

  “由我出面向長輩提,不過再等一段時間吧,等他們更有共識些再提。”

  用這麼有創意的方式處理分手?這是他的高EQ?真有本事呵,有本事讓分手變得詩情畫意,沒有憤怒不平,只有平和與祝福。

  “我先下樓去,免得爸爸和奶奶找不到人。”娉艾說話同時,轉身下樓,殷艾閃避不及,和娉艾正面迎上。

  “殷艾,白色禮服很適合你。”娉艾拍拍妹妹,沒注意到殷艾的不對勁。

  她怎笑得出來,她怎有本事隱瞞心情?沒等殷艾出口表示,娉艾已下樓,走入庭園裡。

  “你上來了?剛剛我看見你和奶奶在應酬客人。”

  她不發一語,凝望他。

  “我變帥了,還是皮諾丘的長鼻子長到我臉上?”

  力夫勾起她的肩膀,將她往房間帶,他喜歡她的房間,那裡有他熟悉的顏料和藝術味。

  “你要和娉艾解除婚約?”手橫胸,她微慍。

  “真可怕的心電感應,你和娉艾之間都沒有秘密嗎?”

  他拿起鉛筆,走到畫架旁,一面觀察殷艾,一面在紙上勾勒。

  希臘女神的裝扮太適合她,她的清冷高傲,她的無瑕玉潔,簡簡單單的白顏色將她襯托出完美。

  “不是心電感應,我在樓梯間聽見了,為什麼?”她被罪惡感壓得喘不過氣。

  她的焦慮映入他眼底,他一向是最能看透她的人。

  “和你無關,我只是不想結婚。”輕輕地,他掃掉她的憂懼。

  “你說當婚姻可以帶給你足夠的利益時,你不排斥婚姻。”她提醒。

  “兩家間的利益,不再需要靠我和娉艾來維繫。”他現實得讓人咬牙。

  “我不懂。”

  “你太少回家,自然得不到第一手消息。”

  金色高跟鞋套在她腳上很亮眼,她有雙漂亮腳板。再添幾筆,他替她的裙子勾出皺折和陰影。

  “什麼消息?”

  她走到畫架邊,他停下畫筆將她推回原地,模特兒不可以隨意走動。

  “我母親和你父親合作的飯店下個月將在上海、北平同步開張。”力夫說。

  “意思是他們已經開始合作,不會因為你和娉艾喊暫停。”

  “這是原因之一。”他半睨眼睛想,聖誕舞會替她做天鵝公主的造型,應該效果不壞。

  “還有原因二?”

  不理會他的模特兒規定,她硬是走到他面前。

  “先告訴我,你反不反對父親再婚?”

  放下筆,不畫了。他握住她的肩膀,這件事需要她的同意,至於娉艾,他已拿到她的支持。

  “你的意思是?”

  母親離開近二十年,父親從未動過再婚念頭。

  “章叔叔和我母親互有好感,但兩人太保守,需要推他們一把。”對於母親的幸福,他樂於給予百分百支持。

  “這……不衝突啊,你不必因此和娉艾解除婚約。”

  “我熱愛自由、痛恨被拘束,我喜歡愛情,不喜歡愛情帶來的後續效應,我習慣在對女人釋出愛情因子同時,想好全身而退的方案,我這種男人,不適合結婚。”

  這些話,他不單說給殷艾聽,也是自我提醒,提醒自己,對於殷艾,他已陷入太多,偶爾想起愛情帶來拘束和限制,他竟不覺恐慌。

  這是很可怕的改變,他必須保持清醒,不教荷爾蒙效應衝昏頭。

  “娉艾被你的道理說服?”她不解。

  “被我說服的女人很多,娉艾不是唯一一個。”

  “你早晚要走入婚姻,你說過娉艾是滿分選擇,世故的喬力夫,很清楚放棄沒有好處。”

  她急了,不明原因、解釋不清的著急。

  “不是放棄,而是太愛自己,我不像一般男人那麼向往婚姻。”

  “男人不都需要事業和家庭來證明自己?”

  她在暗示?力夫望她一眼,當女人開始向男人鼓吹家庭婚姻的重要性,你不妨猜想,她已不滿足眼前的關係。然,他滿足眼前,不願改變。於是,他也“暗示”起殷艾。“我有足夠自信,不需要靠什麼東西來證明自己。”

  “你是不需要家庭還是不想要。”她再追一句。

  “聰明,你說對了,我是不想要。別人看見孩子,看見可愛純潔,我看見小孩只看得見厭惡和麻煩;家庭對很多男人而言是避風港,對我面言是鎖鏈,所以,我不要。”揚眉,他說得瀟灑,事實上,他半點都瀟灑不起來,“萬一避免不了呢,萬一你就是有小孩了呢?”

