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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愛情,不要離別[愛情在身邊 2] 作者:惜之(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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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角:喬豐,璨幗企業接班人,個性深沉,卻喜歡在朱洙面前裝無辜。
女主角:朱洙,靈媒,個性單純,常被喬豐耍得團團轉。

大綱:根據艾情夫人的指示,朱洙只要去搶喬豐的錢,吸引他的注意後,向他提出做朋友的要求,那麼便可以完成她在二十二歲之前把自己嫁出去的計畫,誰知,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她誤把“你願不願意跟我做朋友”講成“你願不願意跟我結婚”,而他……竟一口答應了……


  大家好,惜之又來了。

  這回是靈媒阿朱和喬豐的故事,其實在我看完所有金庸小說後,我對喬峰和阿朱這兩位悲劇人物印象最深刻,我一直在想,如果阿朱還活著、如果喬峰選擇避居江湖,會不會讓故事變得美麗?就算不夠深入人心,至少幸福甜蜜。

  可惜他們只是小說家筆下的人物,為了讓故事深入人心,不得不按小說家的意願走入悲劇,他們有他們的悲傷,而小說家有小說家的立場。

  所以在這裡,惜之給了他們一個漂亮結局,也許不深刻,但求溫馨。

  寫這篇序的同時,我幾乎把這套系列完成了,艾情和慕容賀的關係走入高潮迭起,我滿腦子想著,一個對未來總是抱著希望的女性如何面對失意?她會逃避或是潛居暗地,待苦難經過,昂首闊步,又是一朝新氣象?

  我不知道接下來自己會怎麼鋪排他們,因為他們的心思尚未讓我看見,我等著,等著他們願意對我說話,告訴我,怎麼樣的人生是他們喜願,所以,按下手邊工作,我看了不少書,從推理小說、漫畫到散文、愛情故事,我幾乎什麼都看什麼都讀,朋友笑我是書蠹,哪裡知道,身為書蠹的幾日間,我好幸福。

  所以,讓讀者拿著我的書,讀著讀著幸福,是我最衷心的希望,我但願,努力能換得大家的短暫幸福,謝謝。

楔子
  朱洙默念手中廣告單,對過門牌號碼,仰望眼前高樓大廈。

  A棟四樓之四,A…… ,四……死, 死至死…… 死又死……死到不能再死……大樓面東,老爸說,她命中不適合朝東房子……

  「我早上睡死,應該從右手邊下床,卻不小心從左手邊爬下來,不吉之一。」她扳動手指計算。

  「門牌號碼是『死至死』,不吉之二。」她自言自語。

  「大樓面東是不吉之三;廣告單底紙是黃色,黃色是我的不利色……是四還是五?不吉利若超過五,最好趕緊轉頭走,否則,前途將因錯誤而導向黑暗。」

  二十分鐘後,猶豫的朱洙尚在警衛室大門口前徘徊。

  突然,甜甜的聲音自她耳後響起。

  聲音甜到什麼程度?嗯,用實物形容的話,是麥芽糖加棉花糖;用科技口吻解釋,大約甜度在三十八到四十三度中間,即使朱洙不是男人,也甜得心酥眼茫。

  「妳想要愛情嗎?妳想要婚姻嗎?在不願被套牢的年代裡,妳如何找到屬於自己的Mr. Right。請洽 ,由艾情為妳開啟愛情……」軟軟的嗓子為人帶來一季甜蜜清新。

  「妳也是來找艾情夫人,替妳開啟愛情先機?」朱洙問。

  好開心哦,有人結伴同行,即使眼前大廈是兇宅、是千年古煞屋,陽氣乘上兩倍,朱洙的狗膽瞬間膨脹兩百四十倍。

  「對咩!妳也是嗎?真幸運耶,聽說艾情夫人每個月只接兩個Case。我們居然同時間找上門,我們一定很有緣。」黃蓉瞪著大眼睛說。

  她的眼睛屬美國型號,又深又圓,安裝在一張東方小臉上,有點像、像……像吃牛排配永和豆漿。但不協調中也有協調美,對啦、對啦,她長得不錯看,好歹人家當過校花和專業模特兒。

  什麼?黃蓉當過模特兒?

  對啦!在世貿大樓嘛!去年的家具大展,她受雇當賣床墊的模特兒。

  你少孤陋寡聞,誰規定模特兒只有車展有,賣床也需要模特兒來展示床墊有多好睡啊。

  所以……黃蓉的工作是……

  黃蓉在展示會場睡了七天,直到老板發薪水。因為她的睡功一流,吸引不少顧客上門,老板龍心大悅,還包了年終獎金給她,約定好,往後年年家具展,他都要她去幫忙。

  「妳相信艾情夫人能替女人找到愛情?」朱洙遲疑問。

  「相信。」

  她沒懷疑過任何人、任何事,沒懷疑自己智商有無問題,更未懷疑過一天睡十六小時算不算正常。

  「這是不是詐騙集團?」朱洙問。

  早上她應該喝牛奶,卻買成優酪乳;上公車發現悠遊卡沒帶,投錢又不小心多投一塊錢;還有,五分鐘前,她的左眼皮連續跳十幾下,這些徵兆,會不會是三太子提醒她別做蠢事?

  「艾情夫人是女生,女生怎會組詐騙集團?妳多心了。」

  黃蓉資訊不齊全,沒看過電視新聞裡,詐騙集團的重要成員有六成是女性。

  「好吧,先上去再說。」

  跨出右腳,朱洙在心中默念六聲「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深吸氣,然後推著黃蓉往前走。

  「妳讓我先嗎?真感謝。」

  黃蓉不曉得朱洙推她,純粹要她在前方擋住煞氣,沒有禮讓意思,居然還對她表示感謝。

  紅紅臉,朱洙別開眼睛,不敢看向「善良」人類。

  走兩步,才進警衛室,後頭女子先她們出聲。

  「我找A棟四樓之四的艾情夫人,我叫趙憫,預約過了。」她晃晃手中的愛情傳單。

  朱洙和黃蓉不約而同往後看,哇哇哇,名叫趙憫的女人美到難以形容。

  林志玲?輸她三成;侯佩岑?沒她美傃;至於蕭薔……光年齡,趙憫就贏她兩千分。

  她那個美哦……怎麼形容?啊,要說可惜啦,她當人太可惜,她應該換個職業,去當、去當仙女!

  可是美女好生氣,一張臉冷過千年瓦上霜,兩顆眼睛冒出三昧真火,百年難見的水火同源在美女身上出現。

  她一手拿愛情傳單,一手背名牌包包,氣勢迫得朱洙和黃蓉主動退讓。

  「不是說艾情夫人每個月只發兩張傳單?」朱洙問黃蓉。

  「可能她拿的是上個月的傳單。」黃蓉的想法永遠光明。

  「那我們動作得快一點,名額有限。」

  她們迅速向警衛搖搖傳單,飛快奔往電梯,和美女擠進同一個狹小空間。

  警衛伸出食指,按下A棟四樓之四的電鈴。

  「丫頭,有三個女人上門,加把勁哦,賺飽這票,老爸給妳買液晶電視。」

  ***   ***   ***   ***   ***   ***

  艾情很年輕,年輕得叫她一聲「夫人」很怪異,雖然她扎髮髻、戴復古眼鏡,可是她的臉皮太鮮嫩,分明是幼齒。

  朱洙、黃蓉和趙憫排排坐,艾情的眼光在她們身上輪流轉動。

  「說吧,妳們想要什麼。」

  艾情的表情具有說服力,專業口吻加上專業表情,一聽就是專替人解決疑難雜症的專業女性。

  艾情的眼光掃往黃蓉,她被下了蠱毒似地,乖乖供出十八代祖宗。

  「我叫黃蓉,我們全家都是麻煩人物,哥哥因毒品而坐牢,姊姊被驅逐出境,爸爸每天待在海邊不回家,媽媽只好當閨中怨婦。

  幸好,我身心健康,除了九百多度的近視之外,其他的都很正常,媽媽說,為了避免我被污染,最好盡快嫁出門。

  我要嫁給有錢男人,好不好看無所謂,因為拔掉眼鏡,我根本看不見;有暴力傾向也無所謂,因為我每天需要十六個小時睡眠,沒時間和老公拌嘴,受虐的機會只有正常人的零點五倍。」

  說完,黃蓉笑眼瞇瞇地看著艾情。

  有錢?暴力傾向無所謂?陳×陶怎樣,反正名模老婆被打跑,她可以搶上前遞補,免得他真跑去跳劍潭,多出一樁社會問題。

  「妳呢?朱洙小姐。」

  「我的雙親都有正常工作,他們是神職人員,專門服務迷途羔羊。對我而言,結婚純粹是個人問題,因為我命中注定必須在二十二歲之前出嫁,否則未來前途乖舛。」

  「乖舛?」

  艾情不懂,二十二歲不結婚的女人,佔臺灣女性的九十九個百分比,也沒見到誰的命運比較乖舛。

  「我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生,我這種人的命注定與眾不同,我排過自己一生八十三年的命盤,發現二十二歲之前我沒嫁出門的話,之後碰到的對象都是次級品,諸如鰥夫、有婦之夫這類的,再不就是女同性戀,這些對象將嚴重改變我的命運。」

  「請問妳有什麼特定對象嗎?」艾情嘆氣,五十步與百步之間,她的案子和黃蓉一樣棘手。

  「沒有,所以才需要艾情夫人幫忙尋找,對於男人,我不特別挑剔,嫁給誰都是命,就算嫁的不好,也不怨妳,我很清楚前世債、今生清的道理。不過,我看過手相,知道二十二歲之前,我的另一半是個高高瘦瘦的音樂家。」

  皺眉,艾情咬唇,高瘦的音樂家?還說不挑剔,她乾脆指明要王力宏還是理查克萊德門好了。

  「趙憫小姐,妳呢?」她把眼光調到滿臉寒意的漂亮女性身上。

  「我要嫁給慕容賀。」言簡意賅,趙憫不多廢話。

  慕容賀?有沒有弄錯,他是亞洲十大企業的榜首耶,那麼好追的話,還輪得到別人?艾情早自己留起來用。

  掙扎再掙扎,她心底明白,這三個Case接不得,可時代轉移,嚮往愛情的女生日漸減少,人人高唱女權主義,強調愛情是種吃不飽的東西,不接下的話,她的下一攤在哪裡?

  來回想過幾轉,最後,艾情屈服在液晶電視的誘惑下,咬牙,橫心,接下!

  「我的收費標準是,安排見面收一萬塊,以後按照進度收費,牽手一萬、親嘴兩萬、上床五萬、結婚五十萬。」

  她預估,這三個女人,能讓她賺到第三關已經是最大極限。

  「那……離婚呢?」黃蓉小聲問。

  「離婚不收費,還附贈六百六十六塊慰問金,祝妳往後六六大順,並歡迎再度光臨。」

  趙憫起身,遞給艾情一張名片。

  「這是我的電話,要是妳有本事讓我在今年內嫁給慕容賀,我給妳五百萬。」

  話說完,旋身出門,艾情看著她的曼妙身影,猜想,她一定練過淩波微步。

  就這樣,在五百萬的氣勢壓迫下,艾情沒聽到朱洙和黃蓉說些什麼,她傻傻的收下她們的電話號碼,傻傻地送走兩個人,傻傻地想著未過門的五百萬元……

  她和五百萬,絕對是琴瑟合鳴、百年好合……

第一章
  艾情第五次站到男人身前。

  就觀眾而言,她的出現頻率算是高的了,但驕傲男子似乎從未發現她的存在,難道她長得不顯眼嗎?

  努努嘴,無所謂,她不介意。

  對於街頭藝術家來說,他的驕傲未免太過,可,有什麼辦法呢?人家紅嘛!

  這區的表演藝術家中,以他最受女性朋友的歡迎青睞,原因無他,除了提琴技藝精湛之外,他的帥是吸引蜂蝶亂舞的主要元素。

  他身材高挑,比例合宜,微亂的卷髮在頭頂張揚著生命力,隱藏在白色襯衫下的肌肉,隨著琴弓拉動,優美線條隱約可見。

  他五官立體,眼眸深邃,一個眼神流轉,不小心接觸到的女性,往往臉紅心跳,無法自已。

  艾情坦承,她欣賞他!

  只是,和其他女人不同,她純粹以獲利角度欣賞他。

  對她而言,他是個好賣商品,出售成功,荷包滿載,買賣不成,也不會堆積成本。

  是的,她想把他和朱洙湊成對。

  看著性感「音樂家」,研擬兩天半的計畫在心中復習,她評估著成功機率。

  整個計畫中,最困難的部分在於如何使朱洙吸引他的注意力。每天有那麼多女人環繞身邊,環肥燕瘦,他全愛理不理,所以,讓朱洙變成女人堆中的「特別」,讓他肯青睞理會,是計畫中最重要的一環。

  咬咬指甲,她望望周遭女人如癡如醉的眼光。

  她研擬過不少初遇方式,從普級到限制級,從淡淡幽情到火辣登場,想法在她腦中繞過一個又一個,卻也否決一個又一個。

  她想到黃蓉用過的老方法--撞人。卻又聯想起笨黃蓉,勾引錯人、上錯車,失蹤三日,目前狀況不明。

  用粉絲的熱情召喚他?

  更壞,他身邊的蒼蠅蠹蛾還少嗎?他臉上的黑線幾乎可以用宣紙轉印出來,朱洙的熱情能比得上誰?她不看好。

  拿大鼓和他拚琴音?用彩帶羽扇替他伴舞?送愛心便當、愛心飲料,一路送入愛心床,附帶美女一個,玩愛心親親?不行、不行,這些爛主意統統淘汰掉。

  那,乾脆拿繩子綁票他。艾情靈機一動。

  再度站到他前方十公尺處時,艾情臉龐充滿自信,表情上寫了不少字,有「堅定毅力」、有「一心一意」,也有「成功在望」。

  「對不起了,我遲到。」朱洙一見到艾情忙不迭地道歉。

  「我了解,你們家的神又在忙?」

  忙好,忙才有錢賺,這年頭,搶錢是所有人類的共同目標,也唯有顧客搶夠錢,才能把金錢回饋到她身上。

  「今天還好,我請表姊代班,可以請一天假。」這個班是神指定的,他們家的神和他們家的信徒,對女性靈媒比較有感情。

  「沒關係,錢帶來了?」伸伸手,她用勢利眼看朱洙。

  別怪她現實,上回黃蓉用為數稀少的兩千塊,ㄠ掉她的智慧財產,有過前車之鑒,這回,她要先拿錢再辦事。

  「有,妳等等。」

  朱洙打開包包,從裡面拿出一、二十個紅包,她一個個拆,有五百塊的、有一千二的,從頭到尾加一加,湊出一萬塊「見面費」給艾情,再把剩下的紅包收回包包裡。

  眼望朱洙收回皮包的紅包袋,艾情暗自評估,靈媒似乎是個不錯行業,也許她該考慮增加一點「第二技能」。

  把錢塞進口袋,她拉起朱洙往前十步。

  「看見沒?那個男人。」

  「哪個?」

  「妳要的那個。」

  「我要的哪個?」她越聽越模糊。

  「那個拉小提琴的『高高瘦瘦音樂家』啊。」

  別怨她不夠努力,為了替她找「音樂家」,她上網查遍臺灣大大小小的管弦樂團。結果呢?矮的矮、胖的胖、禿的禿,結過婚的沒希望,有同性戀嫌疑的基於職業道德,她主動刪除。

  在她氣餒得想放棄朱洙荷包時,當當當當,讓她發現站在路邊的「音樂家」。

  爽了吧!

  朱洙可沒指名要有名氣的、彈鋼琴的,或大牌的、享譽國際的音樂家,何況今日的街頭落魄,不代表明日不會飛黃騰達。

  「他好像帥得有點壞事。」帥男危險,這點不需要神指示,她明了。

  帥會壞事?真有趣的說法,她真該問問影劇圈中,偶像明星們壞過多少事。

  「之前,妳沒跟我說要醜的,好啊,要醜的是嗎?那容易得多,我去替妳找一打禿頭大肚腩的矮胖子音樂家過來。

  可妳自己要想清楚哦,婚姻是一輩子的大事,如果妳確定每天對著鐘馗過日子,不會胃痛的話,我無所謂。」

  艾情的話,輕易恐嚇到她,再怎麼說,女人本性中多少虛榮,此時此刻,朱洙的虛榮壓過理智。

  「好啦,就他了。」

  她的確胃不好,若每天對著一坨豬油吃飯睡覺,肯定痛苦。

  「同意了?」艾情再問一次。

  「同意。」

  再看一眼身處女性圈圈中心的他,怦怦,心臟撞過兩下,他的確好看得……誘發犯罪。

  「很好,你們今天見面。」艾情處事明快。

  朱洙再看眼「未來老公」,不看沒事,越看呼吸越窘急,明明他的視線沒落在誰身上,她就是教他的眼光吸引去,深深的、濃濃的情,在幽闇眼眸中,在他的琴聲裡。

  「現在見面?」

  現在?她敢保證,朱洙尚未動作,將先被一群女粉絲K到暴斃。

  「當然不是現在,再等二十分鐘,屆時他會趕走女粉絲,等他把琴收入琴盒時,妳再動手。」她老神在在。

  動手?說得好像搶劫似的,朱洙不解瞄她一眼,問:「可不可以明天?我沒心理準備。」

  「可以啊,後天、大後天,或者下個星期、下個月都行。只不過,昨天有個經紀人拿名片給他,邀他去當偶像明星,等他成名後,妳想見他,大概排隊要排到下個世紀。」艾情涼涼誆她。

  「好吧,我先看黃歷。」

  朱洙從包包裡面找出小冊子,確定今天是適合婚嫁、動土開工的「萬事皆宜日」後,鄭重點頭。

  「等一下,妳慢慢走近他,在他收拾琴盒時,迅速彎腰,把地上的紙盒搶走。」艾情詳述計畫。

  「紙盒?」朱洙不懂。

  「裡面是觀眾給的錢,妳把錢拿走,他非得追著妳跑不可。」

  「萬一他不追呢?」

  「那是他工作一整天的收入,妳說他追不追?」

  昨晚艾情跟蹤他,發覺窮「音樂家」居然把賺到的錢拿去住旅館、吃排餐。很「了不起」的理財觀是不?若臺灣人花錢都像他這般不怕死,還怕臺灣的經濟不蓬勃起飛?

  「等他追上我,我要怎麼說?」

  說「要錢要人」跟「不要錢、不要人」當中選一個!?這種丟臉話,她怎講得出口?

  「妳要很正經的說:『你想要拿回自己的錢,就必須跟我做朋友,否則……對不起,我和你一樣窮。』然後態度從容地,把所有錢倒進妳的包包裡。」

  「這是威脅?」

  「這種說法不是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搶劫。

  「我……會被帶進派出所,解釋何謂『一樣窮』。」

  事情擴大,他們鬧上電視,她將是史上第一個,因逼迫男性和自己交往而入獄的女生,而他,成為不用經紀人就紅透半邊天的偶像明星。

  「妳想太多,誰會把漂亮女生送進派出所?」

  艾情拍拍朱洙的肩膀,用她的漂亮賭男人的色心。

  「妳確定?」

  「如果妳貌比東施,我自然不敢確定,但妳的長相,讓我確定極了。」她用專家的專業語氣,說服朱洙。

  「好。」

  鄭重點頭,她把手放在胸前,捏捏胸前的護身符,朱洙默念三句「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有了神仙加持,她信心滿滿地看住前方男人。

  「有信心嗎?」艾情問。

  「沒有。」她搖頭,實話實說,不過,眼光充滿堅定。

  她要他!距離年底沒幾個月好混了,她不當人家的情婦,不做第三者,也不要家門前插上彩虹旗,表達自己有異性戀癖。她要找個正正當當的男人嫁出去,過平平凡凡、正正確確的人生。

  「如果失敗,一萬塊,我是不退還的,要不要努力隨便妳。」她用威脅口吻,增加朱洙的警戒心。

  「我會努力。」再把男人盯仔細,她要記住他的形貌模樣。

  他的眉毛很濃,兩道粗粗的線條,從老遠處就看得清楚。他半瞇眼睛,沒分神看臺下女性,他單為音樂專心。

  他的提琴拉得極好,每個音符、每個旋律、每個起音落音都勾動人心,不管今日他的音樂是否成名,朱洙都相信,他有才氣。

  「這才對,他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相信我,追上他,妳會得到莫大的成就感。雖然他窮了一點點。」

  「我不介意養他。」話衝出口,別說艾情,連朱洙自己都訝異。

  「妳願意養老公?」

  時代奇跡啊,這年頭的男性,有一大半不願意養妻子小孩了,更何況要女人養男人。

  「這、這……這是投資啊,那麼有才氣的男人,假以時日,一定可以站上世界舞臺,成為國際知名的音樂家。何況成功的男人背後,絕對有雙溫柔的女人手。」朱洙試著解釋自己衝動。

  「對、對啊!」艾情回答得有點內傷。

  她很想告訴朱洙,等她做盡所有投資,男人如願攀上地位權勢,那雙背後推手將不再具備價值,屆時,他會離開她,尋找他的幸福。

  可是,她怎能這麼有良心?有良心的人賺不到錢吶!嘆氣,她對她的話假裝支持。

  「好了,他開始趕人了。」艾情提醒朱洙。

  下一步,若是女粉絲不肯離開,他將送人白眼看,再下來……好戲上場 !

  艾情將朱洙往前推,施舍她一個同情笑臉。

  ***   ***   ***   ***   ***   ***

  走近音樂家,朱洙的心臟怦怦狂跳,她的肺葉呼呼急喘。

  男人,尤其是好看的男人,容易讓女人血管暴張,現下她正處於血流大量衝刷的狀態。

  不怕!朱洙,妳行的。

  別忘記,高中時期妳是田徑高手,丟鉛球、跳高、跨欄,沒有競賽難得倒妳。還有觀世音菩薩在身後為妳加持,祂會助妳一臂之力。

  走入離音樂家兩公尺的近距離範圍時,朱洙看見他收妥琴盒、背上行李,正準備彎腰,拿走今天的豐收。

  朱洙加快腳步,運動細胞運作,俯首,彎腰,伸手一撈,哈哈,成功在望。她邁開腳步,快跑……

  不能太快,她叮嚀自己,若是跑太快,體弱多病的音樂家會追趕不上,可是……第一次當強盜,誰能不死命逃跑?

  她跑得很快,快到差點忘記和身後男子失聯的可能性。不過,短短三十秒後,朱洙了解,是她多慮。

  在她頭腦從混沌走入清明時,意識到兩條粗壯的大手臂將她攔腰抱起,逼她瘦弱的兩條腿,不得不暫時離開地球表面。

  「把錢還我。」喬豐說。

  天吶,他有一雙藝術手,能奏出美妙音樂,還有一副藝術喉,能說出來低醇誘人、夭壽好聽的樂音。

  醉了、醉了,這個男人她要定,誰敢來跟她搶,她會請三太子與人為敵。

  「不還。」朱洙把盒子死命抱在胸前。

  「不還就送妳進警察局。」

  「我們這樣子,警察會主觀認定,是你搶我,不是我搶你。」朱洙反駁。

  有道理,明明就他比較大隻,明明是他把人家女生抓到半空中……暫緩氣,放下她,喬豐正眼對她。「妳到底想……」

  話問到一半,喬豐眼睛瞠大、鼻翼微張,再說不出口半句話。

  是她嗎?是他想過好幾年的女人?

  分開十數年,日日夜夜,她的容顏浮在他腦間。她水靈靈的大眼死盯著他,滿面控訴,她的控訴總是招惹出他的好心情。

  他喜歡她尖叫大吼發神經,喜歡她無助掉眼淚,喜歡她躲在角落偷偷哭,最喜歡的是--他永遠能夠輕易影響她、控制她。

  偶爾,同學湊到她身邊,學自己嘲笑她,總會得到喬豐他一頓飽拳相贈。

  為什麼?很簡單,欺負她,是他最快樂的生活經驗,這經驗,很抱歉,只專屬於他一人。

  呵呵,撲火飛蛾,不燒燒她,怎麼對得起自己多年思念?

  「我沒有惡意,我也能把錢還給你,只要和我結婚,你要什麼都可以。」朱洙迅速把話說齊。

  糟糕,話說快了,她把「做朋友」說成「結婚」,一跺腳,好想咬去自己的舌頭。

  完啦完啦,她未來夫婿將死於急迫性心臟病。

  誰會在第一次見面向男人求婚?時代再進步,都沒聽過這種例子啊!下分鐘,他將找來救護車把她送入精神病院。

  不行,要挽救頹勢,不讓一時的口誤,造就一生的幸福錯失。

  「我的意思不是……不是……朋友……不對,是結……」要命,她越急著解釋,突如其來的大舌症,就越害她解釋不清楚。

  「我同意。」他雙手橫胸,白白的牙齒露在紅唇外,笑得讓人發呆。

  很好,是她自己「親口要求」的,怨不得他,朱洙啊、朱洙,看來他們還真是緣深,這個婚不結,他太對不起月下老人。

  斜氣的眼睛盯住她猛笑,該死的桃花在她眼前朵朵開,開得她心馳蕩漾。

  她有喝酒嗎?是不是中餐的燒酒雞作孽?怎麼她看見他樂意結婚,聽見他同意結婚?

