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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請君入洞房 作者:昕嵐(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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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稿趕到睡著,再醒來已是宋朝,天殺的可以再扯一點啊!
偏偏這種芭樂到連宋朝人也不信的情節就真的發生在她身上,
還來不及平復心情,就又冒出個痘痘臉未婚夫來驚嚇她,
本以為已經夠慘了,沒想到最Shock的竟是她還變成小胖?
Oh My God!誰、能、比、她、慘、啊!
不行!女人當自強,既然回不去,至少也要讓人看得起,
於是她鐵了心把那個以當米蟲為傲的未婚夫當成改造物件,
不料她照三餐督促他學習,他就以三餐頭痛來逃避,
害得她只得自己下海想出買書送宣紙的噱頭照顧他家生意,
雖然因此賺到翻過去,卻也引來眼紅的敗家子綁架她,
可那個阿斗不是既沒用又怕事,還對她很感冒嗎?
為啥竟會勇敢的跑來挨揍,還說什麼可以相信他心意的傻話……

承諾到底可以走多遠? 昕嵐
  其實,一直非常喜歡“澈”,“清”那樣的字眼,乾淨簡單而且透明,當然或許還有幾分淡定的落寞。

  而擁有這樣名字的人,他們定然乾淨如水,明澈如天,溫柔如風,就像我的蘇澈。那樣溫柔的人呀,那樣執著的等待呀,在暗黑得沒有邊際的寂寞中,始終都不曾放棄過。為了這樣的執著,為了彌補因為一時的欲望而再也無法回頭的過錯,他放棄了所有的一切,名聲、權力、自由,當然還有生命。

  依稀之間,又看見了那個青年,他始終望著空蕩蕩的山谷,望著頭頂的藍天白雲,然後伸出手去,希望著另外一種奇跡能夠出現,希望兩個世界能夠因為一份感情而重新相連。一年、兩年、十年,滿頭的黑髮已經成了雪白的顔色,昔日清朗的面容只留下蒼白,卻終究沒有等來奇跡。那一刻,我的心如他一樣苦痛。

  愛情?愛情到底是什麼?常常會問自己這樣的問題,可是在現實中,我始終找不到我要的答案。可是,當我寫下蘇澈這個名字,記錄他的故事時,我終於明白,這樣的感情就是愛情呀。這世間,可會有一個人像蘇澈那樣,簡單地去等待一個夢境,只為了夢境中淡淡的隱約的名字?不會吧?會嗎?

  蘇澈不是我的男主角,可是對於他的偏愛卻勝於其他所有的人物。當他說出這個世界上不會有另外一個奇跡了;當他說出,一次的幸福就夠了,只需要一次,幸福太多了會遭致上天的妒嫉的。當他不只一次出現在我的遐想中,寬大的青色袍子,瘦骨嶙峋,滿頭的白髮,彷彿風一吹就會倒下。眼淚,突然之間就來了。

  何素呀,多麼幸運,擁有這樣等待著她的母親,等待著她的父親。曾經,她恨透了蘇澈,為了這份恨,她改了名字,她不能相信所有的愛情,她習慣於一個人承受寂寞的啃噬。可是,結局卻是另外的面貌,曾經以為失去了所有的乞丐,突然卻獲得了最大的財富,這是屬於何素的幸運和幸福。她終於信了,這世間的感情,這男女的承諾,竟然可以走到這樣的地步。

  最後,蘇澈死了。

  其實,早在最初就已經安排了這樣的結局,這是為了故事的發展,所以就算心痛,也要如此設定。可是,真的寫到了最後的時候,卻有了意外的釋懷和淡淡的期待,心痛反而消失了,因為我覺得蘇澈定然可以在另外的一個世界找到二十六年前失去的所有,他的愛,他的妻。

  很好的結果,不是嗎?

  對於所有的人而言,都該是最好的結果了。何素找到了愛的理由,軒轅非獲得了放棄的決心,而慕容鄢也終於在滿天滿地的白梅花間,得到了解脫。

  這世間,可會有一個人像蘇澈那樣,簡單地去愛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固執地堅守自己的承諾,哪怕一輩子?不會嗎?會嗎?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是,我希望那是真的,那樣的感情,足以彌補所有的缺憾,那樣的濃烈,彷彿夏季裡最最芬芳的花朵。

  愛情來了,花朵開了,我的朋友呀,你們可曾聽到,那花開的聲音,多麼的清越。

  在最後,我要祝所有的朋友,能夠在這個人世間找到最美的聲音——愛情花開。

楔子
  夜很黑,風很疾。

  一名少年跪在冷冷的寒風中,不停地用手搓著自己快要僵硬的雙腿,可是一點用處也沒有,只覺得身上如同針紮一樣的難受,即使如此,他的眼神依然是那樣的固執。

  這時他身前的門突然開了,有兩位少年和一名紅衣女子走了出來。紅衣女子一看他這個樣子不免心痛,就要上前攙扶,可是那兩位少年卻一下子拉住了她。

  “師妹,你忘了嗎?這是師父的命令,誰都不能違背他老人家的意思。”

  慕容鄢著急地說:“二師兄,陸師弟不過是個孩子,就算是做錯了事情,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呀,你們就——”

  跪在地上的少年卻突然擡起頭,就像一頭小老虎一樣的露出兇狠眼神,“我沒有錯,我祭拜我的父親沒有錯。而且,我也不姓陸,我叫軒轅非,是軒轅無名的孩子。”

  “師妹,你聽聽,他這說的都是什麼話?簡直是冥頑不靈!”穿青色棉襖的少年一臉怒容,“早知道這樣,師父當年就不該這樣慈悲,救了這個小子。”

  “軒轅非?”紅衣少年則一臉鄙夷,“你以為你的姓有那麼了不起嗎?我告訴你,你爹就是一個魔頭,手底下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命。”

  軒轅非不說話,只是仰起頭地看著他。

  “你看什麼看?難道我說的不對?”紅衣少年被他這樣的挑釁眼光惹出了更多的怒火。“你這個臭小子,居然還敢這樣看我,看我不打死你!”他舉起手就是一掌。

  軒轅非被打得一下子左臉就腫了起來,他側過頭,對著雪地突出一口鮮血來,血紅雪白,煞是可怕。

  慕容鄢情不自禁地上前,隱隱聽到他在低低地喃念著,“那你們這些名門之後呢,又有什麼好的?還不是雙手之上沾滿了血液,偏偏還無恥地說著什麼——”

  她實在害怕固執的他再受到什麼折磨,只好一把抱住了他。

  “別說了,什麼都不要說了。”

  軒轅非看著她,突然就笑了出來。“姐姐,你不要擔心我會受不了,遲早有一天,我會……”

  可惜,沒有說完,他終究昏了過去。

  ***   ***   ***   ***   ***   ***

  夜半。

  他慢慢地張開了眼睛,然後就看見了哭得眼睛都腫了的慕容鄢。

  “陸師弟——”

  “我叫軒轅。”

  “你何必那樣固執呢?其實師父他也是害怕你重蹈你父親的覆轍,你的父親他——”慕容鄢突然不說了,她是個溫和的人,再加上同是孤兒的身分,讓她覺得和他非常的親近。所以即使她也覺得這個江湖上出名的軒轅門門主軒轅無名確實是個該死的魔頭,可要是因為這個傷了軒轅非的話,她寧可不說。

  他搖了搖頭說;“我也知道我的父親是個壞人,我從不想維護他什麼。”因為他在江湖上殺死的人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那何苦固執於自己的姓——”

  “那是因為我恨他們殺了我的母親,她根本就不是江湖人,可是他們卻不問理由地殺了她。他們不是正派人士嗎?不是講究江湖道義嗎?為什麼他們的做法,卻和魔道中人一般?這樣的他們,憑什麼辱罵我,憑什麼把我踩在腳底下?既然,都是同樣的行為,我自然毋需為我的姓而覺得羞慚。”

  “可是,師父他到底救了你呀?”

  “他從來不是真心要救我的,只不過是一個正派人物,假惺惺的正義罷了。只有我活著,才能顯示他們的偉大,不是嗎?居然沒有斬草除根,這點還真是跟魔道中人不同呢!”他冷冷的哼道,“真是虛偽!他何曾相信我?他何曾對我好?在他眼中,我依舊是軒轅門的小雜種罷了。所以,他救了我,我一點也不感激。總有一天……”

  “怎樣?”

  “總有一天,我要讓這個世上知道我軒轅非的存在,而且讓他們知道軒轅這個姓,可不是好惹的。”

第一章
  那是一個趕稿的夜晚,何素蓬頭垢面地趴在桌子上面,指尖飛快在鍵盤上敲敲打打,旁邊則堆滿了泡麵、餅乾和各種垃圾食品。也只有這個時候,有著潔癖的她才會暫時性對那些髒亂不堪的東西視而不見。

  最近,她正在構思一個新的故事,是一個關於穿越時空的題材,故事的靈感是來自於她已故老媽的日記。其實,說是日記,還不如說是一個近乎瘋狂的癡心女子對於愛人的幻想,近乎崩潰的幻想。

  一個從古代來的男人到了現代,然後和她老媽談起戀愛,又莫名的消失不見。

  日記裡,字裡行間充滿了賺人熱淚的感情,就是她這個以編故事謀生的小女子在讀它的時候,也好幾次沈迷於其中,難以控制淚水。

  她沒想到老媽居然也會有這樣的好文采,可是佩服之餘,就更加痛恨起那個老媽筆下的男子——她的父親,一個在她剛剛出生就抛棄了她們母女的可惡男子,那個該死的混賬男人!

  她始終沒有明白過,為什麼出身名門的母親會不惜與家人決裂,背棄原來的婚約,也要和這樣一個混賬在一起?

  她其實沒有看過這個男人,不過從日記裡面的描述來看,那是一個非常清秀卻無比堅毅的人。不過她一直認為,這只是母親情人眼裡出西施,把癩蝦蟆變成天鵝的緣故。

  “老媽呀老媽,你真是傻瓜一個。”因為是個傻瓜,所以直到死的那刻也不說一句責怪的話,只說老天不公,命運不公。

  螢幕上,正好寫到母親和父親結婚的那一幕,兩個人甜甜蜜蜜地說一輩子都要這樣。

  一輩子有多長?

  這個問題,她也不只一次問過母親,每次母親都說一輩子就是永遠,不以時間空間為限的。就帶著這樣的期待,母親年未老,身卻已老,三十多歲的時候就已經白髮斑斑。

  在她十七歲那年,母親還是沒有撐住,終於走了。

  心有點痛,連帶著胃也無止境地痛了起來。

  印出還沒有存檔的文章,把自己縮進軟軟的沙發中,閉起眼睛,暫時讓自己從那個甜蜜的幻想與艱澀真實相互糾結的世界裡解脫開來。

  突然,手底好像摸到了什麼,她拿出來一看,居然是一個小小的盒子,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根樣子古樸,看不出質地的簪子。

  這些年,復古風正盛,難道是外公外婆送給她的禮物?想想,也確實有這個可能,下個月十六號不就是她的二十六歲生日了嗎?

  把泛著青綠光芒的簪子放在手中把玩著。漸漸地,她的眼皮越來越重,所以沒有看見手裡簪子的光芒越來越大,房間越來越亮,彷彿白晝。

  最後,光圈把她團團圍住。

  空蕩蕩的房間陰冷得詭異,牆壁上掛著的時鐘指向兩點。

  外面,風忽起,把沒有關緊的窗戶吹開,攤在桌上的日記隨著風不停地翻動,許久才停了下來。月光下,正好可以看清那上面的一段話——

  “那天是午夜兩點,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失眠,怎麼也睡不著。然後,我覺得隔壁客房有一陣怪聲,以為是窗戶沒有關好,所以披了件外衣打算去關窗。

  “客房的門沒關上,裡面有一絲絲光亮,我以為是父親,也這樣叫了,可是事實上卻不是這樣。在光亮處,我第一次看見了他,一個穿著長長青色袍子的男人,面容俊秀,他的頭髮很長,以一根碧綠的簪子鬆鬆挽起。他對我笑,笑得極美,我不知所措,只是愣在那裡。

  “我不知道別人的愛情是怎麼樣的,可是我的愛情從那一刻,從我遇到他的那一刻就開始了。我愛上了一個沒有身分的古代男人,為此,我勢必注定沈淪。”

  風繼續吹了起來,日記本再次翻頁。

  ***   ***   ***   ***   ***   ***

  眼前似乎有了光亮,是不是天亮了?

  腦子還糊成一團的何素勉為其難睜開了一半的眼睛。

  好刺眼的光呀,怎麼三月的早晨就有如此猛烈的陽光了嗎?

  底下的床鋪有點硬,感覺很不舒服,難不成昨天晚上她沒有睡在床上,而是靠在沙發上睡著的?

  終於,她的眼睛打開了。

  金蔥色的紗帳,上面還掛著另外一些石頭模樣的東西。真是俗氣的用色,她怎麼不記得自己的房間裡有這樣的擺設?

  昏沈沈地想撐起自己的身子,卻只覺得一股從沒有過的重量襲來,然後幾乎又跌回去,撞到後面的木板。

  幸好,在危及時刻,她拉住了床沿,然後得救。

  大大喘口氣,讓自己先從詭異的氛圍中清醒一下,再眯一下眼。

  大約過了五分鐘,她再次睜眼,以為會消失的床幔和紗帳頂上的詭異石頭卻一樣都沒有消失。

  再往旁邊看,紅木凳子,紅木太師椅,紙糊的窗子,桌面上還擺著上好瓷器。

  “我被綁架了!”被綁到一個熱中子中國古代文化的變態家中。

  “嗯,一定是這樣的。”她這樣安慰自己,拍拍胸口,先是一陣發愣,之後,就是怒火沖天。

  她隨便穿上床邊的鞋就往門外衝,一邊跑一邊罵,“我何素從小到大,還沒有人敢欺負到我頭上,居然敢把我劫到這個地方來,等我出去之後不把你告到死就奇怪了!”

  在開門的那一瞬間,她眼前一花,心頓時一沈,“砰”的一聲,她大力關上了門。然後等了一會,在定了一百次神之後再次打開。

  只見方才看見在門邊睡著的女孩已經醒來,禮貌地低頭叫了聲,“白小姐。”

  何素晃了下,“你在叫我?”出口的不是她的聲音,她的嗓音天生有些沙啞,而這個卻是清清脆脆的少女聲音。

  “是呀,白小姐。”少女先是怔了下,可是馬上又笑容可掏地回道。

  “你叫我白小姐?”她指著自己。

  “白小姐,您這是怎麼了?難不成睡了一覺,此刻還沒有清醒過來?”少女狐疑地打量著她。

  何素心裡已經隱隱有了不好的預兆。

  雖然好友方盛總是覺得她的個性簡直可怕,屬於女人中的異類,常常懷疑這樣的她要是活在古代會怎麼樣,但那不過是一種瘋狂的想法罷了,她應該不會如此淒慘,回到一個落後野蠻,沒有女子人權的時代吧?

  “方盛,你這個烏鴉嘴!”她仰天大喊,試圖讓天上哪一個神仙能發現這個烏龍,然後把一切調整回來。

  少女受了驚嚇,一邊拍著胸口,一邊說;“白小姐,您是怎麼了?看起來您真的是病了,我請個大夫來給您瞧瞧!”

  還沒有說完,她就小跑步地離開。

  “不對,我是何素,我一定是何素,不是什麼白小姐的。”何素跌跌撞撞地退回房間,在屋子裡面兜圈子,許久之後,終於看見一樣唯一熟悉的東西,那根碧綠的簪子。

  簪子?一切的原因難道就出在這根簪子上面?

  她快步衝了過去,握住它,大聲呼喊,“簪子,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不行?再換一個。

  “芝麻開門,芝麻開門。”

  還是不行,再換。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試了不下百種奇奇怪怪的語言,直到她口乾舌燥,再也不能說話為止。

  她斜靠在床上,無力地閉上了眼睛,混沌中,似乎聽到那個丫頭嘰嘰喳喳的聲音。

  “大夫,您過來看看,白小姐好像病了的樣子。”

  ***   ***   ***   ***   ***   ***

  睡夢裡,似乎有隻手壓在她額上,有些冰冷,甚至還有微微的潮濕感。

  “少爺,您不要欺負白小姐了,她正病著呢!”有人義正詞嚴地制止那雙手,還是那個少女的聲音。

  “小孔,我是大人,又是男人,怎麼會欺負一個小姑娘呢?”聲音有些微啞,不是清亮的那種,但是聽起來很舒服,充滿磁性。

  “還說沒有,那你幹麼不把手上的水擦乾?”

  “唉,小孔你真是婆媽。人家白綾姑娘可是非常喜歡我這個樣子的。”男人不滿意地說。

  “少爺,就算人家姑娘傾慕於你,你也不應該這樣子欺負她呀!”

  “怎麼會呢?誰都知道,我是出了名的好人。”他笑著說,“小孔,你猜她為什麼一直都不肯告訴我們她的事情呢?就連名字也是問了半天才說的,還吞吞吐吐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看她的穿著打扮,定然出身不錯,她不說來歷自然是有難處的,也許是家中有事。三少爺,她一個女孩子獨自在外已是不易,後來還遇到了壞人,多可憐啊,你還不體諒,整天拿話來嘲笑她,她到底是女孩子,哪禁得起這樣的奚落,我看這回一定是給您氣病的!您都不曉得,白小姐昨天真的很嚇人,就像是被鬼附身一樣又跳又叫。三少爺,都是您害的!”

  “我有嗎?”男人裝糊塗。

  小孔叠聲地說;“有有有!”

  “白綾姑娘的體質好得不得了,臉皮也厚得不得了,哪有這樣容易——”後面的話大概不太好聽,所以那男人就沒有再繼續了。

  不過,就這麼幾句話,已經讓何素對他充滿敵意。看起來又碰見一個不懂尊重女性的男人了!

  突然,那雙冷冷的手又開始摸她的臉頰。“小孔,她的臉怎麼還是燙燙的,難道你沒有讓她吃藥?”

  “怎麼會?我剛剛才餵她吃的,大概藥效還沒有發揮吧。”

  “這丫頭,看起來這麼壯,居然說病就病。”他正說著,突然就“哎唷”了一聲。“小孔,你幹麼拿木條打我呀?!”

  “三少爺,你怎麼可以用那樣粗俗的話來形容白小姐呢?”小孔義憤填膺。

  那個三少爺突然誇張地笑了起來。“這個詞已經很好了,我還沒有用大哥二哥的形容詞呢,小孔,你要不要聽?”

  小孔輕笑一聲才說:“三少爺,您今天不去鋪子嗎?若是老爺看您這樣遊手好閒,可又要拿出家法了。”

  “不要了,不要了,小孔你也知道的,我不是那塊料,要是去了把生意搞砸,老頭子才會怪我呢。”他繼續說話,“還有呀,我也想要陪陪我的仰慕者呢。”

  仰慕者?這樣的人渣居然還有人會仰慕他?真是天下紅雨了!何素覺得那雙濕手真的好討厭,若不是她沒有力氣,一定會拿菜刀砍了它的!

  “白小姐真是可憐!”小孔總結。

  “怎麼可憐了?”

  “她為什麼好死不死地叫三少爺給救了呢?而且還從此對少爺死心蹋地!要是小孔,怎麼也不會喜歡三少爺的。”

  這個叫做小孔的丫頭還真是膽子大,作為下人居然敢這樣批評主子,就從這一點,何素開始決定等她醒了以後要和她成為朋友。

  “小孔,你這樣說我,我會傷心的。”

  “三少爺臉皮很厚,是不會傷心的。”小孔小心地用一塊濕濕的手帕擦了擦何素的額頭,“不過,我還真是不懂,以往那樣膽小怕事的三少爺居然會如此英勇地救了白小姐。三少爺,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大盜耶,您當時就不害怕嗎?”

  “唉。”那男人非常痛苦的歎了口氣,“我還能怎麼辦?那個丫頭一直躲在我的後面,拉著我的衣服,還不斷大俠大俠地叫著,那個時候我早就怕得要命,偏偏緊張得動不了。沒想到,那群賊都是笨蛋,他們看我不動,就以為我真的有什麼了不起的神功,後來就跑了。

  “然後,那白丫頭就認定我是她的救命恩人,還鐵了心要嫁給我,你說我冤枉不冤枉?”

  噗哧一聲,小孔笑了出來。“三少爺,那您打算以後怎麼辦呢?”

  “當個米蟲呀,這是我的夢想。”他回答得毫無羞愧之心。

  小孔倒抽了口氣。“三少爺這個樣子,不會有姑娘願意嫁給您的。”

  “不是還有白綾嗎?”

  “怪不得白小姐要來我們家時,三少爺居然會同意,而她說要嫁給您時,少爺也沒有反對,原來三少爺打的是這個主意呀。不過,您真的喜歡白姑娘嗎?”依照他平日所作所為,實在不像。

  “喜歡,自然喜歡。家裡人都一直說我的不是,現在我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讓我說不是的人,多不容易呀。”

  何素在再次昏迷的那時,心底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感覺。

  ***   ***   ***   ***   ***   ***

  何素在練習睜眼閉眼足足一百次之後,除了讓自己的眼皮酸澀之外,所有屬於古代的一切都仍好端端地在眼前。

  但原本握在手裡的簪子卻離奇地失去了蹤跡,雖然她就像是無頭蒼蠅一樣在房間裡翻箱倒櫃,可惜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她一臉呆蠢地坐在紅木椅上,哀淒地瞅著因為擔心她而跟進來的小孔。

  “白小姐。”她怯怯地開口。

  只是這一聲白小姐差點沒讓何素崩潰地哭出來,她頭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的名字是如此動聽。“請叫我何素,請叫我何素吧,OK?”

  小孔被她兇神惡煞的表情嚇到。“可是,您以前不是說自己姓白嗎?”

  “這是因為——”就在她幾乎要把實情告訴小孔的時候,突然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就是由於她的突然出現,使得原來這具身軀的主人,也就是那位白綾小姐,已被“謀殺”了,她若說了,恐怕會被當作妖女殺了吧!

  在三分鐘的猶豫之後,她替自己做了一個決定,那就是在沒有回到未來之前,她要善加利用這個身子。

  “白小姐,因為什麼?”

  何素把平日看過的所有穿越時空故事在心裡想了一遍,終於有了一個很好的說法。“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覺得一覺醒來恍如隔世,所有的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她面容哀婉的模樣果真成功嚇住了小孔。

  “小姐,您不要嚇我呀!這是怎麼了,是還病著嗎?”

  何素搖頭,繼續壓低聲音說話,“我好像失憶了,所有的事情都不記得,剛才我用力去想過去的事情,頭卻一下子痛了起來。”

  “失憶!”小丫頭從沒見過這樣的事,也慌了手腳,“我去把大夫請回來!”

  她連忙一把拖住了她。“小孔,也許過去對我而言就只剩下痛苦,所以才會一想起來就這樣傷心,既然是難過的事情,還不如就讓它過去吧。我不再是白綾,而是何素,我喜歡這個名字,也相信它會給我一個新的希望,一個全新的未來。”

  多虧她在昏迷中聽來的一些片段讓她明白,這個身子的主人因為某些原因不想說出自己的來歷,也不願意回家,不回家自然是心裡有難過的心結,所以,她的這個謊言看起來也似乎合理了。“小孔,答應我好不好,就讓我忘記吧。”

  果然,單純的小孔信了,不但相信,而且顯然還無比同情她的遭遇。

  “白——哦,不對,何素小姐,您不用擔心的。我家老爺一向樂善好施,他一定會收留您,不會為難小姐。還有我們三少爺,他也是一個好人,一定會一直對小姐很好的,他剛才還對小孔說,會要小姐的呢!”

  “什麼會要我,你在說誰?”何素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

  “您也忘記了三少爺嗎?”

  “我想是吧。他是誰?”千萬不要是有關係的人,千萬不要,她在心裡默禱一萬遍,只可惜效果不大。

  “三少爺是您喜歡的人呀,他救了小姐,小姐很喜歡他,一直說要嫁給他的,而且老爺也說過可以呢!”

  “那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呢?”何素只覺得有一道繩索一下子圈住了她的喉嚨。

  小孔想了想,實在是有些為難。這位小姐來的時候,她可是謝遍了天上每一個神佛,派了這樣一位“仙女”來和她家的三少爺湊成對的。

  “怎麼了?很難形容嗎?”

  “也不是。”小孔終於決定在三少爺的將來和自己的誠實中間折衷,“他是一個好人。”

  “是嗎?”

  “是的,小姐是喜歡他的。”她重重地點頭。“你們真是天生的一對呢!”

  想了那麼久才說出這樣的一句話,絕對有問題!

  算了算了,反正她說的是屬於白綾的事情,她何素還是不要輕意破壞的好。

  “我信就是了。”她一笑。

  小孔釋懷地拍拍胸口。“何素小姐還真是溫柔善良呢!”

  何素假假的笑開。溫柔不溫柔,相信不久就能見分曉。

  為了更好瞭解這個時代,接下來她就開始與小孔聊起天來,雖然在聽的時候她差點睡著,卻也獲得了不少訊息。

  這個朝代是宋朝,而她不幸遇上了土匪,正好被這裡的三少爺韓少風所救,從此,她是鐵了心意非君不嫁。而這裡是韓園,也就是韓少風的家,他家共有四個孩子,老大及老二繼承父業,都是出色的生意人,老四則棄商從武,少年時就師從名家,如今在江湖上也是小有名氣。

  至於老三就不盡理想了,文不文,武不武,又好吃懶做,經常受到他父親的責罵。可惜此人臉皮超厚,一點也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一身無事樂得輕鬆。當然這並非小孔真的想說,而是一不小心說溜了嘴,才讓她明白這所謂的“好人”就是這樣的。

  “唉。”說完之後,小孔長長一聲歎息。雖然三少爺是一個沒有架子,對人和氣的好主人,可是未免也太無用了,就算是她這個丫頭也覺得嫁給他,未來沒有保障。

  “唉。”聽完之後,何素也跟著一歎。連一個丫頭都如此鄙視他的話,此人怕是真的是沒有藥救了。

  “我記得以前三少爺雖然比不上其他幾位少爺,可是還是比較上進的,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三少爺居然自我放棄到這個地步。”

  何素這下子越來越擔心將來和這個好人的相處了。以她平時虛榮的個性,怎麼能夠忍受自己身邊的男朋友是一個無用的人呢,就算他只是一個名義上的男朋友也不行!

  “你家少爺長相如何?”能夠被女孩子喜歡,又有個順耳的名字,應該不是一個醜男吧?這個已經是她的最低要求了。

  “這個……”小孔繼續猶豫。

  難不成真的被她給蒙中了一次,碰見一隻恐龍?

  “少爺的長相?”小孔繼續想著適合的形容詞。

  何素的眼皮跳得更加厲害了。

  “小孔實在想不出一個好的詞可以形容三少爺。”最後小孔妥協了,“這樣子吧,此刻幾位少爺都在院子裡吃飯,我陪小姐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說完便領著一臉擔憂的何素出了房門。

  韓家雖是臨安的富豪之家,園子卻造得天然雅趣,不顯富貴之氣。園子頗大,小徑幽深,東側植滿了古松,遠遠望去,蔭碧參天。西側引入一脈活水,種了一池清荷,此刻正是花開的好時節,人未近,已聞其香,水中央以竹子搭建起一座樓,高臨于水上,開窗可遠望。

  小樓裡正坐著三個人,兩人像是把酒暢談,一人卻是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視力極佳的何素,一眼就看清了其中兩人的外貌。即使是甚為挑剔的她也不得不承認,兩人的長相不俗,皆是人中龍鳳。身著白衣者清秀典雅,透著一股濃濃的書卷氣,而著青衣者雖然身上有些商人的市儈氣息,不過,也是英氣逼人,俊秀得很。

  “那人是韓少風嗎?”看到好看的男人,何素不免見獵心喜。

  小孔順著她的手瞧過去,趕緊搖頭。“那是大少爺韓少欽。”

  “那麼是那人嗎?”她指著青衣男子。

  “那是二少爺。”

  怎麼都不是?脾氣急躁的何素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那哪個是韓少風?”

  小孔仍是好脾氣地回答她,“那個趴著的,不就是三少爺嗎?”

  也許是她的聲音真的太大了點,以至於湖上興致正濃的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過了視線。

  接著兩人對視一笑後,韓少欽故意大聲招呼道;“小胖姑娘,快過來吧,老三就在這裡呢!”

  小胖姑娘?這是叫誰?見過她的人哪個不說她是個第一美女,二十一世紀的美女絕對不會是肥妞的!

  這人真是沒有家教,簡直是辱沒了他的好長相。

  “原來是小胖呀,我居然沒有看到,剛才還在奇怪岸上什麼時候多了一座假山呢。”青衣男子更加沒有口德。

  她氣絕,正想挽起衣袖,好好給他們一個教訓時,那個趴著的青年終於醒來,然後她也看清了那位傳說中白綾的暗戀物件——韓少風。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小孔怎麼也不肯描述這位少爺的長相了。實在是因為,他的長相與他兩位兄長比較起來,真是抱歉得可以,是個滿臉青春痘的痘痘男。

  她正為了將來必須要和這樣的男人湊合在一起而悲哀時,園中突起一陣狂風,她一時沒有站穩,整個人就往湖裡倒去。

  小孔雖然即時拉住了她的身子,卻拉不回她的視線。

  她——何素,一個二十一世紀的美女,回到古代,卻莫名其妙成了一個醜女,一個好胖的醜女!

  終於,她也明白為什麼小孔會說韓少風和她是天生一對了。

  “天啊,讓我死了吧——”

  她緩緩地向後倒,面對著天空大聲咆哮。

第二章
  喑黑的天,彌漫的霧氣,韓家的花園此刻一片寂靜。

  一人坐在一棵巨樹之下,樹的陰影和他黑色的衣衫融在一起。

  突然,有細微的樹葉脆裂聲響,那人起身,朝著發出聲響的地方做了一個彈指的動作。

  “姐姐既然來了,怎麼又不出來呢?”

  幽黑的林中,輕輕傳出一陣銀鈴笑聲,下一刻,一身紅衣的女子便蒙面出現在夜色之中。

  “軒轅,你的耳力似乎又好了許多。”

  “姐姐真是太擡舉我了,我的本事再高,哪裡又比得上姐姐您呢?”男子深深一揖。

  女子笑得更加動聽,媚人的姿態充滿了誘惑之氣。

  “好軒轅,你的一張嘴還真是討姐姐喜歡呢。”

  長裙曳地,她輕緩地走了過來。

  那女子生得妖豔,彷彿一個微笑一個眼神也會勾去男人的魂魄。

  “我真的那麼好嗎?可是姐姐好像更加喜歡別人,而從來不在意弟弟我呀!”

  雖然口中的讚美不停,男子的眼神中卻蘊藏冷然,一點也沒有迷戀的樣子。

  那女子故作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我哪裡不在意弟弟了?只怕我說出口,軒轅又要跑得老遠,偏偏姐姐就是拿你這小東西沒辦法,連一點生氣的念頭部沒有。”

  男子只是嘿嘿一笑,然後迅速地貼近女子,在她左邊臉上重重一吻。

  “對著姐姐這樣的美人,軒轅只是尋常男子,怎麼會不動心?只不過是姐姐看不上軒轅罷了。”

  女子一眼瞧見他臉上的疙疙瘩瘩,有些不舒服地推開了他。

  男子故意裝得憂傷至極,“我就說姐姐瞧不上軒轅了,姐姐還說不是。”

  “軒轅,姐姐沒有。只不過,那個韓少風還真是醜陋,害得姐姐光是看見也不禁想要嘔吐,真是委屈我的軒轅了,居然要一直扮作他的模樣。”

  軒轅非暗中一笑,他自然知道這個嫵媚的女人對於外貌的重視已經到了最高境界。看著她,就不免想起了另外一個女子,也就是那個被他看似無意,卻是有意安排陷阱,又有意所救的女子白綾。

  最近,那個女人好像變得非常古怪,平時還算溫婉的一個女孩子,卻一下子變得囂張而且兇悍起來,不但兇悍,而且還變得臭美,對自己的容貌也開始注意,最最不解的,就是她對他的態度。原來的白綾可是對他崇拜得緊,簡直是言聽計從,如今倒成了另外一個樣子。

  “軒轅,你在想什麼?”女子又靠近他,貼在他的耳邊,輕輕地吹著氣。

  “沒什麼。姐姐,最近教裡的事情還順利吧?”他收斂心神,把話題引到今夜真正的主題上。

  “自從軒轅弟弟詐死之後,教中雖然偶有人來搗亂,不過常是宵小之輩,有我和教中殘餘的弟兄守著,弟弟不用擔心。教中弟兄都相信,不久的將來,我們一定可以一雪前恥,成就大業。”

  軒轅非柔順的眼光一下子出現了豺狼般的兇狠和嗜血。“不錯,我要他們把我所失去的一切都加倍還給我!”