  “別開玩笑,怎避免不了?現代醫學那麼發達。”

  他明示 ,他明白表示如果“萬一”發生在她身上,他是“有辦法”解決的。

  “總有一天,你會年老,當大部分的女人選擇放棄愛情進入家庭後,你會孤單寂寞,到那時,你仍然不需要小孩家庭?”殷艾一問再問,越問越心慌,卻不了解心慌源頭是什麼?

  “我有事業、有繪畫,有我想要掌控的世界,我不需要小孩或固定女人來為我填平孤單。”力夫強調再強調,他不是一般男人,他們的需求他不要。

  吐氣,雙肩垮下,她逼自己放手慌懼,懂了,她知道在他身上沒有萬一。

  “為什麼問我這個問題?你愛上我了,想嫁給我?”他把話弄得像開玩笑。

  她笑不出來,仰高下巴,孤傲的口氣和初見面時一模一樣。“別誣賴我。”

  “要是你愛上我,請提早告訴我。”拉過她,並躺在床上,外面的月亮,好圓。

  “告訴你做什麼?”她反問。

  “讓我有時間逃跑。”

  話說完,他哈哈大笑,殷艾也跟著笑,只不過她笑得滿腹苦水。

  不能愛他,不能心動,這是成人遊戲,並非人人都玩得起,忘記了嗎?

  在遊戲開始前,他們已做好約定。

  他沒錯,錯的是她,是她不夠好的記憶力,教她還忘他堅定的心意,她怎能忘記,愛情會嚇壞他,他習慣當一片雲,他的心從無留駐這回事情。

  扯扯嘴角,她笑不出來,卻不能不笑開。

  ***  ***  ***  ***  ***  ***

  暈眩很嚴重。

  天亮,她暈到下不了床,要緩緩起身,先在床沿坐上一點時間,才能讓天空不在頭頂盤旋。

  她上班下班,聞到什麼味道都反胃,她討厭正餐,只喜歡沒營養的亂七八糟食物,原本看到鳳梨會起雞皮疙瘩,現在胃口大變,想到鳳梨會忍不住流口水,鳳梨飯、鳳梨湯、鳳梨冰,任何東西加上鳳梨都讓她覺得美味。

  是老板先發覺她的不對。

  他讓一股濃濃的鳳梨香吸引,走到殷艾桌邊,看見她滿桌的鳳梨。

  “我早上經過菜市場,看見鳳梨大拍賣……”她訥訥解釋。

  殷艾讓他聯想到女友的情形,意有所指地說:“如果生理期不正常,應該請假去看婦產科。”

  一語驚醒夢中人,殷艾最近工作太忙,月經好像很久沒報到。

  “不公平,老板對殷艾偏心。”同事插話。

  “老板怎麼了?”幾名同事從電腦前把頭拔出來。

  “老板說殷艾生理期不正常,可以請假看醫生。老板,要是不順能請假的話,你今天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員工不在工作崗位上。”

  “請生理假有什麼問題?頂多扣全勤獎金。”

  皮笑肉不笑,老板冷眼看發言職員,要不是受學弟威脅,他何必關心員工的生理期,只不過生理期……呵呵,生理期,風流學弟大概脫不了關係。

  殷艾尷尬說:“我很好,不需要請假,謝謝老板。”

  再入座時,她努力回想,上次的生理期在幾月幾日報到?可不管她怎麼想,都想不出正確結論,算了,接受建議,走一趟婦產科醫院好了。

  怎麼辦?她頹然地靠在牆邊。

  想著力夫的拘束,想他說孩於是麻煩的另一解,想到他說,給他時間逃跑……要讓他逃跑嗎?還是恐嚇加威脅,逼迫他把責任背上肩?不,她沒本事逼他,弄到最後,會輪到他來說服自己利用先進的醫學科技,解決麻煩。

  他會怎麼說?大概會分析工作對人的重要性,告訴她,事業是女人一輩子的事情,他甚至會說服她,為家庭小孩犧牲未來是不智的決定。

  倘使她太固執,他還會用溫柔的口吻說:“我們都沒有心理準備,生下孩子,是對孩子最大的不公平。”

  他的口才很好,她總被說服:他很聰明,提出來的解決方案一定是最好的考慮:所以,她能做的選擇不是留不留下孩子,而是要不要被說服。

  該被說服嗎?該冒著惹火他的危險,隱瞞孩子的存在?

  走過百貨公司,看著櫥窗裡的模特兒時,她自問,要留下孩子嗎?不知道!

  行經十字路口,眼光停在行路人腳跟上,她自問,為孩子失去喬力夫,會不會遺憾?不知道!