  「對不起,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她想再次重申立場。

  「我同意和妳結婚。」

  他再說,桃花在她眼前炸出一片粉紅,結婚進行曲在她耳邊回響。

  「什麼什麼?你說什麼?」這下子,換她將死於急性心臟病。

  不對,她聽錯,他剛剛是說--「妳想得美,我怎麼會同意?」

  沒錯、沒錯,他一定不是說「我同意」,而是說「妳想得美,我怎麼會同意」。她欺騙起自己。

  「我當然知道你不同意,我的問法太莫名其妙了。其實,結婚不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我說--我同意。」湊近她的臉,在邪惡笑容間,他又重復一次。

  這次,她索性當自己幻聽,理都不理他的「同意」。

  「男生女生嘛,都是從當朋友開始的,先培養好感情,然後再慢慢……不、不行慢慢……今年年底我一定要嫁出去,否則夫妻宮不順。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希望我們先成為很要好的朋友,如果彼此都感覺可以,我們再來詳談婚姻。」

  喬豐再受不了她的聒噪,兩手分別捏開她的臉頰,把她的嘴巴往外擴張,逼她住嘴。

  「不必,我說--我同意,我們馬上去找法院公證結婚。」他在她眼睛的正前方微笑,深邃黑眸蠱惑她的心情。

  怎麼、怎麼會……怎麼男人的笑容,怎可以是盎然春天?怎麼入耳笑聲會陣陣酥心?

  他的驕傲呢?他的藝術家氣質呢?眼前的他,和她的第一印象不搭。

  他放鬆她的臉頰,笑著揉亂她一頭長髮。

  「要哭了嗎?我去準備衛生紙。」

  好奇怪,這個動作分明熟悉,什麼時候、哪個無禮的人,曾經對她做過同樣舉動?咬唇,她努力回想。

  須臾,她放棄了。

  「法院,休息了。」

  她縮縮頭,把自己的長髮縮出他的大手掌外。

  「沒關係,我有認識的律師,我找他們幫忙。」

  笑容張揚,濃濃的兩道眉往上斜飛,那是得意,是逮到獵物的驕傲。

  她指天指地發誓過,絕不當他的新娘,她氣得拿起板擦砸黑板,把「阿朱愛喬豐」這句話,砸出一團模糊紛亂,那時的她,大概想不到日後,自己會為了嫁他,搶走他的一日所得!

  「也許我們不用那麼心急。」她是衝過頭的莽牛,努力想踩住牛蹄喊煞車。

  幾百個念頭在她腦裡穿梭--這個男人有精神惡疾,分不清現實與幻境?還是,他沒弄懂她說的話語?

  不對,看他說話的口吻姿態,分明比正常人還要正常。

  她想當縮頭蝸牛,可惜,他對於吸田螺,有不錯技術。

  「可是我今天不結婚的話,要等到明年冬天才能結婚,否則,我的夫妻宮不順,注定離婚。」他笑笑,用朱洙的話斷她後路。

  這句話戳上朱洙的心,她千不信、萬不信,就是相信鬼神、相信天地,相信一個人的命從出生那刻就注定,也許有選擇,但選擇性不多,最慘的是每個選擇都將影響往後的命運。

  「真的嗎?」朱洙問。

  「當然是真的。」他認真回答。

  當真錯過今天,得等明年?

  然錯過今年,她注定成為局外人,換言之,她今天不下嫁,明年他會去娶別的女人,從此餘生,她只能當他的午妻,成不了正牌夫人?

  「好吧,那也沒辦法了。」雙肩垮臺,閉眼、心橫,她同意他。

  「先把錢交給我。」

  喬豐向她要盒子,盒裡頭有要交給阿楠的人事指令,為躲過「某人」耳目,他不得不裝神秘。

  盯住喬豐眉眼,朱洙花半天考慮。

  「妳不放心?」

  「有一點。」她點頭。

  「手過來。」他伸出自己的手,大大的掌心朝上。

  她捏捏他的手,東翻西瞧。

  「你的掌心溫厚飽實,是有福祿的人,祖先留給你不少產業,若用心發揚光大,前途不可限量。

  你的婚姻線又齊又圓,將來不易搞外遇,很難得呢,這麼帥的男人不搞外遇,可以寫成當今的臺灣傳奇……」朱洙嘮嘮叨叨說個不停。

  越算,越覺得他適合自己。

  他無奈地握緊拳頭,看她一眼。

  「對不起,職業病,看到手掌心,忍不住替人看命。」

  「妳是算命師?」他問。

  「不算是,我替人指點迷津。」靦腆一笑,她的工作特殊。

  「妳沒念大學、研究所?妳應該很會念書。」皺眉,他問。

  「你怎知道我會念書?」朱洙懷疑看他。

  「猜的,妳的臉看起來很聰明,應該念過不少書。」

  展眉,他堆出一個大大笑意,有溫煦、有誠摯的笑意。至於虛偽……藏在後背……

  「沒錯,我是臺大法律系畢業,畢業後應該考律師的,可是祖傳事業忙不過來,我爸媽分析了利潤與前途給我聽,聽過以後,我決定回家幫忙。」

  律師損德、靈媒積陰德,兩兩相較,自是後者來得好。對她而言,眼前工作談不上喜歡或不喜歡,就從小看慣、聽慣,做起來比一般入門徒弟順手,這大概是所謂的家學淵源。

  「那就對了。」他再給她打一劑強心針。

  「什麼東西對了?」

  「算命師說我這人,官非多,往後一定要娶律師,才能幫助我。」

  「真的嗎?可是我沒有律師執照。」

  她忘記自己剛想把婚事緩一緩,忘記她說男女應該從朋友先做起,竟然開始擔心起「丈夫」的官非問題。

  「以妳的聰明才智,想拿張律師執照有什麼困難?」

  他對她信心滿滿,畢竟,她以往的紀錄輝煌光彩。

  「有道理,我回家把書翻出來念念。」她絲毫沒發覺,自己已叫他牽了鼻子去。

  「很好,走吧。」

  他的手再次張開,這回沒等她點頭回應,他握起她,接過紙盒,邁開大步向前走。

  偷偷地,他把紙條藏進口袋中,有些事,不打算教她知情。

  遠遠地,艾情凝視兩人背影,不相信自己的好運道。

  不會吧,哪那麼幸運?第一次見面,他們就手牽手去郊遊?

  不,他們去哪裡不重要,重點是朱洙沒有被抓進警察局,而且還和「音樂家」牽了手。牽手耶,這代表朱洙袋子裡的紅包,又有一部分即將奔向她的口袋。

  很好,明天打電話給朱洙,探聽她需不需要下一步協助,順便向她要牽手費一萬塊。

  呵呵……誰說愛情顧問,不是好職業?

第二章
  她結婚了,傻笑兩聲。

  詭計成局,她有的不是欣悅,而是恐懼,不曉得怎麼走到這一步,很詭異,真的詭異,好像自從他出口「我同意」之後,便由他接手主控大局,她只有點頭同意的份。

  怪,她不是冰雪聰明,智勇兼俱?

  怎地隨便受控於人?這種身不由己很熟悉,熟悉到讓她覺得他很像……「他」?

  不會啦,放心,「他」又肥又臃腫,胖到帶「他」出場得先買面具遮羞。

  「他」個頭很小,明明比大家多幾歲,個子卻不比誰優越,最重要的是「他」很槌,中國字東拼西湊, 不分。

  哪像她的音樂家老公,又帥又聰明,才氣頭腦樣樣行,他的身高是人人羨慕的高挑型,他的體重是「他」的二分之一。

  安啦,他不是「他」,他沒有「他」身上的惡劣基因。總而言之,她的「熟悉」缺乏理智性。

  吸氣、吐氣,她用拉梅茲呼吸法緩和自己的情緒,再用一百個理由說服自己,結婚是最佳決定。

  沒錯啊,她一定要在年底前結婚的嘛,除了他,她相信自己再碰不到第二個帥男人,而且,還是她手相中指定的「高瘦音樂家」,他根本是為她量身訂作的人物,若不是艾情夫人來相挺,她恐怕會錯失機會。

  不用猶豫,嫁了嫁了,一嫁萬事了,她的人生、她的未來,再不會走入錯誤歧途。

  用力在結婚證書上簽下「朱洙」兩個字,筆劃不多,卻讓她簽到渾身虛脫。

  「妳寫字很漂亮。」

  點點頭,他對她讚許。

  就說吧,他不會認錯人,從見到她的第一秒鐘起,他就確定,她是他想了十幾年的小女人,那個老被他逼到角落垂淚的小女生。

  「輪到你了。」她把筆遞給他。

  「嗯。仔細看哦,這是妳老公的名字。」

  接過筆,他喜歡淩遲處死的感覺,緩緩的,東一筆、西一劃,他寫下自己的名字。

  當「喬」字出現在結婚證書上時,朱洙猛倒抽氣。她睨他一眼,滿面驚恐:他則回給她燦爛笑顏。

  「不……不……」

  「是的。」

  他點頭,然後俐落地簽下「豐」字。

  看著四劃落成……完了、毀了,她的人生……斷頭了。朱洙開始尖叫。

  現在,一千個理由都說服不了她,結婚是正確。

  暈眩來襲,淚流不已。不要啦,她不要嫁給喬豐,他是惡魔、他是閻王爺,他是世界上最恐怖的男生。

  「阿朱愛喬豐。」輕輕地,他在她耳畔輕語。

  相對於朱洙的震驚,喬豐的安適自得格外刺目。

  手橫胸,斜倚在門框邊,他好整以暇地望著幾近瘋狂的女人。

  她緊握拳頭尖叫,她嘴裡咿咿嗚嗚說著沒人聽懂的話,她來回跺腳,淚水滴到腮邊,她越狂亂他越得意。

  沒辦法,他就是好喜歡抓狂的朱洙,她抓狂的時候會抓頭髮,把自己變成蛇蝎女;她會變成超級瑪莉,原地彈跳不已。最猛的是,如果旁邊有一瓶水,她還會拿水從自己頭上直接澆下去,試圖冷卻自己。

  你都不知道,她臉龐溼溼時有多美麗,圓圓的小水珠掛在她長得不象話的睫毛上,串串點點,和她的人一樣剔透晶瑩。

  當然,喬豐最喜歡的部分是--她指著他的臉大叫變態,變態兩個字從她的嗓間發出來,簡直是說不清的風情。

  沒錯,他就是小學整整欺負她兩年的喬豐,是她一輩子忘不掉的夢魘,更是她「熟悉感」的源頭。

  「喬豐、阿朱結連理,金庸筆下的天龍八部真人上演。」他笑著說出舊時話。

  「不要喊我阿朱,不要說我們認識,我一輩子都不要和你有任何牽扯,我寧可嫁給東非原人也不願意嫁給你,救命、救命,月老你睜眼看看清楚,我是您最疼愛的善男信女啊!」她的心臟強烈無力。

  那些黑板上用愛心圈起喬豐和阿朱的恐怖日子重回,她想哭,真的好想。

  「阿朱,妳的易容術還在嗎?」

  他湊近她眼前輕問,熱熱的氣息噴上她鼻尖,書她一身雞皮疙瘩淹到肚臍邊。

  「我沒有易容術。」

  她一面說一面抖,兩條腿抖得比冬風裡的落葉更辛苦。

  她沒忘記他是怎麼用毛筆替午睡中的自己「易容」;沒忘記他如何弄髒她的衣裙,說服她換上草裙舞的道具服,然後大開教室門,歡迎全班同學自由參觀,更沒忘記他如何在她的裙角剪出破洞,讓她受盡嘲諷。

  這些慘痛的易容史,在她坎坷的人生道路上扮演痛苦。

  「有啦,妳忘了,愛神邱比特那次,還有最經典的……」

  「不要再說!」

  她嘶叫,開始痛恨自己的笨腦袋,為什麼沒及早認出他,為什麼一次次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

  無力望他--

  她當然認不出。

  當年,他是一百六十公分、八十六公斤的死豬頭,誰想到,事隔多年,他變成王力宏,變成女人心目中的新偶像。

  不該以貌取人的,若她同意艾情夫人的禿頭音樂家,也不至於把自己逼到此境處。

  「好,不提過去,說說現在吧!親愛的阿朱老婆,我們要去哪裡度蜜月?」

  他摟摟朱洙的肩,她觸電似地甩脫他。

  「你不要靠近我。」她翻轉手,在衣服後面摸索。

  經驗教會她,她的背後肯定貼有一張「標語」或「簽記」,那是他最擅長的手法,那兩年,她是全校眼中的笑柄,每次她出現,總引得師生開心。

  他攤攤兩手。

  「我長大了,再不做那種幼稚的小動作。」

  「明明比全班老三歲,除開幼稚,你還會其他事?」

  那年他剛從國外轉學回來,中文程度跟不上同齡的國中同學,只好連降幾級,從國小五年級念起。

  一進班門,他相中朱洙,往後兩年,她成了他的生活調劑品,他不曉得的部分是,連跳兩級的資優生朱洙,差點因為他的惡作劇,進入大都市的精神科就醫。

  「我記得我好像比妳大五歲,資優生!」喬豐揉揉她的頭髮,瘦弱的她,不管經過幾個年頭,都長不過他的下巴。

  一個留級生、一個資優生,他不欺負她,欺負誰?

  從國外返回,除開學習適應外,他與臺灣的小孩子格格不入,他痛恨臺灣制式的教學方式,痛恨光會念書不懂變通的同學,於是,作怪成了他小學兩年間最重要的學習。

  有趣的是,為增進他的中文能力,那年暑假,母親丟一整套金庸小說給他。

  從射雕英雄傳到碧血劍,從鹿鼎記到天龍八部,他發現天龍八部裡有個悲劇主角叫作喬峰,喬峰、喬豐,從此他封自己為偉大的丐幫幫主,頻頻練習降龍十八掌,以濟弱扶傾為己任。

  而當他發現討人厭、傷人自尊的跳級生,名字叫朱洙時,呵呵,多麼恰巧啊!

  知不知道阿朱是被誰打死的?沒錯,就是喬峰!基於此,他怎能讓她太好過?

  之後,所有看過、沒看過天龍八部的同學全曉得了,阿朱愛喬豐、阿朱擅長易容術,而且--阿朱樂意被喬豐用神龍十八掌活活打死。

  「大我五歲的笨蛋。」朱洙冷冷丟出話。

  賓果,就是這句話和他結下仇,自這句話之後,他發誓,要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沒想到,一天欺負三大次、五小次的結果,欺出他對她的特殊情誼。

  小學畢業,意外發生,他重回美國念書,美國求學的十數年歲月間,他最懷念的人是阿朱,樂於被神龍十八掌K的阿朱。

  「別說我笨蛋,我是哈佛研究所畢業的高材生。」

  她蔑視地瞧他一眼,這是她為數不多的武器,在接受無數攻擊卻不能還手後,她僅存的攻擊力也只剩下用眼神淩辱他了。

  「哈佛幼稚園?我十六年前就從那裡畢業。」挑高下巴,眼神望天,她努力不在他面前示弱。

  這表情彷佛依稀……十歲的朱洙站到他眼前,長長的兩根辮子垂到圓圓的屁股間,他伸手扯得她踉蹌,摔進他懷裡,周遭人拍手大叫「阿朱愛喬豐」。

  「妳還是一樣伶牙俐齒。」勾起她的下巴,他找她,很多年了呢!

  退兩步,躲開他的食指,刻意保持距離。「多謝讚美。」

  「我說的是真心話。」湊近她,他企圖讓朱洙看見自己眼底的真誠。

  不,不和他鬥,她和他之間的戰爭,她從未佔上風。

  抽走他手裡的結婚證書,迅速對半撕開,她把廢紙在他面前揚揚。「這個不算。」

  「怎能不算?我們有公開儀式,有兩個以上的證人,剛剛那堆律師群裡,好像有兩個是妳的學長,要不要我們去問問他們,剛剛的婚禮算不算?」更棒的是,那十幾個律師裡面,有一半是他的朋友。

  「你設計我?」氣鼓鼓,朱洙說。

  「設計的人明明是妳啊!妳搶走我的盒子、奪走我的收入,害我不得不和妳結婚。」他裝無辜。

  「亂講,我哪有。」

  「妳沒有說--只要我和妳結婚,我要什麼都可以?」他笑問。

  「我……有……」這是事實,舉頭三尺神明在,她豈能說謊?

  「妳沒有捏著我的手說,我的手心圓滿飽實,是個有福祿的男人?」

  「我……有……」

  頭上的三尺神明,可不可以麻煩你們回避一下?

  「所以 ,豆腐妳吃了、婚也逼我結了,再要反悔,妳說這般做人會不會太過分?」他一句比一句大聲,用聲勢壓人。

  「嗯……」她看看頭頂三尺處,很無奈地回答,氣勢明顯轉弱。「會。」

  「那就是了,走吧!」不給她辯駁機會,他硬把她拉進地下鐵。

  到口的肥肉,即使難吃都要吞下肚,何況是她這個香噴噴、軟綿綿,他朝思暮想十數年的女人?

  ***   ***   ***   ***   ***   ***

  「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嫁、我……嫁了、我嫁了、我嫁了……」音調從小到大,表情從狂亂到無助頹廢,崩盤股市從紅轉綠,朱洙用五十次的「我嫁了」逼自己認清,她的人生跌入谷底。

  他雙手橫胸,帥帥地斜倚在鐵欄桿邊,不打擾她,他了解這是她的習慣,從小養成的壞習慣,他理解、也接納,沒辦法,誰教他們是夫妻?

  眼光調向窗外,原則上,捷運外面沒有什麼好風景,不過,當人的心情大好,什麼畫面都會轉性。

  快意啊,難怪人人皆言,上帝對他特別偏愛,果真如此,得到朱洙,他得到人生最大幸福。

  五分鐘過去,他回眼,喃喃自語的朱洙還在說服自己。

  喬豐打開皮夾,瞧瞧裡面的黑白大頭照,照片裡的小女生笑容勉強,細細的眉毛在大眼睛上方扭曲,這是小學時期的畢業照。

  畢業前,同學之間互相交換照片,並留字作紀念。朱洙自然不願意和他交換照片,遠遠躲開他,永不再和他碰面,是她誠心誠意許下的畢業心願,可他還是輾轉從同學手中弄來她的照片。

  照片陪他在異鄉度過求學生涯,每每寂寞,拿出照片,想著她的怒、她的淚,想她的一顰一笑,甩發轉身,每個想念都能讓他快樂心平。

  他想她,是多年的思念累積,他以為歲月沖淡痕跡,思念終會過去,卻沒想過想念一年年,越陳越醉人。

  本以為再尋不到她,本以為思念將成遺憾,但,她出現了,帶著爆炸性劇情,成為他的妻。

  他欠上帝的,何止是恩情。

  「我記得,你爸爸是教授,經濟不錯。」那他怎會弄到流浪街頭,成為藝人?

  「念完了?」他不答反問。

  「你有沒有聽見我的話?」

  朱洙痛苦,他們的溝通一向困難重重,尤其碰到他不願意說的部分。

  「後面的有聽見,前面的那堆沒聽清楚。妳是不是在念悉發菩提心,蓮花遍地生,弟子朱洙禮拜觀世音,求聰明、拜智慧……」轉移話題,他不願提及自己的親人。

  「喬豐,求求你不要逼我在捷運裡面犯下殺人罪。」低聲恐嚇,朱洙頭痛到想吐。

  認清自己嫁給大惡人,已是她精神極限,他怎能挑釁一回回,企圖把她逼到崩潰邊緣。

  「為什麼殺我?因為我不肯請妳家的神仙姊姊幫忙?」他在她耳邊說。

  深深吐納,她明白,他在取笑那件事。

  若干年前的早自修,她拿著媽媽給她的素文在念,喬豐走過來,二話不說,從桌上搶走素文,對著班上同學大聲念,念完後,大笑說:「想不想當資優生?我請觀世音菩薩來幫大家忙。」

  這件事,讓她成為全班大笑柄,傳到最後,連老師都知道,老師還特地在課堂上告訴同學,成功是要靠努力得來的,迷信不能幫助人們學業進步。

  朱洙認定,他們前輩子有仇,否則他不會這樣待自己。

  「你以為我手裡沒有刀子,就殺不了你?」咬牙切齒,恨吶!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殺人是不對的哦。」大腳丫踩開,他永遠知道她的痛處在哪。

  「我不跟你這種沒有慧根的人計較。」別過頭,她氣到說不出話。

  「妳怎麼知道我最喜歡不計較的女性。」他拍拍她的頭,用拍寵物那種方式。

  撥開他的手,怎麼辦?她的彩色人生從簽下結婚證書那刻起,轉為黑暗。

  用力嘆氣,她無奈,她低頭,她希望明天清醒,發現這不過是南柯一夢。

  「還沒認清事實?」他轉到她面前,矮下身子,同小矮人說話。

  朱洙再次用力嘆氣,但願人間沒有「事實」這回事。

  「喂、喂,老公呼叫老婆,老婆在家嗎?」他的食指在她額間敲叩兩下。

  再背過身,他的老婆不在家,喬豐的阿朱被他打死在斷魂橋下。

  「別這樣,嫁給我還不錯啦!」他的冷酷在乍見她那秒,全數融化。

  三聲無奈,她轉身對他。「不能……不能不算數嗎?」

  「我不想吃官司。」他學她,說得無辜又無奈。

  「要不,我們協議離婚,我付給你贍養費。」

  好歹,她可以從艾情那裡拿回六百六十六塊的慰問金,從此擺脫天空烏雲,六六大順。

  「我有點貴,恐怕妳付不起。」想丟掉他?門兒都沒有。

  「我不能帶你回家,要是爸媽知道我出門逛街,逛出一個丈夫,他們會把我鎖在家裡三千年。」她把責任推到爸媽頭上。

  「我不介意讓妳金屋藏嬌。」

  See,多委屈求全,像他這種「好男人」,早瀕臨絕種,倘若不懂珍惜,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

  「我沒有金屋可以藏你。」她不好色,非我族類的蠢事,不做!

  「沒關係,沒有金屋,銀屋也行,沒有銀屋,狗屋我也接受,反正,我、跟、定、妳、了。」嘴巴咧到後腦勺,誰教幸運之神與他交好。

  跟定了?確定不會更變嗎?他注定在她的身分證上佔有一席?唉……苦海女神龍吞豬膽,她徹頭徹尾苦到底。

  神啊神,請問此番劫數,可有方法化解?她不介意火化三百朵蓮花金,不介意超渡五百個亡靈,只要別教她讓「活鬼」糾纏,要她做什麼都可以。

  揉揉雙鬢,她偏頭痛得厲害。

  「你住哪裡?」朱洙問。

  「飯店。」

  「你說什麼?」朱洙瞪大眼睛。

  一直以來,他住在飯店裡?那不是月入千萬的大老板才能做的事情?難道她估計錯誤,拉小提琴是個高所得行業?

  「就福華或凱悅這些地方,妳沒去過?」他向她解釋何謂飯店。

  「你的存款簿呢?拿來,我看看。」她懷疑他扮豬吃老虎。

  「我沒有存款簿。」攤攤手,他從不對她說真話。

  「你哪來的錢住飯店?」她用不信任眼光看他。

  「拉提琴賺的。」

  「你把每天賺的錢都拿去住飯店?」

  「對。」

  他等著她大叫大跳,等著她拉頭髮、指天指地碎碎念不停。

  「只有白癡才把所有錢拿去住飯店。」她對他叫兩聲,像貴賓狗那種叫法,不具威脅力。

  「不然,正常人都把錢拿去哪裡?」他樂於逗她,樂於聽她的貴賓狗喊叫法。

  「吃飯。」她沒好氣回答。

  「我沒餓到自己。」

  「買衣服。」

  「我有衣服。」他指指身上穿的,還是名牌呢。

  「存銀行。」

  「請銀行幫我們花錢?」他裝笨。

  「算了,我不講,以後你賺的每一分錢都拿來交給我。」她氣瘋,哪有人這麼不懂得營生?

  「妳拿我的錢做什麼?」

  「聽清楚,不是『你』的錢,是『我們』的錢,別忘記,我們已經結婚。」她搬出自己不願意承認的事實來逼他就範。

  很好,她總算接受婚姻,偷偷地,他在心底笑開,夢想成真,快樂無限。

  「妳要那麼多錢做什麼?」他裝呆,爐火純青。

  「第一,你賺的錢不算『多』。第二,錢存到銀行,以備不時之需,人生不會時時順利,你不曉得自己什麼時候缺現金。」

  「妳曉不曉得,現在有種叫作現金卡的東西……」假天真,要她,是他最樂意的事情。

  「現金卡借錢不用還?你們這些年輕人不懂得賺錢存錢,只想著花錢,沒考慮過萬一經濟不景氣,賺不到錢,還不起錢怎麼辦?是不是等走投無路,再來燒炭自殺?」

  朱洙說得激動,雖然她不學經濟,但他們家的三太子指示過,奢侈是萬惡淵藪。

  「不過是兩個人吃飯,存那麼多錢做啥?」他笑問。

  看她生氣,真爽。

  「你不生小孩嗎?小孩生出來要喝牛奶穿尿片,大一點要上幼稚園,再大一點,學費、補習費壓都會壓死兩個大人,所以……」

  猛地住口,朱洙回想自己的話語。他們不是才結婚一個鐘頭?怎麼對話聽起來,好像是結婚二十年的老夫妻?