  女子震懾在他的霸氣和野心之下,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她相當清楚這個男子的野心有多大,早年和他一同跟隨師父學藝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了。

  “姐姐,你後悔了?”他厲聲問她。

  她趕緊搖頭。當初,她和軒轅都是孤兒,出於機緣巧合遇上了江湖上有名的青華門門主,從此入了青華門。可是雖然師從名門,孤兒出身的他們日子過得遠非所想的那樣簡單,特別是背負著魔人孩子難堪身分的軒轅,更加是度日如年。

  一開始,軒轅的個性非常尖銳,常常會因為不屈服而遭受責難,也因此年少的他吃了不少苦。後來,他變得聰明小心,隱藏起自己的企圖還有野心,不讓任何人知道,就是她也看不出來。

  那時她還以為他終於想通了,也慶倖著這樣的他會少吃一點苦頭。那時候她很單純,真心喜歡救了她的師父,也喜歡固執得始終不用師父給的姓的師弟軒轅,以為學好了武功,他們兩個人就可以闖蕩江湖,行俠仗義。

  可是一本秘笈卻引出了軒然大波。二十多年前,曾經有一個魔教邪人突然來到中土,以一把玄天寶劍及玄天功鬧得江湖腥風血雨。她的師公聯合了武林幾大高手才將他殺死,然後將他身上所帶的《玄天錄》和魔劍分別封在青華門的禁地和北嶽門中。

  少年的軒轅無意中入得禁地,看見《玄天錄》上的功夫,覬覦之心漸深,野心再難收拾,於是他偷偷練習玄天功,功夫尚未成功,卻被師父無意間發現,師父震怒之下,不聽她的勸說,執意要將他處死,她急於救他,錯手之下,竟將師父推下了萬丈深淵。

  從此,再難回頭。

  “就算姐姐後悔也沒有退路了,這輩子,你都勢必要和軒轅拴在一起。”他冷冷地說。

  沒錯,這才是答案。不管是否後悔,她都沒有退路了。從她錯手殺了師父起,從她跟著軒轅起,從她看著軒轅的魔功日益厲害,並和他一起建立滅神教起,她就知道,自己一步步走進了深淵,沒有退路了。

  不過,怎樣都好,只要軒轅在她身邊,怎樣都好。她自幼沒有親人,身邊除了師父,就只有軒轅,軒轅是她的弟弟,是她心底依戀的那人。所以,她不會允許自己的心懦弱,不會允許自己後悔,既然他要天下臣服,她就讓他如願。

  “慕容鄢不會後悔。”昂起頭,少了份嫵媚,多了點決斷。“軒轅,你不該懷疑我。”

  軒轅非嘴角稍柔。“慕容姐姐,這世間只有你我最親,我所有的事情,也只有姐姐一人知道,我又怎會懷疑,只是擔心姐姐日後怪我。畢竟若非我,姐姐也毋需這樣受江湖人的厭惡唾棄。”

  慕容鄢眼神忽地一黯,卻還是搖搖頭。“我覺得這樣子很好,真的很好。”

  “難為姐姐了。不過姐姐一定要相信軒轅,總有一天,我會讓你高高在上,接受眾人的膜拜。”

  “好,姐姐等著那一天。對了,軒轅,我在來的路上聽說你救下一個女子,而且這韓府上下似乎都把你和她視作一對,這是為何?”

  軒轅非勾起唇。“你猜呢?”

  “姐姐確實不知,不過我想弟弟應該不會是喜歡那位女子吧?”想到這一點,她的心裡不免有些亂。

  “玄天功講究清心寡欲,我怎麼會喜歡上她,讓自己練功受阻呢?”

  “那軒轅是——”

  “她是白正的女兒白綾。”雖然還不知道為什麼她會離家出走,也不知道她如今突然失去記憶,把自己喚作何素的理由?不過都沒有關係,他知道她確實是白綾就成了。他有識人不忘的眼力,當年闖進白府與白正相鬥時,雖然只是驚鴻一瞥,卻已記得她的長相,錯不了的。

  “軒轅是想?”她大概也猜出他的心思。

  “不錯,我的目標是白正,還有那握有玄天寶劍的北嶽門門主蘇澈。這些年,我練玄天功一直練到第八層,卻怎麼也無法突破,《玄天錄》上說,一定要配合玄天寶劍上紀錄的心訣才能夠有所突破。可惜,蘇澈退隱江湖多年,我尋了許久也未有所獲,甚至還有傳聞說他死了。不過,我知道他和白正是師兄弟,更有深厚的交情,如果從他身上下手,也許可以找到他也說不定。”

  他知道,以他現在的身分要接近白正並不容易,所以才會安排了一場好戲來博得白綾的好感。那白綾從未在江湖走動,自然不懂人心險惡的道理,所以也從此對他傾心,加上他有心勸誘,最後自然中計,一路跟隨他到韓府。“這裡人多,姐姐先回去吧,白綾和白正的事情我自有打算,你就不用管了,只要把教裡的事務安排妥當就好。”

  “那好,我回去了。軒轅,你自己當心。”

  慕容鄢飛上枝頭,幾個縱跳就不見身影,只餘下濃濃的粉香。

  軒轅非左顧右看無可疑之處,也就順著來時路打算回房休息,只是走到白綾的住處時,看見裡面還有光亮傳出,不覺好奇,探頭看了過去。

  ***   ***   ***   ***   ***   ***

  何素端坐在桌前已經許久,桌上是丫頭小孔端來的飯菜,雖然冷卻多時,可是依舊讓人垂涎欲滴。以前的她,身材好到吃什麼都不用擔心會變胖,總會嘲笑朋友終日減肥,腰圍還是如水桶一般。

  現在她終於吃到苦頭了。

  這時門突然被推開,只是她已經沒有力氣回頭。

  “白綾姑娘,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又成了韓三少的軒轅非坐在她的身邊,過分地靠近她。

  何素突然渾身一陣雞皮疙瘩。“我還好,你不要那麼靠近我。”她嫌棄地說。

  雖然已經知道自己的長相和體型,可是潛意識裡,她總以為自己還是過去那個風光豔麗的美女。

  這丫頭真是中邪了,平日總喜歡有事沒事靠著他,現在居然一直避他如猛獸?這讓他很沒有成就感,也非常不爽。“不行不行,我看還得繼續吃藥。”

  她瞪了那個長滿青春痘的男子一眼,“我沒有病,不想吃藥。”

  “那是不是餓了?白綾姑娘,這裡有飯有菜,你為什麼不吃呀?”軒轅非笑嘻嘻地問。

  “什麼吃飯,我這樣的身材還能吃飯嗎?你是不是想要我變成一隻豬呀?”她火大地坐了起來,雙手叉腰道;“還有,不要叫我白綾,忘記了嗎?我叫何素,何素!”

  “抱歉抱歉。”他笑著揮手,“我忘記了,下次會記得的。對了,你為什麼要叫何素呢?好奇怪的名字。”

  “哪裡奇怪了?素就是空白的意思,它象徵了重新的生命,你不懂不要亂說好不好!”素是空白,是一無所有,不過這些常人是無法懂得的。

  重生?他並不肯定她是否真的失憶,不過聽她這話,就算沒有失憶,估計也和家裡有了極大的衝突。只是聽說白正極為寵愛他的女兒,怎麼會讓她一個人離家出走呢?

  “以後不許叫我白綾,聽到沒有?!”

  他輕輕嘟囔了幾句,卻又剛好可以讓身邊的女人一字不漏的聽見。“好奇怪,雖說是失去記憶,怎麼如今連性子也變了?本來溫柔得像隻兔子,現在卻好像吃了炸藥的母老虎似的。真是太危險了,還是不要得罪的好。”

  “你這個臭小子,居然敢罵我母老虎?!”

  軒轅非低著頭,看著腳尖,拼命忍著不讓自己的笑聲竄出。

  “為什麼不說話,是不是心虛呀?”

  他急忙搖頭,表明自己的心思,“何素姑娘,我是出了名的好人,絕對不會這樣的。”

  臉皮真厚,不知道古代人是不是都這樣?她皺起眉頭。“你這樣也算好人?懶人倒是差不多。”

  她罵人的樣子還真是兇悍,若不是真的看出這個女子不諳武功,他會懷疑她也是被人調了包。

  “何素姑娘還真是懂得在下呢。”他眯起雙眼,餘光留在那一桌佳肴上,“何素,我看你真的很餓的樣子,還是多少吃一點吧。”

  “你怎麼還要我吃,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不吃,絕對不會吃的,我要減肥,絕對要減肥!即使無法用整形手術把自己弄得好看一點,至少也要努力……”何素吞了吞口水,固執地把頭轉了過去。“也要努力恢復以前的身材。”

  她的用詞比較奇怪,不過大概是在說,她非常在意自己是那麼胖,所以就想用不吃飯的法子,來達成自己的心願吧。還有就是說。她以前是不太胖的。不過,就他的情報來看,這大概是她的幻想而已,因為好幾次有媒婆上門為這位姑娘提親,可是一看她的噸位就再也沒有後話,一切也由此可知。

  “何素姑娘的決心真的好大呀。”他故作誇張道,然後看了看桌上的菜。“可是這麼多菜放在這裡,丟了也是可惜,不如我一個人把它吃了吧。”

  說完他便拿起了原本應該屬於她的竹筷,吃起原本屬於她的食物,還不停地發出吵死人的嘖嘖聲。

  何素低著頭,咬著牙關,只可惜天生暴躁的脾氣讓她忍不了多久就爆發。

  “喂,你是怎麼搞的?是不是和我有仇呀?!”

  他一臉的疑惑,“何素姑娘,此話何解?”

  “什麼姑娘不姑娘的,我叫何素。還有,你不要故作姿態,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她的嗓門越來越大。

  “姑娘你千萬不要誤會,我真的沒有其他意思。”

  “那你幹麼要在我面前吃飯,不是已經吃過了嗎?”

  他乖乖點頭。“是,我是吃了。可是姑娘不吃,我看著實在可惜,就替姑娘代勞了。”

  “你們家很窮嗎?需要你這樣節省!”她斜著眼睛看他,一張胖胖的臉如今全都擠在了一堆。

  軒轅非覺得這樣氣鼓鼓的她有點可愛,至少要比以前那個唯唯諾諾,喜歡一直跟在他屁股後頭轉的丫頭要有個性了許多,要是捉弄到她的話,成就感應該更高才是。

  “在下家中不窮,可是總要未雨綢繆吧,趁著現在能吃的時候多吃一點,就算以後家道敗落了,我也才不會懊惱當初有所浪費。”

  這人說的是什麼話?自己不思進取也就算了,居然還詛咒家裡人?韓家有這樣的子孫真夠不幸了。

  “要吃也可以去外面吃呀!幹麼非得在這裡?”

  “可是,可是——”瞧了她一眼後,他的眼神連忙收斂。“可是,我覺得把這些東西搬出去實在非常累……”

  吸氣吸氣,絕對不能為了他再浪費氣力了!“那你可不可以不要發出聲音?這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

  “發出聲音是為了表達我對於食物的喜歡,表達我自己對於做菜的人的感激之情。”

  “你這個該死的混蛋!”她終於跳了起來,狠狠扯過他的衣領,“不要以為你是我的恩人,是這裡的主人,我就不敢打你,你真的讓我非常非常不痛快!”

  他一臉要昏過去的表情。“何素姑娘,何素姑娘,在下如此瘦弱,不能禁得起這一拳的,姑娘饒命呀!”

  他劇烈的掙扎,而何素一天都沒有吃過東西,渾身已然沒有力氣,被他這樣子一推,整個人就往他身上撲了過去。

  他一時不察,再加上雖有高深的功夫又不能使用,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她壓在他的身上。

  何素愣愣地盯著他的臉,從整體到局部,最後落在他無比清澈的眼睛上,第一次發現,他居然有雙如此好看的眼睛。

  “你臉紅什麼?”

  她來自現代,又有過數個男朋友,自然不會對這樣的接觸有任何感覺。不過看見身下的男人突然臉紅了,倒是非常驚訝。原來古代的男人如此純潔呀?看來小說裡真的都是瞎說的,什麼古代的男子常常會去青樓,早就有了那方面的教育,看起來是現代的女孩子太“色”了。

  “我哪有臉紅!”他一把捂住臉,有些惱羞成怒。方才來不及以玄天真氣護住心脈,現在他只覺得腹中有一點點的發熱,臉也跟著有些發燙。

  “怎麼沒有?明明臉紅了。”她一把拉下他的手,“喂!韓少風,你是一個男人,怎麼像個女人一樣?”

  “你起來!不要壓著我!”他轉過頭,不敢面對她的臉孔。“而且哪有女人像你這個樣子的,一點都不知書達禮!”

  “我知書達禮幹什麼?”她說得很是乾脆。也只有這個時候,她會暫時忘記他的長相。,專注於戲弄這個讓她不好受的傢夥。“怎麼樣,服不服?”

  “服什麼?”

  “服我這個人了。”她高高地仰起了頭。

  “我服,我服。”他一心只想要快點擺脫她,要他做什麼都可以。

  “那你還要不要吃飯?”她繼續逼問。

  “不吃了,不吃了!你讓我起來吧。”

  何素得到了滿意的答案才放開他,然後優雅地站起身來,拍了拍裙面,笑容可掬地打量著他。

  軒轅非狼狽地爬起來,臉上依舊是紅暈一片,不過心裡的火卻是大得很。想他一個這般了得的人物,居然給一個小女子給牽著鼻子走,真是討厭。

  她現在只想笑,沒想到以白綾這樣的容貌也能成功挑逗一個男人,若是換成她原來的樣子,這男人豈不是要發狂了?

  “我走了!”他悶悶地轉頭就想走。

  何素一步跨了上來,攔住了他。

  “幹什麼那麼急呀?我正閑得無聊,你陪我說說話吧。”

  “可是,你剛才不是還要我馬上離開嗎?”

  “本來呢,我是想要睡覺,所以才讓你出去的。不過現在我又不累了,所以要你陪陪我。”她怎麼可能讓他如願!

  退開了一步,他緊張地說。“我剛剛可能吃多了,要去茅房,不能陪你了。”

  最後,他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地逃出她房間的。

  ***   ***   ***   ***   ***   ***

  從那天起,絕食、跑步、有氧體操,何素用盡所有力氣打算改造自己的形象,但周圍的人卻常常看得莫名其妙。

  “何素小姐,您為什麼一定要這樣辛苦呢?”小孔問正蹲著身子不知道在幹什麼的她。

  “小孔,你幫我看看,我有沒有什麼變化?”她一臉的汗水,整個人幾乎快虛脫。

  圍著她轉了一圈,小孔終於開口說話,“有,我覺得最近小姐臉色不好,一點血色也沒有。”

  “我不是問你這個啦!是其他方面。”她自然知道自己的氣色不好,但要瘦下來,這是必須的代價。

  “其他的?”小孔皺著眉頭。“那是什麼方面?”

  另外一個丫頭突然插話道;“小孔姐姐,何素小姐是要問你,她有沒有瘦啦!”這小丫頭是專門伺候韓家二少爺的,也是出了名的沒口德。“不過,何素小姐,你那些玩意好像一點用處都沒有,而且小元覺得,何素小姐比來的時候又胖了一圈。二少爺昨天還對小元說呢,咱們韓家真是一個養人的地方,何素小姐什麼都不吃,光是瞧著飯菜,呼吸這裡的空氣就能長胖。”

  何素倒抽一口氣。來到這裡將近一月,終於明白這韓家四個孩子,除了沒有見過面的老四之外,其餘都是讓人討厭的角色。老大看著像是書生,卻是奸商本色,骨子裡非常小氣,一點也沒有男人的大度,老二更是尖酸刻薄,只要有機會就諷刺她。相較而言,還是老三可愛許多,他雖然也是從裡到外的讓人不滿意,但至少是一個真的“無用之人”,不像其餘兩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小元,你不要這樣和何素小姐說話,太失禮了!”小孔生就一副好脾氣,自然看不慣小元的做法。

  “有什麼關係,反正還不是為了吃白食來的。”她和二少爺一樣,都認為何素跟著三少爺來到韓家,純粹是為了韓家的財富。“也不知道為什麼?住了這麼多日子了還不走人。”

  “小元!何素姑娘是失去記憶,想不起回家的路,所以才暫住這裡的。”

  “是呀,誰知道這失憶是真是假,又會不會失憶一輩子?說起來還真是巧,為什麼她偏偏忘記了自己的家,忘記了自己的身分,卻沒有忘記咱們家的三少爺,還死皮賴臉地巴上三少爺不放,這不是——”

  “小元!”

  “我又沒有說錯話,本來就是!還有三少爺也真是的,自己已經什麼都不做,整天就是玩,如今倒好,又領來了一個吃閒飯的。”

  何素也知道韓少風在韓家沒有什麼地位,他的父親總是罵他,兄長一向看不起他,平日更是什麼難聽挑著什麼來說,只是她沒想到居然連一個丫頭都可以肆意辱罵他。

  “小元,你怎麼越說越不像話了。”小孔皺起了眉頭。

  “怕什麼?反正就是三少爺聽見了,也不會說什麼的。”

  何素雖然還有些心虛當日對於失憶的那套說詞,卻更加反感小元的目中無人,於是她高高挑起眉,冷冷一笑。

  小元不滿地問:“你笑什麼?”

  “自然是笑你們韓家令人感歎的家規了,一個丫頭居然可以罵主人、罵客人。還真是不得了。”

  小孔一把拉住還要說什麼的小元,陪著笑臉說;“何素姑娘,小元沒有惡意,她只是說著玩,您千萬不要生氣。”

  “哼,我也不想和一個丫頭說什麼,免得別人以為我和她一樣沒家教!”雖然她一向認為人無貴賤之分,可是對於討厭的人,她實在沒有心情去說什麼好聽話。

  “你以為你是誰?不過就是一個吃白食的醜女人,你以為拉了三少爺就可以了嗎?我跟你說,就是三少爺再不濟,也不會要你這個來歷不明的醜女人的——一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便被小孔強行拖走。

  這個臭丫頭!居然說她配不上韓少風?是她瞧他不上還差不多好吧!要是她出馬,這個男人還不怕手到擒來嗎?還有,那個韓少風也不好,要是他本事大一點,強悍一點,她何至於這樣淒慘。

  “好,我決定了!”她狠狠地朝著地面跺腳。識時務者為俊傑,以她現代人的知識一定可以很好掌握大局,訓練韓少風成為韓家未來的繼承人,到那個時候,一定要好好教訓韓家老大老二,還有那個該死的丫頭!

  當然,最最主要的就是要找到來的時候帶著的髮簪,雖然所有的情況還是十分模糊不清,不過那根簪子應該是一個關鍵,如果能夠找到它,或許就能夠回去。只可惜這些天她幾乎找遍了整個韓家,也沒有所得,她曾經描述過簪子的樣式給小孔聽,小孔卻告訴她這簪子的材料好像非常特殊,不是一般百姓家會有的,而她自己也沒有看見過,這一回答更加明確地告訴她,這東西大概已經不在韓家了。

  看來只好等待了,等到韓少風成了韓家的繼承人,她就能順理成章的利用韓家的人力為她尋找簪子了。

  或許是想事情想得過於激動,所以也沒有看清路面狀況,一個失神,她竟然被什麼東西給絆了一下,巨大的身子就重重跌在地上。

  然後,視線所及的範圍,突然出現了一雙男人的腿。

  再向上看,她對上了那個男人的眼睛,一雙複雜深沈的眼。

  “何素姑娘,你在幹麼?”他早就看到她遠遠走來,一臉心不在焉,為了報復她幾天之前的故意使壞,所以他乾脆坐在一棵松柏之下,背靠著樹幹,長長的雙腿故意橫跨在小徑之上。

  最後果然如願。

  “你在幹麼?”何素趴在地上開口。

  “我在休息呀,然後何素姑娘突然就趴上了我的腿。”

  她看看自己,又看看那雙腿,然後再度回到男人的臉上。

  許久,許久,園子裡突然傳來一聲怨氣沖天的怒吼,“臭韓少風!你睡覺幹麼要在路邊,有沒有公德心呀,你這個臭小子,你這根朽木!”

第三章
  軒轅非覺得事情有些失控,至少對於他而言,一切真的好詭異,因為自己原本不太熱鬧的空間裡突然多了那麼一個人,還是一個女人。

  最初會選擇假扮韓少風,當然是受時局所逼,可是到了後來,在所有情況都稍有紆解之後,他依然住在韓家,這多少要歸功於韓少風本人的不被重視。文不文,武不武,才無才,貌無貌,再加上懶惰怕事這樣的小毛病,在韓家的地位如此渺小也就無可厚非。

  可是現在,他卻莫名其妙地走到了眾人的視線下,當然不是出於他的本意,而是因為那個名叫白綾,卻硬是把自己叫做何素的丫頭。

  她說她要他變成人中龍,這樣才能配得上她。當她說這話的時候,他正想從地上爬起來,而聽了這話,又再次跌了回去。以為那不過是一句戲言,即使在看見她狂妄且驕傲的眼神後,他還是沒有意識到她是認真的,所以,他只是貫徹自己一向的作風,人前答應,人後忘記,可是,事情的發展卻漸漸脫離了原來的軌道。

  那天晚上,他正在房內練功,突然她就闖了進來,甚至沒有敲門,而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加上一件衣服,只是光著上身,愣愣地看著她。

  只見她手裡捧著一袋用布包著的東西,非常厚重,也不知道是什麼玩意,看見他之後,她居然也不轉開視線,只是直勾勾地猛看著他。

  倒是他一個男人不好意思,先紅了臉。

  “我沒穿衣,何素姑娘不如先出去一下吧?”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這句話。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們以後也會成夫妻的。”她一點也不害臊,甚至還以赤裸的眼神“讚賞”他的身材。“你快點穿吧,我還有事情呢。”

  當下他真恨不得把她丟出房間,可惜還不能如願,只好迅速把自己包裡起來,等穿著妥當之後,居然看見她還在盯著他,他立刻在心裡開始咒罵。

  “好了好了。”她把已經放在桌上的布包攤開,居然是各類書籍,從詩詞歌賦到事林廣記,從醫卜星相到日用百科,一應俱全。

  “你從我爹爹鋪子裡搬來這些做什麼?”他隨手拿起一本,正好看見扉頁上印著韓家的印章。

  何素嗔怪地掃了他一眼。“你也知道這東西取自你家呀。”

  放下書,他毫不在意的反問;“上面刻著我家的印章,我知道有什麼奇怪?”

  “你們家開的‘韓記’是臨安出名的大書鋪,你的兩個哥哥雖然算不上學富五車,但到底也是文雅之士,可是你一個韓記的三公子,卻是目不識丁,不識時務,整天就只知道閒逛遊樂,這樣子走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容貌是爹娘給的,再怎樣也是變不了,特別是在這個還沒有整形技術的時代,只好從他的內在改起,何況說起來,一個人最最重要的還是他的內涵。“所以,我決定了,從今天開始,你要給我乖乖地閉門讀書。”

  “什麼!”他一下子跳了起來。

  何素正講到興頭上,一下子被他的叫聲所驚,她眉毛一蹙,已然有了要發作的徵兆。“你幹什麼?!”

  他訕訕而笑。“沒什麼,沒什麼。”

  “沒什麼亂叫什麼!”

  “何素,我這樣子滿好的,為什麼一定要學這些呢?你看,我沒有學也可以過得非常快樂,學了以後也未必會有這樣的安逸吧。”他捺著性子解釋。

  她冷冷而笑。“是呀,是不錯,反正你是韓家的三公子,怎麼說那麼大一個家也不會在乎多養你一條米蟲,你家老頭雖然一直罵你,但到底也是他的孩子,他不會狠心餓到你。”

  他不住地點頭稱是。“就是就是。何素你果然是最聰明的。”

  “就是什麼?!你這個沒用的男人!”她暴跳如雷,要不是噸位太重,這會恐怕已經跳到桌上了。“如今你父親養你,那是不得已而為之,要是將來他過去了,由你兩位兄長當家,你還有那樣的好日子嗎?”

  到那個時候他早就去了別處,哪裡還需要整日帶著一張醜醜的面具,對著她氣呼呼的臉?為什麼她會是白正的女兒呢?要不是為了玄天寶劍,他才不會處處忍讓。

  “我想,兩位哥哥應該不會難為我吧。”他低頭說道。

  “你倒是一廂情願得很。”何素氣極,說了半天,他居然還是那個要死不活的樣子。“你知不知道,這樣下去你會一輩子擡不起頭,一輩子被你的父兄看不起?你看看他們對你一點都不尊重,這樣也就算了,就連底下的丫頭小廝也是這個樣子就太過分了!韓少風,你難道就沒有一點點的不舒服,不樂意嗎?”

  “一點也不覺得呀。”反正韓少風是韓少風,軒轅非是軒轅非,這兩者並沒有多大的牽扯。

  “你難道就不想有一天出人頭地,受到別人的尊敬?”那一點點虛榮的個性讓她很難接受他的話。

  “我要那些做什麼?”不過心裡他卻不住地為她的見識而點頭。出人頭地受到萬人景仰,他這麼多年的努力不就是為了這個嗎?一個閨閣裡的千金竟有這樣的膽識氣魄,著實有些讓人欣賞了。“你沒有看見我爹爹和兩位兄長每日都要為鋪子裡面的事情操勞嗎?就連小我好幾歲的四弟也還要流浪在外,餐風露宿的,好生可憐呀。”

  “你這是男人說的話嗎?”真正是朽木不可雕!她何素怎麼如此淒慘,只能依靠這樣一個人呢?

  “我才從沒見過像你這樣說話的女人呢。”他低著頭,以為說得聲音很小,結果還是被聽見了。

  何素立刻反唇相譏,“我會這樣還能怨誰,還不是你惹出來的。你以為我高興和你吵嗎?我每天都要努力減肥,努力美容,已經累到不行,可是偏偏還要打理你的事情。我很閑嗎?”想想自己還真是委屈,不知不覺她就垮下了臉來,濃濃的眉毛全部擠在一起。

  軒轅非看她又要開始新一輪的發飆,趕緊引開話題,“何素,你不要難過,皺紋又出來了!”

  果然,極度自戀且愛漂亮的她一下子就換了張臉,大力地拍拍自己的臉頰,然後又拿出那面小鏡子,左左右右看了數遍才算放心。

  而這時,他則興趣濃厚地開始觀察她。這個女人天生暴力,動不動就喜歡打人罵人,也極度自戀,一面鏡子永遠不會離身。曾經以為她是一個無趣的工具,怎麼也料不到她居然為他平靜得就要發霉的日子添了這些樂趣。

  “你看什麼?”

  整理好自己之後,她正好看見他目不轉睛的眼神,覺得很古怪,不像韓少風平日裡的樣子,似乎過於銳利,還透著難得的霸氣。

  可是,很快的又奇異地消失了。

  “沒看什麼呀?只是我還沒有見過這麼愛漂亮的姑娘呢。”

  她從鼻孔裡冷冷地哼了一聲,“愛漂亮又怎樣,女人本來就應該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點,難不成你以為女人天生就應該在家裡為老公煮飯裁衣,外加帶生孩子,把自己弄得像個黃臉婆一樣嗎?”

  他傻笑著看她。

  “你不用笑,我知道你肯定也是那樣想的。不過,我告訴你,要是想要娶我,就趁早把這些念頭給忘記,我何素是不會成為那種可悲得沒有自我的女人的。”

  “在下不敢,在下不敢。”大概沒有人敢惹這樣的女人吧,兇悍得叫人害怕。

  何素總算滿意他的答案。“好了好了,不跟你扯這些了。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怎麼改變自己被人看不起的狀況,我想呀想,終於明白之所以會落到這個田地,就是因為你的無能造成的,正所謂治標還要先治本,所以我打算從今天開始培養你,讓你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物,比你那兩個討厭的哥哥還要好上百倍千倍!”

  “我——”

  “你只能答應,不能反對,要不然的話……”她瞪著他,絕對的不懷好意。

  “好吧好吧。”培養?很有趣的字眼,他倒是非常好奇她要如何把“朽木”變成“玉石”。“那你要我如何做呢?”

  她食指一點,“看見沒有?你要從今天開始努力學習這些東西,必須在三個月之內學完。”她敲了敲書皮。

  “何素打算教我嗎?”

  “當然不是,我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同的朝代有不同的文化,她一個來自未來的人,怎麼可能懂得那些。

  “你要做什麼?”

  “我要減肥,美容,當然還要監督你,這可是最最費神的事情了。”

  “為什麼有那麼大的差別呀?”他挑高眉看著她。

  “因為你將來會是我何素的丈夫,既然是我的丈夫,當然要有內涵了。”

  他暗自偷笑。“可是,我記得不是我要娶何素,而是何素硬要嫁給我的。”

  她倏地被嗆了一口氣。“那有什麼關係,反正結果都是這樣——我們將來會成為夫妻。”

  這都要怨白綾啦,也不管對方是貓是狗,只是被人救了就要以身相許,害得她被人貼標簽——一個愛韓少風愛得發瘋的女人。

  “既然是要成為夫妻,你當然要努力學習,讓自己成為一個可以讓妻子走出去也有面子的男人,這樣你明白了沒有?”

  “可是,我一看書就會頭痛吐血的。”這女人還真是狂妄又自戀。

  “胡說什麼!哪有人會看書吐血的?好,既然我們已經溝通無誤,那麼現在就開始吧。”

  她走到他的床邊,當看見上頭放著幾件散開的衣服時,眉頭又很有規律地跳了幾跳。

  “這是什麼衣服?”

  “小孔拿來給我替換的。”

  眉頭雖然鬆了一些,但臉色還是不太好看,於是何素主動地開始收拾,一件一件撫平,再一件一件疊好,四四方方的過分整齊。

  “以後,乾淨的衣服要像我這樣子放。”

  唉,這女人還真不是普通的怪異。“那多麻煩呀,反正是要穿的,何必多此一舉呢?”

  “這是我的規矩,哪來那麼多的廢話!”她看看外面的天色,“呀,居然都那麼晚了。”

  “是呀,是呀,何素姑娘也該休息了。”剛才練功被她阻擋,他早就在想如何讓她離開。

  “我自然會休息的。”睡眠可是一個女性保持健康的最大法寶。“嗯,現在開始你去看書,而我就在這裡休息。”

  軒轅非驚訝地張大了嘴巴。“你要在這裡休息?”

  “自然如此,我不是說了嗎?我是要監督你學習的。”她理所當然地上了他的床。“既然說了要監督,就不能離開。不和你多說了,我要睡啦,再晚明天一定會有黑眼圈。”

  她的話總是奇奇怪怪,讓他聽不太明白,不過看她的樣子分明就是不打算走,這可怎麼行,玄天功要的就是持之以恒,可不能為她有所耽誤。“何素,我知道,我不會偷懶的,你就回去吧。”

  “不行,看你的樣子就知道,你肯定想在我走了之後偷懶,我可沒有那麼容易上當。”她豈會不知道他的德行。“不要再和我說話了,正所謂一寸光陰一寸金,還不給我快點看書!”

  “可是,那是我的床。”他裝出一副委屈樣。

  “我知道呀。”

  “你睡了我如何睡覺?難不成……要同榻而眠?!”

  一根不知打哪來的戒尺丟了過來,他只好“砰”一聲硬生生用腦門接住。

  “你想得美!還沒有成親就要占我的便宜,你以為我很隨便嗎?”

  誰要占她便宜了?!軒轅非只覺得她真是有理說不清。“那我晚上睡在哪裡?”

  “你要學習還要睡什麼覺?要是真的覺得累了,就趴在桌上休息一下好了。”

  “何素,我們孤男寡女的,怎可共處一室?”她要是一直在這異,他要怎麼練功?

  “我都不在意了,你計較什麼?”她眼中帶笑,又露出那回她壓在他身上怎麼也不肯起身時的表情。

  總以為世間只有男子才會如此好色,沒想到這個何素偏偏與人不同……不知怎地,他居然腹中一片燥熱,那一股玄天內力直湧入丹田,好不容易他才把它壓了下去。

  “何素——”他該怎麼辦?總不能點了她的穴道丟她出去吧?

  看來只好先讓著她,然後再讓她知難而退了。

  “我睡了。”她正要休息,突然又想起了什麼,睜開眼睛囑咐,“我醒來的時候要是沒有看見你在用功,你就死定了!”說完才轉身睡下。

  眼睜睜看著她躺下,一會就發出“呼呼”的聲音,軒轅非是滿肚子的氣惱,可是偏偏生氣的物件卻已經毫無顧忌地睡去,一臉憨態。

  他走到床邊,輕聲自語道;“旁人面對我莫不是又怕又恨,你這丫頭倒是膽子極大,想改變我,我倒是願意與你一賭,看看你我之間誰輸誰贏!”

  ***   ***   ***   ***   ***   ***

  第二天,天才稍稍亮,何素因為比較晚睡,所以還沒有醒來。

  朦朧中她轉過身子,只覺得原本很大的床鋪突然有些擁擠,手不由自主向前推去,卻意外沾到了一手的水。

  她倏地驚醒,睜眼看去,對上的卻是那張一臉疙瘩的臉,還有他嘴邊帶著的口水!

  正急著下床想要洗去手上沾到的噁心液體,韓少風卻偏偏伸出右手,一把將她壓回床鋪。

  她用力掙扎了好幾回,卻都沒有辦法起身。“韓少風,你給我起來!”無法脫身,她只好大吼他的名字。

  軒轅非裝作受驚的樣子,惶惶然跳起來,然後非常不巧地把半個身子壓在她的腰上。

  只聽何素淒厲的一聲慘叫,“韓少風,你這個該死的混小子,我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軒轅非要的就是這一刻的結果,等了一個晚上,總算沒有白費。“何素,怎麼回事呀?你怎麼會在我身下?”他總算放開了她,翻過身下床,“你沒事吧?”

  “你要不要讓我壓看看有沒有事?”她的雙手緊緊壓在腰側。不會傷到了筋骨吧,真是好痛!

  “何素,都是我不好。”

  “喂!為什麼你也會在床上?”

  “我也不知道呀,我記得昨夜瞧著這些東西,腦袋就又痛了起來,然後我想先趴著休息一下,可是一睡醒就成了這個樣子了。”他盯著她的眼睛,“何素姑娘,昨天晚上,我們沒有發生什麼吧?”

  “發生什麼?!”這個男人是要氣死她嗎?“你以為會發生什麼?”

  軒轅非佯裝懊惱地說;“唉,我就說了,一男一女不能待在一個屋子裡的,這樣子——”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的身子。

  何素揚起手要打,卻被他輕巧地逃開。

  “韓少風,你這個品性不良的色鬼,動什麼歪腦筋!”她緩緩地挪起身子,半靠在床上。

  就在這個時候,門卻開了,小孔端著一盆洗臉水走了進來,看見房裡的兩人,她一愣,手上的東西差點沒有掉下去。

  “何素姑娘,您怎麼在這裡?”

