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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麒麟換妃 作者:橡果(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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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9-11-26 16:21 編輯

媽啊!這向他射出飛鏢想殺他的刺客竟是個大美人!
而且還對他說啥要是搶不回聖物,就要用命來祭天上神靈?!
呃……她們族裡的聖物是在他手上沒錯,
但身為王爺豈能因一枚小飛鏢,就交出要獻給母后的賀禮咧?
因此他非常聰明的想出以物易物的交換條件,
要她拿自己跟他交換雪麒麟,沒想到她居然非常乾脆的答應,
樂得他立刻帶她回京城的王爺府,以免夜長夢多再生變卦,
為了討美人歡心,他白天很體貼,晚上很“賣力”,
知道她想家,還承諾要帶她回雲南探親,
好不容易才讓她不再冷冰冰,外加懷了他的胖娃娃,
誰知這時竟冒出個什麼千乘國公主煞到他,先是誣賴他伸狼爪,
再來又說兩人已經恩愛過,硬要皇上下旨賜婚,
哼,反正大不了就是抗旨嘛,說不娶就不娶啦……

掬花香滿衣 橡果
  哈囉,親愛的讀者寶寶們,我們又見面啦!

  倒楣的橡果剛考上工作,就要被送去某個地方進行慘無人道的培訓了一_一

  嗯,算了,甩掉眼淚,還是聊愉快的事,談談橡果的第二本書吧。

  這本《麒麟換妃》原名叫《掬香》,唉……會取這書名是因為女主角叫藿香,代表男主角那種三分佔有、七分呵護的心態,符合故事裡的主線情節,有幾個傢伙都愛慕女主角。

  群雄逐鹿,端看最後誰可睥睨天下,將那一抹香影掬於手心!

  罪過罪過,胡亂開個玩笑,橡果筆下的女主角還沒到那傾國傾城的地步啦,嘿嘿。

  記得當初寫這本書還滿順暢的,去年冬天,一邊跟朋友聊情節一邊開寫。橡果還跟朋友笑說,這回一定要寫個揪心的故事出來,因為之前常常會被嫌寫出來的情節平淡,5555……人家也不想啊!

  《麒麟換妃》最初的靈感來源於一首插曲——“淒淒煙雨”,演唱者陳松伶,這是橡果一直滿喜歡的一位漂亮女生哦。松松也許稱不上大美女,但她那種像鄰家女孩的氣質讓人感到舒服,而且松松的臉相,橡果總覺得骨子真有種堅韌感,就如她在“笑看風雲”裡演的林貞烈。但沒想到這樣一個可愛的女生,也會遇到悲慘的事。

  某天晚上橡果在網路上瞎逛,結果看到一個悲慘標題——陳松伶與經紀人關係驟變,友情財富一夜盡失。那個可惡的經紀人阿寶……唉,橡果當時一邊看新聞一邊好想哭出來,如有好奇,讀者寶寶可以自己去網路上搜尋,幾個月前的事了,不忍心再細細轉述。祝願她現在一切都好。

  離題了離題了……扯回來吧!“淒淒煙雨”是“蜀山奇俠”的一首插曲,歌詞粉淒美哦,橡果對其中幾句特別有感覺啦,一直聽一直聽,結果就下決心嘗試寫這樣一個淒美揪心的故事。(橡果頂鍋蓋蹲下。不許再嫌平淡……蝦米,還嫌?哼哼,誰再嫌平淡一律PIA飛!)

  繼續頂鍋蓋傅白菜,給你們打歌詞——

  茫然喚百句、喚千聲,往昔如夢,煙消不復還。

  人在淒淒煙雨間,情未冷,哭千遍,偏哭不幹淚眼。

  愛未散,但世事偏多捉弄,咫尺內,生死相隔萬里山……

  (淒吧?美吧?從白菜葉裡閃出兩隻小鹿斑比的無辜大眼睛)

  尤其最後一句哦,“咫尺內,生死相隔萬里山。”超完美的意境,橡果當時就拼命想啊想,希望也能塑造出這樣一種很淒涼的完美意境,結果就開始嘗試寫《麒麟換妃》這個故事了。

  提前摘抄文中的幾句話——

  藿香聽見朝思暮想的聲音,馬上掀開喜蓋,抬眼往前,霎時,心都快要碎了。

  他若來遲一刻,她便已嫁作他人婦……

  曾經咫尺身畔,豈知心意相隔萬重山?

  (扔掉鍋蓋,紅著臉默默飄過,一邊飄一邊扯下剩餘的爛白菜)

  讀者寶寶們別嫌橡果老王賣瓜,這三句是我寫這本書的全部動力啦,如果否定了它們,相信我,橡果的心絕對會比女主角更破碎。


楔子
  薄霧氤氳的西坼山上,美麗的月雅湖面上蕩漾著如白紗般的銀色流光,空氣中流動著神聖靜謐的氛圍,周遭寂靜,只偶有風吹過樹梢傳來的樹葉沙沙聲。

  倏地,嘩啦一聲,一張淨白椎嫩的嬌美臉龐破水而出,冰涼的水珠沿著她紅潤的頰邊滑下,這看來約莫十歲大的小女孩吸了口氣,奮力的往湖岸邊遊去。

  她的右手緊握,似乎掌握著什麼珍貴的寶物,就怕它從手中溜掉。

  上了岸,她快速的穿好衣服,邁開小腳咚咚咚往族人居住的村落跑去。

  “阿爸、阿爸,你趕快來看看我找到什麼啦?”

  月雅族族長正在院子裡啜著水煙,他愛憐的看著跑得氣喘吁吁的女兒,摸摸她的頭笑道:“這次又抓到什麼,小蛇還是小鳥?”

  小藿香嘟起嘴,“才不是咧,阿爸討厭啦,我又不是只會抓小動物……你看你看,我找到——這個!”

  她獻寶似的攤開手,一顆水白瑩亮、鴿卵大小的石子在月光下閃著泠泠冷光,美得不可方物。

  藿靼臉色一變,一筒煙杆子失手掉地,他也顧不得去撿。“小香兒,你在哪裡找到這個的?”

  “湖裡呀,我一跳下水就看到有個東西閃閃發亮,好像湖底也有個月亮,沒想到居然是顆大石頭呢!我搬不動大石頭,看到旁邊有顆小的,就把它撿回來啦。”

  他緊張得抓著女兒胳臂上下審視,“香兒,你……有沒有哪裡覺得不舒服?覺得痛或是什麼的?”

  她皺皺眉,偏著頭想了想,“啊,我撿起石頭的時候覺得手痛痛的……”她拿開石頭,嚇然發現自個掌心多了個月牙兒的記號,她用拇指用力的揩了揩,可怎麼樣就是弄不掉。

  藿靼握住她的手,個別擦了,這是來自月靈石的祝福,你去不掉的。香兒,告訴阿爸,你在撿這顆月靈珠時,腦中想著什麼?”

  “咦,阿爸,原來這顆石頭有名字啊?”小藿香好奇地摩挲著光華的石頭。

  “嗯,它是我們月雅族的聖物,沒想到會讓你撿到……”

  藿香口中的那顆大石子是他們月雅族的聖物,一直以來靜置在月雅湖底保佑他們全族人平安茁壯,傳說中,吸收日月天地精華的白靈石每百年會分靈長出另一顆小石子叫“月靈珠”,擁有它的人將得到月神的授記並心想事成,現在被十歲的女兒拿到……

  藿靼不安的催促女兒,“香兒,你還沒有告訴阿爸,你撿到它的時候在想些什麼?”

  她有些扭捏,遲疑的看了看父親的臉色,“我……我想著如果阿娘能看到就好了……”

  阿娘去世一年了,可是她還是好想她,她知道阿爸也是。

  藿靼臉色稍霽,“就這樣嗎?”月靈珠的力量深不可測,若撿到的人意念稍有偏差,恐怕將會為族人帶來災禍。

  “還有……”她突然垮下臉來,癟著小嘴說:“如果阿娘在的話,她一定不會讓我嫁給阿西族的人啦!香兒以後要嫁的人一定是跟阿爸一樣,會保護我們月雅族的勇士。”想到阿西族的人就覺得恐怖,聽說他們會吃人肉耶,她不想要把人腳當雞腿啃啦。

  “你這丫頭,都偷聽到啦?”阿西族前些日子來求親,不過他當然沒應允,一來女兒也小,再者那種吃人肉的蠻族他也怕呀!這丫頭話也不聽全,白白自己嚇自己。“小丫頭想要嫁勇士是吧?”

  他把女兒抱上膝頭,父女倆齊齊抬頭看著天上的月娘。女兒許這種孩子氣的願望,他沒什麼好擔心的。

  “嗯,又好看又勇敢的勇士。”藿香還小不知怕羞,說得可理直氣壯呢。

  “呵呵,說得那麼大聲,月神都聽到啦,它一定會給香兒一個,唔,又好看又勇敢的勇士……”

第一章
  一陣紛至遝來的馬蹄聲由遠而近。

  此時夕陽的餘暉已漸次淡去,山澗處有暮靄緩緩升起,在荒涼且雜草叢生的山道上,有二十幾匹快馬正奮力奔馳。

  領頭的是個長著赤色眉毛、白而疏朗的鬍鬚的老者,在他後面跟著一個年輕男子,同他一樣長了赤色的臥蠶眉,鼻樑高挺,面目頗有幾分俊朗。

  而在他們之後、騎在一匹高大威武的白馬之上的,是一個美麗至極的女孩。

  藿香雙手緊抓著韁繩,神情專注,姿勢嫺熟,如男兒一般英氣勃發,卻無損原屬於她的美麗柔媚一絲一毫。她穿著一件湖水綠的衣裳,更襯得肌膚勝雪,旖旎如畫,烏若點漆的雙眸直直望著前方,一眨也不眨,冰冷中卻又飽含熾熱的眼神仿佛兩道星光,可以穿透面前暮靄中的森森林莽、迭嶂峰巒,直抵她想到達的遠方。

  “赤砂,你的馬怎麼啦?”她突然開口問。

  “小主人,不礙事!”原本策馬跑在她前面、那個有著赤色眉毛的年輕人驟然一勒韁繩,讓到邊道上。“剛才過坎溝時,它的蹄上好像刺進了什麼東西,我幫它檢查一下,你們先行,我過會兒就趕上來。”

  “好。”她略一點頭,揚鞭催促胯下的白馬。。

  餘騎也都飛快地緊跟上,沒有一匹落俊。

  人人都咬緊了牙關,神情悲憤;人人都似有一團熊熊火焰,在胸膛內燃燒;人人都只有唯一的一個信念——拚了性命不要,也得奪回他們月雅族世代守護的聖物白靈石!

  “籲——”

  領頭的老者突然一揚手,在山道岔口處停下,俐落地翻身下馬,一句話也不說的用老鷹一般的銳利眼神細細觀察。

  他撮了些土嗅嗅,目光沒放過路旁多刺的灌木叢,半盞茶的工夫後,他走回來對眾人說:“他們往東北方向去了,我們該走左邊這條路。”

  “確定嗎?要是追錯了路,我們就離聖物越來越遠了。”

  赤烏裡重新躍上馬背,沉聲道;“左邊這條路上的上比較實,那是因為被成群的馬匹踩踏過,還有……”他舉高自己的右手以示眾人,“這是一小縷絲線,我猜這是來自段臨海和他手下那些漢人兵卒身上,被那些長了倒刺的蒼藤劃破的。”

  “有道理。”藿香聞言目光益發明亮,她舉起馬鞭往東北方向一指,“赤烏裡說得沒錯,我們向左邊的山道繼續追!”

  又不知追趕了多久,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他們來到湖南地界的辰州。

  前面是一座極大的城池,門樓高聳,在疏星淡月下簡直就像一個巨靈神,張開自己魁梧的臂膀守護著一方凡阿俗域。

  二十餘騎靜靜等在城外的野林邊緣,直到一個暗影牽著一匹馬走出城門,繼而上馬向他們飛奔過來。

  “小主人,我已經探到了!”

  “他們落腳在哪裡?”藿香皺緊了眉。她那對美麗無雙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都來得盈亮,閃爍著憤怒和一種舍生的決心。

  所有族人的眼神中都充滿悲憤,阿圖也不例外。他轉身向城的方向一揖,“他們沒有投宿客棧,卻去了一間大宅院。”

  “大宅院?”她沉吟道,抬首與赤烏裡對望一眼。

  赤烏裡也在思索。“小主人,段臨海是雲南巡撫,他帶著我們的聖物逃跑時,在雲南和貴州沿途不斷有人接應和保護,這還好理解,但現在來到湖南境內,仍然還是有人相助,恐怕……”

  “恐怕什麼?”她俊秀的眉頭皺得更深。

  “恐怕這件事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簡單,聖物雖然是段臨海派人從月雅湖中搶去的,但他的背後說不定還有人——”

  有人性急地插嘴道:“還有比他更大的官指使?這些朝廷命官真該天打雷劈!我們月雅族世世代代居住在雲南的深山冷坳裡,不招誰惹誰,幹什麼要跟我們過不去?把歪主意打到我們的聖物上。”

  “好了,安朵拉,現在不是發牢騷的時候。”藿香有些不高興,冷冷地瞅了他一眼。

  而後,她把目光轉回赤烏裡身上。

  “赤烏裡,你是說那座大宅院裡有比段臨海更可怕的人?”

  “我只是猜測。小主人,我懷疑段臨海可能會把聖物交出去。”

  她不假思索地搖頭,“不會的。用漢人的話說,段臨海這狗官喜歡獻媚邀寵,他既然揚言說要把聖物當作漢人皇太后五十大壽的賀禮,又怎麼肯把它交給其他人搶了他的功勞?”

  “為了要躲開我們。七天前他被赤砂的箭射中小腿,又遭我們鍥而不捨的追趕,此刻怕是已走投無路了,若把聖物交給別人,一來讓對方欠他一個人情,二來他自己也可以從此睡得安穩,不用連夜在馬上逃命了。”

  “若是那樣,白靈石在誰手上,我們就找誰,絕不能讓聖物被送到邑州,呈到漢人皇帝的大殿之上。”藿香握緊手裡的韁繩,美麗的臉龐在月色下散發出一種無與倫比的魅力。

  “但是我們也絕對不能放過段臨海!他動了我們的聖物,對神靈不尊,又害死我們好幾個族人,就算聖物平安歸來,也不能姑息他!”赤砂義憤填膺的插話。

  “對!”她想了想後下了決定,“今晚我們不在城外苦等,等過了三更就去阿圖發現的那座大宅院查探。”

  赤烏裡頷首贊同,“人不必多,多了反而打草驚蛇。”

  “是的,我明白。”藿香點點頭,“這次就帶五個人去好了,連我在內。阿圖帶路,還有赤砂、千石、木西魯,其餘的人留守在這裡。”

  ***  ***  ***  ***  ***

  辰州南郊的一座大宅院,前院的一間廂房裡燈火通明。

  門口有士兵把守,屋內縈繞著一股淡而幽然的茶香,其中一人穿著一身月牙白的衣裳,輕袍緩帶,眉目十分俊朗。

  他懶洋洋的姿態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不感興趣,只見他從容的端起茶杯,用杯蓋細細地剔著浮茶,淺啜了一小口,又放下茶杯,這才開口道:“撫台大人,這東西……是什麼?”

  段臨海把一隻燙金雕花的木盒牢牢地摟在懷裡,活像裡頭盛放著他所有的身家性命,他兩隻小眼睛不停地在面前的人和懷中木盒之間來回,終於不舍地將木盒放到檀木茶几上,小心翼翼地賠笑道:“九王爺,這裡面可是寶貝呐!”

  “哦,什麼寶貝?”此話換來瑄王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語音甚至還透著一絲不屑和嘲弄。

  “是、是一個上古的聖物。”

  “有意思。”可他的語氣仍是一派的稀鬆平常,“但是我說段大人,上古的聖物又怎麼會跑到你手裡?”

  段臨海拿袖抹了抹額際冒出來的汗,神情有些尷尬,“那自然是……是費了一番周折的。不過,下官可以用性命向九王爺保證,此物原叫‘白靈石’,的確是一件聖物!”

  “它原先一直沉寂於月雅湖底,那湖在高山之巔,湖水極其清冽甘甜,它在湖水中吸收天地山川之靈氣,所到之處,可保方圓千里風調雨順、五穀豐收,若置於高處,便會有五彩祥雲聚集,實乃上古的靈物啊!”

  瑄王看了他一眼,“這麼說,你就是要拿它做母后五十大壽的賀禮?呵,倒真是難為你了,那是明年入冬後的事,我還懶得提早費心思。”

  “哪裡哪裡。”既然說到了這話題上,段臨海顯得相當得意,兩隻小眼睛都笑得眯成了細縫,他拱手道:“下官費盡幹辛萬苦、百般周折,全是出自對皇太后的一片孝心,不敢有半點貪功嫌累之念。要說太后她老人家平素裡慈愛體恤的名聲,那是普天下皆知道的,不管是總角之童、耄耋老翁、莘莘學子、市井販夫,凡是稍明事理的,哪個不贊太后她是——”

  “好了好了,”瑄王不耐地揮手打斷他,“你們這些放到外面的大官我也見了不少,怎麼正事說不上三句,拍馬屁的本事倒是一個比一個厲害?”

  “呃……下官全是肺腑之言。”段臨海悻悻地將他的馬屁經咽了回去。

  “你把盒子打開吧。”瑄王懶懶地道:“讓我見識見識所謂的上古靈物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是、是。”他立即惶恐地從座位站了起來,伸手要去揭盒蓋。

  瑄王見他站立的樣子有些小古怪,戲謔的問:“你的左腿怎麼了?難不成拿著寶貝跑得不夠快,被人在腿上射了一箭?”

  他是壓根不相信這位段撫台所謂“上古聖物”的言詞,而搶了人家寶貝就跑的可能倒還高一點。

  一語中的!段臨海當場嚇得腦中一片嗡嗡作響,誠惶誠恐地道:“九王爺……果真聰慧過人,下官的腿的確是被人用箭所傷。”

  “怎麼回事?”瑄王的臉沉了下來。

  段臨海急中生智地回應,“下官還是先把盒子打開,讓九王爺親眼看一看稀世奇珍,再慢慢回稟原由不遲。”說罷,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

  裡面一層紅絨包裹著,隱隱透出一層極淡極薄的白色光亮來,如暗夜裡雪地上的逆光,他抖瑟著手再解開那一層厚厚的紅絨——

  那是一尊雕得栩栩如生的麒麟,約有七、八寸高,鱗甲披身,威風凜凜。寶物材質似玉,又絕非玉,它如玉一般的溫潤,通體瑩白無瑕,卻遠比玉來得更通透明澈。

  就算是自小就生在帝王之家的瑄王,見過的天下奇珍何其多,仍不免有些驚豔的震撼。

  他忍不住讚賞道:“果然是極品……”

  段臨海略松了口氣,“九王爺,這聖物原來是一塊石頭,瑩白似雪,通體發出光亮,不過下官怕它的模樣難登大雅之堂,所以又命工匠把它雕琢成一尊麒麟,並且命名為‘雪麒麟’。”他難掩邀功和得意之情,嘿嘿笑著望向瑄王,“怎麼樣,九王爺以為如何?”

  瑄王卻只冷冷一笑,“你費的心思倒實在不少。”不待段臨海說話,他又突然斂下神色問:“既然要我幫你托送一程,就在本王面前說老實話,這東西你到底怎麼得來的?”

  “是……是……”段臨海的小眼睛瞟來瞟去,卻不願把始末都交代出來。

  他派人從月雅湖底搶來白靈石,又打死好幾個想要攔阻的月雅族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倘若坦白出來,瑄王如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要是回朝去參他一本,那他豈不是邀功不成反賠了官聲性命?

  “怎麼,不想說?還想瞞著?”瑄王的笑意越冷了,“段大人,這東西雖是寶物,可你也別當別人都是沒見過世面的傻子。就算你把這尊雪麒麟平安送到我皇兄的殿裡,他見了也肯定要問你是從哪裡得來的,總不成為了慶母后的壽辰,你雲南的一口泉眼裡就憑空湧出了這麼一樣東西?”他懶洋洋地倚回了紫檀木椅中,“你這若是一淌渾水,本王不想跳進去。”

  他直接把話挑明,嚇得段臨海頻頻擦汗,連忙一五一十的將話說個明白。

  “在不管轄下的雲南境內有一個月雅族,他們依山傍水而居,下官知道太后五十大壽的大喜事後,天天食不香、寢不寐,苦思冥想著要找出一樣舉世無雙的珍寶來獻給太后。”

  “這時正巧聽說在月雅族人聚居的山上有一個湖叫月雅湖,湖底有一塊寶石乃是他們的聖物,下官就派人把白靈石搶了回來,為此和月雅族人起了衝突。下官怕夜長夢多,雕成雪麒麟後就急忙帶著它趕往邑州,沒想到……沒想到月雅族人是會咬人的兔子!他們居然一路追蹤下官,眼下恐怕也已到這辰州城裡了。”

  瑄王閉了閉眼,俊美的眉宇間滿是漠不關心的淡然和嘲諷。“你也算是咎由自取了,為了送個禮、討份賞,硬要搶人家的東西,他們會追著你想奪回寶物,也在情理之中,你怨得了誰?”

  段臨海灰溜溜地垂下了腦袋,“九王爺教訓得是。”

  “這事我本來懶得理你,但左相和我的交情一向不錯,而你又是左相的門生,我是看在他的份上才答應你的。就這樣吧,把東西留在這裡,你還是回去雲南善後吧。”

  “呃,呃。”他半信半疑地站了起來。

  瑄王笑看了他一眼,“你放心,不就送樣東西討母后和皇兄的歡心嘛,本王還犯不上搶你的功勞。不過我在這裡新置了這座宅子,還要多逗留一段時日。”

  段臨海交出雪麒麟後,在幾個兵丁的保護下,借著夜色一瘸一拐地步出王府,到城裡另尋了客棧投宿。

  ***  ***  ***  ***  ***

  “噓,千萬不要驚動他們。”藿香低聲下令。

  此刻夜幕雲層移散,一片皎潔而清幽的月光映照而下,庭院中風止枝葉歇,她倚在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裡,一瞬也不瞬地望著前方長廊拐角處透出的光亮,微皺著眉,清麗的臉孔宛若冷玉,整個人嬌柔中透出一股冷冽肅殺的氣勢。

  “小主人,這宅子太大了,我們從哪裡人手?”赤砂問。

  阿圖和千石守在外面,注意段臨海有無離開。

  木西魯去後院查采,留下赤砂保護主子。

  她觀望了一會,“走,到那邊有光的窗戶。”

  兩道暗影飛速地閃過,快得仿佛只是一縷夜風,藿香的腳步輕盈如落花,她和赤砂一前一後地在長廊中穿梭,來到窗下。

  窗內忽然傳出了一道哼著小曲兒的聲音,“春暖……哎呀閒步小亭西,哩呀哩格兒啷,綠蕪……哎呀牆角雙蝶戲,哩呀哩格兒啷……一個穿花簾兒,一個弄黃鷗……”伴隨著歌聲的,還有嘩啦嘩啦的潑水聲。

  一個嬌媚的女人聲音插話道:“總管,這水燙不燙?”

  細聽半晌,藿香和赤砂面無表情地互望一眼,然後她頭一偏,指了個方向,兩人又一前一後地躍出長廊。正巧一陣夜風起,滿庭枝葉憲串發抖,掩蓋了他們倆穿越過花徑中的細微腳步聲。

  穿過竹林深處的一個半月形門洞,又是一處屋宇。

  “小主人,你看!”赤砂吃驚地壓低聲音,往前一指,他的右手握著彎刀,連帶著刀尖一起斜向下伸出地指向地面,明晃晃的刀芒頓時在月光下一閃,他急忙收回。

  她順著他的指引仔細一看,前面鬆軟的泥地上隱隱有三排腳印,旁邊兩排的較淺,從階下一路延伸過來十分平穩,居中一排卻是一邊稍深一邊略淺。

  段臨海被赤砂一箭射中左小腿,這一定是他曾一瘸一拐地走去那間屋子。

  而且白靈石乃聖物,於地極親,無形之間總似有一股吸力,所以若拿在手裡。

  分量並不輕,因此這排腳印兩邊的差異會如此明顯,也定是段臨海當時懷抱著聖物的緣故。

  一想到這,她和赤砂的雙眼都亮如天上的月光。

  月之神靈護佑月雅族人,他們的聖物奪回有望了!

  “什麼人?”遠處驟然響起一聲厲喝。

  “小主人,小心!”赤砂急忙護著主子閃進了門洞邊的紫竹叢中。

  一陣打鬥之聲頓起,約一盞茶的工夫後,兩道暗影如雙生兒一般飛掠而來,他們的腳尖在屋瓦上一點,借力以續,竟施展起“登萍渡水”的絕頂輕功,如履平地一般。

  等他們掠至前院上方,她和赤砂才赫然發現在那兩個人中間還夾著一個暗影,只是委頓著腦袋,似乎已被制伏,而那身形——

  木西魯大叔!藿香的心頭猛地一跳。

  吱嘎一聲,前方那間尚有光亮的屋子的門開了,緩緩走出一道碩長的人影。藿香藏身在紫竹叢中,屏息看著那人緩緩地穿過前廊、步下臺階,在亮如白晝的月光下,她看清楚他的臉。

  他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男人。

  他長得挺拔俊美,卻又不像她曾見過的那些漢人書生,白麵敷粉,眉眼無光,身材有如他們部族當地長勢不良的竹子,用漢人的話說——細瘦得手無縛雞之力。這男人的氣勢不凡,如參天巨木,予人一種頂天立地的軒昂之感。

  忽地,她感到右手掌心一陣痛,那打小伴她到大的月牙形記號微微泛紅。她什麼時候弄傷自己了?

  “王爺。”那兩個飛掠的人影平穩地落到階前,恭敬地異口同聲道。

  “是什麼人?”瑄王側轉身打量了木西魯幾眼,悠然地負手而立。

  “稟王爺,此人深夜闖宅,罪該萬死,不過武功卻甚高。”

  另一個接著說:“不知來路。”

  瑄王卻只懶洋洋地間:“你們跟他對了幾招啊?”這對兄弟原是大內侍衛,武功高強,才讓先皇冕宗派來保護他。

  兩人冷峻的臉上頓時出現羞赧和尷尬,孤順訕訕然的垂首答道:“百餘招。”

  “喔,這麼說這個人的本事當真有些了得。”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過你們也沒什麼可自責的,我沒有怪罪你們的意思,這天下本就處處臥虎藏龍。”

  “是,屬下明白。”兩個侍衛又是異口同聲。

  瑄王往外踱出了幾步,四面環顧,不冷不熱地又問;“就他一個人?還發現其他的同黨沒有?”

  兄弟倆互望一眼,弦又繃緊,卻只能據實以報,“沒發現。”

  他回過身來,微皺起眉,“可是我怎麼隱隱感覺到另有一股殺氣?”