  她瘋了,肯定是瘋了,她還沒承認這個婚姻的合理性,就開始計算起孩子的尿片錢。

  朱洙敲敲自己的腦袋,不確定裡面哪條神經發生問題。

  「不說話了?我在聽妳分析。」喬豐推推她。

  搖頭,她覺得自己變成愛麗絲,正失速地往無底洞裡摔去。所有人都讚她聰明,但在他面前時,她老覺得自己笨得可以。

  「我們這個婚……真的算數?」她三度懷疑。

  「妳已經確定過三次,沒關係,我很樂意再為妳確定--依法律,我們的婚姻合理合法,誰都不能質疑。」

  婚姻不能質疑、他的心不能質疑、兩人的未來也不能質疑。

  「好吧,既然算數,我們以後要住在哪裡?」

  嘆氣,認分了,三聲無奈,誰教她第一眼沒認出他。

  「妳做主。」他看她,眉彎眼瞇,老婆耶,他愛死緣分、愛死月下老人。

  「今天太晚,我先帶你去我學妹家裡借住一晚,明天我們再找間小公寓搬進去。」

  她開始盤算存款簿裡的數字,盤算兩個人需要多大的生活空間。婚姻是人生最現實的事物。

  「好。」

  住哪裡都行,光想到明天天亮,他會再見到她,心情開朗。

  「以後,小事聽我的,大事聽你的。」她決定把夫妻生活中的大小事都歸類為「小事」。

  「可以。」他合作。

  「你不準再讓我成為別人眼裡的笑話。」她要一次把條件談齊,再不過悲慘歲月。

  「沒問題,誰敢笑話妳,我就把他們的聲帶割去。」

  開玩笑,欺負她是他的權利,誰有本事侵權,就不要怕下地獄。

  望他,搖頭,他不曉得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走吧!我們去學妹家。」

  「好,走。」

  他拉起她的手,她看他一眼,直覺甩開,他不允,對她笑笑,把手握得更牢更緊。

  朱洙嘆過一聲氣後,認命自己在他掌心。

  哈!他好愛她的無可奈何哦。

  再過分一點,大手橫過,鎖住她的肩頭,這是他的;聞聞她的髮香,揉亂她的長髮,這也是他的,貼貼她的額頭,輾轉密貼,這裡還是他的。

  不錯!今天收獲豐富,他賺到老婆一個。

第三章
  「丫頭,今天別靠近水。」出門前,老爸叮嚀。

  「嗯。」她心不在焉回答。

  昨晚沒睡好,反反復覆地,她回想自己倉促成局的婚姻,想不透胖子怎會變成帥哥,更弄不懂,明明念法律的人是她,為什麼他的律師朋友比她多?

  救命,她人生中到底有多少劫數,要不要一次算清楚?

  捶捶頭,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不是早夭就是發瘋,反正嫁人成定局,反正她再不會變成同性戀和小老婆。

  她努力朝樂觀方向著想。

  「丫頭,中午回來交班,樂欣在抱怨,說她很久沒休假。」

  「又不是只有表姊沒休假,我也很少休息啊。」誰教他們家的神遠近馳名,再遠的信徒都要來向祂請益。

  「妳再辛苦幾天,初三老大回來,輪到妳特休一個禮拜。」

  「不公平,大姊去非洲玩二十天,我才休息一個禮拜,不行,我也要二十天。」

  她從不對老爸和三太子要求假期,以往她是全年無休,為民為神甘心奉獻。但,現在不行,她是已婚婦女,多少要替老公想想,雖然這個先生不是她的意願人選。

  「丫頭,妳發燒了?」

  老爸狐疑地走向前,用手背觸觸她的額頭。

  「哪有。」推開老爸,朱洙心虛,看一眼神桌上的「上司」,她偷偷說聲抱歉。

  「好吧,二十天就二十天,到時別無聊到哀哀叫,求我讓妳上陣就好。」

  「我才不會哀哀叫,我也要出國玩。」

  她驕傲地仰高頭,眼上斜……突然間,她想起,若是「他」在,他會把她的頭髮往後扯,扯得她踉蹌跌倒,然後他拍手大笑。

  猛地,她把頭擺正,提醒自己,別再重復這個壞習慣。

  「我還以為妳要等到蜜月旅行,才敢坐飛機。」朱洙怕高,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

  老爸的「蜜月旅行」四個字讓她嗆到口水,連咳幾聲,朱洙滿臉通紅。

  「誰規定蜜月旅行才可以出國,我偏偏要在『單身』的恃候,出國找外國帥哥。」

  她強調「單身」兩字,典型的越描越黑,若不是老爸性格粗率,絕對看得出不對勁。

  「不行,我們家是拿香的,妳千萬不能給我嫁拜上帝的。」

  「那找拜阿拉、讀可蘭經的,好不好?」朱洙開玩笑。

  「可以啊,如果妳不怕一夫多妻,不怕成年包頭巾,就嫁啊!」瞪女兒一眼,他走到神桌前面點香。

  見老爸不再囉唆,她套上運動鞋,走出家門。

  朱洙不知道,離家後,金爐發爐,「香腳」燒掉,留下「香頭」,朱爸爸看著爐香皺眉,掐指推測,是家裡哪個小輩發生問題。

  東算西算,原本皺攏的眉頭展開,他家的朱洙紅鸞星動啦!拿起八卦,抓出女兒流年,算算排排,他排出一個好男人,排出一段好姻緣。

  眉開眼笑,不錯,這個男人值得托付終身。

  走往樓梯口,他抬頭叫:「月女,下來。」

  不多久,老婆從二樓走下來,鹹菜睡衣掛在身上,發卷在頭頂慵懶垂掛,打個大呵欠,她問:「什麼事啦!」

  「三信合作社裡的定存有多少?」

  「做什麼?」

  「領出來給我們家小丫頭辦嫁粧。」

  「她有對象了?」

  「應該是。」他莫測高深說。

  「她告訴你?」

  「沒有。」

  「那你胡猜什麼?」瞪老公一眼,她轉身,要回到床上去補眠。

  「妳看。」他抓住老婆的手,將她帶到金爐邊。

  「發爐了……」她喃喃自語。

  「沒錯,我排八卦,咱們小丫頭紅鸞星動,最近肯定有好消息。」

  兩人對視,緩緩點頭。「好吧!我今天去領錢。」

  「有空,我們找個黃道吉日,給他們把婚事辦辦。」

  「哇,這下子恐怕不辦個五十桌,完不了事。」

  「對啊,我們的信徒那麼多……」

  就這樣,兩個沒見過「女婿」的夫妻熱烈地討論起女兒的婚事。

  捷運上,莫名其妙地,朱洙的眼皮跳了又跳,跳得她膽戰心驚。

  ***   ***   ***   ***   ***   ***

  先到超市買報紙,趁著搭捷運空擋,圈選出幾處合適的公寓。看看手錶,她還有三個鐘頭,三個鐘頭內,她必須找到房子把新婚丈夫安頓好,再趕回去工作。

  朱洙一面低頭盤算,一面趕路,很煩,卻又不能不煩,扯著髮尾扭轉,走一步算一步的感覺實在討厭。

  走進警衛室,搭電梯,朱洙站到學妹公寓前,沒多想,伸手扭動門把。在這裡來來去去,她從不需向誰通報,這邊和她家廚房差不多,閉眼睛也不會迷失方向。

  打開門,無預警的場景令人火冒三丈,用力吸氣,用力憋住,過度用力讓她的臉頰充血,不說話的朱洙瞬間被鐘馗附身。

  知不知她看見什麼?

  一個大帥哥在拉小提琴,胡髭還沒刮過,皺皺的襯衫鬆開鈕扣兩三顆,肌肉紋理隨著琴弓扯動,迷人的眼睛半瞇,專注神情教人陶醉不已。

  至於朱洙的三個學妹,被媚鬼附身,用撩人姿勢依偎在他身畔。

  三個學妹穿著輕薄短窄的小可愛,外加短到能見底的強力熱褲,豐滿渾圓的小屁屁若隱若現。

  玉庭的胸部貼在他拉弓的右手臂,也不怕他不小心撞開,撞出內傷瘀血。

  佳佳站在他身後,長長的頭髮在他耳邊撩搔,偶爾嘟起性感的厚唇對他頭頂吹氣,幹嘛,童山姥姥啊,吸人精氣也不是用這招。

  最過分的是筱雪,她的大腿不知不覺間跨上他的左腿,輕輕磨蹭,磨得朱洙氣血不順。

  「你們在做什麼?」

  朱洙尖叫一聲,然後開始她的招牌動作,抓頭髮、跳腳、咬手指……之類,總之是讓喬豐心情雀躍的古怪行為。

  停下琴音,他開始欣賞她的抓狂。

  要變成超級瑪莉、要變成超級瑪莉 !他在心中默念,果然,三秒後,她原地跳躍,咚咚咚,跳三下,跳出滿頭散髮。

  喬豐的嘴角勾起弧線。

  接下來,她要來回踏步,嘴巴碎碎念。

  果然,她低頭、抬頭,手指天指地,嘴裡叨叨念念,說著別人聽不懂的話。

  再下來呢?她將深呼吸,衝到他面前問:「你到底要怎麼樣?」

  耶,又猜對,她衝到他面前,矮矮的個子站定,只到他下巴處,俯首,他老要對她低頭,不過……沒關係,全世界,他只對她低頭,低得心甘情願。

  「你到底要怎樣?」

  話,是對喬豐說的,但三個學妹順理成章把問題引導到自己身上。

  「拜托,我們表現得這麼明白,妳還看不懂?我們正在勾引喬大哥,比賽誰有本事,把他納為下任新男友。」玉庭解釋。

  「學姊,他是妳帶來過,條件最優的男生,大家說定,公平競爭,學姊如果有意願,也要光明正大,不能耍暗招哦。」筱雪說。

  「妳帶很多男人來過這裡?」喬豐插嘴,一臉的受傷教人不忍心。

  「他們和我沒關係。」朱洙分解。

  怪了,該解釋的人是他,怎變成自己?弄清楚,昨天才結婚,今天就和別的女人勾勾搭搭的人是他。

  朱洙才要發作,佳佳搶著接話。

  「對啦,他們和學姊沒什麼重要關係,頂多是親戚啦!」佳佳越解釋越糟糕。

  「妳嫁很多老公,都把老公安置在這裡?」他更無辜委屈了。

  「我沒嫁過別人。」她瞪眼佳佳,要她閉嘴。

  「你別誤會學姊,她只是把我們這裡當作遊民收容所,沒地方住的男人,她一律把他們收留在我們家客廳。」這回搶話的是玉庭。

  「我對妳而言,只是沒地方住的遊民?」他快哭了,朱洙發誓,她看見他眼角的淚水。

  「妳們三個,閉嘴!」她先對學妹喊話,然後轉頭對喬豐說:「我的親戚幾乎都住在南部,偶爾上臺北找我們,我家裡空間不大,容納不了太多人,通常我會把男生安排到這裡,女生住在我和姊姊的房間。」

  簡單說明,她走向前,把喬豐的小提琴收進盒裡,將他拉離三個八爪女。

  「所以我們的關係跟他們不一樣?」喬豐追問,眉開眼笑,他純真得像個大男生。

  不錯吧!演技高超,他有意往演藝圈發展的話,鴻圖大展。

  「對,不一樣。」她不同意。「那你咧,左擁右抱很舒服對不?」

  「沒有啊,我只是在拉小提琴,我抱誰了?」他滿臉無辜,彷佛她看見的那幕,純屬幻想。

  「狡辯,剛才我明明看見你們很曖昧。」

  「有嗎?我和妳們……」他轉頭看佳佳,想把話問分明。

  阿朱不容許,扳回他的臉,不教他的視線落在少女的飽滿曲線間,不管他是有心或無意。

  「不準狡辯,只準認錯。做錯事的人要是不懂認錯,還找借口原諒自己,簡直是垃圾的代表作,是沒救、廢物、不能回收的爛資源……」她是慈禧太後和希特勒的私生女,鴨霸不足以形容她的個性,她拚命罵、拚命念。彷佛沒把他罵得痛哭流涕不甘心。

  「對不起。」他無辜說。短短三個字像細針,一口氣刺破氣球中心,砰!謀殺了她的怨憤。

  瞪他,瞪到眼睛脫窗,阿朱在心底對自己連連喊過五十次「知錯能改後」,表情緩和。

  她拉起喬豐的手離開公寓,不允許他和學妹說再見,迅速遠離危險源。

  門甫關上,佳佳立刻衝到冰箱邊,拉開門,從幾瓶飲料間抓出一卷鈔票,妳一張、我一張、她一張,分得好不快樂。

  「妳猜,學姊淪陷的機率有多少?」玉庭發言。

  筱雪回道:「百分之兩百,喬豐是我見過最姦詐的男人。」

  「沒錯,他居然用錢瓦解我們對學姊的忠心耿耿。」

  「妳沒看見學姊的妒火上升,嚇死人,我從沒見過她為哪個男人翻臉。」

  「若不是看在舊日情分,說不定她會衝過來撲滅我們。」玉庭說。

  「嗯,所以,這個『姊夫』不會被淘汰了?」

  「應該是。」她們達成共識。

  佳佳把分剩的千元大鈔揚揚。「去吃飯?」她問。

  「好啊,用什麼名目慶祝?」玉庭問。

  她們相視一眼,異口同聲:「慶祝學姊失身。」

  ***   ***   ***   ***   ***   ***

  「不要走,我怕寂寞。」

  喬豐拉拉她的手,用哀怨眼光望她,依依不舍。

  當然,他可以演得再傳神一點,最後以一首閨怨作Ending。

  你有沒有見過哪個丈夫這麼黏老婆?

  朱洙無奈,踮起腳尖,捧捧他的大臉,試著和他講道理:「我要出去賺錢,沒賺錢,我們得喝西北風。」

  雖然,多多少少她也想浪漫,可是浪漫真的很花錢--這是在她付過房租和押金後的新認知。

  「今天別去上班好不好?我們才新婚。」扯住她的手臂,東搖西搖,搖出她滿臉為難。

  就是要她為難,見她為難,他暗爽在心。

  大手一拉,他將她拉進自己懷裡,哦,軟軟的、香香的,她身上的香味特殊極了,那是檀香的味道,是長期被廟裡香煙熏染的氣味,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頭往上抬四十五度,看見他冒青髭的下巴,朱洙在心底對自己說,別忘記,晚上回來時,替他帶一把刮胡刀。

  「不行,早上我跟爸說過,一定回去上班,不然我表姊會發瘋。」

  當乩童的不瘋,怎麼能信服人?讓她表姊多瘋一點沒關係啦!

  「可是我很孤獨。」

  圈住她的腰,把她塞進自己懷裡,才試一次,他就確定自己喜歡把她的腦門壓在懷裡,原來厚,壓在資優生頭上的感覺這麼棒。

  「你可以帶著小提琴去做街頭表演,知不知道你昨天的收入有多少?三千多塊將近四千呢!

  一天三千多,一個月至少有九萬塊錢,要是你懂得理財,懂得省點花用,再加上我每個月大約五萬塊的收入……」

  她扳動手指,在他懷中算算銀行裡的存款後,下結論--

  「我們很快就能買自己的公寓。」

  推開他,她對他曉以大義,省略談戀愛和新婚甜蜜兩階段,他們一下子跳到成家立業期,現實比浪漫來得實際。

  「我想妳。」

  他用深情款款的眼神望她,望得她半呆半慌兼半傻。

  怦怦怦,心跳失速,嘶嘶嘶,血液衝到上腦門,她有強烈暈眩感,這種眼神太具殺傷力,倒抽氣,她別開眼光,躲去他的深情。

  難怪她認不出他、難怪她聯想不起他是昔日的惡魔,他的改變實在太多,多到她不敢確定,他是不是被人借屍還魂。

  膽小鬼!喬豐在心裡偷笑。

  扣住朱洙的肩膀,將她拉回身邊,低下頭,額頭貼上她的,輕輕磨蹭,她真的好小,臉小、嘴小,連鼻子都袖珍得好可愛。

  忍不住,他親親她的眼皮,見她整個人被鮮紅色入侵,鍍上一層紅傃幸運。

  笑開,整她一直是他的生活樂趣,誆騙她是對自己演技的肯定,他愛極了她的情緒因他波動,愛極她為他影響心情。

  朱洙努力穩住呼吸,努力壓制說不出口的激情。

  沒錯,他誘人,不管是身材五官或者暖暖的體溫都是,她想把他壓到床上去,體驗新婚夫妻都會做的事情……

  嗅,不行!她瘋了、她心智不清明,就算簽下結婚證書,他們還是陌生男女,他們應該從最簡單的自我介紹開始。

  至於肌膚之親……等熟悉之後再做不遲。

  推開他,她拉出兩人距離。

  他不依,把自己的胸膛充當收納櫃,硬是把她收到懷間,溼溼熱熱的氣息噴在她頸背,噴得她心動又心悸。

  「信徒離開,我馬上回來。」訥訥地,她承諾,承諾將以他為生活重心。

  「會弄到很晚嗎?」

  「不會,最慢八點一定到家。」

  怪了,跨入這個舊公寓不過半個小時,她居然把這裡定位為家?嘆氣,女人真

  是油麻菜籽命,嫁雞隨雞飛,嫁狗隨狗跑。

  「我等妳。」

  勾起她的下巴,又是深情得讓人心慌的表情,抿嘴,她的眼光閃躲他的。

  呵呵,偏不讓妳閃,作弄她,是他的娛樂之一。

  喬豐的頭隨著她轉,他的眼睛死盯她不放,帶笑的眼眸裡露出一抹戲謔,可惜膽小的她看不到。

  「妳不想看我對不?我以為我們是夫妻,妳會原諒我以前所有錯誤,不再計較我童年時期的無知。」

  「我沒有不想看你,我也……忘記你以前做過什麼事。」違心之論她說得心虛。

  「不對,妳還在記恨我對妳做過的壞事!知道嗎?我對妳那麼壞,純粹想引起妳的注意,因為我喜歡妳啊!」

  才怪,他欺負她,是因著心理不平衡,明明比她大五歲,兩人被編在同個班級,還科科考不贏她,即使當時年紀小,他也有男人的驕傲。

  至於到後來,心情變了質,那就不是他所能控制。

  他喜歡她?!

  臉更紅了,紅紅的血液繞著臉龐劃圈圈,一圈圈,圈緊她的心,圈得她不能呼吸。

  「我說沒記恨就沒記恨,要不要我對天發誓?」

  「既然如此,為什麼眼睛不看我?」他問。

  委屈不需要透過表情相助,光從他的聲音裡便能一清二楚。

  「我知道了,妳一定還在為學妹的事情鬧脾氣,別氣好不好?下次,我會小心,不在不正確的地方拉小提琴。」他伸五指保證。

  微笑,帶著兩分羞澀。

  當她感受到他的手正輕觸她裸露在外的臂膀時,一股暖流貼上,呵……舒暢……再來再來……

  什麼舒暢?太淫蕩了,被男生碰,她應該拿硝酸鉀替自己脫掉一層皮,再不,去找得道高僧替自己點上一整排守宮砂,好守住自己的清純意志,怎可以感覺舒暢?怎麼能想……再來再來?

  惡魔,他一定是惡魔投胎,她不應該上他的當。

  努力尋著不堪回憶,來堅定自己的意志力。

  有了,他在副班長褲子黏上口香糖誣賴給她那次,所有人都以為副班長搶了她的第一名寶座,她挾怨報復。

  還有,他把籃球砸到她頭上,K暈她那次,當全班倒抽氣,以為出大事時,他一臉屌相說:「你們應該感激我,我把她K笨,大家就不用那麼辛苦拚成績。」

  然後,他用最惡劣的方法叫醒她--白馬王子叫醒白雪公主、屠龍王子喊醒睡美人那招……沒錯,他直接親下去,全天下的王子都沒啥創意,只會用口臭熏醒公主,而可惡的喬豐一樣用口臭熏醒阿朱啦!

  好啦,想到那麼多件,妳還覺得他的碰觸誘人?當然不!

  答案未成形,沒創意的喬豐又盜用王子的老招術欺負她,他親吻她,用嘴對嘴那招。

  眼睛猛地瞠大,她不能呼吸,她想推開他的手,懸在半空中,十秒鐘後,唉……她嘆氣、閉上眼睛、手攀上他的頸項。

  任由感覺指導自己的行為,她不得不承認,雖說招數老套,她仍無法對他的吻免疫,喬豐接吻的技術……何止誘人……

  看著她陶醉眼神,喬豐好得意,就算真練成降龍十八掌,他都不會比現在高興。

  兇到死的資優生班長降伏在他手下,什麼叫作成就?成就帶給人的幸福感有多少?看看他的表情,你就知道。

  「可以來看我表演小提琴嗎?」他低醇的嗓音迷惑她的心智。

  「好。」她答。

  好個頭,她要代表姊班,沒七點半根本離不開神壇,而他的表演藝術會在六點半準時結束,算了,請表姊多擔待些,誰叫她孤家寡人少人追。

  「我們一起搭車回家、一起上超市買菜、一起做愛心晚餐,好不好?」他得寸進尺。

  「好。」

  好個鬼,她只會燒符水給人喝,除此之外,她哪裡燒過什麼菜?

  「我們吃過飯聊聊天,再上床開始我們的新婚夜,好不好?」

  「好。」

  好、好妳個頭啦!她的守宮砂呢?她的處女情結呢?她瘋了,一定是被他下了失心蠱,才會對他不由自主。

  哀號一聲,喬豐不讓她有機會反悔,把她推到門邊,親親她的額頭說:「親愛的,上班要小心哦,晚上見。」

  關上門,他把自己時新婚妻子關在門外。

  五分鐘後,忍控不住的大笑出籠,呵呵呵,哈哈哈,他練成了獅吼功,山搖地動。

第四章
  再開門,喬豐換一張臉,前後判若二人。

  冷冷的眼,橫橫的眉,好似天下人都欠他八百億元。寒厲目光掃過,門外的律師微微顫抖。

  這結果在他預料之中。

  法界中稍具知名度的律師,爺爺幾乎認識,更何況,他早在爺爺的監視下生活多日,他估料這樁婚事將引出爺爺的抗議。

  「喬經理,總裁希望我為他傳達訊息。」他盡力不教自己的雙膝打顫,無奈喬豐威勢太盛,任何人在他面前都要矮半截。

  「說。」不贅言,他氣勢淩人。

  「總裁說,如果您願意回心轉意,他既往不咎,請您回公司。」他戰戰兢兢把話說清。

  「他從哪點發現,我想『回心轉意』?」勾起一抹似笑非笑表情,他的笑比怒更恐怖,直勾勾的眼光盯得對方全身冷熱交替。

  「近半個月來,喬經理居無定所,工作也不順利。」

  他當然不順利,老頭子運用人脈,封殺他所有工作機會,他勒令各大企業不準和他交集,可是……有什麼關係,老頭子不曉得早在五年前,他就發展起自己的事業,至今,他早不把老頭的公司看在眼底。

  他以為他在街頭表演小提琴,是窮途末路?很好,他就是要他往這方面想。

  「然後呢?」

  手橫胸,他頎長的身子佔滿門框,他無意退讓,對方沒辦法窺探屋內景況。

  「如果喬經理願意妥協……汪小姐不介意這個意外插曲。」

  汪水涵是朔華企業董事長的千金,也是喬豐繼母的侄女,多年來和璨幗合作愉快,兩家人都想借著親上加親,提升企業競爭力。

  「請你傳話,汪水涵才是『意外』,我一點都不喜歡她這個『插曲』。」轉身,他順手想關上門。

  「喬經理,請三思,璨幗情況真的很不好,難道您要眼睜睜看它垮臺?」

  律師的話引起喬豐的注意力,緩緩回頭,不錯,老頭子總算發覺璨幗情況不樂觀,看來他尚不至於昏庸愚昧到無可救藥的田地。

  「他搞不定了?那麼喬老經理和他的夫人呢?也束手無策?」邪惡笑容揚起,笑容裡滿是得意。

  他口中的喬老經理和夫人,指的是他的父親和繼母。

  他一直在等這個,等老頭子承認自己能力不足,承認自己不是獨霸一方的巨人,到時,他會接手,讓他看清楚誰才是引領時代的主人。

  「有不知名企業收購璨幗百分之三十五的股票,總裁擔憂,若這是有心人士的操盤,璨幗企業將出現莫大危機。」

  果然,薑是老的辣,他的大動作還是引起老頭子注意。

  他不說話,律師試著把任務一次交代清楚。

  「總裁希望你們不要因溝通不良,給外人可乘之機。」他細挑每個出口字句,在他們祖孫之中當協調員,需要莫大耐心與勇氣。

  「什麼外人?誰是外人?收購璨幗股票的投資人,還是我的妻子?」眉挑,他嚇得對方頭皮發麻。

  真不巧,不管是前者或後者,對他而言,都是「自己人」。

  「目前我們手中尚未掌握那名投資人的資料,但是朱小姐……」

  「如何?」

  扶扶眼鏡,他鎮定態度。「根據資料上說,朱小姐是您在街頭表演音樂時認識的,你們見面不到半個小時,就前往律師事務所辦理結婚登記,替你們辦理登記的是吳崇光律師。」

  「了不起,還有呢?」冷嗤一聲,他瞪眼,瞪得人心惶惶。

  「雖然這紙證書有您和朱小姐的簽名,以及兩個以上的見證人,但總裁不認同這樁婚姻,我想,您是為了和總裁賭氣,故意在路邊隨便拉個女人結婚,不管怎樣,這都不是理智的作法。」

  「『我的』婚事,需要徵求『你的』想法?」語調微升,周遭空氣下降十度。

  喬豐嚇壞他了,律師退後一步,迅速低頭,將手機呈至喬豐面前,一口氣說話:「是不是請喬經理和總裁聯絡,當面溝通會比由中間人傳話來得有效率。」他把自己界定在「中間人」角色。

  笑話,他的婚姻需要誰的認可。

  不置可否,喬豐接手電話,撥通,開口,態度惡劣。「請你不要干涉我的私生活。」

  「你寧願在外面從事低三下四的職業,也不肯回家?」電話那頭,老人的口氣也不見友善。

  「別忘記,是你趕我離開家門,不是我離家出走。」他提醒老人的記憶力。

  「如果你願意娶水涵,我們會弄得這麼僵?」他不承認問題在自己身上。

  「我為什麼要娶她?」

  「她的條件好、人長得漂亮、工作能力強,又是你母親的侄女,親上加親,為什麼不娶?!」他固執。

  「你大概又忘記,我的母親早在十幾年前被你逼死,到死都進不了喬家大門。」喬豐冷冷說。

  「你只記得這件事,卻記不得我對你的苦心栽培?」老人氣極。

  「若不是你親手挑選的媳婦,沒能力為喬家生下子息,我不認為你有理由為我妥協將就。」他戳破事實。

  「你執意為那個上不了臺面的賤女人出頭?你打定主意,不管我找到多好的妻子人選,你都要為反對而反對?」

  「沒錯,就算你替我找到下凡天仙。」

  「你寧願和那個沒氣質的女神棍綁一輩子,也不願意回頭?」

  「你調查朱洙?」音調下沉,眼睛半瞇,口氣中出現危險。

  「不行嗎?」

  拳頭緊握,怨恨積在心間,不死心的老頭子,看來他得下猛藥。

  「別妄想把對付我母親那套用在我妻子身上,你敢的話,信不信,我有足夠能力把璨幗弄倒?