  “何素她晚上——”軒轅非正要說話,卻立刻被她打斷。

  “沒什麼,昨晚我要你們家三少爺讀書,今天一早過來看看有什麼進展。”

  “那為什麼何素小姐坐在床上呢?”小孔依舊狐疑地問。“起得太早,有些頭暈,所以就在這裡坐坐休息一下。”這種事情本來沒有什麼,畢竟他們又沒有真的發生什麼事,不過這裡不比現代,女人夜宿男人的房間裡恐怕就是天大的罪了,這樣的事情,她還是別冒險說實話的好。

  “哦,原來是這樣呀。”小孔的性格單純,果然接受了她的解釋。“那何素姑娘,三少爺昨天晚上學得如何呢?”

  於是,兩人一起把視線轉到了當事人身上。

  “唉,何素,我一看這個就會頭痛,真的不行呀!”

  小孔率先噗哧了聲笑出來。“都三年了,三少爺怎麼還是那句話?何素小姐,、我看你也不要白費力氣了,自從三年前開始,三少爺只要一拿書頭就會痛。當年我們老爺用棍子逼三少爺讀書,三少爺還不是讀成如今這個樣子,有一回才誇張呢,好端端的人一拿到書居然就吐血了,氣得我們家老爺生了幾天的病。”

  軒轅非自然知道小孔說的那事,所謂吐血是他以內力運氣逼出來嚇唬韓家老頭的,省得他三天兩頭來尋他麻煩,要他看書。

  “這麼厲害?!”何素還從沒有聽過這樣的病例呢。果然是懶人就有懶病!

  “可不是,吐血、生病,只要碰了書就會變成那個樣子。”

  “這樣嗎?”如果真是這樣,她如何把他培育成一個像蘇東坡、辛棄疾那樣的一代文豪呢?

  軒轅非靠在牆上,打算看看花招百出的她還能有什麼名堂。

  看起來,她要回去重新安排一下計劃了。

  她一臉深思地走到門邊,正要推門時,突然叫住小孔,“小孔,記得等會來我房裡一下。”

  小孔呆呆地點頭,看著她不見蹤影之後,才問主子,“少爺,何素小姐是怎麼了?”

  “估計也和老爺得了同一種病了。”

  軒轅非聳肩,心裡有一種得勝歸來的喜悅。

  ***   ***   ***   ***   ***   ***

  可就在他以為自己大勝的時候,何素卻又有了新的主意。

  “這是什麼?”

  “自然是文房四寶了。”筆墨紙硯都看不明白嗎?

  “可是,我看書一定會頭痛吐血的。”他警告她事情的嚴重性。

  “知道,小孔不是說了嘛,我雖然失憶,卻沒有得健忘症,自然沒有忘。”她把所有的東西都給鋪開,“不過只是不能看書,不是嗎?”

  軒轅非僵硬地點頭。

  “所以,你看我又想到其他的法子了!”

  門外傳來小孔高呼的聲音,“何素小姐,您要的東西,我們都給您帶來了。”

  軒轅非一個箭步推開門,便看見小孔帶著另外兩個男仆候在門外,每人手裡都捧著一大堆東西。

  “可都齊全了?”何素推開了他,站到前頭。

  “齊全了。”小孔回答,“這些畫是從大少爺屋裡拿來的,劍譜拳譜是從四少爺屋裡拿過來的。哦,還有這些兵器,也是四少爺以前用過的。”

  “你們把東西都搬到三少爺的房間裡去吧,小心點。”

  難不成這丫頭還沒有放棄?“何素,你這是要幹麼?”

  “從今天開始,你白天照著這些畫練習,下午練劍,晚上練拳,我就不信,你韓少風身上沒有一樣潛能可以開發。”

  她誇張地咧嘴而笑,得意揚揚的模樣有些可愛,不過軒轅非只覺得頭皮發麻。

  果然,之後的日子,還真的只能用多彩多姿來形容了。

  他迫於她的嘴上功夫以及不避嫌的行事作風,只好答應她那些不合理的培養計劃。

  不過答應歸答應,做的結果卻是另外一回事罷了。

  兩個月下來,他畫畫的技巧還是沒有掌握多少,畫出的馬永遠分不清四肢,黑糊糊的一團,至於那些山水呀、人物呀,只能用一句成語來形容——慘絕人寰。

  而學武嘛,明明沒有多重的劍他居然也會“不小心”脫手飛出去,一回不小心砸到韓家大少爺,害得他昏迷了三天,一回則差點刺中她的胸口。當然,她很機靈地躲開了,只可惜退得太過,不幸跌落他們家巨大無比的湖中,在吃了數十口的湖水之後,也整整病了三天。

  大少爺、二少爺,還有府上的丫頭為了自己的安全問題,都曾勸何素罷手算了,可她哪是這樣容易被動服的人,也不管別人說了什麼,她還是按著自己的心意任意妄為,因為她常說的一句名言就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所以,韓家這種危機四伏的日子還在持續進行中,而她和他的明爭暗鬥也在繼續著,大家互有輸贏。

  在這樣的相處中,原本互相看不順眼的兩人,卻在不知不覺及莫名其妙中產生了一種古怪的默契,只是他們還沒有發覺而已。

第四章
  “何素小姐。”站在一邊的小孔看著何素一張臉從紅到白又到了青色,終於戰戰兢兢地打破了這個僵局。“其實,三少爺和以前一比,已經較有進步了,又是畫畫,又是打拳練劍。”

  “他有嗎?”何素大吼一聲,聲音大到幾乎可以震破屋頂。“他根本沒有!畫畫的時候他睡覺,打拳的時候他偷懶,如今倒好,要他周末來店裡實習,他卻偷偷溜出去玩,他還有沒有一點基本的責任心呀!”唉!她重重歎口氣。“不行,我一定要把他找出來!小孔,你把他平時常去的鬼地方列個表出來。”

  命令式的語言真有女主人的架式,小孔聽了之後,忙不疊地答應,“果然還是何素姑娘深謀遠慮,我家三少爺確實是太懶了。”

  阿素大掌拍在她肩上,“那你就快點幫我寫出來吧。”

  小孔乖乖地寫了,然後交給她,可是等到何素走出了店鋪,她卻突然意識到——

  其實三少爺自從三年前開始,就不再喜歡和以前的那些朋友一起鬼混了,而且這位何素姑娘雖然天生大膽,可是卻好像對這個地方一點也不認識,她會不會迷路呀?

  想到這點,小孔匆匆地追了出去,正好撞在韓家老二的身上。

  “小孔,這麼急幹什麼呢?”

  “是何素姑娘——”她沒有站定,還有些氣喘。

  “原來是說胖姑娘呀,她怎麼了?不會又和三弟杠上了吧!”老二在何素面前連續吃了不少虧,所以一提到她,自然是又生氣又好笑。

  “不是的,三少爺失蹤了,何素姑娘說不許他偷懶,所以就出去找他。”

  韓家老二不住點頭,“這樣不是非常好嗎?整個店鋪可以清靜好久了。”真不曉得這個胖丫頭的腦子怎麼長的?居然會讓老三每過個五天就要來店鋪打擾兩天,害得這兩天店鋪總會有無數的狀況發生。

  “可是、可是何姑娘很少出門的,她一個人會不會——”

  “算了吧!她那個樣子,哪個人會對她怎麼樣呀?就算真的有人不開眼地找上了她,她那麼囂張,怎麼會給人白白欺負呢!小孔,家裡面有那麼多事情還等著你去做,你還是先回去吧,不要陪著那兩個人胡鬧了。”

  小孔想想也是,就放棄了原先要追去的念頭,打算先回家去。

  不過,她的擔憂是沒有錯的,何素還是遇到了麻煩。

  原本在現代的時候,她就是一個出了名的粗心大意。一點都不會特別去記得路的,如今到了這裡,自然也不會一下子就改了壞習慣,所以,在轉了幾個彎之後,她就徹底迷失了方向。

  本來她以為,在這樣思想單純的古代,迷了路頂多是花點時間,讓別人帶著她回家,而毋需擔心遇到什麼壞人,可是,偏偏就是那樣不幸,她何素在古代第一次一個人出門,就遇到了一個古代的小偷。

  輕輕的動作非常老練,不過她也是見多識廣,這樣低級的把戲怎麼看不透?所以她當下就來了個捉賊記。

  小偷一見事情敗露,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拽下她脖子上的鏈子就飛也似地跑了起來。

  何素一時也沒有想到別的,只是在不服輸的個性驅使之下,也跟著那小偷滿街跑,等到她有所知覺後,已經來到了一個人煙罕至的地方,而原先跟著不放的賊也在她一個閃神之後沒了人影。

  “何素,你怎麼這麼愛逞強呀?”她用力敲了敲自己的頭,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甚至覺得自己非常有可能會死在這個杳無人煙的地方。“該死的地方,該死的韓家,還有那個死男人,我要是死了變成鬼,絕不會放過你的——”

  氣憤歸氣憤,不過也不能坐以待斃,正所謂條條大路通羅馬,她一定可以闖出去的。

  在她打算原路返回時,卻看見遠處的高山上,似乎有白煙正徐徐而上。

  賓果!有煙就有人,有了人,還不能帶著她回家嗎?就算今天太晚了,明日總也能陪著她回去的。

  心中一動,何素就提裙朝著飛煙而超的地方奔去。

  ***   ***   ***   ***   ***   ***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終於在半山腰找到了飛煙的源頭。

  小小的火盆,裡面燃著火,燒著冥紙。

  是有人在祭拜嗎?可是人呢?

  四處看看,依然毫無所獲。她有些不服氣,對著火盆一踢,雖然力道不重,卻讓那個火盆移動了位置,然後露出了一個木制的牌子。

  她好奇地拾了起來,清清楚楚地看見上面刻著幾個與木頭同色的字——

  父

  軒轅無名之靈位,而之下,則寫著刻牌人的名字——軒轅非。

  父親?她把手放在上面,來回地用指尖去摸索著那個“父”字。想必這木牌的擁有者非常非常地想著他的父親,所以才會木質陳舊,刻痕猶新。

  就在何素站在這裡體會著那個兒子的心意時,卻不知道危險其實就在很近的地方,甚至於有那麼一刻,劍已經幾乎要抹上她的脖子。

  軒轅非沒有想到,這個山頭常年都沒有人來,今天居然來了人,而且還是一個女人。雖然他的父親軒轅無名早在許多年前就已經死了,可是他的事情卻還常常被人提起,所以,這個女人也很有可能是知道內情的,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特意收起了牌子,只等著那人離開。

  可這個女人卻非常不識趣,居然還敢大膽地用腳去踢火盆。在那一刻,他動了殺機。他本不是個心地良善的人,所以殺一個人只是手起刀落的小事情,不但沒有半點猶豫,有時候看到鮮血飛濺的場面,甚至還會有些興奮,就好像自己又回到了當年那種叱吒風雲的年代。

  壞人又如何?至少那時候江湖上每個人都害怕他軒轅非,不敢得罪他,甚至有些膽小的所謂正義之士,還拼命地討好他。

  可是,就在他抽刀時,卻看見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那個發現他秘密的女人竟然拾起了木牌,小心翼翼地看著,看完了又用絲帕不停地擦拭上面的塵土,末了還把它輕輕放在遠處。

  世人看見軒轅無名,莫不想踩踏幾遍才肯甘心,此人為何如此與眾不同?

  吃驚之餘,他收起了劍,只是那聲響或許過大,終於引起了面前女人的注意。

  她豁然回頭,正好對上了他的眼睛,然後兩人都是一愣。

  軒轅非怎麼也猜不到這個女人竟然會是何素,而何素吃驚,卻是因為面前男人過於精致的容貌。

  細緻的眉輕輕挑思,狹長的丹鳳眼微彎成弧線。墨色濃重的衣眼,白到幾乎透明的肌膚,紅色豔麗的唇,有些女子的豔麗和妖媚,卻又不失男子的氣概和力量。

  二十多年來,她還是頭一次看見如此美麗的男子,美得讓人不覺失魂,卻又因為他眼角的冰冷而不敢靠近。

  軒轅非走到火盆旁,把那個放好的牌位又拿了起來。

  “這是你的父親?”恍惚地回神後,她問。

  “沒錯。”他故意裝成毫不在意的模樣,不過右手卻按在寶劍上,似乎只要一聽到不如意的答案就會動手一樣。

  “為什麼不找一個好地方祭拜,非要在這種荒山野嶺,而且還要把牌位給藏起來呢?”

  軒轅非眉間微動。“你很好奇嗎?”

  何素不解其意。“你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想問姑娘,你不害怕嗎?”

  “害怕?你是說這荒山嗎?”她反問,“本來是有些害怕的,不過幸好你及時出現——”

  軒轅非冷冰冰地打斷。“不是這些,我說的是他。”

  他?什麼意思?“你在說你父親的鬼魂嗎?我不太信這個的。”說實話,人有的時候要比鬼可怕許多。

  軒轅非啞然,一時之間也忘記她總是出人意表。可真是出入意表,還是有別的什麼呢?

  “你沒有聽過軒轅無名嗎?”稍有見識都該知道,更何況,她還是武林盟主的女兒。直到此刻,他還是不信所謂失去記憶之說。

  “很有名嗎?”好像有聽過,不過不深刻,由此看來,也不會太了不起。“是很了不得的人嗎?”

  “是很有名!”

  他微微笑,這難得柔和的眼神不知怎地,竟然讓何素有種感覺,面前的男人,她認得。

  “不過,絕對不是你心中所想的那樣。他曾經是所有江湖人心裡的夢魘,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想要嚇嚇她,打破那看起來總是無所謂的表情。

  “哦,這樣呀。”這很可怕嗎?電視上如今最多的就是打打殺殺的武打片,如果只是聽聽就要害怕,未免太小題大做了。“世事無常呀,這麼厲害的人還不是入了土,可見江湖這個東西沒有半點建設性。”看起來,以後還是讓韓少風多用心在商場吧。

  “那麼我呢?”

  “你?你什麼?”莫名其妙!

  “我是他的孩子,你不怕嗎?”

  “有怕的必要嗎?”

  “他是惡人,而我身上流著他的血,自然也是惡人。面前站著一個窮兇惡極的壞人,怕才是常理,才是聰明人的感覺。”

  “這算什麼邏輯!”她嗤之以鼻,極為不屑。“就算你是壞人的孩子,又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又為什麼要怕你?江湖雖然莫名,也不會如此瘋狂吧。”

  “那可就說不定了。”他慢吞吞地否定她的單純,“因為,上一個知道我身分的人,就死在了我的劍下,再上一個,還有再上上一個,都是這樣死的——”他突然打住,然後悠閒地打量著她,似乎在等著她的反應。“數目太多了,我已不太記得,所以,你該害怕的。”

  是真?是假?

  何素的內心為自己的一廂情願開始不安,可是,當她和他的眼神接觸的時候,不知怎地就堅定了起來。她看得出他的眼神清明銳利,擁有這樣眼神的人,就算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會是個瘋子的。

  所以,她這樣猜測,“他們是不是傷害你了呢?還是對你做了什麼嗎?”小的時候,她也曾經有這樣的經驗,因為沒有爸爸而被人欺負,不服氣的她和人大打出手,結果還咬傷了別的小朋友,可見,在一個人生氣的時候,是絕對沒有理性可言的。

  他愣了片刻,不懂為什麼她會有如此的念頭,而且居然會替他說話。“不錯,是他們的舉動讓我有了殺機,可是他們沒有錯,一點也沒有。無論是阻止我祭拜,還是在我面前辱罵我的父親,踐踏我的姓氏,都沒有錯。作為他的兒子,我就該乖乖的,最好能夠順從他們改了我的姓氏——”

  “你愛他嗎?”

  “什麼?”被她突來的問題打斷,他有些搞不清楚狀況。

  “你的父親對你好嗎?”

  “寵愛如手中珍寶。”

  她點頭,繼續問;“他愛你的母親嗎?”

  “我的母親心甘情願為他殉葬。”眼眶突然有些酸楚,他依稀還能記起母親墨黑的髮,白皙的肌膚,還有弱不禁風的身子。

  “那不就得了,錯的人根本不是你,有問題的是他們才對。”

  見他眉尖一挑,何素突然發現這個男人有很多小動作和韓少風是一樣的,譬如說懷疑的時候就會挑眉,不高興的時候就會斜著眼看人。明明知道這兩人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還是不由自主的有了這個念頭。

  “怎麼說?”

  “很簡單呀,他對你好,就是個好父親,他對你母親好,就是個負責的男人,縱使他殺遍天下的人,可是卻不曾對不起你和你娘親,他就是你最親的人。這樣的好父親,擁有他是你的福氣,也應該祭拜他,為什麼要聽別人的安排呢?”

  是福氣,而非罪孽?

  眼前彷彿又見到了那個飄雪的夜,他凍得瑟瑟發抖,耳邊還有一聲聲的謾罵。

  這就是魔道中人該有的懲罰,這就是對於魔道中人孩子該有的態度。他們根本不會在意他年紀還是那麼的小,雙眼中還需要尋找父親高大的身軀。

  莫說那些名門人士,就是一直陪著他的姐姐,恐怕心中也一直認定他從開始就是一個魔。魔心源自於他的父親,也必將不會終結。

  “你這樣的說法我是第一次聽到,只是不知道這番說詞是否為了逃命。”她是白正的女兒,會這樣寬容一個所謂罪人的過去嗎?不過他總覺得她是真誠的,就像她開始固執地叫自己何素之後,一直所展現的真誠一樣,心上莫名一動,多年籠罩著寒意的身體彷彿第一次接受到陽光的普照。

  他突然想伸出手,想要更多。

  她露出一抹沒轍的笑容。“你的個性還真是奇怪,居然這麼會懷疑人。你知不知道,容易懷疑往往就是自信心不足的表現。”她的樣子很是同情,但同情的背後似乎還有更深的羡慕。“我早說了,我和你素不相識,怎麼會害怕,更加不要說逃命了。而且我說的也是真心話,你要是為了害怕別人的認同,而忘記了父親的好,那才真是最大的錯。”

  突然,軒轅非笑了,美麗的笑顏如同原野中一大片紫色薰衣草齊放,充滿濃郁的芬芳。

  是的,想要更多更多,他一向對自己的心和欲望了如指掌,而這一次,他的目標是她,即使到了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也要把她囚禁在他的世界,因為她是第一個認同他父親的人,是第一個這樣解釋他和他父親關係的人。

  “我說了笑話嗎?真是莫名其妙,比韓家老三莫名其妙多了。”

  韓家老三?是的,這也是他,他另外的一個身分。“他是誰?”

  “他可能會是我未來老公。”這樣說沒有問題吧,反正不管如何,這身子總會和那個姓韓的男人結下糾纏不清的緣分。

  她還真是不知道羞澀為何物啊。“他如何呢?”不知怎麼,他希望瞭解另外一個他在她心底的位置。

  “很糟糕。”她攤攤手,表示無奈。

  他了悟,心中暗笑。“怎麼個糟法呢?”

  “樣子醜又沒有上進心,要他學習總要偷懶,我這次會迷路還不是因為他。他這輩子大概真的沒救了,只好期待老天心疼傻人,讓他能夠平平安安當一輩子的米蟲了。”她心中好不服氣,怎麼居然會遇見這樣的人。

  “這麼糟糕?!”

  ***   ***   ***   ***   ***   ***

  “我描述的恐怕還不及一半呢。”

  “這樣你還想要嫁給他,不會是喜歡他家的錢吧!”

  她突然瞪大眼睛。“你這個人還真是喜歡懷疑,這個世界上還有比金錢重要許多的東西。許多許多……”

  總覺得,她說到“許多許多”的時候,眼角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閃動著。

  “那你從他身上找到了別的東西?”

  她略帶困惑,許久才說;“或許找到,或許還在等,誰知道未來如何呢。”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如此奇怪,哪天會發生意料之外的事情一點也不希奇。就像她父親的離開,曾經以為擁有的東西,全都有可能在一瞬間消失無蹤。

  “一個不太像樣的傢夥能夠提供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嗎?”他擺出輕視高高在上的神情。

  “那可未必,也許——”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你在尋找什麼呢?”他追根究底。

  何素卻突然生了氣,“我跟你很熟嗎?還是你在調查戶口呀?不跟你這個無聊人說話了!”她轉頭欲走。

  調查戶口?又是有趣的新名詞,不過他並不在意。對一個武林盟主的女兒暴露身分,一定會是他目前最大的危機,也很有可能葬送這三年的努力,但是要殺她,心中確實不願不舍,他願意為了心中偶爾的不願打個賭。看著她的背影,軒轅非釋然地笑著。

  走了兩步的何素突然停了下來,然後尷尬地回頭,笑得很尷尬。

  “不走嗎?”

  “我迷路了,需要你帶我走出去。”

  看著他極為精致卻又有些壞壞的笑容,她馬上皺起了眉頭。“帶不帶隨你,頂多就死在這個山頭了。”

  “走吧。”

  他抽劍朝著地上一揮,那火盆頓時碎裂成細末,裡面的東西也跟著成了煙塵。而木牌則細細納入懷中,動作迅速如閃電。

  何素這一路只覺得非常辛苦,不知道是否是他故意使壞。看她體型豐腴,所以從出發到結束,速度一直很快,而且中間還不休息,甚至都不說話。

  等差不多要到韓記的時候,她也幾乎累得虛脫不能再走,便隨意在路邊的一塊石板坐了下來,而再擡頭時,那個叫軒轅非的人已經不見了。

  ***   ***   ***   ***   ***   ***

  終於……終於否極泰來了!

  氣喘吁吁的走進店鋪,只見韓家的老頭,還有那兩個不太順眼的老大老二都不在店裡,倒是消失了許久的掛名未婚夫終於出現。

  “韓少風,你——你——”何素心中怒火狂燒,偏偏喘到不行,說不出話來。

  “何素,你怎麼弄成雞窩頭了?”他居然還在嘲笑她的狼狽。

  “去你的!”愛美的何素一把捂住自己的頭髮,只怕沒剩多少的優點也消失不見。“你去哪裡了?居然不好好地看著店!”

  “唉!”他壓低了聲音歎氣。“我覺得我真的不適合這行。”

  這小子真行,沒多長的日子,居然也學著她說話的方式了?!“行不行,要我說了才算!”

  “可是這裡有我爹我哥,再不濟,不是還有你嗎?幹什麼還非得我來呢?”

  這話說的倒也不是討好之語,何素帶來的一些經商觀念,打出什麼“買一送一,買書送宣紙”的口號,雖然是前所未聞的方式,卻又是那樣迎合人心,非常有效;幾乎讓韓家人賺錢賺到手發麻。

  也是因此,韓老爹看她的眼神和過去截然不同,兩眼總是冒著金子,簡直把她當作活菩薩,還命令韓少欽和韓少樂要多多容忍她、體貼她。

  “你還好意思說,這些本該由你這個大男人出力的。”

  還沒有說完,他卻不甘心地插話,“何素,你不是一直都說男女平等嗎?”

  她差點沒氣炸,開始後悔自己不該對他灌輸這樣新穎的理念,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正要好好與他爭論一番時,卻有三個人氣勢洶洶地板了進來。由於最近常常出入這異,所以何素一眼就認出他們。

  他們三人正是吳家、劉家還有何家書鋪的少東家,也是一群無聊的公子哥,整天沒事做,只曉得吃喝嫖賭,聽說韓少風也曾經是他們的二貝。

  “各位是來買書嗎?”言下之意非常明白。買書請進,其餘免談!

  “買書?你這個醜女人,我們家的書都堆積如山了,還需要買你們這裡的破書嗎?”劉青一臉氣憤。

  然後,另一個也大吼,“就是、就是,也不知道使了什麼詭計,居然騙想買書的人都到你們這裡來。不是——”吳起不懷好意地盯著她的胸部。

  何家少東何威卻惡意地笑道;“我說吳少,你以為這女人有這個本錢嗎?”

  原來如此,眼紅是吧?!“閉上你們的臭嘴!”

  她儼然是頭兇狠無比的母老虎。

  “你們那點醜事有誰不知道?好比吳家明明賣的是普通紙,卻硬說是宣紙;劉家門面不錯,還招了不三不四的女人在門前招攬生意,只不過書的質量卻是一塌糊塗。真不知道你那裡是買書的文雅之地,還是三教九流的煙花之地。”

  何威看著同伴被人罵得變了臉色,正想開口說話,“你——”

  “我什麼我!”何素說話有如連珠炮似的,根本不給人機會插話。“你們何家做事也一樣丟人。什麼破爛的書都往外面賣,簡直是誤人子弟,是不是想要全天下的讀書人都像你們這樣吃喝嫖賭混日子呀!”

  三人皆是氣得跳腳,卻偏偏說不出反駁的話來,突然,其中一人一把撞開了何素,來到了軒轅非的面前。“韓少風,這個女人是誰?你們韓家什麼時候換人作主了?!”

  “這是何——何——”他故作懼怕地回答不出來,好像是怕著什麼一樣。

  “何什麼呀,我是何素!”她推開抖得像落葉的男人,直接面對挑釁。“我是何素,也是韓少風未過門的妻子。”

  “原來是這樣呀!”吳家少東裝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說韓少風,你不會是覺得自己實在太糟,配不上漂亮女人,才從哪個鄉下地方找一個這麼醜的女人當老婆吧,不怕晚上作噩夢嗎?”

  “就是就是,不但醜,而且沒有一個女人的樣子,是女人就該乖乖躲在家裡,而不是抛頭露面,真是丟人現眼!”

  “韓少風!你真是沒用,居然任由一個女人爬到自己的頭上。”

  何素的眉頭不知道打了多少個結,火山終於爆發。“我們家少風哪裡差了?我看他就好得很,他率真、努力上進,對人和善又真誠,不屑與你們這些不入流的傢夥混在一起,這樣的男人會差嗎?不會,將來他會很好,一定會很好!”

  軒轅非一愣,不知道這個糟糕的男人在她的眼裡居然還有另外一番評價。

  不速之客卻同時大笑起來。

  “這還真是天大的笑話,我說這位大姐,你也不去打聽打聽看看,這裡誰不知道韓少風就是韓家最沒用的米蟲?還說什麼將來,我看,只要韓記一倒,這傢夥就會餓死街頭了。”

  “那只是過去,現在的韓少風早就不是過去的韓少風了。”雖然那些話她也常常會用來罵他,只不過出於別人的口,她就不能接受了。“更何況,他就是再差也比你們好。而且,這韓記有他在,有我何素在,怎麼可能會倒。”她指著高高地整齊堆放著的書本,“你們哪家的書有我們韓記好,哪家的客人有我們韓記多?”

  三人自知說不過她,可是又不能這樣回去,因為要是再不讓她走,只怕以後這臨安的書市都是他們韓家的了。“傻瓜韓少風,你以為這個女人會喜歡你這樣沒用的男人嗎?她不過是想藉由你再一點一點蠶食你們家的家業,只有你這個傻瓜才會由著這個醜女人爬上你的頭頂。”

  軒轅非知道,這個時候他最好就是靜觀其變,不說話才是。不過,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似乎已經見不得別人如此侮辱何素。

  “何素不醜,而且她愛我。”是的,她說過,在一個人的生命中遠有比金錢更加重要的東西,說這些的時候她似乎哭了,她是認真的,認真的想從韓少風身上尋找她失去了的東西,這樣的認真若是被人踐踏,對於何素而言,一定會是最大的傷害。“我也愛她,我要和她過一輩子。”

  “真是一個蠢東西,叫人給騙了也不知道!”

  “不許你們罵他!他說得沒錯,我何素愛韓少風,就是愛他!”她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愛嗎?還真的不知道,不過他難得這樣有勇氣為她說話,這樣相信她,她真的是被震住了。

  他似乎……還是第一次說喜歡她吧。

  “愛?!愛錢吧?!”

  “閉上你們的臭嘴!全給我滾出去,滾!”軒轅非突然沒了忍受這些人渣的興趣,所以一下子收斂起假假的和善笑容,只是稍稍露出霸氣和銳利,卻已經足以鎮住一批市井無賴。

  “還不滾嗎?”何素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拿出了一把巨型掃帚,對著他們狠狠地揮了過去。

  只見那些人狼狽地跌到了門口,而外面早就圍著一群看好戲的人。

  他們一邊推開眾人一邊撂下狠話,“醜女人,你給我們記住,我們不會給你好日子過的!”

  何素得意地笑著對身旁的男人說;“少風,對這些無賴不能光用說話這樣客氣的方式,要像我這樣,看見沒有?”

  軒轅非極為自然地攬上她的肩。“你果然是最聰明的。”

  這男人面對她的接觸總是又害羞又無可奈何,這一次竟然主動碰她?何素心裡莫名一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溜進心坎裡。

  “你平時膽子那麼小,又那麼懶,剛才怎麼神勇起來了,不害怕嗎?”

  他唇角微微一彎。“我也不知道,等我發現時,我就已經站出來了。何素,我雖然沒用,但也是一個男人,總不能讓一個喜歡自己的女人來保護我吧。”

  “想要保護我?”

  “自然是,你是我的女人呀。”

  “只是哄我的吧!男人呀,就喜歡說一些好聽的話,然後日子一久,就再也不會記得了。”每個男人都一樣,她的父親,還有以前的那些男朋友,哪個又能禁得起歲月的考驗?

  “你一向對自己自信滿滿,此刻怎麼反倒懷疑起我的話來了呢?”她的眼裡再一次露出一種屬於過去的悲哀,讓他不禁懷疑她過去是否被什麼人欺騙過,一想到這些,他的心莫名就升起了怒火。

  “不是懷疑你,我是不相信任何男人。”

  “包括你的父親?”

  “最懷疑的,就是我的父親。”

  她懷疑白正,一個武林盟主,一個愛女成癡的男人?軒轅非納悶地暗忖著。

第五章
  一道人影在樹影中來回幾個跳躍,來到了一扇小門前。雖是豔麗的容貌,在這月色之下卻顯現煞氣和詭異。

  清冷而霸道的聲音匆起子身後。“你想做什麼?”

  慕容鄢驟然回頭,軒轅非就站在不遠的臺階之下,雙目炯炯,銳利地盯著她。

  “我沒做什麼?軒轅總是過於多心。”她後退一步。

  他冷冷一笑,然後緩步走到她面前,突地出手一把捏住她的手掌。

  由於她掌心握有飛針,如此的劇烈動作使飛針反刺入她的掌心,她卻一點也不叫疼,反而露出嫵媚的笑容。

  “你想殺了她?”他低頭凝視她微微滲血的拳頭。

  慕容鄢卻是笑著搖頭。“軒轅的大事我怎麼會來破壞。只是我非常好奇這位白綾小姐而已,想來看看她到底什麼模樣,讓軒轅變了許多。”

  “慕容姐姐,你胡說什麼?”

  “是呀,姐姐最近也多心得很。不過人多一點心思總不是什麼壞事,軒轅也要多多記著姐姐的話。”她右手往前一送,軒轅非為了避開她的掌力,就鬆開了她的手。

  “你到底要說什麼?”隱約知道,她是為了山中之事而來。

  “既然軒轅要聽,那我就說了,白綾是否已經知道軒轅你還活在這個世上?”

  “不錯,我在山中見過她。”

  “那我可就不明白了,軒轅怎麼能夠容忍這樣一個危險的存在呢?以往可不是這樣的哦,難不成是與她日久生情,捨不得殺了她?”

  “你不用胡猜,我不殺她自然有我的道理,這與荒謬的感情毫無關係。”

  “難道軒轅又要說什麼棋子之類的話來敷衍我、來掩飾自己了?”慕容鄢自然不信。一個隨時都有可能破壞整個局面的棋子,恐怕不是該留下的吧?”

  “這裡的事情不用你來操心,你只管做你的事情就好了。”軒轅非卻因為她的挑釁而動怒,語氣更加冰冷。

  慕容鄢彎腰一揖。“弟弟的命令我何時不從過?只是來告訴軒轅一聲,白正已經知道女兒的去向,相信不久就要來了。”

  “什麼時候?”

  “如今已在路上,沒有意外的話,七日之內必到臨安。”她再一揖,然後起身遠去,走出一丈外,突然回頭,“軒轅,白綾對你到底意味著什麼?此刻姐姐想,她恐怕已經不單單是一顆棋子那樣簡單了吧。”

  “你到底要說什麼?!”

  “軒轅那樣聰明豈會不懂,只不過是故意裝傻罷了。軒轅,姐姐奉勸你一句,你所選擇的這條路上是絕對沒有她的位置的。你要成為天下霸主,就不能和她在一起。”人終於消失在黑夜之中,話音卻是久久不絕。

  真是荒唐!他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將來能夠獲得更多而已。雖然在發生了山中之事以後,他的心中夾雜著欲望和不安的感情,想要她一直留在他的身邊,想要知道她何來如此的篤定,卻害怕將來不定的變數。

  不過,他可不認為那是什麼感情,不過是因為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後一次遇到這樣看待他父親的人,所以覺得稀奇,覺得與眾不同,覺得自己和她是一國的。

  絕對不會是感情,因為那是人心的負累,當年的姐姐還不是差點為了一個男人背叛了他!

  絕對不是那樣的,在這個關鍵的時候,他絕對不能讓這件事情給毀了。

  可他的腳卻在不知不覺地踏上臺階,一直走到何素的門前,直到手指摸到了那扇漆紅的門,直到聽見門內的女人似乎又在嘟囔著一些有趣的事情,他的臉上倏地浮現出笑容。

  不曾走遠的慕容鄢也看到了這一幕,她紅唇緊抿,目光幽冷,如同暗黑夜中徐徐開放的罌粟,美麗但危險。

  ***   ***   ***   ***   ***   ***

  日暮時分,在臨安最大的妓院裡,有三個衣著華麗卻面目猥瑣的男子,正一邊喝著酒,一邊抱怨。

  “那個醜女人神氣什麼?居然敢這樣對待我們!”