  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殷艾在每個步伐問問,哪個決定會讓自己痛苦一生,哪個決定會讓自己後悔較淺?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回家,打開門,她聞到一陣濃烈的奶香味。不由自主地,她反胃。

  她猛吞咽口水,然後在視線接觸力夫陽光笑臉的同時,所有的問號得到正解。瞬間,她作出最現實的決定。

  對,相當現實的決定——她、不、要、喬、力、夫。

  為什麼現實?因為,如果她選擇喬力夫,她必須和很多女人分享他的體貼和笑顏,如果她選擇寶寶,那麼八個月後,她將擁有一張完完全全屬於自己、不需同人分享的陽光笑臉。

  很有道理對不?她是滿身灰暗的女人,若能擁有一顆專屬太陽,多麼幸福美妙!她可以教導她的太陽愛自己,教導他對女人專一,也能夠把力夫給她的繪畫技巧全力傳遞,說不定未來,她能養出一個達文西。

  很有道理的分析吧,只是……這麼有道理的分析,會分析出她滿腹辛酸。

  深吸氣,她不哭,如果今夜是他們最後一場戲,她要有始有終,不要含淚寫結局。

  “這麼晚才回來?”力夫走近,環住她的腰,把下巴擱在她肩上。

  “有事。”

  眼珠轉兩圈,她推開他,走到桌邊拿起杯子倒水。

  粉紅色是她的,淺藍色是他的,過了今天,她要把他的淺藍細細收藏,將來把它們送給她的寶貝,讓他和爸爸一樣,穿藍色大拖鞋,包裹藍色大浴巾,藍盤子、藍筷子、藍杯子……對了、對了,她還要學一手好廚藝,為寶寶煮爸爸最愛的義大利面。

  她怎確定,一定生男生?不知道,她就是相信,肚子裡面裝的,是個小小喬力夫,愛笑、愛說服人,就算不精心軟導,也會長成EQ超強的高魅力男性。

  “什麼事?我可以幫忙嗎?”力夫說。

  殷艾回神,面向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平常。“可以。”

  “說吧。”

  “把鑰匙還給我。”伸出手,她很棒地堆出笑容。

  “什麼意思?”

  皺眉,他走到她身前十公分。

  “我想……遊戲接近尾聲,熄燈號將要響起。”她替他倒杯水,說得不輕不重。

  “遊戲?”推開殷艾的水杯,他瞪她,不確定她說的話等於他腦中所想。

  “成人遊戲啊,該結束了,我們在一起太久。你知道的,我和你一樣喜新厭舊。”殷艾說得輕鬆。

  她不喜新厭舊,但她習慣把自己和他歸類成同路人,好教他放心,糾纏不清絕不會發生在兩人之間。

  “你有新對象?”斜眼,他問。

  “是碰到一個蠻不錯的男生。”

  她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傾全力忽略心底抽痛,分割愛情……一定很痛,不過,只要不出聲、不呼救,別人自然不會知道她好痛。

  “你怎麼知道他不錯?”掩不住的憤怒升揚,他失去優雅自信。

  “試試羅。”

  刀子絞上,那是淩遲的痛,一吋吋、一分分淩辱她的神經,有沒有聽說過,女人的忍受力比男性強上十倍,這痛……她忍得下。

  ”章殷艾!”他抓住她的肩膀,狠狠搖晃她,第一次,他嘗到被拋棄的感覺,胸口撞上大石頭,撞得他頭暈目眩,呼吸窘迫。

  “你很生氣?你愛上我了?”她抬高頭,要笑不笑地望他。

  她的冷笑逼出他的驕傲,用鼻孔瞪她,他比她更驕傲十倍。

  “愛上你?哼!想太多。說吧!為什麼想換對象?他願意承諾你一輩子,他說,不管怎樣,會為你的明天守候?他告訴你那些有關家庭、孩子的虛詞?他對你編織無數謊一百?”他咄咄逼人,一句句,將她往牆角處逼。

  “賓果,他是說了這些話,他不覺得孩子麻煩,不認為家庭拘束,他說有我,再大的束縛,他都心甘情願。”她火大,推開他,反擊。

  “你不會天真相信吧,男人說這種話沒有半分真心。”他嘴角掛著譏笑。

  “假話比真話中聽,他沒真心、你也沒,至少他肯為我編織謊言,安慰我的幻想,即使在你眼中這叫做無聊。”

  受不了他的譏笑,她往臥室跑。

  “婚姻是你的幻想?不會吧!這麼自信的你,需要依賴婚姻來安慰自己?”他追在她後面,伸手拉住她的手臂,一把將她拉進懷裡。

  “放開我,請你紳士一點。”

  推推擠擠,她的拳頭落在他胸瞠,他不放手,今天紳士休假。

  “你喜歡他,因為他是紳士?”他嘲笑。

  “沒錯、對、正確,他是紳士,他不玩弄女人感情,隨口一句你情我願就交代過去,他沒有崇高的EQ,卻也沒有女人對他抱持怨恨。他和你一樣好看、一樣有才華,也一樣有錢,但他對感情慎重得讓人窩心安慰。你說,有這種男人,我何必留在你的遊戲裡?”