  再者,停止你對我的所有計畫。弄清楚,現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放下你的高姿態,迎我母親進入喬家靈堂,我們之間或許還有機會談。

  最後一點,停止調查朱洙、不準插手我們的婚姻,否則,這將是我們最後一次聯繫。」

  掛掉電話,他把手機撂在律師面前,律師伸手接,他手鬆開,手機從喬豐手裡往下滑,律師驚叫一聲,半蹲,在手機落地前接住。

  「我警告你,永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還有,不準再調查朱洙,如果你硬是不聽的話,後果自行負責。」

  砰地,當著對方的面,他很不禮貌地把門甩上。

  拿起電話,他打出另一通電話,驟下決定。

  「阿楠,替我賣掉璨幗股票五百張,買進朔企一千張。」

  「璨幗正在大漲,明天還有漲價空問。」電話那頭的阿楠說。

  「不,明天它會跌。」

  就算它不跌,他也會想盡辦法讓它跌,等它跌進谷底時,再大肆收購,他要在爺爺發現之前,成為家族企業的大股東,並手握經營權。

  「是嗎?朔企呢,我實在搞不懂你的決定。」

  「聽我的,我保證,明天我們至少增加五百萬收益。」他說得篤定。

  「好吧,全聽你。你今天還要去拉小提琴?」

  當然,拉小提琴一向能幫助他定心思考,他需要花更多精神累積資產,需要所有人看清,他根本不需要藉助女人,才能擴大家業。

  如果這是一場兩個男人的戰爭,喬豐確定,他贏,老頭子輸。

  「我會去,不過你今天不準去。」

  不準去?有問題哦,阿楠皮皮笑開。

  「你不想看看我們的最新收益表?」

  和喬豐合作很愉快,他有決策力,眼光又準,從一開始的玩票性質到現在,短短五年時間,他已幫兩人擠進億萬富翁行列。

  雖然喬豐性子懶散,常常是一個口令傳達,要他做盡所有苦差事,不過……看在賺錢份上,和他合作是他人生中最正確的選擇。

  「不用,明天我再約你,你直接把報表送到我家裡。」

  「家裡?不會吧,你回家,準備向你的希特勒爺爺妥協?」

  大新聞,喬豐妥協?那麼明天要記得早起,買份報紙,上面鐵定有喬豐和汪水涵的喜訊。

  「沒有。」悶悶地,想到爺爺調查朱洙,他心生不爽。

  「可你剛剛說的是『送到我家裡』,而不是『送到飯店』對吧!」他再確定一次。

  「沒錯。」

  環顧自己的「家」,沒錯,才搬進來沒多久,他便適應起它,承認這個破房子叫作家。

  雖然它的窗戶有點爛,無法圈住他要的隱私,雖然它的隔局有點小,沒辦法讓他伸展四肢。

  不過,那不是重點,重點是到了晚上,這裡將出現一個阿朱,阿朱和喬峰的故事在金庸的世界裡斷了訊,他要在這裡替他們再續。

  「你買房子了?」阿楠問。

  若真買下新房子,喬豐是打定主意和喬老太爺長期抗戰了。

  「沒有,租的,一間簡單的公寓。」

  「簡單公寓能滿足喬大少爺?你客氣啦。」

  「我是滿足了。」微笑,遺失的溫柔再度回來。

  「有鬼,別告訴我,那是一幢鬼屋,屋裡的女鬼引你進駐。」

  「差不多。」他的朱洙不是女鬼,但的確是由她引他進入。

  「把話說清楚,好歹我們十幾年交情不是假的。」他不準喬豐把電話掛掉。

  「記不記得我們國小同學朱洙?」

  怪了,光提個頭,他就興奮莫名。

  「記得,你剛學成歸國時,有好一段時間在找她。」他輕描淡寫,那段被逼著翻地皮找人的日子很痛苦,他不想加強口氣,讓對方再逼自己一次。

  「我找到她了,在路邊碰到的。」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真的?她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資優生表情?」

  「沒有,她進步多了。」

  雖然還是有點強勢,不過應付她的強勢,他能力綽綽有餘。

  「老友重聚,她有沒有被你嚇掉半條命?」

  想到喬豐對朱洙做的,是多麼令人髮指的罪行,沒辦法,誰教跳級的她,處處表現得比他們這群大哥大姊強,知不知道,嫉妒是人類最大的力量?

  「她嫁給我了。」這是結語。

  不等阿楠反應,掛上電話,喬豐拿起小提琴,表演上場 !

  當他走出家門時,電話那頭的阿楠尚未自震驚中清醒,他口裡喃喃念著:朱洙朱洙……妳的生命再次陷入崎嶇,我真同情妳……

  ***   ***   ***   ***   ***   ***

  心情從歡欣鼓舞到跌入谷底,是短短幾秒間的事。

  朱洙站在噴水池邊,盯住自己的新老公。

  半晌,她扯頭髮、喘大氣、跺腳外加碎碎念,活像剛從精神病院移民出來的半成品瘋子。

  早上那場才結束,現在又來新景,這個男人,怎能夠跟她裝無辜?

  悲慘呵,自己怎會嫁給這種爛男人,走到哪裡都招異性緣,老少婦幼全逃不過他的桃花眼。

  其實,認真想想,這種事是有脈絡可尋的。

  國小時,雖然他調皮惡劣,但多少女同學圍繞在他身邊,一聲聲阿豐阿豐雞貓子喊叫;雖然他胖得像豬,可是玩躲避球時,總是他得到最高的呼聲,在肥胖的年代裡,女生都逃不過他的魅力,何況現在?拔高的他,帥到令人羨慕,怎能控得住陌生女子的眼光?

  「妳在嫉妒。」朱洙告訴自己。

  「我為什麼要嫉妒?妳都不曉得我多討厭他,他簡直是惡魔,沾上他,比沾上鼻涕更惡心。」她反對起自己。

  「既然如此,為什麼對他身邊的女生那麼生氣?」

  「當然生氣啊,我們昨天才結婚,今天就出現外遇問題,請問依照這種情況發展下去,我們的婚姻可以維持多久時效?」她說得振振有辭,忘記昨天,她有欲望甩掉這場婚姻,今日就開始擔心起它的時效問題。

  「所以妳是在維持自身利益,和愛情無關?」

  「當然,誰會對一個以整自己為樂的男人產生愛情?我對他不過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她尋了個不倫不類的成語。

  「對不起,我不懂妳的意思。」

  「舉例來說,妳花錢買了件襯衫,雖穿起來不甚滿意,但是誰要沒經過妳的同意,就跑到妳的衣櫥裡拿襯衫來穿,妳一樣會生氣。」

  「哦,了解,這情形和小狗撒尿一樣,小狗不見得愛電線桿,但牠尿過的地區不準別的狗入侵。」

  「對,是這樣,那些女人在我的『權利範圍』內囂張,基礎上是種嚴重挑釁。」

  「好吧!既然如此,開始妳的護權行動吧,宣示過主權後,別忘記在他頭上插國旗,告訴鄰國,那是妳的領土區。」

  在不斷自我對話後,朱洙抬頭挺胸,邁開大步朝向被包圍的喬豐身邊,然火氣太熾,一個不小心,左腳拐上右腳,朱洙撲跌在噴水池畔,被涌上的水柱淋出滿身溼。

  該死!早上老爸才說過,要她別靠近水。

  新仇加舊恨,她把帳一條條全記到喬豐身上,忿忿地,陰森眼光射過,喬豐不自覺地打個寒顫。

  鼻孔噴出三昧真火,不象話,他是在拉提琴,又不是在當牛郎,幹嘛對女人笑得滿臉色情?音樂家要有音樂家的高傲,他不知道?

  撥開溼透的額間劉海,再往前走幾步。

  該死的女人,居然拉住他的衣袖不放,要不要扯下一塊布料帶回家作紀念,順便裱框?

  男女授受不親啊,她們以為他是剛出爐的新餡餅,人人都來掐掐捏捏,沒事流兩坨口水?

  不行,要帶他去買新衣裳,她不準任何女人在他身上留下指紋、手印。

  喂喂喂,有沒有弄錯,居然送他禮物,而且是包裝精美的……是巧克力吧,拜托,有點知識嘛,巧克力是送給情人的,怎麼拿去送給別人家的丈夫?

  有沒有看到,他臉上明明就打了四個新細明體的粗斜大字--已婚男性。

  這下子,男女授受不親再不能安步當車了,大步朝前,她鐵青臉排開眾人。

  「請問你是喬先生?」

  喬豐看住她的滿臉大便,炸藥應該吞下不少斤,很好,達到他要的效果。

  正身,他恭敬回答:「是的,我姓喬。」

  他說五個字,旁邊的女子爆出一片驚呼。

  「好好聽哦。」

  「對啊,他的聲音和拉小提琴一樣好聽。」

  「他應該去主持廣播節目。」

  「當偶像明星也可以。」大家妳一言、我一句,討論得好開心。

  「喬先生,我是刑大偵一隊員警,我們懷疑你涉嫌姦殺未成年少女,請你隨我回警局協助調查。」朱洙面無表情回答。

  這招厲害,她不是砍桃花,而是放把火把他的桃花全燒光了。

  喬豐笑出聲,對她另眼相看。

  「好帥哦,他笑起來比布萊德彼特、李察吉爾都帥。」不怕被姦殺的無知少女滿臉燦爛。

  「他可以當選全球前十大性感男人。」

  「他的排名絕對在前三名,為華人爭光。」

  朱洙厲害,忠實粉絲更厲害,她們搭搭朱洙的肩膀說:「警察小姐,我想妳弄錯對象,他想要女人,只要高呼一聲,會有多少人搶著排隊,根本不需要去強暴誰。」

  「有道理,我認為是嫉妒他的人想栽贓他。」另一個女人附和。

  「沒錯,如果喬先生對我有心意,吩咐一聲,不用你動作,我會乖乖在床上等你。」

  該死的大膽現代女性,話說得那麼露骨,也不怕違反社會善良風氣。

  「這些話等喬先生跟我回局裡再說,至於是不是有人栽贓他,警方自會調查清楚。」朱洙拚命壓抑怒氣。

  「妳可不要公報私仇哦,別因為喬先生看妳不上眼,就隨口誣賴他。」

  你看看,白布染黑多容易,不過幾個字句,正義的警察小姐變成人人得而誅之的過街老鼠。

  「妳們曉不曉得『人面獸心』四個字是什麼意思?不要隨便被男人外表欺騙。」宋洙沒好氣說。

  「『人面獸心』用不到喬先生身上,倒是『相由心生 可以派到用場,喬先生,別擔心,我們是你的後援會,若是警察敢隨便誣賴你,我們就集合到立法院請頭,成立真調會。」

  「對的,喬先生,我留電話給你,假使你需要不在場證據,我很樂意幫你證明,每天下午你都在這裡表演小提琴。」說著,女人用筆寫下自己的電話姓名和住址,遞到喬豐手上。

  別的女生見狀,紛紛群起模倣,沒幾分鐘,喬豐手上多了不少愛心電話。

  朱洙氣得更兇了,一不做、二不休,她拉高喉嚨說:「根據資料顯示,喬先生習慣先姦後殺,然後把女人切割成十數塊,拋入淡水河。目前警方掌握有九成證據,喬先生牽扯的案件起碼有三起,若妳們不想成為下一個受害人的話,我建議妳們把電話收回去。」

  朱洙的恐嚇有沒有出現效用?有吧,但效果不大,尤其在忠實粉絲出頭之後。

  「喬先生要是姦殺犯,那麼F4就是蓋達組織了,拜托,警察小姐,妳不要亂抓人,不然明天我們一票人到刑事局去綁布條抗議。」

  連這樣都恐嚇不了?

  投降了,朱洙沒本事和小女生鬥,退後一步,砍桃花計畫徹底失敗。

  這時候,跳出來解救她的是喬豐,他笑笑對大家說:「我想可能是誤會,我和警察小姐回一趟警局解釋清楚。」

  「要不要我們陪你去?你都不知道,現在有些壞警察,假公事之名行個人之私。」說著,她瞄瞄臉紅脖子粗的朱洙。

  「沒事的,時間不早,大家早點回去休息,明天再來看我表演。」他一反習慣,拋卻冷漠,留下親切熱情。

  「嗯,我明天一定來看你,你要準時出現呦。」

  愛拉人袖子的女人又動手拉扯他的衣服了,朱洙的拳頭縮緊,千萬記得,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衣服燒成灰燼。

  看著他們的依依不舍,朱洙怒髮衝冠,兩顆大號眼珠子瞪著喬豐不放,好不容易眾女子散去,喬豐的重心移向她。

  「妳生氣了?」他陪笑臉。

  他樂意把她的表情解讀為吃醋。

  「我不該生氣?才結婚第二天,你就跟外面女人亂搞。」

  外面女人?說完這句話,她居然隱隱上升起幸福感,因為,她不歸類於「外面女人」,她是「家裡面的女人」!

  不過,這有什麼好值得開心?短暫迷惘,她搞不清自己。

  「我沒跟她們亂搞。」他為自己澄清。

  「那你幹嘛笑得如沐春風,被蜂蝶圍繞的滋味很舒服嗎?」她努力維持自己的「不爽」,不教他的春風笑臉給影響去。

  「是妳說要好好賺錢理財,為前途努力,我們不是要存錢買自己房子?我想對觀眾熱情一點,自己能多賺些錢,妳也不必天天忙到八點才回家。我想和妳一起做菜吃晚飯,想抱著妳看電視,想把整個夜晚都歸納成夫妻時間。」

  他說得入情入理,每件事,他都聽她的意見、替她著想,真不曉得她還有什麼理由不滿。

  「不用了,從明天起,賺錢的事由我來負責。」悶悶地,她說。

  什麼?她要包養他,不會吧?長這麼大,還沒有女人跟他說過這種話。

  「為什麼?」

  「你今年犯太歲,要好好留在家裡養身。」胡亂塞個借口給他,她再不要看到他待在女兒圈。

  「一個女人維持家計太辛苦。」

  「不會,你照顧好家裡,我沒後顧之憂,才能全力衝刺賺大錢。」強勢拉過他的手,她把新買的刮鬍刀和內衣褲交到他手中。

  他看一眼紙袋內,隱約笑容升起,這個心口不一的女性,要馴服她還得費一番心力。

  「好,全聽妳的,我盡量待在家裡不出門。」

  他口氣甜蜜濃鬱,通常男人說這種話挺惡心,不過經由他嘴巴說出來就變了樣兒,有貼心、有幸福,還有些微的不知名元素滲進心底,總之,是舒服。

  鐵青的臉加上顏色,板起的僵硬五官增添柔和,她笑笑,遺忘他的風流,拉起他的手往前走。

  「回家了,對不對?」喬豐問。

  勾起她的手,像小孩拉媽媽。

  「不對,我們去替你買新衣服。」

  「為什麼?」

  「那些女人摸過這裡、碰過那裡,把衣服都弄髒了。」她把他的襯衫胡扯亂拉一通。

  「衣服弄髒洗洗就好,幹嘛買新的,妳賺錢很辛苦。」他明知故問。

  「這太髒,洗不掉。」她睜眼說瞎話。「你不要擔心錢的問題,明天我把存款簿交給你,所有的支出費用,你從裡面提領。」

  這麼放心把身家財產全交給他?他該感動自己易獲得他人信任,還是生氣她笨得近乎沒腦筋?

  不過,他沒時間在這上面多著墨,他忙著順著她的心、順她的意、順她的方向前行,他好想看看,由她帶領的婚姻,會有多少人生好風景。

第五章
  喬豐足不出戶,清晨,他送走朱洙後,就留在家中,哪兒都不去。不過,他的訪客很多,這是朱洙不知道的部分。

  除了替他炒股票的阿楠、法律顧問吳律師,還有替他管理幾家公司的經理級人物、替他開發甜點市場的企畫專員,他們都是家中常客。

  哦,對了,還有整理屋子的李太太、做飯的主廚Mr. Wang、負責修膳房子的余先生,和負責採買的陳副理。

  他們會在朱洙進屋前撤出,所以,每天每天,回到家中,朱洙發現,忙碌的喬豐做了不少事。

  「他」粉刷牆壁、「他」換洗床單、「他」做菜做飯,「他」把家裡弄得煥然一新,醜醜的老舊公寓,在「他」的巧手下,一天一天變成宜人窩居。

  嚴格來說,婚後生活朱洙沒什麼不滿意,有個好男人替妳守護秘密花園,等待妳每天下班回家,感覺相當不錯,真的。

  雖然,錢花得有點兇,不過值得。

  以前,金錢對她而言是一個個紅包累積,是存款簿裡的跳動數字,現在,錢變得非常有用處。

  為怕喬豐無聊,她買了電視和DVD,怕他趕不上新資訊,她買來電腦又裝寬頻。

  她喜歡替他買新衣服,喜歡替他買領帶,喜歡把個帥帥男生供在家裡,這種感覺有點像養小孩,沒有任何要求,就是愛看他、愛同他膩在一起。

  這種轉變太快,快到她沒發現自己,心境和剛結婚時大異。

  「你買新床單?很貴耶!」朱洙尖叫。

  看到那麼高級的東西鋪在床墊上,她開始擔心存款簿裡的數字維持不了太久。

  「不會,才七百九十塊而已,我看到特價才買的。」喬豐笑笑。

  七百九再加一個零,而且下面的床墊也換了,對於夫妻問的房事享受,他有高標要求。

  「哦,那……窗簾呢?我不相信它很便宜。」

  「兩百五十塊,菜市場有人在賣倒店布,秤斤賣,一斤才二十塊錢,我挑半天找到這一塊,請樓下王太太幫我車縫,她沒拿工錢,我送她一個蛋糕,自己烤的。」他習慣對朱洙謊報。

  「你很厲害,買東西比人家便宜、會做家事會煮飯、連烤蛋糕都會,有什麼事情是你不懂的?」她覺得「娶」他回來,值回票價。

  「我時間多嘛。」他搪塞敷衍。

  「不對,是你用心經營我們的家庭和婚姻,我越來越覺得嫁給你是個不錯決定。」

  「我寧可妳滿意我在另一方面的表現。」曖昧的隱喻翻紅她一張臉。

  眼光往上調五十度,東轉西轉,她笑得有幾分尷尬。

  「我又沒有說我不滿意。」

  「所以……我們可以……」說著,他把她打橫抱起來。

  她是他碰過,最教人滿意的女性身體。談不來為什麼,論臉孔,她不比其他女生嬌媚;論身材,她和他交往過的女人作評比,了不起拿到倒數第二名。

  偏偏,他就是喜歡她,喜歡把她抱在懷間,聞著她特有香味,喜歡聽她津津有味地說一大堆缺乏科學根據的蠢話,也喜歡在她面前演出一個不像喬豐的喬豐,博她開心。

  沒辦法,誰教他愛她。

  他愛她好多年,這份愛從他離開她、離開臺灣那刻起被發覺,隨著年齡增長,本該在記憶間被淡忘的身影,越見清晰,天天天天,想她念她,成了苦悶生活中的一點點樂趣。

  他不是沒交過女朋友,但總是心不在焉,久而久之,他驚覺,自己居然在不同女人身上尋找思念。

  當他發現,她們身上類似朱洙的特質消失不見,恍惚覺醒,放手一段自以為是的愛情。

  為什麼這麼愛她?

  不知道,彷佛真有這麼一個前世今生,彷佛他真在前世欠下她愛情,於是此生,他要傾盡全力,償她愛情、償她真心。

  「你想,我們前輩子是不是真的喬峰和阿朱?」她突然問。

  巧吧,他才想到前世今生,她就懷疑起兩個人,你還能說他們沒有默契緣分?

  「不是。」他答得毫不遲疑。

  「為什麼不是?」

  「金庸不是神仙,沒有法眼探過往、窺未來。」

  「我覺得,我們之間不是普通幾句話可解。」朱洙想。

  「幾句解不來,就再多說幾句。」

  「那恐怕要用上好長一段時間來說故事。」她笑笑,笑彎頭,把頭枕在他懷間。

  「沒關係,我的耐心非凡。」

  「的確,你的耐心非比尋常,你可以為了整人,等上兩堂課時間。」

  她不想翻舊帳,偏偏他們之間,舊帳本比新帳多,一不小心,翻啊翻,就翻到過往。

  「妳指螞蟻窩那件?」

  糖果黏在她的椅子上,不多,前中後各一顆,體育課、音樂課後回到教室,累過頭的她,根本沒有多想,就往自己椅子上坐,這一坐,上千英靈升天,僥幸逃過一劫的螞蟻雄兵們,以她為攻擊目標,下達格殺令。

  他好心,提冷水當頭澆過,澆掉螞蟻的攻擊,卻遭她不白指控,說是他的陰謀。

  結果是,他被老師罰站一堂課,交互蹲跳五十下。

  「你是我見過,最討人厭的男生。」再說這句話,她沒了氣憤。

  「我說,那不是我的傑作,妳不相信。」

  那天,他看見她衝到圍牆邊,蹲在角落,趴在膝間流淚,第一次,他感覺到抱歉,事情不是他做的,卻是他帶領一股風潮--以欺負她為樂。

  他解決不來自己的抱歉,只能火大遷怒,把欺負她的男生抓起來毒打一頓,並向全班宣示,欺負朱洙是他的權利,誰都不準越權。

  「才有鬼,除了你,還有誰想欺負我。」努努嘴,她不以為然。

  「真的不是我,妳要是還有和其他小學同學聯絡,可以打電話去問他們。」

  「他們知道是誰惡作劇?」她訝異。

  「對。」

  「全班都知道?」

  「對。」

  「為什麼?」

  「兇手被我抓起痛打,哭著叫他爸媽來學校,事情鬧得很大,雙方家長都到場。」

  「為什麼我不知道?」

  「因為妳腳上的紅豆冰,妳請假三天沒上學。」

  「為什麼你做賊心虛,送藥膏來我們家?」

  「不是心虛,是心疼,我心疼妳一個人躲在圍牆邊掉眼淚。」

  原來是心疼啊……不難的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酸酸甜甜的滋味滲進心底,他說心疼,在那個她恨他入骨的年代裡。

  原來呵,他喜歡她,比她知道的時間還長、還久遠。

  「告訴我,我出國以後,妳還有沒有偷偷躲起來哭泣?」

  喬豐記得,出國前夕,他警告所有認識朱洙的人,要是有誰敢欺負她,等他回來,他會一個個報復,阿楠是他的心腹,專門負責替他監督。

  可惜,小學畢業,她搬家,他失去她的蹤跡。

  「你不在,誰會欺負我?」

  她笑笑,當年,他輕易教她恐懼;現今,同樣的輕易,他解去她的憂心,這個人吶,翻攪她的心,翻得輕而易舉。

  小小的身子在他臂膀間,微微縮緊,他把她縮在自己可控範圍內,親親她的額,尋覓她的唇,微微舔吮,他汲取了她的馨芬。

  「別這樣,我很擔心呢。」

  推推他,朱洙紅了臉。這男人,永遠需求無度。

  「擔心什麼?」

  他把她的小臉抬起,要她對著自己的眼睛說話。

  她咬唇,不敢看他,長長的睫毛在眼圈下留下一排陰影,明明是養家、養丈夫的女強人,偏生嬌羞得像個小女生,她的強勢被他的熱情溶解,她是全世界最矛盾也最特殊的女人。

  「擔心懷孕,到時紙包不住火,我爸媽會知道我嫁人了。」

  最近爸媽好像知道些什麼似地,老問她有沒有男朋友、有沒有紅鸞星動,他們越問,她就越心虛,她實在沒勇氣告訴家人,她已在離家三小時內,替自己找到好男人嫁出門。

  「他們不能知道?」濃眉倏地眾攏,他不悅。

  「不是不能,我想多給他們一點時間準備。」

  「又不是他們結婚,他們需要準備什麼?」喬豐不滿意,他已向全天下昭告婚姻,她卻遲遲不肯讓他露臉。

  「我有告訴他們,我認識一個不錯的男生,總要先交往三個月,才能帶你去見見他們嘛,等他們認同你之後,我們再談訂婚、結婚,這樣比較……符合程序原則。」

  「妳用什麼借口外宿?」

  「準備律師考試,暫住學妹家。」

  「爸媽同意妳不從事祖業?」主動改口,他認定自己是朱家半子。

  「我堂弟出師了,最近他有不錯表現,等姊從國外回來,再加上表姊三個人,應該能應付龐大業務,有人可以幫忙,我想做什麼,他們不至於反對。」

  其實,真正促使她考慮退出的重大原因是他,要養一個家,五萬塊是辛苦的,當婚姻成為進行式,柴米油鹽醬醋茶開始困擾她。

  所以,不能懷孕這事,除開爸媽那關外,再多養一個小孩子,她會提前宣布破產。

  「不想生小孩的話,我可以戴保險套,或者妳吃避孕藥,最壞的狀況頂多拿掉。」明明是最理智的建議,可他說來……胸口煩躁,有壓迫感。

  「不,孩子是老天爺給的禮物,他想要跟我們,表示他前世今生和我們有緣,怎麼可以阻止孩子報到,甚至殘害小生命?」

  鄭重搖頭,對於前世今生、對於親子緣分,她深信不疑。

  她認定,現今社會之所以烏煙瘴氣,就因成年男女一天到晚亂搞性關係,只圖享樂,不肯負責。

  「那……我們順其自然?」

  這是沒大腦又缺乏醫學常識的爛建議,可話出嘴,他居然爽爆,為什麼?他想要小孩?才不,小孩會帶來多少麻煩啊!