  “就是,就是,這臨安城裡哪個人在我們面前不必恭必敬?這個醜八怪居然敢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讓我們難堪!不行,這口惡氣要是不出,我們以後還怎麼出門呀……”

  這三人正是在何素面前吃癟的書鋪少東,他們三人聚在這裡,就是為了能夠找出可以打擊何素和韓少風的好法子。

  “不如找人打她一頓吧!”

  “或者乾脆去破壞他們的鋪子。”

  突然,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傳來一道聲音,“小女子有好的主意,可說給各位爺參詳。”

  三人聞言,皆是擡起蒙矓的醉眼去看,只見那是一個妖媚豔姿的紅衣女子,而且堪稱絕色,他們常常來此,卻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貨色,不禁見獵心喜地湊上前。

  “來了這裡那麼多次,居然沒有發現還藏著這麼個寶貝呢!”

  女子對他們的動手動腳絲毫沒回避,既大膽又風情萬種的一欠身,“各位爺,小女子叫慕容,以後還請各位爺多多捧場了。”

  “一定,一定!”

  慕容鄢抿嘴而笑,似乎很開心,不過要是忽略她惑人心志的容顏,細看她眼神的話,便會發覺更多不屬於風塵女子的東西,比如說冷冽,比如說陰毒。可惜,世人常常只能沈迷於她的妖嬈,而看不見其他。

  “各位爺這樣看得起慕容,真是慕容的福分呢。對了,剛才聽各位爺說起,似乎有個不識好歹的女人冒犯了眾位大爺,可有這事?”

  “不錯,不錯,是有這樣的事情。你說你有好的主意,說來聽聽,說的不錯,爺回頭重重有賞。”

  她俯身過去,那三人邊聽邊點頭,聽到最後,皆是拍手叫好。“果然是個妙計,不但可以出口氣,還可以趕走那個女人,壞了他們韓家的生意。”

  其中一人卻突然問道;“可是,萬一他們家不嫌棄那個醜八怪怎麼辦呢?”

  慕容鄢異常冷靜地回答,“敢問各位爺,這世上可有如此大方的男人嗎?就算真有,她一個女人這個樣子,又有什麼面目留在他們家裡呢?”

  在那三人都在為這個絕妙想法而洋洋得意之際,她只是冷眼旁觀他們的醜態,心中卻別有他想。

  棋子,還是自欺欺人?很快的,就會有答案了。

  ***   ***   ***   ***   ***   ***

  慕容鄢說的果然沒錯,白正果然在第七天的正午來到。

  軒轅非正在房內練功,心裡還慶倖著這難得的逍遙與安靜,然後氣喘吁吁的小孔和跟隨韓家老二的侍女小元就跑了進來,緊張得好像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居然連門都忘記敲了。

  “什麼事呀?是不是何素又發現我蹺頭了,所以大發雌威?”

  “不是!不是!不是!”小孔連著說了三個“不是”,“是何素小姐的爹爹來了。”

  小元卻連忙改正,“什麼何素呀,那明明就是白小姐,是白綾小姐。三少爺,白綾小姐的爹爹來了。天呐!她居然就是武林盟主的女兒呀!”

  “來了就來了,去找何素不就好了嗎?”

  “何素小姐不在呀,好像晌午開始就一直沒有看見她了。”小孔雖然覺得三少爺今天的語氣有些奇怪,不過還是面前這件事情比較要緊。

  “她會去哪裡?不就是在店鋪裡面嗎?”她是個標準的錢精,每天就曉得與金銀打交道,老實說,他確實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子。

  “不在,不在,她平時會去的地方我們都找過了,就是找不到人。三少爺。今兒個何素小姐沒有來找過您嗎?”

  說到這個倒是有些奇怪了,以往的時候,常常才雞鳴一會兒,她就會來他這裡報到了,今天確實有些反常。“或許,她去哪裡玩了。”

  小孔不滿地白了他一眼,“三少爺,何素姑娘又不是您。”言下之意,只有他才會做出那樣不務正業的事情來。

  軒轅非心底雖然也有些焦慮,不過並沒有打算當著外人表現出來。“她是個大人了,外出一下又有什麼不得了呢?”

  “可是白小姐的爹爹——”

  “來就來吧,等等就好,又不是什麼不得了的客人。”他的口氣狂妄,與往常截然不同。

  倒是兩個丫頭面面相覷,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還是小孔說:“三少爺,我們要找何素小姐也不全是為了她爹爹。老管家說,最近門前總有一些鬼鬼祟祟的傢夥在偷窺,看起來很像是吳家還有何家的人,何素小姐前些日子才得罪了他們,這些人最可惡了,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我是害怕他們對小姐不利。”

  還沒有說完,就被一邊的小元用力地撞了下,她不解地擡頭,卻看見從不喜歡發火的三少爺一臉鐵青。

  “怎麼不早說?”

  “早說?”

  “是呀,知道危險,怎麼不早回報?”

  “可是、可是……”三少爺對何素姑娘的事情不關心的,要是早說,說不定還會被埋怨或大驚小怪啊。

  “有什麼好可是的,真是蠢材!”他放下手中的東西,披上一件衣服就往外面街去。

  兩個丫頭只是看得一愣一愣。

  好半天,小元才訕訕地對小孔說;“小孔,那位是我們的三少爺嗎?”

  “看樣子是,不過行為確實有些奇怪,沒有想到我們的三少爺居然那樣看重何素姑娘。”

  小元卻說;“看重有什麼用呢,老爺不是也一直想著要留著何素姑娘嗎?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看這件事情,就一個字,難!”

  “這怎麼說?”

  “何素姑娘人聰明,而且又來自於名門,我們那位沒出息的三少爺怎麼配得上人家。”一知道何素的真實身分,她霎時換了一副嘴臉。

  “怎麼不行?只要何素小姐喜歡我們家三少爺就行了。”小孔忍不住替主子說話。

  “小孔,你就不要自欺欺人了,你沒有看見白小姐的堂哥嗎?那才是人中之龍呀,看他一直把白小姐掛在嘴邊,分明就和她是一對的。”

  耳力極佳的軒轅非隱隱也聽到了什麼堂哥的話,不免皺起眉。

  他一邊想著,人卻已經繞到了客廳前,往裡面微微側眼看去,坐在首位的人正是白正。他和三年前並沒有多少差別,還是青衣文士的打扮,可他身邊站著的男人卻讓他起了戒心。那人有一雙溫柔如水的眼睛,輪廓很柔和,眉目極為細緻秀氣,膚色透明。青色的衣衫,一如他給人的感覺,清爽而溫和,看起來就是個極容易親近的男人。不過,這異常柔和的表相看在他眼裡卻有如針紮,極為不順眼。

  他很想進去探一下此人到底是什麼來頭,不過何素的事情卻還是讓他暫時放棄了心中的想法,筆直出了韓府。

  他找了韓家的好幾個店面,卻始終沒有看見何素,店裡的夥計也都說一早上不曾見過她露面。

  他不禁握緊拳頭,小心地不讓自己的火氣爆發出來。如果讓他知道她確實被那堆雜碎給擄走,他絕對會讓那些傢夥後悔曾經來過這個世界的!

  兩個時辰已經不知不覺地悄然過去,他不禁在心裡懷疑,是不是另外有人在暗中做了什麼手腳,也只有這樣,他才會一點線索也沒有。

  下一秒,腦海中突然跳出一個人名,心一下子落到了谷底。

  他早該知道事情不會這樣簡單就結束約。

  ***   ***   ***   ***   ***   ***

  雖然才傍晚,滅神教臨安分舵卻是靜悄悄的。

  分舵的門半掩,有位穿著紅衣的少女在門前守候,看見軒轅非時她吃了一驚,然後才上前行禮。

  “教主,屬下是臨安分舵的訣玉。”

  他瞪著她。“為什麼裡面一個人都沒有?”靜得過於詭異。

  “舵裡的姐妹都被慕容姐姐派出去做事,教主有何吩咐,屬下也能效勞。”她低頭躬身立在一邊,小心謹慎地回答。

  “何時的事情?”

  “就在早晨。”

  他心裡一沈,“慕容鄢人呢?”

  “慕容姐姐正在後院。”

  未說完,軒轅非已經不見蹤影。

  ***   ***   ***   ***   ***   ***

  慕容鄢正坐在院中央,看見他時,似乎早就料到了一般,也不驚訝,反倒客氣地招呼他坐下。

  “軒轅弟弟,坐下吧,走了那麼久的路,應該好好休息一下。”

  他冷冷地坐在她的對面,一雙眼睛寒如極地之冰。“果然是你搞的鬼,何素人呢?”

  “果然還是這樣子的弟弟最好看,模樣俊秀極了。姐姐真想把這樣子的弟弟藏在家中,一輩子都不給人看,特別是那些女人。”看著他已卸下面具的俊美臉龐,她殷勤地替他斟酒,又服務到家地推了過去。

  “我只問你何素人呢?”

  “軒轅,你何必這樣性急,是你的終歸是你的,包括女人,包括財富地位。”

  “你敢這樣對我,就不怕我殺了你?”他端起酒杯也不喝,只是看著酒中她豔麗的倒影。

  “軒轅弟弟的狠心與本事,我就是有十個膽子也不敢不信的。”她自行斟了一杯,緩緩放在唇邊。

  軒轅非冷冷笑著。“慕容鄢還有什麼事不敢做呢?”

  “唷,瞧弟弟說的,姐姐怎麼會是那樣的人呢?”

  “慕容姐姐,不要惹我生氣,你我相處十多年了,你最該知道我的脾氣有多糟糕,趁著我的耐心還在,快些把何素交出來吧!”

  慕容鄢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別企圖瞞我,既然我找到了這裡,就有完全的把握證明是你帶走了她。”

  “不錯,人確實是我帶走的,不過我卻是為了軒轅好,為了你的大業著想。”

  他皺著眉頭,“你到底想說什麼?!”

  “白正來了,不是嗎?”

  “這個我自然知道。”

  “是呀。”她點頭稱是,“那麼我們就說一個弟弟不知道的吧,比如說那個出色的白豈舒。”

  “什麼意思?!”

  慕容鄢晃著酒杯,眼角細細地看著軒轅非。“弟弟你果然是不知情。”

  “你到底要說什麼?!”他額上筋脈微微跳動。

  “其實也不算什麼,只是白正一心想讓他大哥的兒子娶他的女兒。”

  “不可能!”他斬釘截鐵地立刻否定。

  她裝出驚訝的模樣。“弟弟是不想接受這個事實,還是認為白家小姐配不上那位出色的公子?”

  心裡的想法?軒轅非暗暗琢磨,卻意外發現自己之所以否定,不是覺得何素不能與那人相配,而是打從心底抗拒這件事情。

  慕容鄢也不等他說話,就接著說了下去。“有件事情軒轅大概還不知道吧,這位白姑娘當初離家出走,也是為了這門婚事。”

  “怎麼說?”

  “聽說,她因為容貌和體型的關係,所以年過二十還未出閣,有一位看中他們家勢力的官家子弟想要迎娶她為妾,白正看那人品行不端,又不是真心真意,自然拒絕了。沒想到那個男人竟然是個無賴,因為求婚不成就惱羞成怒,四處造謠說白綾的壞話。

  “白正憐惜女兒,就與從小失去父親,寄住在他家中的侄子商量。這位白公子為人厚道,又與白綾兄妹情深,再加上報恩的因素,就是叔父沒有要求,也會主動提議,所以兩人商量之下,就自行訂了婚期。”

  軒轅非只覺得心口發悶,嘴角微酸。“那樣的如意夫婿,她為何要走?”

  “這就要說另外一個傳聞了,這位白姑娘本來以為白豈舒娶她是因為愛她,可是一次進香還願的時候又遇到那個無賴,他言詞侮辱至極,只說白豈舒這樣的男人會要她只是迫於白正的壓力,心疑之下,她就走了。”慕容鄢又說;“這姑娘雖然有些傻氣,不過倒還真是有骨氣,一個一直養在深閨,不諳世事的千金,居然就這樣闖了出來。”

  他眉頭始終不曾解開。雖然他對這些非常關心,不過並不想讓別人知道。“你和我說這些和今日的事情有關嗎?我只要你放人,你囉唆半天做什麼?”

  慕容鄢只是搖頭,“我知道以前是我看錯了,軒轅確實只把白正的丫頭當作棋子,可是照目前情勢來看,軒轅的如意算盤是要落空了。”看他一臉不信的模樣,她繼續說,“韓少風一不能文,二不能武,身無所長,你用什麼來和人家青梅竹馬又樣樣都好的白豈舒比呢?”

  “我是軒轅非,不是無能的韓少風!”他突然衝口而出。

  “軒轅非?!你要告訴眾人你是軒轅非?弟弟不是在開玩笑吧?!”她瞪大了眼睛問,“這樣做豈不是毀了自己三年的努力?好吧,就算你要說出來,而軒轅弟弟也確實比那白豈舒要好上三分,可是你真以為這樣就夠了嗎?白正會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魔道中人嗎?還真是一個叫人驚訝的想法呢!”

  “可是何素拒絕了這個安排。”這恐怕也是唯一可以抓住的理由了。他也不懂自己心中計較什麼,在意什麼,只知道他已經不能再把這個女人屏除在自己的生命之外,他想要留著她。這種感覺是他不曾有過的。

  “百般溫情下,女人總會屈服,更何況,那白豈舒未必就真的對她無意。”

  確實有這樣的可能,何素雖然總說要“培養”韓少風,一心一意把他當成未來的夫婿,可是她始終對他有諸多挑剔,而且那次趕跑那三個雜碎之後,他就沒再聽她說過愛他之類的話了。她是個精明的女人,會懂得選擇最好的前途,這樣的她,會放棄他選擇白豈舒嗎?他竟然不能確定。

  “我說的有道理吧。”她繞到他身後,把潔淨的食指輕輕搭在他的肩上。

  “那你心裡有什麼計劃?”

  慕容鄢笑意盈盈。“自然是好的主意,一出英雄救美的戲,一定可以讓軒轅夢想成真的。”

  “所以,你就捉走了何素?”這已經是再清楚不過的事情了。

  “不,並不是我,我從來不會對女人下手的,而且還是沒有任何防禦能力的女人。”她說起話來似乎很友善,不過認識她的人都知道並非如此。“我只不過是稍稍地推了一下而已。何素得罪了那三個蠢材,我就替那三個蠢材出了一個主意。”

  “她是為了替我出頭!”他內心怒火翻騰。

  “是嗎?不過這又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慕容,她只是一個弱小的女人,那些男人很可能會——”心頭得出無數種結局,而每一個都讓他心驚。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告訴他們,對於女人而言,貞潔最重要,我想這句話一定會深深留在他們心底的。”

  軒轅非突然伸出左手,如閃電一般緊緊鎖住她的喉管。“快說!她在哪裡?!”

  雖然震懾於他逼人的殺氣,不過她並沒有因此而退縮,“軒轅,如果她失去了貞潔,那麼最後的那點價值就蕩然無存了,恐怕那時白正也不好意思把她嫁給白豈舒了吧。而你,一個什麼都不好的懦弱男人,卻可以因為救她,因為‘愛’她而獲得白正的認同,順理成章地走進白家,獲得最後的成功,這樣不好嗎?”喉嚨又是一緊,恐怕已經見紅了。這丫頭對於軒轅而言果然是不同的。

  “說!她在哪裡?不要再讓我重復第二遍!”

  這恐怕就是最後通牒了吧!“軒轅,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麼?”她問他。目光淡淡,添了一絲了然。

  “自然知道,魔亦有道,我軒轅非不屑用這種手段去獲得成功。”

  魔亦有道?好一句響亮的話,這十多年來,她似乎還是頭一次聽到這樣奇怪的話呢。

  “是不屑還是在意,你在意她失身嗎?或者說,該是關心才對。既然不是愛,怎麼還會在意?還會怕傷害?”她說得輕,幾乎是自言自語,再加上軒轅非心不在她,所以並未聽見。

  慕容鄢歎口氣,終於輕啟紅唇,說出一個地方,因為她想要尋找一個更加確定的答案。

  軒轅非一得到答案,幾乎沒有停留就飛身出門。

  看著他的背影,她情不自禁就想到了很多年前的往事,那些始終都如尖刺般紮在心底的往事。

  感情一旦失去了真誠,勢必失去一切,失去一切呀,她和瞿飛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當年,滅神教初創,身為副教主的她為了得到青松門的獨門秘笈,不惜偷偷潛入其中,結果被青松門門主的首席弟子瞿飛發現,她假裝自己是迷路誤闖了進來,瞿飛涉世未深,未及細想,也就信了這個面容美麗又有些楚楚可憐的姑娘。

  她雖有目的,可是她卻愛上了瞿飛,愛到無以復加的地步,然後,她前去偷書時被發現,秘密終於被知道。

  青松門門主要瞿飛殺她,他不肯,反而求他的師父開恩。

  這一糾纏,倒是給了她一個反敗為勝的機會,所以她殺了他的師父。這一殺,不但斷了瞿飛的活路,更是一手毀去了他和她的希望。

  瞿飛萬念俱灰,拉著她就要跳崖共死。而她為了軒轅、為了心中漸起的野心,已然成了罪人一個,如今更加害了自己心愛的人,所以也願意成全他最後的心願。只是最後,瞿飛到底是不忍心,在最後一刻用內力送她上崖,從此天人相隔,再無相見之日。

  自那日起,她就徹底放棄所有希望了。

  ***   ***   ***   ***   ***   ***

  同一時刻,何素也面臨著進退兩難的困境。

  醒來後一看見身旁一票人的眼神,她就知道這次麻煩大了。

  “終於醒了?”

  她盯著他們,居然也不覺得恐慌,只是非常冷靜地開始數著手指頭。

  他們覺得不可思議,大聲問;“醜女人,你幹什麼?”

  “數一數這回你們犯了幾條罪,夠不夠把你們抓起來關上一輩子呀。第一條,當街擄人,第二條,胡亂傷人,說吧,你們還想添些什麼罪證?”

  吳起突然一把抓過她的衣領。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個女人怎麼會這麼大膽。到了這種時候,這樣的情形,居然還是鎮定自若,絲毫沒有慌亂。

  “是想殺了我?殺人可要償命的!”

  他惡狠狠地說;“不過是一個女人,殺了你,你又能怎麼辦?”

  “衙門原來還是你們三家開的呀?”

  他一氣就要揮掌而下,旁邊兩人卻陰側惻地說;“我說吳兄,你和她生氣幹什麼呢?她現在在我們手裡,隨我們怎麼處置都好。何姑娘,你心裡面就真的一點也不害怕嗎?不怕我們對你做些什麼嗎?說出來吧,把恐懼壓抑著是會得病的。”

  拜託,她怎麼說都來自未來,什麼樣的場面沒有在電視上見過?“好吧,我很害怕,就是不知道三位大爺打算怎麼對付我這個弱女子?”

  他們卻聽不出她話裡的不屑,只當她終於開始識時務了。

  “哈哈,你們女人就喜歡裝腔作勢!告訴你,我們會和你好好玩玩,保證會讓你欲仙欲死的。”說話時,還輕佻地摸了摸她的臉頰。

  果然,沒有什麼新鮮的。雖然她對於那片處女膜並不在乎,不過要和這樣的男人發生關係,確實會讓她噁心好一陣子。而且,這身子還不是她的,原來的主人以後要是知道自己被人糟蹋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活下去,為了這個可能,她最好還是控制自己的情緒。

  “你們敢?!”

  “為什麼不敢呢?瞧,我們現在就要開始做了哦。”其中一個果真伸出髒手拉開她的衣服。“何兄,這丫頭雖然長得不怎麼樣,皮膚卻好得很呢,這麼白。”目光真是猥瑣至極。

  後面的隨從都發出嗤笑。

  她咬緊牙關,也確實知道今天要過這一關真的很難。“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後悔了吧?我們早說過了,當日的羞辱會討回的。我們要什麼?你們女人最最在乎的不就是這個嗎?我們就要你失去,而且還是當著許多人的面,然後你就會生不如死,我們要你在韓家待不下去!”他們竟然迫不及待地開始脫起衣服,面容上滿是淫穢之意。

  何素聞著他們身上的氣味只覺得噁心想吐,心裡縱然早有準備要坦然地接受一切,可是事情臨頭時,竟然還是會想抗拒。

  是害怕嗎?說不上。

  是討厭嗎?也有些。

  是為了替什麼人守住什麼嗎?那又是為了誰呢?為了韓少風嗎?她覺得茫然,竟然怎麼都不能爽快地回答出來,她為這樣的結果覺得悲哀。

  就在這個時候,樓下卻突然傳來了喧鬧聲。

  何威褲子脫到一半,自然是滿心不悅。“下面在搞什麼,不知道我們在辦正事嗎?”

  於是有一個打手模樣的人推開門出去看,還沒有等到他回報,何素卻意外地聽到了此刻最希望聽到的聲音。

  “你們把何素交出來!我知道她在這裡,你們當街擄人,我要報官,我一定要報官!”

  韓少風?!本來只不過是在心裡面想想而已,沒有奢望過他真的會來,可是他竟然出現了,就像所有的英雄一樣,在最危險的時候去營救自己的愛人。

  可是,這可能嗎?在這樣的戲碼中沒有一個人的身分符合呀!他不是英雄,不過是一個膽小怕事的男人,她也不是美女,甚至連一點點的邊都沾不上。

  那三個人認識韓少風也有多年,一直知道他的個性,所以他的出現也是大出他們的意料。

  “這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大膽起來!”吳起怎麼也難以相信,直到這韓少風真的跑上來站在他們的面前。

  “何素!”又成了韓少風模樣的軒轅非,以為自己只是把她當成棋子的他,此時此刻卻擁有著與計劃和設想完全不同的行為和心情,遠非一般的喜悅,而是狂喜她的平安。“你——”

  他正要上前,何威卻大吼一聲,“你們愣著幹什麼,都是吃白飯的嗎?還不給我拉住他!”

  五、六個大漢頓時一擁而上,把軒轅非團團圍住。

  由於他不能夠對外人施展功力,只好受制於那些不入流的小角色,好比龍在淺灘遭蝦戲,只能在人群中大聲叫著何素的名字。“何素,何素?”

  “我在這裡。”

  “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們不過是跳梁小丑,不能把我如何的。”

  “這個該死的女人,我看你怎麼囂張!”站在何素面前的劉青火大地一把撕裂她的衣服,錦緞破裂的聲音頓時讓所有人停止了動作。

  軒轅非看著那破碎的衣服飛上半空,整個人都瘋掉了。

  他就像隻瘋狂的老虎,張開嘴就咬,一邊往前衝,一邊還在嘴裡喊著,“我要你們償命!我要你們償命!”

  周圍的人被他這樣的舉動給嚇住,一時之間準備不及,便放開對他的鉗制。

  三個人一看他的架式,也不免心虛緊張。“還愣著幹什麼,給我打!給我狠狠的打!”

  那些打手不過礙於韓少風是韓記的人而有所忌憚,此刻聽到主人都下令了,自然也就不再客氣,拳頭倏地如同雨點一樣落下。

  軒轅非雖然生得高大,卻也禁不起這麼多人對他的圍攻,加上又不能做出任何反擊,所以沒多久,他已是鼻青臉腫。

  何素看著他身上的血,又是心疼又是難過。“少風,你走吧,不要管我了。”

  “何素,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不值得相信的,也有人說了就會一輩子遵守的。你是我的女人,我要保護你,拚了命也要保護你!”

  她一時如遭雷擊。說不相信男人本是賭氣的話,他居然放在心上。當初,那個男人為了也許真也許假的理由放棄了母親,而這個男人卻讓她放心,他說他要保護她。

  多日之前,她在山上曾經猶豫不絕,不知道自己心中期待著什麼,又對韓少風抱著怎樣的期望。如今總算明白,她何素求的不是錢財,不是權利,不是一個人的外表,甚至不是他的能力,她最在意的只是一句話,一句簡單卻又難得的話——平等相對,承諾一生。這是父親無法給母親的,而她奢望得到。

  尋覓多年,竟然在此獲得,難道也算是一種緣分嗎?

  “笨蛋,你以為你是英雄嗎?你這樣又能改變什麼?不過白白受苦罷了。”眼睛很酸,恐怕是哭了吧。她從小最不願流淚,總覺得眼淚是讓心愛的人來心痛憐惜的,如果沒有一個知心的人,她哭又有什麼意義?可是此時哭了,是因為終於尋到了自己想要的人,想要的情感。

  “就是受苦了,我也覺得開心。”看著她眼睛裡的淚光,軒轅非的心也跟著一點一點陷落。他終於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解答,何素已經不再是棋子那樣簡單了。這就是愛嗎?是和慕容當年一樣的感情嗎?過去的經歷讓他不禁恐慌起來。

  “你這個笨蛋!蠢蛋!白癡!”她嘴裡雖然罵著,卻再也沒有平日裡的兇悍。

  “我是沒有本事,所以才正好配你這個無鹽女呀!”他雖然還是與她習慣性地鬥嘴,卻也不是平日計劃好的言詞。“我要你相信我,雖然是赤手空拳,可是我有勇氣和你同生共死。”

  “你說的沒錯!”何素哭著,卻又笑了。就在這時,她突然看見吳起拿著一把刀朝他衝了過去,她心急,高聲喊道;“少風,小心刀子!”

  軒轅非早就把房內所有人的行動收在眼底,吳起的動作他又怎麼會不知道,只不過受到身分所累,只能夠由著他們任意妄為。

  而此刻,在窗外關注已久的慕容鄢也終於弄明白了他的心思。她有心要他自動放棄,不料卻看到他為了這女人,居然白白被那些不入流的貨色欺負,看他如此,她是生氣無比,可是見他受傷,卻也是不舍至極。

  眼見那刀子就要刺到他身上,她以紅巾蒙面,終於出手。

  飛身入房,雲袖翻舞,刀光閃現,如同疾風,所到之處皆有紅色飛濺。

  身子曼妙,行走之姿如同舞蹈,卻偏偏陰森血腥,和她的柔媚全然不協調。

  何素從她出現那刻就只是愣在那裡,不再說話。這女人的救助來得奇怪,兇狠也更叫人害怕,讓人不寒而傈。

  終於,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慕容鄢緩緩垂下了手中短劍,背著身子,並不回頭。

  “你——”軒轅非想要說話,卻聽到了她冰冷無情的聲音。

  “好自為之吧!”

  一陣暖暖的香風之後,她已經消失在房間之中。

  何素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這人究竟是誰呢?”

  “或許是路見不平的劍客吧!”他敷衍地說,腦海中依舊回蕩著慕容鄢的話。

  “什麼劍客?劍客哪有這個樣子的。”

  軒轅非跪爬到她的身邊,替她解開繩子。“劍客的心思,我們這些老百姓又怎麼知道,只要彼此平安不就成了?”

  一得自由,何素就趕緊摸上他的額頭,那上頭還在滴著血。

  他怕臉上的人皮面具被她發覺,只是輕輕推開。

  她以為他疼,心裡又是難過又是著急,“怎麼,還痛?”

  “不,不痛。”

  何素皺眉,似乎已經習慣他的畏首畏尾兼懶惰成性,“要是痛就叫出來。”

  “你平日不是總說男人不該為一點點小事大聲嚷嚷,那樣很沒有骨氣嗎?”

  “平時也沒看你這麼聽我的話過呀!”她越說越輕,“少風,其實你不該來這兒的。”

  “我要是不來,他們就會害了你。”

  “不過是名節罷了,我不在乎的。”比起這個,這世上遠有更加重要千倍萬倍的東西。

  軒轅非一愣。早知道她不同於常人,卻是如此不同。“你不在乎,可我在乎呀;”

  “在意我失去名節?”

  他搖頭。“在意他們傷了你,在意我是你的男人,卻不能保護你。”

  何素突然撲進他的懷裡,抱著他的腰說;“真是傻男人,真是傻男人!只要大家活著,心裡有著彼此,還有什麼好在意的呢?少風,沒有人能夠傷得了我,除了那個我所愛著的人。”

  軒轅非聞言一震,慢慢地推開她站了起來,退到窗邊。

  他心裡竟然莫名覺得酸楚,眼前恍恍惚惚地看到了許多許多的場景。何素、白正,還有江湖中的各門各派,他站在其中,拿著劍與他們對峙。

  他閉上眼,再難想下去。

  正要開口問何素她的話是什麼意思,耳邊卻聽到一聲淒厲的喊叫,回過頭時,只來得及接住何素緩緩倒下的身子。

  她滿臉的青黑,卻始終對著他笑著,那麼甜蜜。

  “何素!”他抱著她,噬血的眼神狂暴地盯著那個漏網之魚吳起。

  “少風?”她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彷彿幼年時在夢中被父親抛棄的場景,“別走,別走!”

  “我不走,絕對不走!”軒轅非抱著她,猶如抱著當年死去的娘親。“何素,為什麼,為什麼?為何要擋在我面前?”

  “傻瓜,我喜歡你,所以對你好,不想要別人傷害你,這樣的心情和你是相同的,如果在兩個人中注定要死一個,我也希望是自己。”

  他彷彿重回了過去。當年的娘親也是這樣擋在父親的面前,義無反顧地死去。她說過,若是愛上一個好人,便幸福安寧地過一生,可惜她愛上了一個壞人,所以注定要同死,但是即使這樣,她也不會後悔。

  “我不值得,不值得!”他如同當年的父親,不停重復著自己的過錯,不該讓一個女人這樣愛他。

  “傻子,值得與否都是我何素的事情呀。少風,不要離開我,無論怎樣都不要離開。”她從不知道,自己的心也有變得那樣柔軟多情的一天。“不求天長地久,不求富貴名利,只要活著的那一刻,你愛我,不欺我,這樣就好了。”

  她未說完,人已經昏厥過去。

  軒轅非抱著她,一步步逼近吳起。

  吳起站了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腿不住顫抖。這個韓少風怎麼會有這樣可怕的眼神?“你——我警告你不要過來!沒有那個女人,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她中了什麼毒?”

  “想救她,門都沒有,我要你們都死!”

  “不要讓我重復第二次,她中了什麼毒?”

  一把冰冷的軟劍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變了出來,此刻正危險地貼著吳起的咽喉。

  吳起看著他,不禁咽了咽口水。“是一個叫慕容的女人給我的,她說那叫迷蹤花。你……不是韓少風?”他終於大膽假設。

  軒轅非一把扯下面具。“不錯,我是軒轅非。”

  “那韓少風呢?”

  “也許,也許你會在地獄找到他,前提是他還沒有投胎。”他揮刀,如閃電而過,人頭瞬間落地。

第六章
  迷蹤花本是西域奇花,百年前由一個西域的和尚帶到中土,之後便消失無蹤。聽說只要中毒者一個時辰內不解毒的話,人便沒有救了,由此可見這花的兇險。

  沒有想到時隔多年,已消失於武林的東西居然到了慕容鄢的手中。

  他知道慕容鄢有心要何素的命,所以斷然不會出現,更加不會給他解藥,要救何素,只能靠他自己。

  自從創建滅神教之後,他除了修習玄天功之外,也曾經遍讀各家武功,包括毒經和藥經。普天之下,在沒有辦法解毒的時候,唯一可行的法子就只剩下換血過氣之法,可是卻常常無人願意去試,因為試了未必有效,反而會連累自己舍去將近十年之功力,若是沒有控制得好,說不定還會走火入魔,但軒轅非仍是把手抵在何素的心口,大有同生同死的意思。

  氣運丹田,團團白煙已經到頭頂之處,待掌心變紅之時,他猛地運力,昏睡之下的何素開始微微顫抖,臉色由黑至青又成紅,不停轉換。

  他的手只會殺人,從來沒有救過人,如今何素的命就掌握在他手裡,他的心不禁懸在半空。只是半個時辰過去,何素依舊昏迷,絲毫沒有醒來的意思,氣息也越來越弱。

  軒轅非心有所累,玄天功頓時外流,眼看兩個人就要一起送命,卻有一人輕巧地飛入房間,右手輕輕封了他幾個大穴,他這才不至於走火入魔。

  喘著氣,他如同抓到了浮木一般,緊緊扣住來人。

  “慕容,解藥。”

  慕容鄢歎氣,“我早該知道你會這麼做的,感情這個東西就是穿腸毒藥,一個心狠手辣的男人居然也可以做到這樣。”要不是她忍不住回頭看,只怕他此刻已經死去了。

  “我要解藥。”他不說別的,只問這件事。

  “你可知道,她此刻死去也許會是一樁好事,至少不會痛苦,心裡面滿是對一個男人的情意,這個男人雖然不好,對她卻是真心真意的。可是救活了她,以後面對的卻會是無盡的痛苦,背叛的折磨會讓她生不如死的。”

  她雖然這麼說著,卻又慢慢從髮間拿下一簪,取下其中一個明珠,碾碎成末,右手捏住何素的下巴,等她一張開口,就及時把那粉末送入她的口中。

  “軒轅,今日我救她,不是為她,卻是為你,我不能看你為她送命。可是我要提醒你,要是再不回頭,你遲早會成為第二個慕容鄢,而她就是第二個瞿飛,你要細細思量。”

  其實,就在剛才看著何素生死交關的時候,軒轅非似乎看透了更多的東西,所以這些話不但沒有再讓他生氣,而是真的靜下心去反思。

  她語重心長的又說;“除非,你願意為了她而放棄更多東西。”

  “我不會。”

  “除非,你可以看她痛苦而無動於衷。”

  “我不能。”

  “所以,你必須要做出取捨,我言盡於此了。”慕容鄢把何素重新送入他的懷抱。“毒已盡去,你可放心了。”

  抱過何素,把她貼在自己的胸前,當聽到那平緩的呼吸聲時,他露出了喜悅的表情。

  “不過要是你不放手,她遲早是活不成的。”

  他不禁握緊了拳頭,想起何素的話,她說,這世界上沒有人能夠真正傷她,只除了她愛的人——韓少風。或許真是要做一個取捨才行了,他既然不能放棄自己的過去,那麼只有放棄眼前的她,至少她還能快樂地活著。

  他不要她成為娘,也不要她成為瞿飛,她,該是何素,快樂的何素。

  ***   ***   ***   ***   ***   ***

  何素醒來的時候,便看見一屋子的入圍著她,一看她睜開了眼睛,就有一個中年男子撲了過來,一把擁住了她。

  “你是誰?為什麼抱著我?”她不禁問。

  “綾兒,我的好綾兒,再也不要嚇爹爹了好不好?!”白正雖然已經透過韓老爺韓榮知道女兒失去記憶,不過仍是覺得難以接受。

  “白姑娘,這就是你爹呀,還不快叫。”韓榮也湊了過來。

  “爹?”這陌生的稱呼讓她覺得驚訝,卻又莫名的熟悉,莫名的喜歡。“爹?”