  傷到他了,殷艾一清二楚,這是她不多的選擇之一,推開他,她才能留下孩子,掌控自己想要的生活。

  怒極,他將她往後推,殷艾沒站穩,跌進床鋪間。

  “他知道你是個喜好情欲遊戲的女人?他知道你的床上功夫是由我一手訓練?或者他早在我不知情之前,就嘗遍了你的滋味。”

  跪上床,他把她鉗制在身前,將她的雙手舉高,壓在枕緣邊。

  “他很感激你的訓練,還說我們的性生活和諧,你是最大功臣。”她不怕他,死鴨子嘴硬。

  “我認識他?哦,是你那位優秀了不起的老板先生?”他氣瘋了,不在乎自己在她腕問留下青紫痕跡。

  “關你什麼事?你想向他求證自己的教學成績?”她篤定了要和他鬧翻。

  “不,求證這回事,我喜歡自己來。”

  說著,他俯身,不理會她的反抗封住她的唇舌,他吻她,吻得激烈熱情。

  她死命推開他,卻撼動不了憤怒中的男人。

  一個用力,他撕開她的衣服,低頭,他在她雪白肌膚上留下無數印記,他挑開她的防衛,長驅直入,他不管她的感受,只在意自己的強烈憤怒。

  他在她吟哦間馳騁,他在她狂亂問證明自己,他要她清楚明白他的重要性,要讓她理解,他們之間的遊戲,她無權說暫停。

  一回一回,他要了她無數回,他用欲望填平心中的難解,他恐慌,不明所以,他憂鬱,同樣的不明原因,他企圖用肉體的親密解決,卻沒想過,這不是解決問題的好方法。

  聲音停歇,他們並躺在床上,不發一言。

  見識了他的霸氣,她加倍篤定,要是知道寶寶存在的事實,他會更霸道、不講理。

  淚滑下,紛擾在心間,她知道決定不會改變,也明白留他一輩子不在自己的能力範圍。

  她相當貪心,短暫關係已滿足不來她的所欲,偏偏她追求的永恒距離太遙遠,兩權相較取其輕,再次,她逼自己讓他離去。

  淡淡地,她起床著裝,淡淡地,她從高處往下看,傲慢地凝視他。

  “是我的EQ太差,處理不來和平分手,還是你的EQ沒有想象中好,應付不起分手?”

  力夫的拳頭在棉被下緊了緊,本想和殷艾坐下好好談的,可是她那麼迫不及待趕他離去,他怎能心平?

  “他要來,所以你忙著要我走開?”

  “你要怎麼想,隨便,我不在乎。”靠在門邊,她似笑非笑。

  “你不後悔?也許他是個錯誤選擇。”

  “我選擇你難道不是錯誤?”

  厲害!她總是破他的紀錄,她沒對他主動追求,沒有屈服於他的魅力,沒有對他要求天長地久,甚至連分手都由她主動要求。

  一物克一物?力夫苦笑。

  下床,他忽略她的眼光,重新鎮定起情緒,她喜歡贏,他一樣不愛輸,有什麼了不起,分手就分手,走出這扇門,不知還有多少女人在門外等候。

  優雅起身,優雅著衣,優雅地在鏡前梳梳頭髮,他是優雅的喬力夫,一直都是。

  他走出臥室,她跟隨在他身後,這是她最後一回送他出門,沒有晚安吻,沒有約定下一回,她只是安靜走動,安靜跟在他身後。

  門開、門關,在門合他剎那,她背靠門扇,緩緩地滑落地板。

  結束了,陽光撤離生命,她的世界頓時冷清……壓低聲音,她允許自己哭泣……

第十章
  力夫沒去找殷艾,他把自己關在公寓裡,整整十天。

  他命令自己不準思想殷艾,他在公寓裡走來走去,把緯翔種的花卉拔得亂七八糟,把鋼琴彈出嚇人噪音,夜裡不停歇的拖鞋聲,讓予璇以為有惡鬼入侵。

  “他是不是病了?”予璇探頭探腦,在書青耳邊問。

  “他是缺乏愛情滋潤。”剛進廚房的緯翔回答。

  “有沒有說錯,小喬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愛情。”予璇不同意緯翔的話。

  “有道理,可他真的一副小狗發春的模樣。”書青歪歪嘴說。

  “算了,我去問他。”予璇走到鋼琴邊。

  他不理人,彈出一大串亂七八糟的音符,彎腰,予璇好奇的眼光定在他臉上。

  半晌,力夫停下跳躍手指,問:“你有什麼事?”

  “你失戀了?”予璇不拐彎抹角。

  “我?失戀?哈哈!”他的笑有點幹澀。

  “書青和緯翔說你缺乏愛情滋潤。”

  “他們的判斷有問題。”他否認。

  “你一天到晚看手機,在等誰打電話給你?”書青笑得好開心,風流男被拋棄,可以在八卦雜志下大標題。

  “你把我的花捏死,是對誰不平?”緯翔問。

  “你從早到晚制造噪音,想淩虐的,大概不是我們的靈魂吧!”書青加記。

  “你常對空氣揮拳頭,想打哪家的野狗?”緯翔添一句。

  “那個、那個……”他們一直說,予璇覺得輸人不輸陣,張口想說些什麼,搞半天,隨口說一句:“那個殷艾是誰?”