  這還得了?!

  孤順連忙喝道:“孤泰,你護住九王爺,我來查找!”他邊喝邊閃身上前,隨著身體的轉動如炬的目光銳利的在四周梭巡。

  孤泰亦擺出架式在主人面前。

  赤砂見形勢如此轉變,心急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瞥了小主人一眼,那美麗無雙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

  小主人的冷靜讓他佩服。

  孤順搜了一圈,才折回去拱手回稟道:“王爺,沒有發現。”

  孤泰接著道:“王爺,這個人不如先將他關入石牢中。外面更深露重,還請王爺回去歇息,屬不會在王爺門外徹夜——”

  “不行。”瑄王不耐煩地揮手攔下他的話,“外面若有只蝦蟆一蹦一跳地,我就睡不著了,況且是一股騰騰的殺氣?”

  孤順提出建議,“那屬下讓總管派人打上燈籠,把整座宅子細細搜上一遍——不過這樣一來肯定鬧騰,王爺就真的沒法歇息了。”

  “唉,孤順啊孤順,你讓本王該怎麼說你好呢?”瑄王歎了一口氣,“你們兄弟倆論功夫雖然是一等一的高手,不過這兒——”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總是欠開竅些。你怎麼不想想方才被你們抓來的這個傢伙呢,他被你們點了穴道,是吧?”

  孤順和孤泰納悶地點點頭。

  “拿他當餌啊,把剩下的釣出來。”瑄王說著又歎了一口氣,“去,找根繩子把他倒吊起來,再找把磨利的刀和一個木盆,就當是窮人家殺雞宰鴨,他的同夥要是不來救,就等著見他被放血——”

  “是!”孤順明白了,響亮地應了一聲。

  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藿香的心在瞬間被揪緊。

  木西魯大叔足月雅族裡的勇士,是阿爸最器重的幫手,她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他們殺死!

  “嗖——”破空之聲突地傳出。

  擒賊先擒王,擾敵亦先擾王!她咬緊牙關,對準那個俊美的男子擲出手中握攥很久的飛鏢。

  “王爺小心!”孤順和孤泰同時呼喝出聲。,

  孤順身手敏捷地使出一記“倒掛金鉤”,將來勢迅猛的飛鏢一腳踢飛。

  而此同時,孤泰也抽出身後的一把檀弓,搭箭上弦,使猛力以極快的速度將一支鐵木所制的箭,徑直地“回敬”給飛鏢的出處。

  鐵木箭的威力遠比飛鏢大得多,不能硬接,只有躲!

  藿香和赤砂靈巧地矮身一避,各自從紫竹叢中躍了出去。

  月光下,她就地一滾,雖是避難,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狼狽之態,此時她那一身湖水綠的衣衫在皎皎夜月下更顯得輕軟纖薄,讓人生出愛憐之意。她站起來,神態倨傲而冰冷,殺氣攏上眉梢。

  “你們看,這不是釣出來了嘛。”瑄王笑看兩個呆頭鵝般的侍衛,沒料到一轉頭,霎時,他整個人呆怔住了。

  月光薄灑,她渾身籠罩在一層如夢似幻的光暈中,如月神下凡……不不,就算是天仙也比不上她。

  那是他生命中所見過最美麗的容顏。

第二章
  “小主人!”赤砂急忙躍過來護在藿香身旁,手上的彎刀閃著森森的寒芒。

  “大膽!你們是什麼人,竟敢夜闖九王爺的宅邸?!”孤順怒喝道。

  “什麼九王爺?”赤砂一臉茫然。

  他們月雅族人向來對漢人的那些王朝更迭,官爵分封不甚關心。

  孤泰見面前這一對少年男女的反應,臉差點氣歪了。“混賬,真是有眼無珠!你們眼前的人是當今堂堂的九王爺,欽封的瑄親王!還不跪下!”

  藿香冷冷地回道:“我們不是漢人,不遵漢人的禮法。”

  “這算什麼話?”孤泰氣得吹鬍子瞪眼,“你們知不知道,那什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率土之濱……”他撓撓腦袋,一時忘了下句。

  孤順沒好氣地插嘴道:“你這傢伙!後面是莫非王臣。”

  他一擊掌,“對對,是莫非王臣!我可不管你們是不是漢人,總之這天下萬民都得遵從王法綱紀,九王爺乃是真龍之子,凡世小民見了都得叩首,你們懂嗎?”

  赤砂不耐煩地晃了晃刀,“不用多說,我們月雅族人不管這些,是你們漢人先作惡多端,搶了我們的聖物,殺死我們的族人,我們千里迢迢追來這裡,可不是為了來跟你們叩頭的。”

  “得了吧,小子,你騙誰呢?”孤泰不屑地一撇嘴,“我們王爺跟當今聖上是同母兄弟,宮裡有的,我們王爺府上都有,什麼希罕玩意兒沒見過,哪需要搶你們的聖物啦?”

  “孤泰。”瑄王卻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閉嘴。他負著手往前走了幾步,唇角輕扯,烏亮的眼眸似笑非笑,毫不掩飾地望著藿香。

  他放柔聲音,緩緩地道;“你告訴我,你們是誰,是哪個部族的人,深夜闖入我這裡又是為了什麼?”

  赤砂急躁地搶話,“我早說了,是為了我們的聖物——”

  她輕揮手打斷他,迎視著瑄王目光灼灼的視線,微露困惑地問道;“你是九王爺?朝廷的九王爺?”

  “呃……”瑄王一怔,繼而失笑,“那是自然,我當然是朝廷的九王爺。”

  “你們漢人……皇親國戚可以參政嗎?”

  他擺擺手,“祖制上絕不可以,但換個身分就不同了。”

  “怎麼換?”

  “皇親國戚是可以當官的,比如我,除了瑄親王的身分,還領了個“武英殿學士”的差使,但我生性疏懶,對朝政沒有多大興趣,那身分就虛得很,一年到頭沒幾回實過。”

  藿香聽罷,忽然拱手道:“我們月雅族人世代居住在雲南一隅,和漢人朝廷原本沒有瓜葛,但是半個月前,雲南的巡撫段臨海派人強奪我們的聖物白靈石,他揚言說,要送去給當今的皇太后做五十大壽的賀禮。可聖物是我們月雅族全族的希望所在,是天上的月神賜給我們族人的禮物,即便是你們漢人的皇帝、皇太后,我們也不願意給。”

  她的聲音宛如清泉一般,不緊不慢地滑落,“聖物被奪去的當天,我和我的族人就對月神立下過誓言,若不能搶回聖物,我們情願用自己的性命來祭奠天上的神靈。”

  見她的神情如此肅穆,孤泰忍不住傻愣愣地插嘴,“喂,我說小姑娘,你們那個聖物究竟是什麼來頭,值得你們發下這麼大的毒誓嗎?”

  她轉過眼看向他,倨傲地回道:“白靈石是我們心中的神靈,它遠比我們的生命更珍貴。”

  孤泰拍拍腦袋,仍是一片糊塗,“得了,就算它是好東西,但你們三更半夜幹麼跑來我們王爺這裡?難不成你們的東西丟了,就賴上我們九王爺?”

  藿香不再理他,重新把目光對上那個能夠主宰大局的俊拔身影,語聲清冷且篤定,“段臨海把我們的聖物捧進了這座宅院裡。”

  “你很聰明。”瑄王點頭,嘴角噙起一抹笑意,“眼下你們部族的聖物的確已留在我這裡。”

  “王爺?!”孤泰吃了一驚。

  瑄王對藿香的心思了然於胸,“但我不是廟裡的菩薩,沒必要因為你們把白靈石看得比性命都重,就把它輕易地還給你們,何況我已經應允了段臨海,幫他送賀禮,那是臣下對君主表示一片忠孝之心,也算得上政事,我就算不幫他的忙,也不能橫加干涉。”

  她一咬牙,忍下心急,“你說過,皇親國戚換了身分也一樣可以參與政事的,我知道你們漢人中的先賢曾經說過,‘居高位者,休戚不敢忘民之福祉也。’你是王爺,那一定是很尊貴的身分,為什麼要助紂為虐?”

  “放肆!”孤順和孤泰同聲地喝斥。

  瑄王卻完全不惱,逕自向前朝她走近幾步,玩味地笑道:“這話嚴重了。”

  她沒有退卻,“段臨海這個漢人大官不仁,你還要幫著他,這難道不是助紂為虐?”

  “沒想到為了個死物,你們竟然有這樣大的決心和執著……”他唇角的笑意加深,目光中的熾熱也加倍,“不過,我是不可能無條件地把它送還給你們。”

  藿香美麗的容顏一怔,濃而密的睫毛揚動若蝶,她略帶遲疑地道:“我們……願意把族人放牧的最肥美的牛羊,還有西坼山上漫山遍野的果實和珍貴的藥草……以及族人們僅有的一些珠寶和玉石,全部都帶來奉獻給你——”

  他卻連連擺手,“這些對我而言都不足掛齒。”

  她急急的解釋,“我們月雅族只是個弱小的部族,族人世代過著簡樸的生活,並沒有積斂財富的習慣,我們傾盡所有,能回報給你的也只是那些東西……”

  “有,有一樣是我想得到,而你們也給得起的。”他等的就是她這些話,讓他能順勢提出他的要求。

  他想要她!從第一眼見到她開始,這股衝動就一直在他心中撞擊,他不是那種貪戀女色的男人,可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是什麼?”她倏然被一種巨大的不安感籠罩,手心中的刺痛感又隱隱傳來。

  好奇怪,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一抬手,要眾人讓開路,“你隨我進屋,我才告訴你。”

  藿香一怔,心中的不安感頓時加劇,望瞭望那間燈火通明的屋子,她感到進退維谷。

  “小主人。”赤砂揮刀攬在她面前,“別跟他進去,這些漢人都不懷好意。”

  瑄王率先步上了階梯,他轉回身來,不冷不熱地道;“我若得不到我想要的東西,你們的聖物就註定會成為我母后壽宴上的擺設。”

  不行!他們族人絕不能失去白靈石!

  不顧赤砂不贊同的表情,藿香頭一昂,毫不猶豫地步上臺階,走入本已敞開的門中。

  ***  ***  ***  ***  ***

  瑄王虛掩上門,走近她的身邊,“告訴我你的名字。”

  幽幽撲閃的燈光下,他靠得那麼近,兩個人幾乎氣息相聞,藿香這個晚上第一次避開了他的目光,不自在地垂下眼,“藿香。”

  “藿香?”他玩味這兩個字,“就是那種具有芳香氣息的草藥嗎?”

  她費力地點點頭,因為他溫熱的氣息感到些微的目眩神迷,她屏住呼吸,想藉此抑制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一張俏臉憋得染上暗紅。

  瑄王笑了,凝望著她的目光是越加灼熱,“很動聽的名字,只不過你出現在我的面前,又豈只是本身帶著香氣而已,簡直是連天地之間在一刹那彌漫開一陣惑人心神的芳香。”

  “你——”

  他究竟在說些什麼?

  借著搖曳的燭火,她細膩如凝脂的肌膚,和那一雙盈亮中帶了幾許迷惑的美麗眼眸,徹底攫取了他的心神,心中那一股想得到她的欲念,燃燒得比燭火更盛了。

  他……為什麼這樣看著她?她知道自己的美麗,但族裡的男人沒人敢這樣與她對視,每每在她的視線一旦觸及他們的時,不管男人男孩,全都會忽地紅了臉,呐呐地低下頭去。他……很不一樣。

  第一次,她因為莫名的畏懼避開一個男人的眼神,不,她不是怕他傷害她,而是他的目光裡,好似有太多她承載不了的情緒……

  瑄王有些不悅地看著低下頭的她,他喜歡她有神的大眼。

  抬手執起她的下顎,他還沒看夠她呢。

  她渾身在他碰觸到她時輕輕一栗,下意識的一個反手,扣下他的大掌——

  一股微麻的感覺在兩人手中奔竄,藿香無故發疼的掌心忽然像燒得赤熱的火林遇到甘霖,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手非但不痛了,還像躺在一團棉花裡,暖呼呼的讓她不想放開……

  她在想什麼啊?不想放開?!察覺到自己意念的她趕緊握拳一甩,掙脫開他的掌握。

  略感失望的抬起手湊到鼻前一聞,他閉眼陶醉道:“果然是……好‘香’!”

  他稍嫌輕佻的言行,讓她是又惱又羞,“你……你到底要我們給你什麼?”

  瑄王睜開俊目,卻什麼也沒說,只是一個勁的直勾勾盯著她。

  這人幹麼不說話啊?她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蟲,哪知道他要什麼?

  “呃,只要我們能給的,一定答應你。”老天,被他這樣看,她的手又痛起來了啦!

  好一會後,他像是眼睛終於饜足了,這才含笑搖頭,“不用說‘你們’,只要你一個就夠了,你就可以給我所要的。”

  不待她再發問,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湊過去,有型的薄唇擦過她的頰,在她耳畔低低地道:“拿你自己來換,我得到你,就歸還你們的聖物。”

  ***  ***  ***  ***  ***

  天光已大亮,藿香一個人靜靜地站在河岸邊思索著。

  瑄王讓他們帶回木西魯,他沒有性命之憂,但背部的骨頭有些錯位,恐怕幾年內再也不能動武了。

  那兩名侍衛的武功竟然如此厲害,難怪他有恃無恐。

  木西魯大叔足月雅族最出名的勇士,連他都輕易被對方制伏了,那麼其他的人就算拚盡全力,又有多少勝算可以將白靈石完好無損地奪回來呢?

  腦海中瑄王似笑非笑的表情如鬼魅般糾纏不去,天,她的掌心又痛起來了!

  她攤開手,凝望著那個月牙記號出了神,想不通是怎麼回事。打從那年撿了月靈珠、被烙上這個記號後,她從未有過這種刺痛的感覺——事實上,這個記號若不是眼睛還看得到,她幾乎忘了它的存在。

  唉,要痛就由它吧,反正只是一股隱隱的痛,比起自身的問題,月靈石更是重要百倍。

  該答應他的要求嗎?

  藿香從河岸邊返回時,除了受傷的木西魯,所有的族人都齊齊跪倒在地上。

  千石仰起頭道;“小主人,你千萬不可答應那個九王爺的條件,對我們來說,小主人和聖物一樣珍貴、不分輕重,難道一個人的右眼瞎了,要挖下自己的左眼去放在右眼眶中嗎?”

  她的心猛地被揪緊,“但是你們難道忘了。我們曾對著月神立下誓言,若不取回聖物,我們必須用自己的性命來祭奠天上的神靈。”她也不想答應這種屈辱的要求啊,但她還有別的辦法嗎?

  “小主人,我們沒有忘。我安朵拉只要活著,就一定會記得誓言。烏安朵拉粗聲大氣地插話,“可是無論如何,小主人絕不可用自己去換回白靈石!”

  赤砂站了起來,用手指著天上,“只要到了夜裡,天上的月神一定會護佑我們奪回聖物的。”而他願意用最卑微的姿態守在她身邊。

  她瞥到躺在地上起不了身的木西魯,愁煩地搖了搖頭,“那兩名漢人侍衛的武功高不可測,不過打了一百招就制伏了木西魯大叔,而且王府裡的侍衛還不只他們兩個,就算我們不顧一切地闖進去硬搶,也敵不過他們的。”

  “小主人……”赤砂頹然地跪下,內心滿溢著不甘與妒意。

  所有的族人都悲憤地道:“求小主人不要答應漢人王爺的條件!”

  只有赤烏裡依舊背負著雙手,靜靜地站在一旁。他明白奪回聖物是所有族人背負的重擔,而小主人做出的決定,他沒有權力干涉。

  藿香沒有再說話,她轉過身,微仰起頭。

  因為她美麗的眼眸裡已然流出淚來。

  ***  ***  ***  ***  ***

  客棧裡,段臨海自以為幹了一件最聰明的事,洋洋得意的喝酒作樂,直到收到一封飛鴿傳書。

  他見了信後哭喪著一張臉,冷汗直流。

  來信的是他的長官雲貴總督南懷,在信中指責他太輕率,沒有事先向他通報一聲就擅作主張,將費盡周章得來的寶物輕易交給外人,瑄王雖然是當今太后親出、天子的同母兄弟,受盡尊榮華貴,但人心不足蛇吞象,絕不能保證他就不會對雪麒麟產生貪念。

  南懷在信中更道,倘若瑄王將雪麒麟占為已有,或者貪他們的功勞,以己之名送進邑州,那他們就是白白為他人作嫁了。

  這,這、這……寶物都已留在瑄王的宅邸中,這下叫他如何是好?

  正愁煩時,一個小兵急匆匆地跑進來,湊在他耳邊嘀咕了半天。

  “什麼?!”他驚得從座椅上跳了起來。

  這下真是不得了了!他後悔不該被月雅族那夥蠻子的一箭嚇破了膽,病急亂投醫,把雪麒麟就這麼託付給那個年紀輕輕的九王爺。

  那九王爺居然見了個美貌少女就把魂兒丟了!

  哎喲!可憐他的雪麒麟!

  那個小兵見自家大人急得在原地直打轉,忍不住道:“大人,九王爺都還未娶親呢,恐怕昨天夜裡一看到月雅族那個領頭的小姑娘,那風流性子就上來啦,男人的風流性子一上來,那可就什麼都不管不顧啦。”

  “你淨說些屁話!”他氣得蹦了起來,落下地又直跺腳,“他看上那蠻子小姑娘不要緊,可別把老子我辛辛苦苦弄來的雪麒麟奉上啊!老子我還指望靠它來升官發財呢!”

  “是是是。”小兵急忙討好地點頭,“不過大人別急,小的還聽到一個消息未稟報呢。”

  “什麼?”

  “小的去打探消息的時候,聽九王爺府上的下人說,九王爺命他們今天晚上如果見到月雅族那個領頭的小姑娘,不許阻撓,直接把她帶去他的房裡。

  “小的想,大人乾脆壯一壯膽子,瞞著九王爺,今晚帶人潛進王爺的院子裡守株待兔,只要人一來,大人就先發制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那小妞兒捉住了再說——哎喲!”

  他話還沒說完,右臉頰上就被段臨海狠狠地摑了一記耳光。

  “好哇,我打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王八羔子!”段臨海一捋袖子,氣得渾身發抖,“到時候惹惱九王爺,別說升官發財,就是保住這條老命都成了大問題。你、你這是在幫本撫出主意嗎?你這是想害我!害死我!害死我一家大小!”

  “大人,小的冤枉啊。”可憐的小兵捂著右臉頰直哼哼。

  “大人別忘了自己可是當朝左相的門生啊,就算九王爺真有氣,他也總得看看左相的面子吧。再說,大人到時捉住那個小妞兒,直接把她送給九王爺不就成了?這樣,雪麒麟沒丟,大人既保住了升官發財的機會,九王爺也抱得美人歸,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妙哉,妙哉,果然是好主意啊。

  段臨海樂開了花,立刻變了臉色,“喲,疼不疼?來,本撫給你揉揉——”

  ***  ***  ***  ***  ***

  瑄王府的總管像一陣風似的,跌跌撞撞地跑來稟報,王爺等的人來了!

  “哦?你快帶她進來。”瑄王驚喜地吩咐,說著自己也往大門邁去,想親自去、迎接佳人。

  總管諂媚地咧開老嘴而笑,“老奴已經把人領到外面院子裡了,這就去把她帶進來。”

  等到把那一個美得直讓人咋舌的女孩子請進屋後,他趕緊關門退出。

  九王爺長大後,同其他皇子一樣,先帝在宮外另賜了宅邸居住,他可是從那時起就一直伺候在九王爺身邊的。王爺的脾性他最瞭解,平素雖然看似慵懶、對什麼都不大放在心上,但要是真喜歡了,那就連先帝和當今聖上的旨意都不會在乎,要什麼就非得得到手才行。

  這個美得跟天上月兒一樣的小姑娘,肯定迷了王爺的心。王爺雖然年紀輕輕。卻並不似他那些兄長那般風流,能讓他坐臥不寧、癡癡等在窗邊的女子,這是頭一個。

  藿香忐忑不安地走進屋內,屏息凝神,她那美麗而又盈亮的眼眸眨了又眨,望著眼前俊雅挺拔的身影,有些不知所措。她從來沒有這樣不安過。

  “你很怕我?”瑄王微笑。

  “我沒有。”她倔強地扭開頭。

  “你來了,就代表你答應我的條件,是不是?”他緩緩地走近她,“我等了你整整一天,說實話,我很擔心你會拒絕。”

  他伸手想去撫摸她的發絲,她卻飛快地退開。

  “我來見你,並不代表我非得答應不可。”一陣夜風溜進窗縫,擾得燭火搖曳不定,藿香的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倨傲的看向他,“有個問題你要先回答我。”

  他玩味地收回手,負於身後,揚唇道;“好,你問。”

  “昨晚和我一同前來的,那個赤色眉毛的年輕人,是不是被你手下的侍衛抓住了?”

  當她一做出決定後,赤砂像發狂似的說要找瑄王理論,眾人攔不住他,也不知他上哪了。等了大半個晚上也不見他歸來,赤烏裡推想,他八成是獨自找上瑄王府來,讓人給抓住了。

  他點頭,“是,他被關進了石牢裡。”

  “你們傷了他?”藿香的聲音顯得有些急躁。赤砂是她兒時的夥伴、忠誠的屬下,她把他當作自己的兄長,不希望他為了她而受到傷害。

  “你很在乎他?”他倏然斂下臉來,冷冷地問。

  她沒有回答他,卻道:“放了他,並且答應歸還我們的聖物,我就把自己交給你。”

  “怎麼?他也是讓你答應我的一個理由?”

  見她不說話,他的臉色變得很冷,他努力說服自己,讓他不高興的是她該死的冷淡,而非那股莫名其妙的醋意。

  他猛地站起步至門口,大力打開門,喝道:“來人!”

  “王爺,出了什麼事?”總管連滾帶爬地跑過來。

  “孤順和孤泰呢?”

  見到本該軟玉溫香抱在懷的主子似乎發了脾氣,總管嚇得趕忙伏倒在地,一邊在心裡犯嘀咕一邊回話,“先前王爺不是吩咐了嗎?這屋子的周圍不許有人,連院子裡也不許有,所以孤順和孤泰就守在院子外面呢,王爺這是——”

  瑄王吸了一口氣,“你去告訴他們,去給我把關在石牢真的那個赤眉年輕人放了!”

  “那怎麼行?”總管吃了一驚,“那傢伙居然敢冒犯王爺,舉著把破刀喊打喊殺的,要論起罪來,那是誅九族都不為過啊!”

  “我叫你去就去,我的事還用你來置喙嗎?!”

  “是是是……老奴這就叫孤順他們放人。”

  可憐的總管嚇得連路都走不好,跌了幾個踉蹌,瑄王看著他狼狽的身影消失,卻仍負手站在階前。他又深吸了一口氣,仰頭看天幕上皎潔無瑕的明月,勉強把心中的無明火壓抑下去。

  好了,她的兩個要求他都已答應,那麼從今晚開始,他就會讓她完完全全地屬於他!她的心裡只能存有他一個人!

  他轉過身來,神情恢復平靜地審視著她,“你聽見我剛才下的命令吧?”

  藿香點點頭,“是的。”

  “很好,那麼你現在——”

  “我……我答應你。”她輕輕地道。

  他揚起唇角,似笑非笑,向她招招手,“你過來,過來我身邊。”

  她水潤的雙眼出現遲疑。她想起上次和他靠得好近時,那樣不像自己的自己,她很不安。

  “香兒……香兒……”他咀嚼著她的名,就像在品味一道佳餚,讓他回味無窮。

  不待她完全走近,他就已忍不住伸長手一把將嬌軀攬入懷中,俯首湊在她耳畔嗅了嗅,聲音低啞地道:“告訴我,你爹娘會給你取這個名字,是因為你身上這股好聞的香氣嗎?”

  藿香只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渾身亦變得無力,那是她生命中從未曾領略過的。

  她僵直了背,費力地回答,“是的……不過名字是族裡的一個長老取的。”

  “香兒,你的背繃得太緊了。”他有些失笑,一邊說一邊輕柔地撫摸懷中人兒的背部,“我可不要你把我當成是一隻大老虎。”

  孰料她卻認真地道;“我不怕老虎。去年開春,我和族人們一起去打獵,我阿爸親手教我射殺了一隻,後來我把虎皮送給了族裡最年長的一位母親。”

  瑄王不由得一怔。“那你怕什麼?”

  他一手摟著她,另一隻手輕輕地撫上她嬌嫩無瑕的臉頰。

  藿香睜大眼,在燭光下和他對視,然後,她輕咬了咬下唇,移開眼才道:“你這樣抱著我,讓我有些害怕。”

  “真是小傻瓜。”他的目光在霎時變得幽黯。

  他不允許她避開自己,強硬又輕柔地執起她小巧的下顎,逼她與自己對視。

  “從今晚開始,你的一切都將屬於本王,我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想要得到你,像這樣區區的擁抱,又怎麼滿足得了我的胃口?”

  他的話加深了她的懼意。

  她完全不明白除了擁抱外,他還想做什麼。

  身體突然被他打橫抱了起來,她慌亂無措地摟住他的脖頸,直到他抱著她轉入內室,把她放在一張貴妃榻上。內屋沒有燭火,只有如水的月光從窗外傾瀉而入,盈滿一室幽涼。

  “我們……”她半撐起身子,柔軟的胸膛起伏不止。

  “別急,夜還很長呢。”瑄王揚唇淺笑,話語裡帶著一絲邪氣。

  說罷,他俯首吻住她。

  她青澀的回應讓他欣喜若狂,這吻恍若一泓潔淨無垢的山泉,甘冽的滋味讓他完全沉溺於其中,久久不願停息。

  他坐在貴妃榻的一側,把嬌軀摟在懷裡,唇舌纏綿間,情不自禁地騰出另一隻手來擠入她纖薄的衣衫中。

  他的舉動加深了她的慌亂,她只覺渾身發燙,完全不知所措,不自覺的主動地把身體更偎向他的懷中,只求他不要再折磨她了。

  “不要……”她生於這天地以來,還是第一次以這般柔弱的姿態開口求人。

  但她低軟無力的話語反而讓他欲罷不能,“我等不及了,香兒……”

  他不耐地抽出手,解開她衣衫上的扣子,“你明知我想要你,我已經等了整整一天。”

  豈料他才剛解開兩顆用翡翠磨成的衣扣,窗外就傳來兵刃相碰的聲音,接著是孤順的大喝聲——

  “你們是誰?居然敢潛入九王爺的府邸,你們是活膩了嗎?”

  來著回應道;“孤統領,你別著惱,小的是奉了我家段大人的命令,裡面那小妞兒是蛇蠍心腸,她為了雪麒麟是鐵了心了,小的正是拚死趕來保護九王爺的。”

  混賬!瑄王的怒氣猛然沖臨到頂點。

  在這種時刻被擾,讓他恨不得下令殺光外面所有的人!