  幼年時,對於父親的渴望瞬間爆發了出來。她也曾是個孩子,是個渴望父親的懷抱,渴望擁有一個如英雄一樣可以崇拜的父親的孩子,只是她從來沒有過這種生活,因為她的童年被母親的淚水和寂寞填滿了。

  她的頭髮被寬大的手掌輕輕地揉了又揉。

  “以後再也不要這樣子了,爹爹年紀大了,再也禁不起這樣的驚嚇,又是離家出走,又是失去記憶,現在居然還中毒,你不是想要嚇死爹吧!”白正輕輕擡起她的下顎,“綾兒呀,就是再不開心也不能這樣子,爹只有你一個孩子,只有你一個呀。”

  “爹。”她在他的懷中,真心體驗著屬於白綾和何素共同對於父親的思念。從來不是不在意,只是太害怕在意之後始終沒有得到的心痛。“爹爹。”

  “叔父,綾兒找到了,您該高興,怎麼也像孩子一樣哭呢?”一個溫潤的聲音突然在何素身後響起。

  她轉過頭去看。那人有一雙溫柔如水的眼睛,和白正的很像,看起來就是個極容易親近的男人。他叫白正為叔父,那麼應該就是白正的侄子了?

  他朝她溫柔一笑。

  白正指著那男子說;“傻孩子,看見豈舒哥哥,怎麼也不知道問好?”

  何素不置可否。

  “叫呀。”

  她還是不說。

  倒是那位青年諒解地為她解圍,“堂妹失去記憶自然不會記得,您也不要逼她了。”

  白正歎口氣。“你可知道,你這一走,你豈舒哥哥都急瘋了,差點把洛陽給翻過來,最後也是他查到你人在臨安,我們父女才得以見面。綾兒,你該好好謝謝他的。”

  白豈舒笑得更加柔和,如同春風一樣,看過的人只覺得暖洋洋一片。“叔父,你就別謝我了。綾兒會鬧著出走,多多少少也是因為我的事情,要是綾兒妹妹為此而發生意外,我這輩子都會不安的。”

  他微擡手,就要撫過她的髮,只可惜還沒有碰到,就被何素推開。

  白正和白豈舒都是一愣,就連何素也為自己的行為驚訝。

  “綾兒你怎麼了?難道是餘毒未清嗎?還不舒服嗎?”

  “少風呢?!少風去了哪裡?”為什麼沒看見他?難道……

  “少風?”白正面帶疑惑。

  韓榮及時補充,“那是小兒,哦,就是帶著白姑娘一起回來的那個。”本來還擔心兒子配不上人家閨女,沒想到這回兒子居然也做出了那樣讓人意外的事情,單槍匹馬的去救人。雖然人呢,最後也不是他救的,不過就是這份心也足以讓白正父女感動的。

  “他人呢?為什麼不見他?難道他受了傷?難道他死了?”何素一時沒見到韓少風,簡直急瘋了。

  “白姑娘,那臭小子沒什麼。”

  “那他為什麼不在這裡?你們不要瞞我。”她掙扎著要起來,卻被白正壓回床?牷A“您——”

  “綾兒,你的命才從鬼門關裡救回來,不可以這樣。”他一臉不認同。

  “可是,我的命是他給的,要是沒看見他平安,我怎麼能夠躺在這裡呢?”

  “那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呀!我的兒呀,難道你真要爹爹為你白了頭髮才行嗎?”白正看她掙扎得厲害,不免心痛不已;心裡卻也在奇怪,那個其貌不揚的少年到底和女兒有什麼樣的關係。

  初見面時,並不覺得他對女兒有什麼樣情意呀,而且女兒昏迷了許久,他一次也沒有出現過,就好像一點也不在意一樣。

  “不明白,您不明白的。”何素握著白正的手,著急地想要他明白他們的關係。

  “綾兒想要爹明白什麼,那少年和綾兒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我和他——”

  “我們是朋友。”突然,門口傳來韓少風的聲音,居然是從來沒有過的冷淡。

  他的出現讓何素終於放下心來,可是他的話卻是讓何素完全不能明白了。“少風,你在說什麼?什麼朋友?”

  他只是遠遠地看著她,良久才說;“沒有什麼意思,我只是在向白盟主轉告我們之間的關係罷了。”

  “我們的關係,這需要解釋什麼?”她看看他,然後又看看她的父親,胡思亂想了好久,卻始終不明白為何他會這樣陌生。“難道有人和你說了什麼?還是我的過去讓你——這沒有道理,這也不是韓少風會說和該說的話。”特別是在彼此之間有了生死誓約之後。

  看女兒這樣激動,白正對這個少年也開始有了怒火。女兒的態度分明和這個少年有非比尋常的關係,他居然在她還生病的時候這樣傷她。

  “綾兒,你不要起來,有什麼話等到好了再說也不遲。”

  “白盟主說得沒錯,你先休息一下吧,我們之間有什麼要談,也要等你好了再說。”他低著頭,不敢再看她。

  “不行,你不說清楚不能走!”她哪肯就這樣放他而去。

  “何素,你總是那麼固執,其實你我之間早就……算了,還是等你好了再說,我也確實欠你一個理由。”

  突然,她對上了他的眼神,發覺裡面包含了太多太多她不能明白的東西。那不是什麼都無所謂的韓少風會有的,直覺告訴她,他在逃避,為了某個他非常在意的理由,可是,是什麼呢?“你就這樣走了,連陪著我也不願意了嗎?”

  “我走了自然會有別人陪你。你爹,還有白少俠。”

  “綾兒,他和你是什麼關係呢?”

  “他,是我的男人,是我這輩子認定的人。”

  聞言,眾人皆驚。

  “你確定?”白正對那人的人品感到懷疑。

  “我確定。”何素堅定地回答,“他可能很沒有用,不過他為了我,卻可以什麼都不怕,所以我會嫁給他,只會嫁給他。”

  “綾兒,你真的覺得這樣好嗎?感情的事情要慎重決定呀!”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如果一個男人連命都可以給我,我還有什麼不能放心的?”她異常堅定。

  “可是他——”

  “他的問題我不擔心,什麼都會解決的。”

  話雖然這麼說,可是無法見到人卻也是枉然。

  何素每天去他房裡都找不到人,就連中午、晚上他也不回來吃飯。

  她簡直要瘋掉了,再好的脾氣遇上這樣的事情都會受不了,更何況是她這樣急躁的個性。幸好,每次她要發作的時候,身邊都有一個男人會好言撫慰,他就是白豈舒。

  白豈舒,此人外貌好,學識好,再加上品格好,真說得上是個新好男人。他是白綾的堂哥,也是從小陪著她,除了爹娘外最最親近的人,若說是青梅竹馬也不為過。當初,她還和這個男人有著父母之命的婚約關係,似乎只等著她一點頭,馬上就可以進入洞房了,所以在一開始的時候,她看著他總是格外彆扭。

  幸好他一點也不生氣,還是一如以往般對她好,和她一起抓韓少風,陪著她聊著韓少風的事情。白正因為當日之事,再加上後來居然聽說他在青樓玩樂,對韓少風更加不滿,他就幫著她來解釋,直到白正讓步為止。他是真心為她好,在為她尋找答案的。

  ***   ***   ***   ***   ***   ***

  “白小姐。”小孔心裡無比同情這位小姐,連帶著也恨起了自己的主子。

  “還是叫我何素吧,我喜歡別人這麼叫我。”何素半靠在椅背上,疲倦和莫名的受傷一陣陣襲來。

  “何素小姐,您還是回去吧,已經三更天了,我看三少爺他今夜是不會回來了。”這個三少爺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這裡安了眼線,每次只要何素小姐一來,他一定就不在,只要她一走,他又會鑽出來。“還是明天——”

  “明天?我又有多少個明天呢?。”她從來沒有這樣挫敗過,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為了一個愛她,為了她甚至連死都不怕的男人,卻又突然失去了蹤跡,連個面也不願意見的男人。“我爹說了,或許再過三四天我們就要走了。走了,可能就一輩子不會來了。”

  “何素小姐,你不要走,你去和老爺說,老爺一定不會讓你走的!”最近老爺也為了三少爺這件事情在頭痛,好不容易就要有這樣精明的兒媳婦了,卻因為兒子的不爭氣而白白溜走。

  “傻瓜小孔,我是白家的女兒,又有什麼理由住在韓家呢?而且——”她並沒有說下去,但話裡的意思,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會明白。

  小孔正想安慰,卻看見她倏地站了起來,目光盯著半開的窗戶。

  順著她的目光瞧去,小孔不禁叫了出來,“三少爺?!”

  何素看著他,所有的火氣一下子冒了出來。“你肯回來了?終於肯見我了?”

  軒轅非與她的距離很近,可是總覺得兩人遙不可及。“我沒有躲你,只是有事情要出去處理一下。”這話倒也不假,最近他確實常在滅神教中處理各項事務。

  “是嗎?什麼時候無所事事的韓家三少爺居然也會變得那樣爭氣起來,還會處理事務了,只是不知道處理了什麼樣的事?是飲酒作樂,還是男女之間的事?”她明明聽小孔說他夜宿青樓,他卻還這樣欺騙她。

  他突然笑了。“你該知道的,我韓少風原本就是這樣渾渾噩噩過日的人,你不能對我有太多要求。”

  “混蛋韓少風!難道我要你給我一個理由,也算是要求過高嗎?”她跑到他面前,一把抓過他的衣領。“我告訴你,要是今天你再不給我一個解釋,我遲早殺了你!”

  軒轅非只覺得一股幽香傳入鼻中,體內迅速有了反應,他忙不疊地想要推開何素,卻被她一手揮開。

  “怎麼樣,該說了吧?十幾天前不就說過了,等我好了就給我一個解釋,如今我早就好了多時,欠我的也該還了吧。”

  看他突然眼神閃爍,分明就是想找藉口來唬弄她,於是一喝,“不許撒謊!”

  “唉!何素,你沒有發覺嗎?我們之間差了那麼多,怎麼可能在一起?”

  “什麼意思?”她一頭霧水。“我們在一起怎麼不好了,以前我們不是也相處得很好嗎?你說的簡直就是廢話!”

  “以前你是何素,而現在你是白綾,這樣還不明白嗎?”

  “這沒有區別,何素還是何素呀!”

  “不,以前你是何素,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孩,我是一個無用懦弱的三少爺,我們是一樣的,所以可以在一起無拘無束地生活。可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你是武林盟主的女兒,是我一輩子也不能到達的地方,若是我和你在一起,將要面對怎樣的壓力呀?何素,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沒什麼大抱負,膽小又怕事,只想要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想面對那些我無法解決的事。”

  他越說她越覺得不可思議,眼睛也是越睜越大。“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子。”

  “這算什麼理由呀!”她開始噴火。

  軒轅非卻裝作非常生氣的樣子。“何素,這對你或許不算什麼,可是對我卻很重要。”

  “你不想面對就不要面對了,最多我不回去不就可以了嗎?”她不懂他在在意什麼,只全當是自己的錯,然後委曲求全。

  “可是,就算不回去,你也是何素不是嗎?”她不符個性的委曲求全只讓他心痛,此刻情才開始,彼此的糾葛也不深,她就已為了他如此,若是將來真相大白,她該如何自處?以她的個性,恐怕真的會玉石俱焚了,這也讓他更加堅定了分離的決心。

  他咬牙甩開了她,大踏步朝前走。

  “何素,就這樣吧,只當我們是有緣無分,更何況,你只要睜開眼睛,自可看見稱心如意的夫婿,他一定可以滿足你所有的心願。”

  可惜他的心意,何素並不能明白。

  “韓少風,你要是走了,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跟了幾步,她卻始終趕不上他的步伐,只能眼看著他又一次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中。“你這算什麼呢?誰能信這樣的理由?要是變心就直接說好了,找什麼爛藉口,我又不是那種糾纏不清的女人,要是真的——”

  也不能怪她起疑心,古往今來,感情的破裂不都是如此的嗎?只不過她的這次可能比旁人的要短命許多就是了。

  肩上突然多了一點重量,她擡起頭,正好看見白豈舒溫柔的笑。“爹爹真的說對了,我不該再浪費時間,是我看錯人,韓少風他——”她苦笑。

  “綾兒,你不該那麼快失去信心的。”

  “都已經這個樣子了,還能多想什麼?”何素聳了聳肩,“我只是奇怪男人怎麼也會變得這般迅速,我以為只有女人才是如此。”她的話雖然自我調侃,卻添著苦味。

  “我看這件事情或許是因我之故,才使韓公子不過十多天,卻有了這麼多的變化。”

  “這話怎麼說?”她不解。

  “他在意我和綾兒的關係,不如由我去和他解釋一下,如何?”白豈舒體貼地說。

  沒想到,她卻直接拒絕,“不,不管是起疑還是變心,更或者是說出在意我身分這樣的藉口,我全都不能接受。如果是真心愛著我,自然會跨越一切走在一起。若不是,那麼就算我求了、我解釋,也不過是自取其辱。”韓少風,到底是我看錯了你,還是有別的什麼原因呢?“我再也不想做這種無聊的事情了,沒有他,我也一樣會過得很好的!”

  “綾兒,其實有時候,你認為無關緊要的事情,或許男人會很在意也說不定。叔父雖然為人豪爽,可在別人眼中,卻還是高不可攀的武林當家。這位韓公子或許真的不想他日遭人口舌,更或者,他自認為什麼都不如我,所以覺得你跟著他未必幸福。”

  何素卻不以為然。“他會在意這個?才不會呢。要是會,他今日也不會無所事事,一無所成了。”

  他卻笑了。“你忽略了男人的自尊,其實表面上滿不在乎的人,或許才是最在意的。”

  她低頭深思,半晌才說;“堂哥,你去告訴爹。”

  “如何?”

  “我答應回家,後天就出發。”

  白豈舒訝然,“綾兒你?!”

  “放心吧,堂哥,我不是傻子,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件事情的。我要試試他,不過,這需要堂哥的幫忙。”她湊近他低語,他慢慢也露出會心一笑。

  “不過,要是這計不成呢?”

  “要是不成……”何素強悍的個性再次表露無還,“那我就殺了那個蠢人!”

  ***   ***   ***   ***   ***   ***

  第二天在下人之中,紛紛流傳著傳言——由於三少爺無故拒絕,使得何素小姐傷心欲絕,自此投入她堂哥的懷抱,打算回去以後就完婚。

  韓榮眼看著煮熟的鴨子馬上就要飛了,自然打算和何素來一場深談,打算盡可能留住她。

  所以,那天下午,他就把何素請到了他的書房。

  “我說綾兒呀——”

  “還是叫我何素吧。”她還是挺不習慣別人叫她白綾的,她的父親堂哥也就算了,別人的話,還是希望保持原來模樣。

  “好,素素。”他故作親熱。

  她心底自然明白。“是的,韓伯父。”

  “你在我家多日,我待你如何呢?”

  “自然是如同自己的閨女了。”

  “是呀,我膝下無女,一直都把素素當成自己的女兒,望你能常伴左右。”

  “我也知道伯父對我好,希望能夠陪著伯父的。”

  “那就成了,你就留下吧。”

  何素卻皺起眉頭,垂下眼睫,彷彿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可是這裡終究是韓家,不是白家,我是白家的女兒,自然是要回白家的。而且,我在這裡,恐怕也會有人不開心。”

  “他敢!我打死這個不孝子!”韓榮中氣十足地要替她出頭。

  “不用,我知道伯父對我好,可我實在不願意待在一個令我傷心的地方。”她突然掩住了臉。

  “這都是那個臭小子的不是,也不知道他發了什麼神經!不如這樣吧,你也不要那個不成器的小子了,少欽和少樂都還不錯,不如——”

  何素幾乎要翻白眼了。這個老人家看起來真的是非常中意她的經商才能,所以才急病亂投醫。“伯父,感情又不是兒戲,我已經想好了,我會和爹爹回洛陽去,然後和堂哥成親。其實,當初都是我自己處事欠缺考慮,說到底還是堂哥對我最好了,我們在一起一定能夠非常幸福的。”

  大勢已去!大勢已去呀!韓榮搖頭歎息。

  “伯父,你也可告訴少風一聲,就說他可以回家了,從此以後,我不會再去找他,這樣他就不必擔心了。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他的體貼呢,若非他,我也不會知道堂哥的好。”

  她雖然笑容嬌羞,不過垂下的眼神卻有些恐怖。

  傍晚,韓家為白正父女餞行,而缺席已久的韓少風也終於露面。

  其實,他本不該來的,可是,他還是來了,只因為韓榮那一句話,他說何素終於開了竅,不要他這個無用的東西,挑了一個金龜婿。

  這該是他要的,可心裡面卻總是不舒服,所以就來了,一來可在離別之際看看她,二來也瞭解一下所謂的“金龜”到底有多好,卻沒想到這頓飯讓他吃得滿肚子發酸。

  看著自己的愛人親親熱熱地對著別人眉開眼笑,恩愛甜蜜,他只好握緊拳頭,牙關緊咬,以防自己突然朝那個貴公子揮拳,偏偏何素那爽朗的笑卻一聲聲傳入他耳中,猶如針刺。

  好不容易才熬到了飯局結束,他不動聲色地走到她身後。“我有話和你說。”

  何素沒回頭,只是冷淡地表示,“就在這裡說吧。”

  “私人的話。”

  “我和你沒什麼關係,而且還要嫁人了,你我之間還有哪些私人的話?”

  “何素!”他心急卻又不能大聲,生怕引起別人的注意。

  她淡笑,終於讓步,畢竟自己要的就是他的介意。“好吧。”

  在韓少風的房間裡,軒轅非也不說話,只是緊盯著她。他從不知道,在他的身體裡面居然也會藏著這樣濃烈的感情。

  何素首先打破這種不乾脆的情形。“韓少風,你這樣看我,會讓我為難的。”

  “他,對你好?”

  她在心中冷笑。“是呀,好得不得了。”

  “你很開心?”

  “這不是廢話嗎?”她哼了聲,“有人對我好,我自然開心,難不成我犯賤,喜歡別人對我不理不睬嗎?”

  “真的?”

  “當然。”她冷眼以對,“難不成你希望我不開心,或者無人開心?”

  “不是,不!”他心虛不已,聲音也是越來越低,“自然不會。我希望有人對你好,希望你可以幸福。”

  “這你就放心吧,堂哥對我很好,好得不得了。你的話是不是說完了?說完我就走了。”

  “這樣著急?”

  “明日出發,今日自然有許多東西要準備的。”

  她轉身欲走,卻突然被人拉住胳膊,有些痛,有些熱。

  “何素。”

  “什麼?”

  心底波濤洶湧,心裡面的話幾乎傾巢而出,可就在那一刻,他想到了自己的娘親,想到了姐姐的瞿飛,他們那幾乎壯烈的死亡,不能再犯。所以,他忍住了。從衣袖中取出一根銀制的蝴蝶簪,珍珠流蘇微微晃動。這是娘親唯一留下的東西,他只希望這個女人能夠一輩子戴著它,這樣他就心滿意足了。

  他推了過去。

  “要給我?”

  “是的,就算是新婚賀禮吧。”

  她看著那髮簪,看他慎重的樣子,也知道這簪子的價值是金錢之外的。“東西很漂亮,我也很喜歡,不過,我不能收。”

  “為何……”

  她近乎無情的不給彼此相連的機會。“我既然打算嫁人,心中自然不能再有半點屬於你的記憶,要是戴著它,豈不是要時時刻刻都念著你了嗎?你既然為我好,想必也能諒解,就像我諒解你對我的放棄一般,所以,這東西還是給那個合適你的女子吧。”笑面如花,卻冷如寒冬。

  軒轅非狼狽地收了手,尖銳的簪子劃破了他的手掌,隱隱露出血色。“你說的沒錯。”

  “那我走了。”她頷首離開,半點依戀都沒有,就像彼此從來都是這般疏遠。

  那夜,韓少風房內響聲如雷,他砸壞了所有可以破壞的東西。

  那夜,何素一夜無眠,她在等著自己佈局之後可能的結果。

  那夜,慕容鄢站在樹上默默守候,她擔心軒轅非對於何素的喜歡,真的會讓他不顧一切。

  一夜,有人慶倖,有人生氣,有人焦躁。

  白晝終於來臨。

  白家的人把東西一一裝上馬車,何素只裝作歡天喜地地準備行裝,也不向任何人打聽有關韓少風的消息。

  終於,她上了馬車。

  終於,車輪聲漸行漸遠。

  終於,在第二天正午,關閉了好久的門,突然被粗魯地推開。

  “軒轅,你要去哪裡?!”

  慕容鄢叫住了似乎正要去執行什麼計劃的男人。

  “去我想要去的地方。”

  “你不該去!”

  “該與不該,早在我愛上她的時候就失控了,我想過了,寧可她將來恨我,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投入別人的懷抱,我要娶她,而且娶她本來就是計劃之一,又為什麼要白白放棄呢?”他有點欲蓋彌彰,不過慕容鄢卻聽得清清楚楚。

  “那你在娶她之後,還能那樣心安理得地抓住她的親人,甚至折磨他們嗎?”

  他皺眉。“這全是兩碼事。”也就是說,他還要堅持自己的野心。

  “軒轅這樣說,就是不面對現實了。這本是環環相扣的,她,很有可能因此而一死了之。”

  “那我就一輩子鎖著她,看著她,讓她沒有機會去死!她不會是瞿飛,因為我也不是慕容鄢!”他霸氣十足地宣告。

  他的話本無意傷人,不過確實刺到了慕容鄢最脆弱的地方,她不禁連著退了好幾步,“這話倒也沒錯,你確實不是我。好吧,以後怎樣我也不管了,我就等著看你們的結果,看看不是瞿飛的何素會走到什麼地步。感情、權力,你要求所有,這樣未免過於貪心了。軒轅,什麼都要的結果很可能是什麼都要不到,你可想過這些嗎?”

  紅色身影一晃而過,只留下幽幽餘香。

  軒轅非卻再也聽不進去,他馬不停蹄地走到何素的住所,迎接他的卻只是冷清清的房間,裡面早就收拾得乾乾淨淨,人去樓空。

  他退出去,正好看見拿著抹布的小孔。

  “何素小姐呢?!”他一把抓過她的手。

  “她走了,大清早就走了,三少爺不知道嗎?”

  “不是傍晚才出發的嗎?”

  “本來是的,可是白老爺家裡面好像突然有事,所以就提早出發了。”

  “為何我不知道?!”他生氣地大吼。

  小孔還來不及說什麼,就看見她的少爺迅速地跑了出去。

  她在後面追著喊,“少爺,追不上了,人家都走了幾個時辰了。”

  可是,走到門口,她卻頓時傻眼。

  那站在門前互相凝望的人,不正是三少爺和何素小姐嗎?一個鐵了心的絕情,不想和人家再有關係,可是如今卻百般不舍;一個是灰了心的從此要嫁作他人婦,和別人恩恩愛愛,可是此刻應該在千里之外的人,卻莫名出現在門前……

  這是夢,還是幻?

  ***   ***   ***   ***   ***   ***

  “不是走了嗎?”

  何素點頭。“是呀,不過忘記做了一件事情,所以又回來了。”她說得煞有其事,卻又咬牙切齒。

  “忘記了什麼?”他呆呆地問。

  “你過來,我就告訴你。”她笑眯眯地招手。

  軒轅非乖乖過去,把耳朵湊近,她卻一口咬住他的脖子,他儘管吃痛卻也不敢掙開。

  許久許久她才鬆了口,嘴角還帶著血絲,眼神卻是格外明亮。“這就是你欠我的,要是還敢騙我,我遲早殺了你!”

  “何素,你會後悔此刻的選擇的,因為遠沒有你想的好,我也未必能夠給你,你想要的幸福。”

  “未來本來就是充滿未知,連老天都不敢保證的事情,我又去多想做什麼呢?是好也罷,是壞也罷,既然選了,我就不會後退,也不許別人後退。”她堅定地說道;“好了,我已經回答你的問題,你也該回答我的了吧?為什麼跑出來,為什麼叫我的名字?”

  “因為,即使我知道自己會害了你,我還是不想放過你。因為,我不想你嫁給別人。因為,我不想要你連戴著我送的東西都還要避嫌。何素,我愛你,而且這愛永遠都不會改變,直到我生命終結。”他取出蝴蝶簪,再次遞了過去。

  十指交握,掌心中扣著蝴蝶簪,連接著彼此的緣分。許一個承諾,雖然有諸多隱瞞,卻是完全出自於真心。

  慢慢地靠近,慢慢地吻住她,雖然手心的汗不停地流,雖然他清楚記得《玄天錄》的開端寫著,練此功者,最好能永不近女色。可是他不會後悔,就算為她做出更多的讓步也不會。

  風吹來,再也不覺深寒。

  何素淚盈於睫,真心希望此刻能夠長一點,再長一點。

第七章
  何素和韓少風重新和好自是樂壞了韓家老爺,白正雖然對他依然不放心,不過有白豈舒作保,女兒又苦苦哀求,再加上韓少風這次也是真心求親,所以才勉強答應了這門婚事。

  由於白正的亡妻曾許下心願,希望將女兒的喜筵設在家中,於是三天之後,他們一行人就浩浩蕩蕩地往洛陽出發。

  一月之後,白韓聯姻,白正大發喜帖,廣邀各門各派武林同道前來觀禮。

  一時間,白府上下莫不忙翻了天,倒是何素成了閒人一個,她要幫什麼總有下人出來阻攔,不讓她插手,只好自己走在白家的花園之中,一路閒逛。

  突然,她的視線被地上一樣閃閃發光的東西給吸引了過去。她撥開了草叢,才看見居然是一根髮簪,暗綠的光芒仍在閃耀,細細的紋路刻得非常巧妙,不是玉材,倒像是石頭所成,她拾起它,攤放在掌心之中。

  這不就是她一直在尋找的簪子嗎?為什麼找了半天居然在這裡出現?它的出現到底是意味著什麼?難不成她就要回去了?

  春風突然吹起,一時間迷惑了她的眼,等她睜眼的時候,卻在不遠處看見了一個青衣白髮的人。他很高,卻絲毫不會覺得他威嚴,因為他極瘦,好像風一吹就會倒似的,白色的發沒有梳起,隨意地披垂下來,一直留到腰間,他四處看著,好像失去了什麼東西一樣。

  何素不禁叫道;“老人家,您是不是丟了東西?”

  男人回頭。

  她驚訝得闔不攏嘴。那不是什麼七旬的老人,他的年紀雖然也不是很年輕,可是絕對要比白正年輕一些,這樣的年紀,為何會白了頭?他的模樣非常俊秀,眉眼極為雅致細巧,眼中溫潤,如同清渠,只是唇邊顔色黯淡,像是失去了生命一般。

  他一笑,笑容極美。笑容極美?無緣無故想起了母親描述父親的話,是這般的相似,只是差了那一根挽起秀髮的簪子。

  “你在找它嗎?”她遞出手裡的東西。

  男人接過,眼中刹那間迷茫不已,半晌之後才說;“姑娘在何處拾到它的?”

  “就在剛才,在那裡。”她指了指草叢裡。“您在找它嗎?”

  男人搖頭,把東西又推了回去,然後攤開了他的右掌,那上面是一條銀色的發帶。“我在找這個。”

  河素不知道為什麼,失望的情緒一下子就鑽到生異,她不喜歡這個讓她覺得熟悉的男人否定她的話。

  “這樣啊……”

  “不過,它好像也是我的東西,只不過二十六年前,我把它送給我的妻子了。”

  二十六年前?多麼熟悉的字眼。

  他緩緩地說,面容之間有著如煙的輕愁淡淡籠罩。“真像,不過這不應該是我的那個。”

  “為什麼?你為什麼這樣肯定?”她問。

  “因為這個世界上不會有另外一個奇跡了。”他這樣回答。

  聽著他無助而且絕望的話,她心裡只感到酸酸的,有種想哭的衝動。

  “為什麼你就這樣肯定呢?”

  “二十六年前,我失去了我的孩子,我的妻子。我苦苦思念,苦苦等待,卻什麼也沒有等來。十七年後,我的妻子重回身邊,我以為失而復得,可是最終她還是走了,成為永訣。這世間,沒有奇跡呀……”他悠然一歎。

  很巧的數位,不過還是有不對的地方。九年前她十七歲,那一年母親離開了自己,去了天國,如果這個人在九年前重新找回了妻子,那麼就絕對不可能是她要找的人了。

  他握住自己的發,想要用發帶將它紮起,可是這一點動作似乎令他極為疲累。

  “我替您綁吧。”情不自禁地,她這樣要求。

  他又笑了,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了她,然後找了一塊乾淨的石頭坐了下去。

  “您是這裡的客人嗎?”何素就站在他的背後,輕輕挽起他如流水一樣的發。

  “是的,我叫澈,你也可以叫我澈。我和這家的主人同出一門,也是最好的朋友。”

  “那你為什麼一個人站在這裡?”別的客人都在前面由白正陪著,這個人卻獨自站在這異,孤單寂寞。

  他把頭抵在腿上,聲音遠遠地由下傳來。“這些年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已經忘記如何和人相處了,而且我的身體也不太好,所以才會一個人在這裡。”

  何素皺起眉,“難怪你的臉色看起來很差,你不知道長期一個人住,不和外面接觸為話,是會得病的嗎?”

  底下又傳來他低沈的笑。

  “你為什麼笑?難道我說得不對?”當慣了女王,她不管在古代還是現代,一樣喜歡發號施令。

  “不是,只是很久沒有聽人教訓我了。”

  “聽人教訓還那麼開心,你果然病得不輕。”何素嘟囔著。不過由於他笑起來真的很好看,讓她百看不厭,所以,她也就不再介意了。

  “白姑娘,你真的是很可愛,白師兄有你這個女兒,真是幸福。”他還是低著頭,只是聲音更加低了些。

  “原來你認識我呀?”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低地歎了句,“要是我的孩子能在就好了。二十六歲了,該是什麼樣子呢?她的娘親長得很美,她也該是個美人兒。”

  美麗的母親,清雅無塵的父親,他們的孩子一定很美。

  “你的妻子回來了,難道沒有和孩子一起回來嗎?”

  他突然擡頭說;“不!她沒有回來是一件幸運的事情,我寧可她沒有回來,只不過年紀大了,總有些寂寞,會特別地想自己的親人而已。”

  她沈默。

  “這樣子真好,就像是我的女兒在替我束發一樣。”

  她覺得想哭,這個男人搞得她心裡難過極了。“那有什麼關係,反正您是家父的師弟,可以常來這裡的,我可以一直替你梳發呀。”

  他卻搖頭。“不了,一次的幸福就夠了,太多會遭致上天妒忌的。”

  “這真是傻話,沒有人會覺得幸福一次就夠的。”她不滿他的消極。

  “對於綾兒你自然不是,可是對於我而言,卻是這樣的。”

  終於系好了發帶,他站起身輕輕撫著自己的袖袍,拂去上面的碎草和塵土。

  “你很愛她們,對嗎?”她問得真誠,就好像是在和她的父親交談一樣。

  “傻孩子,這天下沒有人會不愛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很熟悉的話,曾經當她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她哭著問母親,為什麼父親會不愛她們,離開了她們?她的母親也這樣說,傻孩子,這天下沒有一個男人會不愛他的妻子,不愛他的孩子的。

  他摸了摸頭髮,輕輕說道;“謝謝,綾兒你要幸福呀。”

  說完話,突然就向前走去。

  她回過神,那個叫澈的男人已經走得很遠。

  “澈,你要去哪裡?”她高聲呼喚他的名。

  “做完了要做事,我也該走了,這個地方並不是我這樣穢氣的人該待的。”

  “澈不是來看我成親的嗎?為什麼時間還沒有到就走了呢?”她依依不捨地追了過去。

  他憐愛地摸著她的頭髮,“看見你這樣子,我就知道綾兒會一輩子幸福的,這樣子就夠了。”

  “可是……可是我希望你能留下。”她心中迫切地有著這個心願,不管他是不是與自己有關係,她都喜歡他。

  他只是搖頭。“我還有一件很重要事情,不能待在這裡了,我要回去陪著她。以後吧,只要活著,總有機會的。”

  她只能看著他漸漸遠去,寂寞的背影是那樣讓人憐惜。如果這人是她的父親,那該有多好!如果她的父親過了二十六年,還是牢牢記著自己還有母親仍然愛著她們……

  她希望,這是她的父親。

  對著別人的時候,她總會要別人叫她何素,只是當著他的面,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彷彿一旦說出,卻沒有得到她所希望的回應,就會無法承受似的。

  她怕自己所遇見的,只不過是一個與她沒有交集的男人,不是父親。

  手裡的簪子握得生疼,或許下一次再見的時候,能夠……

  ***   ***   ***   ***   ***   ***

  軒轅非遠遠地就看見何素站在那裡,風偶爾吹過她的裙子,有種說不出的悲涼。其實她個性張揚,如同烈火,可認識她越深,就越會覺得她身上有種內藏的悽楚。本以為這不過是由於她慣穿暗色的衣服,可是如今都已經要當新嫁娘的人了,卻還是如此悲淒,處處透露著不為外人知道的隱秘。

  “何素!”他叫她的名字。

  她回頭,眼裡還有來不及掩去的憂傷。

  他走到她的身邊,不解地問;“怎麼了?在看什麼呢?看得這麼出神,我都到了身邊你還不知道,那裡有什麼嗎?”