  只是隨口說說,沒有刻意、沒有預計,但她的話一出口,馬上引起三人極大反應:“什麼殷艾?”

  “不知道,小喬睡客廳,我聽見他一直喊殷艾……”予璇吐舌頭。

  “你愛上殷艾,卻被她拋棄?”書青運用高超聯想力。

  “沒有。”力夫否認。

  “你不愛她,卻被苦苦糾纏,弄得半夜發神經?”不看小說的緯翔說。

  “要是人家苦苦糾纏,小喬早就躲起來啦。”連笨到不行的予璇都曉得緯翔的推理有問題。

  “所以是他愛上殷艾,對人家苦苦糾纏,人家嚇得躲起來?”緯翔重新猜測。

  “沒有。”他臉色轉而鐵青。

  “你真的愛上她?和以前的玩玩不一樣?”書青大膽假設。

  “我說沒有!”小喬加重口氣。

  “說有就是沒有,說沒有就是有。”予璇小聲解析,不管力夫的白眼,她繼續。“你一定非常喜歡她,喜歡到聽見實話就氣得想死掉!”

  “康、予、璇!”咬牙切齒,他一個字、一個字喊出她的名字。

  “完了,你真的好愛她!”倒抽氣,予璇搗起嘴巴對力夫說。

  轟地!力夫被地雷炸到,四肢炸得紛飛,他癱倒在沙發裡面,動彈不得。

  “你愛她,愛得無可復加。”書青用慈悲眼神望他,拍拍他的肩,我佛慈悲。

  “報應,動了真心,卻遇到不受誘惑的女性。因果問題。”賀緯翔擺明看好戲。

  “她很不愛你嗎?”予璇不懂,這時候男人需要的是體貼,而不是戳破自尊。

  “她是不是用你慣用的口吻說,別把愛情看得太復雜,它不過是個簡單遊戲,我有權利選擇,你也有權利放棄。還是說,要不是太愛你,我怎舍得離開你,分手是我們之間最好的結局。”予璇不懂安慰人,書青也沒好到哪裡去。

  “那句——當明朝太陽升起,我們的愛情就寫入永恒,也很經典。”予璇接口。

  “真的嗎?我比較喜歡——沒有未來的愛情,最亙古美麗。”書青和予璇討論起他的分手名句。

  “殷艾,她替天下女性出口怨氣,讓我們給她一個愛的鼓勵!”

  緯翔伸出手,和書青予璇,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給了一陣又響又亮的掌聲。

  力夫瘋了,大喊:“我沒愛上她!沒喜歡她!對我來說,她和其它女人沒兩樣。”

  “我以為小喬是爛人,沒想到他還是癟三,連承認自己的感覺都沒膽。”

  書青說說。

  “很正常,就像拿破侖永遠都不承認滑鐵廬,壞總統永遠不認為自己貪污。”緯翔也說。

  “小喬性格好復雜哦。”予璇說。

  “我沒有愛上殷艾,要說幾千次,你們才聽得懂!”他大吼大叫。

  “真的嗎?你發誓。”書青說。

  “真的,我發誓!”他斬釘截鐵。

  頂多是不平衡嘛,他沒被女人拋棄過,所以被殷艾拒絕,頂多是自尊心受創。

  他不遺憾、不悲傷,他不痛苦、不自憐,給他幾天,他馬上又是一條青龍好漢。

  “好,去刮胡子,換上最帥的西裝。”緯翔拉拉他。

  “做什麼?”

  “去PUB、去夜店,尋找女人香。”

  爛建議!他瞪緯翔一眼,下秒鐘,又躺回沙發裡。

  你看,還爭,都對女人失去興趣了,怎麼不是失戀?

  予璇把他的頭壓到自己肩膀上。“哭吧!失戀很難受,阿健移情別戀時,我也哭得好慘。”

  “我不哭!”力夫有氣無力說。

  “好了,不取笑你,我認真問,你對殷艾,真的沒感情?”書青轉換態度,拿出她的咨商專業。

  “我是喜歡她,她與眾不同,她聰明美麗、敏銳細心,她很有能力,不是一般的幹金嬌嬌女。我第一次看見她,是在法國巴黎,她在畫圖,說到畫圖,你們該看看她的作品,那充滿感情的線條、鮮明色彩,圖畫上沒寫字,但光看畫,你已讀進她千百思想。”提起殷艾,他滔滔不絕。

  三人相視一眼,緯翔搖頭,還說不愛,分明是愛慘了。

  “你把她的思想統統讀遍?”書青再問。

  “她的高傲是掩飾自卑的工具,她的桀騖不馴不是想和世界抗爭,她的心思敏銳,人人都說她像刺蝟,其實她只是不曉得如何用溫柔對人。最近她做得很好了,雖然她常和我辯論,但我很清楚,她聽進去我的每句話。知道嗎?我們的話題多到無法想象,她的博學多聞也讓你無法相信,她不過是個二十三歲的小女生。”當殷艾成為談論對象,太陽回到他臉上。

  “好好好,我們知道她有多敏銳博學。告訴我,你們是怎麼開始的?”