  “出了什麼事?”藿香本已迷亂的心神也回復過來,她在他懷中撐身坐起,轉頭望向窗外,一眼就認出外面庭院中,領頭的那一個是該死的段臨海。

  “香兒,你別管,在這等我,我去叫他們都滾開。”

  他將她摟回,隨手扯過邊上的絲被,想蓋住春光外泄的嬌軀,卻被她猛地推開。

  “你騙我?!”

  藿香美麗的眼眸在轉瞬間充斥著濃濃的敵意,她羞憤交加,不再相信眼前這個讓她意亂情迷的男子。

  “你跟段臨海那個狗官串通一氣來騙我!你讓我來見你,不是真心想把聖物交還給我們,只是想設計抓住我,然後逼迫我的族人就此甘休,是不是?”

  “香兒,你胡說什麼?”他不禁大為懊惱。

  “我沒有胡說,”她心痛地掩住自己的衣襟,盈盈的目光帶著怒意直視著他,“這是你設下的圈套,你既想白白得到我,又不願歸還白靈石!”

  “香兒——”一時之間情勢陡變,讓他不知該怎樣為自己辯白,而屋外不休的爭執聲更是讓他的胸膛內狂肆地燃起了一把火。

  她緊咬下唇,悲憤地道:“放我走,你如果強要我,我寧願咬舌而死。”

  “你——”瑄王望著她,無奈之下,只得先妥協,“好,我答應你,今晚絕不會再強迫你。”

  “那麼你放我走。”她堅持道。

  他搖搖頭,“這輩子我是不可能放開你了。”

  說完,不只藿香怔在當場,連瑄王自己都愣住了。

  他甚至都還沒真正得到她呢!這股對她的執著卻來得理所當然和確定。

  牽起她的手,他領著她走出屋去。

  他立在階前冷冷地掃視眾人,不耐煩地一揮手,喝斥道:“通通讓開,傳本王的令,任何人都不得傷害她一絲一毫!”

  藿香見到一院子的人氣得怒瞪他一眼,手上巧勁一施掙開他,身形幾個跳縱上了屋簷。

  她回過頭來丟了一句,“你們漢人真卑鄙!”

  孤順等人想追上去,卻讓主子給制止。

  “別追了,雪麒麟還在我這,她會回來的。倒是你……”雙眸射出暴怒目光,瑄王恨恨地看向仍然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段臨海。“你的膽子可真大啊!”

第三章
  砰的一聲,又一個茶碗砸過來!

  裡面滾燙的茶湯撲頭蓋臉地濺了段臨海一臉。

  瑄王發了半天的脾氣,茶碗也砸碎了五六個,段臨海的臉上、官服官帽上早已是濕漉漉的一片,泡開的碧綠色茶葉黏在他的鬍鬚上,他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但他跪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瑄王發洩過一陣,陰沉沉的目光此際直盯著段臨海,“你自己說,是誰給你的膽子,讓你敢來壞本王的好事?”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他嚇得魂兒都快沒了。

  “你不就是想升官發財,不就是一尊雪麒麟,有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嗎?!”瑄王冷哼了一聲,“本王答應的事絕對會做到,你以為我把雪麒麟歸還給他們,對你就沒法交代了?哼!你也不想想,只要我再另外替你呈送上一樣寶物,外加在皇兄和母后面前適時地誇讚幾句,你想討個賞還不容易?何必非要拘泥在那一尊雪麒麟上?!”

  “真、真的?”段臨海一聽就樂到不行,居然忘了此刻瑄王還在氣頭上。

  他的一張老臉笑開了花,立刻向前膝行幾步,直起身來搓著手。

  “真是下官莽撞了,王爺有此打算,若早些跟下官知會一聲,下官感激王爺還來不及呢,這事論起來——”啪的一聲,他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個耳光,轉眼又哭求著,“都怨下官犯糊塗,聽信一個混賬東西的餿主意,還求王爺消氣吧。”

  他昏了頭,伸手想攀上瑄王的膝,孰料卻被一腳踢翻在地。

  “滾開!我最看不慣你們這種低三下四的賤樣!你既然壞了我的事,還有臉再求饒?”瑄王氣得拂袖站了起來,聲色俱厲地道:“段臨海,你好歹是一個從二品的巡撫,堂堂的封疆大吏,怎麼遇事就只會一跪二叩三討饒?可歎呐,若都是如你這般的大官在外面當差,就憑眼下這副令人生厭的德行,你們還配替我皇兄固守一方疆土嗎?”

  “王、王爺——”段臨海打了個冷顫,倚在身後的一張紫檀木椅上軟成了一灘泥。

  “你給我滾!”

  砰的一聲,瑄王又把新端上來的一杯茶砸向他,餘怒未消地逕自掀簾步入內室去。留下段臨海在室中呆呆地坐了半晌,直到總管進來,命兩個小廝合力把他扶了出去。

  “好啦,段大人,你回去吧,回你的雲南去吧。”總管在大門口歎了一口氣,“雖然我看你也怪可憐的,不過王爺在盛怒之中,你討再多的饒也都沒用。”

  “那我——”段臨海一想又打了個冷顫,“那、那、那本撫的前程……難道就這麼完啦?”

  “不就進貢一樣寶貝嘛,你還指望著靠它升到天上去?”總管有些不耐煩了,“再說如今王爺發了那麼大的火,甭說你的前程了,我們這一大屋子的人還得怨你呢,這可真是遭了池魚之殃!”

  “總管,可我——”他現在的模樣是如喪考妣。

  “好啦好啦,你不如回去寫個謝罪摺子吧。”總管說完,就命人關上了大門。

  段臨海只得失魂落魄地上了轎,豈料才走到半路,卻突然聽到前後四個轎夫奮發出一記悶哼聲,隨後一根木棒伸進轎中,對著他的後腦勺重重一擊,他立時失了知覺。

  ***  ***  ***  ***  ***

  “小主人,我們把段臨海這個漢人狗官捉來了!”安朵拉快活地跑進來大嚷。

  “什麼?!”藿香吃驚地站了起來。

  “小主人,你看!”他豪爽地大笑著,手大力一揮,族裡的一對雙胞胎兄弟就合力把已經昏死過去的段臨海拖了進來。

  除了藿香和赤烏裡,帳篷內的族人都歡喜地睜大了眼,嘖嘖稱讚。

  “你們——”她的目光盯在段臨海的臉上,心中卻舉棋不定起來。她背轉身,掩飾自己的心不在焉,痛恨自己為什麼仍對昨晚的事、仍對那個漢人的九王爺耿耿于懷!

  她恨他詭計多端欺騙了自己,更恨自己為他而心痛。

  “小主人,”安朵拉大步流星地走王她身後,拱手道:“這個狗賊死一萬次也不足惜,請小主人一聲令下,讓我們大家一起往他身上砍,把他活活砍死!”

    這話驚醒了段臨海,他嚇得在地上直打哆嗦,“你、你們這群蠻子,本撫乃堂堂的朝廷命官、封疆大吏,代……代天子司牧雲南一省,你、你們要是敢往父母官身上動刀,本本、本撫就要治你們一個‘大不敬’!”

  “呸!”安朵拉一聽就怒火中燒,往他臉上吐了一大口口水,“我們月雅族人靠自己養活自己,跟漢人從來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們的王道,我們不遵!”

  “你、你——”段臨海狼狽至極。

  安朵拉又狠狠地踢了他一腳,“再囉唆,小心老子一刀把你劈成兩半!”

  “夠了!安朵拉。”藿香擺手阻止他,“這個人現在殺不得。”

  “為什麼?”他不解。

  帳裡的族人們也都面露疑惑。

  她還沒說話,赤烏裡卻先代她開口道:“我們的聖物已不在他手裡,應當用他去交換聖物。”

  “是,我正是此意。”她點頭。

  “但是——”安朵拉猶有滿腔的怒氣未發洩,“主人,這樣太便宜他了。”

  藿香冷冷地搖搖頭,“不,對他這種人我當然不會心軟。我們先用他換回聖物,然後再找機會,捉他回來祭奠天上的神靈。”

  “好,小主人英明!”所有的族人都贊同。

  她轉身對一旁的千石道;“千石,你的箭術最好,現在我要你去一趟那位九王爺的府邸,把我寫的信射進去讓他們知道。”

  千石一拱手,“是,小主人。”

  等她寫完信,千石立刻背負上箭筒,整裝待發。他把小主人的信揣進了懷裡,隨即躍上一匹烏黑的駿馬飛馳出去。

  接下來段臨海可是倒了大黴——

  雖然性命暫時保住了,但月雅族的族人連日來對他的痛恨卻難消,大家商議好,把他綁在外面的一棵大樹上,派人狠狠地鞭打一二十下,直打得他皮開肉綻,幾度昏死過去。

  大家圍在外面看熱鬧,邊看邊罵得過癮!唯有藿香一個人悶悶不樂地留在帳篷裡。看見那狗官遭受懲罰,她的心中卻沒有那份該有的痛快感。她始終難以釋懷昨夜的事。

  他,也是漢人的高官……難道漢人的高宮顯貴都是這樣讓人不足信的嗎?

  還有那個吻、他溫柔的撫觸……老天,她猛一皺眉,不解地看著突然又發疼的手心。

  呆望了好一會,她有些明白了,只要一想到他,她的月牙記號就會疼痛起來。

  但,為什麼呢?

  約莫兩炷香的時間後,千石回來了。

  “小主人。”他一躍下馬就跑進帳篷中,邊跑邊從懷中掏出一封雪白的信箋,

  “這是那位九王爺派人回射出來的信。”

  藿香接過來一看完,嬌靨泛白地跌坐回扶椅上。

  他仍然要她用自己換回白靈石!

  “小主人,怎麼樣?”族人們此刻全都聚攏回帳裡。

  她掃視了眾人一眼,神情複雜。“……他不肯。”思量片刻,她緩緩地開口,

  “他說段臨海這個人對他沒有任何價值,要想換回聖物,除非——”

  “我知道了。”心直口快的安朵拉急切地插話,“主人,那個該死的九王爺,是不是仍要小主人用自己去交換聖物?”

  此語一出,帳內譁然。

  而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因為昨晚的教訓,赤砂一直在苦苦隱忍著,但他握著彎刀的手指卻已繃得雪白。聽到安朵拉的話,他再也忍不了了,突地亮光一閃,他揮動彎刀,用鋒芒劈開人群,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咬牙切齒地道——

  “如果小主人答應他,就先用這柄刀取了我的性命吧!赤砂心裡只有小主人,絕不能忍受……忍受……小主人為了聖物倒向其他男人的懷裡!”他把刀舉高呈在藿香的面前。

  所有的人都被這一幕嚇得噤聲不語。

  藿香深吸一口氣,逼自己硬起心腸道:“阿圖、安朵拉,把赤砂給我綁起來,沒有我的命令,絕不許私下放開他。”

  她一拂袖,冷冷地站起身來,“如果他再幹出蠢事,我拿你們兩個是問!”

  “小主人——”

  她不讓眾人求情,轉過身來,不疾不徐地對千石交代。“你再把這一封信射進去,他如果爽快地答應,今天晚上,大家就可以拔營回雲南了。”

  “小主人?”他聽不明白。

  她略顯疲倦地一揮手,“你現在就去吧,快些把他的回復告訴我。”

  千石無奈,只得重新上馬飛馳出樹林。

  馬蹄聲卻像把藿香的神魂都帶走了一般,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直至千石的身影在暮靄中消失不見。

  腦中不斷浮現過往美好的回憶,西坼山上那些歡淌的溪流、漫山的花草,山谷平原裡那成群的牛羊……那是把她哺育長大的故鄉……然而過了今晚,她卻極有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她在信中告訴瑄王,如果他不帶一兵一卒,獨自一個人去城外西郊的野林,並且帶上白靈石,那麼,待她的族人拿回聖物,踏上歸鄉的路程後,她會留下來,一輩子成為他的女人。

  當一輪明月初升之時,瑄王果然依約來了。

  他獨自一人,策馬緩緩而行,一身雪白華貴的衣衫,神態優雅從容。

  藿香卻是心如擂鼓。有那麼一刻,她情願他不要來赴這個約,以保留她的自由之身。

  “小主人,他來了。”千石道。小主人只讓他跟著來,其他的族人都留在樹林裡。

  情勢已由不得她。她的心顫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瑄王躍下馬,解下綁在馬背上的一個包袱,取出那個燙金雕花的木盒。

  “裡面就是你們的聖物,不過……”他頓了一頓,“如今它已經不再是一塊石頭。”

  “什麼?”她吃了一驚。

  “你們自己看吧。”他打開盒蓋。

  頓時,那一尊通體披著白玉鱗甲的雪麒鱗顯露在黑沉沉的夜色中。

  “段臨海託付給本王時,它已是這般模樣。他要拿它獻給我母后,說雕成麒瞬更增吉祥。”

  藿香只覺腦申嗡嗡作響,不敢置信。

  長老們說,白靈石沉在月雅湖中幾百年,族人們世代信奉守護著,未敢動它分毫,如今落到段臨海那個狗官手裡不過十數天,居然就面目全非!

  她勉強穩住心神,轉頭對千石吩咐,“你帶回去交給赤烏裡保管,然後讓大家連夜起程回雲南。”

  他大為緊張,“那小主人你呢?”

  她垂下眼,故意用冰冷的語音道:“我已經交代過你了,聖物歸來的時刻,我也該兌現自己許下的諾言。你……你代我向我阿爸說,藿香不是個好女兒,讓阿爸他不要掛念我。”

  說完,她抬起眼來,輕輕推了他一把,“去吧。”

  瑄王卻道:“慢著,我還有一個條件。”

  “什麼?”她頓時有些心慌,既怕他反悔,又情願他反悔。

  他一揚手指了指樹林的東南方,“香兒,讓你的族人把段臨海放了吧,他終究是朝廷命官,你們如果魯莽殺了他,釀出災禍,那我在皇兄面前也保不全你們。”

  藿香一咬牙,又對千石交代,“放了段臨海,然後催大家儘快起程。”

  “小主人——”千石的心裡很不好受,眼下的境地讓這個堅強的漢子都快進出眼淚了,但他無計可施,只得狠心拱手道;“是,屬下明白。”

  言訖,他從瑄王手裡接過木盒,一躍而上自己的烏駒。

  ***  ***  ***  ***  ***

  段臨海狼狽不堪地逃了回去。

  他恨極了,一路上只想著回到雲南後要帶兵把月雅族所在的西坼山鏟平!還要把山頂上的月雅湖填滿,再把月雅族的男女老少一個不少地捉起來,全部發配邊疆充軍,整死他們!

  “大人,您回來了!”幾個兵卒看到自家大人的狼狽相,想笑又不敢笑,趕緊迎上前去。

  “他媽的,老子還沒死,當然回得來!”他忍著背上的劇痛,一瘸一拐地走進客棧大堂,恨恨地大罵出聲。

  “大人——”那個出過主意的小兵也迎了過來。

  “都是你這狼心狗肺的小王八蛋!”段臨海一瞅見他就氣不打一處來,掄起手掌狠狠地摑下,“看你給本撫出的什麼餿主意!本撫要不是帶兵潛入九王爺的宅院裡,也不會惹得九王爺雷霆大怒,你他媽曉得什麼呀?王爺他本來要另換一樣寶物幫本撫呈上去的,哎喲……”

  他一屁股坐在木凳上,可後背一觸到桌沿就鑽心地疼。

  “快!快!快給本撫找幾個大夫來!”

  三五個小兵急匆匆地奔出了客棧。

  然後他叫來隨行的一個師爺,讓他寫信告知雲貴總督南懷,把所有的事源源本本地呈上去。

  飛鴿傳信以後,他摸著鬍子想了一會兒,越想越氣,忍不住又罵將起來。

  “老子不能便宜他們,白白挨那三十鞭。哼!那蠻子小姑娘以為躺在九王爺身下承歡幾個晚上,就可以換回雪麒麟,哎喲……”他摸著已被打爛的後背,痛得咬牙切齒,“老子、老子絕不能如了他們的意!”

  “大人,”身旁的師爺沉吟道:“如今九王爺心有所屬,必定會插手這件事。大人又已經礙了他的眼,即使不解氣,又能怎麼辦呢?”

  “呸!”段臨海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我非要讓那蠻子小姑娘白獻了身,讓他們賠了夫人又折兵,空歡喜一場!哼,否則難消本撫心頭之恨!”

  “那……只有走一著險棋了。”

  “說!”他睜大眼。

  “命人快馬去都城報喜。”

  “報喜?”段臨海一臉狐疑,“老子的雪麒麟都被九王爺當人情送還給那幫蠻子了,還報什麼喜?”

  師爺微微一笑,“正是雪麒麟沒了,才要加緊去報喜。”

  他更不懂了,“那到時聖上問我要寶物看,本撫怎麼辦?”

  “大人,在恭賀太后五十大壽的摺子裡就得把原因都稟明,實話實說。一來,咱們可以突顯寶物的希罕,說大人怕路上有所閃失,所以親自護送至辰州境內;二來,還可推脫責任,表示恰巧在辰州遇上九王爺,而大人實在是因政務繁忙,便托九王爺把寶物帶回邑州。這摺子一旦遞到聖上的禦案上,到時看不看得到雪麒麟,責任可就全在九王爺身上啦,大人唯有一片忠心侍君,何罪之有?”

  “好好!”段臨海猛地灌下一杯剛才夥計拿來的竹葉青,露出一臉猙獰笑意。“誰擋著老子升官發財的路,老子也不讓他好過!九王爺又怎麼樣?他小子要是被美色迷昏了頭,惹惱了他那個皇帝哥哥,照樣有苦頭吃!嘿嘿!”

  當下他立刻要師爺將摺子擬好,派人快馬加鞭送至邑州。

  ***  ***  ***  ***  ***

  一路上,藿香與瑄王共乘一騎。她坐在他身後,馬上顛簸,她只能抓著他的衣角穩住自己,幾次都差點摔下馬去。

  他歎了口氣,終於忍不住地抓過她的手,讓她環著自己結實的腰杆。

  “你就那麼討厭我嗎?”

  臉貼著他寬厚的背,她誠實的搖搖頭,“我不討厭你,但是我很氣你這樣要脅我。”

  他讓馬匹奔勢慢了下來,臉微側的轉看她,“我不是要脅你,這是談條件。”

  “對我來說,這就是要脅。”

  健臂一展,將她攬至身前,眼睛和她的相對,驀地,他在她眼中發現一抹防備的眸光、不禁蹙起眉,“你在怕我嗎?香兒。”

  “怕?!”她又搖頭,“我阿爸常說,我是我們月雅族最勇敢的女孩,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能讓我害怕。”

  “很好,因為我不要你怕我。”

  她哼了哼,轉開眼去,不再理他的看著天上的月亮,兀自唱起歌來。

  “天上的月娘臉圓圓,地上的娃呀眼圓圓,天上的月光光啊,地上的娃呀想親娘……”

  她唱了幾句後,歌聲突然頓住了,瑄王疑惑地開口。

  “怎麼了?很好聽呀,怎麼不繼續唱?”

  她乾笑,話音裡多了絲勉強壓抑的哽咽。“小時候,我要是生氣或不開心的時候,我阿爸老是會唱這首歌哄我……”

  藿香深吸口氣,告訴自己,既然已經作了決定,她就得對自己的承諾負責,收起那些孩子氣的情緒吧,她要自己往好處想,也許,這個漢人王爺很快就會厭倦她,說什麼一輩都只是嚇唬她的,她很快就能回到西坼山上見到美麗的月雅湖……

  “天上的月娘臉圓圓,呃,地上的娃娃呀眼圓圓……”

  這五音不全的可怕歌聲是來自……

  她猛地轉頭一看,就見瑄王微紅著一張俊臉,零零落落的唱起她剛才唱過的歌謠。

  “……天上的月光光啊,地上的娃呀想親娘……呃,接下來是什麼?你剛剛沒唱完吧?”

  她噗哧笑了出來,“你唱歌好難聽。”

  “沒辦法,有人說在生我的氣呀,本王只好獻‘聲’以博佳人一笑。”見她笑了,他一顆提得高高的心才放下,“天上的月娘臉尖尖,地上的姑娘心慌慌……”

  若要說他這九王爺從頭頂到腳底有什麼不完美的地方,大概就是數唱歌這一項了,反正本來就不是他的強項,他乾脆豁出去的胡唱一通,見她笑得越開心,他唱得越起勁,到後來簡直是用吼的了。

  “天上的月娘臉扁扁,地上的……地上的……”他咧嘴跟著她笑,聲音轉而輕柔低喃,“地上的香兒好美。”

  感受到他專注的目光,她慢慢的止住了笑,回視著他,他也看著她,連馬兒在王府前停了腳步,他們都渾然未覺。

  瑄王拾起手,撫著她紅豔迷人的唇,黑眸微斂,低下頭就著月光吻上了她。

  “唔……”

  藿香忍不住握緊拳,她的腦門裡亂哄哄,掌心裡熱烘烘,除了他的熱度,她什麼都無法想,什麼都感受不到。

  “王爺,你回來……呃,糟了。”聽到門口似乎有馬蹄聲,出來查看的總管冒失出聲,看到自己打擾主子的好事,他真恨不得咬掉惹禍的舌頭。

  但瑄王不理會他,始終吻著藿香,懷抱著她,腳下腰上使勁一蹬就躍下馬。抱著佳人逕自步入府中。

  總管看得瞠目結舌,不只因為瑄王展現的下馬美技,更是為了這麼……“傷風敗俗”的一幕。這個蠻子姑娘果然不簡單,才讓九王爺失控成這樣。

  直到進了臥寢之門,他還是沒離開她的唇。

  她的滋味是如此美好,百花和她相比都失去芬芳。她是毒,讓人一沾就捨不得放。

  將她放在臥鋪上,瑄王急切的褪去她的衣裳,許是冷意侵襲,藿香突然睜開了眼。

  “我……”

  他吻吻她的發,吻吻她的鼻,“放心交給我,嗯?”

  她仍是不安,用手擋住他四處侵犯的薄唇。“可是……”

  他卻抓起她的手,親了親,她感覺到來自月牙記號的一陣歡愉酥麻,禁不住地嚶嚀一聲,弓起身子朝他更接近。

  瑄王發覺了她的反應,試探的以白牙輕嚿她的掌心,她呀的一聲,渾身微顫。

  “香兒,你喜歡我這樣嗎?”他伸出舌,舔著她手心裡的月牙記號,順勢含住她胸前的嬌柔。

  “啊——”

  一陣奇異芳香竄入鼻間,他的舌尖舐過她胸前的薄汗。古人說,香汗淋漓,他今天終於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香兒,你好香,香得我好想吃了你……”

  嬌膩的白玉美軀誘惑著他,欲望一截截的升高,他再也忍耐不了,確認她已準備好之後,放縱的讓自己的勃發侵入了她……

  在律動中,藿香媚眼如絲,她看見自己手心中的月牙似是發著熒熒紅光,慢慢盈滿成一個完整的圓。

  激情過後,一室的歡愛氣息仍彌漫。

  “香兒,再過幾日,我要帶你回邑州。”瑄王正躺著,他俊美的面容上顯出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心滿意足。

  春宵帳內暖,藿香的頰上泛出暈紅,明亮的眼眸浮上一層水霧。

  她原本是個很堅強的女孩子,現在卻變得似春草一般柔弱。她伏在他的胸前,神情迷蒙,只覺渾身虛軟無力,卻又不禁細細回味著歡愉時的種種。

  他微側過身,把懷中的嬌軀摟得更緊,撥開她面上幾縷已被汗濕的秀髮,親了親粉雪似的額際,柔聲地問道:“告訴我,你方才在我懷中,心裡可否有一絲的痛苦?”

  她沒有答話,只是微仰首,看著帶給她初次歡愛的男子,澄澈而平靜的目光竟讓他無法揣度。然後,她便側過頭,偎入他懷中。

  “香兒。”他不肯放棄。翻轉身,重新把她壓在身下,那一對如點漆般的眸子對上她的,“我要你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一輩子留在本王的身邊,你真的願意?”

  “那是我的誓言。”她卻轉開眼。

  “我不要誓言,人在指天發誓的時候,大都是迫於無奈的。香兒,我想要你的心。”瑄王在她耳畔低歎。

  他的柔聲低語,不啻是天邊的滾雷,霎時震撼了她的心。

  藿香吸了一口氣,才道:“我們族裡的長老曾說,山泉流淌過的土地,會開放出美如雲霞的花朵,但那是需要幾十個日日夜夜的……沒有會在一夜之間結成的果實。”

  “好,本王願意做那道山泉。”他認同地揚起了唇角,“總有一天,我要徹底贏得你的心。到那時,縱然你曾發下的誓言冰消瓦解,你也絕不會再留戀你的故鄉了。”

  會有那麼一天嗎?此時此刻,她著實不願想家鄉的事來破壞氣氛。

  於是她轉移話題的忽然道;“你們……漢人的皇帝是姓衛?那你呢?”

  他笑了,“本朝的王姓乃是衛,我自然也姓衛,單名一個天字。”

  “衛天?”她好奇地輕輕喚了一遍。

  聽在他耳裡,只覺這是世間最美妙的聲音。

  他親了親她的唇,含笑道:“等我們回到了都城,你不可以隨意這樣叫我,本朝的祖制甚嚴,一切講究禮法,我的身分是親王,你是不可以直呼名諱的。”

  見懷中的她似懂非懂地頜首,他又笑著解釋。

  “雖然我絕不會怪罪你,但好事之徒和頑固守舊的老傢伙有很多,若是被他們逮著了把柄,不免有一大堆的麻煩。”

  漢人真是奇怪,他們月雅族的人就不會這樣……唉,她真的不想想起家鄉的事的,然而此時此刻,她還是忍不住想起赤烏裡他們。

  他們……都已起程上路了吧,眼下,他們出辰州境內了嗎?

  瑄王察覺到她的異樣,擁緊她柔聲地問:“香兒,你是否在擔心你的族人?”

  “你真像我肚裡的蛔蟲呢,這都讓你猜著。”她咕噥著。

  他倏地一翻身,又回到她身體裡,戲謔的說:“是呀,你怎麼知道,本王最喜歡做你身體裡的‘蟲’了。”說完,他還故意動了動。

  藿香紅了臉,好氣又好笑地喘息一聲,“你……你不要亂動啦,你怎麼都不會累啊?”

  他親了親她雪頸,“你是強力春藥,存心來榨光我的。”

  她白他一眼,嬌嗔的說:“貧嘴,啊……”

  他輕輕退了出去,不想讓初經人事的她累壞了,此舉引來敏感的她一陣輕顫,呼吸又急促了。

  “別這樣叫,當心我又再要你一次。”

  她討饒著轉移了話題,“那我問你,段臨海……他會甘休嗎?”她有些不安的問。

  “我料定他不敢的。”瑄王安撫她,“我既然得到了你,他也就該知道,你們族人的事我不會放任不管,他沒那麼大的膽子敢一而再地悖我的意。”

  他皺了皺眉,“我們一定要提到那個人嗎?多殺風景啊。”說完,他將她摟緊了些,讓她枕在自己的胸膛上。

  藿香埋在他懷中,感受著他的體溫,不禁低低地問著他,“你為什麼非要我不可?”