  “一個人,一個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他不免緊張起來,“難道他對你無禮?”

  何素收回了視線。“傻話,我是白正的女兒,誰敢對我無禮呢?”

  “這倒也是,那你是看見了怎樣的人,讓你如此在意?”軒轅非笑著自己的多心和小心。

  “模樣很好看。”看他臉色有些不快,她趕緊加上,“不過他才中年,卻已經滿頭白髮。”

  他不以為然。“一個老頭有什麼好看的呢?”

  “你不懂,我總覺得自己見過他,和他非常熟悉。剛才我還為他梳發,他說我像他的女兒。”

  軒轅非不禁點上她的額頭,“真不知道你的腦袋裡在想什麼?你的父親就在堂前,要是知道你想著別人當你的父親,不怕岳父大人生氣嗎?”他低頭想要去找她的手,卻一把握住了一根簪子,看它的模樣,似乎是由某一種特殊的材料製成,並不是尋常市集上能夠買到的。“這簪子哪裡來的?”

  她看著手裡失而復得的東西,不免感慨。這事情錯綜複雜,要解釋,特別是要他相信她的話,恐怕會很難,還是留到以後慢慢說吧。

  “路上撿到的,大概是哪個客人還失的吧,我剛才還以為是那個白髮人的,可是不是。”

  “何素,不要為這樣的小事情煩心了,我會要小孔替你去客人那裡問問,看看他們是否還失了貴重的東西。”

  何素點頭,先把簪子納入懷裡。

  “只顧著和你說話,都差點忘記大事了。”軒轅非忽地一擊掌。

  “什麼?!”

  “當然是行禮了,難道你想錯過吉時嗎?現在恐怕整個自家的人都在找你了,他們急得都快瘋啦,可是你卻在這裡窮擔心,你聽聽看,是不是整個白家都在找你了?”

  她細聽,果然,四周都有高高低低的聲音,不是叫著“小姐”,就是喚著“綾兒”。

  “我剛才怎麼都沒有聽見?”

  “是呀,我也覺得奇怪,我的何素姑娘難道人未老,耳力卻先衰了?”軒轅非一心要讓她開心起來。

  這點用心何素自然明白,她也體貼地暫時忘記那個男人帶給她的傷感,回到幸福身邊。

  “就算我真的聾了瞎了,你也沒有退貨的機會了。”她還以笑容。

  他連連拱手。“不敢,不敢,我可害怕何素姑娘的牙齒呢!”

  “小姐,姑爺,吉時就要到了,老爺要你們快去前廳呢。”下人們皆是气喘吁吁,分明跑了很多的路。

  軒轅非指指他們。“我說的沒錯吧。”

  “知道了。”她伸出手,而他則牢牢地握住。

  兩人換了喜服到了前廳,客人們早就等候多時,只缺新郎新娘前來拜堂了。

  有一個青衣道士看見他們到了,就大聲地開玩笑,“白盟主,您的女兒和女婿總算來了,要是再不來,我們可要以為小倆口光顧著恩愛甜蜜,忘記了我們這些喝喜酒的了。我說,忘記我們這些老不死也就算了,要是連爹爹都忘記,可就大大不該嘍。”

  一時間,笑聲如雷,何素也難得紅了臉。

  “好了好了,小夫妻都已臉紅了,你們也不要耽誤人家的時間,讓他們去拜堂吧。”

  在丫頭的帶領下,他們走到了白正面前。

  白正比起往常少了幾分威嚴,多了一些慈祥,他一臉笑容,看著他們在他面前跪下,然後接過了女婿遞過來的茶。

  “我的寶貝女兒,以後可要靠你照顧了。”

  軒轅非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放心,從此刻開始,她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她的命。”

  白正慢慢點頭,對這個回答非常滿意,然後把手中的茶一飲而盡。

  但放下茶杯時,心頭卻莫名一跳。女婿的笑極為不同,似乎充滿深意,不過很快便消失。他暗自想著,或許是自己太捨不得女兒,所以才有了這樣的錯覺。

  思及此,他轉向自己的女兒。

  “綾兒,以後爹不能在你身邊再照顧你,你一定要事事當心,可不要再任性行事了。”

  “爹爹,不會了。”

  接著,就像所有的古裝電視劇成親儀式一樣,在賓客的祝福聲中,新人完成了人生最美的一個過程。

  何素,一個生長在現代,卻與古代有著糾纏不清的緣分的女人,終於在這裡。與一個古代男人結合在一起。

  ***   ***   ***   ***   ***   ***

  窗外,月朗星稀。

  窗內,春意正鬧。

  紅色喜燭,已然高照,兩相依偎,不覺夜深。

  軒轅非舉起合巹酒遞給何素,可她從不曾喝過酒,所以只是把唇放在上面做個樣子,沒想到,他卻不讓她放下酒杯。

  “何素,這酒是要喝完的。”

  “哪有這個道理呢?這東西又不好喝,喝了頭也會不舒服的。”

  “可是,男女只有喝了這酒才能真的變成夫妻,變得長久。難道你並不想和我長長久久嗎?”

  從來都認為喝酒是受罪的何素只得接過酒杯,喝了下去,只是一杯酒下肚,腹中便迅速燃燒起熱火,眼中只看到雙影,人也暈頭轉向,已然醉了。

  她癡癡傻傻地笑著看他,軒轅非只得領著她走向床。

  她已站不穩,只得把半個身子的重量放在他身上,口中喋喋不休地說;“你拉我做什麼呢?”

  “自然是洞房了。”

  她倏地眯起眼睛,完全不信任他的能力。“少風,你行嗎?我記得有一次我們不小心靠在一起,你卻連看我一眼都不敢的。”

  軒轅非只覺得好氣又好笑。這樣的糗事她竟然還記著,並且在此刻拿來說嘴,真是有些過分了。“你是不相信我了?”

  她不甚清醒地搖頭。

  他歎一聲,“看來我不好好證明一下自己,是不能過關了。”若是在這一方面被自己的老婆看不起,那可是男人最大的恥辱了。

  然後,就在何素還沒有搞清楚狀況時,人已經捲進了一片熱浪中。

  同一時刻,燃到一半的紅燭也熄滅了。

  朦朧中,何素摸上了他的臉,卻是不同於往日的平整,於是不知不覺就自言自語起來,“少風怎麼和平日有些不一樣呢?”

  以韓少風的身分和自己心愛的女人成親已經夠討厭了,如果連這個時候還要以韓少風的面貌與她歡好,那他怎麼也不能接受了,所以他特意灌醉何素,脫下了面具,卻沒想到醉了的她,還是有這樣驚人的洞察力。

  “我就是我,怎麼會不同呢?是我的何素喝醉了,才會有這樣的錯覺。”他一把抓住她的手,阻止她進一步動作。

  一吻緘口,時間空間同時停止,肉體和靈魂一起沈淪……

  紅紗帳中,暖香輕漫。

  更鼓不知敲了幾下,體力早就透支的何素終於耐不住倦意沈沈睡去,臉上猶自帶著微微的笑。軒轅非捧著她的臉,慎重而小心,就像捧著一件馬上就會消失的珍寶。

  雖然他可以斬釘截鐵地告訴姐姐,他和何素不會重蹈覆轍,也說了男人的感情可以和權力欲望一分為二,可是當所有的事情全都攤在面前時,到底還是有所猶豫。

  可是,他馬上又想到了白正。看他高高在上,所有人都要仰他鼻息,日間所見的一切和自己曾經所遭受的一切,都深深刺激著他的野心,引出他最大的欲望,這讓他無法回頭,也不想回頭。

  當光亮從紗窗透進來的時候,他終於下定決心。

  從中衣的口袋中拿出一個預先就備好的盒子,再從裡面取出一顆藥丸,然後放入何素的口中。

  ***   ***   ***   ***   ***   ***

  新婚第二天,本該是何素隨著韓家兄弟回臨安的時候,可偏偏新房裡面卻傳出了新娘大病的消息。只見何素昏沈沈的,不僅面色難看,還不能下地,甚至連開口說話都不能。韓少樂一看這種情況,自然就拖延了離去的日子,打算等到弟媳好了再走,可沒有想到這病還真是蹊蹺,不管吃什麼藥,看什麼大夫都沒有成效。

  就這樣,五天過去了。韓家老大老二看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決定先回臨安,一方面去處理店鋪裡的事情,另外還可以回臨安看看有沒有懂這個病症的大夫。

  就在整個白家為何素的病頭痛不已時,軒轅非卻適時地利用這個機會找遍了白家,卻始終沒有發現北嶽門門主蘇澈的蹤跡,更不用說玄天寶劍了,因為在白家沒有所獲,他就把目標轉到了白正的身上。

  他是白正的女婿,自然有很多的機會接近他。再加上何素生病時,他始終都老不離不棄,耐心照顧,白正心裡感動,慶倖當日沒有選錯人,也因此對他愛如親生之子,完全不設防。軒轅非清楚他已經完全獲得這個岳父大人的心,於是盤算著計劃也差不多可以實施了。

  在何素昏迷的第二十天夜晚,有一位自稱是臨安的名醫來到了白家,他說自己是韓榮請來醫治他兒媳的,白正雖然也不抱什麼希望,但既然人家已千里迢迢地來了,還是客客氣氣地把他當作上賓。可令白正驚訝的事,這個大夫居然讓何素醒了過來。

  她慢慢地好了,先是清醒,然後又能說話,氣色也漸漸恢復,五天之後,她已經可以下未走動。

  為了慶祝女兒康復,白正特地在自家擺上了一桌家筵,正當一家人舉杯相慶的時候,管家卻突然捧著一個紫金盒子上前。

  “老爺,不知道是誰把這個東西遞進府裡,我看上面寫著老爺的名諱,就拿了過來。”

  白正接過盒子打開一看,只見裡面端端正正放著一封信,他拿起來,卻一下子變了臉色。

  白豈舒首先察覺到氣氛有異,趕緊也過來看,結果竟大叫出聲,“風火令?!這不可能!”

  那盒子裡面放著的就是滅神教的風火令。在三年前,這小小的權杖曾經讓許多的江湖入夜晚睡不著覺,可是,現在滅神教已經沒了,軒轅非也已經死了,哪裡還有什麼風火令呢?

  “叔父,信!信裡說什麼呢?!”

  白正皺著眉頭,把手中打開的信交給了白豈舒。

  “看起來,我們還是小看了他,那麼高的山崖,我們總以為他一定死了,沒想到他居然活了下來。”

  信是出自於滅神教教主軒轅非之手,他只說自己沒死,如今要回來重新拿回失去的一切,而信的底下則書寫著一連串的名字,其中包括當年追殺軒轅無名的人。當然也有連手對付他軒轅非的那些人。

  “會不會是軒轅非的餘孽在虛張聲勢?”白豈舒當年是看著他掉下去的,也看著有人去山底調查過,雖然不見屍體,卻難以相信從這樣高的地方掉下來,還有不死的道理。

  “不,我見過軒轅非的字,他的字很有特色,霸氣十足,還有他的口氣,都是旁人無法模仿的。看起來他真的活著,天下恐怕又要起風波了。”

  軒轅非?記性好的何素一下子就想起了山頭那個美麗的男人。

  “爹爹,你們說的那人是誰?”

  軒轅非也坐在一邊,安靜地等著白正向自己的女兒介紹他。

  白正以為女兒失去了記憶,所以才會不記得這樣大的事情,就略微解釋,“他是當年滅神教的教主。”

  “滅神教又是什麼?是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組織嗎?”

  白豈舒笑了。

  “堂哥笑什麼?難道那人不是壞人嗎?”平心而論,那人雖不是個正派,不過個性中的坦白卻是值得欣賞的,而且他和他父親的關係也確實讓人有些同情。“我的爹爹是個大俠,他不喜歡的話,自然就是壞人了。”

  白正寵溺地揉著女兒的頭,突然覺得心口一陣刺痛,緊接著他就連著椅子一起倒在地上,整個人不斷抽搐。

  “爹——”

  “叔父!”

  “岳父大人!”

  事出突然,所有人都怔住了。

  白豈舒迅速蹲下去,想要為他把脈,可白正只是無力地扣住侄子的手腕,“豈舒,不用看了,我中毒了。是軒轅非,是他來了。”

  “中毒?!難道是那信,那風火令?!”白豈舒搖頭,“不可能呀,我和管家都碰了那東西,為什麼只有叔父中了毒呢?”

  “堂哥,不要管這些了,還是先請大夫吧。”

  大夫很快就請來了,檢查了盒子,也細細看過風火令和那封書信,可結果卻表示,這三樣東西皆無毒,只不過寫信的墨並非一般的墨,而是在裡面摻了一種非常特殊的植物染料,名喚芝幽草,它雖然無毒,可是如果和另外一種植物放在一起,便會成為天下奇毒,這種植物就是長在南疆之地的風鳶花。

  何素不解地問;“大夫,這裡是洛陽,哪有什麼風鳶花呢?”

  大夫卻說;“白姑娘,你有所不知,風鳶花無色也無味,而且花型很小,放在身邊絕對不會被人發現,如果把它投入到水中,稍稍燃燒,它瞬間就會與水融在一起,而且一點也不會被人發現異樣,味道、顔色都相同,我看白盟主這毒,恐怕也是有心之人所為呀!”

  “難道,就不能解了嗎?”

  他搖搖頭,“這種東西我不過是從藥經裡面讀到過,實在無能為力,除非有解藥,要不然白盟主恐怕就危險了。”

  “他們有心害我的父親,怎麼可能送解藥來呢,您這話不是白說了嗎?”何素語帶埋怨。

  “白姑娘,你不要生氣,我突然想起一人,憑著他的武功或許可以解這個毒,如果你們可以找到此人的話。”

  她一聽,自然覺得有了希望。“誰?是誰?”

  白正卻突然掙扎著想要起來,何素連忙阻止。

  “爹,您這是怎麼了?”

  “大夫,你不用說了,就是那人也沒有辦法的。豈舒,送大夫出去吧。”

  大夫一愣,可馬上又有所悟,然後就提著藥箱告辭了。

  何素不甘心就這樣放棄,便追了出去。“大夫,這人到底是誰呢?”

  “他就是白盟主的師弟,不過早年有聽說這人已經不在人間了。”

  死了?!她無措地站在那裡。

  這些日子以來,她早就把白正當作是自己的父親,可是現在卻突然接到如此的噩耗,叫她怎麼能夠接受。

  這時,有人從背後擁住了她。

  “何素,不要擔心,不過是傳言,說不定那人還在的,既然是爹的師弟,爹一定知道他的情況的。”軒轅非慢慢誘導她去打聽這個人的去處。

  何素一點也不知道他的心計,自然言聽計從。

  可是得到的答案,卻是白正一句冷冰冰的話。“這件事情,你們別再管了。”

  在之後的幾天裡,出入白家的人絡繹不絕,不為別的,只因幾天之內,江湖許多門派都收到軒轅非比武的信箋,其中還有一些掌門人離奇失蹤或者中毒,或是死亡的消息。

  於是,江湖風波再起。

  ***   ***   ***   ***   ***   ***

  白正的身子越來越差,有時候整天都不能吃一口飯,微微一動都會痛上很久,而且四肢也開始僵硬,視力更是模糊起來,別的門派那些受傷的人,也少有醫治好的消息傳來。

  他意識到這件事情再也不能拖下去,所以,就把白豈舒單獨叫到房裡。

  “豈舒,叔父有一件事情要囑咐你去做。”

  “什麼?”

  “我要你以我盟主的身分邀天下武林同道齊聚天風樓,共商對付軒轅非以及滅神教的事情。”

  “可是叔父,您的身體根本就不能主持大事呀!還不如等等,等到叔父的病有起色了,再談也不遲。”

  “你以為那軒轅非為何要費勁心思下這樣的毒?他就是要這樣的結果。江湖中無人再能主持大事,無人出面去聯合大家共同抗敵。此刻我們猶如一盤散沙,若是再拖下去,不用他來,我們恐怕自己早就先毀了。所以要贏他,只有快些聯合在一起。”

  “叔父的意思是?”白豈舒恍然大悟。

  “我要你代替我召開武林大會,把大家聯繫起來。”白正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麼,又低聲叮嚀,“還有,這件事你最好妥善安排,並且不宜張揚,我懷疑這府上已經不乾淨了。”

  他心知肚明自己的毒來得蹊蹺,如非府上已經混進了滅神教的人,恐怕也不會如此,只是還猜不透,究竟哪個人有這樣的好本事,居然在他眼皮底下下毒,還讓他無所知覺。

  “叔父,我記下了,我會留心的。”

  白豈舒聽完白正的計劃已經是二更天,他看叔父已經累得不行,就趕緊退了出來讓他休息。

  出門時,卻看見何素在門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綾兒,怎麼不去睡呢?”

  “我拿了藥來,聽你們在談正經事,就沒有進去了。”她手中果然端著一個藥碗。

  他拍拍她的肩膀。“叔父才睡下,明日再用吧。”

  “堂哥。”

  “什麼?”他疑惑地問。

  “毒害父親的人,真的是這府上的人嗎?”

  “這件事情堂哥會處理的,綾兒你就不用太擔心了。”

  “那、那你們剛才說的武林之事,可要我幫忙?”

  白豈舒摸摸她的頭,頗為愛憐。“這個也不用綾兒擔心,一切有堂哥在呢。”

  “不行,這人那麼可惡,我一定要查出來,不能便宜了他!”

  見她義憤填膺,白豈舒只是笑笑沒有說話,不過,他並不知道這一次的調查,卻會讓她陷入到無止境的悲哀與危險之中。

第八章
  白豈舒包下了整個天風樓,邀江湖各派來此眾會。

  不過由於近來滅神教行事猖獗,所以江湖人人自危,疑心深重,自然不太願意聽這樣一個年輕人的計劃。白正為了顧全大局,只好要女兒陪他同行坐鎮,這樣才把江湖二十七派三十二幫的當家主事召集起來。不過,他的身體卻無法支撐,會議才進行到一半就受不了,何素只得扶著他到樓上客房休息,而白豈舒則繼續主持下去。

  在樓上,白正因為一路顛簸,再加上勞心勞神,病情更加難以控制,只是不停地吐出黃色的膽汁。何素想要去煮藥,卻突然記起自己出門太倉卒,居然忘記帶藥了,她趕緊跑下樓,在樓梯上卻撞上一個人。

  “小姐,您這麼著急要做什麼?”

  何素覺得他有些面生,一時間想不起他到底是誰,不過看他這樣叫她,心想大概就是白家的人,於是便說;“你來得正好,我爹現在痛到不行,你趕緊回白家找少風,要他帶著藥,趕緊到這裡來救人。”

  那人雖然答應,卻又不行動。

  “怎麼了?還下去嗎?”

  那人這才應聲出了天風樓,臨行前還不時回頭看,與她的眼神相遇時便趕緊避了開來。

  何素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不過心上記掛著白正的身子,也就沒有在意。

  沒想到半個時辰之後,早該來的人卻始終沒有出現,而白正的情況則又嚴重了幾分,她不禁埋怨她的丈夫怎麼這樣不知輕重,還像一個孩子一樣懶。

  她看情況也不能再拖下去,只好披了件斗篷步行回去。

  一回到家,她先去白正房間拿了藥,然後又到自己的房間找夫婿,可是門卻緊緊關著,她在門外大聲叫道;“少風!少風!”叫了許久,卻依舊無人應答。

  她推門進去,裡面卻是空蕩蕩的。

  “這個少風是怎麼回事,不是要他在家裡等我們回來的嗎?居然也不在。”正要轉身出門,她卻在床腳邊看見一個黑色的牌子,覺得古怪,就過去拾了起來。只見那上面卻刻著幾個字——滅神教教主

  軒轅非。

  她心頭立刻大亂,直覺地認定她的丈夫可能已經遇到麻煩,如果不是這樣,也不可能在此刻這樣關鍵的時候失去蹤跡。“這下糟了!少風不會武功,要是真的被他們那些人捉到,豈不是在劫難逃?”這些日子以來,她常常聽到一些關於滅神教的傳聞,知道他們都是心狠手辣的無情之輩,再加上她自己對軒轅非的認識,也知道他是那種只要看不順眼就能夠手起刀落的傢夥。

  一想到這點,她手裡的藥盡數落了下去。

  她沒有去拾,只是匆忙離開了房間,卻看見在回廊之處有一個身影一晃而過,似乎像在逃避她似的。她心中起疑,就大聲喝道;“什麼人,還不出來?”

  那人見沒法躲開,只好又走了出來,不過卻一直低著頭。

  可是,何素卻馬上認出了那人。他就是在天風樓中看見的那個下人!

  猛地,白正和白豈舒那日的談話躍上心頭,於是她故意試探。

  “叫你來取藥,為何你卻在這裡?”

  “我才要給小姐送過去呢,沒想到小姐心急,自己就來了。”那人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回答。

  “是我心急嗎?還是你自己沒有來取?”

  “小姐您別瞎說了,我不來取,還能做什麼呢?”

  她冷冷一笑,“這我可就不知道了。”

  “您瞧,姑爺才把藥給了我,我這不是要給您送過去了嗎?”他把手裡的東西舉起來給她瞧。

  她一聽他提起姑爺,情不自禁就問;“姑爺?你看見少風了?”

  他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模模糊糊地“嗯”了一聲。

  “那他人呢?!”

  “姑爺一定在房間吧,剛才就是他把藥給小的。”

  她倏地動怒,“在房間?!那你去把他給我叫出來呀!”

  那人裝腔作勢地走到門前,朝著裡面叫了幾聲姑爺,等了一會就說;“小姐,我看姑爺大概覺得房間裡面悶,所以出去走走,您也不要太著急了。”

  她哼了一聲。

  那人見她不再問話,以為已經順利過關,自然就鬆了口氣,“小姐要是沒別的事,小的就去天風樓送藥了。”

  “不用了!”她叫住了他。

  “不用了?”他疑惑地回頭。“難道是老爺好了?”

  “老爺沒有好,不過我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問你。”

  “什麼事情呀?小姐,有什麼事情等我送了藥回來再說也不遲,老爺的病可是不能拖的。”他舉步要走。

  她一聲厲喝,“站住!”

  他不安地轉頭。

  “你過來幫我看看這東西是什麼,我剛才在房間裡面撿到的。”她從懷裡取出那個黑色牌子。

  那人接過來一看,面色豁然大變,何素心中也就明白了八、九成。這滅神教果真有人混進了白家,躲在天風樓裡有所圖謀。

  “這東西,小的也不知道是什麼。”

  “不知道?自家的東西也不知道嗎?”她反問。

  他尷尬地笑,“是咱們自家的嗎?小的確實沒有見過。”

  “混賬東西!到了現在你還要和我裝傻嗎?這上面刻著的,不就是你們教主的名諱嗎?你難不成是患了失憶症了?”

  那人也看出來這個白家小姐已經知道了自己的事情,生怕她喊了出來,破壞教主的整個計劃,所以沒有多想,突然整個身子向前一傾,然後以左手手掌印上何素的胸口,雖然只用了五成之力,但是何素只不過是個沒有武功保護的女子,自然不能承受這些力量。

  她眼前一花,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倒塌,接著軟軟地倒了下來,可是並沒有碰觸到冰冷的地面,而是進入了一個男人的懷抱。

  昏沈中,她似乎看見了男人模糊的輪廓,美麗且讓人過目不忘,是那個男人,滅神教的軒轅非。

  她想要問他到底做了什麼,還有她的丈夫去了哪裡,問他白正的解藥,還有天風樓的事,她有太多問題了,可是卻只能無力地癱在他的懷裡。

  “教主,小的——”那人跪在地上。

  “是你傷了她?!”幾乎冷冽的聲音打斷了那人未競的話。

  “白綾發現了我,所以小人——”

  可是,軒轅非卻根本沒有聽他解釋的耐心,寬袍一甩,那人受內力所動,不由得後退了好幾步,口中更加氣血翻騰,可他不敢擦血,仍舊低頭跪著。

  “我只問你,是你傷了她?”

  他誠惶誠恐。作為他的屬下,他當然清楚自己這個教主有多麼殘暴無情。“是小人,可是——”

  沒有機會了,再也沒有了。

  “她是我的女人,你居然也敢動手,真是好大的膽子!”

  軒轅非手中的長劍直接進入那人心臟,霎時,那人就沒了呼吸。

  他舉手摸著何素的額頭,拂開她的亂髮。“何素,相信我,很快的,這一切很快都會過去的。到那個時候,我們就會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開了。我會給你天下最珍貴的東西,財富、名譽、地位、愛情,所有女人渴望得到的東西,我軒轅非統統都可以給你。”

  就在這時,從樹上跳下兩個黑衣人。

  “教主!”他們齊齊跪在地上,對那個倒下的屍體絲毫沒有任何的反應,好像早就對於這個司空見慣。

  “如何?”

  “天風樓中的事情,已經全都安排妥當,他們此刻應該已經失去知覺,下一步——”

  “那就收網!”

  “那些人該如何處置呢?”

  雖然還未入冬,可是日光之下,軒轅非的容顔卻讓人不寒而慄。比起三年前,他身上的殺戮之氣更加深重,而眼中的霸道狠毒也更加勝於從前。

  “當日凡是追殺過我,還有殺我父親的人,都斷其經脈,廢其武功,然後帶回教中。其餘的人——”他閉起眼,等到在睜開之時,滿眼儘是紅色。“對我們有用的就一起帶走,無用的一個活口也別留下,我要他們知道,得罪滅神教的人,是絕對沒有活路的。”二年,忍辱負重,就是為了一償今夜夙願。

  “屬下遵命。”

  他飛起眉,笑容張揚。

  ***   ***   ***   ***   ***   ***

  腥紅由天風樓的一角開始滲出。

  刀光揚起,滿空血腥,刹那間,無數的人影都倒在一片血紅之中。

  “慕容副教主,您怎麼來了?”

  喑黑中,一位紅裙女子突然出現在當中。

  “教主說您病了。”

  “這樣重大的事情,我如何能不來呢。”慕容鄢笑時就如飄落滿地的春花,與她說話的那位男子一時失手,手中的刀頓時跌落在地。

  “就是再病,也要過來看看呀。”她拾起刀子說;“小兄弟,要拿好了。”

  那人忙不叠地點頭。

  “這人就由我來處理吧。”她指著那地上一身素白,唯有手腕微微出血的年輕人,“我與此人有些宿仇,讓我來解決他吧。”

  “好,慕容副教主,這裡就交給你了。”

  慕容鄢蹲下身,紅色的長裙蓋住了赤裸的腳。“白豈舒,你從小練武,一身功夫得來不易。當初,你救我一命,如今我也還你一個人情,至於將來——”她看著天邊,一片血紅,還有滅神教幾乎瘋狂的模樣,自百自語的說;“軒轅,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對於這個世界,我已經別無所求,只希望你能夠好好的。

  “如果你要這天下,我就會為你取來,哪怕死後必須下十八層地獄。可是,你確定這些真的是你想要的,需要的?”

  她微微一笑,卻又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難過,只是一片空白。然後,她取下自己的銀色髮簪,對著他的湧泉穴上輕輕一點。

  白豈舒身子一震,接著就慢慢睜開了眼睛。

  看見那個幾乎已經三年沒有見面的女子,他自然是吃了一驚,可是看看周圍的情況,他則更加難以抑制自己的悲憤。“滅神教!”

  這個女人他其實非常熟悉,在多年前,他也和好友瞿飛一樣,被她少有的率性和美麗所震撼。

  “你如果想跟著一起死的話,儘管可以再大聲一點。”慕容鄢淺笑。

  “為何會這樣?慕容鄢,為何你會在這裡?你難道忘記了瞿飛嗎?”那日,瞿飛死的時候他也在場,好友只求與她共死,而就連她這樣一個妖嬈豔麗的女子在那時也不禁神色淒然,悽楚之間又有著最大的絕望。

  他們墜下懸崖,他一點都來不及去救。

  然後,他卻突然看見慕容鄢輕飄飄地飛了上來,他知道一定是瞿飛最終還是狠不下心殺死這個他深愛的女人。作為他的好友,除了完成他的遺願,還有什麼法子呢?於是他一手拉住了慕容鄢柔軟的手。

  突然,她劇烈的掙扎,分明就是不願意獨活,多虧是他的一句話,讓她終於沒有死成。他說,瞿飛所有的心願都被你一一毀去,難道這最後的一個,你還要毀去嗎?

  所以她沒有死,又活了下去,可是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呢?那日她滿臉灰白地對他說;“你不該救我的,就是救下了,活著的也不再是慕容鄢。”

  “白豈舒,你還是太單純了,壞人終歸是壞人,是不能改變的。你不會以為當初救了我,我就會變好吧?”她始終保持平靜的表情,彷彿早就忘記了過去。

  “那你救我——”

  “我慕容鄢從不欠人,你當初救了我一次,我現在自然該還給你。”

  看他的眼神中似乎還存有一絲同情,她不禁大笑,“傻瓜,你和瞿飛還真是一對好朋友,他信錯了我這個妖女,結果送了性命,而你呢,居然到了這節骨眼上還在可憐我。可憐我這樣的女人會要了你的性命的。”她笑聲婉轉,眼波蕩漾,在這闃黑之中不覺動人,只覺得更加淒涼。

  “瞿飛說,他不後悔,他認為你身不由己。”

  “傻瓜!真是傻瓜!”她又笑,“我哪裡是身不由己了,和軒轅一起建立滅神教本來就是我們共同的心意。我有野心,我要別人臣服在我的腳下,我要別人對我唯命是從!”

  “在愛上瞿飛之前或許如此,可是之後呢?瞿飛死了,為什麼一個說自己野心勃勃的人,居然會甘心與他一起殉情?因為你那時就已經變了,所謂權力地位全及不上瞿飛的愛。”

  “住口!不要勸我,我這人最討厭講大道理的傢夥,任何一個想要勸我離開軒轅的人,我都不會放過的,就是瞿飛也不成,更何況是你?為了軒轅,哪怕要我的命也可以,我只要他如意。你走吧,要是再留在這裡,我恐怕就要改變心意了。”她微勾唇角,“你該知道,我有多麼善變的。”

  “可是——”

  “不用可是,這裡所有的一切已經不是你能夠挽回的了,軒轅計劃了那麼久,就是等著這一天,他豈會這樣輕易放手。”

  “他果真沒死?!”其實那天看到風火令就該知道,他還是輕敵了。

  “若不是他,又怎麼會有這樣好的謀略,把你們這些正義之士一網打盡呢?而且還是在你們毫無所覺的機會之下,也不知道是他太聰明,還是你們太愚蠢。”

  他一咬牙。“我想知道,他到底是如何給我叔父下藥的,恐怕——”

  “這件事情他要是想說,自然會說的,不過此刻大概還不是時候。你走吧,趁著此刻你還有力氣走開。”

  白豈舒卻突然搖頭。“不!這裡所有的人全都是因為我的疏忽而陷入這樣的陷阱,我已經難辭其咎,如果就這樣走了,豈不是做了無恥的小人嗎?”

  慕容鄢不屑地說;“你還真是高估了自己,就算不是你,軒轅一樣可以做到這一步的。告訴你,你留在這裡,只不過是多死一條命罷了。”

  “不行,我要去找叔父。”

  “傻瓜,軒轅最恨白正,你以為你還有這樣的機會嗎?不要妄想了。”

  這樣的話,雖然傷人,卻也道出了事實,受傷之前,他已不是那人的對手,更何況是如今。突然,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人。“那我堂妹呢?她不是江湖人,也和軒轅非沒有仇怨,姑娘是否可以幫我找到她?”

  仇怨是沒有,不過糾葛卻難說了。她看著白豈舒緊張的表情,低頭開始沈思。

  “姑娘,我堂妹她是無辜的,她什麼都不懂,我只是不想她受到傷害。”

  她終於開口,“她在白家,似乎受了些傷,此刻軒轅不在那裡,如果你要去救人,就要趁現在。”

  白豈舒舉步就要走。

  慕容鄢卻在後面又加了一句,“要是半途遇上軒轅,你倒是可以考慮讓你堂妹保護你,這樣或許你還能全身而退,不要指望打贏他這樣的事情出現。”

  她話中有話,不過白豈舒卻一點都沒有聽懂。

  ***   ***   ***   ***   ***   ***

  昔日的白家,如今已經是滅神教的天下。

  白豈舒在撂倒守門的護衛後,推開何素的房門,就看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雖然臉色有些發白,不過依她的脈象看來還算正常,應該已經沒什麼大問題。

  他伸出手指,在她胸口輕輕一點,解開她的穴道。

  迷迷茫茫的,何素終於醒來。“堂哥?你怎麼在這裡?”

  “綾兒,天風樓出事了,堂哥現在要帶你離開這裡。”

  “堂哥,白家裡面有奸細!”她著急地拉住了他,“我看見了軒轅非,還有少風也不見了,他一定是被他們抓到了!”

  他按住她的肩膀。“不要緊的,堂哥一定會把他也救出來,綾兒不用擔心。綾兒,你能夠走路嗎?”