  話要講重點嘛!

  “她說要玩成人遊戲,我說我奉陪。”

  “她不想玩了,就把你推出她的世界?”書青一針見血。

  “她有新對象。”

  “你想把那個男的痛揍一頓?”

  “不想,除非他對她不夠好。”

  “你天天看手機,是想等她捎來音訊?”

  “我猜,我會是她第一個求助對象,如果……她的遊戲不順利的話。”

  他結巴。

  “意思是,你隨時Stand by,等她回頭找你?”了不起,力夫甘心當後補!

  “我不明白她,反正只是愛情遊戲,我絕對比其它男人更強。你不曉得我對她多好,我從沒對女人用心,我替她設計屋子,我帶她走遍臺灣各地,我制造驚喜,我做的一切一切,不求回報,只希望她眉宇間的陰霾掃去。

  我把她的快樂看得很重要,我要她自信、要她開朗,我要把她塑造得眼她的雙胞胎姐姐一樣閃耀,為什麼……為什麼她還想更換對象?”

  “也許,她要的不只是遊戲。”

  “亂說,這時代誰想維持長久關係,哪個男人願意為不可知的未來負責!”

  “我願意!”賀緯翔說。他願意為以後負一輩子責。

  “我的阿航也很樂意。”子璇說。

  “早在三百年前,杜庚禹就把我當成最重要的責任了。”書青說。

  “意思是……”會嗎?一直以來,殷艾想要的不是遊戲?

  “意思是,你說你讀通了她的思想,事實上並沒有自以為的那麼通?你說她高傲,也許她高傲得不肯讓你知道,她不以‘遊戲’看待你們之間;也許在她對你徹底死心之前,你還有百分之一的機會,將她拉回你身邊。”書青下結論。

  “在動作之前,先想清楚,如果你還是不願意為未來負責,還是不想維持長久關係,那麼,就讓她留在那位後來居上的男士身邊吧。”

  緯翔說完,三個室友很有默契地同時離開客廳。

  這回,他再次佔據沙發,三天三夜。

  偶爾喝點水、吃點愛心面包,大部分時間裡,他都在思考,思考室友們的話,思考他和殷艾之間,思考他對愛情的觀念。

  特殊吧,他從不考慮未來,也不曾懷疑過對愛情的信念,殷艾卻讓他認真地思考了這一切。

  然後靈光閃過,當頭棒喝、茅塞頓開,他用力挺腰一躍,陽光笑臉在濃密的胡渣後面形成。

  他決定打電話給學長。

  “學長,我找殷艾……”

  他要告訴學長,戰爭即將開打,他不會因為對手是學長而手軟,不管怎樣,他要把殷艾贏回身邊。

  力夫話沒說完,學長先接話:“你不知道,她辭職不做了?”

  “什麼……你要她放棄理想,乖乖當你的情婦……”

  “喂,客氣點,你想害我和寶寶分手?我好不容易才得到她的原諒,你不幫忙還制造謠言……”

  他沒罵完,力夫也插話:“你不是和殷艾……”

  “她是我最好的員工,要不是她懷孕,你以為我會輕易放手?你這部精蟲制造機,光會闖禍不會……”學長在電話那邊吼。

  “等等,你說她懷孕?”

  懷孕……難怪她會提到小孩,不對,他們有避孕,除了……除了幾次的來不及……

  “殷艾孕吐得厲害,我要她先度過這個時期再回公司上班,真不行的話,我不介意她把工作帶回家。喬力夫,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她算準他不要小孩,她明白他要自由不愛負擔,他還說過,哪一天她愛上他,要讓他先知道,好讓他有時間逃跑。

  該死,她真的給他機會逃跑。不!她是直接將他趕走,讓他連倉促逃跑都不用。夠細心敏銳吧,她在他身上用盡所有特質。

  他愣愣地拋下電話,接著很不禮貌地對屋內亂叫一通:

  “緯翔、書青、予璇,我想通了,我要去把殷艾追回來,你們快點出來幫忙我!”