  他揚起一抹好看笑容,滿足地輕嗅著她的發香,“因為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你的身影便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上,我雖然不太相信一見傾心這種話,但是你……”

  他頓了一頓又道;“讓我不得不相信。”

  “一見鍾情嗎……”

  她回想自己見到他的感覺,好像……也是這樣的感覺……

  “噢……”她的手又痛了。

  “怎麼了?”

  她抬起手來一看,激情時的滿月記號不知何時變回原本的月牙記號,“我心裡一想到你的時候,這裡就會痛。”

  他不舍的拉過她的手審視,“沒受傷呀!”他吻了一下,“還是很痛嗎?”

  她搖搖頭,小小聲不好意思的說;“你親它的時候,就不痛了。”

  他再親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一直親到她閉眼沉入夢鄉,他才嘴角含笑的跟著她睡去。

第四章
  三日後,瑄王動身回都城邑州。

  “快快快,把這些裝上!”總管滿院奔走,呼喝著下人們裝載行囊、置備馬匹車輛。

  孤順、孤泰等幾個侍衛則心無旁騖的在距離主子十余步遠的地方前後守護著。

  “香兒,來。”瑄王牽過藿香的手,想扶她上馬車。

  此時,長街上突然揚起一股煙塵,三匹白馬響著金鈴直奔瑄王的宅邸而來。

  “九王爺、九王爺,聖上的旨意來啦!”當先一騎,是個身形瘦小的少年,面目十分白淨。他一下馬就喜孜孜地跑進大門叫嚷。

  瑄王吃了一驚,“滿祿,你怎麼來了?”此刻他應該在瑤光殿伺候在皇兄身邊吧。

  小太監笑嘻嘻地道:“九王爺,奴才這回可是口銜上諭,晝夜兼程趕來的。”

  說罷,他不得不先斂下臉來,一板一眼地續道:“聖上說,雲南巡撫段臨海體恤朕的孝心,特意尋來雪麒麟以為太后五十大壽的賀禮,朕心甚慰,不愧是左相的得意門生,政績卓異,想得又妥帖周到。至於九王爺,聖上勸你不要太過懶散,既然答應替人家把賀禮捎來,就應儘早回到邑州,也免得太后掛念。”

  宣完上諭,滿祿又恢復嘻皮笑臉的神色,“喲,九王爺,您這是正準備回去了呀?那敢情好。”

  “那個混賬東西!”瑄王聽完後卻氣得拂袖站了起來。

  好個段臨海,越來越有出息了,居然敢把雪麒麟的事直接捅到皇兄那裡!

  滿祿嚇了一大跳,“王爺?”

  他回過神來,只得先壓抑住怒氣,躬身回道:“是,臣弟知道了。”

  滿祿不安地搓搓手,“九王爺,可是出了什麼差池?”

  瑄王看了他一眼,不耐地一揮手,“你回去吧,本王心裡有數了。”

  他冷冷地看著滿祿他們三人先行離開後,才轉過身對藿香道:“香兒,我們也上路吧。”

  馬車不緊不慢地走在寬闊的宮道上。

  侍衛王重和阮奔兩騎當先,孤順和孤泰一左一右護在馬車的兩側,而總管和其餘的僕婦下人們則分乘在後面的幾輛馬車和馬匹上。走了半天,一路平靜無事。

  “香兒,到我懷裡來——”瑄王懶洋洋地倚在一個團龍繡花的靠枕上,向身邊的她招招手。

  藿香依言乖巧地偎進他的懷裡,任由他撫弄著自己的發絲,可不到一會兒,又忍不住撐身起來,皺著眉道:“既然你們的皇帝已經知道了這件事,那聖物……皇帝會派兵追討回去嗎?”

  聞言,他一想起段臨海就滿肚子火,“那個蠢材!他為了討份上賞,跟雪麒鱗死杠上了!”

  他曲起一條腿也坐了起來,一手擱在膝上,一手隨意在她粉頰上輕輕觸撫。

  “香兒,你別擔心,我既然答應了你,就絕不會讓你的聖物再出差池。”

  說罷,他把她擁入懷中,滿足地歎息道:“再說我皇兄也不是小氣的人,他富甲天下,又怎會為了小小一尊雪麒麟而勞師動眾?”

  “但是——”她仍有憂慮。

  “好啦!你的人在我懷裡,卻滿腦子想著你的族人和聖物。”他有些懊惱和嫉妒,突然把她壓倒在車廂內的軟墊上,扣住她雪藕般的手臂不讓她動彈,眸色轉瞬變得幽深,壓低聲道:“此刻若不是在行路途中,本王真恨不得再要你一次。”

  “你——”她的臉頰霎時染上一抹飛紅。

  他們起身得晚,天光大亮的時候,他和她還在床榻之上纏綿。

  她羞怯的神情加深了他的欲念,壓抑不住內心的衝動,捨不得再置一詞,他直接俯首吻住了身下女孩兒那如蓓蕾般美麗嬌嫩的唇瓣。

  這三日裡他一直纏著她,總是半誘哄半霸道的,她香軟的唇舌他也品嘗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欲罷不能。她簡直如一汪春水,讓他寧願溺斃在其中。

  藿香的身體也開始癢熱起來,他放開了對她雙手的禁錮,一手轉而托起她的後背,讓她柔軟的胸脯不得不緊緊地抵靠住他的胸膛,而另一隻手又習慣性地去拉扯她的外衫。

  當他的吻流連在她的耳畔頰側時,她再也忍不住的輕輕呻吟——

  “小天……”她喚著他的名字,沉醉之中又格外不安。在她的生命中,再也沒有比這更大膽的舉動了。

  馬車慢慢地經過一片樹林的邊緣,瑄王的手探入了懷中人兒的衣衫內,他貪婪地吻著她美麗的頸項,略帶些粗暴地想把纖薄的衣衫都扯離嬌軀。

  但只扯了一半,馬車突然顛簸了下,孤順在車廂外道;“王爺,天突然陰了,看樣子要下雨,要不要先停止趕路,到樹林子裡暫避一下?”

  他只得壓抑住體內翻騰的焰火,摟著嬌軀疾翻了個身,兩個人俱氣喘吁吁。

  藿香伏在他的胸前,水眸迷蒙,嬌靨發燙,原本如雪般的肌膚因方才親昵的舉動而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就像白玉初染胭脂,讓人生出無窮無盡的愛憐。

  他吸了一口氣才道:“不用到林子裡去了,官道上平坦,只要雨勢不大就繼續趕路。”

  “是。”孤順回話。

  孰料他話音才剛落,天上就像撒豆子般地落下雨珠來。

  雨珠朝孤泰的頭上劈哩啪啦地砸下來,惹得他氣惱地猛甩頭,“這天公變臉怎麼比川中的絕活兒還厲害!方才繞過屺山縣城時,明明還是大好的太陽,怎麼說下就下了?”

  此刻瑄王已在車廂內幫藿香整好衣衫,聽見孤順的抱怨聲,不以為然地一揚唇角,含笑地隨口說道:“那也沒什麼稀奇,常言道:‘一山有四季,十裡不同天’嘛!”

  沒想到雨勢越來越大,四個侍衛和後面騎在馬上的十幾位家丁都倒了大楣,滿頭滿臉的雨水直往衣領裡灌不說,還糊住了眼睛,要不是已掏出斗笠戴上了,可就真得閉著眼在雨中騎馬了。

  孤泰急了,“王爺,這雨太大了!”

  孤順揚鞭往樹林那邊一指,喜道:“王爺,屬下發現樹林子裡有座山神廟,還請王爺停止車駕,暫去山神廟裡避一避吧。”

  “好,聽你的。”瑄王摟著懷中心愛的女孩,懶懶地不願多想。

  馬匹車輛都進了山神廟的大院裡,可這廟小得真是有香火都沒處送,空蕩蕩的一個大院裡僅有一間殘磚碎瓦的小殿堂。

  四個侍衛一進院門就下馬進入小殿堂裡查探,沒發現任何伏屍,也沒有蛇蟲鼠蟻的蹤跡,這才放下心來。

  孤泰和孤順兩兄弟從牆角搜羅了些乾草,又把中央一張頹頹欲傾的木桌子一刀劈了,生起了一堆火,然後四個人退出,恭敬地把瑄王和藿香請了進去。

  孤順又小心地把門掩上,以防冷風吹進去,他們其餘的人依次挨在簷下,苦等天上的雨雲移開。

  小殿堂雖然髒亂,但幸好並沒有縫隙缺口,風雨灌不進來,掩上門就變得安靜許多,唯有木頭和乾草燃燒時發出的劈啪之聲。

  “香兒,冷不冷?”瑄王抱著藿香坐在火堆旁的一叢乾草上。

  她搖搖頭,美麗的眼眸裡卻是不解的目光,“為什麼不讓他們都進來躲雨?”

  “這就是主僕的尊卑之分,他們亂不得的。”他耐心地為她解釋,“我是堂堂御賜欽封的親王,是他們的主子,他們行事都必須以我為重,絕不可以和我平起平坐。”

  她聞言轉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來望著火光怔忡出神,歎息般地說道:“你們漢人的規矩真多,尊貴的和卑下的分得這樣清楚,難怪從古到今,有那麼多人想要謀反篡奪皇帝的寶座。能讓天下的人都臣服在自己腳下,這念頭只要想一想,都會讓人發狂的。”

  瑄王苦笑,忍不住摟緊她,“香兒,你說得沒錯。不過一張龍椅、一件皇袍、一方玉璽,就能讓天下的兵戈不斷。人一旦作起了皇帝夢,那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

  毋需說前朝舊事,僅在一年前,在他皇兄登臨大寶之際,圍繞在龍椅周圍明爭暗鬥的詭譎風雲猶未徹底消散。追溯更前,掀起的腥風血雨更讓人齒寒。

  思及往事,他的心裡一陣陣發寒,縱然身邊的火堆仍在熊熊燃燒著,也無法讓他感到一絲暖意。

  他情不自禁地把她摟得更緊,也許只有懷中的軟玉溫香才能讓他忘掉過往的一切陰霾。

  伴著雨聲,藿香迷迷糊糊的靠在他懷裡睡著,夢裡,她回到十歲時在月雅湖底撿到月靈珠的光景——

  “藿香,你心底有什麼願望呢?”

  一道慈藹但不知來自何方的聲音問。

  小藿香說:“我希望阿娘回來,陪著我和阿爸。我看到阿爸每天晚上都看著窗外的月亮哭,阿爸一哭,我也哭。”

  “你阿娘已經到天上來跟我做伴了,她不能回去。你阿爸在你找到你的勇士之後,就會來到天上陪伴你阿娘,他就不會再傷心難過了。”

    “那我什麼時候可以找到我的勇士?”她不想阿爸難過。

  “你的月牙記號會告訴你……藿香,要相信你的勇士。他會是一個又好看又勇敢的勇士……”

  藿香醒過來的時候,雨剛停,天色已經黑了,屋簷滴滴答答的滴著雨。

  “我的月牙記號會告訴我……一個又好看又勇敢的勇士……”

  她舉起手,就著窗外映入的月光審視著自己的掌心,月牙記號淡淡的,躺在她的掌紋上。

  目光移到尚在睡夢中的瑄王,她喃喃念著,“又好看又勇敢的勇士,會是你嗎?小天……”掌心隱隱又痛了起來,她伸過去握住他的大掌,奇異的,痛楚立即消失,“月牙記號會告訴我……是你……原來是你……”

  “唔……”瑄王讓她的動作擾醒,他睡眼惺忪的樣子,真像個稚氣未脫的大孩子。“你醒啦!怎麼不叫醒我呢,雨停了嗎?”

  “嗯,停了。”

  “那繼續上路吧!”

  她主動偎進他的懷裡,“再等一不好不好?”

  “還困呐?到車上睡好嗎?”

  藿香搖搖頭。“我剛作了一個夢。”

  “什麼夢?”

  “我夢到我小時候,有人告訴我,我會嫁給一個又好看又勇敢的勇士。”

  “喔?我以為你會嫁給一個又好看又勇敢的王爺。”

  “是嗎?”她撐起身子看著他,目光深深,“那個王爺要娶我嗎?”

  瑄王捏捏她的俏鼻,“說這什麼傻話,你已經是我的人了,你想嫁給別人我還不許呢!”

  她甜甜一笑,滿足的歎了一口氣,但隨即像又想到什麼,皺起眉來不安的問:

  “我聽說,你們漢人向來三妻四妾……”她咬咬下唇,想到若跟別的女人分享他,她就有一種無法忍耐的感覺。

  “我有了你,你以為我還看得上別的女人嗎?”

  “可是萬一有比我漂亮的女人呢?”她賭氣的說:“你如果娶別人,我也要去嫁別人。”

  他板起臉,“把這個念頭給我從你小腦袋中抹去。”

  目光不意瞥到堂前的山神塑像,他拉著她起身,“好,今天路過這個山神廟也算是有緣,就請山神作個見證,我們拜堂吧!”

  “呃,拜堂?”藿香摸摸微亂的發,“現在嗎?”

  “現在。”他堅定的點點頭,為她將散在鬢邊的一縷秀髮體貼的撥到耳後去,深情的凝睇著她,“你可願意做我的妻?”

  她臉紅的羞低了頭,“哪有人這樣當面問的,你問我阿爸去。”

  他呵呵一笑,“總之現在沒人出聲反對,我就當大家都同意了。來!”

  他將她身子轉過去面對著門,自己唱起禮來,“一拜天地。”

  藿香咯咯笑,跟著他也一鞠躬。

  兩人再齊齊轉向山神像,瑄王再喊,“二拜高堂。”

  她斂起笑,心中想著她阿爸的面容。阿爸,他就是女兒的勇士,你喜歡嗎……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眼對眼,眸中淨是訴說不盡的深情蜜意。

  瑄王輕輕的道:“夫妻交拜……”說完,頭一低,和她額抵著額,手執著手,  “我們是夫妻了……”

  “小天……”

  不管她原本要說什麼,現在全都融進了他佔有的一吻中,他的唇舌與她的嬉戲著,也不怕山神笑他們不知羞。

  山神廟外又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遮去這一室旖旎春光。

  隔天日出時分雨終於停了,烏雲散去,天光大霽。

  他們離開時,藿香回頭看著山神廟逐漸變小終至消失在自己眼前,腦中滿是昨夜的甜蜜余溫,她其實很希望這雨水永遠不要停,讓她多停留一會,不知為何,對於前方未知的未來,她開始不安起來。

  ***  ***  ***  ***  ***

  都城邑州。

  瑤光殿的南書房中,逸帝正和幾個臣子商議北方的千乘國犯境之事。

  其中一位發絲灰白的老者正是當朝左相南斌,他是歷經三朝的老臣,如今已是古稀之年,但背脊猶挺得筆直,行走毋需拄杖,應對上亦穩妥深沉。瑄王雖疏懶朝政,但與左相的交情卻十分不錯。

  而此時正在窗邊伏案疾書的則是一個面目俊秀的年輕人,正是右相洛廷軒。

  瑄王遞牌覲見時,洛廷軒正站起身來,“皇上,旨意擬好了。”

  逸帝接過來,目光只粗粗一掃便道:“好,就這樣,朕看毋需改動,廷軒,你就直接發下去吧。”

  說罷,這位年輕的帝王扯起唇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如千乘那樣的小國,朕給舒冉十萬兵馬已是綽綽有餘了,他這回若再掉以輕心,給朕打敗仗丟人,就可以卸甲歸田了。”

  洛廷軒稍一躬身,“是,臣回去即刻辦。”

  “皇上,九王爺回來了。”滿祿領著瑄王,步履輕快地走入南書房中。

  “聽說你在辰州身邊多了一位如花美眷,終於捨得回來了?”逸帝一看到這個跟他同母的弟弟就格外歡喜,當下從御座上站起來,親自迎了過去。

  洛廷軒和南斌忙告退離去。

  “臣弟叩見皇上。”瑄王一掀袍子,就要跪下。

  “欸,我們是兄弟,那些規矩就免了吧。”逸帝伸手擋下他。

  此時外面驕陽如火,在清涼的南書房中,逸帝僅著一件石青色的緙絲常服褂,除去天子威儀,更多了俗世間翩翩公子的味道。

  他笑眯眯地打量眼前比自己更俊拔瀟灑的人,負著手說道:“九弟,滿祿這奴才回來就巴巴地告訴朕,說他去辰州宣旨時,你正扶著一個美麗異常的女孩子上馬車。有意思,你跟朕說邑州地氣濕潮,要跑到南邊購置些外宅,沒想到如今連人帶園子都有了。”

  瑄王淡淡一笑,“皇兄說笑了。”

  “你啊你——”逸帝忍不住伸手輕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走回禦案後,“十幾個兄弟裡,唯有你跟朕是同一個娘胎裡出來的,自然同朕最親。朕登基時風雨重重,九弟你也出了不少力。朕原本指望你我兄弟齊心,可惜你的本性散漫,既不喜朝政又不喜軍務,倒是跟天家格格不入,也罷——”

  他搖搖頭,笑歎了一口氣,“朕也不想難為你,只好由著你的性子。”

  瑄王卻顯然不願再提及此類話題,直截了當地道:“皇上,臣弟一回來就急著進宮,是想呈報雲南巡撫段臨海所獻雪麒麟一事。”

  “哦?那尊雪麒麟你可是已命人送進宮了?”逸帝回想起段臨海的摺子。

  “沒有。”他搖搖頭,俊美的臉孔頓時有些不快,“那東西是段臨海從別人那裡強搶來的,還為此出了好幾條人命!”

  他把月雅族和他們的聖物白靈石的原委詳細說了一番,隨後才又道:“臣弟亦有大罪,我因一己的私心而擅將天家的物品許諾於他人——”

  逸帝聽後哭笑不得,“既然那原是月雅族人的聖物,你作主歸還給他們,雖與法不合,但於情理卻是恩澤,朕不怪你,只是究竟是為了什麼緣故?”

  他坦蕩蕩地回道:“臣弟想換取一個女孩子的心。”

  “原來如此。”逸帝無可奈何地一笑,“自古珍寶于美人之前不啻糞土,你倒暗中辦了樁風流差使,好吧,朕這關你算是過了,只是段臨海那賀禮可是送給母后的,她老人家那裡……”

  “將軍打敗仗,自領其罪。”瑄王笑著說:“我自去向母后稟明原委。”

  ***  ***  ***  ***  ***

  此時皇太后正在晨懷宮西側的壽安殿中誦經禮佛。

  三兩個小宮女在不遠處的一對鏤花三腳銅鼎裡燃起淡淡的熏香,乖巧地伺候在一旁。

  “母后。”

  瑄王來太后這裡,向來毋需經過通傳。

  “哎呀,九王爺。”一個小宮女急急忙忙地跑來阻止他,“太后正禮佛呢,王爺請等待片刻吧。”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太后才睜開眼,慢吞吞地自蒲團上站起。

  “怎麼,是九王爺回來了?”她問一旁扶她起身的小宮女。

  小宮女忙道:“是,太后正在念經,九王爺就到殿外等著。”

  太后走出壽安殿的大門,瑄王見到,疾步從鯉魚池邊繞了回來,從另一邊攙住她。

  太后含笑看了看他,緩緩地道:“南邊好玩嗎?我聽說你一路南下,已經購置了好幾處宅院,在山東的泰安、江蘇的揚州……噢,還有湖南的辰州。我說你這孩子,放著都城裡好好的親王府不待,幹麼非要跑到外頭去呢”。你皇兄有行宮,那是祖上的規矩,可他一年到頭不還得待在邑州這座偌大的宮殿裡?哪像你呀,一去就去了三個月,我想見見都沒處找去。”

  瑄王陪著母后回到晨懷宮中。

  “母后——”他有些欲言又止。

  唉,段臨海雖然可恨,但他將母后的壽禮還給月雅族人,未免是大大的不孝。

  “小天,你過來。”太后忽然向他招招手。

  待兒子走至她身邊,她才指著自己的右肩道:“我這兒總有些發酸,你幫我敲打敲打。”

  “太后,這可使不得。”一旁伺候的總管太監急忙沖過來阻止,“太后若覺得不舒坦,儘管差使奴才們,這些事九王爺是萬萬做不得的。”

  太后不高興了,“你們也不要老抱著祖宗的規矩不撒手,天家也有母子親情的嘛,要換了在民間,為娘的有個腰酸背痛,不全是當兒子的在服侍?”

  “行了,你們都下去吧。”瑄王不耐煩地揮揮手,轉而幫母后往雙肩輕輕地捶敲起來。捶敲了半晌,他終於開口道;“母后,你可還記得有個官員想提前送一份賀禮給你?”

  她想了想,“哦,你是說那個雲南巡撫啊,好像是姓段的……對了,他那份賀壽摺子呀,我也看了,我記得他說定要送一尊雪麒麟,還在辰州托你帶回來,是不是?”

  “那雪麒麟兒臣沒帶回來。”瑄王停下動作,像個犯了錯的孩子般走到母后面前。“它原本是雲南境內一個部族供奉的聖物,段臨海為了邀功請賞將它搶來。在辰州的時候,那個部族的人追來,兒臣就把他們的聖物還給他們了。”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兒。”太后先是吃了一驚,而後笑著念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你一向懶散,難得也起了慈悲之心,既然是搶來的就該還給人家,你這是做了一件功德。”

  “不,兒臣純是出於私心。”他垂下眼,“兒臣那時跟一個女孩子許約,若能得到她在身邊,就把聖物還給她的族人。”

  她一怔,“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兒?”

  想到心上人,他面上忍不住漾出一笑,“她如天上之月,讓兒臣一見傾心。”

  “嗯,那不簡單。”太后含笑點了點頭,“你長到這麼大,我還沒有見過你為哪個女孩兒費過心思,更甭說讓你親口承認對她‘傾心’了。”

  “母后,雪麒麟的事您就睜隻眼閉只眼,兒臣過些日子一定另去搜尋幾樣奇珍異寶,來給母后當壽禮。”

  “算了算了,你有這份孝心我就高興了。對了,那個女孩兒叫什麼名字?你方才說什麼‘她的族人’,怎麼,她不是我們漢家的女兒?”

  瑄王淺淺扯起唇角,“她是月雅族族長的女兒,名叫藿香。”

  “哦,”太后想了想,“可惜這些天日頭毒辣,讓我總是提不起精神。等再過些日子,天涼爽了,你帶她進宮來吧,讓我好好看看。”

  她啜了一口溫茶,又道:“還有那個姓段的巡撫,雖然冒失了一些,但一個人有孝心總是好的,依我看,你們也別怪他,他是左相南斌的門生吧?你皇兄登基不過一年有餘,總還是要‘寬和仁厚’為最好,臣下貪功,要罰,罰在心裡就好,也免得讓左相尷尬。”

  他聽了雖不以為然,但也只好點頭贊同,隨後向太后告退,回到親王府。

  ***  ***  ***  ***  ***

  在王府的偏後方,有一個人工挖鑿而成的湖泊,景色極美。此時夕陽西下,熏風吹度,湖面上一片波光粼粼,藿香正縮腿坐在湖邊的一個小亭裡,望著湖面怔愣出神。

  “香兒。”瑄王忽然從背後擁她入懷。

  “小天,你回來了?”她轉過身,美麗的眼眸裡重新現出光彩。

  他摟著她一同靠在圍欄上,“怎麼,我一出門你一個人就發悶了,嗯?”他湊在她耳畔低低地一逞她,邊說邊不停地親吻她的唇角、粉頰和額際,惹得她只得伸手擋開了他。

  “別鬧。後面會有人經過。”她有些羞怯。

  只要被他抱在懷裡,她就會不自覺的顯露女兒嬌態。她靠在他的肩頭,望著亭外微瀾圈圈的湖面感到心滿意足。

  瑄王溫柔地替她撩開一縷被湖風所吹亂的秀髮,“香兒,雪麒麟的事已經無礙了。”

  “真的?”她欣喜地轉頭看他。

  他點點頭,“我怎麼會騙你?我方才入宮,正是去稟明皇兄和母后。”

  藿香感激地再次投入他懷中,欣慰之餘,娓娓地道:“只要聖物能回到月雅湖中,西坼山上的泉水和香花甜單就永遠不會枯竭,我的族人們依舊可以過著和以前一樣的日子……”

  “天色都暗了,餓了嗎”。我看晚膳就在池邊用好了。”

  她不置可否,偎在他懷裡,十數個下人快速忙碌一陣後,十數道佳餚即準備妥當,他們吃完飯後,兩人手牽著手,在月下的庭院裡漫步。

  長空如洗,星月流光。

  藿香忽然停下步伐,抬首望著潑墨天幕上的那一輪圓月。圓月清輝,整個偌大的瑄王府都像被籠罩在一層輕紗之下。

  她清美無雙的臉上滿是虔誠。

  “香兒?”瑄王不解地喚了喚她。

  望了許久,她才轉回眼來,“月神是我們月雅族信奉的神靈,我們相信白靈行是月神所賜給我們的禮物,也相信只要在月光照耀得到的地方,月神就會庇佑我們的。”

  他俯首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際,“香兒,你如今有本王的喜愛,我會把你護在我懷裡一生一世,斷不會讓人傷害你絲毫的。”

  “當然,你是我的勇士嘛。”她俏皮的說。

  “我開始相信你的說法了,因為我覺得,你真的是月神賜給我的禮物。”

  他又看著她看到癡迷了,懷中的甜軟氣息催動了他的欲念,他忍不住打橫抱起她,疾步走入屋內。

  “你……”

  “我想拆我的禮物。”

  她俏臉飛紅地嬌笑著,不再推拒的享受著這份獨屬於她的榮寵。

  在屋內收拾整理的四個小丫頭見狀,急忙紅著臉退了出去。

  屋內再沒有他人,只剩燭火搖曳,如同幽谷靜地一般。他將懷中的嬌軀放在沉水木的軟榻之上,騰出手來一扯,雪白的羅帳旋即覆下,掩住交纏縫繕的熱情身影……

第五章
  太后的晨懷宮中有些熱鬧。

  十一王爺瑁王從浙江帶回來一個廚子,做得一手地道口味的江浙菜,因太后幼年曾住在西子湖畔,入宮後時常想念家鄉的菜肴,所以他便將廚子薦進宮裡。

  恰逢這幾日秋風初起,氣候有些轉涼,太后一高興,就在晨懷宮中設宴,請了幾位王爺和郡王,最要緊的,自然是讓瑄王把他的心上人帶來給她瞧瞧。

  “你們漢人的宮中有很多規矩嗎?”藿香隨著瑄王入宮,內心感到些許不安。

  他牽著她的手,柔聲道:“香兒,你別怕,規矩是有一些,但不會傷到你。只是在我母后面前你莫要再提‘漢人’之類的話,那多見外,興許會惹她老人家不高興。”

  步入晨懷宮後,頭一個迎上來的是六王爺玧王。

  玧王一看見藿香,活像被一個滾雷打中,整個人傻在原地。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舌頭。“喲,九弟,這就是這些天奴才們都在嚼舌的你那金屋裡所藏的‘嬌’啊……嘖嘖,果真有沉魚落雁之姿、閉月羞花之貌。”

  身材有些胖呼呼的玧王是出了名的風流好色、貪得無厭。他當著瑄王的面肆無忌憚地盯著藿香,兩隻如鷹視狼顧的眼睛左左右右地打量,似乎恨不得能在那吹彈可破的粉肌上狠狠親上一口。

  “不錯、不錯,真的算是上等的貨色。”

  “你說什麼?!”瑄王當即就惱了。

  玧王知道這位九弟不好惹,狡猾地嘿嘿一笑,“沒、沒,你六哥嘴快,何必當真呢?”