  何素站起來,似乎還有些頭暈目眩,不過她的堅強並不允許自己在這個時候還拖累他人。“行的,堂哥,我可以走的。”

  於是兩人一起出了房門。

  不料門一開,卻正好看見軒轅非在門前三尺之外的地方,銳利的目光正盯著他。

  白豈舒把手伸向後面,何素立刻與他交握。

  軒轅非看著他們交纏的手,額上青筋跳動,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是他發怒前的徵兆。“白豈舒,沒想到你這人的命還真夠大的。”

  “軒轅非,要說命大該是你吧。不過,沒想到你死裡逃生還是和以前一樣。”

  “我不想與你廢話,你只要放開這個女人,我便可以讓你離開。”

  白豈舒雖然受制於人,卻也不肯低頭。“你做夢!她是我的堂抹,就是死,我也不會讓給你的。”

  這本來是無心的話,但軒轅非聽在耳中卻是格外刺耳,尤其是那一句不會讓給他,就好像是在陳述他對她的佔有一般。

  “死也不給,那我就讓你死在白家!”他右手展開,如鷹爪一般,要去拉何素的手腕。

  白豈舒卻帶著何素輕輕一避,閃開了他的手。

  軒轅非殺機頓現。

  看到他身邊有空隙,白豈舒飛身想要突破,沒想到軒轅非就在等這一步,一個旋身,身子在空中翻越,人已經到了他身邊,右手中的劍似乎只要一步就會刺中了他的咽喉。

  可也在同一時間,何素卻突然伸手抱住了白豈舒的脖子,軒轅非怕她受傷只好放棄,貼著她的身子滑到另外一面。

  這個動作一氣呵成,幾乎沒有留下破綻,可是何素卻偏偏在與軒轅非最靠近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可疑之處。

  她細想著自從韓少風進入白家之後發生的事,想要一個答案,偏偏又害怕知道這個答案。

  “綾兒,我們走!”白豈舒帶著何素就往外面沖。

  “做夢!”軒轅非一擊不中,人又趕了過來。

  到了外面,卻有更多的人一擁而上,何素知道,此刻白豈舒一人出去已經難如登天,更何況是要帶著她,這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堂哥,你不用管我,你自己出去就好。”

  “不行,要走,我們就要一起走!”他突然抱起她。

  軒轅非心中早就因為何素不惜以身體保護白豈舒而妒火中燒,現在又看見他們這樣,攻勢也更加淩厲。

  “剛才要放你走你不走,現在可沒有那麼好的機會了。”劍招雖然淩厲,不過由於何素在白豈舒身邊,他又因為害怕她受傷而錯失了好幾次機會。

  而何素每次看著他;心裡的疑惑也就更加添了幾分。

  抽絲剝繭後,她似乎越來越接近那個中心點。心中一顫,像是作了一個極為荒唐的夢。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麼所有的事豈不都是一個陰謀,而她這個傻女人居然還信了他?

  她下定決心,要得出一個結果。“堂哥,這樣子只會是兩個人一起死,你不用再理我了。只有你出去了才有希望,才能夠再回頭救我、救爹爹,甚至救天下。堂哥,你要想清楚。”看見白豈舒似乎要拒絕,而軒轅非的劍又要刺來,她只能以行動表明自己的堅定。

  她突然掙開了他,擋在他和軒轅非的中間,然後坦然地聞上了眼睛。

  白豈舒沖向前大叫一聲,“綾兒!”

  而軒轅非則飛快地收住劍勢,重重把劍插到地上,力道極大,石板頓時碎裂成好幾塊。他气喘吁吁,眼神卻格外緊張地看著她,張口欲出的就是妻子的名字。

  何素仰天而歎。聰慧如她,已經洞察了其中的奧秘。

  她何素竟然會愛上這樣的一個男人!雖然內心悲恨,卻還是記得身後的血親,於是大叫,“白豈舒,你要是再不走,我就死在這裡!”

  他如同遭受當頭一棒,一咬牙,只得放棄地飛竄上樹。

  見軒轅非似乎要開口命人去追,何素卻冷冰冰地說;“你要是叫人去追,我也會死在這裡。”她猛地從頭上拔下了當日韓少風所贈的銀色髮簪抵在頸項上。

  軒轅非走近她,然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皺著眉頭,終於還是開口,“傳我命令,讓他去,不許追。”

  “為何?為何?”她冷眼質問。

  他避開她的追問。“什麼意思?”

  “你為何不殺我?為何你的脖子上面也會有牙印?”

  “這些事情,以後你總會知道的。”

  她低頭輕笑,笑中滿足苦澀,“只是這樣?你就沒有什麼要和我說的嗎?”

  “白小姐,關於我的事情,還有你心裡的懷疑,等我處理完一切的時候,自然會讓你明白,此刻你只要乖乖的,不要亂動就成了。”黑色衣袖輕輕一拂,何素又一次軟軟地倒入他的懷抱。

  “如果我此刻就要一個解釋呢?”

  “那恐怕要讓小姐失望了。”他把那根髮簪重新插到她的頭上。“此刻還不到時機。”

  何素怨恨地看著他,曾幾何時,她的眼光居然也會如此可怕,而且令他心驚。

  終於,她忍耐地閉上眼睛。“時機嗎?我恐怕等不到你給的時機了。”

  雖然不曾點破,她卻已經絕望。假的,假的,所有的一切不過都是她自己一個人的夢罷了,原本她還想著,自己終於可以擁有母親不能獲得的感情,到頭來,卻還是那樣的結果。

  ***   ***   ***   ***   ***   ***

  白豈舒出了白家已是夜色深沈,他覺得無處可去,左思右想,也只能在白家周圍徘徊不去。

  很快的,他看見一大批滅神教教徒走了出來,其中也包括軒轅非,他還想要追過去,卻突然被人握住了手臂。

  回頭一看,他不禁淚流滿面。“師父,師父!”

  他腳下一軟,終於跪了下去。

  “怎麼還像一個孩子一樣,動不動就哭。”男人寵溺地扶超他,目光柔和。

  “叔父說您已經死了,天下人也說您死了,我們大家都找不到你。”

  “對外界說我死了,是白師兄的體貼。白師兄知道我喜歡一個人,而且早就有了歸隱的意思,所以就對外宣稱我已經死了。”這個看起來滿頭白髮,一派斯文的男人,就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夕竹君子”蘇澈,許多年之前,他的夕竹劍法曾經讓整個江湖為之驚豔,簡直是萬夫莫敵。

  “師父。”白豈舒急著想要告知事情的始末。

  他只是淡淡地阻止,“這裡的事我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我不會不管的。”

  “我就知道,只要師父在,就沒有不成的!”

  蘇澈溫和地拍拍他的頭,“傻孩子,師父不是神仙,也不是萬能,更何況如今的師父功力盡失,早就沒有了昔日的威風。”

  白豈舒驚得目瞪口呆,趕緊拉起師父的手,果然發現他的脈象之中,不但沒有內力,反而氣息不穩,根本就是一個久病主人。“師父,您——”

  他笑著安慰,“無妨,反正我這樣子也將近十年了,舒兒毋需擔心的。”

  “師父您一向身體健康,為何會突然功力全失,難道是被惡人所傷?”可想想又有些不對,師父的功夫在當今武林可謂獨步,就是軒轅非也是望塵莫及的,還有誰能夠比得上他,暗算得了他?

  蘇澈一愣,然後輕輕吟了一句,“青青素月渠中影,默默紅塵終無雙。若真是為人所傷,倒是一件幸事,這世間,多得是心傷無人能治呀。”

  白豈舒在跟隨他習武時,就曾經聽叔父講過他的往事,說師父年輕時曾有過一段奇遇,遇到一位年輕的女子,兩人相愛然後結合,更有一個女兒,可是天不從人願,終於還是不能常相廝守。十多年前已然是花白的頭髮,如今更成了雪白顔色,莫非就是相思之苦?

  蘇澈突然不住地咳嗽起來,以手捂住,一道刺眼的紅色就順著指縫滲了出來。

  白豈舒慌張地一把托住他的身子。“師父您快坐下,先休息休息。”

  “我的身體不要緊的,倒是有些事情要囑託舒兒去辦。”他坐在一塊焦黑的石頭上,然後從袖口中取出一枝竹子做成的小箭。

  “隱箭?”白豈舒不禁大聲呼出。

  這據說是前一任武林盟主的信物,他臨死的時候曾經有過傳聞,說是把它交給了下一任盟主,還說此箭一握在手就可以號令天下。只不過,始終無人拿出這信物來,所以盟主之位就一直懸空著,直到那年一起圍攻滅神教,大家才推舉叔父為盟主。

  “師父,原來您就是那個握有隱箭的人!可為什麼您都一直沒說出來呢?”

  蘇澈歎口氣,“因為嶽盟主賜我接受隱箭的時候,我發生了一件意外,去了一個難以想象的地方,等我回來之後,一切都變了,我的心再也沒有了以前的雄心,唯一的心願只是找回自己失去的東西。所以我把隱箭藏了起來,希望有朝一日有一個比我更加適合的人能夠當上盟主。

  “這些年我人雖不在江湖,可是卻知江湖事,白師兄就是那個適合的人選。這一次要不是因為白家出了大事,這隱箭我恐怕是不會拿出來的。”

  “師父,您打算怎麼辦?我都聽您的。”看見了隱箭,似乎就看見了希望。如今滅神教如此有恃無恐,而叔父和各派掌門又在天風樓被捉,各門各派就算聯合也會因為無人做主而成為烏合之眾,結果只是耽誤時間,讓滅神教趁機作亂罷了。

  “我要暫代白師兄盟主之位,以隱箭號令天下,共抗強敵。”

  白豈舒心中不由得一喜,可很快的,他馬上又想起了新的問題。“可是軒轅非呢,他怎麼辦?他的武功很高,舒兒恐怕對付不了他,而師父您又不能再戰……”

  “這一點倒不用擔心,玄天功雖然厲害,可是沒有玄天寶劍,沒有玄天心法,始終難以發揮最大的功效。當年之所以把這兩樣東西分開放置,也是考慮到這一個原因。”

  “師父,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真的很可怕嗎?當年那個魔頭也沒有想象中那樣無法抵擋呀。”

  蘇澈搖頭,“舒兒,你並不知道其中的玄妙。二十多年前那個魔道頭子最後被我們正教之人制伏,並非這三樣東西無用,而是練的人不得其法,再加上他的天資不夠高,這才使得魔功未有大成。可是軒轅非不同,他是個武學奇才,光靠著一本秘笈就可在三年前與幾大高手對抗,可見他的天資,如果這三樣東西全都到了他的手中,恐怕——”

  “那師父,我們該如何是好?”

  “好在,這兩樣東西都在我住處,而知道我住的地方的人,全天下只有你叔父相當年為我所救,一直照顧我的老仆一一人而已。我知道白師兄為人剛直,不管怎樣他都不會說的,如今我倒是擔心那軒轅非為了要找到魔劍逼迫白師兄,傷了他。”

  “我也正在擔心這個。”

  “雖然我已經不能再戰,可是這些年潛心修行,卻得出了一套對付玄天功的劍法,此劍法源於夕竹劍法,你練起來應該不會太難。”

  他拿過蘇澈遞過來的小冊子。“要我學嗎?”

  “時間過短,恐怕已經學不了了,你只需熟讀之後牢牢記住即可。然後,你就假意去救白師兄。但是有一點要記住,你一定要在軒轅非面前使出我教你的夕竹劍法。

  “以他的眼力,定然會識得那是我的武功,當他知道你是我的徒兒,一定會以為你知道我的所在,然後會以你叔父的安危要挾你。那時,你就順其自然地假裝答應。此人疑心頗重,對這魔劍又誓在必得,所以只會親自前來取劍。”

  “師父要徒兒把他帶到何處?”

  “自然是我這裡了。”

  “那不是引狼入室嗎?”

  “無妨,到時候你可要求與他比劍,如果不出意外,我有信心可以贏他。j

  “可是就算能贏,他也未必會答應,他這人能夠隱忍三年不出江湖,可見他的心機。”

  “不,他會答應的,他向來狂妄自大,知道我的武功全失,而你的武功又遠不如他,就算有我在一旁口授,也不過是初步掌握,一定不能將他制伏,所以他會答應。而同一時候——”他微微一笑。

  白豈舒馬上就領會,“我知道,由隱箭齊集起來的各路人馬會沖進滅神教,滅神教裡沒有了主事的人,我們只要盡全力,一定能夠取勝的。”

  蘇撤低頭。雖然為了讓舒兒安心而沒有反駁,不過他心裡明白這確實是一步險棋,如果一步不對,就會步步走錯呀。

第九章
  就在白豈舒帶著隱箭秘密來到各大門派的時候,被關在滅神教中的人卻也面臨著最大的危機。

  特別是白正,幾乎每天軒轅非都會拿白綾的生死安危來威脅他,雖然他一口咬定蘇澈已經死去,可是軒轅非豈肯這樣放手,就轉而逼迫他說出墓穴所在。

  何素卻顯得格外安靜,有的時候她也會從外面守衛的閒談中知道白正的處境,不過卻始終保持緘默。

  軒轅非常常會來看她,她卻只是一言不發,他故意找她說話,她卻往往只會回答一句。

  “軒轅教主,是否時機已到?要是到了,就告訴我,要是沒有,就請走開,我和傷害我家人的魔頭無話可說。”

  他反問;“我記得白小姐說過,如果一個人為了自己所尊敬的人而去殺人,並不是什麼魔頭?”他受不了她這份冷淡。

  她眉眼不動。“是嗎?我曾經說過嗎?沒有想到軒轅教主真是好記性,居然能夠記住一個人無心的隨口之話。不錯,為了自己尊敬的人去殺害那些無故傷害自己的人,確實值得同情。可是,你確定是為了那個理由?你確定沒有一點點野心?恐怕不是吧!你這樣的人會有愛的人嗎?真是笑話!”

  若是愛,他就不會這樣利用她,不會在這個時候還拿她的性命要脅白正,這根本不是什麼愛,充其量,她只是他棋局中的棋子而已。為情所傷她從來不屑,可是她居然也走上了這條路,是她的錯,是她咎由自取!

  “我也會愛,我不想傷你。”他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臂。

  “放手!你既然不打算坦誠一切,還打算欺我,又有什麼必要和我多說呢?”

  “我不會欺你。”

  “可你已經欺了,連最簡單的坦誠都沒有,還提什麼不欺?軒轅非,並非只有殺人放火才是欺負,你實在欠我太多解釋了。”她實在不知道這一團亂到底還要糾纏到何時。“為何你至今都不說呢?難道真的是怕說出了一切,從此我就會糾纏上你,讓你的大業有所牽絆,被我耽誤?”她轉過身去,再不說話。

  無數個夜,兩人總是沈默以對。

  無數個夜,何素把心中所剩無幾的柔情一一劃去,只是邊劃,眼淚也一滴滴地吞到肚中。

  無數個夜,軒轅非瞧著她的背影,雖是近在咫尺,但總覺得她好像轉瞬間就會消失一般。

  因為她的冷淡,他變得格外暴躁,殺人更加不講理由,整個滅神教因此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   ***   ***   ***   ***   ***

  就這樣,過了兩個月,不知不覺已到深冬。

  有一個夜晚,在滅神教大殿中央,白豈舒單槍匹馬闖了進來。

  劍非鐵鑄之物,卻是竹子做成,青青顔色,雖然沒有鐵劍的鋼利,卻一樣透著森然可怖的殺氣。

  軒轅非進來的時候,正巧看見手下正和闖入者苦鬥。

  只是他一看到這個劍法,眼裡一下子就閃出了興奮的神情,特別是在白豈舒跳起身,反手一個回擊,乾脆利落,非常了得。

  他問著一邊的屬下,“認得這劍法嗎?”

  那人只是搖頭。“屬下並沒有看過這樣的劍法。”

  軒轅非笑了起來。“你不識得,可是我卻識得,那是夕竹劍法。劍法輕靈,白豈舒雖然耍得熟練,可終究沒有掌握它的精體。”

  “夕竹劍法?教主是說——”

  “我就是這個意思,白正死活都不肯說出蘇澈的墓穴所在,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和蘇澈有關係。”

  軒轅非飛身立入,截住了白豈舒。

  縱然沒有玄天寶劍,他也一樣萬夫莫敵,五十招之後,白豈舒已經很是吃力,他接著更是一刀砍斷了青竹劍。

  他拍拍手,坐在上座,一邊拿起茶杯,一邊微笑。

  “普天之下,要說得上令我服氣的人,也就只有蘇澈一人。早就想一睹他的風采,可惜先人過世,沒有這個機會。沒想到見不到夕竹君子,卻見到了夕竹劍法,還有蘇先生的傳人。白兄真是好福氣,居然能夠得到蘇先生的指導。”

  “軒轅非,我叔父呢?我堂妹如何?”

  “都說白家的自豈舒是個孝子,最尊敬他的叔父,最寵愛他的堂妹,為了他們就是連性命都可以不要,這一切真不是言過其實呀。”他撥弄著桌上的杯蓋。“可是你要在我這裡救人,未免也太小看滅神教了,你這一來,倒真是辜負了我家姐姐當日放走你的心意。”

  “這和慕容姑娘沒有關係!”

  “白兄倒是懂得憐香惜玉,放心,我對家姐自然有所打算,只不過這是我的家事,與白兄並無關係。我想白兄到這裡,也不是為了家姐,而是為了你的叔父和堂妹吧?”

  白豈舒玉面一斂,怒容頓現。“可惜我技不如人,不過既然我叔父在此受難。我也不願意苟且偷生,我願意陪著他們。”

  軒轅非突然笑了起來,丹鳳眼中流動著不一樣的光芒。“哪個說你的叔父在受難?我是這樣兇暴的人嗎?”

  白豈舒臉色更沈。

  “白兄難道不知道,我對白先生還是非常仰慕的,所以才會千方百計請到教中做客的?”

  “你到底要說什麼?你軒轅非豈會如此好心?詐死在前,下毒在後,最後還設計捉走了各大門派掌門。”他眸中黯淡。

  軒轅非眉尖微微挑起。“不錯,我軒轅非的確不是什麼好人,雖然無意為難白家的人;不過當然也不會白白做了這個人情,畢竟三年前就是白先生讓在下死了一回,這個仇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那你要換回什麼?”

  “很簡單,我要去蘇澈先生的墓前一拜,僅此而已。”他一派悠閒,似乎極為篤定,正像一個獵人等著他的獵物進去一般。“千萬不要跟我說你不認識蘇先生,或者說不知道他的墓室所在。可以讓他傳授夕竹劍法,你可算是唯一一個,這樣的親近,是不可能不知的。”

  “你要去我師父的墓室破壞?”他故意裝作惱羞成怒的模樣。

  軒轅非趕緊擺手。“白兄,我對蘇先生仰慕已久,怎麼會去破壞呢?我雖然不是好人,但欺負一個死人,這卻是我軒轅非不屑做的。”

  “你做夢!我是絕對不會讓你這個魔頭去侮辱我師父的!”他把脖子一歪,嚴詞拒絕。

  “真的想清楚了?還是不要這麼快決定吧。”他走到白豈舒身邊,拾起那把斷了的青竹劍,“你那位被你視作父親的叔父大人,那位你差點娶了的白家妹妹,你就真的不管他們的生死了嗎?你也知道我殺人從來都是手起刀落,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的。”他拍拍他的肩膀。

  “仔細想想吧,不要一口回絕。”軒轅非循循勸誘,“活著的人總比死了的重要吧,更何況我不會侮辱你的師父。”

  白豈舒狀似深思,“你真的保證?”

  軒轅非笑道;“自然。我軒轅非絕對說到做到,絕不食言。”他把手裡面的短劍交到他的手中。

  他即刻要求,“那我要先見我的叔父和堂妹,如果他們平安,我才考慮。”

  軒轅非卻搖頭。

  “軒轅非,你此刻就要食言!”

  他笑得越加得意。“我不會食言,但是在我沒有見到白兄的誠意之前,這白先生就只好先在這裡做客了。至於見面,也還是免了吧,要是你的叔父不同意你這麼做,你這個孝子該如何當呢?”

  白豈舒咬緊牙關,終於答應,“好,我帶你去。”

  第二天天一亮,兩人一起出發,一切果然就如同蘇澈所預料的那樣,軒轅非把部下留在教中看壓人犯,單獨前往。

  ***   ***   ***   ***   ***   ***

  一聲聲慘叫,驚人心魂,就連遠在後院的何素也被它所驚醒。

  睜眼時,她面前拂過紅雲一片,還有一陣古老的香氣。妖豔的差麗,冰冷的雙眼,紅色裙裝,赤裸的雙足,還有足上所系著的銀色絲帶與紅色小鈴……

  “是你?!”何素認出她就是那夜來救她的紅衣女子。

  “你認得我?”

  “你救過我,我自然認識。可是,你是誰?又為何會在這裡?j

  女子未言,笑聲先聞,笑得妖麗,如同夜半時候初初開放的絕色牡丹。

  “白小姐真是好記性,難為你記得我慕容鄢了。”

  “你也是這教裡的人?”她心頭一怔,不再單純的雙眼只剩下懷疑。

  “你說呢?”她反問。

  “難道說,那夜的事情,也是有人安排的嗎?”懷疑如同蟒蛇一樣纏繞著她的靈魂,心中也益發寒冷。

  “是與不是,反正總有揭曉的一天,不是嗎?”

  突然,又有人在遠處大聲喊叫,叫聲之淒厲著實讓人害怕。

  望向窗子外面,遠遠都是紅色一片,在夜色中更加明顯。

  “那裡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什麼,只不過是人死了罷了。”慕容鄢側頭笑看她,想要看她哭泣,看她驚慌。

  “誰?誰死了?”

  “或許是你的親人,或許是我的部下,誰知道呢?”她無所謂地聳肩。

  “你就不擔心?他們也許真的死了。”這女人還真是夠冷靜,夠無情。

  “反正人死如同燈滅,這世間人來了,自然就有走的一天,不過早晚而已。更何況,他們與我有何關係?我在乎的不過只有軒轅一人而已。”

  “軒轅是誰?”她問。

  慕容鄢眸光幽柔,“白小姐以為呢?”

  何素見狀,了然地冷笑。

  窗外又傳來了慘叫聲,還有越來越近的喧嘩聲。

  慕容鄢聽到了,不禁憤怒地說;“這個白豈舒還真是出了好計謀,騙走了軒轅之後,又帶了大隊人馬前來。難道他以為這大局就這樣定了不成?簡直做夢,我慕容鄢絕對不會放過任何妨礙軒轅的人,他不行,還有,白小姐你也不行。”

  “阻礙他?我有這樣的能耐嗎?我只不過是他手裡的棋子罷了。”

  慕容鄢卻冷冷一笑,“我倒真的希望你不過是棋子,可惜軒轅終究還是敵不過感情這樣東西。為了你,他已經做了無數讓步了。”

  “你騙人!”

  突然,慕容鄢捉住了何素的手。

  “你要做什麼?!”

  “你不是一直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嗎?我此刻就帶你過去找軒轅,你要什麼,他要什麼,做一個了斷吧。”幸好當初她在白豈舒身上放了千日追蹤散,一定能夠找到他們的,只希望可以趕得及。這裡已經是難以挽回敗局了,唯一的法子就是得到玄天寶劍,練成玄天功第十式。到時候,還有誰能夠攔住軒轅呢?

  慕容鄢看著面前的女子,堅強而無畏,雖然沒有美貌,卻一樣閃閃發光,是個容易讓人喜歡、著迷的女子。可是,天下人誰都可以愛她,唯獨軒轅不可以,因為她的情會一點點腐蝕他的野心,而她的身分更加會讓軒轅本是堅定的心猶豫起來。這些天,滅神教上下都是敢怒不敢言,長此以往,她遲早毀了軒轅。

  “你肯?”

  “只要你敢,我又有何不肯?”反正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她還有什麼不肯的呢。

  慕容鄢用力拉她前行,何素卻固執地推開。“我自己會走。”

  她看著何素的背影,一笑傾城。

  不是瞿飛的何素,又走到了什麼樣的地步呢?

  ***   ***   ***   ***   ***   ***

  谷未有名,只提“清苒”二字,不知其義。

  入穀之中,別有洞天,風光無限,卻未有人煙,就是茅屋房舍也沒有一問。

  青青枝頭,微微春風,阡陌之上,偶有嫣然,恣意輕擺,與春色相映。

  在一片青綠之間,有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兩行字——青青素月渠申影,默默紅塵終無雙。立碑之人就是蘇澈。

  “這就是恩師之墓。”

  “這豈不是謊言!”軒轅非點著碑上的姓名。

  “恩師生前就已經刻好了墓碑,這事情雖然少見,卻也不是獨一無二。”難怪軒轅非這樣了,就連他當時看見這塊石碑的時候,也是嚇了一跳。

  “有何道理?”

  “因為身未死,而心已死。”

  軒轅非一愣,莫名想到了自己的心事,半時無語。

  “家師說自己身死入土,一切東西都不該留下。”所以才未見房舍。

  他自然心有所悟。“身死入土,所有的東西都帶入土中?”

  “這確實就是家師的意思。好了,我已經帶你來了,也該是你履行諾言的時候了。”

  軒轅非卻說;“既然來了,自然要看看這裡的風光,為何要急著回去呢?”他走到墓室之前,伸手探了過去。

  “家師的安身之所,豈容你這魔頭如此無禮!”白豈舒以手化掌,斷去了他的去路。

  “白豈舒,你到此刻還不說實話嗎?”

  “什麼實話假話的?”他裝不懂。

  軒轅非鳳眼一眯,立時給人一股無形的壓力。“好,我軒轅非這輩子也不曾怕過什麼人,倒要看看這是在搞什麼鬼?”他大踏步走上前去。

  就在他的左手才碰到石碑時,他所站的地面上就裂了一個大洞,使他直往下墜。雖然憑著他的輕功要上來是極為容易的,不過一來他有心闖一闖這所謂的“地府”,二來他也知道要的東西此刻定然就在這下面,所以乾脆毫不費力地掉了下來。

  也就一會的工夫,雙腳已然著地。

  這下面雖然是個地穴,卻絲毫不見陰暗,周圍都鑲嵌著鬥大的明珠,把這暗室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入眼就有一門,門上所刻,還是“清苒”二字。

  推門進去,裡面卻是一間房。有桌有椅,桌上更有碗筷,就如同有人才用過飯一樣,左壁上有畫,畫的是一位穿著奇怪的美女,右邊矮幾上則點著檀香,幽幽暖暖,飄飄而散。

  忽有腳步響起,他定睛一看,就見那人掀起了竹簾,步履不穩地走了進來。

  “有客從遠方來,真是不亦樂乎。請坐吧,軒轅公子。”他叫出了軒轅非的身分。

  “多謝。”他也不客氣,就坐了下來。“如果在下沒有猜錯,先生應該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卻被人說成死去多時的蘇澈吧?”雖是個問句,但也有了十足的把握。

  蘇澈卻把爐上正在燒的茶壺提了起來,替他倒上茶水。“小徒說我已經死去倒也不假,軒轅公子應該看見那石碑了吧,那石碑七年之前就已經做好,並不是為了欺瞞公子而做的。因為蘇澈確實已經死去,只剩下這個軀殼了,本來這一生都不願意和外人見面,沒有想到軒轅公子卻還是進來了。”

  “赫赫有名卻要隱居在此,以死人自居,未免荒唐。”他大為不解。

  蘇澈一聲歎,卻又不言明原因。“軒轅公子來到這裡,定然不是為了老夫吧!”

  “蘇先生又如何知道,在下不是為了仰慕先生而來呢?”軒轅非接過那杯水,毫不在意地喝了起來。

  “蘇澈不在江湖已經多年,軒轅公子又何必在真人面前說假話?”

  “蘇先生都這麼說了,我再不說也說不過去。既然先生已是世外之人,留著玄天寶劍和心法也沒有意義,不如就讓給我吧。”

  蘇澈笑著說;“這東西對公于其實並沒有好處的。”

  “這話倒是說得奇怪,不知道它的壞處在什麼地方?”

  “玄天功加上玄天心法會讓公子性情大變,我想公子練功時一定常常會覺得腹中有所疼痛,有時候更會如火燒對嗎?”

  軒轅非截住他的話,“會這樣是因為我的玄天功尚未大成,又缺少玄天心法的輔勸。”

  “軒轅公子這話說得也有些道理,不過卻還是差了一點。”蘇澈溫和地微笑,他的眼睛非常清澈,就如同透明一樣。

  “差在何處?”

  “因為這心法在一開始確實可以讓公子功力大增,可是在不久之後,我怕公子就會自食惡果了。輕則練功成魔,變成狂人,心中更是不會有情,重則就是一個死子。”

  軒轅非擊掌大笑。

  “公子不相信?”

  “只是想不到蘇先生也喜歡誇大其詞。”他一邊喝水,一邊觀察蘇澈的神色。

  不過對方神態安詳,一點也沒有改變他的溫和。

  “軒轅公子以為在不是開玩笑?”

  “如果蘇先生說怕我練了這玄天功之後危害武林,我還容易信服一點。”他彎眉笑得得意。

  “這話也是沒錯,因為只要練成這個功夫,就沒有不殺人成性的,它所帶來的魔性實在太大了。”

  “江湖人叫我魔頭,魔頭殺人又有什麼奇怪?”他反問。

  “我看公子目光清澈,雖然身上有些殺氣,可是卻並非真的入魔。軒轅公子,你為何一定要執意如此呢?”

  “人各有志,我自少就有心願,一定要出人頭地,要一雪父親之恥,讓所有的江湖人臣服於我的腳下。”軒轅非回憶當年。少年動不動就被人欺負,不就是缺少制伏天下人的本事嗎?“所以,我才會為了這套劍法背叛師門。我知道玄天寶劍天下無敵,只有擁有了它,必能得到我要的尊貴。”

  “天下無敵?這天下怎麼會有無敵的東西呢?”

  軒轅非垂下眼眸,雖是溫和的聲音,卻已經多了一些寒冷。“蘇先生,你也不用多說,這東西我是誓在必得的,如果一定要攔我,我只好與先生鬥上一鬥了,其實我也很想領教一下先生的夕竹劍法。”

  蘇澈坐下,雙手低垂。“公子說笑了,在下內力全無,如何與公子相鬥?”

  “什麼?”

  他左手一翻,扣住了蘇澈的脈門,只覺得他體內氣若遊絲,不要說內力,恐怕連性命也只是苦苦撐著而已。

  蘇澈收回了手,卻始終微笑。

  “我當年答應了所有的江湖同道,要保護這兩件魔物直到身死,如今軒轅公子又一定要獲得這件東西,那我只好和公子作一個約定了。”

  他一怔,然後才頗感興趣地問;“什麼樣的約定?”

  他輕輕一擊掌,白豈舒就拿著一把竹劍走了進來。“師父,我來了。”

  “我無法與公子對打,可是我的徒兒卻可以代替我,只要公子願意。”

  “白豈舒?”他聳肩,輕慢地說;“如果你不怕他輸,我倒是無所謂。”

  “我最近悟出了一套劍法,名日清苒,一直都想要交給舒兒,只不過還沒有機會,如今正好口傳予他,讓他用這套劍法與你相比。如果他輸了,這心法和魔劍,我蘇澈雙手奉上,如果他贏了,希望公子能夠成全我,讓這劍陪我共入地府,不再為禍人間。”

  “此刻口傳?”這件事情倒也希奇,“蘇先生此話當真?”

  “當真。”

  “好,我們擊掌為誓。”

  一左一右,擊掌訂約。

第十章
  清苒劍法講究輕逸飄然,閒雅清雋,白豈舒一身白衣,如同江上輕燕,恣意遊走於方寸之間,雖然是招招攻人要害,卻又姿態優雅,如同樂舞。

  而玄天劍法卻講究快、狠、准三個要領,一招下來往往乾淨利落,無多變化。只不過,一招常常就是萬鈞之力,而其中又兼有陰寒之氣,足以傷人性命。

  正所謂一剛一柔,一黑一白,水火相交,真正奧妙莫測。

  雖然軒轅非內力深厚,而且天姿卓然,一套劍法被他發揮得淋漓盡致,但是,每一個招式耍下來的時候,卻往往被蘇澈一口點破,然後白豈舒就能輕巧地化開。

  而且,這樣的情況越到後面越是明顯。

  你一來我一往,百招下來,軒轅非竟然也漸漸有了下落之勢,雖然有些後悔,但他卻是個不肯服輸的人,一旦認定了一件事,不達目的他是死了也不肯放的,這也是當年他寧可跳崖也不願意廢去武功的道理。

  蘇澈在一邊看了不禁搖了搖頭。這個年輕人比他想的還要固執,對於權勢的追求也超過了他的想象。

  “軒轅公子,我看今日還是到此為止吧。”

  軒轅非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心裡就更加氣憤。“蘇先生,你的劍法雖然厲害,可是此刻說要停手,未免過於瞧不起人了吧!”

  蘇澈說;“我們只是切磋,何必一定要見血見傷呢?”

  “就是見血見傷,卻也未必是我受的傷、滴的血!”他更怒。招式也越來越陰狠。

  就這樣,不知不覺,兩人連著就對了幾百招,時間也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時辰,軒轅非的情況越來越糟,內力已經不如剛才的威猛,劍招也沒有了先前的氣勢,倒是白豈舒越鬥越快,攻的地方也是越來越准。

  蘇澈不禁又開始勸他。

  “軒轅公子,我們比鬥並不是為了你死我傷,何必呢?若是公子尚有不服,今日也可回去,到了明日養足精神再來也不遲。”

  “我今日就是死了,也絕對要戰到最後一刻!”