  不過眼前,他沒心思想這個,既然說了順其自然,就要自然到底啊,夫妻間最自然的事自然是……

  低頭,他封住她唇,讚哦,和昨天一樣柔軟順口。

  捧起她的臉,親親貼貼,他的細胞和她的交融為一體。

  他愛她的氣味纏繞在自己鼻息間,他愛她的柔順溫婉熨貼住他每分知覺,他一點一點愛她,越愛越多、越愛越深……

  ***   ***   ***   ***   ***   ***

  「不要不信鬼神,告訴你,農歷七月鬼門關大開,陰間好兄弟從地獄涌上來,不小心撞見總是不好。」

  朱洙口裡念念有辭,把黃色平安符掛在他胸前,那是她在神壇前特地為他求來的,她為他點了光明燈、為他大禮跪拜求神仙,希望他乎平安安過完一整年,希望他的才華被世人發現,從此成為偉大的音樂人,至於當偶像?不必了。

  「我活了二十幾年,沒撞過鬼。」他莞爾。

  「那是你福氣好,知不知道,我有個信徒去郊區玩,回來的時候車後座載了一個女鬼,女鬼整整纏他兩個月,他整個人瘦到成骷髏,雙眼無神,意識不清,要不是他祖上積德,有福分找到我們家的神,也許再過不了多久,精氣神被吸光,他就三叩嗚呼 !」

  難以相信,擁有高學歷的現代女性,居然如此迷信,喬豐看她,不曉得該應和或反駁。

  「我覺得,他應該到大醫院去做全身健康檢查,比較正確。」

  喬豐感覺,求助無形的神仙,倒不如尋找有形的醫生來得安心。

  「誰說他沒找過,從身心腸胃到精神科全看過,醫生找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把他放在病床上,眼睜睜看他一日比一日消瘦。你不曉得,他奶奶來我們家時,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得好傷心。」

  說到別人的苦,她愁了眉目,不管她法力如何,不管她的職業是不是叫作神棍,至少他確定,她有顆善良的心。

  「妳把他救活了?」

  喬豐揉揉她的頭髮,伸手把她攬進懷間,撫撫她的手臂,笑看她精神奕奕地說明。

  分明是瘦小柔弱到需要人們出手保護的女生,居然扮起救苦救難的菩薩,你能怎麼形容她?

  「我哪有那麼大法力,我只是個初段班實習生,是我爸出手的,不過,我有跟爸一起到醫院見習哦。」

  朱洙抓下他擱在自己頭上的手,壞了,職業病發作,又想替他算命,望一眼上面紋理,她仍然不懂,他明明是福祿雙至,富貴榮華的命運,怎會淪落到路邊以演奏小提琴為生。

  見她分心,他把手掌收回來,勾引她的話題。

  「後來怎麼樣?」

  他喜歡聽她講話,貪看她專注的神情態度,彷佛她正在做的事,是天底下最神聖的工作。

  「你有沒有看過驅魔神探?差不多就是那樣子,符水啦、香燭啦、桃花劍啦,我們透過各種方式和鬼魂溝通,爸累得滿頭大汗,我卻冷得全身發顫,室外的三十五度高溫,熱不到我身上,那場景說有多詭異就多詭異。」

  「妳嚇壞了?」

  「嗯,我永遠忘不掉,那男人的猙獰表情,好似,他對世間有無數恨意。」

  「之後呢?」

  「聽他家人說,那個晚上是他兩個月來第一次安穩熟睡,連醫生護士都不相信,之後我和爸爸又去了四次,才平安解決。」

  「妳想告訴我,崇尚生命科技的醫生護士也迷信。」

  「不是迷信啦,後來我和照顧他的護士熟悉,她告訴我幾件親身經歷,這解釋了,生命中有很多無法用科技說明的事情。」

  「說,我愛聽妳的靈異故事。」他刻意摟緊她的腰,作出害怕表情。

  其實,他喜愛這份親昵遠勝於她的鬼故事,既然他的現任妻子,是個敬鬼神不遠之的女靈煤,他何妨入境隨俗。

  「有位中年婦女因為慢性病住院,有次護理站聽到鈴聲,護士衝進病房,發現病人好端端的呀,又沒事故,家屬為什麼按鈴?

  才納悶著,她見婦人很精神地梳著頭髮,表情曖昧,好像在勾引男人。護士小姐見家屬縮在一邊,神情詭異,才要出口發問,沒想到婦人用一口流利的英語對家屬說話。

  相不相信,婦人居然在挑逗自己的兒子,這還不可怕,最恐怖的是中年婦女沒受過教育,她連國語都說不好了,更遑論英文。」

  「後來呢?」這倒是有趣例子,喬豐把玩她頭髮,聽她說話。

  「後來他們找來精神科醫生會診,結論是你們這些新時代人最不相信的兩個字--附身。

  所以啊,你要聽我的話,尤其是農歷七月,除了洗澡,千萬不要把平安符拿下來。」

  「大學時期,我的室友很喜歡在夜裡,關電燈說鬼故事。」說鬼提鬼,純為了和她聊一堆聊不完的天。

  「你的態度不對,不應該用鬼故事來敷衍靈異現象。記不記得空難之後,一些往生者找上親屬或者不相識的人托夢,若是親屬也罷了,我們可以解釋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不相熟的陌生人,你怎麼解釋他們的夢?」她正色。

  「是。」他誠懇受教。

  「繼續說你室友的事吧。」

  不知不覺,她扮演兩人中的「主導者」,她主導兩個人的生活方式、主導兩人的談話內容、主導觀念思想,也主導他的喜怒哀樂。

  嚴格說來,喬豐是個習慣主導別人的領袖,從小時就是,記憶力不錯的話,她會記得,一顆發福的大皮球,最後學期,居然搶走她多年的班長寶座;他調皮惡劣、他功課糟糕,可這樣的男生居然當選班級代表,除開他的主控力強之外,你還有更好解釋?

  然,他願意服從她,願意接受她所有的主導事項,說說不科學的怪話,傳輸不正確思想,為什麼?道理很簡單,他愛她,愛到任何事都能妥協商量。

  「我有個臺灣籍室友,他表哥在臺灣念的是醫學,當兵時期成為軍中醫官,有天,一個菜鳥新兵被送進醫務室,他被人推倒,頭上裂了個大傷口,需要縫針。

  他幫菜鳥縫針之餘,問他事情如何發生,想確定是不是有老鳥欺負新兵。結果,新兵什麼話都不說,光睜大眼睛盯住醫官直看。」

  「他在看什麼?」處理過無數「事件」的朱洙,一下子抓到問題重心。

  他沒直接回答,繼續讓故事進行。

  「傷口處理好後,新兵要求在醫務室休息,醫官同意了,他坐在新兵身邊看書,準備執照考試。

  突然,不說話的新兵開口:『醫官,剛剛我不敢講,因為他站在你身後,恐嚇我不能把事情經過說出去,不然要我好看。

  醫官滿頭霧水問:『誰站在我後面?』

  『一個只有上半身、沒有下半身的男人。』

  這時,醫官正色,放下書本,拿來診斷書,開始填寫資料。他問:『你什麼時候開始,能看見靈異現象?』

  菜鳥說:『一年多前,我出過車禍之後。』

  就這樣,醫官慢慢問,把資料填寫好,找到新兵的輔導長,說新兵罹患精神方面疾病,應該將新兵轉診到軍醫院。

  當輔導長問完事情經過後,淡淡說:『每屆的新兵中,總會有一兩個人碰到同樣狀況、看到同樣的半身人,你不能說他們全有精神病。』

  醫官聽完,從此不信鬼神的他,每逢初一、十五,都會跟著長輩們拜拜。」

  「所以 ,我沒誆騙你,對於神鬼,該信其有,不該信其無。」

  「妳從事多年的神職工作,真能看見凡夫俗子看不見的東西?」他認真問。

  「我並沒真正看到過,不過,是會有一些感應。」

  「比如?」

  「比如眼皮跳,我會預先知道是喜是憂,事後再做對證,每次都靈驗。」

  「那是用眼過度,這種事我寫論文那段時期裡常犯。」他看過醫生、點過眼藥水,醫生說沒效的話,要轉約顏面神經科,幸好大睡兩天後,不藥而愈。

  「知道嗎?不同時間、不同眼睛跳,有不同代表,不可輕忽,有時候,它在提醒你小心防犯災禍。」

  「是嗎?」

  「比方午時,左眼跳主飲食、右眼跳主兇惡;寅時,左眼跳主有遠人來,右眼跳代表有喜事。有回午時,我的右眼跳得很兇,可又不能不出門,我燒香帶符令才敢踏出家門,果然,那天出車禍了,幸而我做了預防措施,情況沒有想象中嚴重。」

  「妳所謂的防犯措施,是燒香戴符令?」

  「對啊,還有我處處小心,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後面那句,喬豐勉強聽得下去,可是,他很配合地點頭,沒辦法,吃人嘴軟嘛,誰教他被包養。

  「要乖乖聽話哦,戴好平安符,別隨意拿下來,晚上我會盡早回家。」拍拍他的頭,她拿喬豐當兒子哄。

  「嗯。」

  他在她額間印上一吻,他喜歡這種吻法,不含欲念,卻宣示所有權的親吻--她是他的!

  她做出同樣動作,在他額間印吻,沒有男人女人分別,她和公狗一樣,對於保護領土有強烈意願。

  揮揮手,朱洙走出家門。

  賺錢的出門了,剩下的空間,由他主宰擺布。打電話,約齊屬下進入他的「辦公室」,快樂一天開啟。

  他握握頸間的護身符,突然間,他有些明白,為什麼男人甘願被女人套住,因為一旦被套住,即能擁有關心愛護……那是童稚時期才擁有的特權,成年後再度擁有,多麼教人欣慰。

第六章
  女人善變,朱洙同意,短短兩個月,從驚嚇過度,到誠心接受,再到愛上丐幫幫主,急速轉變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真是丐幫幫主,又窮又沒長進,成天混在家裡不謀出息,或許旁人會批評她的老公吃軟飯,或者他們要取笑她養小白臉,但……何妨,兩人開心就好,她才不在意世俗看法。

  因為開心,春風吻上她的臉。

  因為開心,她的臉色像天天喝下四物雞精般,紅潤多情。

  因為開心,她練起輕功,每個腳步和心思一樣輕盈。

  每天下班前半小時,她容易想起他,想他新烤好的小點心,想他擺好滿桌熱騰騰的飯菜。

  於是她心不在焉、她恍神,信徒的問題回答得亂七八糟,想解釋卻越紛亂,怎麼說呢?用信徒的話來下注解--她不靈了。

  為她的「不靈」,老爸花費大心思,請神拜天,用盡儀式,問題是,好心神仙怎會破壞人們情事?所以,朱洙一天比一天更「不靈」。

  眼見事業逐漸走下坡,她有沉醉愛情間的快意,也有養不起家的隱隱憂慮。

  至於喬豐,有愛情帶來好運,他的事業蒸蒸日上。

  一個不小心,他握有家族企業百分之四十七股份,一不小心他的連鎖企業多開二十幾間,再不小心,他的錢好多好多,多到……生兩百個小朋友也養得起。

  他一面生財、一面享受被大女人包養的日子,他是大總裁,也是斯文的小白臉,兩種截然不同的身分,讓他的日子豐富有趣、多姿多採。

  他們相處的甜蜜指數是滿分。

  偶爾,很「廢」的念頭興起,他希望時刻黏在朱洙屁股邊,日日夜夜,別管工作事業,別花費心機惡整自家老頭。

  朱洙要他戴平安符、逼他一天念十次大悲咒、強迫他每餐飯吃五份蔬果和一份肉,不受控的喬豐處處受朱洙掌挫,怪的是,他不覺窒息。

  不過,他的朱洙有心事,喬豐知道。

  很簡單,朱洙從不是能隱藏心事的女人。

  她和他不同,她聰明卻單純,單純得像古代的原始人,隨便幾個鬼故事、幾個難解神跡,就能嚇得她乖乖將就人生,而他,擅長隱藏自己意願,擅長演戲、擅長用迂回戰術逼迫別人將就自己心意。

  清晨,躺在床間,她枕在他胸前,無聊手指一圈圈玩弄自己的頭髮,絲滑般的黑發不經意桃弄起他的胸膛,勾帶出心悸幾許。

  朱洙不想起床,也沒心情在這個美好的清晨裡創造若干「刺激」。

  「要不要出去走走?」按壓住心間的蠢蠢欲動,他試探問。

  他熟悉她每個動作和動作後面代表的情緒,而圈弄頭髮表示了她正在煩心。

  「不要。」

  沒有理由和借口,她直接反對提議,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像個女暴君,而他,是受盡委屈的小男性。

  這個家庭中,永遠是他在將就自己,而她,很少顧念他的心情。

  朱洙聽人說過,婚姻中強勢的一方往往是擁有經濟能力的那個,賺錢的名為大爺,然她不想當大爺,但他老把她當大爺服侍。

  「我做早餐給妳吃。」他沒對她的強勢反彈。

  看吧,是不是?他多努力伺候她這個衣食父母。微微不安,她撐起自己的上半身,皺眉望他。

  「幹嘛用這種眼光看我?」他莞爾,撥弄她淩亂長髮。

  「我有罪惡感。」嘆氣,她答。

  「為什麼罪惡?」

  「我把你關在家裡面,不讓你出去工作,我用經濟控制你,謀殺你的自由意志。人家說,沒事業的男人容易缺乏成就和自信,而最慘的是,我根本給不起你優渥生活。」柳眉下滑,帶出滿面苦瓜。

  是的,後面這句最叫她憂心,她從未支配過家庭經濟,昨夜,竟發現存款簿裡少少的一百多萬元已然見底,以這種花錢速度,她要從哪裡生錢來支撐喬豐和阿朱的家庭?

  他笑笑,曉得她的憂心忡忡所為何來。

  她發現了!發現存款從七位數字變成三位數,憑空不見的四個位數全讓他揮霍光,但她沒發瘋,卻擔心自己給不起他優渥生活,太感動了,有這種老婆夫復何求?

  「妳想我出門拉小提琴?」他測試她的心。

  她掙扎、痛苦,那些粉絲的愛慕眼神……記憶猶深吶,她不想懸著一塊肉,引誘女人流口水,更不想靠他的美色賺錢……用力地,她搖頭,態度鄭重。

  「你不用賺錢,我說過,那是我的責任,我會努力,讓你不必為家計擔心。」

  就算他是軟骨頭、是沒出息的廢物,她養他,養定了。

  「妳真不要我幫忙分擔家庭支出?」他再問一次。

  「不必,我再兼一份差,省吃儉用,兩人的生活不至於難過。你還是在家裡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拉拉小提琴,作作曲,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成為偉大的小提琴家。」

  她以為凡拉小提琴者,就必須成為音樂家?以為凡是音樂家,皆該養尊處優、不食人間煙火?

  摟住她翻身,他把她翻到自己身體下,親親她的額頭、吻吻她的唇,香香的氣味好熟悉,他熱愛這份熟悉,熱愛和她貼在一起、膩在一起的溫情。

  「聽我說,首先,我雖然沒出門工作,但日子過得充實且自信;再者,妳把全數財產交給我,根本談不上控制經濟;至於妳負擔不起生計……我實在不懂妳怎會說出這種話,我不覺得自己是個浪費錢的家庭主夫。」

  「問題是存款簿裡……」

  「我把錢拿去投資股票。」他實說。

  「什麼?你拿錢去玩股票?!」

  她猛地推開他,從床間翻身跳起。

  那是賭博、是蠢人才想的不勞而獲行為,他們家的神早早明文規定,不準子孫去賺「黑心錢」,可他居然、居然……

  雙膝跪床、腰桿挺直,阿朱食指伸向他,指尖發抖,氣得說不出話。

  「妳怎麼了?」

  不會吧,在他面前起乩?他是無神論者,別想用這種方式影響他。

  「你這個敗家子!」阿朱大叫一聲。

  要說女暴君,眼前這副樣子就是。

  「我?還好吧。」他一臉無所謂。

  雖說在喬家,他的確是個百分之百的敗家子,他把璨幗股票弄崩盤,用自己名下的公司搶走企業生意,他盡心盡力只求一個目的--弄掉爺爺自以為豪的事業,誰教他奪走自己的父母和童年。

  這也是可憐的老人家,明明知道他人在哪裡,卻忙得沒時間來煩他的重要原因。

  「什麼還好?你知不知道,我們不是有錢人家,每分錢都是我辛辛苦苦流血流汗賺來的,怎麼可以隨便亂丟?」她不介意他花錢,但「丟錢」……不行!

  他沒聽到話中重點,只聽到「流血流汗」四個字,就隨她之後,從床鋪上面躍起。

  一樣的雙膝跪床、一樣的腰桿挺直,一樣的食指伸向對方。

  「妳學人家乩童,拿刀和棒子打自己的背、爬刀山、炸油鍋,弄得鮮血淋漓?不準、不準,從明天開始換我出門賺錢,妳留在家裡面,乖乖休養身體。」

  他大叫,忘記自己溫柔面目,用力翻開她的睡衣,試圖從裡面找到職業傷害。

  昏倒!他在說什麼?她的重點是「不能亂丟錢」好不好?!

  「你才不是出門賺錢,你是出門賣笑。」想到遞名片的花癡,朱洙才想尖叫。

  「總強過妳出賣身體。」

  所謂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得毀傷,他不懂天上神仙為什麼要用「神跡」教人受苦,別人受苦就罷了,他絕不準他的朱洙去做這種傻事。

  「我什麼時候出賣身體?」弓背,怒目相瞪。

  吵架通常不具理智,他們從「錢」吵到「花癡」,再吵到「出賣身體」,說的全是不干重點的廢話,不過,兩人都沒停擺的意思。

  「妳把自己弄得東一洞、西一洞,全身都是坑坑洞洞,有什麼好得意?」

  她沒東一洞、西一洞,更沒有全身坑坑洞洞,但來不及解釋,她直覺從「得意」兩字接口。

  「我當然得意,至少我賺錢養家、至少我有能力把你供在家裡。」

  「同樣的事我也可以做,只要我往街頭一站,還怕不能把妳養得白白胖胖。」

  「光看到那些女人見你像撞見冰糖蜜餞,氣都氣死人了,我還沒被養得白白胖胖之前,會先死於心臟衰竭。」

  突地,當頭棒喝,他豁然開朗,理智回籠,開始拊掌大笑。

  「我聽出來了,妳在嫉妒,嫉妒別的女人對我笑、對我獻殷勤。」

  略勝一籌,他身子微微往後,雙手橫胸,笑得讓人厭惡。

  「不應該嗎?我是你妻子,她們是外面的野花。」她挺胸,增強氣勢。

  「好,衝著妳的嫉妒,我太高興啦,決定送妳一件禮物。」

  「一話不說,他拉她離開床鋪,朱洙抵死不從,他乾脆彎腰把她扛在肩上,大步走向狹小的浴室裡。

  「做什麼?放我下來。」

  她尖叫,她捶打他的背,第一次,她發現他高得像巨人。

  「不放。」

  他笑著拍拍她的屁股,用武力降伏女人,還真有趣。

  「浴室太小,兩個人沒辦法擠進去。」她說之以理。

  「沒問題,我已經節食兩天。」

  「你為什麼節食?」

  才一句話,她的注意力又被轉移,不再關心窄小擁擠的浴室,她關心起他的肚皮。

  「因為妳賺錢太少,沒辦法供我敗家。」

  七手八腳,他脫去她的衣服,褪下她的內褲,接下來,衝水聲、抗議聲,他們在浴室裡吵吵鬧鬧,間或幾句笑聲,讓人弄不懂,他們是在吵架,或在增進生活情趣。

  他們是最違反常理的夫妻,丈夫因為老婆的照顧有安全感,老婆的嫉妒讓老公想送禮物,如果你們也是這類怪夫妻,別擔心,世界上有人和你們同一掛,你們絕對不是孤鳥。

  ***   ***   ***   ***   ***   ***

  他買下兩只鑽石婚戒,貴得嚇人。

  朱洙拚死想把戒指脫下還給專櫃小姐,他不準,強拉她離開珠寶店,說從今天起,他套住她、她套上他的生命中心點。

  他帶她拍婚紗,隨便約約攝影師,訂幾組照片,就花掉六萬八,夠不夠狠?難怪這年頭年輕人不肯結婚,結婚居然需要這麼花費。

  當她氣得說不出話,一張小臉鼓漲成面龜時,他笑笑把嶄新存款簿擺在她面前,裡面的數目字是之前的兩三倍。

  她瞠目結舌,不敢置信地望著上面的阿拉伯數字、就算他是炒股票能手,也無法在短短的兩個月中,讓幣值翻轉數倍啊!

  他笑著敷衍她,說天底下除了股票,還有種名為樂透的合法性賭博,幸運不須多,一次就夠。

  她思考他的話,明明不相信,卻說不出道理反駁,每件事他都有合理解釋,卻又處處透露出不合理,那種被耍弄搞鬼的感覺又回來了。

  接下來的半天,溫柔男人轉性,他做主她的思想行為。

  喬豐同她回家,拜見岳父母,秀秀兩人中指問的昂貴鑽戒,說自己已向朱洙求婚。

  他的氣質雍容高貴,他的態度親切合宜,很快地,喬豐贏得朱家上下的心,從阿朱父母親、兄姊弟妹、姑婆姨丈、祖父、曾阿嬤都對他表示莫大歡迎。

  朱家爸爸媽媽,別的不重視,最重視的是他的人生運途,翻了他的掌紋,看過他的樣貌,確定這男人是大富大貴相,也不問人家的工作事業、不問他的親戚家人,二話不說,同意婚事。

  未入禮堂、未宴客,他徵得長輩同意,便帶了朱洙出門度蜜月。

  一整天,朱洙渾渾噩噩,不說話、不做主,任由他支配兩人行程,她看著喬豐,分析再分析,不確定的感覺越來越盛。

  「為什麼用這種眼光看人?」

  他笑笑,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把她攬進懷間。

  「我覺得你怪怪的。」

  仰頭,眼睛是他的眼睛,鼻子是他的鼻子,就是拉著提琴的修長指頭,也是她最最喜歡的那十隻。

  可……那氣勢、那威嚴,分明不認識……

  「哪裡怪?」

  他知道她的感覺,因為他驟下決定,決定恢復本性,不再以挑弄她為樂趣,單單她在身邊,他的樂趣就細數不盡。

  「你和平常不一樣,不像個小男人。」

  從頭頂抓下他的大手,輕描他指間螺紋,五根指頭上面都有耶,人家說十個螺是要做皇帝的,說不定他根本不是平凡人。

  「妳希望我是小男人?妳愛小男人勝過大男生?」他問,彎彎的笑紋橫過眼圈,此時的他,既成熟又魅感人。

  「不是,平常你很溫和順從,今天……」

  「我今天發脾氣了?」

  偷空親吻她的臉,他愛死她的肌膚感覺,更愛死她全身上下沒有人工香味。

  「沒有,可是態度……」

  「強勢?」他接口。

  他本就是個強勢傢伙,十幾年來,爺爺用盡方式,想他接受汪嘉鈴為母親,可強勢的他,豈能容人擺布?

  他的父親妥協了,但他沒有,連一分鐘都沒有妥協過。

  說對了,他好強勢。

  「你沒先問我的意見,徑自決定婚紗婚禮;你沒聽我的想法,做主買下貴死人的婚戒;你沒事先知會我,就向我的家人提出婚事,你今天做的所有事都……不像平常的你。」像十幾年前,目空一切,可惡又可恨的小男生。

  「我把哪件事情搞砸了?」

  沒有吧,他約下全臺灣最熱門的攝影大師,順利解決她擔心的家人問題,甚至輕易打垮煩了她一整夜的經濟問題。

  他出手,解決她生活中所有不順利,嫁給這麼好、這麼高明的男性,即便強勢,又有什麼關係?