  此時,太后派人把他們都招了進去,化解了一場可能爆發的衝突。

  晨懷宮裡的宴席廳十分奇持,有兩面牆的牆板是可以拆卸的,此時天尚熱,太后便讓人把兩面牆拆去,只剩鏤空的雕花木格,廳堂內自是涼風習習、花香漠漠。

  “母后。”瑄王不理規矩,依舊一路牽著藿香的手。

  太后待這一雙小兒女走近,只瞧了一眼,便歡喜地道;“果然有我們帝王家裡媳婦的模樣兒。”

  玧王聽了喉嚨裡咕咚一下,不知在打什麼主意。

  廳裡的其他幾位老親王和郡王們察言觀色,見皇太后喜歡,也跟著說些討好讚美的話。瑄王卻只冷冷一笑,不以為意。

  若不是母后拉住香兒的手左瞧右瞧,他寧可快些把她帶回王府裡去。

  這時,瑁王進來道;“太后,老鄭那裡我已交代過了,菜色都已備齊,唯有一道‘苔菜江白蝦’,需要用上等的活蝦現時烹製,禦膳房的總管說五日前已命人往浙江快馬催取,此刻已過了瑤關口,要到宮裡,恐怕還得再等半個時辰。”

  太后笑著擺擺手,“不著急,只是一道菜嘛,半個時辰也好,一個時辰也罷,今天吃不吃得著,我都高興。”

  她說著輕拍藿香雪白粉嫩的小手,轉而對她低聲道:“我聽小天說,你是什麼月雅族的女孩兒……如今跟在他身邊,離鄉背景的,你可莫怕。小天啊,是個好孩子。”

  藿香看著眼前這位慈祥又可親的皇太后,點點頭。

  宴席之後,瑁王幫太后安排,請幾位王爺去頤和軒聽戲。

  才聽了一場,瑄王的耐性便磨光了。

  他向來不喜歡與那些叔伯輩的老傢伙湊在一起,更何況,除了老邁的親王和郡王們,他那幾位在一年前的狂風駭浪中倖存下來的兄弟,也變得較之前越加放浪形骸,靡爛至極!他們的人雖坐在檀木椅上,眼睛卻不老實,他可以明顯感到他們的目光簡直如劇毒的蛇信一般,老在藿香身上瞟來瞟去。

  夠了!他心愛的女孩不是帶來讓他們褻瀆的!

  瑄王惱怒地向太后辭別,帶著藿香匆匆出了頤和軒。

  孰料玧王的腳程卻比他們更快,他已等在了出晨懷宮的半路上。

  “怎麼,六哥,還有事嗎?”瑄王冷下了一張臉。

  方才就數他瞧的最放肆!

  玧王嘿嘿一笑,“九弟,有件事……我們哥倆商量一下。”

  “我跟你們素來沒什麼瓜葛。”他根本不領六哥的情。

  “你別惱,六哥這是好心。”玧王討好地湊近前去,一把拉過他的手就往邊上一條僻靜的小道上走,一邊還絮絮叨叨著,“那裡宮女和太監們來來往往的不好說話,該找個清靜的地兒。”

  瑄王冷不防被他拉著踉蹌走了十余步,氣得拂袖掙脫開來,“好了,有什麼話你就說!”

  玧王賊溜溜地圍著他兜了一圈,似在琢磨肚子真的話該怎麼吐出口。終於,他停下腳步,涎著臉皮笑道:“  不瞞你說,六哥對你身邊那小妞兒是一見傾心……”

  瑄王一聽臉色更難看了,他背負起雙手,冷冷地打量自己的兄長,冷峻的神色讓身材矮小又有些發福的玧王不禁心生寒意。

  玧王連忙又道:“你別急,六哥我自然不會白要你的。一句話,若等你膩了,肯把她轉送給六哥,我就將我府裡新到的八個歌舞姬全給你,雖然比不上那妞兒,但一個個也是名副其實的江南嬌娃,況且,還都是沒有開過苞的,嘿嘿,你六哥我就只等——”

  瑄王冷笑,“六哥,你少打她的主意。我心上的人,還從來沒有輕易放手的道理。”

  “你、你——”玧王乍似吃了一驚,指著他說不出話來,繼而又裝模作樣地歎息道:“唉,九弟,你別這麼不知情趣嘛!女人寵幾天玩玩也就罷了,怎麼?你真想在身邊留一輩子?我可實話跟你說,像我、像五哥和七弟、八弟、十弟他們,就比你明通得多,碰到上等的小妞兒,大家一起享用,就拿前幾日來說,七弟看上了我的一個侍寢丫頭,我二話不說就送給他了,結果七弟投桃報李,把他——”

  “夠了!”瑄王怒不可遏地揮袖打斷他。“少把你們的齷齪事抖露出來!”

  “不說就不說,哼,算了!”玧王也氣得惱了,又圍著他重重地兜圈,一邊踱步一邊滿懷嫉妒地道:“你如今是堂堂的瑄親王,與皇上同母的好兄弟,太后最疼愛的小兒子,哼哼,身分自然是比我們幾個高啦!天家有天家的風範嘛,我們自知惹不起——”

  瑄王聞言反而收斂了怒意,冷眼瞧著他,“六哥,你雖然沒被封為親王,但好歹總也是父皇的兒子,說出這些話來,也不怕人笑話!什麼身分高低?所謂佛眼見佛、鬼眼見鬼,你心裡若沒有那麼多計較和心眼,老想著那些亂七八糟的齷齪事,我見了你,仍叫你一聲:‘六哥’。”

  玧王一揮袖子,“算了,哼!六哥?這年頭‘六哥’值個幾錢幾兩?我希罕什麼?”

  “你不希罕便罷了。”瑄王不再理他,逕自轉身離去。

  ***  ***  ***  ***  ***

  玧王氣呼呼地回到府中。

  這時僕從交給他一封信函,是雲貴總督南懷派人送來的。

  先帝冕宗尚在時,因為一樁秋收賦稅的案子,南懷也捲入了其中,當時他曾請玧王代為求過情,後來風波過了,南懷官復原職,他感激之餘便送給玧王許多珍寶和美人,兩個人也由此扯上了交情。

  看完信,玧王弄清楚了藿香的來由,氣得直跳腳。

  那個蠢貨段臨海,早知如此,就該叫他把那一尊什麼雪麒麟交到他手裡來,這樣……那叫藿香的小美人兒,此刻豈不是應該在他六王爺的懷裡?

  猶自生悶氣之時,門房突然來報,說是鴻臚寺少卿來訪。

  這一位的官職雖然是少卿,年紀卻有一大把了,頷下一把灰白的山羊鬍鬚疏疏朗朗,走路一抖三顫的。

  玧王看見他,火氣更大了,把信紙揉成一團擲出,端過幾上的茶杯,沒好氣地道:“陶仁賢,你來幹什麼?本王現在沒心思跟你們這些老傢伙磨嘴皮子。”

  唉,這名字也取得好,陶仁賢,豈不正是討人嫌嗎?

  不是第一次到玧王府上,也不是第一次見識到玧王的臭脾氣,他顫巍巍地走入廳中,逕自找了個座位坐下,然後拱手道;“六王爺,您這是跟誰生氣啦”。”

  “得了得了,總之不是跟你!”玧王不耐煩地朝他一揮手。

  “咳咳……卑職是特地來告訴六王爺一樁喜事的。”陶仁賢的老眼笑眯成一條縫。

  “哼!”玧王拿杯蓋剔著浮茶,不耐煩地瞅了他一眼,“本王能有什麼喜事兒?我可告訴你,我現在正煩著,你甭跟我開玩笑。”

  陶仁賢嚇得連連擺手,“不開玩笑、不開玩笑!卑、卑……卑職怎麼敢跟六王爺開玩笑?”

  “那你這老傢伙倒是說,喜從何來?”他灌了一大口茶水。

  “近來時節轉涼,昨日裡卑職不必當值,特地帶了家眷去西郊的普賢寺一帶遊賞,真是無限風光啊。而在普賢寺的南面有一條玉泉溪,那溪水好——”

  玧王聽了直皺眉,“得了得了,說正經的,你淨扯些有的沒的幹什麼?”

  陶仁賢又嚇得打了個哆嗦,“是是,卑職一時忘情。昨日正是在那玉泉溪旁,卑職的家僕碰上十餘個人,其中一個還傷了腿,說是從馬上摔下的,卑職也是一時出於善心,就把他們帶回家中療傷。”

  “喲,我還當是什麼大事兒呢!”玧王不禁嗤笑,“不就是你這老傢伙發善心救了幾個人嘛!這也值得你抖擻著一把老骨頭跑來我這裡炫耀?”

  “不不,還請六王爺聽卑職細說,咳咳——”陶仁賢急得又咳嗽了幾聲,“那十餘個人自稱是北方千乘國的使臣,此番來都城實是請降來了。”

  “你說什麼?!”玧王吃了一驚。

  半個月前,皇帝才剛把十萬大軍自邑州派出,而那位舒冉大將軍可是出了名的  “慢行軍”,這次怎麼天落紅雨啦,短短半個月就讓千乘國歸降?

  陶仁賢見六王爺變了臉色,心裡得意起來,忙又道:“經卑職細加詢問,他們才說出原委。原來,我朝大軍威力之盛,竟讓他們的叱盧王不想抵抗了,提出要跟我朝聯姻,兩國結秦晉之好。那幾個使臣正是奉了叱盧王的命令,準備將他們千乘國出了名的一位美人公主嫁給我朝的一位皇子。”

  “哦?居然有這等事?”玧王皺眉思索,“那公主叫什麼?長什麼模樣?”

  “回六王爺,卑職沒見到那位美人公主,但已知道她的名諱,叫‘寶蘿’。”他口氣一轉試探,“卑職經過昨夜思量再三,來見六王爺的意思正是——”

  “等等!”玧王卻粗魯地打斷他,“你說要嫁給我朝的一位皇子?”

  還沒等到陶仁賢回答,他自己驀地層眉笑了出來,“哈哈,皇子?怎麼可能?除非那位寶蘿公主還在繈褓裡!我們當今這位聖上可還算是風流年少,不過眼下他也只有三位皇子而已,最大的一個才五歲,怎麼娶?”

  “呃……王爺說得是,卑職的意思也正是如此,我朝的皇子們尚不可娶妻。叱盧王若想將公主嫁入我朝,除了進宮當聖上的妃子之外,就只有在如今的幾位王爺中找個乘龍快婿了。”

  玧王終於收斂了笑意,“那倒是。”

  陶仁賢拱手道:“卑職趕來告訴王爺這個喜訊,六王爺何不搶先稟明聖上,說您願娶那位寶蘿公主?如此,千乘國既歸降我朝,聖上必龍心大悅,王爺又得一如花美眷,豈不一舉兩得?”

  “哼,本王是絕不會娶的。”孰料玧王卻馬上回絕。

  他一怔,“六王爺,這……”

  玧王又是冷哼一聲,“千乘雖是北地小國,但到底是公主,若以這樣的身分嫁過來,本王還有快活日子過嗎?美人兒本王雖喜歡,卻不要有利害關係的。”

  陶仁賢一時沒想明白,訕訕地道:“那豈不是可惜?”

  “哼,可惜?”他一拍桌子,露出一個狡詐的笑意,“這樣的好機會當然不能放過!”

  ***  ***  ***  ***  ***

  邑州南郊,一處占地廣大的林苑中。

  “籲——”瑄王稍使力一勒韁繩,胯下的坐騎便溫馴地止住狂奔的步伐,他親昵地湊向懷中女孩的耳畔柔聲道:“這地方乃是當年父皇賞賜給我的,喜歡嗎?”

  藿香往四下看了看,點點頭,“這裡跟西坼山一樣美麗。”

  “不過天地間,我的香兒卻是最差麗的。”他噙起一抹笑意,故意逗弄她,半側過頭親吻她的粉頰,邊吻邊用歎息般的語調說。

  她承受著他的吻,忍不住輕輕閉起眼。林間的微風徐度,吹來醉人的氣息,她微向後仰,帶著完全的信賴,倚靠在他的身上。

  他已是她心愛的男子。

  他們月雅族的女子都是敢愛敢恨,不習慣於委屈和欺騙自己的感情。她的身體雖然自那一夜迫於無奈給了瑄王,但這些時日以來,他的柔情和真摯卻贏得了她的心。

  瑄王抱她下馬。

  兩個人在樹陰下擁吻,冠蓋參天的大樹投下一大片蔭蔽之所,風吹枝葉窸窣而動,碎金點點,他把她困於樹幹和自己的胸膛之間,含著笑意親吻她差麗的唇瓣。

  這個吻欲罷不能,他把她放倒在柔軟的草叢中。

  “香兒,為我生個孩子吧,嗯?”他低柔的嗓音惹她心醉。

  他轉過頭,伸手撫上她那尚平坦的小腹,兀自想像那兒若孕育了他們孩子的情狀。

  藿香早已失卻了渾身的氣力,她那美麗的眼眸浮上一層水霧,輕輕喘息著,嬌羞地回摟住他,“孩子是月神給的,你想要孩子,跟月神說去。”

  他聞言停住吻她,“月神給的?嗯?”他輕輕嚿了嚿她的白玉耳垂,“沒有我你怎麼生孩子?”

  她躺在他身下,拾眼與他對視,水眸裡流露出溫柔的笑意。

  “我們月雅族的傳說是這樣說的嘛。”

  當日的誓言果然已灰飛煙滅,沒有存在的必要,他果然為她成了一道山泉,讓她的心田開出朵朵美如雲霞的花兒。

  瑄王的手探入她的衣襟內,隔著柔軟的布料揉撫賁起的椒乳,他的眸色變得幽黯,欲念升騰。

  她輕輕歎息了一聲,仰頭親吻他俊美的頰側,無力地低聲喚他,“小天……”

  他俯首吻住她,急切的讓自己的欲望佔有她,馳騁在感官享樂中。

  她不住嬌聲吟哦,也學著他吻著自己的模樣,在他身上留下她的印記。

  湖畔一陣風過,滿樹的枝葉寒牽,那株大樹上綻開了許多雪白的小花,五瓣若星,幽幽的甜香滿布樹下,更撩動人的歡愛之欲。而繁花之間還結了若干果子,紅豔豔的分外可愛。

  他一個用力衝撞,震動到了枝幹,幾枚鴿卵大小的果子直墜而下。

  嗖嗖之聲驚醒了瑄王,他迅捷地摟著身下嬌軀翻滾避開。兩個人打了幾個滾,藿香反壓在他身上,她美麗的眼眸望著心愛的男子,止不住莞爾一笑。

  他也不禁笑了,“那些果子硬如鐵石,被砸中了可不是鬧著玩的。幾年前,我已經它過它們的苦頭。”

  說著,他唇角邪氣又濃,兩隻手亦不老實起來。

  “那時我就被一枚果子砸中了手臂,疼了整整半月……”

  她不習慣這樣的姿勢,想翻身卻讓他制止。

  他喘息著,“別動,這樣很好……”

  藿香試著扭動身軀,看到他一臉陶醉的樣子,她調皮作勢要起身,卻讓他一把拉回去。

  見到他討饒哀求的眼神,她愉悅的笑了,深深的讓他的進入她,她低喘一聲,湊在他耳邊吐氣如蘭的說;“小天,我愛你……”

  瑄王咧出個笑容,快漲滿胸臆的喜悅幾乎快要讓他承受不住,“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他快速律動著,帶領著她登上極樂天堂。

  雲雨驟歇,他緊緊擁著她,兩人十指交扣,他幸福的喟歎一聲——

  “我也愛你。”

  ***  ***  ***  ***  ***

  “王爺,宮裡來了旨意!”兩人一回到王府,總管就急匆匆地趕來稟報。

  “出不了大事,你慌什麼?”瑄王俊美的唇角噙起一抹嘲弄的笑意,“香兒,來。”他扶藿香下馬,眉宇之間的溫柔關切溢於言表。

  總管陪著笑道:“倒不是壞事,方才滿祿那小公公來傳旨,說千乘國歸降,皇上心裡高興,明日打算去南苑狩獵,讓諸位親王郡王和小皇子們一起陪同。”

  “千乘歸降?”他不禁挑眉,繼而喃喃地歎息道:“這一仗打得好快啊。”

  “可不是嘛,聽說舒冉大將軍這回可立了大功,此次的征伐可以用勢如破竹來比。”夕陽的餘暉裡,總管摸摸頷下的幾莖鬍鬚,亦生出幾分感慨,“想當年先帝在時,對千乘國也曾數次出兵,可惜千乘乃北寒之地,人物鄙劣,總是降後複反,屢征無效,如今僅在半月之內就令得叱盧王傾心歸降,那是皇上的仁厚感動上天,天賜我朝的福運啊!”

  瑄王看了看他,沒有再說話,只在心中淡淡地思量。

  如千乘這樣的小國,征服其地往往容易,但要真正收服民心卻甚難,豈是短短幾載之功?如今叱盧王雖然願遣使來歸降,又焉知有朝一日其子孫不會再反。

  他心中想著,卻也不過轉瞬的工夫,很快便又拋諸在腦後。沐浴更衣後,又和藿香在王府中的湖畔玩鬧起來。

  他抱起她直打轉,逗弄得她開懷大笑。

  落日殘暉、暮靄熏風,他們肆意的擁吻讓路經的小丫頭們都羞紅了臉,也羡慕不已。

  ***  ***  ***  ***  ***

  第二日薄暮時分。

  瑄王喜孜孜地從南苑歸來。

  “香兒。”一進王府大門,下了馬,他迫不及待地想找她。“怎麼又一個人待在這裡,嗯?”又是在湖邊的小石亭裡,他憐愛地從背後擁她入懷。

  “太陽落山,風一吹這石欄就涼了。”他把懷中的嬌軀轉過來,望著那讓自己深深迷戀的美麗容顏,憂慮地道:“告訴我,我若不在王府裡,沒有陪在你身邊,是不是讓你覺得很悶?”

  長長的睫毛輕顫動,藿香看了看他,那明澈如秋水的目光卻顯得有些哀愁。

  “香兒,怎麼了?”他親了親她的臉。

  她轉開眼去,望向碎金點點的湖面,緩緩地道;“我有些想念西坼山上的歡聲笑語……我、我想念阿爸和赤砂他們……”

  他心中的弦突地繃緊,因為某一個掠耳而過的名字,但他旋即壓抑下去,在她粉雪似的額際落下一個吻。

  “小傻瓜,只要你的心在我這裡,過些日子我就帶你回雲南一趟。”

  她驚喜的睜大眼,“真的嗎?小天,我今天下午作了個夢,夢到我阿爸和我阿娘一直對著我揮手,我……我真的好擔心我阿爸。”

  “原來是想家了。”

  “你真的要帶我回雲南嗎?阿爸會很高興看到你的。”她急切的道。

  他抱著她,點頭允諾,“只是你的心啊……我要你的心永遠留在我身邊,否則我若帶你回去,有去無回怎麼辦?香兒,我真的很怕你一回去,就再也不願和我回來了。”

  “不會的。”藿香轉過臉來,埋首投入他懷中,“我已是你的女人,一輩子都是。”

  “那好,等你生下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我就帶你回雲南。”瑄王滿意地輕輕撫弄她的發絲。

  “對了!”他猛然想起一樁重要的事,又恢復了先前喜孜孜的神色,“香兒,我有一樣東西送給你。”

  她沒有答話,只是好奇地睜大眼。

  他朝小石亭外不遠處的一個身影揚聲道:“孤泰,把東西拿過來。”

  待孤泰走近,她才看清他手裡捧著一個炭土燒制的花盆。

  瑄王笑道:“這花也不知叫什麼,是在南苑時,皇兄讓我們幾個比賽騎射,我輸給十三弟,得了第二,他得了把金弓,我得了這盆花。”

  說話間,孤泰已把花株捧到小石亭的階上。只見滿盆都是青蔥欲滴的葉子,邊緣皆有鋸齒,形似一把把的小扇子,當中有一株細長的莖,最奇妙的在於主莖的頂端又生出許多橫向的側莖來,而每株側莖下都垂有一朵鈴鐺模樣的花,且一花三色,萼部泛紅,中間為粉黃,頂端朵瓣處卻又呈淡淡的天藍色。

  風一吹,花朵爭相搖曳,遠遠一望竟真像掛了滿枝的鈴鐺。

  孤泰瞧見藿香猶被主子抱在懷裡,這個高大粗壯的漢子忍不住紅了臉,幸好他臉色黝黑,任誰也瞧不出來。

  他把花盆一放下,趕忙退了回去,眼不見為淨。

  瑄王起身親自把花盆端到小石亭中央的石桌上,“香兒,你喜歡嗎?”

  藿香點點頭,差雖的眼眸露出笑意,“在我們雲南的山上也有許多奇花異草,像鈴鐺一樣的花我也見過,只是沒有呈三種顏色的。”

  此時,王府裡的總管嘀咕著趕向大門口。

  “喲,六王爺,怎麼會是您來啦?”他滿面堆笑地迎上去,心裡卻納悶得緊。

  這十年八年不走動的,今兒個怎麼破天荒的突然上門了?

  玧王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甭大驚小怪,我這個當哥哥的來看看九弟,按理,那也是應該的。”他邊說邊往裡走,“唉,要怪,只怪我們都生在天家,天家規矩多,我又是個怕麻煩的人,所以一連好幾年都沒四處走動啦。”

  總管原本想領他去花廳奉茶,路過湖畔時,玧王卻停住腳步,遠遠地瞧見瑄王一手親自捧著花盆,一手牽著藿香,慢悠悠地從石亭裡出來。

  他嘴角扯起,眸光中閃出嫉妒之色,轉眼卻又堆起滿臉笑意,大聲嚷道:“九弟,你真是豔福不淺呐,六哥給你報喜來了!”一邊嚷一邊大踏步朝他們走去。

  總管只得緊跟在後面。

  “六哥,你怎麼來了?”瑄王也吃了一驚。

  玧王賣力地討好道;“給你報喜來啦!”

  他一怔,“何喜之有?”

  “千乘國歸降,皇上龍心大悅啊!”玧王在心裡惡毒地笑著,“九弟你肯定還不知曉,那千乘國有個出了名的美人兒公主名叫寶蘿,如今那位寶蘿公主看上九弟你了。”

  “六哥你這說的是哪門子笑話?”他不以為意,依舊牽著藿香往前走。

  “你別急嘛。”玧王急忙趕到他們前面攔下,嘿嘿笑道;“那可錯不了,皇上都已經答應為她和九弟賜婚。你不信,我們可拭目以待,不出三日,宮裡必會來人傳旨。”

  瑄王聽他說得煞有其事,不禁皺起眉,“什麼?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而一旁的藿香聞言臉色大變,握著他的小手略泛冰涼。

  “這事兒雖突然,卻也在情理之中嘛。”玧王自顧自的笑得得意揚揚。

  “怎麼說?”他加重了握緊手中柔荑的力道,冷著臉把花盆遞給一旁的孤泰,轉而盯住玧王的臉。

  他生起氣來那種如鷹隼般探究的目光可讓玧王受不了,他只得咳了一聲,斂下過於明顯的幸災樂禍的笑意。

  “寶蘿公主之所以會對九弟青睞有加,正是在南苑中——大家都知道,十幾個兄弟裡,就數九弟你最是玉樹臨風,我猜正是先前你那騎射的英姿叫公主一見傾心了吧。”

  “胡扯!”他氣得一拂袖,“南苑裡除了侍衛和太監,就只有我們一群人,哪有什麼公主?!”

  玧王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道:“公主喬裝了。”

  “六王爺,她喬裝成什麼啦?”總管倒聽出興致來了。

  瑄王沒好氣地瞅了他一眼,“想聽故事?想聽故事你找個說書的來,天天說給你聽!”

  “是是是……老、老奴不敢了。”可憐的總管灰溜溜地退離了十幾步。

  “算了,九弟,你甭跟這些快進棺材的老東西計較。”玧王裝模作樣地又咳了一聲,“你回想回想,今日騎射比賽,你得了第二,皇上當時讓什麼人給你頒發獎品?”

  什麼人?他一怔,思索一會才想起,“是一個小太監,長得眉清目秀的。”

  玧王用力一擊掌,“對啦,就是她!”

  他頓時哭笑不得,“你是說……那什麼寶蘿公主的喬裝成一個太監?”

  “正是。”玧王鄭重其事地點頭。

  瑄王這時才又回想起來那小太監捧花給他時,眼裹果然有一種奇異的光彩,那時他渾不在意,現下回想起來倒像是女孩子愛慕的神色。

  但這件事不啻是一個晴天霹靂,讓他惱怒!

  “我不管那公主怎麼思量,難不成她看上了我,我就得娶她?”

  “但我聽說寶蘿公主已經向皇上討了旨——”玧王原本鬼鬼祟祟地又在偷瞧藿香,聽到瑄王的說話聲,趕緊吞咽下一口口水,繼續揚風點火,“況且你已當眾收下了她的定情信物。”

  “什麼?”他大怒道:“我曾幾何時收下她的信物?”

  話說到了這份兒上,玧王也不急了,將目光轉向孤泰手上的那盆花,一努嘴。

  “這花就是她的信物?”他咬牙切齒地問出口,俊美的臉孔在瞬間凍成了冰。

  玧王點點頭,“正是。我聽說這是他們千乘國的習俗,但凡有人家生了女兒,都會栽種這樣一盆東西,唔,讓我想想……”

  他裝模作樣地撓了撓腦袋,“這花好像是叫‘三色相思宸’,唯千乘國境內獨有,而且生長極其緩慢,要讓它抽枝開花,要耗費十數年光陰,所以等千乘國的女孩兒長成,往往這花也含苞待放,好比她們的另一個化身。

  “寶蘿公主如今將她的相思宸贈予了九弟,九弟又當著皇上的面收下了,豈非就是與她共許下了婚約?”

  瑄王聽後冷笑,“我那時只把這花當作皇兄的賞賜,真有這樣的習俗,那也是他們的,與我何干?”