  三秒鐘,緯翔、書青、予璇集體放下手邊工作,衝出房間,為太陽之子加持。

  ***  ***  ***  ***  ***  ***

  心惴惴,不安在胸口嗆聲。

  門鈴響兩聲,他支著門框,低頭數心跳。

  她還好嗎,懷孕有沒有讓她太難過?聽說她愛鳳梨愛到發瘋,這是書青打電話給學長要來的新資料,於是予璇自動出門,替他買來兩大袋香水鳳梨。

  力夫很狼狽,書青不準他打扮清理,她說男人越頹廢,越能感動女人心。

  女人喜歡髒男人?他不信,殷艾愛乾淨到近乎潔癖,但這當頭,書青說什麼都算。

  殷艾沒開門。

  她不在家?懷孕已經夠不舒服了還到處亂跑?小火氣升上,他皺眉,猛按幾下電鈴。

  不應該把鑰匙交出去,他後悔自己的合作。

  書青說,他愛慘殷艾很可憐,但殷艾愛他才是世界最悲慘的事,這是她和學長談過,再詢問他和殷艾相處情形後作下的結論。

  殷艾愛他嗎?應該沒有,因為她喜歡贏不愛輸。

  當力夫這樣說時,書青先罵了句豬頭,說殷艾不愛他,不會留下孩子,不會想盡辦法把不愛負擔責任的爛男人趕出生活圈。

  他說,也許殷艾想獨佔孩子的所有權。

  書青不罵他豬頭了,她說這樣太侮辱豬。她解釋,搶孩子是男女雙方都想要小孩的情況下才會發生,他擺明了怕小孩、怕婚姻,也怕被女人綁住,她不必佔,孩子就是她一個人的。

  他說,他們約定好,只是遊戲。

  書青皮笑肉不笑,瞪他一眼說:“有空介紹我認識章殷艾,肯犧牲自己、愛上白癡的女人,肯定是耶穌來投胎。”

  她氣得進屋,緯翔對他說:“轉告殷艾,上帝需要接班人,看她有沒有空去應徵。”

  最後是予璇,她小心翼翼說:“我覺得罵你很刻薄,可這是實話——你不是普通笨,愛上你,是殷艾最大的不幸。”

  他們一個個調頭走開,力夫只好提起鳳梨,走到這裡。

  在他想三度按鈐時,門緩緩打開,門縫裡出現一張蒼白小臉。

  “你失業了,沒錢吃東西?”爛話題,他果真笨。

  她勉強笑笑。“你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我的原因和你不一樣。”

  “什麼地方不一樣?”她想哭,卻用意志力鉗制淚腺,她佩服自己,還能若無其事地和他亂哈拉。

  推開門,他做主進屋,不管主人樂意不樂意。“我吃不好、睡不著,每天都做同一件事。”

  “什麼事?”

  “等你打電話給我。”

  “我有說要打電話給你?”

  “沒有,但我相信,你會在最短的時間內發現,別的男人沒辦法像我對你那麼好。”

  “你很有自信。”她低頭笑笑。

  “嗯,因為我對別的女人也不會比對你好。”

  真的嗎?她應不應該感激他的好?不過,他沒說錯,他對她的好,恐怕再沒人可以做得到。

  他在袋子挑出一支大鳳梨,直接走進廚房,拿起刀,切切削削。“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對你特別好。”

  “謝謝。”

  “不客氣。予璇說這種情形叫作愛,她說如果不愛你,我不會在家發脾氣,不會在夢裡亂喊你的名字,不會暴躁得想砍人,更不會等著你發覺別的男生不好,重回我身邊。”

  “予璇是誰?”她不曉得該不該相信予璇小姐的推論。

  “她是我租賃公寓的室友,下個月我要搬回家裡了,我答應母親接手公司”

  “嗯。”

  “書青說罵我豬頭是污辱豬,她說你愛我和我愛你一樣多,只不過驕傲讓你不肯承認自己愛我。她說要不是太愛我,你不會想盡辦法把我趕出你的生活圈,她說你知道我害怕束縛,不願意用責任圈住我。她還說,愛情的先決條件是,我要你比我更快樂。對了,夏書青也是我的室友之一。”

  真的嗎?她可以這樣相信,相信他愛她和她愛他一樣多?

  “你希望我比你更快樂?”殷艾反問。

  “對,所以我把你讓給別的男人,只要他真心待你好,只要你在他身邊比在我身旁更快樂。即使這樣子,我會生氣憤怒,想殺人的衝動在我血液裡四處奔竄,我沒辦法吃飯睡覺、沒辦法正常生活……對不起,我打電話給你老板,他告訴我,你懷孕辭職。”

  把削好的鳳梨端到她面前,力夫叉一口新鮮放進她嘴巴裡面。“你老板告訴我,你什麼都不吃,只吃鳳梨。”

  “他為什麼要告訴你?你們有特殊交情?”

  “我以前騙你,其實我和他很熟,在我找到你的第一天,就和他聯絡上了。沒告訴你這件事,是擔心你誤會自己受重視是因為我和學長的交情,而不是自己的能力。”他對她一向細心,連同她的驕傲都考慮進去。

  “我受重用,是因為你們的交情?”他沒估錯,她的確在意。

  “不是,學長的外號叫希特勒,沒能力的人別想待在他的公司,就是親妹妹都一樣。”

  “嗯。”

  “殷艾,我想清楚了。”他宣示似地握住她的肩膀說話。

  “什麼?”

  “我要結婚!”