  「你處理得很好,連中樂透那部分也好得不象樣,可是……」

  「妳說過無數個可是,但我聽不出哪個『可是』是重要的。」

  點頭,她同意他。

  「既然不重要,我們別再討論好不好?」

  他又強勢了,強勢地逼她除去疑惑,強勢地轉移他不樂意談的話題。

  可她是大女人啊,即使算單純,起碼不愚蠢呀!

  「你不只是個街頭藝人,對不?」

  他笑而不答。聰明,果然是跳級資優生。

  「我記得你父親,他是哲學係數授對不?我也見過你母親,她是很溫柔的女人。」

  提到母親,喬豐的臉色有幾分鐵青。

  「我問到禁忌話題嗎?」訥訥地,她坐直身體。

  「她去世了,在我到美國念書的第二年。」

  「對不起,我不知道……令尊還好嗎?」

  「他好得很。」

  話出口,嘴角的鄙夷教她疑問,怎麼了?為什麼他憤世嫉俗?為什麼滿腹仇怒?

  「對不起。」撫撫他的手臂,她找不到合適方式安慰他。

  低頭,默禱,朱洙虔誠的表情教人心安。她都用這種方式幫助信徒?嘆氣,大手蓋上她的小手,不想講的話,涌到胸口。

  「我的祖父不承認我父親和母親的婚姻,不管我們全家躲到什麼地方去,他總有辦法讓徵信社找到我們,和妳同校那年,我剛從國外回來,情況很糟的中文,讓我找不到半間學校念。」

  「嗯,那時你的中文怪腔怪調,我常弄不懂你的意思,只有在你對我做的可惡行為中,了解你對我有深刻怨恨。

  我爸爸說,那叫前世恩、今世債,你上輩子肯定對我很好,讓我欠下你無數債務,自然我欠你的,該在這世償還,爸爸要我心平接受,用歡喜心迎接你的『疼愛』。」

  好哲理,難怪中國人的容忍度比老外強。

  喬豐笑笑,那麼,這輩子他要對她更好更好,令她欠自己無數,好待下輩子再次糾纏。

  「小學將畢業那年,祖父又找到我們,為讓我遠離風暴區,父母親把我送到美國念書,但一封封的家書,讓我憂心不已。」

  「家書上提些什麼?」

  「信上說,祖父用盡手段,把我父母親逼到無路可逃,父親找不到工作,家中頓失經濟支柱,我們賣房子、賣掉家中有價物質來撐持生計。

  屋漏偏逢連夜雨,半年後,我母親罹患癌症,為張羅醫藥費,父親不得不回到祖父身邊,接受他的安排,迎娶朔華企業千金汪嘉鈴。」

  「你母親怎麼辦?」

  憂了眉,老爺爺以為自己是神?他怎能隨意拆散別人的婚姻?怎忍心打碎兒子孫子的家庭?

  「他不準我回來,說我一踏進臺灣,就不再供應我母親的醫療費。母親去世時,兩個她最愛,也最愛她的男人都不在身邊。」

  光這點,給足了他理由憎恨祖父。

  「喬媽媽有未完成的心願嗎?」

  「她的遺言只有短短幾句,要我成材做自己、要父親真心幸福,且希望自己能進入喬家宗祠,成為喬家正式一員。」

  「你一定要替她辦到哦。」

  不顧喬豐正在駕車,她撲到他身上,圈住他的腰,親吻他的臉,用溫溫熱熱的身體告訴他,她就在身邊。

  「我會。」將她鎖在懷間,喬豐開心,他成材、他做自己,他也贏得阿朱的真心。

  「回去,我們給喬媽媽燒蓮花金,我找爸爸給她辦普渡,我每天念大悲咒回向給她,你說,好不好?」

  「好。」沒反對,她正用她的方式孝順婆婆。

  喬豐續道:「妳是對的,我並非專職藝人,我念的是商學院,小提琴只是我的娛樂,它能幫助我鎮定思緒。

  在商業上,我有不錯表現,炒股票是我的職業能力之一,畢業後,我一邊進入璨幗工作、一邊闖下自己的名號事業,這次,我和祖父嚴重爭執,才會逃出家裡,到街頭成為藝人。」

  「也幸好這樣,我們才能再見面。」

  「是啊。祖父派人監視我,要我回公司裡貢獻能力,我同意,但他必須答應我的條件。」

  「讓喬媽媽進入喬家宗祠嗎?」

  「沒錯,還有,他要退出公司,由我來主導營運權。」

  「他願意?」

  「當然不願意,我正在進行一些必要手段。」到時,再不願意,他都要讓他眼睜睜看別人爬上璨幗總裁寶座。

  「他會讚成我們在一起嗎?」想起喬媽媽,朱洙低眉道。

  「不管他讚不讚成,我都娶了妳。」

  「我們需要四處藏匿嗎?會不會有一天,我們和你父母親一樣,終要分離?」她憂心忡忡地看他。

  喬豐停車,雙手將她攬回身前,用強而有力的臂膀圈住她。

  「我永遠不會讓妳步上我母親的後塵,我父親懦弱無能,我和他不一樣,不管誰,都不準欺負我的妻子,記住--妳是我的。」這是他的承諾,而他確定自己有能力完成承諾。

  「只有你可以欺負我?」淡淡笑開,她隱藏心中陰霾。

  「對,只有我可以欺負妳。朱洙,妳相信我有能力保護妳嗎?」

  「我相信。」

  貼在他胸前,她的心和他一樣相信、一樣穩定,愛情,在他們之間,越釀越香醇,他們的前世恩,成了今世愛。

  「喬峰和阿朱的悲劇只在金庸筆不成形,我們要為現實社會中的喬豐和朱洙,創造喜劇。」

  喬豐揉揉她的頭,愛她,太容易,難怪在青澀懵懂的少年時期,在荷爾蒙發育前夕,他愛上她,不轉不移。

  「走了,下車。」

  「這裡是哪裡?」

  「太魯閣,我們去走步道。」

  拿起小提琴,牽住她的手,他們沿著溪流,穿過岩石步道向前走,窄窄的步道間,他們相依偎,相牽相繫的兩隻手,不分。

  岩壁間,各式各樣蕨類點綴,有的渾圓可愛、有的高拔挺立,同是地球上的物類,它們各自用自己的方式爭取生存空間,他和朱洙的愛情也一樣,就算祖父使盡手段,斷絕他們的心,他們也要像這片蕨類,長得鬱鬱菁菁。

  走到溪邊,脫下鞋襪,兩腳泡在清涼澄澈的溪水裡,喬豐拿起提琴,拉著愛情曲,一曲一曲,甜蜜。

  她彎腰在溪間撿石頭,運氣好的她,撿到兩塊不知名石頭,紋理相似,被水流衝磨得光滑的石面上,有點點白色斑紋。

  握在掌心,涼意透進心底,她要把它們拿去穿洞,做成一式一樣的項鏈,圈在兩人頸問,護衛他們的愛情。

  水濺高,激流拍打出白色浪花,或激昂、或璀璨,小小的漩渦在腳底下,但願他們的愛情和鬼斧神工的太魯閣般,天長地久。

第七章
  愛情迅速蓬勃發展,落了苗、抽了菌絲,一眨眼工夫,他們之間的感覺變成蓊鬱森林,豐沛、盛況空前。

  「你到底有幾張面具?看來看去,算不清。嚴肅的你、冷漠的你、溫柔的你、小男人的你,有時候,我覺得你像個功力深厚的戲子。」朱洙說。

  她見過阿楠了--國小時期,她暗戀的小男生,也見過喬豐其他的員工。她終於了解,為什麼喬豐有本事把家庭整治得溫馨,原因很簡單,他有專業管家、專業廚師和採買經理。

  心目中的小男生翻身,成了頂天立地的大男人,他不是沒出息,還有出息的教人吃驚。

  阿楠悄悄透露,他的身價有幾十億,說他旗下的公司多到數不清,還聽說他是個殘忍暴君,對於想到手的公司,無所不用其極。

  嚇人吧,偶像明星提琴手,居然是深藏不露的並吞家,掛起和善臉孔,出其不意把人連同骨頭吞下肚。

  她見識過他的獨裁,也見識過他堅定的意志。

  表面上他不霸氣、他講理,可事情往往走到結局,你會發現,結局是他心中所策畫的,這種男人,總用迂回戰術收服人心,總讓人不知不覺間落入他的陷阱。

  所以,朱洙認輸了,輸得好徹底,卻也輸得心甘情願。

  她愛他,是的,愛極了,在最短的時間內,全心全意為他奉獻上愛情。

  「我考慮過念戲劇。」

  撩起她一撮頭髮放在鼻間嗅聞,很棒的味道,乾淨、清新,他喜歡她的香味,從頭到腳。

  這時代,不添加人工香料的女人少了,在化粧品宣傳佔掉電視版面的年代,女人香往往代表某個昂貴品牌。

  「真的假的?後來呢?」她沒抓回自己的頭髮,反而腳一縮,連同身子縮進他懷裡,專注頭頂上方的發音器,沉醉在他低啞醇厚的嗓音裡。

  「才剛填好申請書,我爺爺就出現我面前。」

  他更過分了,從頭髮聞到額頭,再從額頭嗅到脖子,剛填飽的肚子又現饑渴。

  「我猜,他要說,你是喬家的繼承人,怎能念那種沒出息的科系?」

  「妳猜對一半。」他笑開,因為她誇張的表情。

  「另外一半呢?」

  「他運用勢力,讓教授退回我的申請書。直到那時,我才曉得自己身邊,二十四小時都埋伏著他的人。」

  「埋伏?說得好誇張,拍武俠片啊?」

  「誇張的事何止這些,大學時代我交往的女孩子都讓他威脅過,他告訴那些女生,我的婚姻,決定權在他。」

  「聽起來,很可怕。」

  「對,但我不介意,因為他影響不了我真正喜歡的女孩。」想起皮夾裡的小女生,甜甜的、濃濃的,無可言喻的滿足感繞在胸前。

  「你真正喜歡的女孩?」

  出言,不知覺的醋意染心,女人的小心眼冒出頭。推開他的手,離開他胸前,朱洙坐到離他五十公分的沙發邊邊。

  「我一直把她保護得很好,他從不知道她的存在。」他把她擺在心底、在隨身攜帶的皮夾間,任「他」的人馬再行,都查不出這號人。

  「既然你有喜歡的女孩,怎不帶她回國、不和她結婚?」

  朱洙火氣上揚,瞪住喬豐,氣他的坦承不諱、氣他的不作遮掩,就算她再有肚量,也容不下這口氣。

  「誰說沒有?我帶她回來、也和她結婚了。」

  「你犯重婚罪!」往後一躍,她跳離沙發邊,這下子兩人距離不是五十公分,而是五百公分了。

  她不是在二十二歲之前結婚了?她不是逃過當人家二老婆的命運了?她不是覓得良緣,順利導正自己一生嗎?怎麼會、怎麼會一個臨時冒出來的女人,就打亂她的人生?

  不負眾望地,阿朱開始發瘋,她先是扯亂自己的頭髮,然後咬牙切齒原地蹦跳,然後在屋內來來回回逛過十圈,最後,指天指地碎碎念,再最後,她停下腳步,手指喬豐,預備張嘴。

  喬豐搶在前頭說話:「妳要不要見她?她很樂意和妳面對面。」

  「我為什麼要見她?你想說服我,二女共侍一夫?對不起,這種賢德溫良的好女人,我做不來。」她扯出假笑,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想將他抽髓食骨。

  「妳又沒和她談過,說不定妳會覺得她是很不錯的女生。」

  「她再好,我都不喜歡她。」

  「說話別那麼篤定,說不定等妳見過她,會回心轉意。」湊近她,他想從口袋裡拿出東西。

  「想回心轉意的人是你吧!那麼喜歡她的話,你去啊,我不會和她搶的,我最寬懷大量了,成全別人是我經常做的事。」

  她推他,再推又推,把他推出爆炸範圍內。千萬別讓她氣得做法,找來眾家鬼神折磨他。

  「阿朱……」

  「哼!」別開臉,她驕傲地仰高頭。

  才不哭呢,她長大了,不像小時候,被他欺負兩下,就哭得淅瀝嘩啦。

  劣根性發作,她的動作誘得他「手指大動」,於是下一秒,喬豐抓住她的頭髮往後扯拉,她踉蹌,跌入他懷間。

  厚,他什麼時候改變?還不是像童時一樣頑劣。

  努力站直身,努力把自己拉離他胸膛前,她不要他的體溫,不要他厚實的懷抱蠱惑她的理智。

  「阿朱……」

  「不跟你說話。」

  「妳不理我,我要找誰說話?」輕聲細語,小男人喬豐出現。

  「去找你真正喜歡的女生。」

  說好不哭的,淚仍然滾下頰邊,用力別開頭,不看他、不聽他。

  燙燙的,是新流出的淚水,滾過她的臉、滾進他心間,該死!他的惡作劇又把她惹哭了,他沒有童稚時期的得意,只有懊悔無數。

  大步衝向前,喬豐不言不語,鐵青臉,打橫將她抱起。

  她在他懷間掙扎,硬要跳下他的身軀。

  這算什麼呀,有外遇的人是他、犯重婚的人是他,憑什麼他的臉色難看,彷佛做錯事情的人是她。

  他不準她逃脫,踢開房門,進房間,他把朱洙往床上一拋,整個人欺壓上來,封住她的唇。

  輕輕的吻加上氣力,在她唇間輾轉徘徊,他的氣息醉了她的知覺。

  一時間,她忘記自己的悲慘、忘記他心愛的女生,陶醉在他技術高超的親吻裡,想要一遍再一遍。

  終於,他放掉她,欣賞她艷紅雙唇,欣賞她因激情染上紅暈的小臉,他愛她,越陷越深。

  「還生氣?」輕輕地,他在她耳邊喃語。

  瞪他一眼,她嗆聲:「雖然我喜歡的男生是別人,可是嫁給你之後,我有沒有向你提過他。」

  挺胸,她將他一軍。

  「妳喜歡別的男生?」

  這下子,換他濃眉皺起,快樂臉龐換上新表情,颶風吹過,臺灣進入冰河期。

  「不行嗎?你有『真正』喜歡的女生,我為什麼不能有『真正』喜歡的男生。」

  她不斷強調「真正」兩字,她氣他,更氣自己,為什麼她不是他「真正」喜歡的那個人?

  「妳喜歡的男人是誰?」

  「我才不說,我尊重我們的婚姻,過去的事把它忘得一乾二淨,哪像你,非但念念不忘,還要我回心轉意,接受自己是二娘的命運。」她一路說,一路退回客廳。

  「誰說妳要當什麼鬼二娘。」

  想笑的,但此刻的他笑不出來,那個「男人」卡在他喉間,這得他想把對方活剝生吞。

  「她那麼好說話,允許後來的佔大位?」

  千萬別告訴她,那女人多賢慧,更別誆騙她,如果有可能,那女人很高興有自己這樣一個姊妹。

  「我喜歡的女人是她。」

  用力從口袋裡面掏出皮夾,追出客廳,他一手扣住朱洙的腰,一手把照片攤在她面前。

  不過一眼,朱洙發傻了。

  怔怔望他,沒原地跳、沒扯髮、沒歇斯底裡、沒嘮叨碎念,一次一次又一次,他的話像細針,簡簡單單刺破她的憤怒。

  「那是……」輕輕地,她說。

  「是妳。我爺爺只能懷疑,為什麼我交的女朋友,眉目間總有幾分相似度,卻想不到,我只不過想從她們身上,尋找妳的記憶。」

  「你企圖從別的女人身上尋找我的影子?」

  「不行嗎?妳一畢業就不曉得躲到哪裡去,阿楠說妳搬家了,左右鄰居都不知道你們的下落,我要阿楠替我找徵信社尋人,尋了好幾年,徵信社說他們沒本事靠著一張國小的大頭照,找到女主角。」

  越說越火大,他明明是桃花不斷的大男人,何必搞癡情癡意,何必把一個笨女人懸在心間?!

  「你一直在找我?」她又問,感動在她眼底凝聚溼氣,在她鼻翼抹上紅暈。

  「廢話,不然我幹嘛見到妳,就迫不及待拉妳去結婚,除了怕妳憑空消失之外,還有什麼原因?」

  他火大、非常火大,因為那個「她喜歡的男生」,正陰魂不散地跟在他身後,企圖成為他的背後靈。

  「你真的很喜歡我,從很久很久以前?」

  「妳懷疑?」俊眉挑起,他的表情擺明威脅。

  「為什麼?」

  「喜歡就喜歡,哪有為什麼?我又沒刻意把妳掛在心上,是妳親自把自己掛到我的心臟正中央,叫我想忘也忘不了;我沒故意要思念妳,妳就是天天夜夜跑到我夢裡,對我咆哮,對我掉淚。

  誰曉得妳不夠漂亮的笑容,為什麼老趁我念書時,跳到書頁間;誰曉得妳愛哭的醜臉,會在我心情好、心情壞的時刻,時時浮現。」

  「你是不是因為罪惡感,覺得對我太抱歉,才會想我?」

  「抱妳的頭,我為什麼要抱歉?我又沒做錯事。」

  「你常常欺負我,把我惹哭。」

  「我增添妳的童時記趣,有什麼好罪惡?哪天要出書憶童年,妳還得感激我。」他大言不慚。

  「所以沒其他因素,你是真的、真的很喜歡我?」

  「對。」

  一個對字,她重新跳回他懷裡,親親又親親,親了他的脖子、親他的眼睛;親完他的唇角、親他的鼻子。

  多優的消息呵!他愛她,好久好久……她是他真真正正的桃花,誰也別想砍、誰也別想殺。

  「親夠了?」

  喬豐勉強憋住氣,帳本算完了嗎?並沒有!他拉下她的手臂,把她放回地平面。

  「你在生氣?」

  「不應該!」

  「好啦,我為自己的無理取鬧跟你說對不起。」

  「大可不必。」手橫胸,現在不爽的人是他。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把話聽清楚、亂發脾氣,我保證下次不再犯。」

  「妳還要下次?」

  得理饒人是笨蛋作法,他是精明鬼,賠本生意從不做。

  「好嘛,我明天後天跟老爸、老媽請假,陪你出門度假。」攀上他的肩,她在他眼前眉開眼笑。

  「不必。」

  「我陪你出去吃飯,我請客。」她摟摟他的脖子,在他身上不斷磨蹭。

  「省省。」

  「我同意下個月補請酒席,昭告全天下,我是你喬豐明媒正娶的妻子。」

  「隨妳高興。」

  「別氣、別氣,阿朱愛喬豐,愛到生死不離,好不好?」她能用的撒嬌法全派上用場。

  「隨便。」

  「你很壞哦,我低聲下氣,你還要怎樣?」鬆手,她沒轍啦。

  「說,妳喜歡的男生是誰?」沒怎樣,他要確定那個人斷手斷腳,永遠不會來糾纏他的阿朱。

  「那個啊……那個你知道的啊。」

  「我知道?」濃眉往上豎,他在腦間搜尋一個站得上臺面的男人。

  「我們的風紀股長阿楠啊!」那時,班上起碼有一半以上的女生都暗戀他。

  「就我所知,國小畢業後你們沒再見面。」

  「對啊,是沒再見過面。」

  「妳所謂的喜歡……」不會吧,他的朱洙從沒談過戀愛?

  「小學生的暗戀不行?」

  「妳沒有中學生、大學生的暗戀?」再問一句,他想確定再確定。

  「你以為人人像你,桃花林濃密繁盛,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哦,他的老婆是清純小女人,沒談過戀愛、沒欣賞過其他男性,她是他的,從裡到外,從頭到腳,從身體到心靈,完完全全屬於他一人。

  再度打橫抱起她、再度踢開房間大門、再度把她扔回床上、再度……

  十分鐘後,噯昧激情的呻吟聲響起,雨過天晴。

  ***   ***   ***   ***   ***   ***

  婚事緊鑼密鼓進行,朱洙沒去上班了。

  成天,她在家裡,膩著喬豐,在他懷間睡睡醒醒,在他膝頭說說笑笑,枕著他的腿,聽他悠揚琴聲,生命中,所有不曾嘗試過的快樂,盡在此時期出現,而且,身邊總有一個叫作喬豐的男人。

  他很滿意,他的牽手人是朱洙,從小到大一直存在心底的人物,她的身材不夠棒,她的眼睛不夠水漾,她的唇不夠性感,但他愛她,永不停歇。

  他們沉浸在幸福中央,忘記生命的曲折存在,忘記幸福背後往往藏著憂傷。他們把幸福拿來浪費,從日出到日暮,恣意揮霍、盡情奢華。

  這天,他們在玩遊戲,一種無聊卻能惹得兩人雙雙開心尖叫的有趣遊戲。

  遊戲是這樣的,朱洙橫跨在他腿間,兩人面對面,雙唇距離約十公分,一方攻擊,一方閃避,攻擊的一方必須趁對方不注意,親上他的唇。

  每次的偷襲成功,往往引發一長串大笑。

  突然,門鈴響起,喬豐皺眉。

  通常朱洙在家,他不會有訪客上門。懷疑地相視一眼,朱洙從喬豐身上爬下,遊戲暫停,兩人手牽手,走到門口處,打開門。

  門外,一個黑西裝男子站立,面色凝重地看著兩人。

  「喬經理,總裁中風住院,命在旦夕。」男人說。

  喬豐沒回答,但緊繃肌肉泄露心情。

  朱洙握握他的手,給他支持,他回頭,扯扯嘴角,送她一個不算笑容的微笑。

  「喬經理,是不是能請你到醫院探望總裁,也許這是你們最後一次見面。」

  他沒說話,當著對方的面關上門,相當不禮貌,不過,這時候朱洙沒心情和他計較禮貌問題。

  屋內,一片靜默,她站在他背後,局促不安。

  是害怕啊,他的高大背影竟然出現蕭索,他是那麼自信驕傲、那麼有見地的男人,怎會亂了心胸?

  走向前,從身後圈住他,臉頰在他背間磨蹭。

  「回去看看他吧,再怎麼說,他是你的祖父。」

  「我不想。」

  他恨他!

  從他親手拆散父母親那刻起,喬豐就和祖父結上深仇。十幾年來,他日夜想著復仇,日夜想整垮他最重視的事業,就要成功了呢,可是,他居然等不到和自己交手,先倒下來。

  「你不怕遺憾嗎?」朱洙問。

  「我為什麼要遺憾?」喬豐口是心非。

  他的確遺憾,嚴格來講,他們是同款人,同樣獨裁專制、同樣霸氣蠻橫,他遺傳了祖父所有的優缺點,商場上,他們有相同的精準眼光,他們從不對敵手留情,他們的相似度多到讓喬豐害怕。

  「說不定,他早後悔當年作為;說不定,他想親口對你說一聲抱歉。」朱洙假設。

  他才不會後悔!

  父親五十多歲了,他清楚自己性格懦弱善良,適合當個教書匠,他明白自己終身只愛亡妻,可是,他還是擔任璨幗的經理,還是娶了自己不愛的女性,他的痛苦人人看得見,何況是生他、育養他的父親。

  但是,祖父後悔沒有?從未!

  他認為自己是正確的,他把別人的痛苦當作無病呻吟,他的可惡罄竹難書,這種人,絕對不會出口後悔。

  「妳把人性想得太單純。」

  「如果單純能獲得快樂,何樂不為?」她嘆氣,好擔心。

  突然間,他旋過身,緊緊將她擁在胸前。

  莫名的恐慌、莫名的害怕、莫名的焦躁,他厘不清這種感覺,覺得噩運將降臨到他們身邊。

  「你怎麼了?」她在他懷間問。

  不知道,是說不出口的不祥感覺,握握胸前朱洙給他戴上的護身符,不信鬼神的他,竟然祈求起上蒼,給他和他的朱洙一條安穩順遂路道。

  「去吧,有恨有怨,趁這回一次解決,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朱洙推推他。

  「他即便到死,都不會出口善言。」他對自己的祖父太了解。

  「你真的很恨他。」朱洙說。

  「對。」他不對她隱瞞自己的恨。

  「解不開嗎?」

  「解不開。」

  「好吧,或許你們是累世仇,這一生解不開,留待來世。」她不強迫他。

  心悸迫得他無法呼吸,他不確定是不是第六感,不確定祖父是否真要棄世。遺憾嗎?多年後,他真會如朱洙所說的遺憾?

  半晌,他說:「妳希望我去?」

  「我不認識你的祖父,不曉得他是什麼樣的人,但是我好在乎你,在乎你會為了錯誤決定而抱憾終生。不管如何……」她嘆口氣後,接道:「我是感激他的。」

  「為什麼感激他?」

  他不懂,那個頑固傲慢的老人,想一手拆散他們啊!

  「沒有他,就沒有一個喬豐,我感激他把生命傳承給你。」

  朱洙說動他了。是啊,即便他再否認,都不能否認他們的血緣關係。

  「我去。」他下決定。

  「嗯,我在家等你。」

  「不,我們一起去。」不管怎樣,他不丟下她,他不做父親,把母親丟在醫院裡,孤伶伶。

  「好,我們一起。」

  她跑回房間,拿起上回在太魯閣撿來的石頭,你一顆、我一顆,掛在兩人胸口。

  看著她的舉動,喬豐濃眉再度深鎖。她也感到憂心忡忡,也覺得隱隱不安?