  “但皇上那裡——”玧王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臉色。

  他一拂袖,厭惡地道:“不知者無罪,皇兄難道會因此責怪我不成?”他的目光掃到孤泰手中的花株,胸膛內憤懣的焰火益發熾盛,“況且把這麼區區一盆花當作定情信物,簡直是荒天下之大謬!”

  玧王趕緊道;“對了,你仔細看看這盆花,我聽說在這些如扇形的葉子背面都刻有寶蘿公主的名字。再說,皇上答允公主的請求,那既是成人之美又是為社稷著想,我朝若能和千乘國結成秦晉——”

  瑄王不待他說完就從孤泰手上搶過花盆,隨意扯起幾片一看,果然在葉子的背面都有“寶蘿”二字。

  砰的一聲,他氣得連花帶盆都重重砸在地上。

  “哼!區區一個千乘小國,哪犯得上讓本王來做出犧牲?!”

  “小天……”藿香不安地看著他。

  他焦躁的立刻疾步往大門走,“來人,備馬,我要入宮!”

  孤泰急忙嘬嘴一吹喚來其他侍衛——

  孤順和王重、阮奔一起現身,四人面色凜冽地互相遞了遞眼色,隨後,孤順和孤泰跟去保護主子的安全,王重和阮奔則留下來守護藿香。

  玧王目的達成,瞧著瑄王怒氣衝衝地出了王府,眉梢眼角俱是掩不住的得意。

  他轉過頭來,見自己朝思暮想的小美人兒正鬱鬱地步入內庭,一時情急忙跟過去。

  “藿姑娘、藿姑娘——”

  藿香充耳不聞。

  王重和阮奔馬上伸出未出鞘的刀柄,一左一右將他攔下。

  王重的臉色如寒鐵一般,冷冷地道;“還請六王爺止步。”

  玧王冷不防碰了一鼻子灰,惱羞成怒地拂袖,悻悻地掉頭離開。

第六章
  晨懷宮中,夜闌人靜。

  太后正在壽安殿中禮佛。

  “奴、奴婢叩見皇上。”陪侍在一旁的小宮女們,認出了那道明黃色的俊拔身影,嚇得忙睜大惺忪睡眼。

  逸帝朝她們示意莫慌,負著手緩緩步進佛堂之中。

  太后卻已聽見小宮女們的慌亂之聲,便停下誦經站起身來,逸帝連忙上前扶住她。

  太后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聽說,方才你九弟怒氣衝衝地入宮來?”

  逸帝苦笑,“兒臣正是為了此事決斷不下。”

  她歎了一口氣,“你如今已是一國之君了,有多少攸關江山社稷的大事要你決定,怎麼反而為了一些小事弄得愁眉不展的?”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他扶著太后坐下,“跟九弟相關,跟社稷也相關。”他微皺眉地暗惱,“兒臣那時的確是魯莽了些。”

  “別忙,先說說吧。”太后卻露出溫和的笑意,個人呐,只要自己敢為,這天下又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他雖是你的親弟,若真有益於社稷,做些犧牲也是在所難免。”

  “母后——”他沒料想到母后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緊皺的眉頭頓時舒緩了不少。

  “千乘這回戰敗,叱盧王派遣使臣來我朝和親,不過兒臣卻也沒想到,那位寶蘿公主年紀雖小,見到兒臣時竟然說她聽聞我朝的一位瑄親王最是俊美灑脫,並且求兒臣讓她見一見,若真如傳聞中的那般風采,她便要嫁給他。”

  “哦”。”太后失笑,“怎會有這等事?”

  逸帝無可奈何地笑笑,“兒臣當時也覺得既有趣又納悶。但看她說得認真,便答允了她。今日在南苑遊獵,寶蘿公主非要跟去看個究竟,兒臣拗不過她,只得讓她喬裝成一個小太監。

  “後來九弟得了第二,兒臣原也想賞他一把金弓,但那位小公主卻提議用她自故土帶來的一盆花當獎品,且要由她親自捧去頒給九弟,兒臣好人做到底,也都一一應允了。而遊獵歸來後,寶蘿公主便求兒臣下旨成全她和九弟的婚事。”

  “如此說來,那位千乘國的小公主是對小天一見傾心了?”

  “正是。”逸帝點了點頭,“兒臣原本只當這是一樁喜事,就痛快地為她擬了旨。”

  太后想了想,“這些事,小天事先知道嗎?”

  “九弟他並不知情。”

  那便是了。她在心裡輕歎了一口氣,“那麼他方才怒而進宮……是不同意你這番安排?”

  逸帝的唇角輕扯,又現出一抹苦笑,“是,九弟氣惱至極,他求朕收回成命,並言他心中只有那一個月雅族的小姑娘,絕不再要其他的女子。”

  “他這性子倒不知像誰。”她輕輕撥動手中的一串檀木佛珠,目光柔和申滿含著寵溺,“生在天家,本該是離風流最近的地方,倒難為他懂得把一顆心放在一個人身上。”

  他又憂慮地踱了幾步,“兒臣聽他一番剖白後頗覺後悔,但君無戲言,朕已給寶蘿公主賜了婚,旨意也已寫下,原等明日就派人去九弟府中宣旨。”

  “嗯……君無戲言,這是祖宗的規矩,不能破。”太后將佛珠撥得更慢了,每一顆都在指腹間撚轉許久,“況且千乘國歸降,這是你登基以來的盛事,也絕不可以有閃失。”

  “可九弟那裡……兒臣該如何給他一個交代?”他又皺起眉。

  其實這些事,他心裡也並非沒有主意,只是九弟的身分不同,他跟他既是君臣的關係,又有比旁人濃得多的兄弟親情,自己又是個孝子,所以只得深夜來請太后定奪。

  香熄了,小宮女們忙在銅鼎裡重新燃起熏香,太后遠遠地瞧著她們,忽然道:“對了,你的五叔裕親王有三個兒子吧?”

  逸帝一怔,“是,五叔膝下有三子,唯獨沒有女兒。”

  “那就好。”太后含笑點點頭,“我思量著……不如讓你五叔把小天心上的那位女孩兒收去做義女,你再下旨封為郡主,待小天和千乘的公主大婚之後,再同樣以王妃的大禮把她迎娶回來。那小丫頭啊,我也喜歡得緊,不要委屈了她才是。”

  ***  ***  ***  ***  ***

  “香兒……”瑄王輕撫著懷中女孩的長髮。

  藿香睜開眼,柔聲道;“夜深了,怎麼還不睡呢?”

  他倏然抱緊她,抱得那樣緊,仿佛怕她會化為一縷輕煙逝去。

  “香兒,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許你離開我。”他擁著她,在她的額際落下一個眷戀不舍的吻,“答應我?”借著窗外的月光,他望著懷中美麗無雙的容顏,急切地道。

  “會發生什麼事?”藿香回視他,澄澈而平靜的目光卻像利刃一般,險些劃破他的心。

  他明白,依她的性子,怕是不會逆來順受的。若是皇兄為了他的江山社稷,執意賜婚於他,他最怕的便是她會憤而離開自己的身邊。

  一思及此,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會有事的!”他近乎慌亂地向她保證,他親吻她的面頰,在他最心愛的人兒臉上落下細細密密的吻,“香兒,我愛你,你知道我心裡只有你一個……”

  藿香卻扭開了臉,推拒他的吻,摟著絲被從床榻之上坐起,“你不用瞞我,你的皇帝哥哥下旨給你和千乘國的那位公主賜婚了,是不是?”

  他一怔,“香兒——”

  他想湊過去抱她,卻再一次被她推拒開。她僅著單衣,擁被坐著,一頭柔順且散發著淡淡香味的長髮披垂於身後和頰側,整個人甜美之中卻隱隱透出一股清冷。

  “我不喜歡別人對我有所欺瞞,尤其是——”話到這裡,她的聲音近乎哽咽,“尤其是我最愛和最信賴的人。”

  言未訖,兩行晶瑩的淚珠就沿著她美麗的臉龐倏然滾落下來。

  他見狀心狠狠地一揪。抬手拭去她的淚珠,深情地看她,“不論皇兄下了什麼旨,我今生的妻子只會是你,不會有別人。”

  “但是你能違抗你皇帝哥哥的旨意嗎?”

  “我……”能!可話還未來得及出口,他看到她死握著拳頭,臉色越來越見慘白,他心疼的執起她的手,“怎麼又犯疼了?這些日子不是都好了嗎?”

  回到邑州之後,他曾延請過名醫來為她診治過手疾,只是把脈望診半天也查不出病因為何。

  後來見她手疼不再復發,他以為好了,沒想到現下竟又會看到她如此忍痛的表情。

  他將她的掌心攤開,月牙記號如血線深刻,紅得刺目,他焦急的瞅著她,“別疼、別疼,我幫你親親。”她說過的,他這樣親著她的手就不痛。

  動作放輕、不斷的在她掌心上印上吻,藿香的眼淚掉下來,卻不是因為疼楚。

  這個男人真的愛她啊,很愛很愛她,可是,皇帝的旨意能不從嗎?她能接受和別的女人共用一個男人嗎?

  她驀地握起拳,“沒關係,我不痛了。”她騙他的,但是因為他方才的舉動,她的痛楚少很多是不假。

  瑄王還想說些什麼,然而轉念一想,此際多說什麼也沒用,還是先想辦法解決這個莫名其妙的公主的事比較重要。

  他大掌整個握著她拳得如包子似的小手,將她攬入懷中,低低歎了口氣,“先睡吧。”

  “嗯。”藿香輕應。

  他將她抱得更緊了,兩人間幾無空隙,兩顆心卻各自懷揣著心事地沉入夢裡。

  天將亮未亮之時,瑄王驀然醒來,見懷中的女孩猶在熟睡中,他憐愛地在她頰側落下一個吻,然後自己先行起身。

  “王爺。”

  孤順和孤泰一見主子匆匆地步出臥寢,連忙跟上。

  一個小丫頭拿著一件五色雲紋飾的行袍跑來,“王爺,大清早的天冷,加件衣裳再出門吧。”

  “用不著!”他煩躁地扯下已披在肩頭的行袍,頭也不回地疾步往外走,他對孤順兩兄弟道:“你們倆去備馬,隨我再去宮裡一趟。”

  “是。”兩人剛拱手應聲,就看總管遠遠地繞湖跑過來。

  “王、王爺,”可憐的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宮裡那滿祿小公公又來宣旨啦!”

  “什麼?!”瑄王俊美的臉龐在瞬間變得冰冷。

  皇兄啊皇兄,此時來傳旨意,難道還會是好事嗎?

  “九王爺。”滿祿領著三四個內廷的小太監走近,滿面堆笑地跟他招呼了聲,繼而斂下神色,展開手中那一軸黃橙橙的綾卷,“瑄親王接旨——”

  瑄王跪下,近乎咬牙切齒地道:“臣弟……恭請聖安,謹聆皇上訓示。”

  “千乘歸降,乃我朝盛事,叱盧王既獻誠意,又欲求以女配我朝王孫,朕亦已允之。九弟和朕為同母兄弟,自幼與朕相親,品性可方珠玉,朕特賜婚于九弟和寶蘿公主,當擇吉日完婚,欽此。”

  “九王爺,如今天涼了,這地上可久跪不得,快起身吧。”滿祿宣完旨意,將卷軸一闔,放至身後小太監所端的玉盤上,連忙彎腰扶起瑄王。

  他一言下發地站起身來,垂眼望著地面,臉色陰沉。

  滿祿卻只顧笑嘻嘻地道;“恭喜九王爺,這樁可是天大的喜事啊,聖上親自賜的婚、許下的姻緣。那位千乘國的寶蘿公主,奴才可見過了,模樣兒俊著呢,匹配九王爺那真是天造地設。”

  瑄王冷冷地瞧了他一眼,“你懂得什麼?”

  滿祿嚇得笑容僵住,無措的看著他逕自拂袖而去。

  ***  ***  ***  ***  ***  孝

  午後,六王爺玧王的府邸陽光疏淡。

  “六哥,我聽說昨夜九弟怒氣衝衝地進宮,看樣子,六哥還真是摸准了他的心思。”七王爺琮王幸災樂禍地端起幾上的白玉茶杯,“他小子對月雅族那妞兒是動了真心啦!”

  “嘿,可不是?”玧王得意揚揚地拿起一枚果子,“你不知道,今早皇上就讓滿祿那小太監去九弟府上宣旨賜婚呢。”

  琮王瞪大眼,“喲,六哥你的消息可真靈通,才剛過了晌午,你就知道了?”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把果子一拋,張開嘴接住,邊嚼邊費力地道;“你別忘了,這一樁好姻緣可是你六哥我辛苦促成的。”他把腦袋一偏,“陶仁賢,你說對嗎?”

  “正是正是。”陶仁賢撫著一把山羊胡,點頭如搗蒜。

  琮王益發好奇了,“你們倆別打啞謎呀,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我可一直沒弄明白。按說,那位寶蘿公主從千乘北寒之地來到邑州,怎麼一眨眼的工夫就瞧上了九弟?”

  玧王一指陶仁賢,“那倒多虧了這老傢伙。”

  “他”。”琮王跟著一指,擺明瞭不信。這老東西都該進棺材了。

  玧王嘿嘿一笑,“你別不信,這叫‘老有所用’嘛。”說著,他先把陶仁賢無意之間救下千乘國使臣的事簡略言明,然後又道:“真是無巧不成書,那幾個使臣裡,寶蘿公主竟然也扮男裝混在其中。我便讓陶仁賢去旁敲側擊,公主既然要嫁,本朝正適婚齡的王孫裡,就數九王爺最好。”

  琮王一怔,“怎麼,這樣她就動心了?”

  “你急什麼?這才動了一半。”玧王又拋起一枚果子丟入厚唇大口中,“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公主聽得多了,自然想親眼見識一下我們這位九王爺的風采。”

  “哦,原來如此。”琮王終於聽明白了,連連頷首,“我聽說,昨日在南苑中頒發獎品給九弟的那一個小太監,就是寶蘿公主所扮……這麼說,她真是一見傾心了?”

  玧王冷笑,“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啊,九弟對公主卻是半點興趣都沒有,他昨日當著我的面,把公主那盆定情的相思宸砸了。”

  “這倒在情理之中。”琮王這回並沒有露出驚訝之色,“公主的姿容哪及月雅族那小妞兒的十分之一呀!唉……我要是得了她,這普天下的女人本王也不再瞧第二眼啦!”

  “就算得了她,別的女人也是還要的。”玧王笑得陰冷,“不過那小妞兒害我一連幾日茶不思、飯不想,我非得把她弄到手不可!嘿嘿,如今九弟被皇上賜婚,他對付公主那邊都焦頭爛額了,哪還顧得上安撫那小妞兒?你等著吧,等公主成了王妃,她能容忍得下王府裡還有另一個比她更得寵的女人?”

  “對!棒打鴛鴦散,六哥你這招狠!”琮王細長的鳳眸裡也閃出惡毒的光芒,  “況且他們這樁婚姻非比尋常,那是擔了兩國親睦的利害關係的,一旦成婚,九弟就再難反悔了。”

  ***  ***  ***  ***  ***

  萬里長空,一輪皎潔圓月高掛,可惜月兒雖圓,賞月的人卻不一定能團圓。

  “香兒。”瑄王擁著藿香站在中庭裡,在她耳畔不舍地道;“等宮裡的宴席一完,我向母后請了安,即刻就趕回來陪你,嗯?”

  中秋佳節,逸帝在清華宮中設家宴,他不得不去。

  明澈的月光下,藿香美麗的臉龐如一泓靜水,瞧不出隱藏在底下的喜怒哀樂。

  她只是淡淡地柔聲道:“你去吧,今晚的月色真好,我一個人待著也不悶。”

  總管戰戰兢兢地從半月形的門洞走進來,“王、王爺,時候不早了。”

  那是皇上設的家宴,若耽擱了時辰可不得了。

  瑄王當即惱了,不悅地瞅了他一眼,嚇得他趕緊跪倒在地。

  “老、老奴是一片忠心……”

  “滾回去!時辰到了本王自會去宮裡!”

  可憐的總管只好連滾帶爬地退出去。

  瑄王依舊摟著懷中的女孩,一刻都不願放開。她那玲瓏有致的軀體,她那散發著迷人的幽淡香味,她柔順的發絲、凝脂般的肌膚……她所有的一切,都讓他深深迷戀。

  他好恨自己,為什麼當初帶香兒回到邑州時不求皇兄賜婚?抑或先斬後奏,直接以八人大轎娶香兒過門,讓她成為自己的王妃?然若這樣,便不會有這段時日以來的諸多糾葛和不痛快了。

  現下願意承認他們是真真正正夫妻的,大概只有山神廟裡的眾神了吧?!

  月色離離,冷露無聲,屋內的水漏又咚的滲下一滴。

  “時辰不早,還請王爺出發吧。”孤順和孤泰兩兄弟已忍不住,出聲來請。

  瑄王猛吸了一口氣,有火發不出,只能努力克制自己的在藿香的額上匆匆落下一吻,繼而放開她。

  “香兒,等我回來。”

  藿香靜靜看著他離去的身影,臉上始終平靜如初。

  甚至,她的目光澄澈得如天上的月輪一般。

  然而她的內心卻是澎湃洶湧的掀起狂風巨浪,今早的那道聖旨,終究是瞞不過她。她該怎麼辦呢?又能怎麼辦呢?

  直至三人的腳步聲遠去,月下的庭院重新歸於死寂,她才轉過身離去。

  但只向廊下邁出兩步,腳前卻已有一顆大大的淚珠滾落下來。

  ***  ***  ***  ***  ***、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游伎皆穠李,行歇盡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才五歲大的小皇子興匆匆地寫完,便擱下筆去找他的父皇。

  沒想到卻被琮王先撞見了,“喲,玠兒,你作完詩啦?”

  小皇子半仰頭,睜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我還太小,作不來好詩,今晚只好抄首前人的詩來應應景。七叔,您甭管詩,幫我瞧瞧字寫得好不好。”

  “行!”琮王一口答應,等看到了詩,卻忍不住笑出聲來,“錯啦,這是唐人蘇道味寫上元夜的,眼下卻值中秋,玠兒,你胡亂默抄一首,這叫不合時宜,哈哈。”

  說罷,他抬眼見到太后由小宮女們攙扶著正過九曲橋往這邊而來,他摸摸鼻子走開。

  他自知太后是來瞧孫子寫字的,那是逸帝的母后,他犯不著還留在這兒討好。

  正走著,忽覺背後有人一搭眉,回過頭,“喲,六哥,你來啦。”

  玧王笑著打了聲招呼後,便低聲道:“我聽說今晚皇上把寶蘿公主也請來了,那是已把她看作了一家人,未過門的弟媳。”

  “哦?這麼說,他們的吉日就快近了?”

  “嗯,沒錯。”玧王的笑意又變得陰冷道,“只要他們成了婚,公主的醋勁一來,月雅族那小妞兒……我們哥倆就多得是機會得手了,哈哈……”

  宴席很快便開始了。

  這次的家宴除了逸帝和太后外,其餘的嬪妃和親王郡王俱是兩人一張餐幾,且位次都是有講究的,絕不允許一絲錯亂。

  滿祿先將瑄王引入座中,隨後又將那位嬌俏的寶蘿公主引至他的身邊。

  “九王爺。”寶蘿公主睜著一雙烏亮的眼眸,略帶羞澀地看著心上人。

  瑄王卻在霎時冷下了臉。

  滿祿這奴才真混賬,竟將公主帶來,難道是故意安排他們同坐一席嗎?!

  他端起案上的龍紋酒杯,自顧自地一飲而盡。

  寶蘿公主卻也不太在意,柔順地在他身邊坐下。

  他們千乘國的女孩落落大方,絕不忸怩作態。她對這位殷旭皇朝的九王爺一見傾心,想嫁給他做他的王妃,他這點小脾氣,她可以忍受。

  逸帝為人至孝,此次家宴最主要的便是要哄太后開心,席間特意安排了幾出京戲,太后果然瞧得笑眯了眼,加上又有孫兒承歡,心情就更好了。

  酒過三巡,忽然遠遠地聽見宮內的守衛大聲喝斥——

  “什麼人,膽敢夜闖禁宮?!”

  隨即一陣兵器交接之聲,只見一個黑色身影一路格開攔阻的守衛,直闖清華宮。

  “王爺!”來人目光炯炯,一入殿就認出了瑄王所在,疾步趨前跪倒於地。

  酒入愁腸,倍添醉意,此時瑄王已是十數杯佳釀入喉,意識有些混沌,他眨了眨眼,一時之間竟沒認出來人。

  玧王見狀大聲喝道;“放肆!王重你好大膽!這裡是什麼地方,是你一個小小的侍衛能擅自闖入的嗎?怎麼,仗著你的主子是親王你就無法無天了?”

  “王重,究竟出了什麼事?”逸帝也有些惱了。

  王重側轉身朝逸帝跪下,“皇上,卑職罪該萬死,但實是情非得已。”

  逸帝不悅地皺起眉,“那你說,究竟是怎麼個‘情非得已’法。”

  這時,認出他的瑄王猛然間酒也醒了,“混賬,你不在府裡保護香兒,跑來這裡幹什麼?”

  王重拱手,硬著頭皮道:“王爺,藿姑娘她……她走了!”

  他一怔,“走了?香兒走去哪裡”。”

  “屬下不知,藿姑娘說王爺新婚在即,她和王爺的情緣已了,不願再留在王府中了。”

  “該死的!你們真失職!”瑄王聞言大驚失色,離座而起,憤恨地就把酒杯砸向王重,“我當初是怎麼交代你們的?我一旦離府,你們就得保護她的安危,一絲一毫都不得出差池!現在是怎麼回事?”他的眼眸眯起,目光裡凝聚起一絲陰冷,“難不成你們喝了酒、昏了頭了?”

  王重咬著牙道:“屬下滴酒未沾。”

  “那是怎麼讓她走的?你們都是死人嗎?”他的臉色發白,已快站立不穩。

  可憐的王重牙咬得更緊了,“因為藿姑娘以死相逼,屬下等沒有辦法。”

  “都是一群尸位素餐的蠢材!”瑄王氣得一拂袖,逕自離席而去。

第七章
  瑄王騎在馬上疾奔,四個侍衛和一大批家丁緊隨其後,待馳到城門口,只見兩扇俱是百斤重的木制大門緊閉,守城的四個小兵歪著腦袋好夢正酣。

  他氣惱地一勒韁繩,孤泰急忙躍下馬去,依次把四個小兵的腦袋拍打了一遍,

  “醒醒!快開城門!”

  “半夜三更的嚷什麼呀?”其中一個小兵沒好氣地打了個哈欠,“你們是什麼人?”

  孤泰知道主子心急,再容不得半點耽擱,又敲了他們四人的腦袋,氣勢洶洶地道:“睜大眼看清楚,你們面前的可是瑄親王!”

  “我的天啊!”一個小兵看得真切,撲通一聲忙不迭地跪下。“小,小的叩見九王爺!”

  其他人清醒過來,頓時嚇得面白如紙,渾身抖如篩糠似的,“請九、九王爺饒命!”

  瑄王無心計較他們的冒失,只冷冷地一揚鞭,“快開城門。”

  吱嘎聲在月夜下沉悶地響起,厚實的大門被緩緩拉開,只聽駕的一聲,瑄王等不及,大力一夾馬腹,從半開的門中央沖了出去!

  孤泰他們自然也不敢怠慢,一騎接一騎地奔馳而出。

  出了西城門不遠即是一片野林,若要往西南方向的雲南而去,必得經過此處。

  瑄王揚鞭催馬,心急如焚,恨不得派人把眼前這片野樹林砍得乾乾淨淨,好讓他找到他的香兒!

  可惜中秋的月兒雖圓,投入林中仍是慘澹如蒙塵一般,照不見他心愛的女孩。

  尋了許久,四周枝啞縱橫間只有被驚起的只只雀鳥,全無半點人跡。

  他惱怒得直想殺人洩憤!

  他絕不允許香兒就這樣離開他!

  這時,一個家丁氣喘吁吁地策馬過來,“王、王爺……小的看到藿姑娘啦——她、她……咳咳,她往東南方向的一條路上去了!”

  香兒想刻意躲開他嗎?

  瑄王只覺得心中又酸又痛,但此刻他什麼都顧不上了,急忙掉轉馬頭奔出野樹林,往家丁指的方向疾趕。果然,只奔出幾裡,便遠遠地瞧見了那一抹早已鐫刻在他心上的身影。

  “香兒——”他急忙策馬沖到她的前面,擋在路中央。

  藿香看到他,清美無雙的臉龐上滿是驚詫。她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趕來……

  “你讓開,我要回雲南去。”

  “沒有我的允許,你哪裡都不能去!”他幾乎是氣急敗壞了。

  月光下,她的雙眸盈亮,狠著心倔強地道:“我早說過,我不是漢人,不遵你們漢人的王道禮法。我們月雅族的女子是絕不會和別人分享同一個丈夫的!你既然要娶千乘國的公主,我的愛情和誓言也就沒了意義,我不願再留在你身邊,你放我走,我想回我的故鄉。”

  “香兒,你不許胡說!”他趁她猝不及防間躍過去和她同乘一騎,一手旋即搶過韁繩,一手緊緊地摟住嬌軀。“你明明知道,天地之間,我只要你一個,從未想過其他的女孩子。”

  他緊摟著她,語音發顫,一顆心更是狂跳不已。

  藿香的心都要碎了,她的心好痛好痛,掌心裡的月牙記號也好痛好痛。

  她閉了閉眼,淌下兩行清淚,“但你和公主的婚約……可是由你皇兄親自定下的——”

  他馬上打斷她的話,“若失去了你,我情願被貶為庶人。”他緊緊地擁著她香甜而溫暖的軀體,慌亂的心境猶未平復,“兩國聯姻,公主要嫁的不過是一個親王的身分,我根本不在乎!”

  他揚唇冷笑,“這個身分,皇兄愛轉賜給誰就賜給誰!”

  她擔憂地說;“但你若被冠上一個抗旨的罪名,那——”

  “抗旨就抗旨吧!如果你不在我的身邊,那麼不論是親王的身分還是我的命,對我而言都可以捨棄。”

  藿香因他的話深深被震撼。握住他的手歎了口氣後說:“……我跟你回去。”

  哪知才剛踏進王府,她忽然身子一軟,倒入他的懷中。

  “香兒!”瑄王才稍稍放下的心又陡然提起,“你怎麼了?”

  他忙把她抱到鄰近的一張檀木椅上,望著泛白的嬌靨,心中又燃起那種烈焰熊熊的暴躁感。

  長睫毛輕輕攝動,她費力地睜開眼,“我……方下我的腳下一陣虛浮……”她緊緊地偎在他的胸口,“頭也發暈……不知染了什麼病。”

  “孤泰、孤順!”他急忙騰出手來,扯下身上所佩帶的一塊鑲著明珠寶鑽的腰牌,“拿我的腰牌去,快入宮招幾個太醫來!”