  和她嗎?為了孩子還是一時衝動?搖頭,十數日的沉淀,她不再激動。

  “為什麼?”

  “因為對象是你。”他說得斬釘截鐵。

  “有什麼不同?”在他眼中,所有的女人都是遊戲啊!

  “我沒想過什麼地方不同,我只是想通,如果新娘是你,我願意。”女人復雜,難得他想通,她就直接點頭同意不就好了。

  “願意什麼?”她偏頭問,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誤解。

  “願意被套牢,願意放棄滿圖春風,只攀折一朵玫瑰。”

  伸出手、抱住她,軟軟的身子回到他懷中,他在她身上找到歸屬感,然後他有一點點明白書青的分析了,原來,這就是愛,這就是“換了別人就不行”的感覺。

  “你說婚姻會讓你窒息。”

  輕嘆,她無法消受這份狂喜,只能淡漠回應,深怕一個不仔細,發覺自己錯解他的心情。

  “所以你要提供我足夠氧氣。”

  嗯,口對口人工呼吸不錯。

  他低頭,吻她,接著他明白,這些日子唇間的空虛是什麼。

  “我無法忍受婚外情。”她在換氣問勉強說。

  “你以為我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裡,還有本事和其他女性在一起?”

  額頭貼起她的額,哦哦,他又明白了,為什麼他老是覺得寂寞,因為她的體溫不在家,空虛趁機侵襲。

  是這樣?在他和娉艾訂婚的日子裡,新歡舊愛不斷,卻在與她一起的歲月間,沒本事和其他女性在一起?殷艾微微喘息。

  “我是不離婚的。”她申告立場。

  “誰敢逼我離婚,我就把他槍斃!”他幾乎要賭咒了。

  所以,她沒錯認他的心情,他的確愛她、的確真心和她結婚,因為對象是她?天!這是他說過,最貼心甜蜜的話語。

  噗嗤一聲,她笑出聲。

  “早晚你要後悔。”

  “也許吧,後悔沒事跑到法國認識你,後悔你不想甩我,我還把熱臉往你身上貼,後悔自己待你好,無怨無悔付出,最後連真心都賠上,你卻要找別的男人。”

  “你很清楚沒有別的男人。”

  “你敢確定肚子裡那個傢伙不是男人?等他生出來,我一定要找他算帳,狠狠打他一頓屁股。”

  “為什麼?”

  “因為你為他,要把我趕出你的世界。”摟住她,他的胡渣刷得她額頭髮癢。

  “知不知道,女人都需要安全感。”推推他,他不放,她只好仰頭看他的表情。

  “要安全感,簡單,天塌下來,我一定在你身旁,替你擋住坍方天空。”

  “說空話。”

  “海嘯來襲,我會圈住你,當你的救生圈:地震無預警搖起,我會抱住你,跑到安全地區:壞人進逼,我會左勾拳、右勾拳,告訴他看仔紛,這個女人是我的重點,沒有她,我的一生就不完整。”

  “甜言蜜語。”

  殷艾輕笑,他說不愛婚姻,卻也說有她生命才有完整,他說要和寶寶算帳,卻也說誰敢逼他離婚,他要把人槍斃。

  她還要再質疑他的心?不必了吧!肯出口婚姻,已是他對愛情最大的讓步。

  “沒辦法,這方面我有充分學習。”

  “娉艾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你和她解除婚約卻要和我結婚,我爸爸肯定認為……”

  “別傻了,是娉艾先愛上她的教授先生,要求我解除婚約。”

  “你說……”

  “沒錯、沒錯,不要再打擊我的自信心了,你們姐妹雙雙拋棄我,有沒有想過我有多難過?我以為自己是大眾情人,原來在你們眼底,我什麼都不是,要不是我大力鼓吹,你根本不會選擇我,我紆尊降貴,沒想到換來的是懷疑而非真心。”

  他還要再嘮叨,殷艾已主動湊上前來,踮腳尖,封住他的唇。

  在一陣熱烈喘息之後,殷艾在他耳邊輕語:“如果我說,我在法國見你第一眼就愛上你,有沒有稍梢彌補你的自尊?”

  他沒回答,嘴巴咧到後腦勺。就說吧!他是大眾情人,他的異性緣無人能及。

  抱起殷艾,這個沒人性的父親,要在今夜和寶寶爭奪同一個女人的注意力。


  【全書完】


  注:欲知康予璇與杜以航的精採情事,請翻閱棉花糖5申5《幸福的濃度系列》四之一“5度淺嘗愛戀”。
  欲知杜庚禹和夏書青的精採情事,請翻開棉花糖535《幸福的濃度系列》四之二“13度微醺愛戀”
  欲知賀緯翔和蘇以珂的精採情事,請翻開棉花搪545八幸福的濃度系列》四之三“28度醉人愛戀”
  • 1評分人數

  • -1經驗值

  • 評分理由
avatar   tonyboy8632 -1 格式不符

查看全部評分 我要評分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