  扯出笑容,他試著把詭譎氣氛趨散。「這是新式護身符?」

  「我深信不管是昂貴玉石,或者腳下不值錢的石頭,它們都是天地千萬年育化而成,它們帶著天地靈氣,會一路保佑我們。」

  「好,我信。」信石頭,信天地,也相信她的心。

  十指交握,喬豐打開屋門,黑西裝男子還站在原處。

  「總裁為了股票跌停、有人暗中對公司動手腳一事,日夜操心……」他試著繼續說服喬豐。

  「走吧!」不多看他一眼,喬豐拉起朱洙走在前頭。

  坐上車,朱洙緊緊貼靠在他身邊,喬豐濃眉皺緊,不發一言。

  朱洙試著鬆開他眉頭,抓起他的大手,雙手合掌,默念經文。

  須臾,她抬頭道:「沒事的,我爸爸替你看過相,你是大富大貴之人,沒有人能輕易阻斷你的前程,你想做的事,總能心想事成。」

  「妳真的很信命理?」吐氣,他同意她,暫時轉移心情。

  「環境熏陶。」

  「我是什麼相?」

  「你的額頭有王字形紋理,是會出人意表的飛黃騰達相,你的眉毛濃而不亂、眼光懾人、鼻子高聳端正,生氣時連鬼神都畏懼三分,笑時連婦人小孩都覺可親,是屬於揚名相,日後你必有一番大作為。」

  「那妳自己呢?是什麼樣的命?」

  「我的名字有十六劃,是能獲眾望,成就大業,名利雙收,盟主四方的好筆劃。」

  「看來我們都是了不起的人。」

  「對啊,了不起對了不起,兩人旗鼓相當。」她笑笑。

  「那妳算不算得出,我們將來育有幾子幾女?」

  「我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我不曉得你有多少個。」

  「妳有幾個,我自然有幾個,有什麼好懷疑?」

  「那可不一定,誰曉得你功成名就之後,會不會在外面包二奶。」

  「我會!我走到哪邊都要帶著一個女人,所以我會有二奶、三奶、四奶、五奶……N個奶。」

  「你敢!」

  掄起拳頭,朱洙就要往下捶,先她一步,喬豐的大手包住她的,笑笑將她拉進懷間。

  「笨蛋!妳以為那些奶叫什麼名字,她們全叫作朱洙。」

  捧起她的臉,一個個深情細吻貼上,貼得她心慌意亂。有人呢,黑西裝先生和司機,正在用眼角偷瞄他們。

  何妨?誰規定在別人眼前,戀人不能相親相愛,不能幸福快樂。

  停下衝動,醜醜的臉色恢復紅潤嫩白。

  「我可以這樣解釋嗎?」朱洙羞紅臉,悄聲問。

  「怎樣解釋?」

  「解釋說,不管你走到哪邊都要帶著我?」

  「沒錯,不管我做什麼事都要帶著妳,我們承諾過,要手牽手走過一生世。」

  「嗯。」點點頭,她笑得開心。

  一時間,他們忘記即將面對的問題,忘記這趟路程,他們走得多不甘願。

  前座司機和黑西裝男子對看一眼,他們眼底有著猶豫,這樣做真的好嗎?活生生拆散一對戀人,會不會遭果報?

  可是老總裁的指示,怎能不遵守?他們都需要這份工作維持生計。

  咬牙,心橫,他們在彼此眼中看到堅定,好吧!做了。

  後照鏡裡,他們的對望落入喬豐眼底,不祥閃入,他想伸手攬住阿朱。

  但司機動作比他更快,他用力扭轉方向盤、急踩煞車,熟練地想借甩尾動作,制造小車禍,但他沒發現後頭緊跟著一部砂石車,對方應變不及,才要踩煞車,卻已狠狠地往轎車車尾撞過。

  強力撞擊,隱去朱洙的尖叫聲,失速轎車衝向安全島,車翻了,震天價響的喇叭聲充斥在白天的大馬路。

  強烈撞擊力讓朱洙失去知覺,血自她額間冒出,喬豐半睜眼,強撐起意志力,他硬要湊到朱洙身邊,但無能為力啊,伸過手,他企圖握住她的,然短短距離竟成天涯。

  天啊!天地真有神靈,請你們保佑朱洙……

  這是喬豐在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個清晰念頭。

第八章
  「她情況怎樣?」老人坐在院長室裡,聽取報告。

  「病人腦部遭到撞擊,顱內瘀血,我們正在觀察,要等她清醒,才能再做進一步確定。」醫生拿著診斷書向老人解釋。

  院長室裡,除了院長、醫生和老人之外,還有一位穿著時尚的中年婦女,她坐在老人身邊,悠閒地拿著時裝雜誌翻閱,對於病人的病情,她不關心。

  「什麼叫作進一步確定,確定了如何,不確定又如何?」老人再問。

  「片子裡面顯示瘀血處非常靠近視覺神經,假設壓迫到視神經,會對視力造成影響,這必須要等病人清醒才能做觀察。」

  「最壞的情況是什麼?」老人問。

  「壓迫到視覺神經就必須開刀,取出血塊。」醫生解釋。

  「開刀的成功機率有多少?」

  「六成。但是,目前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病人懷孕了,胚胎約五周大,如果決定要開刀的話,胎兒恐怕保不住。」

  懷孕?這不在他預估狀況中。

  其實整件事已經脫離他的估計,原本他只想制造場小車禍,一方面把喬豐抓到國外軟禁,一方面欺騙朱洙,說喬豐回心轉意,不願繼續兩人關係,等他處理掉朱洙問題,再讓喬豐回到國內,重新開始。

  誰想得到,他居然帶朱洙上車,更沒料到,假車禍變成真車禍,砂石車重創坐在後座的兩人。

  不過,不管再怎樣的狀況外,都不能阻止他按照自己的意願處理事情。

  喬豐雙腿骨折,復健是條漫長的路,醫生說,至少要半年到一年,才能完全恢復,他趁著喬豐昏迷,把他和汪水涵送到法國,希望這段時間,他們能順利培養感情,順利結為夫妻,畢竟,他和朱洙不過是短短兩個半月的事。

  真正麻煩的是朱洙,她居然懷孕了,這下子要切斷兩人,恐怕要多費幾分心思。

  至於留下胎兒,勢在必行,有固執的兒子做前車之鑒,他不得不防範,萬一,喬豐和他父親一樣堅持,難不成要讓喬家在他手裡斷後?

  他估不準喬豐和朱洙之間的感情,不確定這個婚姻是純粹賭氣或一見鐘情,總之,他必須替自己留下後路。

  見老人沉吟不語,中年婦人插口:「保不住就保不住,誰在乎?」

  老人淩厲眼神掃過,看得婦人低頭。

  「他是我們喬家的骨血。」

  對於傳承,他極重視,否則,不會喬豐處處和他針鋒相對,他仍執意由喬豐接掌家業,幾十年的老公司了,培養出來的可造之才可不少。

  「等水涵和喬豐結婚,要多少孩子就生多少,有什麼困難?」

  「如果水涵像妳呢?」一句話,封住汪嘉鈴的口。

  深吸氣。沒錯,她是生不出孩子,但能怪她嗎?丈夫對她冷淡,她在喬家的地位一天此一天低落。

  她慌啊!哪天喬豐接掌公司,公公故世,她還有生存空間?

  不管怎樣,她都要先一步控制喬豐,而掌控男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女人,所以她找來侄女水涵,藉由兩家合並案,鞏固自己的地位。

  水涵是相當精明幹練的,給她時間機會,她相信喬豐會乖乖俯首稱臣。

  「手術能拖嗎?即使要開刀,能不能拖到孩子生下來再說?」

  「我說過,還要再觀察,不過,這個胎兒出乎我們的意料,通常母體受到這樣大的撞擊力,很少胎兒能存活,而他居然安然無恙,這孩子有非常旺盛堅韌的生命力,將來會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醫生的話滿足了老人家,他微笑,嚴肅的五官添上幾許柔和。很好,他們喬家世代注定要出現「了不起人物」。

  「給她最好的醫療,我要她健健康康把孩子生下,至於腦部瘀血的事,別讓朱家人知道,我不希望橫生枝節。」

  他決定了,盡管媳婦不讚同他,但誰能撼動他呢?沒有人,從來就沒有這樣的人。

  醫生面有難色,他看院長一眼,後者對他微微點頭,他深呼吸,皺眉,走出院長室。

  ***   ***   ***   ***   ***   ***

  看著女兒,他寧願她大叫大跳,寧願她扯亂頭髮來回繞,他要她做盡所有發狂前的歇斯底裡動作,也不要她這般,安安靜靜,像一具木偶,未上發條。

  「丫頭,妳不要死心眼,事情都已經這樣了,妳還在想什麼?」

  朱爸爸握住她的手,悉心勸,卻是怎麼都勸不聽、勸不醒啊!

  從聽到喬豐傷重去世的消息那刻起,她不說話、不吃東西;她不移動、不對任何事情表示關心,靜止的她,只有淚水是活動的,一顆顆、一滴滴,從腮邊落進膝間棉被裡。

  「虧妳學佛多年,妳不曉得人生在世本就是還債償冤的嗎?喬豐欠下的情還光了,自然要回歸冥間,那是他命好,不必同我們一樣,留在人間受苦。」朱爸爸又說。

  胡說,才說他是福祿長壽相,現在又說他債冤全償,說他的死是命好。

  誰說活著苦,生而為人是幸啊!記不記得太魯閣的溪水邊,他的提琴、他的心?記不記得沙發問,他們無聊卻有趣的遊戲,他們是那麼那麼快樂幸福,怎能說留在人間是痛苦。

  騙人,她再不信鬼神、再不信天地有靈,天地有心,怎無端端拆散他們,他們的愛情才要開始吶。

  朱洙不回答,淚仍舊順著頻率,顆顆流下。

  「他走完他的路,剩下來的妳,也有自己的路要行,妳不能為了他停滯不前,這有違天理。」母親加入勸說。

  是誰違了誰呀,天不教她快樂順意,她何必照著老天給的路一步一步行,不!不走了,她要停滯,她要就此截止。

  「妳這樣豈不是讓喬豐掛心?他怎能安心離去?」

  掛了心,便不舍離去?

  那麼,很好,就掛著吧,他的魂魄、他的靈氣就隨著她,別談分離吧!

  看清楚了,喬豐,她的心為你悲泣,她的淚為你哀啼,朱洙是那麼那麼的愛你,愛到生世不願分離,愛到寧願讓你受苦,也不鬆手愛情。

  「吃點東西吧,媽求求妳,妳才好,別又病倒。喬豐看見,也要不舍呀!妳難道決心自私自利,只關心自己?」

  對,她要自私到底,她不讓他安心離去,有本事,帶她一起走啊,誰說做丈夫的可以不負責任,誰說愛一個人,可以隨口說放下就放下,她不讓他放、她不準他放。

  「丫頭,妳不可以在這節骨眼上犯固執,喬豐的事大家都傷心,不單單是妳。」

  「朱洙,打起精神,說不定喬家那邊,還要妳幫忙籌備喪禮。」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但,再多勸慰的話,都抵達不了她的心,她的怨怒太多,她的痛苦太重,除開傷心,她再也照管不到其他。

  聲音遠了,她聽不見家人的心疼。

  心思飛得老遠,飄到那個下午,那個熱死人的操場邊。

  發神經,校長要全校學生跳土風舞,一個班排成兩個圈圈,女生在中間,男生在外面,不曉得是剛好或湊巧,喬豐站到她面前。

  所有女生都拿出自備的手帕或樹枝,誰要和臭男生手牽手啊。

  她也不例外,小小的白色手帕遞到他面前,他二話不說,把她的手帕拿來抹汗,擦擦擦,擦完後沒還給她,徑自塞到自己口袋裡。

  她看他,想問他要手帕,他一副沒事人樣兒,高聲和旁邊的阿楠說話,幾次,都沒聽見她的抗議。

  後來,音樂下,來不及去拔樹枝,他的大手順勢牽上她的手,熱烘烘的手,熱烘烘的午後,烤紅她的雙頰。

  她不知道他幹嘛那麼開心,不知道沒事他何必笑出兩排潔白牙齒,她以為他又要作弄自己,整條舞跳得戰戰兢兢。

  那天放學回家途中,他歸還她手帕,手帕裡包住一條巧克力,那條巧克力她收藏好久,始終不敢打開。

  直到月考前的夜裡,全家人都睡了,只有她還在燈下熬夜,拿出巧克力,打開包裝紙,嘗千口,是貨真價實的甜蜜,沒有包藏禍心。

  認真想想,兩年的同窗歲月,他不是沒對她好過,只是她太害怕,她習慣把他和惡魔劃上等號,習慣把他的好推到門外,好增加自己的安全空間。

  他說,招惹她,是為著他喜歡她。

  多麼不容易啊,分隔多年,他把「喜歡」收藏得那麼妥貼,直到兩人再見,他將喜歡親自交到她手邊。

  他們是有緣分的吧,只可惜緣分那麼淺,之前的兩年教她錯認,之後的兩個月,卻又短暫得讓人來不及品味。

  「丫頭,妳是不是犯了邪?如果是,妳要在心中默念大悲咒,別讓壞東西附身。」好話說盡,朱媽媽放棄勸說,把念頭轉向。

  「若妳擔心喬豐,我們來辦場法會,好不?妳來幫我的忙。」朱爸爸企圖轉移她的心。

  她還是一貫的不說話、不回答,然腮邊淚水,從未間歇過。

  終於,朱媽媽的情緒潰堤,她抱住女兒,用力搖晃她說:「妳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有沒有想過父母親會為妳擔心?有沒有想過我們年紀大了,怎禁得起妳折騰?

  我知道妳為喬豐傷心,我們又何嘗不難過,他是個好孩子,我們一眼就瞧得出,我們不是一口氣就同意你們了?誰教他命單福薄,誰教你們情深緣淺,這種事不是我們能控制的呀,妳怎能用這種方法懲罰我們!」

  朱洙沒有表情動作,只不過淚淌得更兇了。

  她無意懲罰誰,真的無意,她是控制不了自己,沒辦法教自己解決心情……對不起、對不起……她有無數無數抱歉,可惜,她真的說不出口。

  「別這樣,大家都太累了,我們先回去,讓丫頭安靜一下,說不定,她明天就能想開。」說著,朱爸爸扶起妻子離開病房,留下朱洙的大姊來照顧她。

  ***   ***   ***   ***   ***   ***

  輪椅靠在窗邊,病房裡悄然無聲,輪班照顧朱洙的堂姊到樓下7-ELEVEN,光燦燦的太陽射入,在她身上投下一片光暈。

  還是一貫的姿勢,不說話、不動作,她沒瘋,她是不想回到現實裡。

  她想,只要在回憶裡多待一天,喬豐就在她的生活中多活二十四小時,她要生命裡有他,不管是任何情況。

  對啊!他們說好,不讓金庸筆下的喬峰和阿朱悲劇重現,他們約定,要違反小說定律,快快活活,用幸福支撐起他們的命運。

  他們是緣分深到不行的兩個人,是不分不離的個體啊!

  他說,她是他正確的肋骨;她也回答,他是她正確的心情,怎地,才一下下,對的事情出現偏差,錯的事情一幕幕上映?!不要,她拒絕前進,她想留在同憶裡,留在有他的夏天冬天,留住有他的童年。

  可不是,他們的童年多精采,他總愛惹哭她,然後對旁邊圍觀大笑的同學吼叫,他大言不慚地宣布,除了他,誰都不準欺負她。

  沒錯,他就是愛欺負她,把她氣得眼眶紅通通,然後扔下巧克力,安慰她的悲情。

  那年,從不蛀牙的她,忍受人生第一次牙痛。

  阿朱愛喬豐……阿朱愛喬豐……

  黑板上,小小的愛心圈起兩人,同學的訕笑聲讓她好惱恨,她想不出自己對不起喬豐什麼,為什麼他以取笑她為樂。

  她喜歡的人是風紀股長阿楠啊,他高高瘦瘦,斯文儒雅,所有女生都暗戀他,還有,他會彈吉他,唱歌的樣子迷死人啦!

  時常,她的眼光追隨他;時常,她望住他傻笑,然而,猝不及防地,喬豐湊到她眼前,低著頭問:「妳在想我嗎?」

  她紅了臉,頂不來他的話,轉過身,生氣回話:「你會樂器嗎?」

  沒想過,為這句話,他果真去學了小提琴,十幾年不見,再次站到她面前,搖身一變,變成風度翩翩的音樂王子,受無數女人崇拜。

  他告訴她,他會拉的第一支曲子,叫作「陽光和小雨」。

  「陽光和小雨」是首民歌,誰唱的、誰做的,她忘記了,只記得,那首曲子是他們共舞的曲子;記得,他的手心溼溼熱熱,握得她心臟怦怦亂跳。

  如果有一天  陽光不見了  世界會變冷  什麼也看不到

  如果有一天  小雨不下了  水兒不再流  花兒也凋謝了

  因為我們心中  藏著有一份愛  所以陽光和小雨會與我們同在

  愛就是陽光  愛就是小雨  陽光和小雨離不開我和你

  輕輕地,她在心中唱著「陽光和小雨」,輕輕地,她在心底尋找她的陽光小雨,但是……沒了,她的陽光不在,她看不到這個世界,她的小雨不下,河川枯竭,她的花兒呀,一朵朵失去顏色……

  喬豐離開,她再也找不到愛,所以陽光離開,小雨失蹤,她的心也跟著遺失在無垠蒼穹。

  你說,我們要一生一世的。輕輕地,她埋怨。

  原來又是哄騙。你到底呵,要欺我欺到幾時?

  真是前債難償?真是她前世作孽太多,此世輪到她,一項一項償,一項一項清,一項一項、一項再一項……歸還不停?

  不能分期付款嗎?

  這輩子,她先還他一點點,下輩子,再付出一些些?然後,再下一世、下一世。每個情愛糾葛的世代,她願意永遠當付出的那方,她願意吃虧、願意償情,只要他在她身邊。

  淚落,總是無聲無息,她的心啊,卻是翻了又翻,翻不出寧靜。

  門打開,她知道有人來,不願抬頭。

  她聽見拐杖聲,知道來人一步步走向自己。

  是誰?她不在乎也不想在乎,恍神,她又想回到自己的世界。

  「妳不吃不喝,不想活了,是嗎?」冷冷譏諷聲響起,老人坐到她身邊。

  朱洙沒抬頭,只看見兩條灰色的腿,和深茶色拐杖。

  「妳以為尋死尋活的,我就會讓妳進入喬家大門?不要過度天真,妳不是我的對手,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喬家大門?她不希罕,她有喬豐和阿朱的家,門不大,但踏進去一步,你們就會被裡面的溫馨感染。

  知不知?他請人把他們的照片放大,兩張笑臉印在牆邊,再魯鈍的人都能輕易發現,這家的男主人有多麼愛女主人。

  「妳想用肚子裡的小孩向我要脅?妳太高估自己,我根本不在乎妳或妳的孩子。」

  低頭,她聽進去他的話了,不自覺,微笑浮上。

  原來呵,她肚子裡有寶寶。爸媽真壞,居然不告訴她,他們在擔心什麼?擔心她不要他嗎?

  不會的,那是禮物呢!喬豐不陪她,卻派來小天使豐富她的生命,可是……可是呀笨喬豐,他怎以為有誰可以取代他的地位?怎以為有了孩子,她可以停止思念?

  辦不到,她真的辦不到……

  「或許妳以為,喬豐是喬家唯一後代,我會為了他的遺腹子做出所有妥協。對不起,妳低估我,我從不是這樣的人。妳的身分地位不足以攀上喬家門楣,我永遠不可能承認妳是喬豐的妻子,不可能承認妳跟喬家有任何關聯。

  對我來講,妳不過是覬覦喬家產業的貪婪女生,這種人太多,我根本不把妳們放在眼底。」他把話明說。

  不需要妥協,他們本是兩條平行線,他和她唯一的交集是喬豐,喬豐離去,他們之間便斷線。

  她不再需要擔心喬豐對親人的遺憾,不必心疼喬豐被控制得不由自主,她只要保有記憶裡的喬豐,忘記他不愛的壞爺爺。

  朱洙不說話,他揚揚眉,不確定朱洙是傷心過度,精神狀態不正常,或者想對自己要心機。

  他忖度著,是不是該和朱洙的父母親做交涉。

  他拚命想激起她的反應,可是,她選擇安靜承受。

  「妳的八字和喬豐相克,和妳結婚,注定喬豐的短命,這場婚姻中,妳是受益者、喬豐是受害者,要不是妳,他是多福多壽、前途無量的人,是妳害死我的孫子,害死喬家的唯一繼承人。」

  他用她的迷信攻擊她的心,對於朱洙的身家性格,他砸下大錢調查,用於今日,一舉推翻她的心。

  是嗎?好像是。

  爸媽都說他是揚名立萬的富貴命,若不是撞上她、不是被她逼著結婚,他不會受她這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女子影響,他合該長命百歲。

  狠狠地,阿朱捶自己一拳,是她害的,全是她害的。

  很好,她終於有反應,喬老爺滿意地接續話題。

  「我會找個安靜地方讓妳休養,等妳把孩子生下來,我給妳一筆錢,數目很大,我保證能滿足妳的貪心。」

  錯,他滿足不來她的貪心,她貪心和喬豐在一起,永不分離,她貪心喬豐的愛情在她身上,從現在到亙古恒今,她是那麼那麼貪心的女性,沒了喬豐,他憑什麼滿足她?

  只是……她的貪心害了他,要是能重新選擇,她發誓,願意選擇遠離,選擇在遙遠的地方,看著他意氣風發,看他功成名就、平安順遂歡喜。

  能不能再給她一次機會?能不能讓他平安站在自己眼前?那麼,即便痛心,她願意鬆開手、鬆開愛情、鬆開兩人世界,送他一雙翅膀,助他展翼,還他一個遼闊天地。

  「我向妳保證,孩子在喬家將得到最好的照顧和教養,等事情過去,妳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

  重新?誰說她要重新,才不,她要懷舊、她要記憶,她的人生,只要留下有喬豐的片段。

  「妳不說話,我就當妳同意我的安排,我會和妳家人溝通,妳不用擔心,只要好好專心待產,替喬豐留下血脈。」

  安排?他總是安排別人的人生,他安排了喬豐的不快樂童年,他安排出喬豐的恨,她怎能由他安排?是的,她不該由他安排,可是她沒力氣反對……她連半分力氣都沒有。

  她必須用盡全身力氣來想喬豐,否則,終有一天,他的影像會一點一滴,慢慢消失在時光洪流裡;終有一天,所有人都會忘記他,忘記他的好,忘記他的壞,忘記他曾做過的一切一切。

  沒搖頭、沒點頭,她仍然流淚,水漬上她膝間,圓圓的小點點變成橢圓的大圈圈,她的淚,映著他的容顏;她的傷心,貼著他的笑聲。

  努力留下他的笑言,努力記得他的親切,這些夠她心力交瘁,她哪裡有精神去理會誰的安排?

  朱洙的不反應,沒對強勢霸道的老爺爺造成感覺,他自顧自說:「明天,車子會來接妳到鄉下靜養,如果妳夠聰明,就能了解,我對妳做的是最好的安排。妳乖乖照我的話做,我不會虧待妳。」

  俯首,她不聽,她很忙,忙著想念喬豐,想念他們共同經歷的事情,也忙著跟他說對不起,說她不該參與他的生命,造就他的不幸。

  老人說完話,拄起拐杖,緩緩走出病房,自始至終,朱洙沒抬頭看他、沒對他的言行做出任何回應。

  門關上,陽光染上她的臉,淚水悄悄被蒸發,然而新淚滾下,這次,為的是他們不能圓滿的家。

  只差一點點呢,喬豐和阿朱的家要多上一個小寶貝,三個生命,他們是共同體,他們要一起笑、一起哭,一起分擔生命中所有的順境和逆境。

  只差一點點,他將和她一起學習如何當對好父母,也許他們會對孩子兇,也許他們會抱著孩子說,你是我們的驕傲,也許他們將為孩子的教育吵架,也許他們會為孩子的成長髮出會心微笑。

  真的,只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他們的愛情婚姻呵……走入圓滿期……

第九章
  這是維多利亞式的建築,處處擺設倣古的歐式家具。

  半開窗戶,輕紗窗簾隨風搖曳,空氣間隱約透露花香,間或幾聲啁啾鳥鳴,更顯得屋內的靜默。

  喬豐清醒,沒驚動任何人,他四下打量,案前女子正在打電腦,她修長的身材比例近乎完美。窗邊,穿藍衣的金髮護士,正拿著體溫計在做登記。

  這裡不是臺灣,他確定。

  「喬先生醒了。」她用法語對案前女人說話,這句話,更確定了喬豐的推論。

  「表哥,你醒啦。」女孩匆匆推開椅子,小跑步奔至床邊,拉住他的手,熱切說。

  他沒回話,冷冷眸光掃過,教人看不出半分表情。

  「表哥,是我呀,水涵,記不記得?」

  她的熱切和他的冷然形成強烈對比。

  他還是不說話,僵硬神態引發水涵種種聯想。他……不記得她?放下賭注,水涵決定賭一盤。

  「你不記得我?我是你的新婚妻子水涵啊,我們才結婚兩個星期,誰曉得會發生這種不幸。」

  眸光閃,他選擇不回答。

  他真的不記得?是失憶?天,她多麼好運!