  “是。”孤順兩兄弟恭敬地接過牌子。

  “要是招不來,你們倆也不用回來了。”他焦急地交代完,仍不放心的又吩咐道:“太醫院那些老東西若邁不開步,你們就把他們綁在馬背上,一路馱也要給我馱來!”

  好不容易終於捱到三個老太醫被請入府中,瑄王一見立刻冷著臉。

  “還不快入內診治!”

  “是是,下官即刻進去為藿姑娘診治。”可憐的老太醫被嚇得連滾帶爬地進入臥寢之中。

  三人會診,小心翼翼地輪流幫藿香搭脈,不出一盞茶的工夫,都在心中長長籲了一口氣,彼此互視一眼,連袂步出臥寢。

  “恭喜九王爺。”他們一起拱手道賀,“藿姑娘並無大礙,實乃有了身孕。”

  “什麼?!”瑄王驚喜地低呼了聲。

  太醫們見到他此刻的神情,便知自己的老命保住了,趕緊又討好地稟告,“還請王爺容下官們開出幾副安胎養氣的方子來。”

  “哦哦,好。”他漫不經心地一揮手,心急地往房中走去。

  一入房內,只見藿香正撐身坐起,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

  “香兒。”他柔聲喚道,一手攬過她的身子,一手輕輕地撫著她的秀髮,眷戀地聞著她身上的香氣。“如今你已有了我們的孩子,別再輕易地說要離開我了。”

  她沒多說什麼,只是靠在他的胸前,感受著她再熟悉不過的親昵碰觸,臉上的笑容卻緩緩地淡去。

  有了孩子呀,怎麼辦?讓她掛心的事又多了一樁了?!

  ***  ***  ***  ***  ***

  光陰荏苒,很快又過去半個月有餘。

  這一日剛入夜不久,宮裡突然傳來消息——太后突發惡疾!

  “什麼,有這等事?!”玧王驚得從臥榻上坐了起來。

  “王爺——”原本正幫他捶腿的兩名姬妾不知輕重,豔唇一噘,猶自嬌滴滴地想靠過去。

  “都給我下去!”他不耐煩地連連揮手,把不情不願的兩人給轟走了。

  “六哥,那是人家的母后,縱然發病歸了天,也輪不到你我擔那份心啊。”一旁的琮王依舊摟著一個嬌俏的小丫頭坐在自己膝上,輕捏著她嫩如豆脂的臉頰,沒心沒肺地道。

  “你懂什麼?”玧王沒好氣地瞅了他一眼,“難怪當年父皇擇儲時,你和五哥他們早早就被排除在外,果然都是腦子裡容不下幾分思量。”

  “六哥——”琮王聞言不禁氣結。

  “去去去,你也下去!”玧王活像大熱天裡趕蒼蠅,把琮王懷裡那小丫頭也一併趕走了。他斂下神色,一臉得意地道:“眼下可是我們的好機會。”

  琮王卻糊塗了,“什麼好機會?”

  玧王卻沒回他,逕自拍掌招來自己府中的一個手下,問道:“前幾日讓你們找的人找到了沒有”。”

  那人忙道:“回王爺,已找到了。”

  “調教好了沒有?”

  那人又道:“已調教好了。”

  “好。”他滿意地點頭,“你把他帶出來,本王今晚就要使喚他。”

  琮王在一旁聽得如丈二金剛,“六哥,你找了什麼人,又要使喚他做什麼?”

  “想知道?”玧王一臉詭異的笑意,朝他勾勾手指頭,“把耳朵湊過來。”

  隨後他壓低聲音,在琮王耳畔這般那般地嘀咕了半天。

  琮王聽完連聲叫好,轉瞬卻又不甘心地一撇嘴,“雖說公主的姿色不及那小妞兒,但好歹也是金枝玉葉,恐怕還是個處子,怎麼能白白便宜了一個不相干的下賤胚子?”

  “怎麼,饞嘴了?”玧王皮笑肉不笑,“那你想怎麼辦?”

  琮王樂得眯起本就細長的鳳眸,搓著手道;“六哥,不如等事一成,公主反正也辨不清誰是誰,讓我換那冒牌貨去跟公主……哈哈,肥水不落外人田,怎麼能便宜一個臭奴才?”

  玧王打量了他好幾眼,不無妒意地道:“好好,隨你隨你。唉,反正我長得跟九弟半點都沾不上邊,恐怕公主一見到就會認出來。”

  ***  ***  ***  ***  ***

  斜月簾攏,窗內的人兒正自纏綿。

  “香兒——”瑄王眷戀地親吻著懷中女孩美麗的頸項。

  藿香甜美而低柔的笑聲讓他的欲念越熾,他親了親如水的唇瓣,迫不及待地解開她外衫上的扣子,但忽然又一時好奇,停下動作,把手覆在她已有些微隆起的小腹上。

  幽涼的月光照入床榻之上,兩個人的目光交織在一塊兒。

  “香兒。”他忍不住又去親吻她的唇角。

  “嗯?”她無力地靠在他懷裡,姿態慵懶的回應他。

  瑄王把目光轉回去,溫熱的手掌在她小腹上輕輕撫摸,“你猜這裡頭,是男是女?”

  她偏頭想了想,茫然地搖搖頭,“我不知道。”

  “你猜啊。”他憐愛地笑著,和她額頭互抵,逗弄的道:“如果猜對了,我們就再生一個。”

  “我不猜。”她嘟唇撒嬌,故意轉開目光,“若是猜錯了呢?”

  他揚笑,摟著她一同躺回榻上,“猜錯了就再生兩個。”

  他撐手覆在她身上,正欲吻下去,不意這時門外卻突然響起叫喚聲——

  “王爺。”

  被這聲音打擾,瑄王當即冷下了臉。

  氣惱到頂點,他不得已整衣下床,大踏步地走去拉開門,“三更半夜的,你夜貓子鬼叫什麼?!”

  “王、王爺,不好啦!”總管哭喪著一張臉,“宮裡來人,說太、太后突發惡疾。”

  “什麼?!”他驚得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踉蹌往後退了一大步。

  總管又道;“皇上讓王爺快去晨懷宮中守候。”

  藿香也披衣步下床,不安地走至他的身邊,“小天——”她溫柔地握住他在瞬間變得冰涼的手,“你快去宮裡吧。”

  ***  ***  ***  ***  ***

  瑄王府對街的一間茶樓上。

  玧王冷眼看著瑄王和孤順、孤泰兩個侍衛出門,策馬往禁宮方向急馳而去。。

  “王爺,”那名手下拱手道:“既然九王爺已經離開,王爺是否現在就要去他府上?”

  “急什麼?”玧王不耐煩地瞅了他一眼,把原本探在窗前的身子懶懶地倚回座椅上,“有剛出了門就托人回去傳消息的嗎?”

  手下忙垂首,“是,王爺教導得是。”

  玧王端過茶碗,又一揮手,“別停,接著唱啊,本王還沒聽夠呢!”

  於是在雅座的另一端,兩個拉著二胡的老翁和一個裝束清麗的少女又開始細細地拉唱起來。

  玧王聽得陶陶然地閉上了眼,等少女唱一段落,他猛然睜開眼來,“已到幾時了?”

  手下忙道:“稟王爺,二更天了。”

  “好,時辰到了。”他志得意滿地站起身來,“我們下樓去吧。”

  走過那賣唱少女身邊,他忍不住停下腳步,伸手捏了捏她滑膩白嫩的小臉蛋,眯著眼笑道;“可惜了這麼一個水靈的小美人兒,本王若不是眼下有事要辦,一定把你帶回府裡去好好享受……哈哈!”說著,把手一揮,逕自朝目的地舉步而去。

  來到瑄王府,他不顧氣喘吁吁迎上來的總管,直接領著人繞過湖,朝瑄王平素臥寢的院子而去。

  王重和阮奔一左一右,神色凜冽地擋在院門口。

  王重微皺起眉,不可置信地瞧著玧王,冷冷道;“六王爺,這麼晚了,您來是有什麼事嗎?”

  玧王擺出一副憂慮的神色,“本王剛從宮裡趕過來,太后猶未好轉,九弟守在晨懷宮中走不開,托我給藿姑娘帶個口信。”

  “六王爺,”阮奔插話,“我們王爺離去前已有交代,今晚恐怕回不來了,讓藿姑娘一個人先睡,不必等他。眼下又會有什麼緊要的事,需要勞煩六王爺來傳口信?”

  玧王急了,“事情緊急,由不得你們不信!快去稟報她吧,否則耽誤了事兒,你們誰擔當?”

  他見王重和阮奔仍擋著不動,眉頭一皺,又道:“唉,得了得了,你們不就是怕本王好色,會趁機對藿姑娘不軌嗎?那本王就站在這裡,當著你們倆的面跟她說吧,這樣你們還怕有什麼閃失?”

  兩個侍衛對視一眼,對方畢竟是王爺,總不好僵持在這,王重對阮奔使了個眼神要他留在原地,自己則跑去稟報。

  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藿香才出來。

  她見到玧王,老大不高興,眼神冷淡。

  但玧王在月色下一瞅見她那美麗的身影,眼神都發直了,好不容易才按捺下滿腦子的欲念。

  “藿姑娘。”他知道事情不能當著兩個侍衛的面明說,早就狡猾地備下了一張紙條遞給她。

  她看完,狐疑地盯住他,眼神變得更冰冷,“我不信。”

  他負著手踱了幾步,故意長歎一口氣,“唉,我也不願將這樣的事兒告訴你,但這卻是千真萬確的,本王是憐惜你對九弟他一片真情,才,才——”

  “你怎麼知道?”她打斷他的話。

  他往前湊近幾步,鬼祟地壓低聲道:“是本王府上的奴才路經蓮湖時,偶然所見,本王知道後也吃驚不小,唉,九弟他真是——”

  藿香卻只淡淡地後退了一步,“你不必說了,我不相信。”說罷,逕自轉身往回走。

  “藿姑娘!”玧王急得沖過兩位侍衛擋在她前面,“你千萬不要以為本王是蓄意挑撥離間之人,我真的是一片好心呐!你若不信,不如跟本王前去親眼見見,如何?”

  豈料他話音剛落,就有一柄短劍抵在他的脖頸處。

  月光下,劍身閃著森森寒光。

  他嚇得打了個哆嗦,“你你你……你這是何必?”

  她微眯起眼,一股隱隱的殺氣攏上俏麗的眉梢,“我跟小天怎麼樣是我們自己的事,你是他的六哥,為什麼反而存心想來誣衊他,拆散我們的感情?”

  “我說了,本王絕非蓄意挑撥離間之人!”聞到她靠近過來那股迷人的體香,玧王色心一起,咬咬牙就豁出去了,“那是本王知道藿姑娘的性情,你們月雅族的女孩子想必都是眼裡容不得沙的。這事全賴九弟不好,唉,男人嘛,雖說風流是天性,可他既然有了藿姑娘,實在不該再——”

  “你——”藿香清美無雙的臉龐在霎時浮現一絲蒼白,手腕微抖,一時不及收勢,劍尖竟又向裡刺進稍許。

  這下玧王可真見了血,疼得他咬牙切齒,拿手一抹,脖子上已沁出血珠。

  她的心中閃過痛楚。她雖不信,可為何六王爺這樣信誓旦旦了。

  “好,”她的雙眸變得盈亮,把劍往地上一扔,“你帶我去找他,我要親眼看到才相信。”

  “藿姑娘。”王重和阮奔急忙攔下她。

  兩個人又是互視一眼,急得俱以單膝跪地,異口同聲地拱手道:“王爺有令,屬下兩人必須得死命保護藿姑娘的安全,絕不能讓你出半點差池。”

  “讓開。”她只冷冷地看著他們。

  玧王眉頭一皺,忙又道;“王重、阮奔,既然你們不放心,不妨一路跟著藿姑娘就是。”

  ***  ***  ***  ***  ***

  雲破月現,一片清光照射下來,蓮湖上波平如鏡。

  湖畔有一座亭子。

  一陣夜風過,吹動亭中人的衣袂,散發一股說不出的瀟灑飄逸。

  月白色的華貴袍服,修長俊拔的身形,藿香遠遠地看在眼裡,扯動心弦,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玧王在一旁偷瞧她的神情,心中有說不出的得意,“你看那人是否就是九弟?還有他身旁那位——”他故意用歎息般的口吻說:“藿姑娘,你不認識,那位元便是千乘國的寶蘿公主。”

  寶蘿公主?是和小天有欽賜婚約的那位公主?

  她的心一瞬間有種裂帛般的痛楚,掌心也痛苦的蜷曲起來。

  明月清輝下,亭中的兩道身影讓人看得真真切切,他們相依站在一起,面向湖心,似在觀景,公主柔若無骨,緊緊地靠著他,他伸手攬住纖腰……好一對璧人!

  距離亭子百步之遙,居然還有一隊兵卒背向而守。

  藿香眨眨眼,不願相信。

  她緊緊地咬住下唇,神色淒茫。

  玧王在她身旁嗅著幽幽的香氣,只覺心蕩神馳,迷得快失了魂魄,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趕緊又惡毒地道:“依九弟的性子,招這些兵來,是怕跑出不相干的人來擾亂,敗了他的興致。”

  他的話果然收效,藿香的心中更痛。

  玧王得意地加緊搜索枯腸,還想再說些什麼,身旁的人兒卻忽然掉頭,冷冷地離去。

  他情急地追了幾步,但一瞧見夜色中護在美人兒身後的兩大侍衛,只能悻悻地停了腳步。

  ***  ***  ***  ***  ***

  事辦成之後,琮王馬上來到玧王府。

  “六哥。”他那一雙細長的鳳眸眯成線,笑得活似渾身都輕了三斤,“小弟真是托六哥的福了。”

  玧王昨夜卻是輾轉難眠,當下半妒半羨地瞅了他一眼,不冷不熱地道:“你六哥我絞盡腦汁、費神費力,自己的好處沒撈到,倒先白白便宜了你這小子。”

  一個小丫頭端著一碗參湯步進花廳,琮王連忙親自接過來,討好地遞到玧王手裡。

  玧王懶洋洋地啜了幾口,“怎麼樣,公主的滋味如何?”

  “這個嘛……”琮王一掀袍襟,在一旁的錦緞交椅上坐下,湊過頭來,一臉淫邪的笑意,“不瞞六哥,寶蘿公主果真還是個處子,那味道……哈哈,我不說六哥自然也明白。”

  玧王的妒意加深,繼續悶頭喝參湯。

  偏偏琮王還不知足,又得意揚揚地補充,“六哥,真格兒說起來,公主的姿色雖比不上月雅族那小妞兒,可到底是沒開過苞的,不比那個早被九弟——”

  他說著臉上閃過一絲嫉恨之色,不過轉而又心滿意足起來。

  “六哥派人找來那藥還真厲害,公主在亭上只吸進一些迷煙,就什麼都認不清了。我遠遠瞧著月雅族那小妞兒離去,就叫那冒牌貨滾開,親自把公主抱到長樂樓上。”

  “那是當然。”玧王沒好氣地道:“那些迷藥是我兩年前派人從西域花重金購來的,不僅能讓人在轉眼間變得氣力全無、幻相百出,兼之還有催情的功效。像寶蘿公主那種雛兒,未讓人開過苞,更是半點抵抗力都沒有,只需用上些許就能乖乖就擒了。”

  “沒錯,藥效發作,公主嬌笑起來倒也實在嫵媚得很。”琮王笑得益發得意,

  “有那麼一刻,我瞅著她,竟覺得比月雅族那小妞兒還要勾魂。”

  “勾魂?”玧王吃不著葡萄,只好冷笑,“她勾的是誰的魂?”

  琮王一怔,“六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能有什麼意思?”玧王知道他這位七弟有些惱了,反而幸災樂禍地又道:

  “只不過讓七弟你……別得意忘形了。”

  “六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琮王笑容僵在臉上。

  “我問你,你和公主共赴巫山時,她口中叫的是誰的名字?你沒有情急之下,把自己的身分告訴她吧?”

  琮王有些尷尬,“不瞞六哥,這場歡愛千好萬好,就是公主口中口口聲聲叫的全是九弟,唉!”他惱恨地道:“本王還從來沒忍受過這樣的窩囊事!”

  玧王卻放了心,扯起唇角,冷冷地說;“這有什麼可惱的?我們要的本來就是這效果。你別忘了,她若不是被下了藥,把你當成了九弟,你以為她會心甘情願承歡在你身下?”

  琮王一聽雖然心中仍有疙瘩,但一想到他們最終的目的,還是將那股不快給壓下,轉而也扯起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第八章
  天光終於大亮,一輪旭日緩緩東升,萬千金線照進晨懷宮中,好似灑下一地的金鱗。

  宮院中仍有太監和宮女們端著各色器物不停歇地來來往往。

  太后昨夜剛就寢沒多久就突然胸口發疼,繼而被痰堵住喉口,一時之間竟暈厥了過去。當時在殿裡侍寢的小宮女們嚇得俱是俏臉一白,慌亂地去稟明逸帝。逸帝其時尚在瑤光殿的南書房中批閱奏摺,驚得連朱筆都幾乎把握不住了。

  待瑄王聞詔趕來宮中時,二十幾個老太醫們已戰戰兢兢地為太后會診了許久。

  “皇上。”一隊小宮女依次捧來供逸帝洗漱的東西。

  逸帝憂心母后,昨夜和瑄王一起守候了一夜,此時才累得剛剛托腮淺寐,聽到小宮女們的聲音,勉強洗了洗臉,在擦臉時,抬眼見到七八個太醫們從太后的臥寢中出來,急得把帕子一扔,站起身來。

  “吳清源,蔡東藩,太后的病情如何了?”

  “稟皇上,”走在最前面的吳清源恭敬地拱手道;“太后喉中的痰已經引出,目前臣可保暫無大礙。方才臣等已開出了幾味藥,需每日晨昏兩次煎給太后服用。不過此次病勢來得洶湧,而太后又已經上了一定年紀,恐怕要靜養一年半載方能恢復。

  “好,你們去開藥方子吧。”逸帝終於松了一口氣。

  此時瑄王也已醒來,一聽太后無恙了,疾步便往內走,吳清源連忙攔下他。

  “九王爺、九王爺,恕下官冒犯,太后已服藥睡下了,眼下九王爺還是不要打擾為好。”

  “……好吧。”

  這時恰巧一個小宮女端著太后用剩的半碗湯藥出來,冷不防腳底一滑,竟將湯藥都灑在他身上,月白色的華服上頓時沾了斑斑水漬。

  他沒有著惱,反而伸手扶住慌了神的小宮女,只低頭在自己身上嗅了嗅,好奇地問;“這藥好奇怪,怎麼如水一般清澄,還有一股奇異的香味?”

  吳清源忙道;“哦,回稟九王爺,這乃是用三味珍奇的藥材煎水而成。”

  他忍不住又嗅了嗅,“這麼香,是哪三味?”

  “一味名叫芷草,又叫芷松,因其只在一種雲松的樹蔭下才得長成。一味名叫八目苓,實是如冬蟲夏草一般的珍奇藥材,而這第三味,則最是罕有,名叫龍涎香,非我朝境內所有。”

  “哦?”他挑眉,“龍涎香產自何處?”

  “可惜下官也並不盡知。”吳清源搖了搖頭,“哦,對了,方才湯藥中的香氣正是龍涎香散發而出。”

  逸帝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九弟,我看你也累了,先回府去歇息吧。等母后醒來,朕再派滿祿去喚你。”

  於是瑄王謝恩離宮。

  他回到王府中,見紗帳之內藿香猶在熟睡,不覺一陣柔情在心頭蕩漾開來,感到渾身的疲累都似消弭不見了。

  他輕輕地脫靴上床,從背後摟住嬌軀。

  藿香倏然醒轉,濃密的睫毛揚了攝,轉過身來,“小天,你回來啦?”

  “嗯,折騰了一夜,母后總算無大礙了。”他俊美的唇角扯起一抹笑意,見她醒來大為驚喜,禁不住俯下頭在柔軟水潤的唇瓣上索取一個吻。

  唇舌間突如其來的纏綿讓她輕喘連連,驀地鼻間傳來一股異香,她奇怪地道;

  “怎麼那麼香?”她湊在他的胸前和臂膀處嗅了嗅,心中隱隱生出一股不安。

  瑄王不以為意,“哦,是這件袍子上沾染的,我脫了它。”

  他說著撐起身,三兩下就脫掉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袍服,隨手擲下了床。

  跟著他重新擁住她,埋首在她的懷中,呢喃地道;“昨晚和皇兄一起守在晨懷宮中,一夜都未曾闔眼……”話未說完,他竟已睡著了。

  她的身體止不住輕輕地發顫,借著大亮的天光,她垂下眼,憐愛地看著懷中那張如孩子一般熟睡的俊美臉龐,心中卻如打翻了五味瓶,甜苦交雜。

  他真的一整夜都守在晨懷宮中嗎?

  外袍雖已脫去,但沾染在他身上的香氣卻仍未散盡,絲絲縷縷,讓她憂心。

  這香氣……又是從何而來?

  ***  ***  ***  ***  ***

  瑄王這一覺直睡到午後才醒來。

  他剛用完飯,宮裡又來人招他速去。

  及至到了瑤光殿中,逸帝一見到他就命滿祿宣旨,讓他和寶蘿公主于半個月後完婚。

  “皇上!”他皺緊眉,氣惱地跪在地上。

  逸帝穩穩地坐在禦案之後,面下改色地看著他,“你自己做下的事就該負責,如今這樁婚事已容不得你反悔。朕與你既是兄弟又是君臣,朕乃一朝天子,君無戲言,九弟,你想抗旨不成?”

  瑄王氣得臉色泛白,“臣弟早已向皇上表明心跡了,今生今世,臣弟心中只有香兒一個人,絕不會娶其他女子。”

  “那公主怎麼辦?”逸帝也有些惱了,“你要如何給她一個交代?”

  他站起來,止不住冷笑,“兩國聯煙,公主要嫁的不過是一個身分,若皇上執意,臣弟情願放棄這個爵位,還求貶我為庶人,至於這個顯貴的身分,皇上盡可轉賜給他人。”

  “你——”逸帝驚訝得離座而起,疾步走至他面前,“你居然為了區區一名女子,說出這樣不忠不孝、沒有擔當的話來!”

  豈料瑄王毫不畏懼,冷冷地道;“皇上錯了,臣弟為人臣子,不願犧牲小我為主上分憂,抗旨不遵,這是不忠,但臣弟自認,對母后的孝道卻從未失過。更何況香兒和臣弟兩情相悅,且已有了臣弟的骨肉,若舍她而迎娶公主,那才是沒有擔當的行徑。”

  “你——好好好,你居然論起道理來了。”逸帝恨恨地一拂袖,回到禦案之後,“看來是朕和母后平日裡把你寵得無法無天了!”

  他垂眼不語。

  一旁的小太監滿祿卻嚇得險些失了魂兒。

  萬歲爺自登基之後,可從來沒發過這麼大的火呀!

  逸帝氣惱之下,把迭在面前的奏摺狠狠地推開,看到瑄王仍一副何錯之有的模樣,更是氣到話都說不出來。“好,你既然情深義重,朕就把公主招出來,讓你親自跟她說。”

  滿祿忙跑入帷帳內,把寶蘿公主從內殿請了出來。

  她一見到瑄王便落下淚。

  他見狀有些於心不忍,皺著眉轉過眼去。

  逸帝道;“九弟,你也知道母后的病需用三味藥調配才可,而那味龍涎香非我朝所產,唯千乘北寒之地才有。”

  他心中一緊,“叱盧王已戰敗歸降我朝,皇上可將龍涎香列為貢品。”

  “不!”寶蘿公主卻羞惱地嘟起了嘴兒,“龍涎香在我們千乘國也是極其珍貴希罕的,若想讓我們年年進貢,除非……”她盈盈的目光緊盯著瑄王,眸中帶著憂傷又含了一絲少女的嬌憨,“除非你答應娶我。”

  “荒唐!”瑄王氣得一拂袖。

  可憐的小公主嚇得退了一步,轉瞬又嚶嚶地哭了起來。

  “你壞透了!”她吸了吸鼻子,“……你不想娶我,為什麼要跟我做夫妻?”

  瑄王一怔。做夫妻?他何時與這位小公主做了夫妻?

  他剛想開口細問,寶蘿公主卻又羞又怒地道:“我不嫁了!你們漢人的男兒都是風流無度、不願擔當之人!”說罷,她哭著跑出殿外。

  瑄王眼瞧著她跑出去,猶怔在那裡。

  “看看吧,你自己幹的好事!”逸帝氣得又站起來,“公主已都告訴了朕,你你……唉!你若真不想娶她,怎不抑住自己風流的性子,何苦又與她——”

  說不下去,他乾脆轉身步入了內殿,獨留下瑄王。

  過了約半盞茶的時間,跟進去的滿祿又出來,憂心地勸道;“九王爺,您請回吧,皇上這回是真動了氣,奴才都沒轍了。”

  瑄王皺眉,“那先前那道旨意……”

  滿祿歎了一口氣,直搖頭,“沒法子了,九王爺,那道旨意是斷無再收回的道理。皇上說了,到時還要親自給九王爺和公主主婚呢。”

  ***  ***  ***  ***  ***

  “去,絞塊熱帕子來。”瑁王皺著眉吩咐道,待侍立在一旁的小丫頭領命轉過身,他忙又說:“對了,取我前陣子從浙江帶回的茶餅,沏杯醒酒的花茶。”

  “是。”小丫頭乖巧地去了。

  “九哥。”他拍了拍榻中人的臉,憂心仲仲地奪下瑄王手裡的碧玉龍紋酒壺,“別喝了,自古君命難違呀,你就算在我這裡醉得不省人事,明天皇上一道旨意下來,你照樣得遵——”

  “遵什麼?”瑄王醉了酒,眯著眼,勾起唇角笑得邪氣地說;“為什麼君命難違?”

  瑁王向來是個謹言慎行的人,見他這位九哥的言詞、神情俱透著不恭,嚇得急忙拱手道;“我們這九州方圓,最大莫過於天,皇上代天司牧,他的話自然就是天意,我們豈能不遵?”

  “哼,天意?”他不禁冷笑了聲,忽然撐著身從榻上坐了起來,倚窗而歎。

  “九哥,你儘量把事情都往好處想吧。”瑁王瞧他冷肆中卻又透出一絲淒苦的神情,於心不忍地勸慰道:“待你和公主成了婚,再向皇上和太后討個旨意,把藿姑娘也迎娶進王府,如此——”

  瑄王猛地睜大眼,“怎麼,讓她們效仿娥皇和女英?”

  瑁王一見他氣惱的模樣就怕了,嚇得退後一步,小心翼翼地說:“形、形勢所逼,也未嘗不可。”

  “哼,好一個形勢所逼!”