  就在大家全神貫注著彼此輸贏的時候,有一抹紅色的影子已經悄悄潛了進來,躲在暗處觀察著裡面的情況。

  等到兩人的劍纏在一起,一時難以分開的時候,她突然飛到了蘇澈的身邊,細卻鋒利的袖中劍直直刺向蘇澈的胸口。

  白豈舒最先發現異象,他大吼一聲,往蘇澈沖去。“師父,小心!”左肩上有一陣刺痛,他知道自己必然中招了,可是也管不了,只是一心要去救人。

  紅色衣衫的女子此刻完全擋在蘇澈的面前,他只能刺向那女子的背,可是,這女子卻一點也沒有閃避的意思,直到他的長劍整個沒入她的後背。

  “師父!”他叫著,抽出長劍,劍上還有著紅豔豔的血。

  慢慢地,那女子側過身,退在一邊,面容絕美,唇邊帶笑,彷彿一點也不覺得痛。而她身後之人,雖然也在微笑,不過胸口卻被短短的劍身刺中,口中正一點一點的湧出鮮血。

  “師父!”白豈舒沖到蘇澈的身邊,一把將他攬在自己的懷中,不停地用衣袖擦去他唇邊不斷的血。

  女子笑得燦爛。“救不了了,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了。”

  “慕容鄢,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他再次舉起劍刺向她的陶口。

  豈料她還是不躲不閃,任憑灌注了白豈舒全身功力的青色竹劍刺入她的胸口,然後雙手擊掌,只見那露在身外的劍身就裂成了碎末。

  “我說過,凡有人要對付軒轅,我哪怕是死也要護他如願。”她的眼神很媚、很柔。

  “只是為了我一個蘇澈,就用了這樣玉石俱焚的功夫,姑娘會後悔的。”蘇澈輕歎。

  “玉石俱焚?”白豈舒不解的看向她。

  慕容鄢也是一愣,她沒有想到這個滿頭白髮的男人居然會認得這門功夫。

  “如果蘇澈沒有看錯,這就是兩百年前修先生所創的‘修羅煞’吧?聽說這功夫能讓一個人的身體一下子變得像屍體一樣,再也沒有痛苦的感覺,使人在幾個時辰裡就能夠制伏任何高手,卻不會害怕別人的攻勢,但是幾個時辰以後,當功力散去時,也就是他慢慢死亡的時候了。”

  軒轅非聽到“修羅煞”三字後,立刻沖到慕容鄢的身邊,握住了她的手,想要替她續命,但她卻搖頭拒絕了他。

  “軒轅,不用了,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當我動了這邪功的時候,便已經做了死的準備。我說過,無論你要什麼,我都會替你掙來的,哪怕這一掙最終會使我一無所有。”

  “為什麼?為什麼?”軒轅非皺著眉,一遍遍地問。

  慕容鄢微微笑,然後撫向他的眉。“要是以前的軒轅,定然是希望我會為他如此犧牲的,看起來那個姑娘還真的讓你變得溫柔善良了。可是軒轅呀,你要記住,要成大事就不能兒女情長,就是部下死了、親人亡了,也要穩如泰山,只有這樣子才能成功。”

  “成大事?為了成大事,做出如此的犧牲,姑娘覺得這樣真的好嗎?”

  “這個世上沒有值得與否的事情,只有心裡願不願意。我這一生,求愛求不得,求功求利也終究一切成空,往後只剩下唯一的心願而已。”她眼神迷離,眼睛裡就好像是可以滴出水一般,“那一年,青華山的白梅開了,師父出門遠行,那些師兄弟又不讓我們吃飯。

  “你為了給我找吃的,走得滿腳都是血泡,可是卻只是抱著我說,總有一天我們可以出人頭地,再也不被欺負……之後,梅花還有軒轅就再也不能離開我的腦海了。軒轅,我信你,一直都信你,信你的將來必定會如你所願。”

  “慕容姑娘,你清醒一點吧!”白豈舒一臉不能苟同,“此刻滅神教恐怕早就下複存在了。”

  慕容鄢卻冷冷一笑,一步步走近他們。“蘇先生,或者我該叫你蘇盟主才對,你果真是厲害,騙走了軒轅,然後領著一堆人來圍攻我們滅神教。”

  “慕容,你說什麼?”軒轅非一把握牢她的手,“滅神教好端端的,為什麼會滅?!”

  “這個男人手裡握著隱箭,是他用隱箭把所有的門派都聽命於他。我們謀劃了三年,軒轅你隱忍了三年,卻一下子都被這個人給破壞了。”她指著蘇澈,“不過他們並不知道,這滅神教本就不算什麼,只要軒轅你在,滅神教就不會毀去,因為你就是滅神教,而滅神教就是你。此刻你只要拿著玄天寶劍,再隱身幾年,幾年之後,天下間還有誰是你的對手呢?”

  “慕容姑娘,你就想想瞿飛吧!”白豈舒苦勸。

  “瞿飛?”慕容鄢好像想到了非常美麗的過去,於是笑了。“等到事情有了結果,我自然會去陪他,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會分開了。如今,我只要軒轅成功。”

  “什麼是成功呢?這玄天寶劍就是成功嗎?”蘇澈要白豈舒放開他,然後慢慢走到那幅畫像之下。“曾經,我也有像軒轅公子那樣的年少輕狂,為了所謂的名利放棄了更加珍貴的東西。軒轅公子,你真的就那樣渴望這劍嗎?為了它,絕情斷愛成為魔也無所謂嗎?”

  慕容鄢打斷他的話。“軒轅,你不能再猶豫了,也不能被他的話所迷惑。想想看吧,等一會那些被隱箭帶領的人就會來到這裡,到了那個時候,你就真的再也沒有機會了,不能再等了!”

  軒轅非雖然因為剛才的消息心中大受打擊,可是他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片刻之間已經恢復,在細細思考過慕容鄢的話之後,知道這確實是目前尋求轉機的最後一個機會。

  “姐姐說得對,如果我此刻輸了,也就是真的輸了。蘇先生,剛才那一仗該是我贏了吧!”

  白豈舒道;“以二敵一,自然不能算數。”

  “可是我們之前可沒有定下這樣的規矩呀。而且從一開始,就是你們欺騙在先,我不義在後。”軒轅非冷笑,“不過,你若是真的想毀約,我也是無所謂的。”

  蘇澈露出一個飄忽的笑。“舒兒,你不必打了。”

  “為什麼?”

  他終於軟軟地癱了下來。“為師恐怕再也無力指導你了。”

  “師父!您不要緊吧?”

  蘇澈靠在白豈舒的肩上,卻只是不停的喘氣,唇邊的血也越來越多。

  軒轅非正要過去追問玄天寶劍的事情,卻被慕容鄢一把拉住。“我知道劍在什麼地方。軒轅你是從墓頂上跳下來的,可是你並不知道在這深谷中還有一條秘道是通向這裡的,蘇先生大概也是從那裡進出的吧。”

  看到白豈舒驚異的目光,她不免得意,“白公子,這次如此順利,還真多虧了我在你身上下的千日追蹤散及時發揮的作用呢!軒轅,你隨我來。”

  看著軒轅非和慕容鄢漸漸離開,蘇澈一邊咳嗽,一邊焦急地對白豈舒說;“你背我去,不能讓他們毀了清苒的墓,不能……”

  “師父,你不要急,千萬不要急。”

  白豈舒一把背上蘇澈,也趕了過去。

  ***   ***   ***   ***   ***   ***

  那是一口棺木,而且應該有許多年的歷史了,只不過棺蓋邊緣非常圓滑,而上面更是一塵不染,想來住在這嫋的蘇澈一定非常看重這個棺木裡的人,所以才會這樣細心照料。

  “就在裡面,你只需用劍刺破棺木,就可以順利得手了。”

  “為何用劍?”軒轅非不解。

  慕容鄢說;“他們如此欺負你我,難道軒轅心中就沒有氣憤,不想報仇嗎?”她拉過他的手,讓他的劍尖對準棺蓋。“為了你的決心,為了死去的部下,你該刺下這一劍的。”

  軒轅非從看見這棺木的時候,就有一種不安的感覺縈繞心頭,而且隨著他的靠近,這種不安感也更加沈重起來。

  “為何不動?你在猶豫?”她催促著,“難道姐姐會害你嗎?我就是不要性命了,也只會要你好的。”

  “軒轅非,你不要動那棺木!”已經趕來的白豈舒大叫他的名字。

  慕容鄢一手擋住了他們的去路。“軒轅,你動手呀,還等什麼!”

  軒轅非終於舉起了劍,揮了下去,提劍出來的時候,上面卻滴著一滴滴的血,一路從棺口蔓延開來。

  他心中大驚,連忙開棺,在看清一切後,那一刻,他的心猶如停止了跳動一股,手裡的劍也跌落在地,發出巨響。

  棺木內,何素躺在裡面,手中抱著玄天寶劍,眼睛睜得很大很大,然後一串串的眼淚就滾落下來滴在寶劍上面。她的胸口早就被血水染紅,雖然傷口不深,可是心上的傷確最最致命。

  所以,她的眼睛裡沒有害怕,沒有驚慌,只是全然的絕望。她早就知道,能夠傷她的人,只有一人而已,千怕萬怕,卻還是料不到呀。

  身後傳來了慕容鄢的笑聲。

  “她是何素,也是白綾,可是卻不是你能要的女人,她的存在永遠是個負擔,是你的障礙。軒轅,還記得我說的話嗎?你不是韓少風,也永遠成不了他的,這輩子,你只能是軒轅非。不過,既然你捨不得動手,那麼就由我來吧,從此以後,你的心上只能有天下,不能再有她了。”

  他充耳未聞,彎腰就要去扶起棺中人,白豈舒卻一聲厲吼,“放開我堂妹!你這個魔頭,你沒有資格碰她!”

  他伸出的手在這樣的吼聲,還有這樣的淚眼注視下,終於沒有上前,只能眼睜睜看著背著蘇澈的白豈舒沖上前。

  “放我下來吧,讓我看看。”

  白豈舒點開了何素被封的穴道,而蘇澈就摸著她的手腕,眉頭一直深鎖著。

  “師父,堂妹如何呢?”

  蘇澈並不說話。

  倒是慕容鄢開口說,只不過她不是對著他們,而是對著軒轅非。“軒轅,你先是騙了她、利用她,又傷了她的心,如今你的劍上更沾上她的血,理該斷情斷意,彼此的緣分自此滅絕,從此以後,這個女人再也不能成為你心裡那根拔不去的尖刺了。”

  “錚”的一聲,冰封許久的玄天寶劍終於出鞘。

  慕容鄢毫不避讓,只是看著那閃著耀眼光芒的寶劍,然後情不自禁地歎了一句,“果然是把好劍,如此的劍才能配得上我的軒轅呀!軒轅是要我的血來為它開鋒嗎?如果是,你就來吧!”她拉開了衣襟的一角,露出裡面雪白的肌膚。

  “軒轅非,你才殺了我,還要殺她嗎?”冷冷的聲音終於讓軒轅非回過神來。

  “何素?!”

  “鮮血、殺戮、欺瞞,背叛。”她一字一頓,“軒轅非,你此刻終於如願了吧,還露出那樣的表情做什麼呢,我的死不是早就在你的計劃之內嗎?既然是計劃,又何必裝腔作勢?”

  他跪在棺木之前,“不會,我絕對不會讓你死的,為了你,不管要我付出什麼,我都會保護你!”

  何素側過頭,眼淚不停地流淌著。她罵自己的心軟,罵自己的傻氣,更罵自己對於他存著的那一份心。

  “這些話只有我的丈夫能對我說,你是軒轅非,是滅神教的教主,是那個利用我、欺騙我,並且要殺我的敵人,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何素,我愛你。”

  她忽地笑了起來,這笑容和平日的張揚完全不一樣。“此刻還要說喜歡我?這豈不是太可笑了!當你騙我的時候,當你瞞著我的時候,當你一邊說愛我一邊卻在算計我的時候,當你利用和我成親定進白家,進而毒害了我爹爹的時候,當你一直不肯告訴我實情,用我的安危威脅我爹,當你舉起這把劍殺我的時候,你沒有機會了,再也沒有機會了!”

  她每說一句,他的心就寒了一分,最最糟糕的是,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他找不到可以辯駁的話。

  “何素,我是你的丈夫,我真的愛你,或許是有欺騙在其中,可是我有我的人生和心願,我只想要達成一切之後,就可以和你一起,不再分開。”他想輕撫她的臉,卻被她毫不留情的拍開。

  “你不許碰我!你不是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始終都是韓少風。”那個不喜歡讀書,那個非常沒用,那個不太好看,喜歡和她吵鬧卻也愛護她的男人。還記得他說過的,承諾了,就是一輩子的事情,再也不會改變。

  “韓少風不會騙我、傷我、利用我騙我的親人,更加不會殺我。而你不過是個魔頭,說什麼為了替你的爹娘討還公道,說什麼要讓天下人認同你,不過是欺人而已。你這樣的人,根本不配愛人,更加不配被人所愛!”

  軒轅非只覺得心裡一陣陣地抽痛。“何素,我曾經勸你離開的,我告訴過你,和我在一起並不會幸福,我曾經——”

  “看來這倒是我的過錯了,我並不知道原來我們的差別會有這麼大,天差地別呀,哈哈哈——真是荒唐!”

  她大笑,胸口起伏不定,滲出的血幾乎浸透了她的衣服。

  “何素,從頭至尾就只有一個人,韓少風也好,軒轅非也好,都是我而已,讓我幫你療傷吧。”

  她搖頭,“韓少風嗎?我是認識這麼一個人,他對我好,喜歡我、保護我,然後我嫁給他,成了他的妻子。可是,早在白家遇難那一天他就已經死了,他是被軒轅非殺死的!”

  “何素,你胡說什麼?韓少風就是我,我就是韓少風,這本來就是事實,而我們也是夫妻。”他一手抱起她,把手放在她的心口。

  何素卻猛烈地掙開。“走開,堂哥,你救我!”她伸手要白豈舒把她從軒轅非身上帶開、

  白豈舒聽著他們之間的對話,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氣憤,他一把拉住了何素的手。“軒轅非,你放開她吧,這樣子於事無補,只會更加傷了她,難道你真要殺了她才甘心嗎?”

  軒轅非沒有提防,一時被推到了幾步遠的距離外。“白豈舒,你放開何素!”他目皆欲裂。

  這一聲何素卻讓蘇澈整個人震了一下。

  “何素?”

  那一聲輕柔的聲音猶如來自遠古的召喚,何素擡起頭,又一次看見了那個長滿了白髮的男人,親切的眼睛裡除了上一次就看見的寂寞和絕望之外,此刻卻又多了另外一點的期待。

  “你叫何素?你不是叫做白綾嗎?不是師兄的女兒嗎?為什麼又是這個名字?”

  白豈舒想要解釋,不料卻見堂妹輕輕點頭,似乎有話要說。

  何素的目光投向左手邊那幅畫上,畫中人是她的母親,一個和她一樣不屬於這裡的女人。“是的,我是何素,不是白綾,我來自另外一個時代,無意間闖入這個世界,佔據了這位妹妹的身體,然後成了白綾。在那裡,我的媽媽叫我何蘇。”

  “那你的爹娘呢?”

  “我的母親在九年前就已經死了,我沒有見過我的父親,也一直認為是他抛棄了我們,可是母親卻說那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為他和我們並不是同一個時代的人。”

  她擡起手,一滴滴的水珠就落在她的掌心中。

  “小時候一直以為那是一個謊言,可是我現在卻有點相信了,我的父親不是不要我們,而是不得已的。”

  “何蘇?!”

  “是的,我母親總叫我蘇蘇,她說叫我蘇蘇是因為我的父親姓蘇。”她伸指點著牆壁上的畫說;“那上面的女人我認識,她就是我的母親何清苒。”

  “蘇蘇……”

  蘇澈看她從衣袖中拿出一根簪子,那熟悉的顔色終於讓他明白上一次的感動並非錯覺,而是他和何素,還有何素母親之間最後的一點牽念。

  “這是您的東西吧?”何素露出一抹絕美的笑。

  蘇澈再一次接過了它,放在掌心,修長的指輕輕撫著上面的脈絡。“或許真是我的,多年之前我把它留給了我的妻子,之後便沒有想過有那麼一天還會重新見到它。”

  “你是我爹嗎?”

  “不管是男是女都叫蘇蘇,蘇蘇,我的孩子,我終於等到你了。”白綾成婚前他曾經見過她,曾經讓她為他梳發,如此親近,就如女兒在身邊伺候。以為是憶女成癡,豈料白綾就是何素,就是他的女兒,上天待他不薄呀,終於在他臨死之時圓了他的心願。

  “爹,我終於找到你了!”她撲入了蘇澈的懷裡,兩人的血都是同樣的溫熱、同樣的鮮紅。“你沒有辜負我媽媽,沒有騙我們!”

  “傻孩子。我確實辜負了你們。”蘇澈歎一口氣,溫和地撫著她的發,一次又一次。“其實我可以留在你們身邊的,只要那時回頭的話。可是我沒有,我義無反顧地離開,只因為難以放下原來就屬於我的地位和名聲。離開了你們,當我再也沒有機會回頭的時候,才知道一切也難以挽回了。上天懲罰了我的無情,讓我永遠失去你們,可是沒有了你們,就是擁有了天下又如何?”

  如果失去了何素,就算擁有了天下又當如何?

  軒轅非心下一驚。

  他也這樣問著自己,可是卻無法回答,看著蘇澈滿頭白髮,看著他寂寞的身影,還有這空空的棺木,突然覺得一切竟然是那樣的荒唐。

  他覺得自己就好像成了第二個蘇澈,等到了一切難以回頭的時候,只剩下後悔莫及。

  “九年前,你說你看見了我媽媽?記得那年秋天,正是媽媽離開人世的日子。”雖是死了,卻是在笑,直到臨終,唇邊的笑還沒有淡去,彷彿死亡就是重生一樣。

  “終於來了,可是只是為了最後的分別。這輩子,我都欠了你們母女。”他始終記得那年的深秋,清苒飄飄而來,隨著風,帶著笑。他追著她的飛影,一直跑了好幾裡的路,直到再也看不見。

  “所以你沒有了武功,所以你白髮滿頭?”軒轅非對於剛剛聽到雖然覺得不解,畢竟這段際遇實在離奇,可是卻深深被震撼了。此刻,他才明白當日何素為什麼會這樣不信任她的父親,她說的該是蘇澈才對,也終於明白,她為何會把承諾和坦誠看得這樣重要。

  “廢武功是恨它迷住了我的心智,滿頭白髮則是因為思念,沒有人能夠忍受寂寞和思念的煎熬。越是愛,這思念就越是難以排解。”

  何素卻惡聲惡氣地瞪向軒轅非。“我父親的事情和你軒轅非沒有關係,你是我什麼人?你就帶著你的寶貝劍離得遠遠的吧。還是你毒了我的一個父親不夠,還要害另外一個?”

  “蘇蘇,你的傷要緊,讓舒兒為你療傷。”

  “不,爹。您的傷比我要重許多,哥要先幫你治。”

  蘇澈早就看出女兒和軒轅非之間的火花。不管是為了女兒的幸福,還是為了白正和其他同道,或是為了清苒的心願,他都要盡上最後一份力,雖然他的死亡早就已經是個定局。“好的,我讓舒兒幫我治傷,那麼就讓你的夫婿為你療傷吧。”

  軒轅非想要拉過她,卻被她避開。

  “我不要。而且他也不是蘇蘇的夫婿,這人是軒轅非,根本不是韓少風。”她躲開了父親的視線,把頭靠在他的肩上,輕輕地說;“爹,他騙了我也傷了我,直到剛才還想要殺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是我喜歡的人呢?我還能夠信任、能夠讓一切重新開始嗎?我做不到,做不到的。”

  軒轅非看著著急,卻也不敢逼她,只怕她激烈的個性又有什麼閃失。“何素,不能再等了,讓我救你,保護你吧。”

  “蘇蘇,感情一去就再也不能回頭了。我知道他心中有你,只不過此刻心裡面還有迷惑,可是總有一天,他會明白最最重要的始終都是自己的愛人,還有那個屬於自己的家。”

  何素卻還是搖頭,並且一咬牙,取下了發邊的銀簪,擲子地上。

  “不!我不能信他,再也不能了,因為更多的信任換來的,只是傷害和欺騙。”

  “蘇蘇……”

  “爹,你不用勸我,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會處理。”她放開蘇澈,認真地回答,接著看向白豈舒。“哥,你快點為爹治傷吧。”

  蘇澈只好使眼色給白豈舒,白豈舒立時領悟,出手點住了她的昏穴。

  “師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堂妹為何成了您的女兒,還有這樣子對她會不會不好呢?”

  蘇澈卻似乎像是了結了最後一個心願,壓在胸中的真氣也一瀉千里。

  “師父。”白豈舒連忙運功要為他續命。

  他只是緩緩搖頭,“舒兒,沒有用了,我的命已到盡頭,就算勉強再多支撐一時半刻也是沒有意義的。她是我的女兒,也是你的堂妹,她和你、和我、和白師兄都是有著深厚的緣分,至於原因,又何必追究呢?”

  “這個我自然知道,我一定會保護堂妹的,師父放心。”

  蘇澈笑了笑,“軒轅公子,我把女兒交給你了,如果你真的愛她,真的要她,可一定要想清楚什麼才是你要的,什麼才是最重要的,想清楚之後,若真的還是覺得蘇蘇重於一切,就過來把她抱走,若不是,就請從此放手吧。”

  “你信我?”軒轅非丹鳳眼一眯,眼角余光看向他懷裡的何素。

  “我嗎?我信不信都沒有關係,只要她信就好了。”他溫柔地抱著女兒,就像她才出生的時候,他抱著她;心裡就有一種擁有全世界的感覺,幸福,而且平靜。

  “她說她不會信我了……”

  “那就等呀,等她回心轉意,等她回頭呀。你有一輩子,而她也有一輩子的時間,還怕什麼呢?除非是你不願意,要不然是不會不成的。”

  他斂目,緩緩低語,“只要我自己願意,就沒有不成的?”終於邁前了一步。

  但慕容鄢卻如同紅色的風一樣擋住了他,困惑地說;“軒轅,劍已經在手,天下也會是你的,你難道忘了青華山上的白梅花了,忘記你在高峰之上對我說過的話?你要天下都在你的手中,這些你都忘記了嗎?”她的目光已經開始有些渙散,仍然吃力地握住軒轅非的手腕。“此刻我還能攔住白豈舒,若是過了這一刻,我們的一切就都前功盡棄了。”

  “慕容姐姐,你快樂嗎?就算你擁有了一切,你快樂嗎?”他盯著她的眼睛。

  “如果你快樂,我自然也快樂。”

  那樣不自然的眼神,那輕輕顫抖的身體,那難以排解的心事,在在顯示她的言不由衷。

  “慕容姐姐不會騙人的習慣到現在還沒有改變,你在撒謊,你不開心,從來就不開心對不對?想想也是,沒有了瞿飛,你如何能夠快樂呢?姐姐,剛才我打開棺蓋的那一刻,你可知道我的心也死去了,死在那個瞬間。”軒轅非淡淡地說,目光再也不能從何素身上移開。

  “未來如何,似乎在那一瞬間都不再重要了,只有何素才是最重要的,才是我想要的。蘇先生說得對,沒有了何素,我就算贏得了世界也沒有意義。”

  “在我做了那麼多之後,你卻說出這樣的話,難道這一切竟然是一個不見出口的夢境嗎?”閉上眼時,原來如此奪目的白梅花卻在記憶裡一點一點的飛謝。

  “慕容姐姐,你不是常常說,只要是我想要的,不管是哪一個答案你都會幫我、讓我如願嗎?過去是我對不起姐姐,也請姐姐不要恨我,而未來,就請姐姐讓我和何素在一起吧。”

  軒轅居然在求她?為了一個女人,她的眼睛倏地濕潤,接著又笑了,雖然眼底一點笑意也沒有,偏偏又笑得燦爛奪目,未了她慢慢起身,扶著石壁一步步向外走去。

  “姐姐,你去哪裡?”

  明珠的光芒照耀之下,慕容鄢蹙了蹙眉,淒紅的血水順著嘴角滑落下來。“也許是天邊吧。我想這裡再也不會需要我慕容鄢了。軒轅,你一定要如意呀,要不然姐姐就是去了黃泉也不能心安的。”

  雖然只是輕言細語,但是卻聽得非常清晰。

  她最後回望,正好看見軒轅從蘇澈手中接過何素。

  她溫柔地笑了,這還是瞿飛死後她第一次這樣笑,再也沒有心事,再也沒有了。

  她終於可以放手,終於能夠一人放心離去,不再需要擔心小小的軒轅會在她離開之後覺得寂寞孤單,因為有人會代替她照顧他、陪著他。

  也許她會去天涯看海,去海角看山,也許會坐在山上,看著雪白雪白的梅花,遍地而開。

  ***   ***   ***   ***   ***   ***

  雖然同樣中劍、同樣的深淺,可是卻因為不同的人,也得出了不同的結果。

  何素不到半夜就已經止血,天亮就已恢復元氣,可是蘇澈本是苟延殘喘的人,這一刀更斷了他的活路。

  咳了大半夜的血,到了天亮的時候,他已經是出氣多,入氣少了。

  何素跪在床頭,眼睛都已哭腫。

  “清苒走的時候,可曾痛苦?”

  何素搖頭。“媽媽說她是去見你了,所以一點也不痛。”母親得的是肝癌,死的時候人早就沒了原來的樣子,只剩下一個嶙峋的輪廓,可偏偏還那樣笑著,讓她看得心裡難受,卻又不能哭。

  “她這樣說嗎?”

  “是的。”

  他悠悠地歎了口氣,“我負你娘很多,沒想到她走時還念著我這樣一個負心人。”

  “爹,這不是您的錯,從來不是。”就算是,這滿頭的白髮、這無邊的病痛也早就償還了。

  “蘇蘇,你該恨爹才是,這樣爹才會安心。”他緩緩地擡手,如同枯枝的手指一點點地摸上她的發。

  “我白白恨了您二十六年,此刻我再也不想恨了,只想要爹不要走!”她一把扳住那根手指。

  “蘇蘇,不要哭,不要哭呀,哭了就不好看了,你娘生前長得極美,蘇蘇一定也是個小美人。”他模糊的視線中似乎出現了妻子的影子,白色的衣,素藍的裙,溫和典雅。

  “媽媽說我長得像您,有明亮清澈的眼,有紅如困脂的唇,媽媽說我是個美人兒,因為爹您就是一個非常好看的人。爹!”她撲入他的懷中,“女兒以為父女總算見面,老天一定會讓蘇蘇代替母親陪著您,就這樣好久好久,可是,如今不過一夜,爹竟然——”她哽咽得難以說下去。

  “傻女兒,老天爺沒有虧待你我呀!這一切始終都是奇跡,九年前,你的母親回到我的身邊,如今蘇蘇也來了。”

  何素不停地搓揉著父親的手,只是那手上依舊冰冷,毫無溫度。“爹,這不公平!你等了十七年,見到的不過是母親最後的影子,你等了二十六年,才遇到女兒卻又要離去,我不甘心,不甘心的!”

  “蘇蘇,不要不甘心。你想想,兩個世界卻突然因為愛而連在一起,這本來就是多難得的緣分呀!你娘曾經說這是奇跡,這話一點也沒錯。所以蘇蘇,你不要替爹遺憾,爹不是走了,只是陪你娘去了,這些年,爹等著的也是這一天呀!”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幾乎看不見女兒的樣子。“蘇蘇,再替爹做一件事情好嗎?”

  何素一把抹幹眼淚,揚起臉說;“什麼事?”

  “替爹再梳一次發。”

  隱隱約約又覺得眼眶濕了,縱然是咬緊牙關,那淚還是盈在眼睫。

  “嗯。”

  她慢慢地扶著他坐在床沿,拿過一把木梳。

  一梳到底,是母親死也未盡的相思苦短。

  二梳到底,是女兒滿腔的舐犢之情。

  三梳到底,是父親一一十六年苦苦支撐的艱辛。

  二十六年,這相思從沒有斷過。她恨過、怨過,只是心底還在期待著最後的奇跡。

  二十六年,這時間多麼漫長,直到年華老去、直到白髮盈頭,只是腦海中還依舊記著親人的笑臉,如同春花一樣美麗。

  蘇澈靠在女兒的身上,輕輕道;“蘇蘇,原諒他吧。”

  何素手裡一顫,轉過頭去。“爹——”

  “很多事情爹不知道,可是爹知道他喜歡你,而且非常喜歡。既然是彼此喜歡,為什麼不給他一個機會,偏偏要留著滿身的遺憾,如同爹一樣呢?既然你可以不恨爹,為什麼就不能諒解他呢?”

  “他和爹是不一樣的。”她堅持。“而且他心裡也從來沒有我,不過是在利用我罷了,既然這份感情一開始就有了污點,我怎麼能夠諒解呢?”

  “蘇蘇,其實爹和他是一樣的。難道在你的心裡,他就真的十惡不赦,不值得原諒?難道他對你的情意,你就真的認為完全都是虛假的嗎?蘇蘇,一個男人要放棄他的野心,放棄他執著了許久的東西是非常不容易的,可是他卻做到了,而且爹也相信他可以一直這樣堅持下去。”蘇澈知道這個男人的驕傲,若他真的決定了,那麼必然就是一輩子。

  “爹為什麼總是替他說話?”她皺起了眉。

  “爹只是不想要你和我一樣痛苦,空守長長的相思,卻總是難以解脫。”蘇澈氣若遊絲地說。“我想要是你娘在的話,她也一樣會說這樣的話。”

  想想看吧?是不是他的情意就真的沒有一點真心?是不是他就真的十惡不赦,再也不能原諒?

  她想起了在韓家度過的快樂日子,那時他總能叫她又氣又笑,忘記一切。

  她想起了在山中,他明知道身分泄露於她,還是放開了她。

  她想起了那夜她被幾個無賴所困,他單槍匹馬地闖了進來,又不敢讓別人看出會武功,又要保護她,所以只能由著別人拳打腳踢。

  她想起了他曾經為了不傷害她,想要放她於天涯。

  新婚夜,他溫柔地吻上她的唇。

  在白家,面對她的質疑,他也曾經猶豫不決。

  其實他是猶豫的、他是為難的,一直都是,只不過他需要一個機會回頭,向她解釋。

  他愛她,這一點是真的。

  軒轅非慢慢地走了進來,走到她的身後,蘇澈溫柔一笑,然後執起女兒的手,放在他的手中。

  她看見了他溫柔的眼神,還有擔心。

  “軒轅,你要好好待我的女兒。”

  “我會的。”

  “我死後,你就一把火燒了這裡,連同我,連同清苒,還有這把魔劍。這是我的遺願,你可答應?”

  她不禁看他。

  “我答應你。”他的脊背很直,態度無比堅定。

  她終於釋然。

  “軒轅,一輩子很長,你能忍受默默無聞的寂寞嗎?你能忍受再也不會有人記得軒轅非這個名字的感受嗎?你能放棄你父親加諸在你身上的包袱嗎?你能忘記過去所受的鄙視嗎?”

  “一輩子很長,我只知道,要是沒有了何素,我就會真的寂寞而不能忍受。而且,此刻我才明白,也許我父親走的時候也很快樂,因為娘親就在身邊。”

  心終於崩潰,何素哭了出來,坦然釋放那壓抑了許久的眼淚。

  ***   ***   ***   ***   ***   ***

  蘇澈死了,死在那個神秘的深谷,死在愛人的身邊。他就被安放在那口空棺之中,長長的白髮披垂下來,很安詳,也很美麗。

  何素三人遵照他的遺願,把這個叫做“清苒”的墓室燒去。

  那夜,山都染成了紅色,如同血一樣的顔色。

  夜半的時候,白豈舒和軒轅非在穀外分手,軒轅非身上背著一人,正是何素,可能是因為過於悲傷,所以她在火燃燒起來的時候突然昏厥過去。

  “軒轅兄,你會去哪裡?”

  “你和我之間沒有關係,還是不要這樣稱呼我了。至於我的去處,也沒有必要和你說,從此我們天涯各一方,恐怕再無見面的機會,就此告別了。”

  張揚狂放,一如往常,幸好天地之間有一個何素能夠壓制他,消磨他心中熊熊的欲念,讓他不再起爭執殺戮之心,讓天下從此不再染血。

  這恐怕也是天意吧!兩個時代,卻偏偏被愛打破。

  “何素她?”

  “她也是我一個人的事情,和你沒有關係。”

  托了托何素下墜的身子,他面無表情的走入了黑暗之中。

  “醒來了?”他的臉上突然濕了。

  何素低低地說;“嗯。”

  聽她似乎心情沈重,他不禁輕問;“是不是遺憾沒有送你父親最後一程?”

  “不,這樣子很好。我不喜歡和親人分開,我已經歷了一次,不要再經歷第二次了,而且爸爸的心意,我也知道。”

  “我也答應了你父親,和你一輩子不分開,再也不會騙你、不會傷害你,就算你此刻沒有原諒我,我也會等你一輩子。”

  “我原諒你了。”她趴在他的肩上。

  “真的?”他大喜過望地回頭。

  “因為,我不能拒絕爸爸的臨終遺命。”

  “只是這樣?”他有些氣餒。

  “還有,還有以後的日子我不想一個人,不想。”

  “我們不會分開了。”

  “你最好記住今天的話。”她握住了那根碧綠髮簪,是這東西帶她來的,然後在這裡,她見證了父母之間的愛情,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愛。

  希望,天長地久。

  “我記住了,也承諾,再也不變。”

  微微一笑,猶如春到。

  ***   ***   ***   ***   ***   ***

  《江湖傳》中有紀錄——滅神教一役,滅神教教徒皆亡于一夜之中。同一時間,握有隱箭的盟主蘇澈與滅神教的軒轅非教主和慕容鄢副教主同歸於盡在清苒深谷,屍體無人尋見。

  白豈舒也按照當年對蘇澈的承諾,只字不提發生在深谷裡的事情,自然也就隱去了關於何素和軒轅非之間的愛恨糾葛,以及何素與蘇澈之間的關係,隱瞞是為了天下的安定,也是為了希望兩人遠避江湖,寫意人生。

  白正雖然也曾經費勁心力去找尋女兒和女婿,只是人海茫茫,幾年之後也不得不放棄,暗自裡卻還不免期望,女兒女婿仍活在世上某一處,平安康健。

  江湖從此平靜,百年內再無事端。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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