  姑且再試他一試。

  「表哥,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不記得我們的婚禮、不記得我們為了去拜訪新客戶,半途發生車禍?」

  他不說話,由著她敘述前因後果。

  「你不記得砂石車煞車不及,撞上我們後車,當時我就陪在你身邊。」

  長長的睫毛往下垂,在眼睛下方垂出一道陰影,她忙著編故事,編出他能接受的劇情。

  沒錯,當時的確有一個女人陪在他身邊。點點頭,他做出些微反應。

  見他不反對,她索性再下一注。

  撲身上前,她環住他的頸間,哭泣道:「我真怨吶!要是你的事業心別那麼重,要是你肯放自己幾天假期,我們會在歐洲度蜜月,而不是在工作當中出車禍。」

  他的拳頭在床邊握了握,有幾分遲疑猶豫,最後,還是環上她的背,輕輕安慰。

  在他背後,水涵一怔,偽裝的啜泣成了真。

  他相信!太棒啦,他們將有一個完美開始和完美結束。

  謝天謝地,姑姑幫她、老天幫她,所有人都全心全意成全她的愛情。

  她的愛情啊,從國中時第一次見到他時開啟。

  他的英挺俊朗、他的雍容大方,他的氣質氣度,無不深深吸引她的目光。

  為了他,她聽從姑姑建議,努力學習、勤奮上進,為的是培養自己,成為能在生活上、事業上幫助他的女性。

  在異鄉,她忍受孤寂,但每每想起他、想起自己的目標,她便奮勇向前,不畏苦難。

  終於呵,終於她熬出頭天,終於他擁自己在懷間,終於他的心朝她的方向走來,感激再感激,感激上帝讓人魚公主變成泡沫,把王子留在人類公主身旁;感激朱洙從他的記憶中刪除,讓喬豐的身心皆屬於她。

  從此,她將為他創造新記憶;從此,她要和他牽手到老,待兩人暮暮垂矣,相坐相看時,他們的言談皆是屬於兩人的過去。

  喬豐不落痕跡地推開她,開口第一句話:「我受傷了?」

  「嗯,你雙腿骨折,已經打上鋼釘,史密斯醫生說,只要好好配合復健,很快就能恢復正常。」握住他的手,她給他滿滿信心。

  「完全痊愈需要多久的時間?」

  「半年到一年。不過,你別擔心,這段時間再難熬,我都會陪著你。」

  半年?他皺眉。

  「為什麼不留在臺灣治療,要千裡迢迢到法國來?」他看一眼說法語的護士小姐。

  他問倒她了。遠赴異地,是為了讓喬爺爺專心解決朱洙的問題、是要讓兩人培養出感情,也是為了沖淡他對朱洙的感覺,誰料得到,他忘記朱洙,徹頭徹尾忘記。

  「為什麼?」他再追問一聲。

  「史密斯醫生是爺爺的好朋友,也是這方面的權威,爺爺擔心留下任何後遺症,於是決定送你到法國就醫。」

  她不介意為他編故事,一個十個,只要能把他留在身邊,讓兩人有機會日久生情,要她做什麼都願意。

  喬豐點頭,算是接受了她的說法。

  「除了我,你還記得其他的親人嗎?」水涵再問,她要確定他記得幾分。

  搖頭,他給她一個安心答案。

  「你有爺爺、父親和繼母,你的繼母是我的親姑姑,我們兩個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你是璨幗企業的接班人,姑丈和爺爺都仰賴你的能力,你要快點痊愈,才能回國幫助他們拓展市場。」

  他又點頭,全盤同意她的說辭。

  「看到你沒事,再辛苦我都不害怕。」她誠心誠意說。

  喬豐扯動嘴角,艱難地對她一笑。

  笑容魅惑了她的心情,多麼好看的笑容呵,淺淺的笑吸引了她的知覺,怎能不愛他、怎能不愛他?她愛他愛定了呀!

  不由自主地,她向前,主動吻住他的細膩,男人的味道、男人的剛硬,那是他的專有氣息。

  水涵眼睛半閉,沒發覺他瞠大的恨瞳裡充滿厭惡和憎恨,沒發覺他的拳頭正克制著殺人衝動。

  她急欲探索她最愛的身體、急著從他的身上汲取甜蜜,忽略他的不耐煩。

  輕推開她,他柔聲說:「對不起,我不舒服。」

  「是啊,是我太高興了,忘記你在生病,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對不起表哥!」她說話的表情嬌媚動人,可惜,他缺乏感動。

  「我想要盡快痊愈,盡快回到臺灣,見見我的『親人』。」

  「嗯,我盡全力幫你。」水涵說得誠懇。

  「如果可以,我想透過視訊,在這裡幫爺爺、父親工作。」

  「看吧,我就說你的事業心強。」

  水涵好樂,她想爺爺肯定很開心,他才同她在一起,便影響了他對家族企業的重視程度。

  「我什麼時候開始做復健?」

  「我馬上聯絡史密斯醫生。」

  說著,她腳步輕快地踩出房間,沒發覺身後凝視她背影的那雙眼睛,若有所思。

  短短三個月,在喬豐的努力下,他已能拄拐杖四處走動。

  透過視訊,喬爺爺發現孫子的才幹不下自己,他非常滿意,喬豐的態度和配合,贏得老人家的心。

  於是,在眾人的同意聲中,他終於拿到自己的護照,終於解除軟禁危機,踏回臺灣這塊土地,見他最想見的「親人」。

  當然,他之所以能這麼快回到臺灣,還有個非常重要的原因。

  水涵多方對他挑逗,卻挑逗不起他的戰鬥意志,一次次的嘗試,總在他的抱歉眼光中草草結束。水涵要他看醫生,他無條件配合,可惜,似乎沒有任何的藥物幫得來兩人。

  基於姑姑的例子,水涵不得不擔心,萬一往後幾十年,她和姑姑相同,過著活寡婦的孤獨日子,也在婚姻之外發展愛情,這樣的婚姻有何樂趣?

  於是,和家人密商之後,他們決定回國,讓喬豐接受中醫治療,期待起婚姻中的另一個奇跡。

  下飛機,在喬豐的堅持下,他們沒回家,直接進公司。

  「水涵,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妳一定累壞,先回家休息,我忙完公事,馬上回家陪妳。」

  他的柔情,看在所有人眼裡,滿意極了。

  誰說塞翁失馬不是福?你看,一場車禍撞出大家期待中的結果,喬豐接受長輩要的媳婦、接下家族企業的重任,再不搞叛逆反抗。

  「你呢?不累嗎?」水涵回答,標準的鸛鰈情深。

  銳眼掃過,他看見父親的欲語還休和眼底悲憐,他不讚同祖父在自己身上做的,是嗎?

  譏誚笑容一閃而過,在大家發覺之前,喬豐恢復和藹親切。

  父親是個身不由己的可憐男子,一輩子受控於長輩,他沒能力照護摯愛妻子,在壓力下鬆手責任與愛情。但喬豐不同,他的意志力從不受任何人控制。

  「我想先去見見擎天企業的慕容賀。」喬豐對著爺爺說。

  「明天再去,先把身子養好。」汪嘉鈴意有所指。

  她約了中醫師,若所有方式都試遍,喬豐仍無法恢復男性雄風,她不排除人工受孕。

  喬豐尚且不曉得自己有骨肉,為延續喬家香火,他應該不會排斥提議,但前提是,動作必須夠快,誰曉得他會不會在哪天清晨醒來,恢復記憶:誰曉得朱洙腹中的胎兒會不會擄獲老爺子的全心疼惜。

  「不,有太多人在覬覦擎天的合作案,我絕不坐視機會從我手中溜走。」

  「對,這才是我的好孫子。」看著神態氣度和自己相倣的孫子,老人太滿意了,那是後繼有人的驕傲感。

  「爺爺,我保證拿下這筆生意,在三天之內。」他需要爺爺更多的信任,好進行他的下一步。

  「我對你有信心,去吧!讓司機送你。」

  「謝謝爺爺。」對眾人點點頭,他大步走出辦公廳,從容的姿態,讓人忽略他手中拐杖,彷佛那隻是裝飾品,裝點著他的尊貴。

  上車、下車,在走進擎天、打發掉司機同時,他撥出電話。

  「喂,阿楠,是我。」

  你沒猜錯,喬豐並沒有失憶,他不過是配合水涵演出失憶劇情,時間長達三個月。

  他明了若非如此,自己不可能在短期內回到臺灣,爺爺的手段,他見識過了,連車禍都能安排,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他親眼看見司機和黑西裝男子使眼神,親眼看見司機用力踩煞車扭轉方向盤,不會錯的,他不需要再做求證。

  還記得嗎?他和爺爺一樣獨裁、一樣是並吞家,既然爺爺想並吞掉他的幸福,那麼,他就並吞掉他的想望。

  朱洙說過,他是功力深厚的戲子,他掛著和善面孔,出其不意,把人連同骨頭一並吞下。所以,他吞下水涵的計畫,這段期間,她用盡方法想誘他簽下結婚證書,他一次次裝死,一次次簽下連自己都不認同的英文名字。

  他也吞下爺爺的計畫,他一方面替公司贏得幾筆投資,一方面放出對璨幗內部不利消息,刻意將股價壓低,他曉得,明白自己心意的阿楠,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替他收下璨幗股票。

  「你死到哪裡去?幾個月都不聯絡一聲,有沒有想過我一個人獨撐大局有多辛苦艱難。」

  阿楠聽到他的聲音立刻發飆,知不知,璨幗的股票他收了百分之六十三,越收越心驚,真害怕那些爛消息是真的,手中股票將變成衛生紙,拿來擦屁股,還會磨破皮。

  不等他抱怨完,喬豐搶問:「你有沒有朱洙的消息?」

  「我敢沒有嗎?我敢等你出現,再逼著徵信社翻遍臺灣的每一寸土地找人?」

  拜托,多年前的經驗讓他印象深刻,那是連續好幾年的折磨,他不願意、也不想再來一次。所以,當車禍發生,他派人二十四小時盯住喬爺爺的舉動,時刻替喬豐看護朱洙。

  至於喬爺爺對朱家釋出的消息,說喬豐死於非命,他連信都不信。

  也不想想璨幗是何等的大企業,死一個繼承人,還怕商場不翻天,頭版新聞不鬧上半個月?這種新聞,媒體多愛挖呀,怎會默默無言,掀不起半點漣漪?也只有單純的朱家小市民相信這種鬼說法。

  「她在哪裡?她好嗎?」他急問。

  「她在埔裡鄉下,是你爺爺安排的,有專人照顧她,可她情況並不理想……」

  「什麼叫作不理想?」他的聲音透出一絲危機。

  「你見了她自然知道。」阿楠不敢明說。

  「老頭虐待她?」

  「不用喬爺爺虐待,她很擅長自虐。」

  所有醫生都治不來她的沉默,說她瘋了?他覺得不像。

  她是太安靜、太沉溺於自己的世界裡,至於別人說的話,她有沒有聽進去?應該有吧,至少,她聽進喬爺爺的話,不再不吃不喝,為腹中胎兒,她還算盡責。

  「她自虐?」語調上揚,他想殺人。

  「我買通監視、照顧朱洙的人。你在哪裡?我們先碰面,我帶你過去。」他不敢把話明說。

  「我在擎天國際企業,你過來找我,還有……可以開始對璨幗下手了。」

  冷笑浮上嘴角,他承諾過,絕不讓朱洙走向母親的命運!

  「下手?你確定?」阿楠的口氣出現猶豫。

  「再確定不過。」

  「你真要我當璨幗的掛名董事長?那可是你們喬家的祖業。」

  「老頭子重視,我沒把它當一回事。」

  這個了不起的「祖業」,讓老人目空一切,讓他自以為有權力控制人,不!他沒有,沒有權力掌握他的人生、他的愛情!

  半個小時後,他請慕容賀為他遮掩,坐上阿楠的車子,一路上,阿楠向他報告這段時間裡,臺灣發生的種種事情,從私事到公事,但阿楠發覺,在他提到朱洙之後,其餘的事,喬豐再無聽取意願。

  ***   ***   ***   ***   ***   ***

  乍見朱洙,他無法言語。

  那個蒼白的、瘦削的女子,曾經是一整天跟在他身後,聒噪、喋喋不休的強勢女人?

  她穿著一襲米白色長袍,坐在窗前,幾次風揚過,窗簾打上她的臉,她沒回避、沒閃躲,彷佛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他不曉得她膝間有什麼重要東西,引得她時刻注意,長長睫毛下垂,靈動大眼成了一攤死水。

  阿楠不誇張,他說,她不願意和人接觸,只願意和自己幻想中的喬豐牽繫。

  他說,她偶爾會笑,笑的時候總握著不曉得從哪裡來的小石頭,極其細心地撫摸。

  他說,大部分時間她是靜止的,你可以看見風、看見時光在她身上流逝,看見原該靜止的東西在她眼底成了動詞。

  是她的錯!她總是這麼想著。

  她為了自己的二十二歲將屆,侵害他的生命,她從未真正了解他的心、她習慣用;自己的意思解讀他的行為,怎麼辦呢?老天不給她機會向他說道歉,老天奪走他的靈魂,要她日復一日追悔。

  她錯過童年的兩小無猜、錯過成年後的短暫情愛。

  要是……不要再重逢就好了,那麼,他會在她不曉得的地方成功,會用他的方式度過一生,他不早天、不錯失他的幸福。

  「朱洙。」他走近她,放下拐杖,蹲在她身邊。

  聽見他的呼喚,微微地,她的手在發抖。

  假的!是老天在測驗她的決心,測試她是否甘願放手愛情,只要她心甘了,老天才肯放他一馬,再度給他嶄新生命。

  她搖頭,假裝沒聽見。

  「朱洙,妳忘記我了?」他又喚。

  怎能忘記、怎會忘記?他是她生命裡最燦爛光輝的一頁,有他的日子,她的生命才有高潮迭起。

  喬豐的手覆上她的,冰冷的小手在他掌溫裡增了暖意。該死的「他」,為什麼總要奪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我沒死,是爺爺騙妳的,我好端端活在妳面前啊!記不記得我母親,我說給妳聽過的,對不?

  爺爺用同樣的手段對付我們,他刻意要我們不得相聚,妳我怎能讓他詭計得逞?妳觸觸我、碰碰我好嗎?我回來了,我是活生生的個體,不是一縷冤魂。」

  是嗎?他回來了?他安然回到人間?

  是菩薩聽見她的懇求,是神同意她的退讓,願意再給他機會,讓他選擇一次正確人生?

  澎湃洶涌呵她的心情,有激昂熱烈、有甜蜜溫馨,果真是她不在前頭阻擋,老天就還給他該得的幸運。

  唇顫抖:心悸動,她要用多少意志力才能壓抑欲望,不能看、不能相關,知道他好好的,她的貪心該被滿足。

  淚滾下,落在他的手背,灼燒他的心。

  不顧朱洙意願,他抱起她,將她橫在自己膝間,像往昔般,同她親昵密切。

  「車禍是人為的,我死亡消息也是人為的,目的只有一個--隔開我們。妳承認失敗了嗎?妳已經不把我放在心底?妳沒有,對不?

  我也沒有,我愛妳,不管中間有多少險阻隔礙、有多少狂狷波濤,我都要一步步走回妳身邊,親口告訴妳,對於我們的愛情,我只要贏。」

  他怎能那麼有毅力決心?他怎能口口聲聲說贏?他幾乎要說動她了呀!她差點忘記自己是他命中災星。

  淚成串,燒燙他的心,他接手她的淚,接手她不能言語的心情。

  「妳聽得到我,是不是?朱洙,抬眼看我,我在妳面前,妳再不看,我又要消失了。」

  他恐嚇她?太過分,但是沒辦法,喬豐沒辦法解除自己的恐懼,沒辦法看著她在自己面前一點一點失去生氣。

  他成功嚇住她了,輕輕地,她揚揚睫毛,試著抬眉看他,但……猶豫啊,會不會這一眼,又教他的生命和她結下夫妻線,他是不能和她牽扯關係的啊,她害他一次,怎能再來第二次?

  「妳在生我的氣?氣我在妳最需要我的時候不在妳身邊?對不起,我道歉。

  知不知道,從我一清醒,就開始計畫回到妳身邊,是這股意志,支持我走過艱苦的復健期:是妳的笑容,讓我舍不得對自己放棄。我回來了,我保證從現在起,誰都不能分開我們。」

  她動容,真的,她滿心感動,只是呵……理智提醒,他們的性命不該交融,她不該再次剝削他該得的幸福。

  「朱洙,看我,不要低頭。」他強勢地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自己。

  她想看,真的想看。近百個日夜不見,她有多少相思想念,但怎能怎能……

  喬豐再也忍不住,托起她的臉,封住她的唇,那苦澀的思念中滲進微甜,幾個月的忍耐等待有了圓滿。

  傾盡所有的熱情,他吻她,一再一再,輾轉的舔吻碾碎凄楚,這吻呵,夢裡多少回合,她的熱情、她的嬌甜……她的一切一切,係上他的心,不褪。

  他回來了,再度站到她身邊,摟住她柔軟的身體,一遍遍向她傾訴愛情。

  「朱洙,我愛妳,愛得不能自已。」

  她又何嘗不是?愛他,愛得心碎、愛得神離,愛得寧願自己離去,也不願意傷害他的性命。

  「朱洙,高不高興?我們將要有完全屬於兩人的新生命。再不久,小小的寶貝會對著我們喊爹地媽咪,假使妳尚未恢復,那麼妳該督促自己,要求自己快點痊愈,好接下身為母親的重大責任。」

  上次他粗心,這回他再不允許自己犯同樣的錯,艱難起身,打橫抱起她,他要把朱洙送到安全窩巢。

  過了今天,他和爺爺的戰爭正面開打,他不要她受流彈波及。

  「不行……在一起。」

  終於,她被逼急,開口說話,出口的第一句話卻教人生氣。

  「誰說的?」反口,他怒目相對。

  「我們八字不合,勉強……一起,給你帶……災禍。」吞吞口水,久不言語,她有些幾分生疏。

  「妳又迷信了。要算八字是嗎?好,我找人算給妳。」

  不理她的不行、不好、不可以,話由他說了算,既然她沒有足夠的判斷力當女強人,以後,喬豐和阿朱的家,全聽他的。

  「你爺爺……」她想掙扎跳出他的勢力範圍。

  她開了個頭,喬豐恍然大悟。

  「我爺爺?是他說我們八字不合?!該死的老頭子,他完了,這回我不只要吞下璨幗,我還要把他的權利、財勢全吞得一絲不剩,我要他再也沒有能力控制別人。」

  朱洙沒出口證實喬爺爺的說詞,他便定下罪狀,打算一條一條清算起!

  「你的意思是……」她有幾分遲疑。

  「他查過妳的所有資料,知道迷信是妳全身上下唯一可受攻擊的地方,所以,找來一篇大廢話諶騙妳,偏偏這種沒人相信的廢話就妳相信,朱洙,我真想剖開妳的頭腦洗洗,為什麼這麼聰明的腦袋裡,裝滿怪東西。」

  「假的?」

  「對。」他好篤定。

  「因為……是假的,所以……你回來?」

  「對。」

  「太好了,是假的、假的……」

  近百日的壓抑折磨,她的懊惱悔恨啊,全是虛言假語,她該開心或是委屈?

  抬眉,她專心望他,望他濃墨的眉,望他深邃的臉,她想了千萬年的男人,站到她眼前。

  「喬豐,我頭髮白了嗎?」

  「沒有。」就算她滿頭銀絲,她也是他心中最美麗的女性。

  「我雙頰枯了嗎?」

  「沒有。」

  「我的臉龐布滿皺紋了?」

  「沒有。」

  「還好,我以為自己等過千百年,等成一縷孤魂。」手攀上他的,對於生命,她重拾真實感。

  她的話說得他心酸,男兒有淚不輕彈,然他落淚了,為了她一個又一個的問號,為了她等過一天又一天的心酸。

  「笨蛋,妳不是相信菩薩天神的嗎?妳不是說我是長壽多福相,怎麼輕易相信,一場車禍會奪去我的性命?」

  「我不確定了。」

  「為什麼?妳不再替人指點迷津?」

  「我需要別人來替我指點迷津。」

  「好,妳想知道什麼,問我,我給妳答案。」

  「我們真的可以在一起?」

  「當然。」

  「不會有危厄分離。」

  「有危厄,我們牽手衝過去;有分離,我們就想盡辦法重聚,我們都不是半途而廢的人,對不?」

  點點頭。是啊,他好堅持,一直都是好堅持的人,為了他,她怎能不學習幾分堅持度?伸手,抹去他眼角淚水,男人應該酷,不應該哭……

  突如其來的疼痛襲擊她,刷地,她臉色蒼白,朱洙抱住頭,咬唇忍受。

  「怎麼回事?」喬豐慌心,抬開她的下巴,想問分明。

  但她痛啊,痛得齜牙咧嘴、痛得扯心摧肺,忍、再忍……最苦的日子她都忍過了,而今喬豐在身邊,她有什麼不能忍的?

  他問,朱洙沒辦法回答他,他氣得大吼大叫,屋外的阿楠和看護急忙跑進來。

  「為什麼她會頭痛成這樣?告訴我。」他失去理智,握住看護肩膀,猛烈搖晃。

  「朱小姐懷孕,但她腦部有瘀血,喬總裁希望她等到孩子出生才開刀,所以,這種間歇性疼痛是常有的。」她說得氣虛。

  間歇性疼痛?常有?天!這個老頭子,到底要他多恨他,他才滿意。

  二話不說,他抱起她,大步走出屋外,阿楠跟在他身後,突然發現……他的拐杖呢?

  猶豫三秒,阿楠回身拿來拐杖。如果還要繼續演戲的話,拐杖可是連戲的重要道具。

尾聲
  一年後。

  誰贏得最後勝利?

  自然是獨裁強勢新生代。

  阿楠接掌璨幗,成為新總裁,喬老爺氣到高血壓發作,待在家中靜養,再也沒能力呼風喚雨。

  再沒人挾制的喬爸爸,收拾行囊回到美國,回到和前任妻子曾經貸屋同居的小窩巢,褪除滿身銅臭,又開始研究自己最喜歡的哲學,那是他和妻子的共同興趣,也是他們聊過最多的話題。

  汪嘉鈴被送回娘家,喬豐殘忍地連半毛贍養費都不給,他給她的唯一禮物,是兩三百張她和數十個男人幽會的偷拍照片。

  沒錯,復仇這件事,他籌畫多年,不是一時興起。

  至於汪水涵,她的日子也不好過,為懲罰她的欺騙--盡管他從未被騙倒,他讓阿楠搶走水涵家的朔華企業,近五十個百分比的生意,害朔華不得不包袱款款,到大陸去做臺商。

  然後是阿楠,他成了璨幗的總裁,驕傲得咧!雖說掛名,卻也是商業雜誌的頭號人物,上一期,雜誌還把他列入臺灣十大黃金單身漢排行榜呢!

  朱家的香火依然鼎盛,口口聲聲不婚的堂姊,眼光落到阿楠身上,沒人曉得他們未來會怎樣,但就眼前看來,情況樂觀。

  至於喬豐和朱洙,他們的確改寫悲劇版本,成為二十一世紀的快樂夫妻。

  喬豐更忙了,忙著給兒子賺奶粉錢,而朱洙也沒閒著,她成天忙著做法,給喬老爺去業障。

  她試圖用人定勝天的理論,打倒喬老爺心目中的偏見,喬豐老笑她太閒,不過,也沒要考慮過阻止她的動作,有什麼關係?她高興就好。

  你一定沒想到,喬家上下誰對喬老爺最好,沒錯,是剛學會爬行的喬子謙。

  朱洙生他時,簡直是驚天動地的大危機,剖腹產完接著腦部手術,手術室外,朱爸爸忙做法;喬豐看著兒子來不及喜悅,先指著他的鼻子大罵,說他來的不是時候,罵他不懂得愛護親生母親,還恐嚇他,要是朱洙有萬一,他肯定對他搞家暴。

  嚇得朱媽媽趕緊抱走小外孫,捻米卦兼收驚,生怕對他日後造成不良影響。

  幸而,手術順利,朱洙恢復健康,人見人愛的喬子謙被照顧得又白又胖,他成了兩家人的生活重心,要應酬曾阿公、外公外婆、阿姨表姨……每天忙得不可開交。

  接著,厚臉皮的朱洙硬是把「喬豐和阿朱的家」搬進喬家豪宅,她不介意和老人同居,不介意每天看他吹胡子瞪眼睛,她相信自己有本領同化老人家,有本領讓他接納自己這個上不了臺面的低級孫媳婦。

  喬豐反對過她的想法,可反對無效,誰教他娶了個大女人,她既虛榮又愛住豪宅,更壞的是,她覺得自己有本事扭轉老人家的固執。

  至於艾情的顧問費朱洙給了沒?當然給了,她那麼相信前世債、今世償,怎肯讓區區幾十萬,替自己的下輩子欠下債務?

  下輩子,她發願,演過一部天龍八部,她還要演演小李飛刀、演鹿鼎記、演碧血劍,方肯罷休!


  【全書完】


  編注:欲知黃蓉與郭立青之精采情事,請翻閱草莓系列166《愛情在身邊系列》四之一「愛情,不是故意」。

  請繼續鎖定《愛情在身邊系列》喔!

[言情]愛情,不要離別[愛情在身邊 2] 作者:惜之(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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