  瑄王冷笑著想步下榻,冷不防一陣頭痛襲來,讓他又跌坐回湘妃軟榻上。

  他手撫著額頭,嘴裡卻猶道:“酒呢?把我的酒拿來……”

  瑁王忙扶住他,“九哥,你別再喝了。”

  瑄王一甩袖推開他,“別管我,讓我醉死了最好!”

  這時原本守在庭院中的孤順、孤泰和王重一起進屋來。

  王重急急稟告,“王爺,藿姑娘她——”

  瑄王頓時浮起一個下祥的念頭,“難道香兒又離府了?”

  “是。”王重硬著頭皮應聲,“宮裡來了旨意,說皇上主婚,半個月後我朝將與千乘國結秦晉之好,滿祿小公公怕藿姑娘太過傷心,還勸她說……說……”

  “說什麼?”他的怒氣漸漸上湧。

  王重不安地看了主子一眼,“說王爺和千乘國的寶蘿公主已有夫妻之實,娶她既是情非得已,也是以大局為重,勸藿姑娘別太往心裡去。”

  “混賬!他胡說些什麼?!”他氣得甩袖而起,恨不得掐死滿祿。

  簡直是胡說八道!

  他心裡從來只有香兒一個,未曾用正眼看過公主,更遑論碰她!

  “王爺,”王重忽地雙膝跪下。“屬下等方才已經帶人尋過了,可這次藿姑娘離府後不久即沒了蹤影。屬下無能,請王爺責罰!”

  “你們……”瑄王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好不容易被一旁的瑁王扶著才站定。

  他揚手往門外一指,怒吼道:“滾!你們都給我滾!繼續去找啊,找不到香兒,你們也不用回來了!”

  ***  ***  ***  ***  ***

  琮王興匆匆地穿過玧王府中的一處門廊。

  “六哥。”

  他跨進書房時,見玧王正在書案旁執筆。

  琮王那一雙細長的鳳眸閃著光,一臉的幸災樂禍,“六哥消息靈通,肯定已經知道了吧”。幾個時辰前,宮裡派人去九弟府上傳旨賜婚了。”

  “這事我早聽說了,對了,七弟,你知道眼下九弟在哪裡嗎?”玧王一邊問,一邊落款。

  琮王笑道:“我派去的人回報說,他跑到十一弟那裡喝悶酒了。”

  “他這個悶酒喝得好。”玧王擱下筆,扯起嘴角,笑意有些陰冷,“宮裡傳旨時他不在,心上那小妞兒跑了他也不知道。”

  “什麼,美人兒跑啦?”琮王吃驚地瞪大眼。

  他站起來,不耐地說:“廢話!她不跑出瑄親王府,我們能有機會嗎?”

  琮王呆愣愣的問;“那、那她跑去哪了?我們要上哪兒去尋她?”

  “所謂狐死首丘,倦鳥歸巢,她必然是會回雲南。”

  “哦,六哥,我懂了。”他總算開了竅。“這麼說……六哥,我們得趕快派人去攔下她,可不能讓那小妞兒就這樣回去雲南。”

  玧王沒回話,逕自轉身走出書房,招了一個家僕進來,他取過案上的信交給僕從,“老規矩,把這封飛鴿傳過去。”

  琮王瞧得奇怪,“六哥,這是要給誰送信?”

  “我好不容易才請來的一個幫手。”

  “幫手?”

  “沒錯,他會幫我們把那小妞兒攔下來。”

  “哦?”琮王大喜,“原來六哥你已經都安排好了。”

  玧王向窗外一指,“從邑州往雲南,一定要走西城門偏南方向的那條官道,那邊有片連綿的林子,還有個山谷,叫無憂穀——”他話鋒一轉,“丟了人,九弟肯定也會派人四處找尋,我們若也明目張膽地派人找,難保不露餡,所以只能請不相干的人幫忙。”

  “我明白了。”他拍拍腦袋,“那六哥請的幫手是誰?”

  玧王似笑非笑,“正是無憂谷裡的主人。”

  他說完卻歎息了一聲,皺著眉似有怨氣,“單為了請動這個人,可費了我好大一番周折。哼!一個賤民居然還要本王給他陪起笑臉來!”

  “六哥,”琮王好奇的問;“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只不過討厭有人敢在我面前擺架子而已。”

  他為了請動那位幫手,幾次修書不見回音,便派人送去厚禮,沒想到竟然被原封不動地退回,最後輾轉攀附關係,請了一位高人才勉強說服那位無憂谷的主人相助。他自恃身分尊貴,這口氣雖每每咽不下,但這些事說來終究丟臉,他還是旋即言詞含糊地打發了琮王。

  ***  ***  ***  ***  ***

  藿香幽幽醒轉。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費力地睜開眼來,映入眼簾的是雪白的床幔,清香馥鬱的味道充斥在鼻息問。

  “你醒了?”一個低柔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超。

  她轉過眼,看見一個身著白衣、容貌俊美無比的年輕人立在床前。她驚得當即撐身坐了起來,清亮的眼眸眨也不眨地望著他問;“你是誰?這是什麼地方?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姬無憂噙起一抹笑意,依舊柔和地道:“這裡是無憂穀,你如今身處在我的無憂山莊之中。”

  “無憂山莊?”她一怔。

  他退後一步,朝身邊稍稍遞了個眼色,便有兩個穿著粉綠色衣衫的俏麗小丫頭走上前來。

  其中一個端著一碗清粥、兩小碟佐菜,另一個笑嘻嘻地對她道:“姑娘暈倒在我們山谷下遠處,是我們少莊主救你回來的,你昏睡了大半天,讓奴婢伺候你吃點東西吧。”

  藿香卻冷淡地拒絕,“不必了,相救之恩改日再報答,我現在只想回家去。”

  “家?”那小丫頭好奇地睜大眼,“姑娘的家在哪裡?”

  她原不想說,但念及搭救之恩,還是放軟聲音道;“我……從雲南的澄江府而來,我的家在西坼山上,那裡有我的族人,還有高高庇佑的神靈。”

  小丫頭見她美麗的臉龐上神色淒淒,不解的問:“出了什麼事嗎?姑娘為什麼要急著趕回家呢?”

  “你不懂的。”藿香無奈地垂下眼。

  心中的苦楚被扯動,眼淚,竟再也無法抑制地撲簌簌滾落下來。

  她的人雖逃離了王府,但那顆心卻似被鐵釘緊緊地釘住,瑄王的柔情和深情共度的朝朝暮暮,又豈是在馬背上的幾下揚鞭便可擺脫的?

  見到她落淚,兩個小丫頭像見了可怖的一幕,霎時嚇得俏臉煞白,雙雙跪倒在地,抖瑟著央求道;“奴婢罪該萬死,奴婢說錯話了,求姑娘饒了我們吧!”

  淚眼迷蒙的藿香一時不禁怔住了,“我……我什麼都沒怪你們。”

  姬無憂責備道:“你們這兩個多嘴的丫頭!”他俊美的臉上冰霜密佈,不復見方才對藿香說話時那溫軟眷戀的語調。“該死的東西,看我要怎麼罰你們!”

  “少主,我們再也不敢啦!”兩個小丫領齊齊膝行到他面前,以首頓地,哀求得好不淒慘。

  藿香掙扎著起身,“她們什麼錯都沒有犯,你為什麼要責罰她們?”

  姬無憂慍怒道;“這樣多嘴又蠢笨的東西,還留著幹什麼”。自然是要把她們殺了,剖腹取心,丟出去喂野狗。”

  說罷,他走至藿香身邊,伸指一撫粉頰上的淚痕,竟又一改神色,似護似憐的柔聲道;“她們把你惹哭了,讓你在我面前為別人掉了那麼多眼淚。”

  他那毫不遮掩愛戀的目光令她渾身發寒,“你……”

  他揚唇一笑,“聽好了,我叫姬無憂,是無憂谷中的主人。”頓了一頓,又湊近,在她耳畔低聲道;“過不了多久,就會成為你的丈夫、你的主人。”

  “啪!”回應他的,卻是一記清脆的耳光。

  “你——”他有些惱羞成怒,伸手撫著挨打的半邊臉頰,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看著他在初見第一眼時,就一心想得到的美麗女孩。

  “你癡心妄想!”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大口喘息,因氣惱而微微泛紅的嬌靨顯得越加動人。“我……我已經有丈夫了。”

  但一想到瑄王,心中掌心又是一陣疼痛,她忍不住又落下淚來。

  她冷情的道;“這輩子,我絕不會再嫁給其他人!”

  “哼!”見她說得決絕,他心中的妒意霎時如一根小石筍長為參天巨柱,快噴火的黝深雙眸似鷹隼一般,“這世上沒有人的心是用鐵石打造的,我想得到手的,還從來沒有失望過!”

  電光石火間,藿香倏然亮出藏在袖中的精巧短劍,淺淺地抵住他的脖頸,“放我走,我想回家,你若強逼我嫁給你,我情願一死!”

  “要死還輪不到你。”他冷鵝地一笑,緩緩一擊掌,兩個黑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自窗外掠進,身形飄逸,點塵不驚,恍如幽靈一般。

  他們跪倒在姬無憂面前,拱手道;“少主。”

  他眸中卻似全然看不見他們,只厭惡地一揮手,“把這兩個蠢東西拖出去殺了喂狗。”

  “少主饒命!少主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啦……”可憐兩個小丫頭哭得快斷了氣。

  藿香看著他冷酷且倨傲的姿態,臉色也不禁駭異得泛白,她手中的短劍一顫,不可置信地道:“你真是個瘋子。”

  豈料她的話卻讓他仰首哈哈大笑,“對,你說得沒錯,我就是個瘋子。”

  他的狂笑聲中直透著一股淒厲和殘佞的味道,讓她忍不住想掩住耳朵。

  姬無憂狂笑過後,複又神態自若地負手望著她,“你若是想讓我不責罰她們,也很容易。”

  她不由得後退了一步,強忍著由腳底竄起的寒意,冷冷地道;“我絕不會嫁給你。”

  “好,你不用現在就成為我的妻子。”他笑得陰沉,“你只需答應我暫時留下來,我就可以饒她們不死。”

  她沉吟了會兒,看了看那兩個已嚇得癱軟成一團的小丫頭,無奈之下,只好妥協,“……我留下來。”姬無憂面露得意,朝屬下一揮手,兩個黑影又疾速地掠窗而出。沒再多說什麼的轉過身,他慢吞吞地走出房。藿香不可思議地睜大眼。因為這個容貌俊美但性情令人生寒的年輕人,竟是個瘸子,

第九章
  綠草滿徑,花香四溢,時節已近深秋,可這無憂穀中地氣猶暖,仍是一片鬱鬱生機。

  一陣踢踏的馬蹄聲由遠而近,當先一騎的居然是玧王,隨後依次是琮王、五王爺瑁王和十王爺玳王。

  山莊的大門敞開著,卻不見一個僕從。

  瑁王掃了周遭一眼,不悅地道;“六弟,這算什麼?開了門卻沒半個人迎候,那個姬無憂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玧王沒好氣地冷笑一聲。他才一肚子的火沒處發,都過去五六月了,那個姬無憂音訊全無,害他在幾個兄弟前大大的失了臉。

  等了半天,總算逮住了一個小廝,一陣喝罵之後,才踢他進去通報。

  又等了好半天,那名小廝才又戰戰兢兢地出來。

  琮王一見大怒,“混賬!怎麼又只有你一個,你們莊子的人都死光了不成?”

  “我們少主說他累了,不願多見客,不過有位六王爺,請隨小的進去吧。”

  幾人一聽不讓他們進去,頓時氣急敗壞。

  玧王冷冷掃了他們三個一眼,“吵什麼?難道你們信不過我?”

  “呃……六哥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琮王只好悻悻地收了口,乖乖等著。

  跟著小廝入內,玧王見到姬無憂,自然擺不出什麼好臉色。

  他卻只是冷淡地輕扯唇角,“王爺遠道而來,一杯薄茶,聊表心意。”

  “哼,你道我是來跟你喝茶話家常的嗎?”見他仍是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玧王氣得直想翻桌。“事情已過多日,不論成功與否,你怎麼都沒派人來向本王稟明一聲?”

  姬無憂坐起身來,“人,我已經到手了,不過也反悔了。”

  “什麼意思?”玧王兇狠地眯起他那雙小眼。

  “很簡單。”他卻毫無畏懼的冷笑,“我一見到她就萌生了和幾位王爺一樣的心思,既然肥肉已經到了嘴邊,又怎麼捨得再給別人留一口?”

  “放肆!”玧王恨得牙癢癢的,“姬無憂,你真是有膽,連當朝的王爺也敢戲弄!哼,本王告訴你,那小妞兒今天我是一定要帶走的!”他不屑的再冷哼,“就憑你一個瘸子,能玩出什麼花樣?”

  他話音剛落,姬無憂的眼中就閃過一絲殺機。

  他一向自視甚高,唯一的缺憾便是瘸了一條腿,且最恨別人嘲弄這點!

  待他轉過身,臉上卻多了一分恭謹。“王爺言重了,在下豈會不知道自己的身分?方才不過開個玩笑。說實話,那位藿姑娘在下半分都沒動過她,自然會交給王爺,另外——”

  “哦?”玧王見他突然變了態度,怒意稍減。

  “在下的這座山莊裡另有一樣寶貝,願一併獻給王爺。”

  玧王聞言大喜,“什麼樣的寶貝?”

  他往窗外一指,“請王爺跟我來吧!”

  ***  ***  ***  ***  ***

  姬無憂一派悠閒地步入藿香的房裡。

  站在窗前的藿香聽聞腳步聲,霍地轉過身來,一臉震驚。“你居然把六王爺誘上塔樓又把他推下去!”

  那駭人的一幕都讓恰巧來到窗邊的她看到了,玧王淒厲的慘叫聲猶似縈繞在耳邊,讓人不寒而慄。

  “你知道了?!”姬無憂負著手,倨傲一笑,“他犯了我最大的忌諱,給他個全屍算便宜他了。”

  她歎了一口氣,“你殺了他,你們漢人的朝廷不會放過你的。”

  他嘴角微勾,笑得輕蔑,壓根沒把所謂的朝廷看在眼裡。

  藿香搖搖頭,對眼前的男人感到束手無策。“你明知我已懷了他的孩子,何苦再留下我?”

  他的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殺機,但仍咬牙強忍道;“我不在乎!你生下來,我當自己的兒子養!”

  她嗤笑,“這念頭恐怕只是你的負氣話,你做不到一生一世的,何況他——”

  何況他若知道她帶著他們的孩子跟著另一個男人,他不可能會允許的。

  她的心思不由自主的轉到瑄王身上,美麗的睫毛顫動,壓抑不住的落下淚來。

  再過些時日,他便和那位千乘國的公主成婚了,新婚燕爾,佳人在懷,他還會記得她嗎?

  她哀戚的神情讓姬無憂心痛,更讓他妒意勃發,“你既然不願忘記他,又為什麼要離開他?”

  藿香抬眼淚珠落得更洶湧了,“因為他要娶妻了,他將有另一個妻子。我們月雅族的女孩子要的是丈夫全心全意的愛戀……所以我只能離開他。”

  她情願帶著孩子、帶著和他的美麗回憶回到西坼山中,也不願留在王府裡,親眼見到他迎娶那位公主!她想要的愛是獨佔的,他給不起,便只能放手。

  情暖花香的往事一幕幕襲來,她心痛如絞,掌心也疼得像燒起來般。

  姬無憂咬牙切齒地說:“我不管他是誰,但如今你只能嫁給我。我這座無憂山莊中遍佈機關,若是我不想放人,任誰都逃不出去。”

  頓了一頓,他愛憐地柔聲道;“香兒,等你嫁給我,生下這個孩子,我可以陪著你們母子回雲南,回你的家鄉去一趟,哪怕你要我年年帶你去都可以。”

  這些話語似曾相識。

  她想起在王府湖畔的小亭子裡,瑄王也曾這般在她耳畔許諾——

  可惜此刻景物已非,淚,流得更凶了……

  姬無憂靠過來想摟她入懷,卻讓她身一避的躲開。

  他臉色一僵,撇撇俊薄的嘴角丟下一句話,“不管你願不願意,我們明日吉時拜堂。”

  砰的一聲,房門讓他大力一甩,幾個小丫頭捧著上頭盛放著綾羅綢緞、珍珠金玉佩飾的木盤,戰戰兢兢的候在一旁,姬無憂看也不看她們一眼,逕自走遠了。

  丫頭們進房去把東西放下,又一一退下。

  房裡的藿香始終一動也不動,任由丫頭們在身邊走來走去,送用的、送吃的,她全不留意。

  她實在無計可施,自己曾試著偷偷離開,卻讓穀裡的機關阻下,姬無憂說得沒錯,若是他不想放人,任誰都逃不出去。

  月娘出來了,她見了內心更是愁苦下已,不自覺地唱起那首她和阿娘最喜歡的歌,“天上的月娘臉圓圓,地上的娃呀眼圓圓,天上的月光光啊,地上的娃呀想親娘……”

  歌聲勾起了她的回憶,一想到瑄王那五音不全的唱音,唱著天上的月娘臉扁扁她忍不住笑了出來,可是掌心好痛呐……她抬起手,學他那樣嚿著那個月牙記號,老天,她好想他,好想他,她為什麼要逃呢?到如今她才發現,她已經愛得不能沒有他了。

  但是他還有個公主……

  好痛好痛,她好矛盾,她覺得不管怎麼選擇,她都會死。

  離開他,她會因為思念而死,留在他身邊,她會受不了嫉妒的。

  藿香眸光一黯,苦笑一記,她此時此刻甚至連選擇這兩個死法都不可能,她被困在姬無憂身邊,而她已經沒有心可以再給除了那個叫衛天以外的男人。

  越想他,越痛呐!她用力的一咬,掌心竟讓她咬下一塊肉來!頓時血流如注。

  可是怎麼還是這麼痛呢?

  抬起迷茫的美麗大眼,一個小丫頭發現她把自己弄傷了,急得大呼小叫,幾個丫頭沖過來為她的手包紮,她盯著自己的手,驀地和著眼淚,笑了。

  那個月牙記號,原來,早已寫上他的名,烙在自己的生命裡,怎麼樣都去不掉了。

  ***  ***  ***  ***  ***

  瑤光殿中,逸帝大怒而起。

  “說!到底是什麼人,敢把堂堂的王爺置於死地?”

  琮王、瑁王和玳王三人跪在殿前,渾身抖如篩糠。

  琮王抹了一把眼淚,恨恨地道;“皇上,是、是一個叫姬無憂的賤民,他住在離邑州百餘裡的一個山谷裡,自號什麼無憂穀。”

  “無憂穀?”逸帝皺起眉,“你們好端端的跑去別人的穀裡做什麼?”

  “呃……”三人互視一眼,頓時不敢出聲了。

  琮王苦惱的想,要是把事情抖露出來,那麼原本陪逸帝下棋,此時漠然站在一旁的瑄王肯定不會饒過他們!

  “怎麼?還不願把實情說出來?”逸帝到底是個聰慧的年輕君主,一見他們吞吞吐吐的神色,便知事情有異。六弟都把命送了,你們就不要再想著瞞朕,若想把真正的原由瞞了,騙著朕糊裡糊塗地為你們去報仇,哼,那麼你們的事,朕一概不管。”

  “皇、皇上,臣弟們絕不敢有任何欺瞞。”瑁王趕忙搶先道;“皇上,臣弟之所以會去那山谷裡,是因為前日六弟告訴我,他要去穀裡接回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臣、臣弟一時起了貪念,便跟去看看。但其餘的事,臣弟一概不知,還求皇上饒恕。”

  “是是!”玳王又跟著連連點頭,“臣弟亦是如此。”

  “你們——”琮王見他們把責任推卸得乾乾淨淨,不禁又氣又急。

  逸帝望向琮王,“七弟,你也跟他們一樣,對事情一無所知嗎?”

  他嚴厲的神色讓琮王完全不敢有所欺瞞,渾身一軟,癱坐在地上,“臣、臣弟有罪……”剛一開口他便涕淚齊下,“那一切都是六哥謀劃的……”

  “你們做了什麼?”逸帝的神情益發嚴厲。

  琮王只得老老實實地把一切稟明,連他自己李代桃僵,冒充瑄王誘姦寶蘿公主的事也一併坦白。待他講至一半,原本漠然在一旁的瑄王已氣得差點吐血!

  ***  ***  ***  ***  ***

  古雅的銅鏡內,映出一張清美無雙但毫無笑意的嬌靨。

  藿香任憑身後兩個小丫頭幫自己梳妝,美麗的眼眸中淨是淚水……再過幾個時辰,她便要嫁給姬無憂了,她無法反抗,孤立無援的她,就算不為自己,也得為腹中的孩兒想。

  華堂之內一片喜氣洋洋,僕從們如走馬燈一般來來去去,姬無憂笑意盈然的看著下人們忙碌佈置。

  待一切置備齊全,一個灰須的老者恭敬地走至身旁,“少主,吉時到,喜堂也已佈置妥當,該把新娘子請出來行禮了。”

  姬無憂一身新郎官的華服,志得意滿地一揮手,“去把她請出來吧。”

  豈料他話音剛落,一個小廝急忙地跑過來,“少主,不好啦!莊裡闖進一夥外人,殺氣騰騰的。”

  他臉色一變,“打開前院所有的機關,敢打擾我的婚事,我要讓他們全都死無葬身之地!”

  但他這命令已下得晚了。

  機關還未來得及啟動,那批不速之客已駕馬馳至喜堂前。

  瑄王馳至離階前幾步遠時,猛地一勒韁繩,胯下的馬揚蹄怒嘶,陡然收住沖勢。他一躍而下,冷著臉,拽過隨後一騎上的琮王,拖著他疾步邁上臺階,右手持鞭往屋內一指,“他就是姬無憂?”

  琮王一見就紅了眼,雖然那日在抬走玧王的屍首時只匆匆瞥過一眼,但他的容貌他絕不會忘。

  “對,就是他,就是他設計害死了六哥!也是他霸佔了藿姑娘!”

  此時,長廊的另一端走來三個人,居中的一個紅裙曳地,蓮步輕移,大紅的喜帕覆在頭上。

  瑄王一見到那身形,聞到那隱隱傳來的熟悉香氣,他情不自禁地喚出聲,“香兒!”

  藿香聽見朝思暮想的聲音,馬上掀開喜帕,抬眼往前,霎時,心都快要碎了。

  他若來遲一刻,她便已嫁作他人婦……

  曾經咫尺身畔,豈知心意相隔萬重山?然而如今從兩人相望的眼神中,她看得出他激切的情意同她一般……

  姬無憂看著他們相顧兩無言,妒恨得渾身都微微發抖。

  他咬著牙走至藿香身邊,冷鵝地道:“他就是你腹中孩子的父親?”

  轉眼看他,話未出口,淚水已潸然落下。

  她的淚扯痛了瑄王的心,手一伸抓過心愛的人緊摟至懷中,另一手揮鞭把姬無憂隔開。

  而孤泰等四個侍衛立時躍上階來,兩左兩右地護在主子旁邊。

  “你們走開!”豈料瑄王卻又一揚鞭,把他們也趕開了,“本王要回自己的妻兒,還用不著別人出力!”他指向姬無憂,“你是什麼人?居然妄想染指本王的心上人!”

  他冷冷一笑,“你的?她身上有寫你的名字嗎?”他一甩袖,指了指豔紅一片的喜堂,“她已答應做我的妻子,即將冠上我姬某人的姓,她才是我的!”

  瑄王深情的看著藿香,“她的心從未離開本王。”

  她咬著唇不發一語,無法否認他的話。

  姬無憂心中的痛處被戳中,妒恨交加,“她的心裡若還有你,又怎會輕易離開你的身邊?”

  瑄王轉頭冷冷地瞅了琮王一眼,“七哥。”

  他窘著一張臉,大略的將玧王的計謀說了。

  藿香聽完,渾身虛軟地偎入了瑄王的懷中。

  那湖畔的身影、宮裡的旨意,竟都是別人處心積慮想拆散他們的作為!

  “香兒。”瑄王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緊緊地抱住她,生怕懷中的嬌軀再消失不見。

  聽了琮王的那番話,再目睹此情此景,姬無憂怒吼,“那又怎麼樣?!我也喜歡她呀,憑什麼要我退讓!”

  “因為我不愛你,一輩子都不可能愛你。”藿香開口,冷冷的說道。

  他如被巨錘砸中,跌跌撞撞地後退了數步,恨恨地說:“我不甘心!如果讓我早一點遇到你——”

  “我還是不會愛你。”她打斷他的話。

  瑄王開口,“姬無憂,你束手就擒吧,殺了當朝王爺,你以為你還能逍遙法外嗎?”

  頹敗的倒坐在椅上,這一局,姬無憂輸得再無翻身的機會。

尾聲
  數十日之後的一個黃昏,時序已快入冬。

  一個月之前太后親自賜婚,她正式成為他的妻子,他的王妃。

  窗外是難得的暖陽,窗內的軟榻上,藿香正倚在瑄王的懷中淺寐。

  歷經那些磨難,他們重新得以相守,瑄王內心感激不已,他早已醒來,卻捨不得離開,靜靜地凝望著懷中那甜美而嬌憨的睡容,大掌執著她受過傷的手,有一搭沒一搭的吻著。

  那個月牙記號被藿香咬掉了,他為此心疼得快不能自已,那多痛啊,但她說,那不及想他時候十分之一痛。

  香兒又說,月牙記號已烙在她心上,他覺得他的心裡也刻有一個,兩個半圓合起來就是一顆完整的心。

  “香兒,你醒了?”他俯下首,含笑親吻嬌靨。

  藿香撐身坐起,帶著睡足後的一絲慵懶,“我睡了多久?天黑了嗎?”

  “嗯,太陽剛下山呢。”他失笑地擁住嬌軀,“你睡了整整兩個時辰。”

  “小天,為什麼我最近越來越貪睡?”她撒嬌地又偎入他的懷中,好舒服,真不想起來。

  “那是因為你有了身孕的緣故。”他輕輕拍撫她,柔聲安慰。

  “真的?”她睜大眼睛。

  璿主見她仰首問得認真,不禁失笑道:“前些天,我詢問過太醫院那幾個老傢伙,還讓他們取笑我在窮緊張呢。”

  他望著懷中人兒嬌軟的水唇,一股欲念蠢蠢欲動。

  “太醫說,只要我小心點,不會傷到孩子的……”

  藿香羞紅臉,任他吻住自己的唇。

  這獨屬於他一個人的美好啊,今生今世,他都要將她圈在自己懷裡,絕不容他人染指。

  窗外一輪明月初上,為他們送上來自月神的祝福……


  【全書完】


  看完瑄王衛天和藿香纏綿悱惻的愛戀,別忘了橡果還有逗趣的戀曲讓你換換心情,請看花園系列南朝一夢之一《七月流火》

[ 本帖最後由 kellywowo 於 2007-1-29 15:37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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